历史的个性

兵家

扶栏客 著

《史记》是我国首部以描写人物为中心的历史巨著,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司马迁以其传神的笔触为我们刻画了众多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这些历史人物风采各异,也具有不 同的个性。正是这些个性融合在一起,经过岁月的积淀形成了我们现在共同的心理结构。本书作者 挑选《史记》中的江湖人物,包括四大公子、三大游侠、五大刺客等,进行了现代化的解读。透过 这些各异的个性,我们可以重新发现自己,回归到人类的初心。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历史的个性:兵家/扶栏客著. —北京:化学工业出 版社,2016.3

ISBN 978-7-122-26178-6

Ⅰ.①历...  Ⅱ.①扶...  III.①历史人物-生平事迹-中国-古代  IV.①K820.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18273号

责任编辑：张焕强 李岩松

装帧设计：水玉银文化

责任校对：宋 玮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　邮政编码100011）

印 装：三河市双峰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710mm×1000mm 1/16 印章：17     字数 290千字

2016年4月北京第1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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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代序

- 千百年来有个你

一、专注——司马穰苴

- 赢得关键

- 恩威并用，赢得军心

二、睿智——孙武

- 谁想当吴王

- 娱乐至死

- 第一次丝绸战争

三、大逆转——孙膑

- 很傻很天真

- 史上最早的排列组合应用

- 围魏救赵

- 大数据决策

四、猜忍——吴起

- 杀妻求将

- 史上第一次“人肉搜索”

- 成功激励属下的经典案例：吴起吮疽

- 藏獒一样的公主

- 改革家之死

五、职业精神——乐毅

- 残忍的祖先

- 悲剧的燕王家族

- 报仇发财两不误

- 活下去

- 名将的“有限责任”

- 占便宜的惨痛教训

六、心理学家——田单

- 市场管理员

- 挑拨离间

- 小鸟与神师

- 怪兽来了

- 王子和美女的浪漫故事

- 道德楷模——王蠋

- 成功的自保

- 能人貂勃

- 儿歌预言

七、不老传奇——廉颇

- 难以超越的标杆

- 在长平下岗了

-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八、勇者无敌——赵奢

- 狭路相逢勇者胜

- 不畏权贵

-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拼命

九、实干家——李牧

- 龟缩战略

- 大破单于

- 赵国最后的柱石

十、战争机器——白起

- 恐怖的纪录

- 一个梦和一场战争

- 长平大战

- 预言唤起仇恨

十一、史上情商最高的名将——王翦

- 名将的物质追求

- 文体活动，士气的风向标

十二、汉武雄风——卫青、霍去病

- 跟妈姓的秘密

- 阿娇吃醋

- “走出去”战略

- 令人惊艳的霍去病

- 霍去病速度

- 成功受降

- 对单于的最后一击

- 抬霍抑卫

十三、勇武盖世——李广家族

- 弓箭和匈奴

- “心理咨询”

- 玩儿命这种事会上瘾

- “为之死”与“家无余财”

- 战略转型后的下岗

- 耿直的狠毒

- 帝国的英雄标准

- 飞将军的结局：士不二辱

- 李广的儿子们：正义的李当户

- 李广的儿子们：勇敢的李敢

- 李广的孙子：“有勇好利”的李禹

十四、被滥用的天才——李陵

- 少年探险家

- 荆楚勇士、奇才剑客

- 强弩都尉的双赢方案

- 首战浚稽山

- 追杀：不抛弃，不放弃

- 走上绝路

- 上欲陵战死

- 李陵事件的官方定论

代序

千百年来有个你

几年前有一个很流行的观点，叫作性格决定命运。按照这种理论，即便一个人先天不足，但是只要每天坚持服用鸡汤，保持满格正能量，就可以创造各种逆袭的奇迹，最终扭转悲剧的命运，赢得成功的人生。相反，如果一个人先天不足又拒绝进步或者进补，自暴自弃、放弃治疗，只能越混越惨，最后惨不忍睹而自绝于人民。这当然是一种狭隘的看法，且不说人生的成功与否很难有统一的标准——如果有人认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荣华富贵是成功，那么就一定还有人认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从容悠闲才是成功——就算大家统一了思想，也很难说进补了就一定能进步，是药三分毒，鸡汤不能当水喝，正能量不能当日子过。这世界上倒霉失败的人很容易找到规律，风光成功的人物却各有千秋，很难总结出像数学公式一样的严谨规律。

不过很多现实问题，在微观层面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放到宏观层面来看，却能如掌上观纹一样清晰可辨。

这种现象在学术界，特别是经济学界就很常见，比如预测一个企业的兴衰成败难度很大，有时候一群专家甚至都无法准确预测一家企业下个年度的盈亏。然而只要把颗粒度放大，预测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预测一个行业就比预测一个企业容易，判断一个国家就比判断一个行业容易。

同样的道理，在忽略环境因素的前提条件下，一个人的性格其实很难与此人的命运产生必然的逻辑关联。但是一群人，或者一个民族，特别是像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国，在性格决定命运这个理论的应用方面，其实远比运用在个人身上更有效。

比如中国人都自称炎黄子孙，从黄帝和炎帝开始，夏、商、周直到后来的春秋战国乃至秦汉，在一个个以城郭为中心的农耕文明的基础上，通过不断的融合碰撞，最后形成了一种强大、包容、融合能力超强的文化，在文化的基础上形成了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制国家。所以中国人都属于一个个小圈子，然后一个个小圈子形成交集、合集，最后形成国家这个大圈子。就如同我们的祖先最早聚合在一起耕种劳作、繁衍生息，以城郭为军事依托，以宗庙为精神核心，对抗外来的游牧渔猎民族的威胁。然后一步步发展壮大，把城郭外的民族融入进来，形成了国家。这样的生存发展历史形成了一种典型的民族心理结构，也可以说是一种个性到共性的社会结构。具体地说，中国人先是在血缘和亲情的纽带下形成了小圈子里的安全感和生存制度保障，然后再向外拓展和融合，不断发展壮大，扩大让自己获得心理安全感和满足感的圈子。这就是儒家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就是孟子说的“有恒产者有恒心”，这就是中国人热衷拥有房地产的心理根源，这就是中国人对这个世界充满强烈的好奇心，以至于今天全世界到处是中国人的民族个性基础。秦汉以来的郡县制到今天的省－地－县的国家治理结构其实都是满足这种心理结构和文化基础的特色，在这个制度基础上，有儒家的教化，又有法家的手段，兼容了佛家和道家的容忍和超脱，才形成了中国今天的这个样子。这样的发展演进历史反过来又强化了中国人的心理结构和文化传统，直到后来即使有人跳出来批判和颠覆这种历史传统，但是明眼人看来，其实仍然跳不出民族个性发展规律和历史发展的轨迹。那些强烈怀疑和批判中国传统的人，仍然还是中国人，扶栏客认为这也是百年来这个民族痛苦纠结的心理根源。一个时刻怀疑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从容自在，怎么可能幸福快乐？

那么好吧，为了今天和以后的中国人能从容自在一点，我们有必要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一路从蛮昧走来的过程。如果把中国人看成一个人，千百年来你我一直存在，你此刻的想法和做法绝不是孤例，历史中的个性就是你此刻的个性。

这些个性具体到个人身上，就是战无不胜、坑杀俘虏的白起，就是少年英雄、不知人心险恶的李陵，就是杀妻求将、三起三落的吴起，就是果断担当、腐败贪婪的春申君。兼容并蓄的同时，必然也会藏污纳垢，规模如此巨大的一个民族，必然个性复杂，甚至矛盾重重。

现实中的困惑无法解决，不如看看当年的豪杰。有用还是没用，或许不是重点，认清千百年来形成的个性，接受矛盾重重的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重点。

回头望去，千百年来一直有你存在，或许你还可以更好地存在，阅读历史、思考历史为这种更好的存在提供了可能。

扶栏客

一、专注——司马穰苴

赢得关键

在某著名武侠小说里有一位第三性别的绝世高手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多人凑在一块难免为了生存和发展而发生暴力斗争，以个人或者小团体的名义发生的暴力斗争叫斗殴，以国家的名义发生的暴力斗争就叫战争。为了小团体利益而进行暴力斗争的人才叫游侠、大侠；为了国家利益而暴力斗争的人才就叫将军、名将或者兵家。

翻开《史记》，按照年代第一位被载入史册的兵家名叫司马穰苴，以其生平的业绩来看，此人显然不能算是兵家第一牛人。不过，要论资历，我们就必须从司马穰苴开始讲起。

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裔，他的原名叫田穰苴，曾为大司马一官，所以也被称为司马穰苴。提起田完，现在的朋友大多并不熟悉，不过在春秋时代，田完却称得上一位家喻户晓的名人。田完本来叫陈完，是陈国的王族，因为政治斗争跑到了齐国，得到了春秋五霸第一霸齐桓公的重用。后来陈完娶了齐国的公主，从此以后以田为姓，自称为田完。田完的后人历任齐国的重臣，因此逐渐掌握了齐国的朝政大权，田完的后人田和甚至自立为齐君，夺取了齐国的政权。这是后话，总之田穰苴生长在一个具有悠久政治斗争历史的家庭，他的每一个细胞都会为了斗争而兴奋起来。（点评：由于出身贵族，田穰苴自幼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同时又因为是没落贵族，因此在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充分接触了底层社会，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

田穰苴生活在齐景公时代，当时的中国除了形式上的中央政府周以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其中长期存在的有十三个，分别是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和吴。在那样一个中央政府名存实亡、诸侯并立的年代，国与国之间没有什么道义可言，一句话：谁能打谁就是老大。

齐景公所处的时代，齐国由于历经多年的内乱已经走向衰弱，其综合国力和在诸侯当中的影响力已经不能与齐桓公时代的齐国同日而语。齐景公本人也是在齐国的内乱当中阴差阳错当上了齐国国君，不过这位齐景公颇有雄心，他上台初期就树立了恢复齐桓公时代齐国的诸侯领袖地位的梦想。为了实现齐国崛起的梦想，齐景公必须重用有真才实学的人才，所以齐景公重用了一位史上非常著名的大臣——晏婴。这位晏婴就是《晏子使楚》里面那位智慧而幽默的主人公晏子，当时是齐国首领群臣的相国。在晏婴的辅佐下，齐国逐步走向富强。不过事实上晋国才是当时领导诸侯的第一强国。齐景公和晏婴领导下的齐国崛起，不可避免地与晋国发生了矛盾和冲突，当时的晋国无论国力还是军事实力都强于齐国，而晋国显然不能容忍齐国的逐渐做大。

有一年，晋国和燕国同时出兵袭击齐国，晋国占领了齐国的阿、甄两地，而燕国占领了黄河以北的齐国领土。从两国一致的军事行动来看，当时晋国和燕国显然达成了某种协议，目的就是合伙瓜分齐国的国土。

齐景公虽然胸怀大志，但是他也像他的祖先齐桓公一样，既有称霸诸侯的豪情壮志，也有骄奢淫逸的生活追求，所以在他的手下既有晏婴这样的贤臣，也有庄贾这样的佞臣。晏婴是事业上的助手，而庄贾则是生活上的高手。简单地说就是晏婴能让齐景公体会成功，而庄贾能让齐景公体验舒服，不过问题是齐景公把一个擅长营造舒服的人才安排到了最不该舒服的军队里，让他负责国防工作。这下麻烦就来了，平常不打仗庄贾这样的人带兵没问题，因为这种人才带的军队是不能打仗的。晋国和燕国大概也看到了齐国的软肋，因此勾结起来突然对齐国发动了侵略。果不其然，擅长阿谀奉承、每天声色犬马的庄贾最怕打仗，齐国军队在这样的将军的领导下根本没有战斗力，战争很快进入一边倒的状态，齐国军队在两国的夹击下一路溃败，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齐景公着急了，虽然他非常享受庄贾营造的骄奢淫逸的生活，但是按这个节奏发展下去，齐国很可能不复存在，那么齐景公到哪里去享受生活呢？着急的领导最容易听进去意见，此时作为春秋时期名臣的晏婴终于等到了整顿齐国军队的机会。

既然是春秋时期的名臣，晏婴自然有超越常人的人才观和判断力。在国家危亡关头，晏婴马上想到了田穰苴，于是他主动向齐景公推荐了田穰苴。晏婴对田穰苴的评价非常高，他说：“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从晏婴的推荐词里我们发现，田穰苴虽然是田完的后人，却是庶出，也就是小老婆生的。实力决定地位，不论在哪个时代只要一个人有真本事，不要说是小老婆生的，即便是私生子都不成问题。在晏婴看来，田穰苴可谓文武全才，文能胜任思想工作，武能肩负破敌制胜的使命。（点评：在那个完全依靠口碑效应传播的时代，成年后的田穰苴居然得到了齐国第一重臣晏婴的欣赏和重视，说明田穰苴除了文武双全以外，还很善于为自己造势。他精准地将自己的卖点推送给了关键客户晏婴，这是田穰苴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这样的人才齐景公当然不愿意错过，于是齐景公马上安排亲自“面试”晏婴推荐的将军候选人田穰苴。面试这种事情，对于外企来说，需要相当复杂的流程和技巧——做几套题测试一下知识能力和心理素质是必需的，验证文凭的真假也是不能忽略的，但是对于内行来说最有效的面试往往只需要唠唠嗑、聊聊天。齐景公显然不是外行，他跟田穰苴的谈话非常愉快，于是齐景公马上任命田穰苴当了齐国的将军，委托他统帅齐国的军队抵御晋燕两国的侵略。

田穰苴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子弟，低俗之人突然平步青云首先想到的不是狐朋狗友就是红颜知己，摊上这种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不开个派对庆祝一下实在对不起国家的GDP。一步登天的田穰苴这时候也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既不是狐朋狗友也不是红颜知己，而是一个监军。虽然晏婴早就认为田穰苴“文能附众”，完全具备了兼任监军的能力，但是他仍然要求派一位监军来帮他做好思想工作。田穰苴说自己“臣素微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所以“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田穰苴向齐景公要监军，态度很诚恳，逻辑很严谨，可谓公私兼顾、可攻可守，一张口就显示了过人的综合素质。首先是表态，田穰苴表明了自己并没有忘乎所以，他强调了自己能成为位高权重的将军全凭老板齐景公的慧眼识才和超常提拔，对老板的感激溢于言表；其次是摆困难，一个出身微贱的人突然空降到了一群资深的老臣老将之上，这事搞不好是要死人的（汉朝的李广利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最后是找退路，万一失败了有齐景公的宠臣帮自己扛一半，万一成功了那也是在齐景公的领导下做了该做的事。我们知道，在帝王专制的统治下，将军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有可能死人，唯一的生存之道、发展之道和成功之道就是“分享”——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要积极主动地分给自己效力的老板。成功这种东西很奇怪，有时候分给别人的越多，自己得到的反而越多。田穰苴第一次当官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不愧于“兵家第一人”这个称号。

齐景公没想到小田不仅军事素质过硬，政治上也这么成熟，非常高兴，于是马上任命自己的宠臣庄贾担任穰苴军中的监军。后来这位监军一上任就成功地“帮助”树立了穰苴不可动摇的威信，以罕见的高效率履行了监军的责任，齐国的军队在庄贾的“帮助”下一下子团结到了司马穰苴的周围，为后来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成功上位的田穰苴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面临的挑战是多么的巨大，甚至凶险，田穰苴必须面对的根本挑战来自庄贾。庄贾是当时齐景公最喜爱的宠臣，他最突出的才能就是让齐景公享受快乐的生活，所以即使在庄贾的领导下齐国军队被杀得大败，即使对齐国领土负有直接责任的庄贾让齐国丢掉了大片土地，齐景公都没有对庄贾给予任何处分，甚至还容忍庄贾继续留任在齐国首席将军的关键岗位上。这种是非不分、姑息养奸的做法足以说明庄贾在齐景公心里的分量。由于齐景公的纵容，惨败后的庄贾的权势丝毫没有被削弱，他在齐国军中仍然保持着说一不二的骄横和不可动摇的控制力。毫无疑问，虽然田穰苴当了将军，但是由于长期控制齐国军队并对战败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庄贾并没有倒下，而众所周知庄贾的后台就是齐景公，所以当时军队里的各级军官，甚至普通士兵都在观望，在他们的心目中只要庄贾不失宠或者死去，任何人都不可能替代庄贾真正成为齐军的领导者。谁也不信没有任何根基、突然“空降”的田穰苴能斗得过树大根深的庄贾，田穰苴到底能在齐国将军的位置上坐多久谁心里都没底。这种形势下齐军虽然换了将军，战斗力和凝聚力也不可能提升，甚至可能相反，由于临阵换将、思想混乱，本来就士气低落的齐国军队可能更加人心惶惶。

当然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如果时间充裕，田穰苴可以通过人事变动逐步削弱庄贾在齐军中的势力，整顿风气、加强训练，逐渐提高齐军的战斗力。然而由于晋国和燕国咄咄逼人的攻势，留给田穰苴的时间不多了。田穰苴不是庄贾，齐景公不可能容忍他用齐国的军队资源交学费，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田穰苴必须一战而胜，彻底扭转败局。这就是有后台和没后台的区别，当上了将军的田穰苴没有后路、退路和迂回的路，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赢得胜利，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出路。

田穰苴和庄贾在田穰苴被任命为齐国将军的那一刻起，已经势不两立。

与其留着庄贾在暗处捣乱、干扰破坏，不如争取主动，主动解决这个问题。这就是田穰苴主动要求庄贾来当监军的真实目的，田穰苴设计好了一切。为了胜利，田穰苴果断地抓住了重点，不惜冒着与齐景公决裂的风险设局解决齐国第一宠臣。

恩威并用，赢得军心

前方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军情紧急，受命于危难之际的齐国三军总司令田穰苴当时就和庄贾约定第二天正午时分在军营正门会合，然后率领三军奔赴前线。刚刚走上领导岗位的田穰苴马上进入了自己的角色，第二天没等到正午他就早早地赶到了军营门口等待庄贾，为了准确掌握时间，田穰苴甚至命令手下树起了观测时间的木杆和滴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正午的太阳把立在军营门口的木杆留在地面的影子几乎缩成了一个圆点，庄贾还是没有出现。站在军营门口的田穰苴抬头看了一下万里晴空，目光投向了无限远，齐国首都临淄的城墙站在远处岿然不动。

田穰苴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挂在腰间的宝剑剑柄。

田穰苴左手紧握剑柄，右手捧着刚刚到手的兵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军营，传令集合三军。

中军战鼓擂起，三军将士集结出营。

沙场点兵，战马嘶鸣，旌旗招展，刀枪林立。

三军整肃，等待将军下令。

不知不觉地，属于一个组织的杀气聚拢了起来，这就是传说中无坚不摧的战斗力。

田穰苴开始训话。刚上任的将军没有发表长篇大论，而是直接向三军将士申明纪律。简单地说就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了该做的事情有什么回报，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要付出什么代价。

游戏开始了，主宰游戏的田穰苴首先明确了游戏规则。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临淄城里，庄贾正在和他的亲戚朋党喝酒，庄贾府中仿佛充满了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丝毫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史记·司马穰苴列传》中记载：“贾素娇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从这句话来看，事实上庄贾不仅是齐景公最宠信的重臣，而且还是田穰苴被破格提拔之前的前任齐国三军总司令。齐军接连败退，弃城失地，而前任将军、现任监军庄贾不仅非常光荣地和亲朋好友一起喝送行酒，而且还心安理得地耽误了与现任将军田穰苴约定的军事计划。既然有庄贾这样的军队最高领导存在，齐军接连败退、丧权辱国就不难理解了。值得注意的是庄贾虽然一贯娇贵，但是作为一个政治上非常成熟的资深政客，庄贾这样完全不顾大局而大肆放纵仍然是很不正常的，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据推测，庄贾的有意失约就是要以实际行动鄙视突然爬到自己头上的暴发户田穰苴，企图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然后继续掌握齐国军队的实权。作为齐国官场上的老江湖，庄贾早已经适应了齐国的政治环境。在他看来，只要有齐景公撑腰，田穰苴这种“土包子”即便当了将军也是自己手里的牵线木偶。按照这种逻辑，庄贾与田穰苴的第一次合作需要先杀杀对方的锐气，这样以后才能在军队里建立有利于自己生存的政治生态环境和权力分配秩序。事实证明，庄贾的确非常了解自己的老板齐景公，但是非常不幸，他对自己的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田穰苴非常不了解。（点评：对于庄贾的所作所为，田穰苴早就料到了，因为在此之前庄贾一直是个名人。为了挽救齐国，为了抓住这次改变自己命运和齐国命运的机会，田穰苴早就把庄贾研究透了。）

当庄贾浑身酒气地出现在军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这场酒喝的时间实在不短。

庄贾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看见端坐在中央的田穰苴不仅一身戎装，而且一脸的肃穆，与昨天一脸谦和地跟庄贾约定见面时间的田穰苴截然不同。此时的田穰苴看着他的眼神冷漠而神秘，仿佛充满了哲学意味的生命终极思考，仿佛是在向遗体告别。

庄贾开始不自然了，甚至开始后悔。

田穰苴坐着不动，质问居高临下地压了下来：“何后期为？”（为什么迟到？）

庄贾听到田穰苴开口了，不禁恢复了自信：“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同僚和亲戚安排送别，所以耽误了。）

田穰苴听到庄贾轻描淡写地提供了这样一个答案，马上以振聋发聩的“三忘原则”有力地回敬了庄贾，“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大家都能看出来田穰苴讲的道理比庄贾大。事实上田穰苴提出的“三忘原则”也是后来中国职业军人敬业精神的基本要求。

有首歌唱得好：“你不当兵我不当兵，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家？”这本来是小兵都懂得的道理，偏偏庄贾装糊涂，于是田穰苴只能不客气了。

田穰苴黑着脸问军正（当时掌管军纪的军官）：“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

（按照军法，对于约定时间集合而迟到的人，如何惩罚？）军正的回答很负责：“当斩。”对于身为齐国军队首长的庄贾来说，军正提供的答案简单得就像1+1=2，但是在军正提供这个答案之前，庄贾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个答案跟自己也会发生联系。滥用的权力让人疯狂，绝对的特权让人愚蠢，这跟人的智商无关。深受齐景公宠信的庄贾，一贯不可一世的庄贾，此刻崩溃了。当时没有中国移动，贵为齐国第一宠臣的庄贾只能派人快马飞奔向齐景公求援，这是庄贾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田穰苴的刀已经出鞘。在田穰苴看来，庄贾作为前任齐国的军事首长，本来就应该为齐国的损兵折将、国土沦陷承担责任。与此同时，自知出身微贱的田穰苴也急需一个“昂贵的代价”来树立自己在全军的威信。显而易见，庄贾的脑袋之于田穰苴，就是最合适的“昂贵代价”。更重要的是田穰苴深知自己和娇贵蛮横的庄贾根本不可能和谐共存、长期合作。如果两人长期并存、明争暗斗，不论对自己还是对齐国的军队和君主来说都是浪费资源和生命，田穰苴绝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既然如此，庄贾这次在不合适的时候做的这件不合适的事，对田穰苴而言，却恰恰是在合适的时候得到了合适的机会。俗话说得好，“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田穰苴准备好了。军营辕门前，庄贾的人头落地，血染黄沙。大军未动，三军总司令先干掉了监军，这个人不仅是国王最信任的宠臣，而且还是前一天总司令诚恳要求上级委派下来的监军。对于广大准备奔赴疆场的将士们来说，这种事不仅闻所未闻，简直是难以想象。

此刻所有的战士因为田穰苴的刀和庄贾的头同时屏住了呼吸，数万人的心跳统一到了一个节奏，“三军之士皆振栗”。（点评：庄贾已死，齐军的各级军官和战士不用再费心选边站队了，事情变得简单了：对于下属来说，简单环境下的执行力肯定会迅速提升；对于军队来说，执行力就是战斗力。）

庄贾的教训告诉世人这样一个道理：在不了解一个人之前先鄙视对方是非常愚蠢和危险的。

齐景公得知田穰苴要斩杀庄贾以整肃军纪的消息，着实吓了一跳，他实在没想到前一天还谦虚谨慎、低调朴素的小田变脸如此之快。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在这种时候再合适不过。齐景公马上派出特使乘坐马车迅速赶到齐军大营要求田穰苴刀下留人，不管怎么说，庄贾是深受老板喜爱和信任的人，这样的人是杀不得的。

为了保住庄贾的脑袋，齐景公的特使在军营门前没有按照程序通报，而是命令驾车的驭手驾车直接冲进军营。

当齐景公的特使看到庄贾的脑袋时相当震惊，在当时的齐国朝野看来，只要齐景公不死、庄贾没有失宠，就没有人能杀掉庄贾。可是，此刻庄贾的脑袋正鲜血淋漓地摆在特使面前，由不得特使不信。

虽然庄贾的人头已经落地，但是特使仍然向田穰苴传达了齐景公特赦庄贾的命令，田穰苴将军的回答义正词严：“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田穰苴说的这句话成为后世将权与君权相互抗衡和制约的理论基础，被广泛引用。

既然庄贾脑袋搬家已经成为既成事实，齐景公迟到的特赦令也传达给了将军，特使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可以回去交差了。

特使没想到田穰苴居然再次向军正提出了问题：“驰三军法何？”（在三军中乱闯该当何罪？）

军正再次负责地回答了田穰苴的问题，仍然是“当斩”。

如果把田穰苴的故事拍成电影，军正这个角色就只有两句台词，而且还是完全重复的两句台词。但是不可否认，军正的两句完全一样的重复台词很可能将成为电影史上最具震撼力的台词，生命的脆弱在这一刻被注解得简明扼要而鲜血淋漓。

特使的腿软了。

眼前大义凛然的将军，肃杀严谨的军正，碧血黄沙的人头，这一切看起来真不是闹着玩的。

历史在这一刻切换成了慢镜头。

田穰苴知道再这么认真地玩下去，下一个当斩的就可能是自己，齐景公不仅是齐王国的最高执法者，更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立法者。田穰苴将军的屠刀终于在特使的脖子上拐了一个弯，他说：“君之使不可杀之。”任何法制都有底线，君主专制时代也有法制，君主专制时代法制的底线就是君主。特使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代表的是齐景公本人，杀了特使就等于在政治地位和君权尊严上对齐景公进行了斩首。这等于向君权宣战。

田穰苴在当时还不具备向君权宣战的实力（这事后来终于被田穰苴的后人田和实现了，他取代了吕姓齐王，自立为齐威王，从而开创了田姓齐王的时代），所以他放过了吓得半死的特使。但是作为一名职业将军，田穰苴必须以实际行动维护军法的尊严，既然军正说过当斩，就必须有人死。于是田穰苴下令斩杀了特使的随从、驾车的左驭手和拉车的左侧马匹，跟着特使来到军营的两个人、一匹马顷刻之间变成了三具失去头颅的尸体，这进一步加强了大军出征前整肃军纪的恐怖威慑效果。（点评：此处田穰苴强横的个性暴露无遗，田穰苴杀死的是齐景公派去的人和马，相当于向齐景公发出了警告。田穰苴这么做的目的大概是为了传达这样的信息：第一，解释田穰苴执行军法，杀死监军庄贾的原因是为了维护军法的严肃性；第二，充分说明田穰苴杀死庄贾不是私人恩怨或者争权夺利；第三，划清齐景公与田穰苴之间的权利义务界限，减少齐景公对具体军事事务的干预，避免管理混乱。然而我们可以想象齐景公在听说了这件事的过程后是怎样的震惊和愤怒，齐景公的心理反应田穰苴当然知道，明知道会惹怒齐景公，田穰苴为了达到目标却迎难而上、迎险而上，除了专注还必须具备强横的心理素质。）

再也没有人敢怀疑田穰苴将军说的每一个字的严肃性和权威性，否则，意味着生命的代价。

田穰苴让特使回去向齐景公如实汇报，自己率军出征。

一天前还“士卒未附”的田穰苴终于树立起了无人能及的军中威信，然而对于一个真正的名将来说这显然还不够。

田穰苴要的不仅是三军将士的敬畏，要想战无不胜，他更需要部下心悦诚服的爱戴和拥护；前者只能驱众赴死，后者可以争相效命。恩威并重，一拉一推，管理学的基本理论，如此而已，两千多年前的田穰苴将军早就开始应用了。于是在行军途中，田穰苴深入基层士兵，详细地过问了士兵们的衣食住行，为伤病的战士们寻医问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不仅如此，刚开始享受高薪的田穰苴将军非常慷慨，他不仅把齐国将军应该享受的工资待遇拿出来充公，而且还按照最羸弱的士卒标准领取口粮（当时军队分配军粮按照士兵的体力和战斗力作为标准）。（点评：田穰苴长期的底层生活历练发挥了作用，他知道普通士兵需要什么，害怕什么，在乎什么，会为什么事感动，田穰苴再次通过自己的专注抓住了重点，这是领导和管理一支队伍的根本。）

田穰苴将军在军中一系列举措推行了三天之后，再次集合三军，此时的齐军士气高涨、局面焕然一新，“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

可以想象，当庄贾以及特使的随从和驭手因为违反军纪被斩首的时候，齐国三军将士是多么的恐惧和震撼。这样的将军连齐景公最宠信的大臣都敢杀，身为田穰苴的手下，齐军将士们不禁也为自己的安全和命运开始了担心。紧接着，战士们亲眼看到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田穰苴将军深入军营的每个角落，随机地和每一位碰到的战士聊天谈心，像一位慈爱的父亲一样关心大家生活的每个细节。

更让战士们想不到的是这位本来高高在上的将军不仅毫无吝惜地把自己的工资全部充公，而且还心甘情愿地和普通士卒同吃同住同劳动。田穰苴走上领导岗位以后的一系列行为，不仅在庄贾主持齐军工作的时代无法想象，甚至在整个春秋时代的各国军队里都是空前的，战士们迅速被这个杀人不眨眼而又爱心泛滥的将军征服了。

田穰苴将军的带兵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平常的日子对当兵的关怀备至，关键的时刻对当官的冷酷无情。

春秋战国是一个政治形势非常复杂的时代，各国的君主、大臣之间存在着相互制约、勾结、联合、陷害的复杂博弈关系，各国之间称得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当时，无间道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政治生态。就在田穰苴将军通过深入人心、恩威并重的思想工作迅速提升齐军战斗力的同时，齐军战斗力成功升级的情报也通过复杂的间谍网实时地传输到了晋燕两国侵略军的参谋总部。晋燕两国的战时决策效率非常惊人，两国参谋部立即对齐军战斗力进行了重新评估并调高了对齐军战斗力的评级，最后两国一致做出了撤军的决定。

在田穰苴生活的时代，晋国、齐国和楚国是最强大的三个国家，齐军虽败然而齐国毕竟幅员辽阔，所以晋国和燕国并没有一举灭掉齐国的计划，而是从一开始就想通过突然袭击捞好处，蚕食齐国的领土。然而这个占便宜的计划建立在庄贾领导的齐军战斗力薄弱的基础上，庄贾死了，田穰苴迅速提升了齐军的战斗力，占便宜的基础不复存在，对于晋国和燕国来说早点撤军是最明智的选择。

就在田穰苴将军率领求战心切的齐国大军扑向敌人的时候，晋燕两军根本没有给对手正面对抗的机会，而是迅速从两个方向分别撤退，放弃了已经占领的大片齐国领土。接下来留给田穰苴将军和齐国大军的工作就是追击敌人和接管领土，顺利得就像是农民收割成熟的庄稼。

田穰苴将军创造了奇迹，他不仅在短短四天的时间里把一支士气低落、节节败退的军队变成了渴望战斗和荣誉的虎狼之师，更实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兵家最高境界，兵不血刃就收复了大片沦陷的领土。

田穰苴将军凯旋，还没有回到齐国首都临淄，他就主动将军权移交，解除了战争状态，宣誓效忠齐王，之后才回到了临淄（“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这显然是做给老板齐景公看的：田穰苴将军虽然杀了监军，但是他可以做到监军在和不在一个样，事实和舆论都将证明田穰苴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将军。（点评：高调和低调，示强和示弱，都是形势的需要，这也是一个成功将军的基本素质。）

齐国举国欢庆，齐景公率领诸大臣到临淄郊外欢迎田穰苴将军，检阅并慰问了三军将士。为了表彰田穰苴将军对齐国的突出贡献，齐景公当场任命田穰苴将军为齐国的大司马，从此田穰苴被世人称为司马穰苴，田氏家族的人在齐国政治舞台上的地位越来越重要。（点评：田穰苴在危难关头挽救了齐国，田穰苴的表现与之前齐景公的宠臣庄贾的表现简直是天壤之别，心怀称霸梦想的齐景公不能不重用军事天才田穰苴。然而通过前后的对比，齐景公此前任人唯亲、祸国殃民的错误再次被放大，这对于田穰苴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不遭人妒是庸才。司马穰苴如此出色当然会遭到嫉妒，而这种嫉妒在司马穰苴还没有广泛建立起自己政治势力的时候非常致命。后来，齐国的士族鲍氏、高氏、国氏等家族开始无孔不入地向齐景公进谗言，打司马穰苴的小报告，最后齐景公终于罢免了司马穰苴的职务。（点评：飞鸟尽，良弓藏，何况那把良弓勒过主人的手。）

司马穰苴受不了这份刺激，被罢官以后一病不起，提前结束了自己短暂而辉煌的生命。

从此以后，田氏一族和鲍氏、高氏、国氏等家族结下死仇。田氏家族中的田常不仅干掉了自己的老板齐简公，而且趁机对高、国两族进行了彻底的清算，两个家族被屠杀得干干净净。田常虽然害死了齐简公，但还是没有胆量自己取而代之，于是拥立了齐简公的弟弟吕骜为齐平公。后来到了田常的曾孙田和把持齐国朝政的时候，田和的老板齐康公病死，身后无嗣，吕氏齐王断了香火，于是田和自立为齐威王，从此正式以田氏取代了吕氏成为齐国的王族。

田氏、吕氏两个家族从田完和齐桓公开始的恩怨竞争到此彻底结束，以吕氏退出历史舞台作为终结。

齐威王上台以后，积极继承并实践了司马穰苴的带兵之道和战争艺术，齐国凭借司马穰苴奠定的军事策略迅速成为当时各路诸侯中的霸主。为了形成齐国战无不胜的核心竞争力，提高齐国军事理论水平，齐威王命令大臣整理了前世流传下来的司马兵法，并且结合了司马穰苴总结的军事理论，托名司马穰苴汇编了一套兵书《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司马迁仔细研读了《司马穰苴兵法》，认为这本兵书立意深远，格局宏大，但是司马穰苴仅仅作为一个诸侯国的将军似乎很难达到如此的高度。因此《史记》对此的记载为：“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而唐朝司马贞所作索隐为：“此文误也。当云田和自立，至其孙因号为齐威王，故世家云田和自立号太公，其孙号齐威王也。”本书从《史记》的说法。

司马迁对《司马穰苴兵法》是否是司马穰苴所著表示了怀疑，但是作为一名严谨的历史学家，司马迁对此只是提出了质疑，在无法充分考证的情况下，司马迁并没有就司马穰苴是否就是这部兵法的真正作者给出肯定的答案。

中国历史上现存可以考证的第一部完整、系统的兵书《司马穰苴兵法》的真正作者也就成为一个悬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司马穰苴对军队基础工作，特别是军队的思想和组织建设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扶栏客曰

田穰苴的身上最突出的特点对于目标高度专注,直接指向影响成败的关键因 素,抓住重点保证目标达成。田穰苴扭转齐国败局的过程中抓住了三个重点:第 一是抓住了得到齐国重用的重点,赢得了齐国首席大臣晏婴的欣赏和认可,并且 在危机出现的时候,得到了晏婴的推荐;第二是抓住了迅速扭转败局、统一齐军 思想的重点,为了取得胜利,田穰苴果断地制订和执行了除掉庄贾的计划;第三 是抓住了赢得军心提升战斗力的重点,通过身先士卒、平易近人的作风,迅速提 升了齐军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但是由于田穰苴只专注于迅速扭转败局,而忽略了齐景公的感受,为了齐国的胜利田穰苴甚至不惜以冒犯齐景公的代价杀掉了庄贾。虽然事后田穰苴主动 交出兵权试图缓和与齐景公的关系,不过事实证明田穰苴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过于专注于目标和关键因素,虽然能够高效率地达成目标,但是也容易将自己置于被动甚至危险的境地。后来同样在齐国功高震主的田单手段就比田穰苴高明得 多,读者可以把二人对比起来看。

二、睿智——孙武

个性关键词：睿智坚决冷静超脱

谁想当吴王

齐鲁自古都是人杰地灵的福地，春秋时期的齐鲁大地更称得上中华文明的中心之一，这里不仅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而且还诞生了司马穰苴和孙武这两位兵家鼻祖。

春秋战国时代，由于没有建立强大、统一的强有力政权，而各诸侯国之间竞争激烈，因此在用人方面非常开放，人才可以在各国之间自由流动。当时的顶级人才，大多数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孙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孙武生于齐国，成年后四处漂泊，后来辗转来到了吴国，当时的吴国的国王是阖闾。

吴王阖闾也是春秋时期的著名诸侯，这里不能不介绍一下。

吴王阖闾在没有当吴王之前被称为公子光，他是吴王寿梦的孙子，他的父亲是吴王寿梦的长子诸樊。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老大诸樊、老二余祭、老三余眛、老四季札。这四兄弟里面老四季札声望最高，他不仅品学兼优，而且深受吴王寿梦喜爱。吴王寿梦生前就曾经要把老四季札立为吴国的太子，并作为吴王接班人来培养。季札是一位谦虚淡泊的君子，而且非常罕见的是，这位季札从内心深处非常不喜欢当吴王，于是他坚决反对父亲废长立幼，硬生生地把许多人梦想的王位推了出去。更加罕见的是诸樊、余祭、余眛、季札兄弟四人非常和睦友爱，属于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模范帝王家庭，其他三位哥哥不仅没有因此嫉妒弟弟，而且更加坚定了要把王位传给弟弟的想法。

后来吴王寿梦去世，老大诸樊被立为吴王，这位大哥并没有忘记父亲生前要立四弟当吴王的遗愿，于是再次要让位给老四季札。季札原则性非常强，再次坚定地推辞，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季札甚至离开王宫跑到乡下去种田，宁愿当农民也不愿当国王。后来大哥诸樊为了实现父亲的遗愿，就想了一个办法。他跟其他兄弟三人约定，自己去世后由二弟余祭继位，二弟余祭之后由三弟余眛接任吴王，而余眛之后就要传位给四弟季札。这样，经过三位哥哥的传递，最终吴王的王冠就会戴到四弟季札的头上，这样也就算是实现了父王寿梦的遗志，兄弟四人也就尽到了孝道。客观地说，老大诸樊设计的这个类似4×100米接力赛式的王位权力交接路线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因为如果四兄弟的死亡次序稍有颠倒，这个接力就失去了可操作性。更危险的是其中只要有一位兄弟存有私心，就可能倚仗权势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纵观中国历史，在帝位或者王位面前，帝王及其潜在接班人心存私心是最容易让人理解的普遍规律。但是，更加令人惊奇的是，三位哥哥不仅先于季札依次死去，而且还非常守信地遵守了当初的约定。先是诸樊死后传位给余祭，余祭又先于二位弟弟去世，于是按照约定老三余眛继承了王位。余眛当上吴王刚两年也去世了，按顺序终于轮到老四季札了。

没想到费尽周折的王位接力终于众望所归地传到季札的时候，这位清高的王位继承人仍然没有改变初衷，他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于是逃离了吴国，永远放弃了吴国的王位继承权。大臣们于是只好拥立前任吴王、老三余眛的儿子僚继承了王位，这似乎也是非常合理合法的解决办法。三哥余眛已经遵守约定传位给了弟弟季札，弟弟季札不仅不接受，而且还离家出走了，那么大臣们也只好拥立哥哥余眛的儿子了，否则吴国将陷入非常危险的王位空白期。

让所有的人没想到的是，当年发扬风格一心要把王位让给弟弟季札的大哥诸樊却生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儿子公子光。这位公子光变“要我当吴王”为“我要当吴王”，他最大的人生梦想就是当上吴王。为了顺利实现“我要当吴王”的梦想，公子光为自己创造了一套理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按照公子光的理论，父辈的王位接力既然因为四叔季札的弃权退赛而不能继续，就应该在下一代继续这个游戏才公平，作为长子长孙，公子光认为自己才最有资格接过上一辈的王位接力棒，而不是由三叔的儿子僚加塞插队直接登上王位。（点评：公子光的理论也有一定的道理，按照长子优先继承的秩序，公子光是有资格当吴王的，不过僚也有僚的道理。谁的道理更有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俩都想当吴王。）

后来，这位公子光找了一个机会宴请自己的堂兄弟吴王僚。席间一位厨子上了一道菜，这道菜是一条烹制鲜美的大鱼。吴王僚还没来得及下筷子，只见厨子像变魔术一样从鱼肚子里掏出来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就插到了吴王僚的肚子上。厨子眼露凶光，吴王僚当场毙命。这位厨子就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刺客专诸。由于策划和实施了如此具有创意的经典暗杀，专诸成为与曹沫、豫让、聂政和荆轲齐名的春秋战国五大刺客之一，并被司马迁列入了《史记.刺客列传》（参见《历史的个性：江湖》），而公子光也因为这次经典的暗杀行动而成功转型，成为吴王阖闾。

就这样，吴王家族礼让友爱的优良传统，随着公子光阴谋篡位的成功而彻底断送。可见在帝王之家，兄弟之间礼让王位属于偶然性突发事件，王位接力传递路线也就成了一种不可复制的模式而永远地留在了史书里。

从吴王阖闾上位的过程来看，这位老板野心勃勃而且心机很深。当上吴王以后，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成为一代霸主。在秦王嬴政统一六国、登上始皇帝宝座之前，称霸几乎是那个年代所有杰出诸侯的主流价值观和人生终极目标。一心称霸的吴王阖闾需要的就是能征惯战的将军，这时孙武出现了。

娱乐至死

吴王阖闾和孙武之间的故事从那部非常著名的《孙子兵法》开始。

当时孙武已经完成了著名的《孙子兵法》十三篇的创作，并通过某种机会将这部兵家巨著呈献给了吴王阖闾。（点评：孙武在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成就和贡献就是完成了军事理论巨著《孙子兵法》，而改变孙武命运的机会也来自这部兵书，这就是知识改变命运。）

阖闾看了《孙子兵法》十三篇，感想就是两个字：惊艳。更让他惊艳的是这位震烁古今的伟大军事理论家居然就生活在自己统治的吴国。就像齐景公面试田穰苴一样，吴王阖闾看完《孙子兵法》以后马上安排面试。凡是老板都不喜欢纸上谈兵，何况吴王阖闾是一位靠着阴谋暗杀上台的老板，得到《孙子兵法》及其作者，就像武术爱好者得到藏在山洞里的秘籍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证实一下孙武及其兵法的威力。于是阖闾提出让孙武试着带一支部队训练一下让自己见识一下伟大军事理论的实践效果。

吴王阖闾说：“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

孙武答应得很痛快：“可。”

从吴王阖闾让专诸扮厨子在鱼肚子里藏匕首暗杀吴王僚这件事来看，我们知道吴王阖闾是一位具有丰富想象力的领导。他听孙武答应小试牛刀训练军队，眼前里马上浮现出了后宫佳丽排着方队，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自己豪华的寝宫前走过接受检阅的情景，于是吴王阖闾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创意的设想——“可试以妇人乎？”（点评：吴王阖闾可能是想刁难一下孙武，他自己也不信孙武能把娇滴滴的宫女训练成能上阵杀敌的战士。）

孙武的回答仍然非常肯定：“可。”

吴王阖闾马上下令：“集合后宫佳丽!”

后来孙武看见从吴国王宫里走出来一百八十位吴王阖闾选拔出来的吴国小姐。美女们集合在王宫大殿前的广场上，放眼望去好像摆上桌的宫廷筵席，丰盛、奢侈，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的视觉和味觉，让人不知道从何处下箸。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而两千年前的兵圣孙武却把人数众多的美女，全看成了士兵。孙武命令将一百八十位美女分成两队，分别由两位最受吴王阖闾宠爱的美女担任队长，并给她们每人发了一根长戟作为指挥队伍的标志。

吴王阖闾看见自己美丽的宠姬手持长戟，英姿飒爽，情不自禁地得意起来。

孙武的军事训练从最基础的队列训练开始，类似于现在的大学生军训。

孙武知道美女的方向感一般都很差，为了让美女们分辨前后左右，他先强调了最基本的常识：“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美女们说：“知之。”孙武说：“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美女们异口同声：“诺!”孙武下令搬来了砍头的斧钺，三令五申宣布了纪律。（点评：在孙武和美女们的眼里，砍头的斧钺都是道具，只不过美女们认为那是娱乐吴王的道具，而孙武则认为这是严肃纪律的道具，最后到底是什么道具就看怎么用了。）

如果美女们看过司马穰苴的故事，她们一定会感到后脖子发凉，可惜她们没看过，所以没有丝毫害怕甚至担忧。身为吴国王宫里的女人，美女们唯一的职责就是通过各种办法引起吴王阖闾的兴趣，唯一的愿景就是自己的DNA掺进王族的血统，并成为下一任吴王的母亲。

阳光照在吴王宫殿的广场上，美女们看着眼前这位貌似威严的将军和他身旁的斧钺觉得非常可笑。美女们根本没有把这些砍头的利器与自己美丽的脑袋和脖子联系起来。而坐在高台上的吴王阖闾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担忧，在他看来，后宫美女是他的私有财产，别人根本没有处置的权力。

吴王阖闾甚至觉得兵圣孙武的到来给自己沉闷的后宫生活带来了一些新鲜和刺激，让自己很兴奋。

孙武下令击鼓，并指示两队美女向右转，美女们笑得前仰后合。虽然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指挥训练一群青春美少女，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这事看起来似乎也不值得美女们集体笑场，这不能不归因于后宫实在过于沉闷的生活气氛以及美女们过于发达的笑神经。美女们很久没有见到除了吴王阖闾以外的男人了，而这个男人在王宫出现，在美女们看来实在可笑。

美女们当然知道向左转、向右转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们实在不明白这样转来转去除了娱乐吴王阖闾以外还有什么意义，要说吴国需要训练她们上战场打仗，恐怕连孙武自己都不信。所以当时美女们非常善解人意并且自作聪明地认为这次军事训练目的就是满足坐在高台上的吴王阖闾的某种趣味。美女们不是心理学家，她们无法准确地运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分析吴王阖闾出于何种心理让后宫的美女们参加军训，但是当美女们集体笑倒的时候，却分明看到高台上的吴王阖闾不仅没有丝毫不快，反而露出了她们熟悉的笑容，这更加坚定了美女们继续调戏孙武的念头。在她们看来孙武根本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一位娱乐明星，甚至干脆就是个小丑，目的就是配合美女们一起娱乐吴王阖闾。（点评：美女们不想成为战士，她们在宫里的任务就是取悦吴王，在她们看来今天的军训只是另一种取悦吴王的方式。）

而此刻的孙武更像一位伟大的相声大师，看着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是一本正经地自我检讨：“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

然后再次一本正经地三令五申强调纪律。（点评：做好铺垫，杀机已现。）

战鼓再次响起，孙武命令向右转美女们再次笑场变本加厉。

孙武继续一本正经地检讨总结：“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

检讨总结并不可怕，甚至没有新意，有新意的是孙武总结发言结束后，立即下令斩杀两名由吴王宠姬担任的队长。

两位美女灿烂的笑容凝固了一百八十名美女顿时花容失色、芳心大乱，这对吴王阖闾来说实在是大煞风景。

吴王阖闾不干了。

名将这种资源虽然难得，但那是用在未来战场上的；美女这种资源虽然丰富，但那是用在后宫的。所有的帝王都活在当下，尤其是吴王阖闾这种帝王，他实在不能接受为了将来不确定的胜利而牺牲自己的美女。

于是，吴王阖闾急忙派人跑下高台求情：“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美女又不是辣椒酱或者榨菜，吴王阖闾非要拿她们下饭。为了维护吴王的形象，吴王阖闾派来传话的人只是说：“食不甘味”，企图启发小孙展开简单的联想，自己领悟领导的心思，放过两位美女。（点评：可见吴王阖闾当时提出孙武训练宫女的要求的时候态度并不严肃，不过孙武显然当真了，世上就怕认真二字。）

可是一心要成为名将的小孙偏偏不买账，而且还振振有词地引用了老乡司马穰苴将军的理论：“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司马穰苴上次说：“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的时候，齐景公宠臣庄贾的脑袋掉了。这次孙武也说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于是原来长在吴王阖闾宠姬脖子上的两颗美丽的脑袋也被砍了下来。可见“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这话是不能随便说说的。喝酒有下酒菜，砍脑袋也有砍脑袋的词，“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就是用在砍脑袋时说的。

吴王阖闾的两位宠姬娱乐至死，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点评：宠姬甲、宠姬乙，匪兵甲、匪兵乙，经典的悲剧人物。）

孙武提拔了另外两位地位仅次于两位断头宠姬的美女接任队长，继续训练。（点评：宠姬丙和宠姬丁，迅速升级为队长甲和队长乙。）这次美女们不仅很快学会了向左转、向右转，而且一不怕苦、二不怕累，迅速进入了摸爬滚打的训练科目，没有任何怨言和异议。滚一身土总比掉脑袋好，美女们明白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对于孙武来说这就够了。

如果给这些美女换上迷彩服，远远望去简直就是大一新入学的女生在参加军训。就这样孙武训练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支由美少女组成的武装队伍，吴国的美少女战士组合闪亮登场。

孙武将军很满意，他下令让美少女战士们稍息，然后派人向坐在高台上心痛和懊恼的吴王阖闾报告，请他检阅部队：“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阖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的美女们“赴水火”，事实上，吴王阖闾并没有完全了解让孙武训练美女们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吴王阖闾仍然沉浸在同时失去两个老婆的悲痛当中，不过既然有约在先，吴王阖闾只好继续保持风度：“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

孙武一点面子也没给吴王阖闾留，话说得非常直白，甚至刻薄：“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

根据司马穰苴将军的历史经验，我们发现一个没有通过实战积累战功的人要想一步到位当将军，需要“昂贵的代价”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司马穰苴就是从砍掉庄贾的脑袋开始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和地位的，而孙武杀了吴王的两个宠姬让吴王阖闾“食不甘味”，所以孙武的威信和地位也迅速飙升。《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孙武杀了两名宠姬后，“于是阖闾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第一次丝绸战争

孙武参与的第一场大规模战争是吴国征楚之战。

吴国和楚国当时的积怨很深，起因是经济问题，后来由于伍子胥的介入而逐渐演变为两国复杂的仇杀。根据《史记》的记载，吴楚两国最早的战争是因为两国边境养蚕的妇女打架而爆发的。吴楚战争的起因再次证明妇女不论在哪个年代都能顶半边天。众所周知，中国的丝绸业历史悠久，春秋时期吴楚两国的丝绸业非常发达，成为当时两国重点扶持的支柱产业。当时楚国边境的钟离和吴国边境的卑梁氏是两个接壤的城邑，可是两地人民却并不友好，矛盾的起因就是那些可以制造名贵丝绸的原材料的蚕宝宝。

大家都知道要想让这些胖乎乎的蚕宝宝生产更多的丝，就必须提供更多的桑叶喂它们，可是像所有的经济资源一样，桑树也是有限的，因此，在这里生活的两国边民就经常为了争夺桑叶而发生民间冲突。可能是由于养蚕抽丝需要心灵手巧和耐心勤劳，因此自古以来中国民间的养蚕工作大多由妇女同志承担，所以钟离和卑梁氏两地边民争夺桑叶的民间争斗就在两国妇女之间爆发了。

某年某月某日，钟离和卑梁氏的妇女养蚕专业户为了能给自己的蚕宝宝多争取一口桑叶而爆发了冲突，冲突很快升级演变成了大规模械斗。可能是场面过于壮观，这事很快就惊动了两国高层。既然是支柱产业，吴楚两国对这次民间冲突非常重视，马上调动军队开战。（点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调动暴力机器。）

我们不妨把发生在楚平王和吴王僚主政时期的这次吴楚战争称为“第一次丝绸战争”。这次战争吴军的统帅就是后来刺杀吴王僚篡位的公子光。在公子光的领导下，吴军的这次军事行动大获全胜，占领了楚国盛产丝绸的钟离和居巢。

此时伍子胥投靠了公子光，并由公子光推荐给了吴王僚，伍子胥看到了吴国征讨楚国取得胜利的有利态势，他向吴王僚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

公子光却对继续征讨楚国失去了兴趣，他分析了伍子胥的动机：“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

伍子胥的家族本来世代都是楚国的重臣，他的父亲伍奢和大哥伍尚由于卷入了楚平王和太子的斗争而被楚平王杀害。为了给父兄报仇，伍子胥辗转了很多地方最终来到了吴国。公子光认为伍子胥积极建议吴国出兵灭楚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父兄报仇，这种推理非常合理。但是伍子胥却不是凡人，受到公子光的打压，伍子胥非但没有怨恨公子光，反而坚定了追随公子光的决心，因为伍子胥看透了公子光的野心。他后来给公子光推荐了著名的杀手专诸，直到公子光成功刺杀吴王僚而上位，伍子胥终于得到了吴王阖闾的重用。

吴王阖闾登上王位后的第三年，吴王阖闾派伍子胥和伯嚭率领吴军攻击楚国，占领了楚国一个名叫舒的地方。《史记》当中只是记载了伍子胥和伯嚭作为此次战役的主将，并没有提及孙武在其中的角色。不过我们从这次战役胜利后吴王阖闾征求孙武意见的记载来看，孙武很有可能担任的是类似军师或者参谋长的角色。此时已经登上王位的吴王阖闾不再像过去那样反对灭楚，而是树立了他人生的又一个阶段性目标，即占领楚国首都郢都，彻底灭掉楚国。从公子光当上吴王前后两次对待楚国问题的态度变化来看，我们从吴王阖闾身上总结出了这样一个道理：野心或者理想这玩意只有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才能高质量地拥有。

可是，并非每个有野心和梦想的人都会得到鼓励和支持，即使贵为吴王也不能例外。兵圣孙武听到吴王灭楚的宏伟蓝图后，第一个明确地提出了反对意见：“民劳，未可，且待之。”（点评：伟大的军事家一定要有经济和政治头脑。）

吴王阖闾自从孙武一口气杀了他两个老婆以后，逐渐对孙武言听计从。虽然孙武的意见给老板泼了冷水，但是孙武说的毕竟是实情，打仗拼的是实力，不能不顾经济条件和实际国情。吴王阖闾最终还是采纳了孙武的意见，从楚国撤回了大军，回到吴国专心搞经济建设，等待时机。

经过四年的休养生息，吴国经济实力得到了提升，吴军再次伐楚，攻占了楚国的两个城邑。第二年吴国讨伐越国，大破越国军队，征服了越国。又过了一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统帅楚军讨伐吴国，吴王阖闾派出了一心灭楚报仇的伍子胥统领吴军迎战楚军，在豫章大破楚军，吴军乘胜占领了楚国的居巢。

我们知道世界上的成功人士都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理想，何况是费尽心机登上王位的吴王阖闾。后来，在距离上次吴王阖闾提出攻占楚国首都郢都、彻底灭楚的宏伟蓝图之后整整六年的时候，吴王阖闾再次提出了攻郢灭楚的战略目标，并向伍子胥和孙武征求意见：“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

这次伍子胥和孙武积极地回应了吴王阖闾的理想。他们认为楚军主将囊瓦是贪婪无能之辈，并提出了联合唐、蔡两国联合伐楚的战略：“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点评：囊瓦贪腐，又一个腐败误国的经典案例。）

在当时的春秋版图上，楚国是一个著名的大块头，要想彻底打败这个大块头就必须多拉几个帮手。刚好这个大块头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经常以强凌弱，周边的小国唐国和蔡国没少受楚国的欺负。于是，吴王阖闾马上采纳了孙武和伍子胥的建议，联合唐国和蔡国两国军队大举讨伐楚国，后来在三国军队的夹击下，楚军节节败退，最后果然被吴军攻破了首都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伍子胥回到楚国开始疯狂报复，由于没有找到楚昭王，于是只好把楚平王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

再后来，楚国忠臣申包胥跑到秦国请求秦国出兵恢复楚国。秦国当时当权的是秦哀公，秦哀公和楚昭王平常没什么交情。这时候楚昭王倒霉了想起来了秦国，而且还要秦哀公替楚国出头打仗，秦哀公当然不愿意答应。申包胥不愧是著名的忠臣，他站在秦王宫外七天七夜不吃不喝，日夜痛哭哀号，终于把秦哀公哭毛了，他说：“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秦哀公终于同意出兵帮助楚国，在楚国的稷大败吴军。与此同时，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活学活用哥哥“我要当吴王”的人生信条，在吴王阖闾率领大军与秦军在楚国厮杀的时候，偷偷跑回了吴国，自立为吴王。吴王阖闾没想到自己后院起火，急忙从楚国撤军回到吴国赶跑了夫概。

在秦国的帮助下，楚昭王终于恢复了楚国。中国文化讲究阴阳平衡，所以有人荒淫就有人勤奋。有句老话说：“家贫出孝子，国破显忠良。”无道的楚国因为忠臣申包胥的执着努力终于没有亡国。又过了五年，吴国讨伐越国。当时越国的国王就是那位史上以“卧薪尝胆”著称的勾践。这次吴王阖闾非常不走运，被越军伤到了手指。这点小伤按理说根本不值得记入《史记》，但是非常不幸的是，吴王阖闾的伤可能后来转成了破伤风，一代霸主吴王阖闾就这样死去了。临死之前，阖闾传位给太子夫差，并且强调夫差一定不要忘记勾践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夫差即位后，再次讨伐越国。在眼看夫差就要灭掉越国的时候，越王勾践派人重金收买了伯嚭，伯嚭因此提出了保留越国作为吴国附属的建议。伍子胥从自身的经历看到了这种放虎归山的危险性，于是强烈反对。

不幸的是吴王夫差并没有采纳伍子胥的意见，反而逐渐疏远了伍子胥。后来在伯嚭的挑拨下，吴王夫差下令赐死了伍子胥。伍子胥临死前，要求把自己的眼珠挖出来挂在吴国首都的东门之上，他预言自己死后，越国一定会灭了吴国，而自己要亲眼目睹这一过程。

后来越王勾践果然灭了吴国，以实际行动实现了伍子胥的预言，吴王夫差被杀，而伯嚭也被越王勾践诛杀，理由是不忠。

而在吴楚混战、越国崛起灭吴的过程当中，孙武却渐渐地从《史记》当中淡出。据说他后来不愿落到伍子胥的下场，而主动离开吴国，隐居山林，只有那部著名的《孙子兵法》十三篇被保留了下来，直到今天，仍然是军事家们必读的经典著作。（点评：看透时局，全身而退，这才是兵家的最高境界。）

扶栏客曰

孙武作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理论家,最突出的特点就是睿智。这种睿 智不仅表现在其对战机的准确把握,更表现在功成身退的超脱。自古英雄都有一 副硬骨头,危难关头多少豪杰都能不惧艰险、迎难而上,然而在滋味浓时能主动 退出的英雄非常罕见,扶栏客认为这才是孙武最高明的地方

三、大逆转——孙膑

个性关键词：顽强感恩创新

很傻很天真

孙膑是孙武的后世子孙，生于孙武死后一百多年的战国七雄时期。实际上，当时他并不叫孙膑。为了讲故事方便，我们这里还是用孙膑来代表这位孙武的杰出后人。

据《史记》记载，孙膑年轻的时候曾经专门学习过兵法，但是并没有明确记载孙膑的师傅是哪位高人。于是，后来就有另外的版本，传说孙膑的师傅就是中国战国时期最负盛名的高人鬼谷子，但是这种说法在《史记》里无法得到证实。不过，《史记》里明确记载了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苏秦和张仪的师傅就是鬼谷子。如果苏秦、张仪的师傅就是孙膑的师傅，那么这位鬼谷子的确非常了不起，称得上是跨学科、划时代的“学术带头人”。（点评：中国文化里有利用名人炒作的传统，比如姜子牙、诸葛亮和刘伯温名下凭空增加了本来由其他非著名知识分子创作的作品，涵盖军事、政治、文学、算命、风水等各个领域。）

《史记》里虽然没有交代孙膑的师傅，但是明确记载了孙膑有一位名叫庞涓的同学，而且孙膑一生的主要故事都是围绕着这位庞涓同学展开的。

不论孙膑和庞涓的师傅是不是鬼谷子，有一点可以肯定，孙膑、庞涓学习的兵法和苏秦、张仪学习的纵横术一样，都是非常高端的专业。如果这种高端专业的毕业生不能出将入相，那么那些苦心孤诣学习高端专业的同学们很有可能最终学成了一门屠龙绝技，不要说荣华富贵，恐怕就连生计都可能成问题。这就是高端专业毕业生的窘境，事实上苏秦、张仪在走上领导岗位之前都曾经穷困潦倒，四处碰壁。好在当时鬼谷子等高人还没有经济意识，因此没有招更多的弟子，否则，各国诸侯王宫门前将会排满了前来求职应聘的兵法专业和纵横专业的高材生，这样，战国的历史很有可能会更加混乱，而后来中国的历史很有可能会完全改写。

孙膑和庞涓很幸运。因为根据《史记》的记载，当时兵法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只有他们两位。但是，这对于某位同学来说，仍然太多。这位同学就是庞涓。后来庞涓学成毕业以后，顺利地通过了魏惠王的面试当上了魏国的将军。作为战国七雄之一的魏国军队首长，庞涓当时这个职位实际上比今天微软中国的总裁要拉风许多倍。

魏国地处战国七雄的地理中间位置，四周与秦国、赵国、齐国、韩国等军事强国接壤，这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魏国必须具备很强的军事实力才能生存下来。事实上战国早期魏国的军事实力曾经处于第一阵营，因此庞涓能当上魏国的将军足以说明他在军事专业方面的真才实学。

因此庞涓同学的这个职业起点可以说达到了毕业生就业的最高顶点，直到今天这个纪录仍然无人能破，未来是否有人创造奇迹我们可以拭目以待。自古至今，青年学子经过某位高人传授之后，马上可以出将入相的案例好像只有在《史记》记载的春秋战国时期才出现过，后来的毕业生的起点逐步向低端倾斜。

庞涓当上了将军，马上就想起自己的同学孙膑，不是因为庞涓同学太念旧，而是因为孙膑同学实在太优秀。庞涓的自知之明超乎想象，他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孙膑，既然老师当年没有搞扩招，而另一位同学孙膑又比自己强，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控制孙膑，不让孙膑离开自己的视线。

于是，庞涓同学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了孙膑，邀请孙膑前来魏国投奔自己。孙膑同学当时还没有参加工作，属于缺乏社会经验、对未来充满幻想和憧憬的热血青年。当孙膑接到庞涓的信，没有仔细用兵法分析同学的动机，一厢情愿地把这封来信当成了一个通向光明前程的offer（聘书）。孙膑同学不禁非常兴奋。老同学庞涓如今不仅发达了，而且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于是，孙膑就开始憧憬自己在庞同学提携下的未来。在孙同学的想象当中，他将和庞同学一起并肩战斗，成就载入史册的战绩，为魏惠王的霸业贡献自己的智慧和青春。（点评：孙膑同学虽然精通兵法，然而此时的他显然对人性没有深刻的理解，看不透人性的将军不是伟大的将军，很快庞涓就为老同学补上了这一课。）

带着梦想，热血青年孙膑上路了。

庞涓在魏国首都大梁见到了孙膑，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的外表掩盖不了名将的风采和气度，这让庞涓非常痛苦。有一句话说得好：“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孙膑这块金子就在眼前，庞涓能看到，求贤若渴的魏惠王或者其他渴望依靠武力称霸的诸侯迟早也一定能看到。庞涓决定不能再等，于是他顺手抓了一个罪名送给了老同学孙膑作为见面礼，然后就下令大义灭亲，马上行刑。就这样，孙膑同学永远失去了膝盖，脸上被刺上了囚犯的logo（标志）。（点评：站在庞涓的角度，他对孙膑未来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担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胸襟太狭隘，手段太毒辣，对比田忌高下立现。）

孙膑同学在此之前并不叫孙膑，由于庞涓同学的嫉妒和狠毒，孙膑同学得到了这个彪炳史册的名字。“膑”是一种刑罚，就是挖掉膝盖骨的意思。

从庞涓同学对孙膑同学实施的暴行来看，庞涓不仅有自知之明，而且心理似乎有些变态。如果庞涓仅仅为了防止孙膑有一天会后来居上，他完全可以直接杀掉孙膑，彻底根除后患。以魏国将军的身份要除掉一个布衣草民，庞涓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设计一场意外就可以终结孙膑的生命。然而庞涓却偏偏留下了孙膑的性命，他把自己当年的同窗好友、现在潜在的竞争对手变成残疾人。

当庞涓看到那个在课堂上总是先于自己抢答的同学、那个总是得到老师表扬的同学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的时候，他被罪恶的快感冲击得浑身颤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优秀的兵法专业毕业生了。

后来又过了一百多年，史上再次出现了把竞争对手变成残疾人的暴行。那次的主角是两个女人：吕后和戚夫人。汉高祖的原配吕后在刘邦死后开始了对丈夫生前最宠爱的戚夫人的迫害，她掌权后下令把以美貌著称的戚夫人砍掉手脚，戳瞎双眼，刺聋耳朵，强灌哑药之后扔到了厕所里，并且亲自命名为“人彘”。吕后非常得意自己创作的令人发指的杰作，甚至邀请自己的儿子惠帝来参观。惠帝参观“人彘”以后吓得差点神经错乱，日夜啼哭，大叫：“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善良懦弱的惠帝为了逃避现实，只好日夜不停地酗酒、淫乱，生怕自己活得长。最后遭受严重心理创伤的汉惠帝早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自己的死亡抗议母亲的暴行。

通过比较，两起相隔一百多年灭绝人伦的惨案，我们可以发现这种比杀戮更歹毒、更变态的暴行起因都是因为嫉妒。中国人形容般配美满的婚姻的时候总是说：“郎才女貌”，可见在中国的传统价值观当中，男人活着比的是才，女人活着比的是貌。孙膑比庞涓更有才华，戚夫人比吕后更有姿色，当他们的竞争对手庞涓和吕后掌握了绝对的暴力资源以后，他们的下场就是如此的悲惨。

这就是专制历史的毒，令人惊奇的是，太史公司马迁竟然毫不避讳地把开国皇后“非人所为”的暴行如实地记录了下来，让后人有机会对人性的恶毒有了更多的反省和思考。（点评：忠实的记录和反思人类历史上曾经发生的丑恶，正是历史的现实价值之一。）

通过比较，我们发现战国时期的变态男庞涓不如一百多年以后的变态女吕后变态。庞涓毕竟给孙膑同学留下了眼睛、耳朵、嘴巴和手，这对于一个真正的兵家来说足够了。庞涓不相信一个残疾人还有翻身的机会，他不相信身残志坚的奇迹，庞涓后来因为自己不彻底的变态付出了代价，最终死在了孙膑的手里。

史上最早的排列组合应用

经过几百年的兼并和整合，战国时实力最强的诸侯国已经减少到了七个。七国中的每一个国家都希望通过掌握更强大的武力资源，在保护自己的利益的同时，尽可能地侵占其他国家的利益。总之，当时的诸侯王信奉的人生信条就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孙膑和庞涓这样的高端管理人才就显得非常值钱；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肢体的残疾不再是问题。

那一年齐国派出的使者来到了魏国的大梁。《史记》并没有记载齐国使者出使魏国的目的，但是齐国使者在大梁见到了传奇的天才青年孙膑，齐魏两国的历史和庞涓孙膑的命运在这里出现了拐点。忍辱偷生的孙膑找了一个机会以罪犯的身份见到了齐国使者，然后开始大谈兵法。齐国使者被孙膑的谈吐震惊了，他知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而应该是传说中类似司马穰苴和孙武的名将。齐国使者出于本能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为名将的故乡齐国效力，于是，在回国的时候他把孙膑藏到了自己的车里面，偷渡到了齐国。这无疑是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偷渡。

齐国使者偷渡孙膑回国后，立刻对号入座，把孙膑推荐给了当时齐国的将军田忌。非常幸运的是，田忌是一位心胸豁达、爱惜人才的将军，他与孙膑一拍即合，马上给予孙膑很高的待遇，并把孙膑安排在了自己的府上当门客。（点评：田忌的军事才能肯定不如孙膑，很可能还在庞涓之下，不过田忌的胸襟和气度决定了此人是真正的大将之才。）

后来孙膑策划了一场成功的赛马，不仅为田忌赢了一大笔钱，而且也因此引起了齐威王的注意。孙膑策划的赛马就是著名的《田忌赛马》，曾经入选过我们中学的语文课本。

当时齐国的大老板已经不是吕氏齐王，而是田氏的齐威王。王室子弟都喜欢赛马打猎，齐国的王室子弟也像英国王室子弟一样热爱这些运动。田忌经常和其他田姓的王室子弟赛马，不仅赛马而且赌博，赌博的方式非常简单，先选好参赛的马匹然后下注，赛马获胜的一方赢钱。由于参赛的双方都是王室贵族，因此赌得很大，过程很激烈，结果很刺激。孙膑发现田忌的马匹和对手的马匹实力相当，因此谁也很难稳操胜券。当然这也是实力相当的两方公平博弈的普遍规律，如果有人能逢赌必胜，那世上就没有勤劳工作的人了。可是孙膑偏偏要改变这种听天由命的赌博规律，他对田忌说：“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他劝田忌赌得大一点，并且保证能让田忌赢钱。

孙膑说这话的时候信心满满，神采奕奕，好像赌神附身简直就是一个天才。当时天才赌神的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齐国将军田忌。被天才的目光穿越了的田忌不得不相信了天才的话。

田忌这次赌得很大，不仅押上了千两黄金，而且还把齐威王也拉了进来，有天才赌神撑腰他要跟齐国的大老板赌一把。

开赛的那天，孙膑向田忌透露了自己的“赛马兵法”：“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孙膑的“赛马兵法”说起来有点像绕口令，两千年以后这段绕口令被篡改了用来形容男女青年找对象，以解释好女难嫁好男的社会现象。

赛马兵法的理论其实非常简单：差的对好的，好的对中的，中的对差的，以局部的失败换取全局的胜利。通过巧妙而简单的排列组合，本来实力相当甚至弱于对手的一方可以在竞争对抗中胜出。这世上能第一个把简单的道理想清楚的人都不简单，这样的人一定能被记入史册，孙膑就是这样的人。

马赛结束，田忌以二比一获胜，赢了齐威王一千多两黄金。

中国史书上最早有据可查的“赌神”就这样横空出世，没有高科技，没有特异功能，更没有出神入化的技术，靠的只是排列组合。事实上，当时的世界上还根本没有排列组合这个数学概念，从这个意义上讲，孙膑才是排列组合最早的发明人。孙膑不仅发明了这个概念，而且还用事实证明了知识就是财富，一个简单的知识运用得当至少值一千两黄金。

齐威王知道田忌的背后一定有能人异士：一个平日里作风严谨的将军突然莫名其妙地押上千两黄金跟自己赌博而且顺利获胜，这事非同寻常，怎么看都像一个设计好的局。

齐威王相信田忌想要的绝不是千两黄金，他相信一个员工绝不敢设局骗自己老板的钱，除非这个员工认为自己的老板是笨蛋。然而齐威王显然不是笨蛋，因为他是取代姜太公后人登上王位的第一位田氏齐王。

围魏救赵

果然，田忌赢了千两金子以后就向齐威王推荐了“赛马兵法”的创始人孙膑。（点评：成全别人就是成全自己。）作为司马穰苴的后人、立志成为一代霸主的齐威王一听“兵法”两个字就两眼放光，马上忘记了输掉千两黄金的疼痛。忍辱负重活下来的天才兵法毕业生孙膑终于得到被大王面试的机会，并且以自己超凡的见识和谈吐一举征服了齐威王，被齐威王拜为国师。

不是冤家不聚头，在田忌赛马以后的某一年，庞涓效命的魏国讨伐赵国，赵国顶不住魏国的强悍攻势只好向齐国求救。立志当老大的齐威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出头露脸的机会，于是，他想起了天才青年孙膑，当时的孙膑已经是齐国国师了。他想拜孙膑为将，而在此之前这个位置一直都是孙膑的恩人田忌担任的，可见当年庞涓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的丧心病狂。孙膑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上位的机会，然而，此时的孙膑并没有欣喜若狂，他非常坚决地推掉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表现出了一代名将的“智”和“仁”，他说：“刑余之人不可。”

于是齐威王任命田忌为将军，孙膑为军师。（点评：除了形象的考虑以外，更重要的是孙膑对田忌的尊敬，田忌没有看错人。）根据《史记》记载，由于行动不便，军师孙膑当时的形象是“居辎车中，坐为计谋”。后来《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显然是抄袭了孙膑的这种形象，只是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诸葛亮的这种形象包装实在有点东施效颦、邯郸学步，除了耍酷、摆谱以外看不出有什么实用价值。一个过于重视形象包装的人显然更适合当明星而不是兵家，难怪诸葛亮七出祁山惨败而归，搞得蜀国国力衰败，最终亡国。田忌上任后马上提出了率领齐国大军赶到赵国救援的计划，这是最常规的方案，然而却不是天才的方案。这个常规方案立刻遭到了天才兵家孙膑的反对，他提出了一个“围魏救赵”的方案：“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捲，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疲）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田忌自己虽然想不出这么天才的方案，但他能判断什么才是好的方案，而且他非常习惯采纳更好的方案，不论这个方案是谁提出来的。作为一个领导者，没有什么比这种习惯更好的素质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田忌堪称大将之才。（点评：田忌、孙膑都颇有自知和知人之明，即便孙膑没有残疾，从个人性格能力以及团队分工的角度考虑，或许最合适的分工仍然是田忌当总司令而孙膑当参谋长。）

在田忌的统率下，齐国大军很快就在魏国边境出现，进攻方向直指魏国首都大梁。跟孙膑设想的一样，魏军果然从赵国首都邯郸的外围仓皇撤退，日夜兼程，回师大梁。

魏军后路被抄，未战军心已乱。为了及时赶回大梁保卫首都，魏军在长时间围攻邯郸不胜之后又不得不拼命行军，全军上下不仅心智大乱，而且体力透支。齐魏两军尚未开战，魏军已是强弩之末，败相已显。与此同时，齐国大军在田忌和孙膑的率领下正在有条不紊、以逸待劳地等待魏军，这种等待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打扮漂亮等待从远方归来的丈夫。

桂陵，在这个魏军回师大梁的必经之地，齐国大军准备好了一切等待魏军送上门来。

孙膑的祖先孙武在《孙子兵法》里说过：“勿击堂堂之阵。”然而因为众所周知的需要，心烦意乱、疲惫焦虑的魏军不得不冒着兵家大忌硬着头皮钻进了桂陵，仿佛一个从来没有用心读书的学生背负着家长的殷切希望走进了考场。

《孙子兵法》上还说过：“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田忌和孙膑领导下的齐军准备好了一切迎接胜利，所以齐军显然是胜兵，这场军事对抗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悬念。

《史记》记载：“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孙膑的“围魏救赵”计划取得完胜，一战成名，后来孙膑首创的这种天才战术不仅被收录进了后来与《孙子兵法》齐名的军事案例著作《三十六计》，而且围魏救赵还演变成了一个成语，用来形容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中医理论。

《史记》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在“围魏救赵”的案例当中魏军的统帅是不是孙膑的老同学庞涓，但是结合上下文，似乎也只有算到庞涓头上才最合逻辑。于是我们有理由相信孙膑在与老同学庞涓公平较量的第一个回合取得了胜利，这次孙膑公私兼顾地取得了胜利，一代名将此时已经初具规模、长势喜人。

春秋战国时代是中国最深刻的时代，也是最混乱的时代，当然并不是每个混乱的时代都深刻。事实上，中国历史上周期性的混乱好像人类的生理周期一样，虽然偶有紊乱，但是从宏观上来看非常规律，画成曲线图完全可以用来解释中国或者其他国家的股市变化。

如果一定要解释春秋战国为什么混乱得如此深刻，恐怕只有用多元来解释。多元而又混乱的时代没有强加于人的价值观，一切如同自然界法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春秋战国是一个混乱、多元而又深刻的时代，所以盛产英雄和大师，但是那个时代人民生活很不安定，生灵涂炭是一种普遍的现象。

孙膑靠着“围魏救赵”的威力维持了十三年的和平，这实在很难得。

大数据决策

十三年之后，庞涓效力的魏国再次挑起事端。这次魏国和上次遭到侵略的赵国一起联手入侵了韩国。

十三年过去了，齐国仍然是老大，遭到欺负的韩国立刻向齐国求救。此时的齐国的国王是齐宣王，老板虽然换了，但是责任不变，齐宣王再次效仿先王毅然挑起了“战国警察”的重担，派兵支援韩国。

由于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势力衰微，无力维持诸侯之间的秩序，因此诸侯遭到入侵向谁求救就说明谁是当时的诸侯领袖，对于齐国来说这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为了诸侯领袖的地位齐宣王不能不管。

这次军事行动的领导仍然是田忌和孙膑这对黄金搭档，田忌和孙膑这次用的招仍然是同上，不过这次叫“围魏救韩”。至于为什么不是“围赵救韩”，扶栏客推测原因有两个，首先是擒贼先擒王，魏国显然是主谋，赵国是帮凶，先打主谋，其次才是其帮凶，能收到敲山震虎的效果；其次是公私兼顾，庞涓是魏军的主将，打击魏国就是打击庞涓，孙膑同学就是要造成一种“庞涓不死魏难平”的舆论压力。只要魏王和魏国朝野都潜移默化地接收了这种舆论的引导，再配合强大的军事压力，庞涓迟早都是个死。

赵、魏、韩三国，由春秋时代的晋国分类而来，又称三晋之国，三国不仅在地理上接壤而且文化传统相近，三国之间的关系也非常微妙，既有互相利用和依靠的一面，也有互相蚕食和渗透的一面。

十三年之后孙膑的“围魏救赵”战术出现了变种，他知道如果继续照方抓药、因循守旧只能解韩国之围而不能彻底解决自己和老同学庞涓之间的问题。春秋战国时期的物质生活和医学水平都很不发达，当时中国人的平均寿命明显低于今天的水平。孙膑不想让庞涓死在病榻上，一个兵法专业的高材生、一个享受了多年崇高地位和待遇的将军，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死在战场上，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师傅的教诲、培养和老同学的感情。

孙膑决定要和老同学庞涓来一个男人之间、同学之间的彻底了断，因此，他放弃了在庞涓领军回师的路上阻击魏军的方案，而选择了一路向西不远不近地引导着老同学踏上黄泉路。赵、魏、韩三国是春秋时期由晋国分化而来，晋国军队的作风当年以勇武强悍著称。庞涓领导下的魏军不仅继承了这种风格，而且进一步发扬光大，向来以不怕死著称。孙膑当时分析了魏国军队的心理：“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点评：孙膑此时对人性的理解如此深刻，这也许要感谢老同学庞涓的狠毒和残忍。）如果你恨一个人，不妨惯着他的毛病，这种理论不仅适用于教育小孩也适用于战争对抗，孙膑提出了惯着庞涓的方案，而且还发明了另一个成语——“因势利导”。

当然“因势利导”惯着庞涓只是一个理念，既不是目的，也不是方法。在孙膑提出的方案当中，在因势利导的背后紧跟着“蹶上将”的目的：他说：“《兵法》，百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趋利者军半至。”孙膑说的《兵法》就是《孙子兵法》。孙膑知道要达到一战必胜的效果，就必须在运动中削弱魏国的军力，这样才能“蹶上将”，也就是“蹶”老同学庞涓。理念有了，目的明确了，剩下的就是科学的方法。

当年孙膑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的时候，师傅曾经教过两个学生怎样利用数据进行正确决策的方法。这门课程当中就有如何准确判断敌方兵力的办法。我们知道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号称”的传统，这在文学上叫夸张。比如《三国演义》上说曹操曾经率领三十多万军队征讨东吴时就号称百万大军，以此来看，中国古代军事家在自己兵力上的“号称”经常是以自己现有兵力乘以一个系数，这个系数通常大于等于2。因此作为一个英明的将军不能根据对手的“号称”来判断对手的真正兵力，这就像聪明的投资者不能仅凭上市公司公布的业绩来判断自己的投资方向一样。

师傅当初教给孙膑和庞涓统计敌方兵力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数灶坑。

是人就要吃饭，吃饭就要生火，大股部队野外行军做饭只能露天解决，因此中国自古以来，野战军解决吃饭问题都离不开在地上挖灶坑。日暮黄昏，大军扎下营寨，然后就开始挖坑做饭。一个灶坑一口锅，下面填上木柴，生火做饭，然后填饱若干士兵饥饿的肚子。军队讲究整齐划一，所以军用的饭锅也是统一规格的，一个饭锅煮出来的食物量也就是统一的。我们知道，军队的口粮是根据级别统一分配的，一般情况下不会特别照顾某些饭量超常的士兵，在这种情况下每口饭锅服务的士兵数量也就基本固定。一个灶坑对应一个饭锅，一个饭锅对应若干固定人数的士兵，这就形成了一个逻辑上的数据链。第二天大军开拔，前一天宿营的地方就留下了星罗棋布的灶坑，只要数一下灶坑就基本掌握了敌方的士兵数量。在没有军事卫星和侦察机的年代，数灶坑无疑是最有效、最可靠和成本最低的统计敌人兵力的方法。

孙膑和庞涓的师傅在传授这种科学方法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两个学生会利用这个方法展开生死较量，最后自己的一个学生因为创造性地利用了这个方法，而将另一个犯了教条主义的同学置于死地。

根据现在时髦的大数据理论，决策者更应该关注数据之间的关联关系，而非因果关系。灶坑的数量与士兵数量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种关联关系，而非一种严密的因果关系，最终由于孙膑和庞涓对于数据关系的理解不同，导致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知识改变命运”和“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两句话用在孙膑和庞涓的身上血淋淋地生动。

孙膑在师傅传授的数灶坑的统计方法基础上，创造性地提出了“减灶”大法，具体的办法就是第一天宿营挖十万个灶坑，第二天宿营挖五万个灶坑，第三天宿营挖三万个灶坑，第四天——第四天孙膑下令挖了一个大坑，然后把老同学庞涓和魏国士兵的尸体埋了进去。

让我们从第一天说起。在孙膑的身后，魏军在庞涓的率领下一路跟了过来。每到一个齐军前一天宿营的地方，庞涓都会按照师傅的教诲派人统计灶坑，从十万到五万，从五万到三万，庞涓被地上烧得黑乎乎并且逐日减少的灶坑挑逗得欲火焚身、欲罢不能，终于在第三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就这样，庞涓按照老同学孙膑设计好的路线做出了判断：“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于是庞涓下令放弃行动缓慢的步兵，自己亲自率领轻锐骑兵连夜赶路，追杀老同学孙膑。（点评：庞涓只关注了因果关系，忘记了关联关系，这是他利用大数据的局限性。）

第四天傍晚，庞涓率领的魏军追击了一昼夜追到了马陵。这里的地势非常险要，简单地说就是两边分布着山梁和丘陵，中间一条狭窄的道路。作为一个兵法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庞涓不应该看不出来这就是兵书上说的“死地”，很多将军和士兵都死在这种地方。可是此刻一心要干掉老同学的庞涓被灶坑忽悠了，不仅根本没有重视马陵的险要，反而迎着险要上，最后只有被这忽略的险要要了命。

天色黑了下来，道路越来越狭窄。

突然前面有骑兵来报告，说前面路旁的大树上被人砍掉了一大块树皮，上面好像写了字。这种事情放到今天非常普遍，有可能是宣传防火的口号，或者干脆就是“马陵森林公园入口前行两百米”。然而在两千多年的战国时期，在这人迹罕见的山区出现文字非常不寻常。

庞涓自己赶了过去，天色太黑，实在看不清楚。于是庞涓下令点起火把，一路上为了掩盖魏军追击的行迹，庞涓一直禁止点火照明，所以魏军到了夜晚只能摸黑行军。庞涓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聪明的人好奇心都重，何况是当时军事智商仅次于孙膑的庞涓。孙膑再次利用了老同学庞涓的心理特点，他料定庞涓不可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一定会点着火把仔细浏览自己写在大树上的留言。

一道火光在黑暗中燃烧了起来，无限黑暗中的有限火光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希望和温暖，反而让在狭窄山道上拥挤的魏国骑兵感到异常诡异。

庞涓和身边的将士们终于看清楚了大树的树干上刻着八个大字，书法刚劲有力，内容毛骨悚然：“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点评：老同学孙膑@庞涓。）

庞涓呆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中传来了无数弓弩发射的摩擦声和利箭破空的风声，箭雨从四面八方如飞蛾扑火一样扑向了黑暗中点燃的火把。魏军的骑兵和战马成片倒下，在狭窄的山道上无处藏身、乱成一片。孙膑只用了上万个弓弩手就一举击溃了不可一世的魏国军团，庞涓的队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彻底溃败。

庞涓知道自己完了，过去和同学孙膑共同经历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在这个拥挤的世界上同时出现两个兵法专业的毕业生，如同在拥挤的马陵道上并排行驶两辆重型大卡车，实在有点多。

庞涓大叫一声“遂成竖子之名”，横刀自刎。（点评：反正就是不服，一对老同学，两个老冤家。）

从庞涓同学最后留下的话来看，他知道自己的愚蠢失败和窝囊死亡将成就老同学、老对手孙膑的胜利和荣耀，这一切无法挽回。

果然，孙膑同学在埋葬了老同学以后马上下令追杀庞涓抛弃的魏国步兵。魏军群龙无首，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和军事对抗的能力，这场战役变成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最后田忌和孙膑率领的齐军俘虏了魏国太子申，凯旋归国，《史记》记载：“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扶栏客曰

孙膑在中国历史上堪称逆转能力最强的人物,在遭到庞涓暗算以后,孙膑不 仅致残而且失去了人身自由。在这种情况下,孙膑凭借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和高度 的智慧,一步一步逆转了跌至谷底的人生,最终不仅成功复仇而且成就了一番事 业。除了顽强的生命力和过人的军事能力之外,孙膑在道德人品方面更是堪称楷 模。在遭到老同学阴谋暗算和残酷迫害之后的孙膑并没有心理变态,拒绝向丑恶 的现实低头,既没有自暴自弃、认命服输,也没有变成与庞涓一样的阴毒小人, 在人生的谷底仍然保持了一颗高贵、强大的赤子之心。后来孙膑在费尽周折获得 齐宣王重用的时候主动拒绝来之不易的齐国将军之位,不肯居于恩人田忌之上, 其高贵人品与同学庞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四、猜忍——吴起

个性关键词：猜忍自负凶残虚荣耿直

杀妻求将

中国传统里有借前辈名人表扬后起之秀的习惯，比如表扬某人有名将之风，总是习惯说：“孙吴在世”，孙当然指的是孙武、孙膑，而吴就是吴起。实际上，在《史记》里，孙武、孙膑和吴起三个人的故事被司马迁合并做传，可见在司马迁心目中，吴起确实是一个和孙武、孙膑比肩齐名的兵家大腕。（点评：在扶栏客看来，论军事理论孙武第一，论军事实践吴起高于孙武、孙膑。）

吴起是春秋时代的卫国人，曾经拜曾子为师接受系统的儒家教育。曾子名曾参，是孔子亲传的徒弟。《孝经》据说就是曾子编写的，他是一位专注于研究孝道伦理的学者。但是令人疑惑的是，司马迁又说吴起是子夏的徒弟，子夏也是孔子的徒弟，其学术专长是文学艺术。太史公的这两处记载自相矛盾，显然有一个存在错误，太史公的错误证明了是人都会犯错误的朴素真理。看到这里，扶栏客更加不敢保证自己写的就一定是真理，万一哪位高人发现了扶栏客笔下的谬误，还请尽量善意看待。

不管吴起是曾子的徒弟还是子夏的徒弟，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论起辈分，吴起是孔子的徒孙，这在当年中国学术的江湖上绝对属于名门正派。不幸的是，吴起生活的年代，学术的江湖如同李小龙时代的武林，讲究的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因此，吴起虽然出身名门正派，但那师爷传下来的金字招牌并没有给年轻时代的吴起带来“忽如一夜春风来”式的荣华富贵。

后来吴起离开了曾子，来到了鲁国，凭借着自己师傅的名气开始为鲁国国君效力。然而，与司马穰苴、孙武不同，吴起虽然走上了仕途，但是似乎并没有得到重用。因为《史记》只是记载吴起“尝学于曾子，事鲁君”，而没有记录吴起当时的级别待遇。显然，吴起当时并没有担任值得司马迁记载的官职。

直到有一天，迫不及待要出人头地的吴起为了当大官而义无反顾地杀死了自己的老婆。有句老话说得好：“一将成名万骨枯。”对于名将吴起来说，第一个枯的就是自己的老婆。

有一年军事强国齐国突然发动了对自己的邻国、文化强国鲁国的侵略战争，鲁国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生存危机。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面对暴力，一切文化都很无力，因此当时的文化强国鲁国虽然拥有以儒家弟子为代表的众多学者，但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一个能带兵打仗、以暴抗暴的人才。于是有人就向鲁国国君推荐了吴起，吴起不仅是曾子的徒弟，而且“好用兵”，更重要的是吴起“好用兵”的名声当时在鲁国不能说家喻户晓，至少也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国家危难之际，鲁王打算不拘一格启用吴起担任鲁国的将军。

然而，作为掌握一国军队资源的将军，吴起不仅需要过硬的军事指挥能力，还必须通过对其人品和背景的严格审查，这是亘古不变的组织程序。就在吴起眼看要当上鲁国将军的关键时刻，对他的审查却出现了问题。问题出在吴起老婆身上，因为吴起娶了一个齐国的女人当老婆，为此鲁国国王和大臣们产生了疑虑，启用一个齐国的女婿带兵去对抗齐国军队，这事听起来实在不靠谱。况且吴起本人就不是鲁国人，而是卫国人，他来到鲁国追求的无非是挣钱和当官。如果说吴起因为鲁国是自己祖师孔子的故乡而热爱鲁国胜于热爱自己的老婆，恐怕没人相信。谁能保证一个本身是卫国人的齐国女婿能冒着得罪老婆和老丈人的危险，全心全意为鲁国人服务呢？要说领兵打仗、决胜千里，鲁国君臣都没经验，但要是说起来怕老婆是个男人都明白其中的厉害，于是吴起老婆的国籍问题就成了吴起登上将军宝座无法逾越的障碍。

审查通不过，谁也没办法，这就是程序的力量。

鲁王只好打算另请高明了。

吴起急了，作为一个自幼“好用兵”的知识青年，他的人生追求绝不是像自己的师傅曾子那样成为一代文化大师，而是像司马穰苴和孙武一样成为一代名将。吴起从小家境殷实，他追求的不是物质财富，而是天下闻名的社会影响力和名垂青史的历史地位。但是不幸的是对于吴起来说，要想当大腕走学者路线显然行不通，文化大师的价值和地位随着辈分的延续而呈递减趋势，比如儒家，最伟大的大师当然是孔子，他被公认为“圣人”，其次才是孔子的学生们，他们被称为“贤人”，轮到吴起，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如果一辈子死心塌地跟着曾子最后会成为什么人。客观地说，吴起如果走文化学者道路恐怕连载入史册的机会都没有，即便有这样的机会，很有可能也只是“曾经有一个叫吴起的卫国人，跟随贤人曾子学习”。更让吴起接受不了的是，即使“圣人”和“贤人”这样的头衔多半也是百年之后世人给予的评价，当年的“圣人”和“贤人”有相当的比例在生前都相当的寂寞，甚至窝囊。吴起不是颜回，要他居于陋巷而不改其乐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另外，那个年代虽然没有百家讲坛，但是文化大师却呈百家争鸣状遍地开花，一个文化大师想在活着的时候就立竿见影地大红大紫非常罕见。然而名将则不同，中国历史上名将层出不穷，历朝历代都有令人景仰的名将，后人很难评价司马穰苴、孙武、孙膑到底哪一个更伟大。更重要的是，不论司马穰苴还是孙武，他们都是一战成名，在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就星光闪耀、名满天下，这才是吴起想要的人生。卫国的知识青年吴起虽然曾经跟着文化大师学习，但是他早就下定决心要成为杀伐决断的名将，而不是皓首穷经的学者。

眼看象征权力的鲁国将军大印和兵符就在眼前，却因为自己娶了一个齐国的老婆而鸡飞蛋打，吴起实在是很着急、很难过。吴起没想到自己当初找对象一个不小心给自己的仕途找来了麻烦。人生实在是难以预测，吴起娶了齐国的老婆，齐国就来攻打鲁国，而吴起偏偏就在鲁国，偏偏鲁国又没有比吴起更合适的人当将军。一系列的偶然最后产生了一个必然，立志当名将的吴起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婆，以血腥的实际行动表明了忠心和决心。

当一脸坚毅神情的吴起捧着自己老婆血淋淋的脑袋出现在鲁王面前的时候，鲁王心里“咯噔”一声，当场吓得目瞪口呆。鲁王实在没想到女人漂亮的脑袋除了具有观赏性以外还有这种用处，不由得被吴起的“脑筋急转弯”震撼得哑口无言。吴起杀了老婆往上爬，就凭这个，吴起已经具备了被载入史册的资格。（点评：恶名更容易让人记住，就凭这一件事，吴起在中国历史上注定充满了争议。）

事实上，在吴起之前，齐国在齐桓公的时代曾经有一个叫易牙的人曾经做下过类似令人发指的暴行。当时易牙为了博取春秋五霸第一霸齐桓公的信任和宠爱，毅然把自己的儿子杀了做成了一道菜送给齐桓公品尝。易牙杀子的起因是齐桓公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开玩笑说：“寡人贵为大王，除了人肉天下的山珍海味都吃遍了。”听到齐桓公的感慨，易牙就非常主动并且富有创造性地领会了齐桓公的意图，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身为人臣就不能让自己老板的人生留有遗憾。于是易牙当晚回家就把自己的儿子杀了送进了厨房。俗话说：“吃了人的嘴软”，何况齐桓公吃了易牙的亲生儿子，因此齐桓公不得不对易牙另眼相看，从此，易牙走进了齐国的权力中心，后来成为拥立继任齐王的重臣。同理，吴起因为亲手杀了老婆表决心，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对吴起吹毛求疵，所以吴起很快就通过了审查，当上了梦寐以求的鲁国将军。从易牙杀子和吴起杀妻这两件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灭绝人性的案例来看，权力的毒性实在是非常可怕。

史上第一次“人肉搜索”

抛开吴起为了当将军而杀死自己妻子的卑劣和凶残不说，从吴起的工作业绩来看，他的确具备克敌制胜的名将能力。《史记》记载吴起当上鲁国将军以后，“将而攻齐，大破之。”摆脱了家庭拖累的吴起放手干工作，很快就战胜了齐国，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作为鲁国将军的价值和能力。但是在作为儒家文化发祥地的鲁国，鲁国人似乎很快就忘记了吴起攻城略地的功劳，而吴起杀妻求官的道德污点却在鲁国人的印象中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由于在国家危难的关键时刻，鲁国本土缺之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才给了外来户吴起平步青云的机会，所以无论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面子，吴起的成功和地位对鲁国的大臣们来说都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实。

于是一场针对吴起道德品质的“人肉搜索”在鲁国朝野悄无声息而又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人肉搜索”的结果令鲁国人民和大臣们非常兴奋，当时在民间风传的吴起故事追溯到了吴起的出身和童年。根据《史记》记载，这次针对吴起的“人肉搜索”的版本首先对吴起的性格特点进行了定性描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猜忍人”就是一种具有非常复杂、非常可怕的性格的人，通俗地讲这种人就是集精明、狡诈、敏感、多疑、残忍、坚毅、顽强、执着、自负和野心等复杂性格特点于一体的“超人类”。这种人要是当不了名将上阵打仗，就只能当怪物在科幻片里统治地球、奴役全人类。（点评：“猜忍”两个字内容如此丰富，足见中国文字的魅力。）侵略鲁国的齐军被打败了，鲁国不再需要能打仗的名将，于是吴起就变成了怪物。客观地说，从吴起一生的行事作为来看，对吴起的性格定性为“猜忍”非常准确，甚至非常超前，简直就是入木三分。关于吴起的“猜忍”，“人肉搜索”的版本提供了非常翔实的证据。据群众举报，当初吴起家非常有钱，但那时有钱不一定有地位，于是富家子弟吴起从小就立志长大了要当大官。一个人要当大官除了出身高贵以外，唯一的可能就是靠自己的本事和口才打动各国君主。事实上在春秋战国时代的确有很多类似的成功案例，无论兵家的司马穰苴、孙武，还是后来的纵横家苏秦、张仪，走的都是这种路线。立志当大官的吴起从青年时代就开始周游列国，通过不辞辛苦的路演宣传自己能当大官的能力和天分。可是非常遗憾，一个人是不是具备当大官的素质和条件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更要命的是吴起天生谋略过人而热情不足。从史书的记载来推测，当时的吴起应该是一个忧郁、内向、刻苦而又自负的青年，这种气质和形象的青年或许能忽悠很傻很天真的小姑娘，但是实在不可能忽悠很暴力的大王上当。可是吴起这种人非常执着，屡次碰壁并不能熄灭他心中的梦想，于是吴起就不折不挠、不依不饶地一路折腾着度过了自己的青年时代。最后吴起不仅没有当上大官，反而把自己富庶的家底折腾得精光，终于“破其家”。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今天也一定会受到乡亲们的嘲笑并成为教育年轻人的反面教材，何况吴起生活在娱乐业很不发达的春秋时代。于是吴起就成了家乡人们口中“败家子”和“白日梦”的代名词，后来吴起的街坊们如果骂某个年轻人异想天开、不务正业的时候，大概都会说：“这孩子，太吴起了！”。

终于有一天，自尊心超强的吴起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了。

两千多年前的某个清晨，在吴起的家乡小城，此起彼伏的恐怖尖叫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雄鸡报晓惊醒了人们的美梦，人们在这座小城的不同人家里陆续发现了三十多具尸体。如果这样的恶性案件发生在今天也一定会成为公安部督办的大案，并登上当地报纸的头条。可以想象，三十多人一夜毙命，这给两千多年前的卫国小城带来了多么恐怖的恶劣影响。（点评：一夜之间杀死三十多人，如果这起恶性谋杀案的作案人真的是吴起，那么吴起的杀伤力在职业杀手里面也堪称一流。不过这与杀妻求将一样，也是恶名。）于是卫国主管治安的部门迅速立案展开调查，通过分析和总结，很快就发现这些被害的乡亲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生前都曾经以编排吴起的“白日梦”为乐趣，并不遗余力地在卫国城乡间广泛宣传。

与此同时，吴起失踪了。

据吴起母亲回忆，吴起在“跑路”之前曾经跟母亲诀别，他并没有提及自己一夜杀三十人的恐怖罪行，而是含着热泪跪在母亲脚下，咬着自己的手臂发誓“不为卿相，不复入卫”。吴起的母亲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儿子的豪言壮语，只是这位名将之母这次还没来得及开口教育儿子，吴起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出门去，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

风一样的男人，谜一样的往事。

杀人犯吴起带着一身的沧桑和杀气拜在曾子门下，开始接受系统的儒家教育。（点评：儒家的教育原则之一就是“有教无类”，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样的人，以前是干什么的，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后来过了若干年，那位生育并培养了一代名将的吴起母亲去世了，令人惊奇的是在那个资讯很不发达的时代，这个消息居然很快就传到正在跟随曾子学习的吴起那里。吴起坚守了当年杀人逃亡前向母亲立下的誓言，他克服了作为正常人回家奔丧的心理需要，选择继续留下来化悲痛为力量刻苦学习文化知识，争取早一天衣锦还乡。如果群众提供的“人肉搜索”资料可靠，那么吴起当时没有回乡奔丧除了信守“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的誓言以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一个背负着三十多条人命血案的杀人逃犯，回乡奔丧无异于自投罗网，如果吴起要想销案，唯一的可能就是当上大官。只要当上了大官，一切都将是合理的，不合理的也能变成合理的，这就是吴起一定要当上大官的理由。所以“猜忍”的吴起当年杀死三十多人后向母亲起誓颇有破釜沉舟的象征意义，只不过普通人歃血盟誓用自己的血，而吴起歃血盟誓用了乡邻的血。吴起当年在母亲面前立下的誓言很可能是他一生当中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如果不为卿相，背负累累血债的吴起绝不敢“复入卫”。

不过在吴起的师傅曾子的眼里，吴起这种“擦干眼泪，把母亲去世的电报藏在枕头下继续投入紧张学习”的行为无异于禽兽。当年孔子门下有个叫宰予的学生，曾经对孔子坚持为父母守孝三年的做法提出质疑，他认为三年时间实在太浪费。孔子对此非常不满，跟宰予探讨三年之丧的必要性之后，孔子对宰予的评价非常消极：“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孔子认为宰予的这种观点缺乏人道精神，因为孩子在三岁之前都离不开父母温暖的怀抱，因此父母死后孩子守孝三年是非常公平的伦理道德，而且认为这是天下通行的价值观。然而到了曾子的徒弟吴起这里，这位一心当大官的青年不仅不给母亲守孝三年，甚至根本就不打算回乡奔丧。作为孔夫子的衣钵传人，曾子觉得自己遭到了莫大的侮辱，于是他正式通知吴起：从即日起吴起被正式开除，从此吴起的一切行为与曾子无关。

后来的故事就接到了吴起杀妻，鲁国群众提供的“人肉搜索”资料生动地勾勒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官迷”一步一步变态的人生轨迹和心路历程。如果针对吴起的“人肉搜索”资料仅限于此，那么显然缺少画龙点睛之笔。

最后，鲁国群众对这段“人肉搜索”的资料进行了总结：“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国终于在煞费苦心“人肉搜索”来的资料基础上进入了正题：鲁国是一个小国，因为吴起而成就了战胜强大齐国的军事胜利，可是出头的椽子烂得快，这很容易招来其他诸侯对鲁国的敌意和进攻，并且鲁国和吴起的祖籍卫国是友好邻邦，鲁国重用吴起就是对不起卫国。（点评：图穷匕见，吴起是不是道德败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吴起不能被重用。）

鲁国群众针对吴起的“人肉搜索”报告材料很生动，思路很连贯，但是逻辑却很混乱。如果怕别的国家产生敌意就不重用军事人才那无异于坐以待毙，而在暴力决定生存地位、名将资源如此稀缺的时代，因为怕对不起友好邻邦而对名将弃之不用就像怕别人眼红有钱不赚、宁愿受穷一样荒唐。从这篇“人肉搜索”报告最终切入主题的指向性和目的性来判断，这次“人肉搜索”活动显然并不是一次自发的民间行为。根据《史记》记载，在这篇“人肉搜索”报告发表以后不久，鲁国国王果然对吴起产生了怀疑，吴起就这样被辞退了。

吴起离开了鲁国，鲁国清静了。

《史记》中记载的这篇针对吴起的“人肉搜索”报告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第一篇针对某人道德人品的“人肉搜索”报告，而这篇报告最终也的确起到了“搞倒、搞臭”对手的政治杀伤目的，因此扶栏客认为这篇“人肉搜索”报告具有透视人性的学术价值和研究大众心理的史料价值，这里全文摘录，供读者参考：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

成功激励属下的经典案例：吴起吮疽

在前面我们说过，春秋与战国时期是混乱、多元而又深刻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是人才就不怕被埋没。况且此时在吴起的简历上，已经在工作经验这一栏可以漂亮地填上“曾经担任鲁国将军”这样一句很有质感和重量的话。不仅如此，吴起在担任鲁国将军期间还创造了战胜强大齐国的成功业绩，因此离开鲁国的吴起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不过此刻的吴起显然已经吸取了在鲁国的经验教训，这次他除了要当大官以外，还要找到一个价值观和理念与自己一致的老板以实现自己职业生涯的可持续发展。春秋战国时期高级管理人才的流动与今天职业经理人在大企业之间的流动颇为相似，总的来说就是人才在找老板，老板也在找人才，双方都很迫切。而当时没有互联网和媒体炒作，也没有专业猎头公司，所以人才和老板的双向选择的依据主要靠圈子里的口碑。吴起听说魏国的魏文侯在当时诸侯君主的圈子里颇具贤名，于是决定投奔魏文侯。（“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

魏文侯肯定也听说过吴起的事迹，这些事迹当然包括吴起临危受命率领鲁军大破强齐，也包括吴起为了当上鲁国将军杀死自己的老婆，甚至还包括那篇在鲁国脍炙人口的“吴起人肉搜索报告”。吴起天生就是一个充满矛盾和争议的人，身为老板，魏文侯不能否认吴起的能力。但是作为一国之君，魏文侯不得不在提拔任用干部方面提出道德标准，也就是所谓的德才兼备，否则如果一个老板手下都是大批不择手段的人才，那么这位老板恐怕很难睡得踏实。吴起通过大破齐军证明了他的“才”足以让人青睐，同时也通过杀妻求官证明了他的“德”的确令人齿寒。因此魏文侯当时对要不要接受和重用这位送上门来的名将拿不定主意，于是向自己信任的大臣李克请教。

魏文侯向李克征求意见的话非常经典，直到今天，这种问话形式仍然是领导提拔或者处罚某位干部或确定干部候选人之前征求群众意见的必用句型。

魏文侯问李克：“你觉得吴起这个人怎么样？”（“吴起何如人哉？”）

魏文侯问得经典，李克回答得也经典。李克说：“吴起这个人贪婪而且好色，但是要说带兵打仗，恐怕司马穰苴也不会比吴起更强。”（“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

魏文侯问得很灵活，李克回答得很具体，作为魏文侯身边的大臣，李克当然了解魏文侯当时的矛盾心态。在这种情况下，不论肯定或是否定吴起都不合适，于是李克用上了辩证法，他对吴起选择了批判的肯定，吴起的人品的确有问题，不过他的用兵之道的确了不起。如果从李克给魏文侯提供的信息来看，李克说的似乎都是废话，吴起道德和才能存在的强烈反差当时已经闻名天下，正因为如此，魏文侯才会矛盾。李克接到了魏文侯的传球，却并不敢一脚射入空门，他又把球传了回来，因为他知道在干部选拔和任用的游戏当中，只有老板才有权射门

得分。（点评：清宫剧里有一句话，叫作“恩出于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魏文侯听到了李克的回答，终于下定决心任用吴起，可见有时候废话并不一定就没有价值。吴起被魏文侯正式任命为魏国将军，这个职务与上次吴起在鲁国担任的职务属于同一个级别，但是与鲁国相比，当时的魏国更加强大，更重要的是魏文侯显然是一个比鲁国国君更有进取心和使命感的老板。因此在鲁国的下岗对吴起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即使鲁国不炒吴起的鱿鱼，吴起很有可能早晚也要跳槽。吴起从鲁国下岗很快就找到了出路，这对鲁国、魏国和吴起三方来说都是皆大欢喜，所以说无论在哪个时代，人才流动才是多方共赢的王道。

吴起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才，而魏文侯也是一个闲不住的老板，两个闲不住的人一拍即合，于是吴起一上任就马上率领魏国军队讨伐秦国，并且顺利地占领了秦国五座城。（“于是魏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身为名将，吴起自觉地实践了兵家第一人司马穰苴“平常把当兵的当女人疼”的带兵法则。在行军打仗的过程当中，吴起可谓干得最多、吃得最差，称得上是一位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好将军。《史记》记载，吴起在担任魏国将军期间，把自己的生活标准降到了军中最低，伙食和穿着按照军中最低标准执行，他还主动放弃了将军应该享受的“专车”接送，自己不仅步行而且还要像普通士兵一样背着军粮行军。（“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可以想象，身为将军的吴起，自己身先士卒，背着军粮徒步行军的情景对于普通士卒来说是多么的感人和震撼。当然，能做到吴起这样不仅需要当一名好将军的勇气，更需要一副当一名好将军的好身板。读者读到这段描述似乎有些眼熟，因为兵家第一人司马穰苴当年就曾经通过类似的行为艺术感化和凝聚了士气低下的齐军，最后吓跑了晋国和燕国侵略军，成就了一代名将的威名。

如果说吴起的上述行为有抄袭司马穰苴的嫌疑，那么下面这个“吴起吮疽”的故事足以超越甚至震撼前辈了，因为能做到吮疽需要的不仅是过人的承受能力，更需要超人的心理素质。“吮”就是吮吸的意思，这个动作是人类一出生就会的一个动作，不会的话就要饿死；而“疽”就是脓包的意思，指人体因为某种病变而长出来的脓包。

据《史记》记载：“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就是说当时有个小兵身上长了脓包，吴起亲自用嘴巴为小兵排毒。

我们知道历史事件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件类似“吮疽”这样的小事也不例外。《史记》里记载西汉汉文帝时，有一位汉文帝的宠臣邓通，曾经为汉文帝进行过类似的排毒。后来太子来看望病重的父皇，汉文帝突然提出了让太子也为自己用嘴排毒的要求。太子当时就被自己老爸提出的另类要求吓住了，面露难色、畏缩不前，于是汉文帝就感慨亲生儿子不如旁人。后来太子知道了老爸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奇怪要求的原因，于是就对邓通产生了巨大的怨恨。后来文帝驾崩，太子上台，邓通就被怨恨他的当年太子、当下皇帝整倒了，最后这位吮吸过先帝龙毒的宠臣竟然被活活饿死。参考对比邓通的案例，我们可以看出来，“吮疽”这种事即使是存在血缘关系的父子之间也很难做到，即便老爸是皇帝而儿子是太子等着接班，面对这种情况也会面露难色。由此可见，吴起亲自用嘴巴为一个自己手下的小兵排毒，的确需要超越古今和战胜自我的勇气和毅力。

虽然吴起能承受这种超越自我心理承受极限的挑战，但是被他排毒的那个小兵的母亲却承受不了，她得知儿子被将军吮吸过以后，突然大哭起来。后来就有人问这位士兵的母亲：“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在旁人看来，身为普通一兵能得到被将军亲自用嘴巴排毒的待遇是非常幸运甚至是非常光荣的，小兵的母亲不仅没有表现出对将军吴起的感激，反而放声大哭。小兵的母亲一边擦眼泪一边解答了群众的疑问：“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从小兵母亲的回答我们发现吴起“吮疽”并不是第一次，至少这个小兵的父亲当年也享受过相同的待遇。汉文帝被邓通吮吸过，所以邓通在文帝生前得到了荣华富贵，小兵的父亲和小兵自己被吴起吮吸过就会拼死战斗，当年小兵的父亲在打仗的时候只知道向前冲，最后壮烈牺牲。

这位小兵的母亲虽然只是一位普通的劳动妇女，但是懂得举一反三。在这位母亲看来，将军吴起的吮吸简直就是“死神之吻”。当初吴起吮吸了丈夫，于是小兵的母亲变成了寡妇，现在吴起又吮吸了儿子，小兵的母亲非常敏感地觉察到自己的儿子很可能早晚也会战死沙场，而自己很有可能连儿子葬身之处都不得而知。吴起的吮吸先是让她失去了丈夫，现在吴起又把魏国将军的唇印留在了儿子身上，身为一个女人、一位母亲怎能不放声大哭？她在哭泣自己无力改变的悲惨命运。

虽然吴起在鲁国曾经因为杀妻求官而形成了无法磨灭的人生污点，但吴起在任魏国将军期间却表现出惊人的高风亮节，很快就为自己营造了非常有利的舆论环境。当时的魏国上至魏文侯，下至普通士卒都对吴起的能力和人品给予了非常正面的肯定。《史记》记载：“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据秦、韩。”“善用兵”不用多说，“廉平”是指廉洁而随和的意思，这种说法似乎与之前李克对吴起“贪而好色”的评价形成了矛盾。根据后来某些学者的解释，李克说吴起的“贪”是指吴起贪恋权力和虚荣，而不是金钱财富。（点评：吴起不缺钱，缺的是尊严。）这种解释与吴起破家求仕、杀妻求官的作为非常吻合，应该是比较合理的观点。

吴起凭借自己“善用兵”的军事天才和“廉平”的作风赢得了全军上下的拥护和魏文侯的信任，被魏文侯任命为“西河守”也就是西河军区司令。在春秋战国时期的版图上，魏国的西河正好与秦国接壤，因此魏文侯的这种安排用意非常明确，就是要以名将吴起震慑秦国和韩国。吴起在西河守的位置上非常胜任，其在任期间边境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向幼主示威：“在德不在险”

后来魏文侯去世了，魏文侯的儿子继位，吴起的老板变成了魏武侯。老板虽然换了，魏国仍然需要吴起这样的名将安邦定国，因此似乎吴起在魏国的地位并没有动摇。但是作为一个天生“猜忍”的名将，吴起在这种时刻却居安思危，开始策划主动向魏武侯表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不过吴起的表态并不是简单地表忠心，他要的是新上任老板魏武侯对自己绝对的尊重和信任，甚至是敬畏和服从。

后来这个表态的机会就来了。那一年，新上任的老板、年轻的魏武侯视察西河，吴起作为当地政府和军队的首长陪同魏武侯乘船在西河中顺流而下。在视察途中，魏武侯和吴起的一段对话被载入了《史记》。据《史记》记载，乘船视察西河的魏武侯一路欣赏着大河奔流的壮丽景色，一时间被壮丽的大好河山鼓舞得心潮澎湃，诗兴大发。

当时魏武侯站在船头作《泰坦尼克号》露丝状张开双臂，大发感慨：“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点评：文艺范儿热血青年的形象跃然纸上。）

吴起不仅没有按照程序一边鼓掌一边频频点头附和老板的情绪，反而当头给新上任的老板浇了一桶凉水，提出了立国的根本“在德不在险”的观点。吴起说：“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则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吴起指出当年的三苗氏、夏桀和殷纣的立国之地都是山河险要。（点评：三个亡国之君，这是什么意思？）看似固若金汤，但是这些君主因为“德义不修”“修政不仁”“修政不德”，最终都落得了亡国的下场。如果说吴起引用三苗氏、夏桀和殷纣的典故提醒魏武侯“山河之固”不足以立国，可能是出于国家社稷长治久安的深谋远虑，那么吴起最后那句“若君不修德，则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怎么听都像是在向刚刚上台的老板示威。从士大夫的角度来看，帝王修德无非是善待臣民，吴起非常露骨地警告魏武侯如果不善待以吴起为首的臣民，那么这些人就有可能“为敌国也”，也就是在吴起的率领下集体跳槽到竞争对手那边去。失去了类似名将吴起这样的人才，魏国就算有山河之固也难免重蹈三苗氏、夏桀和殷纣亡国的覆辙。

无论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任何政治体制之下，吴起的这次表态都非常大胆，甚至狂妄霸道。穿越两千多年的历史迷雾，扶栏客看见“猜忍”的吴起站在船头和魏武侯一起指点江山，在那个时刻，出身草根的吴起分明已经在心理上达到了与君王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有凌驾君权之上的苗头。

遭到吴起无情打击的魏武侯面对着滚滚奔流的西河，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说：“善。”

虽然年轻的魏武侯和猜忍的吴起并肩站在船头，面对滚滚奔流的大河只能忍气吞声说：“善”，但是魏武侯显然也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掌握魏国最高权力的男人。吴起的大胆犯上不仅让魏武侯尴尬，更让魏武侯感到恐惧和愤怒，到底谁才是魏国真正的主宰，这是一个必须明确的问题。（点评：纵观吴起一生，此人有霸气无王气，这次大胆示威实在有些愚蠢。）

但是当时的吴起不仅掌握了魏国几乎全部的武力资源，而且在军中享有盛名，可以称得上一呼百应，这也是吴起敢于大胆犯上的坚实基础。在这样的形势之下，魏武侯面对吴起义正辞严的公然挑衅，只能是敢怒不敢言。但是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离船上岸的魏武侯在心里开始了对吴起的算计。一个让君主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大臣如果不能以绝对优势控制局面，那么这个大臣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从后面发生的故事来看，当时的吴起似乎对这种形势缺乏清醒的认识和充分的准备。

“西河谈话”之后，吴起仍然担任西河守，继续威风八面地当着他的大官，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直到有一天魏武侯在魏国的领导班子里设置了一个叫“相”的位置，这个职务的地位高于吴起担任的西河守，出乎吴起意料却在众人意料之中的是，担任这个职务的人不是主张修德的吴起，而是一个叫田文的人。我们知道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四大公子之首、齐国的孟尝君就叫田文，但是从时间上判断，孟尝君田文显然晚于作为吴起同僚的魏相田文很多年，因此这个田文当然不是孟尝君。

出现这样的局面，当然会让从小立志当大干部的吴起非常不爽。吴起当年杀人在逃前曾经向母亲立誓一定要当上卿相才衣锦还乡，所以这个职务对吴起而言，不仅是一种待遇，更是自己自幼的梦想和对死去母亲的承诺。现在魏国有了相，却不是自己，这实在让吴起很难接受。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吴起有很多种选择。政治斗争有如用兵之道，本来就是变化无常。而“善用兵”的吴起显然缺乏政治斗争智慧，被激怒的吴起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是最愚蠢的办法迎接挑战，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吴起迎接挑战的方式就是公然挑战对手，他直接找到田文，向田文提议对比一下自己和田文谁对魏国做出的贡献更大。（点评：西河示威是吴起第一次犯二，这是再次犯二。）

吴起说：“请与子论功，可乎？”

田文从容应对：“可。”

吴起问：“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田文说：“不如子。”

吴起又问：“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田文说：“不如子。”

吴起再问：“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向，韩赵宾从，子孰与起？”

田文说：“不如子。”

吴起得到了田文的肯定，马上乘胜追击：“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田文说：“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吴起沉默了很久，像上次魏武侯遭到自己教训一样，他也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说：“属之子矣。”田文最后总结：“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与田文论功，比较了军事、国防和经济民生，唯一遗漏了政治。

吴起比较的都是自己的强项，而遗漏的却是田文的强项。田文的回答一招制敌，实际上在魏武侯刚上台、政局不稳的魏国，“相”这个职务最根本的职责并不是保家卫国和经济建设，而是平衡各方利益，稳定人心以及维持社会稳定。锋芒毕露、猜忍雄霸的吴起不仅不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反而带头挑战君权。事实上吴起就是魏国当时最大的不安定因素，而田文担任的这个“相”很大程度上就是要制约威胁君权的“将”，也就是担任西河守的吴起。

从此以后，吴起心服口服，《史记》记载“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在将相争霸当中吴起自己认输，败下阵来。（点评：“猜忍”的吴起不信服权力，信服实力，这就是实事求是的精神。）

藏獒一样的公主

根据吴起担任魏国将军期间吃得最差、干得最多，并且像普通士卒那样亲自背负军粮徒步行军的记载，吴起不仅毅力过人，而且具有超级强悍的身体素质。这样的身体素质使得吴起在魏国的政治拉力赛中不仅马力强劲，而且耐力持久、不知疲倦。又过了若干年，那个让吴起自愧不如的魏相田文去世了，而此时的吴起仍然身体很好，吃饭很香，丝毫没有显出老态。本来一位大官的离去应该是地位仅次于这位大官的二号大官上位的绝佳机会，但是早年吴起在西河谈话当中让魏武侯受到的伤害决定了魏武侯不可能让吴起在魏国享受一人之下、首领群臣的地位，于是田文死后吴起仍然没有进入魏武侯圈定的魏相候选名单。最后，这个位置由来自韩国的贵族公叔接任，吴起在魏国领导班子中的排名仍然没有变化，而此时的吴起可能参透了魏国君权、相权和将权三角博弈关系的奥妙，所以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反应过激，而是继续无怨无悔地担任西河守，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点评：或许吴起也觉得自己不是当相国的料。）

而那位来自韩国的贵族公叔不仅取得了相位，魏武侯还把自己的女儿、魏国公主嫁给了他，这种安排显然是要提高公叔的地位，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当时的公叔在魏国并没有形成稳固的地位。

武侠小说上经常描写当某位大侠在武林中威名显赫的时候，即便自己厌倦了江湖争斗也很难摆脱是非纠葛。当一个人成为某种行业标杆就一定会给后来者带来巨大的压力，而解决这种压力的最好办法就是超越或者扳倒这个标杆。吴起就是这样一位标杆式的人物，虽然他韬光养晦，但是在公叔看来吴起的低调谦逊更像是扮猪吃虎，每当公叔看到吴起总是会感到如芒在背、不除不快。官场斗争不是奥运竞技，公叔也不是田文，他既没有实力也缺乏勇气像田文那样超越吴起，更重要的是时过境迁，此时的魏相不再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服众的威信声望，身为魏相的公叔只不过是魏武侯统治国家的一个替代性很强的工具，公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当年田文那样自信地俯视着吴起。

于是公叔焦虑了、抑郁了，这个官当得实在是很痛苦。这一切都被他的一位跟班看在眼里。这位跟班当时的地位很低，因为《史记》记载这位跟班当时的身份是“公叔之仆”，也就是伺候公叔的佣人，属于真正的劳动人民。但是这位地位低微的跟班却给公叔出了一个主意，帮助自己的主人彻底解决了吴起的问题，可见很多智慧都来自劳动人民。

这位跟班对公叔说“起易去也”，然后和盘托出了排挤吴起的周密计划。还是那句老话，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这位出身低微的跟班显然对主人的头号敌人吴起进行了深入的研究，而且他也深谙魏武侯对吴起微妙的心思。跟班提出的计划不仅抓住了吴起人性的弱点，而且巧妙地利用了魏武侯、吴起和公叔君臣三人之间的三角关系，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周密严谨，堪比兵法之妙。只是这位跟班提出的计划很卑鄙，用现在的话说这个计划完全是一个天才的“贱招”。公叔的跟班看透了吴起的内心，他说：“吴起为人节廉而喜名也。”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吴起带兵打仗智勇双全，面对魏武侯他也敢于当面示威，但是他也有明显的弱点，那就是太要脸面，对付这样的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无耻的手段。

公叔先跑到魏武侯那里做好铺垫，他先从表扬吴起开始：“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无留心也。”此时的魏武侯已经不是当初面对河水咽唾沫的老板了，而眼前汇报工作的公叔又是自己一手提拔栽培的干部，因此当时公叔的心思在魏武侯眼里好像掌上观纹。魏武侯当然知道作为两朝重臣的吴起这些年来的委屈，身为魏国至高无上的一号老板，魏武侯认为这是吴起为当年的无礼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以“猜忍”著称的吴起可以屈身于他自愧不如的田文之下，但是魏武侯对吴起是否能服从安排继续配合公叔的工作心里没底，毕竟田文死后魏国再也没有让吴起“自知弗如”的大臣了。田文生前以自己过人的智慧和驾驭能力平衡了魏国君权、相权和将权的三角关系；田文一死，魏武侯不得不找来公叔充当魏国领导班子的第三极以维持过去的三角关系。但是，与名满天下的吴起相比，公叔显然不够强大，这样的三角关系早晚要失去平衡。此刻的魏武侯正在为此事烦恼，而公叔就心有灵犀地跑来汇报了，还真是对得起魏武侯对他空降式的提拔。

魏武侯听着公叔曲折的铺垫，看着公叔诡诈的眼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到了解决吴起问题的时候了，于是魏武侯问公叔：“奈何？”

公叔提议：“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公叔建议魏武侯把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嫁给吴起，公叔认为如果吴起愿意终身为魏国效力，那么他必然会接受这个成为魏武侯女婿的机会，是个男人都不会拒绝这样天上掉下个公主老婆的好事。如果吴起拒绝了这个机会，则充分说明吴起在魏国没有长期打算，公叔相信用这种办法就可以准确评估吴起内心深处对魏国的忠心和感情。

魏武侯看着公叔娓娓道来，他一时猜不透公叔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公叔惧怕了吴起，想利用小姨子跟吴起结成连襟而化敌为友？无论如何，让吴起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兵家大腕游离于自己信任的圈子之外，实在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情况，因为那样实在不利于魏国的安定和可持续发展，所以魏武侯也认为，如果吴起能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自己和吴起之间问题的好办法。

于是魏武侯点头同意了公叔的提议，答应跟吴起提亲，以拉拢和试探名将吴起。公叔从魏国王宫里出来以后马上邀请吴起到自己家里吃饭，虽然吴起与公叔并没有多少交情，不过对于上级领导的主动示好吴起当然也不好拒绝。

后来跟着公叔来到相府做客的吴起看到了一场类似赵本山小品的表演。赵本山的那个小品讲述的是一个男人怕老婆的故事，小品里的男主人公在外人面前极力维护男人的尊严而在家里却不得不对老婆俯首称臣，所以闹出了很多笑话。与赵本山演绎的怕老婆男人相比，贵为魏相的公叔更惨，那天他的老婆魏国公主为了一件常人转眼就忘的小事突然当着客人吴起的面对自己的丈夫发出了藏獒一般的怒吼，而在外面风度翩翩、令人敬畏的魏相公叔居然被老婆吓得面如土色、语无伦次。这个场面给吴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作为一个曾经为了往上爬杀死老婆的变态硬汉，吴起怎么也想不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强悍的老婆和这样委琐的丈夫。他开始用同情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位空降到自己头上的政治幸运儿，并且非常自然地对公叔产生了鄙视。就这样，那天在相府举办的魏国将相私人聚会很快就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为了强调自己暗无天日的婚姻生活，魏相公叔保持着一脸尴尬和无奈的神情把自己请来的客人吴起送到了相府门口。

目送着西河守吴起乘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魏相公叔和他的老婆魏国公主相视一笑，一对贵族男女的脑袋甜蜜地靠在了一起。

第二天，吴起就得到了令他震惊的消息：魏武侯居然提议把自己另一个女儿嫁给吴起。吴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海里马上出现了前一天在公叔家见到的魏国公主，公主藏獒一般狂躁凶悍的形象历历在目，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寒而栗。为了避免和“藏獒”洞房花烛，吴起非常本能和坚决地拒绝了魏国公主的下嫁，好像魏武侯的女儿都不是女人而是藏獒。吴起的这种态度让魏武侯很失望也很受伤，由于公叔已经事先进行了假设和判断，魏武侯不仅对号入座地将吴起拒绝自己的女儿等同于吴起拒绝真心效力自己，更详细地回忆了若干年前吴起在西河对自己的冒犯。（点评：对号入座，吴起怎么能让魏武侯放心？）

此时的魏武侯不再年轻稚嫩，他也不再需要忍气吞声，吴起明显觉察到了自己老板眼睛里的失望、疑惑、猜忌和愤怒。面对老板这样复杂的眼神，“猜忍”的吴起什么都懂了，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若干年前自己在西河的狂妄和对老板魏武侯的伤害。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天真单纯的男孩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掌握自己和别人命运的男人，此刻这个男人很强大地坐在王位上洞察着吴起的内心。

回到家里的吴起夜不能眠，他想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都像是一团乱麻，何况是名将吴起的传奇人生。

在天快亮的时候吴起爬了起来，这位身体素质过硬的名将从马厩牵出了一匹马，然后从后门离开了自己的府邸。

马蹄声碎，名将吴起远去了。

与当年针对吴起的“人肉搜索”一样，这次发生在魏国相府的小品表演很有可能也是中国历史上有史可查的最早的小品。参与这个小品演出的演员有两位，男女主角分别是魏相公叔和他的老婆魏国公主，编剧则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天才跟班，观众只有一个那就是吴起。魏相公叔发动老婆排练这场小品的目的，既不是为了上春晚也不是为了娱乐大众，而是为了利用自己老婆的凶恶形象吓跑吴起，从而达到排除政敌的目的。范厨师被赵本山和他老婆合伙“忽悠”瘸了还要感谢赵本山的热心，吴名将被魏相公叔和他老婆合伙“忽悠”跑了可能也要感谢公叔请他吃饭，可见中国的“忽悠”艺术源远流长。写到这里扶栏客不由得想，或许赵本山的小品编剧读过《史记.吴起列传》，并且从里面获得了启发。

改革家之死

当魏武侯和魏相公叔再次听到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吴起已经是楚国的相了，而他的新老板则是楚悼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吴起这种人，生在战国时期简直就像伟大的艺术家遇到了文艺复兴，用如鱼得水来形容毫不夸张。

这是吴起大干部生涯中第二次跳槽，通过这次跳槽吴起当上了楚相，达到了自己事业的顶峰，实现了自己自幼的梦想和对母亲当年的承诺。吴起在鲁国和魏国积累的对外战争和对内政治斗争的经验，使得他在管理能力、特别是政治上更加成熟，因此吴起担任楚相以后全面主持了楚国的政治、军事、外交和经济建设工作，并且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点评：谁说吴起不能当相国，这次吴起实现了从单一的军事专业人才向大国相国的转型，而且转型非常成功。）

《史记》记载吴起担任楚相期间，“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纵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

从《史记》的记载来看，吴起在担任楚相期间主要推行了三项改革。第一是加强法制建设，发展经济。（点评：任何时代，治国第一大事是抓法制，第二是抓经济。）吴起不仅在楚国国内建立了法律制度，而且还通过坚决的执法行动建立了法律的威严和对整个社会的约束力。第二是推动政府财政改革，增收节支。吴起增收的办法很直接也很有效，那就是“卖官”，具体做法就是将政府机构里无关紧要的官位明码标价出售，所得钱财上缴国库，划归国家财政收入。后来依靠“卖官”来增加政府财政收入的办法被中国历史上的统治者反复效仿，直到清朝末年卖官仍然是清朝政府增加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吴起能想到这种办法来增加财政收入与其早年依靠家里雄厚的财富基础四处奔波求官的经历有关。在吴起看来，由国家明码标价出售那些闲职官位，不仅能有效利用民间财富增加政府财政收入，而且也为这个国家的有钱人提供了一条报效国家的出路。与此同时，为了减少财政支出，吴起盯上了楚国的贵族。在中国专制社会历史上，一个家族一旦成为统治国家的君王家族，那么这个家族的历史使命除了冠冕堂皇的保有江山社稷以外，就是保持神圣的王室皇族人丁兴旺了，因为家天下的特点就要把国家的兴旺与王室皇族的兴旺紧密地联系起来。于是王室皇族们里的男人们从进入青春期具有生育能力开始，就会通过多娶老婆和多生孩子的双管齐下办法来争取壮大王室皇族种群的规模。王室皇族的这种价值观导致了王室皇族人口的暴增。而身为王室皇族的成员无论其人品能力如何，通常都要占据一定的政治地位，至少也要占有一定的物质资源（如土地和由国家每年发放的钱财）以维持他们奢侈豪华的生活和王室皇族的脸面。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清朝，根据史料记载，清朝皇族的成员根据不同的爵位享有法律保障的政治地位和物质资源。当时的楚国的王族大体的情况也是这样，即在人丁兴旺的同时占用了大量的政府财政资源，搞得财政预算非常紧张。在吴起看来，这样的政策实在是浪费国家财政资源，而且对于一个国家走上富强之路毫无意义。于是吴起就拿楚国的王室贵族开刀了，在他的建议下，楚国废除了那些非楚王直系的贵族们的政治地位和经济保障。通过吴起主导的增收和节支改革，楚国的财政力量大大加强，楚相吴起又依靠雄厚的财政力量提高了军人的经济地位，从而为楚国的“强兵”政策提供了有力的经济保障。吴起推行的第三项改革体现在对外关系上。在吴起的努力下，楚国转变了对外政策的思路，由以往主要依靠外交手段协调转变为依靠军事实力崛起。吴起认为国家强盛的根基是“强兵”，而“强兵”正是吴起的专业。于是在吴起的领导下楚国推翻了过去依靠纵横家们通过平衡、协调与其他国家的关系来谋求和平发展的政策，他认为一个国家要想取得外交上的主动就必须以军事实力为基础。

在吴起的积极推动下，楚国强兵之路很快取得了效果。根据《史记》的记载，吴起领导的楚军不仅征服了楚国南方的少数民族“百越”，而且还吞并了位于楚国北方的陈国和蔡国，有力地抵御了赵、魏、韩三个国家的威胁，同时，楚军还向西方扩张，讨伐了强大的秦国。吴起主持的一系列政治、经济改革和军事行动有力地提升了楚国在当时的地位，形成了“诸侯患楚之强”的局面。吴起一时间成为各国诸侯谈之色变的强敌。

就在吴起对外威震列国的同时，他发起的一系列对内改革却把自己推到了楚国贵族和纵横家们的对立面。回过头来分析吴起推行的三项改革，可以发现这些改革都不同程度地侵犯了楚国权贵们的既得利益和政治地位。

先看第一项改革，加强法制建设首先就限制了贵族的权力。我们知道法制的根本原则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用中国老话说就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加强法制建设相当于在一定程度上剥夺了贵族们的特权。特权这种东西赋予的时候会很轻松，而剥夺的时候一定会很痛苦，何况被剥夺特权的是楚国的王族。

吴起推行的第二项增收节支改革更是严重地打击了楚国贵族的政治经济地位。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当中，编制都是有限的，如果有钱人能用钱来卖到官位，那么那些“天生有个好爸爸”、注定要当官的贵族子弟的政治空间就必然会受到挤压。同时，那些靠经济等价关系买到官位的有钱人进入楚国的管理团队以后，这些人也很自然地不再属于某个原有政治团体。由于制定和执行这项政策的人都是吴起和他的团队，加上当时身为楚相的吴起权倾一国，所以最有可能成为这些“买官干部”政治靠山的人就是吴起。可以想象，随着大批“买官干部”进入楚国的国家机器，吴起必然会硬生生地从楚国贵族手中夺取大块的政治版图，这对于任何参与政治游戏的权贵来说都是无法容忍的，何况当时吴起侵犯的是整个楚国贵族阶层的政治领土。吴起针对楚国贵族的节支政策更不用说，在那些核心贵族政治权力受到挤压的同时，那些边缘化的贵族们连以往的经济地位也失去了保障。我们知道中国的贵族子弟如果自己不好好学习，那么他们在那种腐化的家族里长大后，大多数都会失去正常人生存的基本能力。可以想象当时那些边缘化的楚国贵族们在饱尝了生活艰辛之后对吴起是多么的怨恨和愤怒。

再看吴起的第三项改革政策，吴起积极推行以军事崛起来替代纵横家的外交努力。我们知道春秋战国时期的特殊政治生态造就了大批的职业纵横家，这些人通过对各国之间的博弈关系的深入研究和准确把握，利用经过专门训练的口才来左右各国君主的外交政策，最终纵横家们也在与各国君主博弈的同时，获得自己的荣华富贵。然而吴起的出现使得楚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简单化，建立在“强兵”基础上的楚国外交不再需要纵横家们的调停和斡旋，吴起推行的外交政策就是以战争促外交。由于在吴起的领导下楚国形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大军事力量，所以楚国的外交甚至不需要复杂的谈判——如果有哪个诸侯国不服从，那就打败它。吴起推行的军事崛起政策的胜利就是纵横家们纵横捭阖政策的失败，纵横家们在楚国基本上处于失业状态，所以纵横家们也恨吴起。而在纵横家们的背后很有可能还有楚国贵族们的支持，对于没有能力和自信掌握战争机器的楚国贵族们，他们发挥政治影响的最佳舞台就是外交，不学无术的贵族们在这方面还是非常擅长的。因为贵族们可以依靠自己高贵的出身和广泛的高端人际关系来协调楚国的对外关系，所以纵横家们与贵族们其实是利益一致的团体，而楚相吴起则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史记》记载：“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点评：触动根本利益的改革，必然会引起残酷的斗争。）

中国历史上所有的改革家都会不同程度地与既得利益集团产生矛盾和对立，所以吴起在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时，得罪楚国的权贵阶层似乎也无法避免。当然吴起与楚国贵族们的紧张关系在楚悼王生前都不成问题，毕竟在楚国是由大老板楚悼王说了算的，而楚悼王非常清楚吴起推动的改革对楚国走上富强之路具有多么深远和重大的意义。

吴起的悲剧在于自己的身体太好、活得太长，而信任和支持自己的老板身体太不好、太短命。就在吴起踌躇满志取得了一系列改革胜利后不久，楚悼王突然去世了。这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非常普遍，而对于吴起来说，楚悼王的去世则意味着自己的辉煌人生也走到了尽头。

从吴起在鲁国和魏国的遭遇来看，吴起这个人虽然有“猜忍”之名，但是由于他对于政治对手的暗算缺乏政治敏锐性，导致了他一系列的人生悲剧。在来到楚国之前，战功显赫、治国有方的吴起接连被鲁国人的“人肉搜索报告”和魏相公叔排练的小品表演终结了自己在鲁国和魏国的政治生命，可见在吴起“猜忍”的性格当中似乎缺少对自己的保护意识。或许一个人过于优秀就会过于自信，吴起一生杀伐决断、战无不胜，所以他可能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打败自己。（点评：天才往往自负，因此天才容易以悲剧收场，可见无论多么优秀，对于人生的各种风险都要保持适当的警惕。）

悲剧再次上演，不过吴起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那天吴起前去灵堂拜祭自己的老板楚悼王的时候，丝毫没有感觉到传说中的杀气。在吴起的一生中，楚悼王是与他合作得最融洽也是最愉快的老板。这位老板不仅对吴起的改革全力支持，更是对吴起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对于吴起来说，楚悼王不仅是一位英明的老板，更是他的人生知己和精神导师，现在这位给予吴起完全信任的老板永远地离开了吴起，而吴起也将要一天天地老去。失去了楚悼王的吴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伤感，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设在楚国王宫大殿里的灵堂，去尽一个为臣的本分。

就在吴起走到灵堂附近的时候，突然看见大批的武士手持长戟和刀剑出现了。吴起吃了一惊，他知道那些武士显然不是来参加楚悼王葬礼的。那些武士也看见了吴起，他们不仅没有向这位楚国的第一重臣行礼，反而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包围了吴起。

从前面的故事我们知道吴起是一个身体素质过硬的人，如果当初在鲁国的“吴起人肉搜索报告”提供的信息属实，那么吴起年轻的时候在自己的家乡卫国曾经制造过一夜杀死三十多人的惊天血案。由此可以推断吴起不仅体力过人，甚至很有可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从《史记》对吴起遇刺的简单记载来看，虽然当时的吴起已经步入中老年，但是他当天遭到突袭后的表现仍然称得上身手不凡，遭到围攻的吴起不仅没有被当场杀死，反而摆脱了武士们的围攻逃跑了。（点评：这种情况下能逃出重围堪称奇迹，再次证明吴起的确武艺高强。）

武士们很没面子，如果一群经过专业训练并且精心准备刺杀计划的武士无法杀死一个毫无戒备的中老年男人，那么这些武士就只有去死了。于是武士们呐喊着奋力追杀吴起，场面非常恐怖。

慌不择路的吴起发现自己跑进了祭奠楚悼王的灵堂，而楚悼王就躺在正中的巨大棺椁之内。这位老板此刻面目慈祥，仿佛睡着了。吴起愣住了，难道自己真的要追随楚悼王而去，在地下报答楚悼王的知遇之恩？

门外的喊杀声追了过来，吴起本能地躲到了楚悼王的棺椁后面蹲了下来，有一句成语叫投鼠忌器，或许这些杀手不敢在尸骨未寒的先王面前大开杀戒吧？

冲到门口的武士们也愣住了，楚悼王就躺在灵堂上，而吴起躲在楚悼王的后面。

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同题。

沉默了片刻，仍然没有人敢带着兵器踏进楚悼王的灵堂。但是武士们明白吴起必须死，否则他们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僵持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叫：“放箭!”一支箭从人群中射了出来，飞向了死去的楚悼王和活着的吴起。

紧接着密集的箭雨覆盖了过去，楚悼王和吴起变成了两只“刺猬”，吴起痛苦地倒在地上扭动着，终于追随楚悼王而去。（点评：这算是陪葬吗？或许天意如此。）

就这样，吴起这位走到哪里都会给同事和同行带来巨大压力的天才死去了。他生下来的时候只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而死去的时候却是名满天下、威震诸侯的人。

吴起临死前积极向老板楚悼王“靠拢”的行为得到了回报，在他死去以后继任的楚肃王对参与刺杀吴起的“宗室大臣”们进行了无情的报复和清算。《史记》记载：“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吴起给楚悼王陪葬了，临死前拉上了阴谋暗算他的政敌们来陪葬。根据《史记》的记载，当时遭到牵连的七十多个家族的数百人遭到了屠杀，如果仅仅因为这些人参与暗杀吴起或许不至于遭到如此残忍的报复。那被杀死的七十多个家族的数百口人，与其说是为吴起偿命，不如说是为了楚悼王死后遭到虐待而谢罪。

就这样，一场血腥的阴谋暗杀以另一场更加血腥的屠杀收场。

太史公司马迁对吴起和孙膑有一段评价很有趣：“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早）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能说到的不一定能做到，能做到的不一定能说到”，这不是顺口溜，而是在汉朝很流行的一句俗语。司马迁认为孙膑和吴起就属于能说到但是做不到的典型，孙膑在战场上料敌制胜有如神助，却遭到老同学庞涓非常低级的暗算变成了残疾人。而吴起在“西河谈话”中提出来的治国之道“在德不在险”的观点在当时也相当的超前，甚至让听众有振聋发聩、醍醐灌顶的感觉。然而后来吴起在楚国的一系列改革和作为只是一味地运用法家的权术和兵家的技术，对待工作、特别是对待同事和同行简单粗暴，导致了楚国贵族阶层与吴起势不两立，最终楚国贵族选择了刺杀吴起来彻底解决双方的矛盾。

太史公的评价有一定道理，但是似乎有点坐而论道的理想主义色彩。当然一味地依靠法家的权术的确很难保持可持续发展。但是客观地说，吴起推行的三项改革似乎也是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促使楚国迅速走向强盛的必然选择，而推行这三项改革就必然会触动楚国贵族的利益，最后难免势不两立。如果说吴起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能够再低调一点、谦和一点，是不是就一定能够避免后来的悲剧呢？未必。

这就是历史。

需要说明的是，吴起死后享有与孙子齐名的地位不是因为他在楚国推行的系列改革，也不是他“猜忍”的性格，而是因为吴起对中国军事理论形成做出的重大贡献。根据《史记》记载，吴起著有一部名为《吴起兵法》的军事理论专著，而《汉书.艺文志》记载汉朝流行一部名为《吴起》的兵法著作，这部著作一共有四十八篇。从司马穰苴开始，中国兵家进入了理论研究时代，而孙武、孙膑和吴起则一起奠定了中国兵家的理论体系和思想框架。与司马穰苴、孙武和孙膑不同，吴起是中国兵家先祖中最有个性、最有争议和最富传奇色彩的一位大师。

扶栏客曰

在中国的历史上，吴起是一个优点和缺点同样突出的名人：在道德方面，吴起既有杀妻求将的卑劣污点，也有为士卒吮疽的感人事迹；在能力方面，吴起既有百战百胜、主导改革的全方位军事和政治才能，也有轻易遭到公叔和楚国贵族暗算甚至不能自保的生存能力缺陷。这也是以《史记》为代表的中国史书的伟大之处，全方位记录一个矛盾重重的人，公正地评价人在历史中的功过是非。

五、职业精神——乐毅

个性关键词：勇于担当擅长造势和借势敬业明智恩怨分明

残忍的祖先

乐毅是战国时期的赵国人，他的祖上出过一位名叫乐羊的名人。这位乐羊在《史记.乐毅列传》中不过一笔带过。据司马迁的记载，这位乐羊是当年魏国创立者魏文侯的将军，曾经率领魏军进攻中山国，并最终帮助魏国吞并了中山国。为了表彰乐羊的突出贡献，魏文侯将原来属于中山国的灵寿分封给了乐羊作为封地。在《史记》里，乐羊似乎只是一位战功卓著的名将和令后人崇敬的祖先，然而事实上乐羊生前却是一个和吴起一样饱受争议的人物。在《战国策.魏策》里有一个名为“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的独立篇章记述了当年乐羊征讨中山国的时候，曾经制造的一个惨剧，这个惨剧的变态程度令人发指，这也许就是司马迁避而不谈的原因。出于对乐毅的尊重，司马迁选择性的记载可能有“为尊者讳”的意思。不过作为现代的读史者，实在不应该错过这血腥的一页。根据《战国策》的记载，就在乐羊征讨中山国的时候，乐羊的一个儿子就在中山国生活，而乐羊进攻中山国的时候凶猛果断、毫无顾忌，仿佛早就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然而处于弱势的中山国王却不可能忘记。为了阻止乐羊的进攻，中山国王下令把这位敌军统帅的儿子抓了起来。中山国王派人向乐羊传达了交易条件，只要乐羊放弃进攻中山国，中山国王就保证乐羊儿子的生命安全，否则就会把乐羊的儿子送进御膳房煲汤。不知道当时的乐羊是为了魏文侯的霸业还是为了自己的事业，总之这位名将一口回绝了中山国王提出的要求，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骨肉连心的痛苦，反而毫不犹豫地命令三军加紧攻城。最后关头，中山国王彻底绝望了，就在中山国即将覆灭的前夕，乐羊收到了中山国王送来的靓汤。乐羊平静地端起了中山国御厨用自己亲生骨肉煲的汤，然后大步走出中军大帐，坐在大帐门口，当着全军将士把汤吃光喝净，然后站起身来继续指挥攻城。就这样，中山国被吃掉了自己儿子的乐羊灭掉了。魏文侯听说了这个故事非常感动，他当众表扬了乐羊为国舍亲的无私精神：“乐羊以我之故，食其子之肉。”（点评：貌似很得意。）就在这时有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其子之肉尚食之，其谁不食？”（点评：这个回答能噎死人。）魏文侯感动得有道理，人家为了老板的事业亲自吃掉了自己的儿子，这样敬业忘我的员工如果不嘉奖表扬，今后谁还卖命。旁边那位接话的高人也很精辟，俗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乐羊连自己的儿子都吃，可见乐羊是一头比老虎还要歹毒的怪物，这样的怪物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者事业或者理想可以毫不犹豫地吃掉地球上的任何动物，甚至包括他的老板魏文侯。那位高人的话像射向靶心的箭，“噗”的一声扎到了魏文侯的心里。后来乐羊灭了中山国，魏文侯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却不敢让这位怪物般的名将回到自己的身边，于是就把中山国的灵寿封给了乐羊（《战国策》记载：“乐羊既罢中山，魏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只要乐羊离自己远一点，他爱吃啥吃啥。乐毅到底是乐羊的第几代后裔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偶然，魏文侯派乐羊讨伐中山国的时候绝想不到乐羊有那样超人类的心理素质，歹毒或者果断这种心理素质学是学不来的，所以谁也无法预测。如果按《史记》涉及人物的残忍指数来排名，乐羊肯定能超过杀妻的吴起和制造“人彘”的吕后而稳居天下第一。有趣的是食子的乐羊和杀妻的吴起都是魏文侯的手下，一个老板能成功驾驭两位残忍的怪物实在不简单。就这样吃掉了儿子的乐羊在灵寿扎下根来，为了把当初的损失补回来，乐羊努力地生了很多孩子。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乐羊家族逐渐发展成为当地的大户望族。再后来中山国恢复了国号，而到了赵武灵王的时代，中山国又被赵国灭国。

就这样，乐羊的子孙到了乐毅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赵国人，乐毅由于德才兼备又继承了先祖的名将遗风，因此得到了广大群众的大力推荐并走上了仕途。（《史记.乐毅列传》记载：“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后来赵国爆发了沙丘之乱，一代雄主赵武灵王在叛乱中被害，乐毅为了躲避动乱就逃到了魏国。

后来乐毅被魏王任命为使臣出使燕国。乐毅来到燕国以后受到了极其隆重的礼遇，被燕昭王拜为亚卿，也就是在燕国管理团队中仅次于国王和上卿的第三号领导人。

悲剧的燕王家族

这里介绍一下燕昭王的家族背景。我们知道战国时期是纵横家最活跃的时代，当时各国诸侯普遍重视纵横家在国家外交、政治、军事等方面的重要作用。但是纵横家与儒家、道家不同，纵横家们没有明确的道德观和是非观，他们的核心理念就是通过忽悠各国诸侯成就自己的人生，至于这些国家最终的命运，其实并不是纵横家们认真考虑的问题。因此当时有很多脑子不好使的诸侯都被纵横家们忽悠得很惨，而燕王的家族就是这样一个连续四代遭到纵横家忽悠的王族。

燕昭王的曾祖父是燕文公，就是被纵横家苏秦忽悠的第一代燕王。

最初苏秦开始周游列国，推销合纵连横的政治外交产品的时候，就是从燕昭王的曾祖父燕文公手里拿到的第一个订单。当时燕文公见到苏秦以后就被苏秦滔滔不绝的学识和口才征服了，但是燕文公知道燕国势单力微还没有实力独家消费苏秦推销的产品，于是就花重金重新包装了苏秦的形象，并把他推荐到了赵国。（点评：好东西一定要跟小伙伴分享，可惜苏秦不是东西。）经过燕文公精心包装的苏秦果然不同凡响，逐步获得了各国诸侯的信任和重视，最后苏秦成为六国抗秦联盟的CEO，兼任六个国家的相，创造了一个无法逾越的战国政治神话。

燕文公去世以后，苏秦来到了燕国。这位风度翩翩的纵横家不仅征服了燕文公，而且也征服了燕文公的老婆。这位新寡的太后很快就和苏秦干柴烈火化作一团火焰，而继任的燕易王得知了母亲这段罗曼史以后，不仅没有干涉母亲的黄昏恋，反而对苏秦更加尊重和优待。（点评：宋朝之前的中国人在婚姻和两性关系方面的观念与现代人区别其实不大，甚至更加开放。）这让苏秦非常不安，他担心这位燕易王哪一天会突然觉得对不起老爸而翻脸要了自己的命，于是苏秦就提议燕易王派自己出使齐国充当间谍，找机会搞乱、搞垮齐国。齐国是当时燕国最强大的邻国，燕国一直对齐国怀有戒备之心，因此燕易王很痛快地同意了苏秦的提议，派他出使齐国。后来苏秦在齐国被嫉妒他的齐国大臣刺杀。苏秦死后，他燕国间谍的身份和企图颠覆齐国的阴谋被揭穿，齐国因此对燕国非常怨恨，两国从此结下了深仇大恨。

燕易王死后燕王哙继位，这位燕王哙没有吸取上一辈的经验教训，继续被纵横家们忽悠，一直到死。当时燕国的相是一个叫子之的人担任的，这位子之不仅是苏秦的儿女亲家，而且与苏秦的弟弟苏代是铁杆死党。子之为了提高自己在燕国的地位，就和苏代一起策划了一出纵横家忽悠诸侯王的经典剧目。苏代当时是齐国的大臣，一次出使燕国的时候他巧妙地回答了燕王哙的一个问题，就凭两句话忽悠得燕王哙差点亡国。

燕王哙和苏代的对话很简单也很经典。

燕王哙问：“齐王奚如？”（齐王怎么样？）

苏代回答：“必不霸。”（肯定成不了一代霸主。）

燕王哙又问：“何也？”（为什么？）

苏代回答：“不信其臣。”（因为齐王对大臣不信任。）

燕王哙受到了纵横家苏代的启发，很快就加强了燕相子之的权力和地位，对子之言听计从，毫无戒心。后来这位脑子不好使的燕王居然采纳了一个“头脑风暴”式的方案，要把王位让给子之。那个给他提出这个建议的人认为子之肯定不敢接受王位，而燕王哙则可以通过这样的谦虚礼让获得与曾经择贤让位的“尧”一样的好名声。（点评：虚荣和贪婪，致命的毒药。）

谁也没想到子之根本没客气，直接落锤成交，开始行使燕王的权力。（点评：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

燕王哙的太子平急眼了。从太子平往上数，燕王三代都非常诚恳地善待和尊重纵横家，先是曾祖父燕文公赞助、包装纵横家苏秦，成全了他佩六国相印的辉煌人生，接着祖父燕易王又客气地把自己的老妈、燕文公的老婆让给了纵横家苏秦，到了燕王哙这里又再一次客气地把本来该传给太子平的王位让给了纵横家苏秦的亲家子之。可是纵横家们从来就没跟燕王家族客气过，燕王家的金钱、女人甚至王位他们都想全盘接收。燕王四代人被纵横家们忽悠得可以。这个过程实在是有点乱，太子平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决定不再跟纵横家们客气。于是太子平决定和一位名叫市被的将军一起通过武力铲除子之，夺回王位。当时齐国的国王是齐湣王，一心想要报复燕国的齐湣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趁热打铁搞乱燕国。于是齐湣王派出了使者秘密会见太子平，向太子平传达了齐湣王支持太子平武力夺回王位的态度，并暗示如果需要，齐国愿意出兵帮助太子平剿灭乱臣贼子。得到了齐湣王的承诺，太子平立刻伙同将军市被发动了武装政变，他们调集军队围攻燕国王宫，企图一举除掉子之。没想到子之非常顽强，居然坚守住了王宫没有被太子平和将军市被攻破。后来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将军市被又反戈一击开始攻打太子平。（点评：唯利是图的年代，混乱多变的年代。）

双方在燕国首都展开了混战，造成了数万人死亡的巨大悲剧，老百姓纷纷逃离那个地狱一般恐怖的首都。一直在旁边观望的齐湣王知道机会终于来了，于是突然举全国兵力扑向了乱成一团的燕国，轻而易举地大败燕国，燕王哙和子之在战乱中死去。子之搞垮了燕国，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他的教训告诉后人，一个人有理想是应该的，不过总是妄想得到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很可能是害人害己，到头来黄粱一梦。（点评：过度梦想与过度消费一样，都会导致人生的破产。）

报仇发财两不误

两年以后，燕国人推举幸存下来的太子平登上王位，这就是燕昭王。

从燕昭王的家族背景和经历来看，这位诸侯王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并且有过被奸臣忽悠的切肤之痛。残酷的现实经历塑造了燕昭王务实勤勉的作风。他登上王位后一方面深入民间，走贫访苦，发展民生经济；另一方面燕昭王礼贤下士，努力搜罗天下的贤臣名士提升燕国的国力。总之，燕昭王上任以来就在各个方面打好基础、时刻准备着灭掉齐国，以报复齐湣王当年的趁火打劫和杀父之仇。

就在燕昭王处心积虑要报复齐国的时候，乐毅出现了。求贤若渴的燕昭王自然对这位享有盛誉的名将之后非常重视。乐毅也被燕昭王的礼贤下士感动，决心以成就燕昭王复仇和称霸的梦想为自己毕生的追求。

春秋战国时期，成为一代霸主是各国有为国君的最大梦想，而齐湣王就是当时的霸主。根据《史记》记载，当时在齐湣王领导下的齐国非常强大，在南方的重丘，齐军大败楚相唐昧；在西面的观津，齐军打败了赵、魏、韩的三晋联军；紧接着齐国联合了三晋开始孤立和打击秦国；后来齐湣王又支持和操纵赵国灭了中山国，然后灭掉了宋国。当时与齐湣王争夺霸主地位的是另一个强国秦国的国君秦昭王，在齐国强大的军事力量的威慑下，各国诸侯纷纷疏远了秦昭王而依附于齐湣王。形势一片大好，于是齐湣王很自然地骄傲了，终于在荣誉面前迷失了自我，暴露了一代暴君的本色。自我膨胀的齐湣王毫无顾忌地表现出灭掉名存实亡的中央政权周并取而代之当天子的野心，这种明目张胆的狼子野心极大地震撼了各国诸侯的心理底线。与此同时，在齐湣王的残暴统治下，到处怨声载道，各国诸侯和老百姓不堪忍受这位霸主的统治，但是又无可奈何。

燕昭王看到了仇家齐湣王显出的败亡之相，于是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讨伐齐国的计划。在与乐毅讨论对齐国实施军事打击的可行性时，乐毅非常理智和冷静地否定了燕昭王直接出兵打击齐国的计划，他说：“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在乐毅看来齐国是当时称霸于世的超级大国，这样一个国家地域广阔而人口众多，所以齐湣王成就霸业绝不是偶然。为了增加讨伐齐国的胜算，乐毅提出了联合赵国、楚国和魏国一起讨伐齐国的建议。乐毅之所以提出联合赵、楚、魏三国对付齐国是因为在战国的地图上，这三个国家和燕国一样都是与齐国接壤的国家。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用在老百姓之间形容的是一种温馨，而在战国时期的国家之间用来形容一种仇恨更接近事实。因为这三个与齐国接壤的国家与齐国积怨最深，从地理上来看也与齐国距离最近，所以如果争取这三个国家出兵讨伐齐国就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战场，以实现“兵贵神速”的效果。

与燕昭王提出的单打独斗的计划相比，乐毅提出的联合帮手群殴齐国的计划显然更加明智和可行，于是燕昭王当场就全盘接受了乐毅提出的计划。由于乐毅来自赵国，所以燕昭王派遣乐毅前往赵国游说当时的赵国国君赵惠文王，同时派遣其他使者前往楚国、魏国，争取各国加入“讨齐联盟”。

乐毅虽然不是纵横家，但是他的谋略和口才却丝毫不逊于职业纵横家。当乐毅来到赵国的时候，赵惠文王正为受了齐湣王的刺激而生闷气，当时的形势很明显，齐湣王不仅要当诸侯们的霸主，而且还要取代周天子，这样下去各国君主早晚都要成为齐湣王的臣子。一个真正的王者永远不会低下自己的头，赵惠文王也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君主，他当然不愿意向那个霸道的齐湣王俯首称臣。当乐毅作为燕国使臣出现在赵王的大殿之上的时候，赵惠文王从眼前这个老乡的眼睛里看到了久违了的坚定，这种坚定非常坦率地指向了自己最大的敌人齐国。乐毅非常坦率和真诚地表达了燕国对齐国的仇恨，并提出了周密的联合各国力量讨伐齐国的计划。赵惠文王从乐毅的眼神和语言里发现了战胜齐国的机会，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能力实现他提出来的计划。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君主普遍奉行人才无国界的用人信条，所以当时很多国家的重臣都来自其他国家，因此为了全力支持联合讨伐齐国的计划，赵惠文王毅然决定将赵国的相国印授予了乐毅，任命乐毅为对齐作战时期的相国。

与此同时，燕国派往各国的使臣都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齐湣王貌似强大，实际上已经人心丧尽、失道寡助。各国诸侯听到了燕国要联合讨齐国的消息，纷纷表示愿意出兵参战，一雪前耻。（点评：齐湣王这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很恨他，其实暴君很脆弱。）

赵、楚、韩、魏、燕五国“讨齐联盟”正式成立，提出这个计划的乐毅不仅被燕昭王任命为上将军，同时也被各国推举为五国联军总司令，统一指挥五国联军的对齐军事行动。战斗打响以后，五国联军在济西地区与齐军主力遭遇，双方展开大战，齐军寡不敌众，惨败而逃。（点评：一切帝国主义者都是纸老虎。）赵、楚、韩、魏四国与齐湣王之间的问题无非是尊严地位和权力秩序，既然齐湣王已经被大家合伙打得落荒而逃，那么从此在战国的江湖上齐湣王就再也没有了称王称霸当老大的资本，而继续穷追猛打下去很有可能犯了穷寇莫追的兵家大忌，况且即便灭了齐国，五个国家瓜分利益的问题很有可能会导致另一场更加混乱的争斗。四国诸侯非常明智，他们不愿意承担更大的风险，更不愿意陷入局面失控的困境。然而燕昭王和齐湣王之间的问题还远没有解决，四国诸侯争回了面子就可以满意而归，而齐湣王与燕昭王却有杀父之仇和破国之恨，这是不共戴天之仇，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两个人当中必须有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

乐毅顾不上送别四国盟军，继续率领燕军乘胜追击，一路杀到了齐国首都临淄城下。

此时昔日不可战胜的霸主齐湣王非常虚弱和惊慌，在经过了象征性的抵抗以后，齐湣王放弃了自己的首都临淄，逃到了一个叫莒的地方。（点评：这就是昔日的霸主，跌落神坛后终于现出原形，除了逃跑没有任何办法。）乐毅率领的燕军终于迎来了复仇的历史性时刻，潮水一般的燕军涌进了临淄，闯进了齐国国库和齐湣王的王宫开始搬家。齐国大批的金银财宝甚至齐王祭祀用的礼器都被燕军从齐国首都的各个角落搜了出来，乐毅率领的燕国大军好像一个规模庞大的搬家公司将大批齐国财宝输送到了燕国。

在混乱的春秋战国时期，对于诸侯王来说最开心的事情莫过灭掉邻国和霸占邻国的土地、女人和财产。此刻的燕昭王虽然还没有彻底灭掉齐国，但是看到数量惊人的齐国财产变成了燕国的财产也不由得扬眉吐气、眉开眼笑。（点评：这是燕昭王发动对齐国战争的经济原因，齐湣王太有钱了，而地处偏远又历经战乱的燕国太穷了。）于是燕昭王亲自率领群臣来到济水犒赏乐毅领导的燕军，燕昭王非常慷慨地将昌国分封给了乐毅，并赐予乐毅“昌国君”的称号，从此乐毅像自己的祖先乐羊一样，成为大诸侯手下的小诸侯。

燕昭王在济水又再次接受了大批缴获的财宝和抓获的俘虏，然后得意扬扬地回到了燕国，留下乐毅继续攻击齐国剩下的两个城池莒和即墨。

活下去

齐国眼看就要彻底完蛋了，这个昔日强大的霸主之国如今看起来似乎已经风雨飘摇、无力回天了。在外人看来，燕昭王要解决对齐湣王的仇恨只需要最后一战，然而问题似乎并不那么简单。乐毅一面巩固已经占领的七十多个齐国城邑，将这些地方划入燕国行政区划，按照燕国的规矩建立了相应的郡县；另一面，乐毅对莒和即墨却采取了围而不攻的战略，在很长的时期内乐毅率领的燕军和负隅顽抗的齐国残余势力处于僵持状态。

这场僵持持续了五年，乐毅在这五年当中一直留在齐国，俨然就是燕国驻齐国占领区总督。（点评：好一个逍遥自在、位高权重的无冕之王。）

五年以后，燕昭王突然去世了。非常不幸，名将总是比明君活得长，所以名将总是比明君命苦。（点评：这大概是因为由于工作需要，名将的生活方式比明君健康。）燕昭王死后太子继位，就是燕惠王。根据《史记.乐毅列传》的记载，燕惠王在当太子的时候跟乐毅发生过不愉快。关于这场燕国太子和重臣乐毅之间的过节，司马迁并没有详细描述。可以想象，乐毅这样优秀的人才通常都个性鲜明，这样的人与年轻气盛的太子之间的不愉快很有可能源于不经意间的一些细节。燕惠王的祖辈虽然连续出了几位憨厚的冤大头，但是到了燕惠王这里偏偏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事实上燕惠王是一个非常小心眼的老板。这仿佛也是中国名将名臣难以摆脱的宿命规律——史上连续遇到两位明君的名将非常罕见。

而另一边即墨城中的另一位名将田单对于乐毅的微妙处境隔岸观火，他知道燕惠王的上台为齐国除掉头号劲敌乐毅提供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在田单的策划和授意下，齐国的间谍出发了。很快在燕国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这则田单设计的离间消息非常合理地解释了乐毅为什么长期围困莒和即墨而不发起攻击的原因：因为乐毅与新立的燕惠王有过节，所以乐毅希望这场战争尽量拖延，以保留自己在原齐国属地的军权和控制权，为将来自立为王打好基础。（点评：逻辑性很强的流言，直指人心。）

所有“伟大”的流言都能站在当事人的立场考虑问题。田单散布的流言击中了燕惠王和乐毅君臣关系的要害，让燕惠王不由得对乐毅产生了怀疑。事实上，即使不是与乐毅发生过不愉快的燕惠王，换了任何一个人当这个燕王都很有可能因为这个流言而寝食难安。

乐毅一边苦心经营原齐国属地，树立自己在占领区的威信；另一边又对齐国剩下的两座危城围而不攻。这种现象的确让人费解，而田单散布的消息非常合理地解释了乐毅的对齐战略，按照这种思路，燕惠王很有可能会成为继自己的几位祖先之后的又一位被忽悠的受害者。燕惠王愤怒了，他不允许这种悲剧再次发生，于是燕惠王选拔了自己的亲信骑劫前去接替乐毅。

乐毅听到燕惠王对自己的免职决定和对骑劫的任命，感到脖子后面直冒凉气，熟悉战国政治生态规律的乐毅明白燕惠王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或者说从一开始燕惠王就没有信任过自己。乐毅一定也得知了那个广泛流传的消息，那个消息让乐毅有口难辩。乐毅非常敏锐地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回到燕国很有可能会追随燕昭王而去，成为一个冤死的忠臣。

危急关头，乐毅非常明智地选择了自保。从齐国前线撤下来的乐毅并没有按照燕惠王的要求回到燕国首都述职，而是向西进入了赵国。赵惠文王本来就对乐毅非常欣赏，此时看到乐毅来投奔非常高兴，马上参考乐毅在燕国的级别待遇明确了乐毅在赵国的地位。赵惠文王将当年齐湣王大败三晋联军的观津分封给了乐毅作为封地，同时赐予了乐毅“望诸君”的头衔。《史记.乐毅列传》记载当时赵惠文王如此重用乐毅的意图非常明显，那就是依靠乐毅的名望和能力震慑、压制来自燕国和齐国的威胁（“尊宠乐毅以警动燕、齐”）。

骑劫接任乐毅担任对齐作战的总司令很快就给燕国带来了灾难。在名将田单的英明指挥下，骑劫不停地上当受骗，最后被田单利用火牛阵杀得大败而逃，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田单率领齐军乘胜追击，一路把燕军赶出了国境，当年乐毅打下来的齐国领土再次回到了齐国人的手里。此时齐湣王早已经在莒被杀，后来田单迎回了齐王室的后人立为齐襄王，再次恢复临淄作为齐国首都。自此燕国与齐国的形势从终点又回到起点，齐国还是那个地大人众的齐国，仍然屹立在燕国的边上。

燕惠王后悔了，就像金融海啸之后的金融投机商眼看着自己名下的资产性财富突然变得不值一文，七十多座城邑不再是燕国的领土，那一场富贵如过眼烟云。燕惠王一边后悔没有继续留任乐毅，一边怨恨乐毅投靠了赵国。乐毅的跳槽更加衬托出了燕惠王的愚蠢，本来燕惠王只要延续父亲的用人政策就可以保持燕国强大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地位，而这位刚上台的老板偏偏要搞出自己的风格来。现在风格搞出来了，却成了各国诸侯的笑柄，这让燕惠王更加怨恨乐毅。乐毅明知道自己当时犯了糊涂，为什么不犯颜直谏呢？而此时更让燕惠王害怕的是如果乐毅也对自己同样充满怨恨，很有可能会鼓动赵惠文王趁火打劫出兵进攻燕国，燕国大军此时刚从齐国大败而归，不仅士气低落而且缺少能与乐毅抗衡的大将，如果此刻赵惠文王委派熟悉燕国军情和国情的名将乐毅担任大将率军攻打燕国，那么燕国很可能再次遭遇灭顶之灾。（点评：按照燕惠王的逻辑，此时乐毅率领赵军攻打燕国既可以趁火打劫发一笔战争财，又可以公报私仇报复燕惠王。）

燕惠王睡不着了，他想得越多，对乐毅的怨恨和惧怕就越强烈，最后燕惠王决定去试探一下乐毅的态度。他派出使者来到赵国见到了乐毅，从政治和道德的高度向乐毅提出了质疑，使者转述燕惠王的话冠冕堂皇：“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从燕惠王派人转述的这段话来看，燕惠王首先肯定和表扬了乐毅帮助先王燕昭王大破齐国，为燕国雪耻报仇的功劳，并且强调自己从来也没有忘记乐毅对燕国的巨大贡献；自己刚上台就被身边的大臣们误导了。（点评：“群臣误我”，这是中国领导犯错误以后自我解脱的经典句型。）所以派出骑劫接替乐毅担任对齐作战前线司令。燕惠王解释自己当初做出这样的决定主要是心疼乐毅常年在外指挥作战非常辛苦，所以想把乐毅调回总部修养一下身体，同时也方便自己随时向乐毅请教。燕惠王表白了自己对乐毅的关心和尊重以后，话锋一转把乐毅投靠赵国的责任全推到了乐毅身上。燕惠王认为是乐毅听信传言，失去了对老板的信任才跳槽投奔了赵国。燕惠王最后对乐毅的道德和人品提出了质疑，他认为乐毅这么做纯粹是为自己打算，这样自私自利怎么能对得起先王燕昭王对乐毅的知遇之恩呢？

名将的“有限责任”

听完使者的转述，乐毅笑了。燕惠王听信谣言临阵换将后遭遇惨败，不仅不检讨自己的过失，反而将责任全部推给了“左右”大臣和乐毅，这样的老板实在是很糟糕。聪明过人的乐毅当然知道燕惠王这次派人声讨自己的原因和动机，通过夸张的语言和巧妙的炒作，燕惠王就可以达到推卸责任、博取同情和争取主动的三重效果，最后无非是要在道德和舆论上压制乐毅，避免乐毅鼓动赵王趁机攻燕。

乐毅觉得到了自己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了，于是那篇著名的《报燕惠王书》正式发表了。在这篇文章里，乐毅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善始者不必善终”的做人原则，为战国时期名将名臣的频繁跳槽和追求个人价值树立理论依据。

我们知道在中国漫长的历史当中，社会主流的话语权和舆论导向长期掌握在君王们手中，主流社会对大臣、将军和其他精英分子的评价基本上都是君王们说了算，即便这些精英当时受了冤枉和委屈甚至含冤死去，也只能等到后来的君王为他们平反昭雪。比如南宋的岳飞和明末的袁崇焕都是先被昏君冤死，然后再被后世的明君恢复名誉。与岳飞和袁崇焕相比，同样身为名将的乐毅非常幸运，因为他生活在中央集权没有形成的战国时代，社会精英分子还享有相对公平的话语权和言论自由。因此，当乐毅与燕惠王产生矛盾和分歧进而遭到燕惠王指责的时候，乐毅不仅可以发表文章据理力争，而且最终还得到了社会精英阶层的普遍认可和支持。从这个角度来看，乐毅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为了追求个人价值与前任老板公开辩论并取得胜利的选手。更重要的是当时中国兵家军事理论在司马穰苴、孙武、孙膑和吴起的共同努力下已经渐成体系，而兵家们的核心职业道德和价值观却没有得到解答，这些问题其实也适用于所有的职业人士，这些问题包括：将军们怎么选择君主；君主又该怎样对待将军；将军对君主的责任究竟是有限责任还是无限责任；如果是有限责任，那么这个责任的范围又该如何界定？

乐毅在《报燕惠王书》里面提出的“善始者不必善终”的观点，填补了中国兵家核心价值观的空白。可惜的是，后来的君王们显然不喜欢乐毅的观点，于是就发明了更多有利于君权的思想来改造兵家们的价值观，所以乐毅虽然能够躲开本来已经注定的悲剧命运，但是岳飞和袁崇焕们不能。

乐毅在《史记》中能获得单独列传的地位应该与这篇《报燕惠王书》有很大的关系。

乐毅的《报燕惠王书》全文摘录如下，供读者赏析。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乐毅的文章开篇就非常幽默地揶揄了燕惠王的指责，乐毅自己认错，承认自己不擅长拍马屁，所以没有服从燕惠王让自己下岗以后回国述职的命令。乐毅解释自己为了给先王燕昭王和现任老板燕惠王留面子所以就跑到了赵国。在乐毅看来，因为自己没有笨得跑回去送死，所以严重伤害了燕惠王的自尊心。乐毅亮出了作为职业高端人才的敬业底线——乐毅可以效忠燕惠王，但是燕惠王也必须维护乐毅的尊严和生命，否则燕惠王就不再是乐毅的老板。既然燕惠王现在派人上门兴师问罪，乐毅担心燕国的大臣们不能正确理解当年燕昭王善待重用自己的道理和自己效忠燕昭王的忠心，所以才写了这篇文章回答相关的问题。

第二段乐毅总结了明君的用人之道，他认为英明的老板不会任人唯亲，而应该是“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也就是任人唯贤。这里乐毅看似是在论述明君的用人之道，实际上也同时给了燕惠王一记重拳，因为谁都知道接替乐毅担任对齐作战总司令的骑劫就是一位燕惠王非常信任的笨蛋，这位深受燕惠王喜爱的笨蛋最终彻底断送了燕国伐齐的胜利成果，并把燕国拖到了另一个巨大的危机当中。乐毅认为成功的君王应该具备知人善任的能力；同理，杰出的人才也应该具有根据实际行为选择朋友和合作伙伴的能力。（“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这里乐毅把将军和君王放在了一个平等的地位上，因此在乐毅看来，君主和将军的双向选择是天经地义的。紧接着乐毅高度评价了燕昭王的风度和人品，在乐毅心目中燕昭王是一位值得追随的老板，所以自己才从魏国跳槽到了燕国。乐毅回忆了当年燕昭王对自己的礼遇和重用，同时也非常骄傲地宣称因为自己自信有能力对得起燕昭王的信任，所以才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亚卿”的任命。

乐毅愉快地回顾了当年在燕昭王的信任和支持下的光辉岁月：在乐毅的领导下燕国成功地联合四国成立了“讨齐联盟”，并最终攻破齐国首都临淄，杀得不共戴天的敌人齐湣王独自逃命、国破家亡。在乐毅的努力下，燕昭王终于完成了报仇雪耻的夙愿。（点评：根据乐毅的描述，燕惠王的爸爸很伟大，这是燕惠王不能否认的。）乐毅详细地列举了占领齐国首都临淄后从齐国抢来的宝贝和文物，“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乐毅的表白非常孩子气，好像一个小孩向跟自己翻脸的小伙伴列举曾经与对方分享过的零食和玩具。当然燕昭王和他的儿子燕惠王从乐毅手里得到的好处不是零食和玩具，而是齐国的财宝和一级文物。如果把乐毅列举自己为燕国抢宝贝的表白翻译成白话文，也许用儿童的语气表述更符合乐毅的性格和他当时的情绪——“你家的钱是我从齐国抢来的，你家的家具是我从齐国抢来的，你家的大钟（吕）是我从齐国抢来的，你家的大锅（鼎）是我从齐国抢来的，就连你家的树也是我从齐国挖来的”。可以想象燕惠王读到此处抬头看见身边陈列的齐国宝贝一定很闹心，自尊心强的小孩子跟小伙伴翻脸以后可以把对方的玩具和零食还回去，然而燕惠王却做不到，所以身为一国之君跟昔日手下的杰出员工翻脸实在是很丢人的事。正因为乐毅通过自己的勤劳智慧帮助燕昭王不仅报仇雪恨而且发家致富，所以他对燕昭王赐予自己“昌国君”的封赏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乐毅认为燕昭王的封赏都是自己的劳动所得，燕昭王对自己的封赏只不过是执行了能者多劳和多劳多得的分配政策罢了，这种分配制度在私有制经济社会中是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根本制度保障，所以乐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接着乐毅提出了“功立而不废，名立而不毁”的历史观点。历史的价值就在于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只能被客观地记录进史册，所以正在创造历史的人们必须对自己在历史中的作为和别人在历史中的评价负责。因此乐毅认为自己为燕国做出的巨大贡献已经成为了历史，是不能被燕惠王随意忽略和篡改的。经过一路铺垫和情绪酝酿，乐毅终于隆重推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和中心思想——“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相信在阅读乐毅的《报燕惠王书》之前，广大读者一定相信做人应该善始善终，并且将这个道理当成履行职业道德和敬业精神的一个普世真理。

历史总是能给人带来全新的启发和认识，这是历史的魅力之一。

乐毅提出“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的观点，当然不是提倡做人不负责任、始乱终弃，而是明确了一个朴素的真理，那就是一个人能够承担的责任是有限的，而这种有限责任的边界很大程度由他效力的老板决定。（点评：人在大自然面前是渺小的，在大历史当中是有限的。）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乐毅引用了伍子胥的典故，伍子胥当初也受到了吴王阖闾的优待和重视，伍子胥与阖闾的关系和乐毅与燕昭王的关系非常相似。后来阖闾死后夫差即位，夫差在宿敌越王勾践的拉拢、腐蚀下丧失了警惕和斗志，于是解除了对越王勾践的戒心，放任越王勾践暗地里卧薪尝胆。伍子胥就是那种信奉“善始善终”的偏执狂，他眼看自己辅佐先王阖闾建立的王道霸业岌岌可危，于是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颜直谏，非要让老板夫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尽快了解越王勾践的险恶居心。孩子都会有逆反心理，何况是生杀予夺的君王，最后逆反的君王夫差终于失去了对伍子胥的耐心，于是在奸臣伯嚭的教唆下将伍子胥赐死，然后用马皮裹了伍子胥的尸体投入江中。乐毅认为吴王夫差当时赐死伍子胥的时候显然忽略了早年伍子胥为吴国成就霸业立下的丰功伟绩，而伍子胥也不能理解老板为什么不能和自己统一思想，最终酿成了令人扼腕的悲剧。根据传说，伍子胥因为含冤而死，所以投入江中居然入水不沉。而伍子胥死后，越王勾践果然抓住机会卷土重来一举灭了吴国，吴王夫差也被当年那位极力拍自己马屁的越王勾践杀死。

在乐毅看来，伍子胥对吴王夫差的不抛弃、不放弃毫无意义，最后两个人都成了悲剧。所以乐毅自以为当初离开燕国的跳槽行为非常明智，否则自己不仅难逃身败名裂的下场，而且也会辱没先王燕昭王的英名。乐毅是燕昭王一手提拔的干部，乐毅要是成了叛徒被处决，那燕昭王在九泉之下自然也脸上无光。与此同时，乐毅表示虽然燕惠王当年对自己居心叵测，但是自己对燕昭王和燕国仍然是很有感情的，所以自己不会做对不起先王和燕国的事。“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这句话很重要，乐毅态度很谦虚，档次却很高，他明白地告诉燕惠王：看在你老爸当年对我不错的分儿上，我就放过你了。燕惠王读到这里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与生存相比，此时的面子不再那么重要。

作为燕惠王叔父辈的长者，乐毅趁机教训了燕惠王：“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直到今天，“交绝不出恶声”仍然是中国人处理人际矛盾的公认原则。无论是跳槽后的职业经理人、离婚后的痴男怨女还是翻脸后的演员明星，提起过去曾经发生过矛盾和龌龊的组织和个人，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交绝不出恶声”，最标准的回答就是“我们还是好朋友”。根据这个原则，燕惠王显然有违君子为人处世之道，而乐毅敢于这样教训燕惠王显然将自己放到了德高望重的长者地位。可以想象乐毅运笔至此，心中肯定有一种教训小辈的快感，压抑在胸中多年的怨气一扫而空。最后乐毅告诫燕惠王不要听信身边小人的谗言，这个告诫有两层意思：首先是让燕惠王放心，猜测乐毅会挟私报复的人可能不止是燕惠王，既然乐毅在给燕惠王的信里面将自己标榜得很高大，那么就绝不会像小人揣测的那样趁火打劫；其次是警告燕惠王不要继续败坏乐毅的名声，而如果有人继续说乐毅的坏话，那么这些人就是小人。

据司马迁在《史记.乐毅列传》最后的点评，汉朝的文化名人蒯通和主父偃读到乐毅的《报燕惠王书》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触动了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两人都情不自禁地伤心落泪。（点评：一篇经典的文章引出两位传奇人物。）

在秦末汉初那个风起云涌、英雄辈出的年代，蒯通和主父偃并不是最伟大的人物，不过他们的生平经历很有参考价值。蒯通生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作为就是在楚汉决战时刻极力鼓动韩信背叛汉王刘邦自立山头。蒯通认为只有韩信与汉王刘邦和楚霸王项羽三分天下、鼎足而立才是保全自己生命安全和荣华富贵的最佳选择。后来优柔寡断的韩信没有采纳蒯通的阴谋分裂计划而是继续帮助汉王刘邦灭掉楚霸王项羽，最后统一天下。但是在汉朝开国以后，不甘寂寞的韩信却主动策划了一场叛乱，后来事败被汉高祖刘邦的老婆吕后抓住处死。临死前韩信曾经感叹：“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本来韩信临死的真情流露基本上等于判了蒯通死刑，哪个君王能容忍巧舌如簧、煽动叛乱的乱臣贼子活在世上呢？那天怒气冲冲的汉高祖刘邦下令把蒯通抓来，并且在蒯通面前架了一口煮得“咕嘟嘟”冒泡的大锅，然后声称因为蒯通曾经煽动韩信谋反，所以现在要拿蒯通涮火锅。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当时心理素质超强的蒯通站在火锅跟前说了几句话就化解了开国雄主的杀机，死里逃生。蒯通当时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条狗对着先古的圣贤尧“汪汪”吠叫，这并不是证明尧是坏人，而是只能证明尧不是那条狗的主人。蒯通说当初自己就像那条狗一样只知道效忠自己的主人韩信，心里根本就没有汉王刘邦。况且当时天下大乱，曾经跟汉高祖刘邦为敌的人数不胜数，难道现在能把他们都抓来涮火锅吗？汉高祖刘邦被蒯通讲述的一条狗和一个圣贤的故事打动了，于是下定决心当圣贤，为了向先古的圣贤尧致敬，刘邦赦免了蒯通。（点评：如果不赦免蒯通，刘邦就成不了尧舜那样的明君，所以一心想要成为明君的刘邦没有别的选择，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内心深处原谅了蒯通。）后来蒯通成为一代著名学者，著作了一部通论战国纵横家权变技术的书《隽永》，流传于世。

主父偃是汉武帝时期的大臣，他曾经写过一篇劝谏汉武帝停止讨伐匈奴的奏章，在这篇奏章里，主父偃站在战略的高度分析了讨伐匈奴的利弊，提出了讨伐匈奴弊大于利的观点。在那个以征讨匈奴为英雄壮举的时代，主父偃提出这样的观点不仅勇气过人，而且保持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独立和清醒。可惜的是，汉武帝虽然赞赏主父偃的才学，但是并没有采纳主父偃的意见。后来这位才子参透了汉武帝削弱各地皇室诸侯以逐渐加强中央集权的心思。于是主父偃开始收集诸侯们的各种丑闻和绯闻，心领神会地帮汉武帝提供整倒诸侯王的材料。与此同时，主父偃也得到了回报，被封为齐国的相国。直到有一天，受到主父偃威胁的赵王抓住了主父偃的把柄，突然揭发了主父偃收受诸侯王们的贿赂，为这些贵族的子弟谋求封赏和提拔的罪行。本来爱惜人才的汉武帝并不想为此要了主父偃的命，但是另一位名臣公孙弘抓住主父偃的错误不放，最后主父偃的家族也遭到灭门之灾。

扶栏客相信能感动人的文学作品一定是优秀的，况且乐毅的《报燕惠王书》感动的是胸怀山川之险、腹有经纬之才的蒯通和主父偃，就凭这两位阴险而有才的读者为其落泪就足以说明乐毅的《报燕惠王书》的人性光辉和历史地位。

燕惠王收到乐毅的来信内心感到无比的轻松。乐毅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燕惠王的虚伪和愚蠢，犀利地亮出了自己彪炳千秋的观点将燕惠王的指责驳斥得无地自容。毫不夸张地讲，燕惠王就是被乐毅用文雅的语言痛骂了一顿，但是老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某些老板被别人痛骂了以后反而轻松了、快乐了。当然，前提条件是那个骂他的人一定要是个高人。（点评：压力大的时候需要释放，释放的最佳方式就是经历现实中不可能经历的事，比如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被地位比他低的人教训一番。）

卸掉心理包揪的燕惠王决定继续利用高人乐毅，既然乐毅已经跳槽到了赵国，燕惠王就把当年乐毅的封号昌国君过户给了乐毅的儿子乐间，以表达自己对乐毅答应善待燕国的感谢。后来乐毅频繁地往来于燕赵之间，成为两国的和平形象大使，为燕赵两国的和平友谊起到了积极作用。

出身名将的乐毅就这样乐此不疲地致力于燕赵两国和平事业，幸福地度过了下半生，直到有一天在赵国死去。

占便宜的惨痛教训

和平的日子平淡安逸，所以过得很快，弹指一挥间，昌国君乐间已经在燕国生活了三十多年。这时的燕王已经不是心眼小、胆子也小的燕惠王，而是燕惠王的儿子，爱占便宜、胆子大的燕武成王。当时在这位老板跟前最受宠信的红人不是乐间，而是燕相栗腹。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在战国历史上里程碑式的大事件：秦国大军在武安君白起的率领下，在赵国的长平大败赵军，随后活埋了四十万投降的赵国俘虏。这件事在当时的恐怖影响超过两千多年以后的“9.11”，受了刺激的六国君主们不得不严肃地思考自己国家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看到邻国的男人们快死光了，燕相栗腹非常欣慰，他相信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占便宜机会，“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当栗腹听说了四十万的数字以后曾经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然后得出来了一个令他兴奋的结论：赵国的青壮年男子大多数都已经被白起在长平活埋了，也就是说，此时的赵国已经没有了真正的男人，而栗腹相信赵国的那些身体单薄的男孩子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园。为了占便宜，身为燕相的栗腹决定呼吁燕武成王派兵去邻国欺负小孩了。

由此可知，燕相栗腹的人生信条就是“有便宜就占”，如此道德败坏的人居然能居相位、首领群臣，燕国的命运可想而知。

燕相栗腹极力鼓动燕武成王下令出兵进攻赵国，去占那个唾手可得的便宜，燕武成王毕竟是一位要面子的大老板，一时之间似乎也不好意思放下身段派人去邻居家里欺负小孩。于是燕武成王请教了赵国问题专家、昌国君乐间。乐间得知燕武成王居然对这样变态的想法产生了兴趣，心中感到了无比的苦涩和失落。他知道对这种老板说不可乘人之危的道理就像劝大灰狼吃素一样，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乐间只有力挺赵国不容低估国防军事能力，他说：“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点评：还是乐间了解赵国。）

赵国北临匈奴，南接韩、魏，东拒齐、燕，西抗强秦，在这种四周强敌林立的险恶环境中，赵国从立国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战争。可以说这个国家的孩子都是在血水里泡大的。从小受到战争浸染的赵国男孩，早已接受并适应了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勇武顽强、凶狠阳刚就是他们的青春符号。更重要的是，这些赵国男孩的父亲和兄长们此刻大多已经被残暴的秦军埋在了长平的黄土里，可以想象这些刚进入青春期就失去父兄的男孩子此刻一定非常躁动、愤怒，恨不能和仇人同归于尽。栗腹计算了年龄、力量和数量，却没有计算仇恨、青春和荷尔蒙，这样的计算只适用于常态下的常规战争，而此刻的赵国显然不是一个常态国家，赵国男孩也不是常态的男孩。哀兵必胜，为了占便宜就去进攻这样一群随时可以拼命赴死的年轻人实在是很愚蠢的想法，即便他们还都是孩子。

然而燕武成王在征求乐间意见之前，其实已经在心里接受了栗腹的建议，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撕破伪善的理由和勇气，乐间的话给了燕武成王这种理由和勇气：既然那些孩子很能打，那么出兵伐赵占便宜似乎也就不那么可耻了。

燕国派出了极力主张出兵的燕相栗腹担任讨赵占便宜大军的主将，而乐间的亲戚乐乘也被派遣到了占便宜的前线去效力。《史记.乐毅列传》记载：“乐乘，乐间之宗也。”所以我们无法明确乐乘到底是乐间的什么亲戚。燕国大军还没出发，军营里的将士都已经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就是去赵国趁乱占便宜，于是有人开始幻想从赵国发财回来该娶几个老婆、有人背地里咒骂栗腹为了占便宜把自己推上战场，还有人早早地做好了占到了便宜和占不到便宜的两种打算。

那边的赵国，白发银须的老将廉颇把那些愤怒的男孩子组织了起来，这样的战争不用动员：父兄尸骨未寒，此刻一向友好和平的邻国居然要来趁火打劫，不杀死他们怎么对得起被活埋在长平的父兄？

结果可想而知，燕国的男人们没占到便宜，反而成了赵国祭奠长平四十万冤魂的祭品。根据《史记》的记载，在廉颇的领导下，赵国“童子卫国军”在一个叫鄗的地方大破栗腹率领的燕国“成人占便宜军”，栗腹和乐乘都成了廉颇的俘虏。赵国当然不会放过栗腹这个挑起战争、丧心病狂的罪魁祸首，被俘虏后的栗腹很快被杀，为自己的变态想法和无耻价值观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栗腹死了，死得很可耻也很可笑。他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一个人不能妄想通过抛弃普世道德标准来获取超常的暴利，如果不仁不义就能实现收益最大化，那么人类不可能繁衍到今天，甚至不可能进化成真正的人类。坚守道德底线与其说是为了别人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因为突破道德底线意味着与大多数人为敌，抛弃普世道德标准等于被人类社会抛弃，这样的人生其险恶前景可想而知。

乐乘很冤枉，作为“燕赵友好大使”乐毅的后人、“昌国君”乐间的亲戚，从感情上说，他痛恨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国家战略，从政治立场上来看，乐乘本来是坚定的反战派。然而造化弄人，他不得不服从燕国的需要，跟着栗腹上战场跑龙套。现在燕国的惨痛失败破灭了栗腹和燕武成王来赵国占便宜的愚蠢妄想，而乐乘却不得不面对悲惨的战俘命运。

燕王家族又一次伤了老乐家的心，乐毅“善始者不必善终”的家训余音在耳，既然自己的爱国感情得不到尊重，乐间决定服从亲情的召唤。春秋战国时代人才流动得很快，可以称得上“意随心动，身随意动”，正当燕武成王后悔没有听从乐间反对意见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再次听到乐间教训的机会。乐间不见了，很快乐间在赵国出现了，而他和他的同宗乐乘像乐毅当年一样成为赵国的座上宾。

赵国被燕国无礼侵犯，此时在名将廉颇的领导下已经大获全胜，血气方刚的赵国童子军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很快燕国首都被赵国童子军包围，燕武成王无计可施，只好签订城下之盟，答应割地求和。

燕国的成年人憋足了劲跑到赵国想占孩子和老头的便宜，最后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损兵折将，割地求和；赵国的孩子和老头被贪婪、无耻的邻居逼上绝路，被迫应战，最后不仅成功地反击了燕国的占便宜计划，而且还顺手牵羊从燕国占到了巨大的便宜。这就是历史的辩证法，司马迁对这段历史没有做任何评价，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人能进步不是因为受了教育，而是因为受了刺激。受到严重刺激的燕武成王终于体会到了乐间的价值，因此对乐间的思念与日俱增。在燕国干了三十多年的乐间投奔了赵国，而此刻的赵国和燕国已经结下血仇、水火不容，对燕武成王来说，这比割地求和还刺激。最后燕武成王效仿当年自己的父亲燕惠王派人给乐间送去了信，从文学性上来看，这封信比燕惠王当年对乐毅的指责有了一个质的飞跃。燕武成王说：“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祗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在给乐间的信里，燕武成王引用了箕子和商容的典故。这两个人都是殷纣王时代的著名忠臣，为了挽救殷纣王，这两个人频繁地犯颜直谏；当然殷纣王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需要忠臣的挽救，所以也就从来没有听从过他们的意见。最后殷商政权人心丧尽、彻底覆灭，这两位忠臣无力回天只好隐退。因为箕子和商容尽到了臣子对君主的无限责任，直到殷纣王自取灭亡才不得不隐退，所以后世在批判殷纣王残暴无道的同时，也在称赞箕子和商容的忠诚和圣明。燕武成王降低了对自己和燕国人民的要求，他认为自己再蠢，也没有殷纣王残暴，燕国人民虽然谈不上爱好和平，但是也比不上殷商的百姓推崇暴力。燕武成王觉得有些话必须对跑到邻国的乐间说清楚，因为自己不是暴君殷纣王，而燕国人民不是殷商暴民，所以乐间放弃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燕国投奔赵国很不明智。

燕武成王写的信很文学，但是逻辑很荒唐。如果因为燕武成王没有残暴到殷纣王的程度，乐间就不能放弃对燕武成王的挽救，那么这个世上就没有可以放弃的人了。乐间的老父亲乐毅早在三十年前就提出了“善始者不必善终”的观点，在乐毅看来作为具有独立人格的人只能对自己的老板承担有限责任。燕武成王没有殷纣王残暴也许是事实，但是这种比较其实没有意义，因为燕武成王只是一个国家的诸侯，而没有达到当年殷纣王的政治高度。作为这样一个小国的君主，燕武成王就能为了占便宜而弃道义于不顾，去侵略重孝在身的邻国，很难想象九泉之下的殷纣王能同意燕武成王的大胆比较。有些人不够坏很可能是因为还不具备足够坏的条件。

燕武成王可以选择不当殷纣王，但是乐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殷纣王的箕子或者燕武成王的棋子。

乐间把燕武成王的信看完，随手放在一边，连回信都没有写。乐间要说的话三十多年前老父亲乐毅早就在《报燕惠王书》里说透了，那些往事随风而去，乐间下定决心在赵国安度晚年了。

乐乘后来被赵国封为武襄君，成为老乐家第三位被封的小诸侯。

第二年，尝到了甜头的赵国再次派乐乘和廉颇率领赵军进攻燕国，燕国又是花钱消灾，向赵国交纳一大笔保护费了事。又过了五年，赵孝成王死了，赵悼襄王上台，这位老板非常喜欢乐乘，就让乐乘取代廉颇总揽军事全局。没想到赵悼襄王的人事安排触及了廉颇的敏感神经，最终引发了廉颇和乐乘的火并，廉颇向乐乘发动了袭击，乐乘逃走，廉颇则畏罪逃亡到了魏国。

廉颇和乐乘火并以后十六年，秦国灭掉了赵国。站在两千多年以后看，廉颇和乐乘当年的恩怨斗争实在是很无聊。但是这两位当时最著名、最精英的人物却斗得津津有味，好像两只雄狮争夺属于自己的狮群。这就是历史。

又过了二十多年，汉高祖来到当年的赵国视察，突然想起来了乐毅，就问随行陪同的干部：“乐毅有后世乎？”随行陪同的干部回答：“有乐叔。”乐叔是乐毅的孙子，乐叔的出现非常恰当地迎合了汉高祖的历史审美观和心理需要，于是汉高祖很慷慨地封乐叔为“华成君”。这是老乐家第四位被封为“君”的人。乐毅家族从乐羊开始，分别被四位跨度超过百年的君主分封了四个头衔为“君”的诸侯，依次是昌国君、望津君乐毅，昌国君乐间，武襄君乐乘和华成君乐叔，这在中国历史上非常罕见。据司马迁的考证，赵国被秦国所灭以后，乐毅家族的后人乐瑕公和乐臣公逃亡到了齐国的高密。乐瑕公和乐臣公都是当时著名的学者，以精通黄帝和老子的理论而闻名于世，后来乐臣公教了一个徒弟名叫盖公，而盖公又收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徒弟，就是后来接替萧何当相国的曹参。

扶栏客曰

乐毅在中国历史上最突出的贡献并不在军事方面,而是在于其第一个提出 了“善始者不必善终”的“有限责任”的职业道德标准。根据乐毅的职业道德标 准,个人无论多么优秀,都不可能对君主、国家或者组织负有“无限的责任”, 做好自己责任范围和能力范围内的事,就是到位的职业精神和价值观。这种思想 对现代人处理个人与组织的关系具有非常现实的可借鉴意义。

六、心理学家——田单

个性关键词：务实适应擅长引导和操纵大众的情绪生存能力和组织能力超强

市场管理员

自从由陈完开创的齐国田氏取代姜子牙的后代登上齐国的王位以后，田氏家族就变成了齐国的王室贵族。田单正是来自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王室家族，不过算不上嫡传，《史记.田单列传》记载：“田单，齐诸田疏族也。”由此可知，田单很可能和他的祖先司马穰苴一样，都是庶出旁枝，类似于红楼梦里的贾蔷，虽然也姓贾，但是地位跟贾宝玉不可同日而语。我们知道齐国的田氏盛产名将，从司马穰苴开始，又出现了孙武和孙膑，到了田单这里，齐国田氏的第四位名将登上了历史舞台。

不过故事要从头讲起，田单在《史记.田单列传》中刚出场的时候还不是什么名将，而是齐国首都临淄城里的一名市场管理员（“湣王时，单为临淄市掾，不见知”）。中国人都知道市场管理员虽然不是什么大干部，却是名副其实的肥差，何况田单担任的是首都的市场管理员。这样的工作不是什么人机灵一点就可以上岗的，所以最适合安置田单这种边缘化的贵族。田单担任临淄城市场管理员的时候，正是齐湣王称霸的时代，内有繁荣的经济，外有王道霸业，田单就这样实惠着、幸福着，默默无闻地日复一日。而距离田单每天上班的市场不远的齐国王宫里，那位满脑子称霸念头的狂人齐湣王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亲戚，更不知道自己的这位亲戚具有扭转乾坤的大本事。事实上，当时连田单都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担负起挽救国家的伟大历史使命。生在王室贵族之家，偏偏又不是嫡系，这样的身世最适合、最实惠的位置也许就是市场管理员了。

如果没有乐毅率领五国联军大败齐湣王、攻陷临淄，田单很可能永远都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市场管理员，他会把满脑子的兵法韬略都用在首都商贩身上，在与小商小贩的斗智斗勇当中幸福而平淡地度过一生。随着资历的增长，田单当然也有机会提升，但是最终的结局也不过就是临淄工商局局长或者城管局局长，跟名将依然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我们千万不能小看这个成天对付小商小贩的岗位，正是在这个岗位上，田单在不知不觉中深刻地理解了人性，并逐渐对不同形势下人类的心理活动和反应了然于胸，扶栏客认为正是这段看似平凡的经历为田单日后成为心理战鼻祖打下了坚实的感性基础。（点评：人生的每一段经历都是宝贵的财富，竞争博弈无处不在，兵法就无处不在。）

“时势造英雄”，准确地说应该是“时势造英雄们”，任何时代的时势都不可能只造就一个英雄，在那个时代至少造就了两个兵家英雄，一个是乐毅，另一个就是田单。

如前文所述，乐毅率领燕军长驱直入，一举攻占了齐国首都临淄。这件事在当时的影响相当于两千多年后美军占领巴格达，足以让远离战场的野心家和观察家们兴奋得彻夜难眠，然而这个大事件对于后来与乐毅比肩的名将田单来说却是一个坏消息。虽然当时的田单跟兵家扯不上半点关系，他当时的身份只是临淄城的一个市场管理员，但是，国破城陷对田单来说不仅意味着失业，更意味着颠沛流离、生死未卜的前途。所以说历史上的英雄没有几个是一开始就自己想着当英雄的，更多的英雄一开始只不过是想在乱世里努力地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有尊严一点，最后不知不觉就当上了英雄。春秋战国英雄辈出，但是如果读者真的了解那个时代的历史，恐怕不会有几个人真的想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时代。

大时代背景下的田单当时就是这样一个无奈而无辜的普通人。临淄城破的时候，齐湣王带上了自己的王印、细软、后妃和亲信逃到了莒城。跟着齐湣王逃跑的亲信不包括田单，因为齐湣王根本不认识这位后来挽救了齐国的远房亲戚。不过对于田单来说这不是什么坏消息，因为齐湣王的这位远房亲戚已经在临淄城市场管理员的岗位上积累了足够的生活经验和生存兵法，事实证明他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

田单也逃跑了，他没有跟着齐湣王选择注定成为燕国主要攻击方向的莒城，而是选择了安平。（点评：避实就虚，兵法已经用上了。）顺利到达安平的田单没有以逸待劳、听天由命，而是开始积极地准备着下一次的逃亡。喘息稍定，田单就组织跟随他逃难的家族成员开始了劳动。在田单的指挥下，田单的亲人们开始改造载着他们逃难的马车，他们先把两个车轮外侧突出的部分车轴锯了下来，再去铁匠铺按照马车车轴的外径打造了坚固的铁箍，然后把铁箍安装在车轴外侧，起到固定车轮的作用。经过改造，田单家族的逃难马车实际宽度减少了，而车轮的坚固程度大大提高，这样的马车在当时看起来很另类。

大家不明白田单为什么要DIY把马车改装成这样，与其他的马车相比，田单的马车因为缺少了车轮两边如两翼一样展开的车轴外延而显得有些土气。但是田单知道身逢战乱活下去才是硬道理，除此之外，其他的审美需要都是奢侈和多余的。

很快田单的设计理念得到了残酷现实的验证。

尽管齐湣王不在安平，但是乐毅并没有放弃这个地方，身负为燕昭王报仇雪恨重任的乐毅当时的战略就是逐步挤压齐湣王的根据地，最后彻底消灭燕昭王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很快燕国大军兵临城下，身为霸主之国君主的齐湣王根本没有想过位于齐国腹地的安平会成为抵御外国军队入侵的前线，所以这里的城防早已年久失修。乐毅领导下的燕国大军参谋部一眼就看穿了安平的弱点，于是燕国大军很快就通过简单的土木工程突破了安平的城防。

安平出城的道路上再次聚集了逃难的车队和人群，场面异常混乱。

悲剧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为了避免遭到身后紧追不舍的燕国军队的屠杀和奴役，聚集在安平城中的齐国难民潮水一般向城外涌去。冲在前面的当然是贵族和有钱人的马车，通往生存的道路如此狭窄，刮蹭和碰撞不可避免，那些本来用来炫耀和装饰的长长的车轴相互绞杀着旁边马车的轮子。就这样在马车们的互相残杀中，道路很快瘫痪了，所有的马车混乱地拥挤在一起，横七竖八、乱作一团。（点评：场景多么眼熟，这不是中国式过马路，这是中国式逃难。）

这时无奈的难民们看到了几辆车轴两端镶嵌了铁箍的马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开了一条生路，突出了重围，绝尘而去。难民们恍惚中记得有一个来自临淄的市场管理员田单曾经将自己的马车进行过匪夷所思的改造，战乱泯灭了人们的好奇，没有人认真地想过田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创意。现在答案揭晓了，聪明人田单顺利地逃走了。

当时的齐国只剩下了莒城和即墨两个根据地，田单再次选择了远离齐湣王的即墨。齐湣王和燕昭王结下了杀父破国之仇，离这位远房亲戚远一点活下来的概率自然就大一点。当时明白了这个道理的人肯定不止田单一个，所以齐湣王没有等到莒城被攻破的那一天就提前离开了人世：楚国派出的救援部队司令淖齿顺应民心和历史发展潮流对齐湣王下了毒手，就这样乐毅失去了继续进攻齐国两座孤城的正当理由。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虽然楚国曾经参加了乐毅发起的五国联合讨齐军事行动，但是当初楚王的目标也就是教训一下齐湣王这个霸道的野心家，并没有打算帮助燕国彻底灭掉齐国。所以当齐国还剩下两座城池苦苦支撑的时候，楚王意识到如果放任燕国灭齐将有可能养虎为患，早晚有一天强大而膨胀的燕国会损害楚国的利益。于是楚国就派出了以淖齿为将军的救援部队，希望能够帮助齐国支持下去，让齐国避免彻底亡国的命运。可是后来齐湣王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得罪了淖齿，而这位救援部队司令淖齿脾气一点不比霸主齐湣王小，于是他毫不客气地杀掉了齐湣王。齐湣王得罪淖齿的原因在《史记》中没有详细解释，不过可以推测的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按照常理，齐湣王是没有资格得罪淖齿的，但是齐湣王偏偏就得罪了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物，最后搭上了性命。齐湣王的生命结局再次证明了这位霸主做人的确有问题。所以说人不论拥有了多大的权势和多高的地位，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都是必要的，因为摆谱耍大牌这种东西其实就是精神上的奢侈品，人们一旦习惯了消费奢侈就很难再过简朴的生活。而权势和地位这种东西在中国很容易乾坤易位，风光不再的没落权贵，如果还要坚持消费精神上的奢侈品那将是非常危险的，甚至是致命的。（点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齐王的生活档次降不下来，最后只有用生命来买单。）

一个人的死去改变了一场战争的性质，在此之前，燕国大军可以一边喊着报仇雪耻的口号，一边大肆抢掠瓜分齐国的财产和土地；而在此之后，齐国人民就可以卸下心理包袱理直气壮地保家卫国了。一个人死了，对他身边的人来说是件大好事，这样的人显然就是恶棍，而齐湣王就是这样一个大恶棍。

这样看待齐湣王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似乎夸大了一个野心家的影响力，但是事实上齐湣王死后燕齐战争的形势的确出现了拐点，此前一直所向披靡的乐毅率领的燕国大军被阻挡在莒城和即墨两座孤城之下裹足不前。这场僵持长达五年之久，直到乐毅被燕惠王炒了鱿鱼。

齐湣王虽然死了，但是莒城仍然是燕齐战争的主战场，淖齿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知道在这种敌强我弱的形势下只能打持久战，以时间换空间，于是，淖齿率领楚国救援部队和齐国军民依靠坚固的城池坚守不出。莒城城下伏尸遍野，燕国的进攻付出了惨重代价而毫无进展。再后来，淖齿率领楚国救援部队回国了，留下齐国军民继续坚守。

另一边的即墨城下也出现了燕国大军。

挑拨离间

一开始，在即墨主持抗燕大局的人并不是田单，而是某即墨大夫。即墨大夫是司马迁在《史记.田单列传》里对早期即墨抗燕战役领导人的称呼，由于他领导的抗燕事业以惨败告终，所以他也就失去了把名字载入史册的资格。激情过剩和理性不足的即墨大夫看到燕国侵略军在城下无耻地炫耀武力，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齐湣王都已经死了，燕国大军还不依不饶，这哪里是报仇雪恨，分明就是想暴力致富。

失去理智的即墨大夫率领城中的齐军杀出即墨城，很快就作泥牛入海状消失在燕军的包围圈当中。

即墨城头，守城的军民看着出击的同胞像端上桌子的饭菜一样逐渐消失，不禁目瞪口呆，很久没有人说一句话。

即墨大夫再也没有回来，像所有失败者一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当中。

目睹了即墨大夫惨败的即墨军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打仗是一件很专业的工作，需要专业人士来组织和执行。如果实在找不到专业人士，最起码也要找一个脑筋好使的人来主持工作，否则那真是对全体即墨人民生命财产的不负责任。不知是谁第一个想起来了田单，而想起田单的理由就是他当初在安平由于改造马车而成功逃脱的案例。乡亲们认为把即墨城的安全交给这样一个具有创造性思维的人，至少比交给只知道带着大家送死的即墨大夫靠谱。（点评：无知者无畏的即墨大夫引出老谋深算、运筹帷幄的田单。）

于是田单被即墨的父老乡亲推举为将军，这是中国历史上非常罕见的一次将军任命。没有君主意志，没有内部指定。田单，一个前临淄市场管理员就在乡亲们的支持下成为即墨最高军事和行政首长，这事听起来不像是传统的任命，倒像现代的选举。当上将军的田单学习借鉴了淳齿的“莒城经验”，也给乐毅来了一个以时间换空间，坚守不出。

另一边的燕军营中，乐毅的战略思维也在发生变化。乐毅知道如果继续硬攻，即便攻占莒城和即墨也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而此刻野心家齐湣王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自己的老板燕昭王大仇得报，因此对乐毅指挥的讨齐战争非常满意。更重要的是，乐毅开始给燕国君臣灌输一种新的观念，那就是要保持对齐国占领区的长治久安就必须争取齐国百姓的真心归顺，而让齐国人心归顺远比占领齐国更加困难、更需要时间。所以乐毅一边放慢了军事进攻的步伐，一边却加强了对占领区的整合和建设。一个拥有七十多座城邑的国家正在乐毅的领导下开始战后重建，占领区的土地上安置了大批跟随乐毅出征立功的军队转业干部。事实上，此时的乐毅已经成了除莒城和即墨以外原齐国的无冕之王，一个高度自治的庞大王国正在出现，无论从实际创造的社会财富和观赏性来看，整合建设新齐国都比迅速攻破两座孤城更有意义。

“昌国君”乐毅的心思被即墨城中的前临淄城市场管理员、现任即墨抗燕将军田单看得一清二楚，在直指人心的人生得失换算方面，杀伐决断的名将跟斤斤计较的小贩没有本质的区别，甚至完全可以套用同一个公式。（点评：《孙子兵法》云：“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然而此刻的乐毅正是如日中天，燕昭王对这位功高权重的名将言听计从，燕军上下更是唯乐毅马首是瞻。从即墨城望去，城外的乐毅阵地仿佛铁板一块。于是田单只能孤独地等待，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即墨城中沉默地观察着城外强大的敌人，直到有一天传来了燕昭王去世的消息，据传新即位的燕惠王曾经跟乐毅发生过摩擦，两个人关系非常微妙。

田单的大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这事听起来有点意思。

燕国发动的讨齐战争本质上说是齐湣王和燕昭王两个权力男人之间的战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刻骨铭心的仇恨引发了一场规模宏大的血腥杀戮，无数无权无势的无辜男人因为两个权力男人之间的仇恨走上了战场，最终在恐怖当中失去了生命。无法掌握权力的男人就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生死，所以中国古代专制社会下男人们的权力欲都很强。这种现象从本质上讲并不是世俗的影响，而是生存的选择。

现在齐湣王死了，燕昭王也死了，一个时代该结束了，田单开始用全新的思维方式来看待眼前这场遥遥无期的战争。讨齐战争在燕昭王时代最初的动机也许是复仇，不过随着齐湣王的死亡，这个理由已经不再重要。对燕国来说讨齐战争就是一次高风险高收益的投资活动，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获取超出正常投资回报水平的暴利。在任何投资活动当中，投资者都不得不在风险和收益之间权衡选择，在五国联军击溃齐湣王主力之前，参与讨齐的各方尤其是作为发起人的燕国承担着相当高的风险，而在这个阶段收益预期也最不明确，所以乐毅当初坚持一定要成立一个合资的股份公司来共同发动对齐国的军事行动，目的就是分散燕国单独投资的风险，提高通过军事胜利获得高收益的预期。而另外四家参与合资讨齐的诸侯们也看到了合资的好处，通过这种方法，他们也减小了单独打击齐国的风险，齐国一旦失败，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暂时消除了损害他们国家利益和尊严的最大威胁，至少以后不会再被齐湣王这个贪婪而霸道的家伙占便宜了。随着齐湣王主力的溃败，讨齐战争的风险直线下降，同时也达到了另外四家合资方的投资回报预期，再继续参与下去对于四家诸侯来说收益预期很模糊而且风险很难控制，所以四家诸侯很明智地撤出了这场游戏，讨齐合资公司正式解散。对于燕国来说，讨齐战争的收益水平在乐毅率领燕军攻陷临淄、将齐国国库和王宫洗劫一空的时候达到了最高峰，后来随着战争进入僵持状态而逐步下滑。在燕昭王在位的时候，这种状况是可以允许的。乐毅从一个魏国的使者一步登上燕国亚卿的高位全靠燕昭王的超常提拔，无论是燕昭王还是乐毅，甚至燕国朝野都相信乐毅应该也必须忠于燕昭王。抛开知遇之恩不说，燕昭王亲身经历了血腥政变和国破家亡，一步一个血脚印登上了王位，亲手将一个濒临破产的国家缔造成为称霸东方的强大王国，就凭这种传奇经历他就完全具备控制乐毅的自信。

然而，现在这位强人死了，这场游戏里的各方突然失去了自信和安全感，这就是伟人的力量。最不安的人当然是新即位的燕惠王和常年征战在外的乐毅。一个是长于深宫、年轻气盛的新老板，一个是能征惯战、老谋深算的老功臣，这一对不般配的搭档偏偏还发生过不愉快，这样的暧昧关系怎能不让人想入非非。燕惠王既没有提拔关怀乐毅的感情纽带，也没有控制掌握乐毅的权谋手腕，空虚和不安在所难免。远在齐国的乐毅掌握着燕国大多数军队，在那个暴力决定实力，实力决定权力的年代，如果乐毅跟燕惠王不是一条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乐毅的权力实际上已经超过了燕惠王。过去燕惠王就对乐毅长期围困莒城和即墨的做法很不理解，现在到了自己做主的时候，燕惠王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处境：从风险上来看，由于无法直接掌控军权，讨齐战争的风险全部集中到了燕惠王的身上；从收益上来看，还是由于无法直接掌控军权，讨齐战争的收益能否顺利兑现完全取决于乐毅的职业道德。再看乐毅，这种靠实力和拼杀登上职业顶峰的高端人才肯定不会轻易信服和追随一位老板，何况是跟自己发生过冲突的年轻老板。对新上台老板的不信任必然会加重乐毅内心的患得患失，而手握重兵的大将患得患失必然会增加新任老板的不安全感。就这样，燕惠王和乐毅陷入了非常不良的互动关系当中，难以自拔。（点评：对于名将而言，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战争，而是关系。）

客观地说，燕惠王和乐毅的决裂是早晚的事，而田单的出现只不过加速了他们的决裂。

面对强大的对手，最有效、最节省成本的办法就是挑拨离间，让他们内部先乱，这种斗争策略对于曾经长期担任临淄市场管理员的田单来说并不陌生。如前文所述，田单派出了间谍，跑到燕国四处放风。不过有意思的是，田单派出的间谍散布的消息在《史记.田单列传》里的记载跟在《史记.乐毅列传》里的记载略有出入，这里列出两段记载供读者参阅。

“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史记.田单列传》）

“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史记.乐毅列传》）

比较两段记载，可以发现虽然说的是同一个事件，但是侧重点不大一样，最大的不同在于《田单列传》里直接点出了乐毅害怕撤军回国后被燕王杀死，所以故意拖延讨齐战争。这种说法等于提醒燕惠王，其实乐毅已经犯下了该杀的大罪，所以乐毅自己做贼心虚，不敢回来见燕惠王。显然《田单列传》里的表述方式更有杀伤力，而且更明显地暴露了田单的意图。田单最初的打算并不仅仅是让燕军阵前换将，应该还包括借刀杀人，也就是利用燕惠王对乐毅的猜疑彻底铲除燕国的头号名将。

燕惠王的反应没有超出田单的想象，燕惠王派了一个自己信任的笨蛋骑劫上前线替换了乐毅；而乐毅的反应有点超出了田单的想象，乐毅并没有回到燕国束手就擒，而是跳槽到了赵国。

不管怎么说，乐毅走了，工作就好开展了。乐毅的出走首先在士气和人心方面对燕国远征军产生了巨大的冲击。燕国大军在乐毅的领导下至少在齐国已经坚持了五年，虽然背井离乡，但是跟着乐毅征战立功的人普遍得到了封赏，物质上的满足保证了将士们效命沙场的积极性。另一方面，这位神奇将军百战百胜的韬略、战术也赢得了士兵们的普遍信任，从而在精神上保证了这支队伍能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保持统一的思想和饱满的士气。现在乐毅走了，将士们对他们的新领导骑劫无法建立信任，远离故土的士兵们突然陷入了精神空虚。曾经长期从事市场管理工作的田单知道要想战胜敌人最省力的方法就是先占领敌人的内心世界，于是这位熟悉民间草根心理的名将开始策划起了封建迷信活动。

小鸟与神师

某日正午午饭时间，即墨城下。燕军营中，又见炊烟升起，阳光照大地。

燕军的士兵们排起了长长的队列开始打饭，饭菜的香味弥漫在军营的每个角落，提醒着每个人虽然杀戮还在继续，但是生活也要继续。

突然，从即墨城外的树林和田野间飞来了大群的鸟类，乌鸦、麻雀和许多不知名的飞禽不约而同地向即墨城中飞去，仿佛是小鸟们商量好了去开鸟类大会。天空中到处都是飞翔的痕迹，翅膀扇动的声音遮天蔽日。小鸟们飞进了即墨城，然后消失了，天空再次陷入了宁静。

常年的战争和杀戮，已经让战士们的神经变得麻木，燕国士兵突然想起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小鸟了。这突然出现的鸟群提醒着燕国士兵们：这个世界除了我们和敌人以外还有其他的生命存在，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是人不知道的，比如这些鸟群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为什么又不约而同地飞进了即墨城？这些在天上自由飞翔的鸟类和在地上相互残杀的人类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这些问题的答案骑劫也想知道，虽然他已经接替乐毅当上了讨齐总司令，但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并不能证明自己很优秀，只能说明自己很幸运。现在士兵们对小鸟的问题困惑了，正是自己树立威信的好机会，如果自己能解答鸟的问题，那就能证明自己比一般士兵聪明。聪明人当领导天经地义，骑劫要证明自己的智力，于是就派出了侦察员。

前一天的即墨城中，各家各户都接到了将军田单的命令：从明天开始，各家各户每天吃饭前都要在自己的院子里祭奠祖先，各家要把做好的饭菜摆放在院子里祭奠，任凭鸟群来抢食不得驱赶。

这事就这么简单，如果骑劫在城外也像即墨城中百姓一样以祭奠祖先的名义招待小鸟，小鸟们也一样会光临燕国军营。不过同样的现象，到田单这里有了不同的解释，那天下午他把城中的父老乡亲和全体将士们在练兵的校场召集起来，然后站在点兵台上宣布，“这些小鸟不是普通的小鸟，它们是神的使者，神马上就会降临到即墨城来引导我们，齐国最后将在神的引导下取得胜利。”（“神乃下教我。”）传统戏剧中，不同身份的人物出场都会有不同的排场，比如美女出场一定会闭月羞花，妖精出场一定要飞沙走石，神仙出场不是地生莲花就是天降祥云。所以当人们看到飞沙走石就一定会联想起妖精。为了让人民群众联想神仙，田单需要莲花和祥云。然而田单不是好莱坞的导演，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莲花和祥云实在没办法安排，所以田单想到了小鸟，百鸟来朝也是祥瑞之兆，正好配合神仙降临时的气氛和舆论需要。当田单站在台上宣扬封建迷信的时候实在不像一个名将，而更像是一个先知或者巫师。田单继续预言：“神将降临到我们中间，也许就在你的身边！也许就是你！神会借用凡人的身体成为我们的导师。”

（“当有神人为我师。”）站在台下的士兵和百姓们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样的奇迹会发生在谁的身上，按照田单的预言，也许自己的邻居甚至自己马上就会被神光临，大家在一潭死水的即墨城里被困了五年，基本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状态当中，现在不仅小鸟来了，神也要马上降临了，这事听起来不仅是振奋人心，简直就是大快人心。即墨的百姓和士兵们在等待抽奖的紧张气氛中迎来了历史性的时刻，人们听见站在台下的一位年轻的士兵突然大喊一声：“我可以给你们当导师吗？”（“臣可以为师乎？”）话音未落，只见那个士兵突然向后转，然后拔腿就跑。

田单从点兵台上跳了下来，跟在“神”的后面一路狂追。

再后来，人们看见田单和那位被神光临了的士兵走了回来，田单毕恭毕敬地把那个一脸神秘表情的士兵请到了台上，然后请他面向东方而坐。田单带头向那位被神光临了的士兵下拜，口称“神师”。在那一刻，校场上聚集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地球对自己膝盖的强大引力，当人们情不自禁地跪下去时，一种神圣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们不再怀疑坐在台上的那个一脸稚嫩的年轻人，与其说他们在向神膜拜，不如说他们在向自己的希望致敬。

坐在台上的士兵被突然间跪倒在他脚下的人们吓着了，难道自己真的可以当神吗？如果有一天跪在自己脚下的人们发现自己并不是神，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呢？失望的人们会不会杀死他们曾经崇拜过的神呢？受到惊吓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神情恍惚，田单赶紧走上前去安抚受到凡人惊吓的“神”，“神师”对田单说：“我在骗你们，我不行。”（“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说：“闭嘴!”（“子勿言也!”）台下的人们并没有听到“神师”和田单的对话，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神”已经降临了即墨，自己就要得救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的即墨城中的军民已经被燕军围困了五年之久，长期的僵持对抗已经让人们身心疲惫、陷入绝望。对即墨人民来说，五年来日复一日的日子仿佛是在坐牢，人们每天从天亮就盼望着天黑，盼望着一天赶紧过去，而新的一天仍然毫无新意，必须继续感受着生命慢慢耗尽，慢慢地煎熬着走向死亡。在这样绝望的形势下，人们已经不再奢望一位名将就能扭转乾坤、创造奇迹，而更需要一个先知或者巫师来告诉他们未来和命运。既然人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那就让神来完成，人民需要什么田单就提供什么，这才是历史牛人的效用。一群赶来聚餐的小鸟和一位忐忑不安的年轻人就燃起了人们生存下去的希望，燃起了齐国人取得胜利的希望。（点评：经典的群体心理学案例，值得反复学习。）

神降临即墨指导工作的消息随着小鸟们的散去而遍布四方，这个预言很快传遍了燕国军营，传遍了齐国大地。

当讨齐总司令骑劫听到那个关于神师的传说，不禁陷入了沉思，“神”谁也没见过，“神”指导工作更是闻所未闻，所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神”和“神”指导的工作，这实在是个伤脑筋的难题。过了很久，骑劫对回来报信的侦察员说：“从今天开始你们给我盯住神师，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过了不久，“神师”发话了：“我担心燕军会把俘虏的齐国士兵削去鼻子，如果在打仗的时候他们把削去鼻子的俘虏排在最前面进攻即墨，即墨一定会失败。”（“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骑劫得到了“神”的指示，马上执行，于是燕军大营中的齐国俘虏都失去了鼻子。第二天，即墨城头的齐国士兵看到了燕军驱赶着一群相貌古怪的人走了过来。随着燕军的推进，齐国士兵终于发现那些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遭到燕军俘虏的自己的战友，而他们之所以看起来很古怪是因为他们的鼻子已经被割掉。战友之间这样的见面实在令人恐怖。看到燕军竟然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的战友，年轻的齐国士兵们心中的仇恨和怒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死也不能当燕军的俘虏！残忍的画面给年轻的士兵上了生动的一课，拼死战斗不再只是为了齐国的土地和尊严，更是为了自己的鼻子和尊严。

又过了几天，“神师”再次为即墨的安危担心了：“我担心燕军会挖掘即墨城外我们祖先的坟墓，如果他们侮辱了我们的祖先，会严重打击我们的信心。”（“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骑劫并没有仔细思考“神”为什么还有祖先，反正“神”说的就是正确的，既然这个“神”是帮着齐国的，那么骑劫只要按照“神”的话反着去做就一定做了正确的事。迷信了的骑劫马上组织燕军在即墨城外大规模盗墓，这可能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非营利性的盗墓。站在即墨城头的齐国士兵和百姓们看到城外的燕军挖开了自己祖先的坟墓，然后把棺材和尸骨拖出来焚烧。

这种画面对中国人来说是难以承受的刺激，即墨城哭成了一片，即墨的百姓和士兵们纷纷向田单请战，宁愿与敌人同归于尽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祖先受到如此的侮辱。（点评：田单的这两个计策谈不上多么高明，如果对手是一个聪明人这些招不会管用，田单已经看透了骑劫，所以才能掌握主动。）

田单知道在“神”的配合下，即墨城中的战斗情绪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然而敌强我弱的形势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要想在这种条件下一战而胜，还需要进一步调动燕军的情绪。田单首先迎合齐军求战心切的心理需要，不仅自己全副武装地走进兵营，还把自己的妻妾家人编入了队伍，以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与燕军决一死战的态度。然后，田单把仓库里最后的粮食都拿了出来，分给所有的战士，让战士们吃饱，积蓄体力。田单一边进行决战前的准备，一边向燕军示弱，他命令装备精良的士兵们埋伏到城墙下面，而让老弱和妇女走上城头守城。

当即墨城头出现了大批老弱妇女，即墨城下的骑劫喜出望外，他并没有对突然消失的齐国士兵产生怀疑，反而更加坚定必胜的信念。在骑劫看来，由于他反着执行了“神”的旨意，因此即墨城中目前已经人心涣散、不堪一击了。就在骑劫得意扬扬地欣赏着即墨城头的妇女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告说即墨城中派来了使者要向燕军请降。骑劫高兴得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连忙接见了田单派来的使者。使者直率地汇报了即墨城中箭尽粮绝、士气低落的困境。使者代表田单承诺：三日之后，田单亲率即墨全城军民出城投降，同时使者要求骑劫承诺保全即墨城中的百姓和士兵的性命。好消息来得太突然，骑劫幸福得差点喜极而泣。

骑劫马上答应了使者的条件，然后快步走出军帐，向全军宣布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三军将士山呼“万岁”。战争终于要结束了！疲惫的士兵们终于可以回家了！（点评：燕军的士气和战斗力瞬间瓦解！）

当天晚上，骑劫又接见了即墨城中的企业家代表，企业家代表送给了骑劫上千两的黄金，要求只有一个：他们希望骑劫承诺燕军进城后保证他们家族人身和财产的安全。骑劫手捧黄金哈哈大笑，满口答应：“好说，好说。”

怪兽来了

约定的受降日期还没到，燕军上下已经在心里开始提前庆祝并憧憬胜利后美好的未来了。将军和士兵们高度自觉地在心里盘算着即墨城里的财宝数量，设想着怎样才能乘机发一笔战争财以安慰自己受到战争摧残的心灵。

田单在即墨城里也没闲着，他向即墨城里的百姓征集了一千多头大黄牛。人们一开始以为田单要杀牛让将士们吃饱了出征，反正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人都活得不耐烦了，牛也就豁出去了。后来当田单开始给牛们穿衣打扮的时候，大家才发现田单显然没有要杀牛吃肉的意思，倒是像要把牛打扮好了参加一个嘉年华游行。只见经过田单精心包装的黄牛们身披画着五彩龙纹的红袍，犄角上绑着明晃晃的尖刀，尾巴上包裹着浸透了油脂的芦苇束，人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终日只知劳作的动物经过包装以后，形象也可以这么酷。

看着装扮得像出嫁新娘一样的大黄牛，田单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田单命令城中的百姓在即墨城墙面对燕军大营的方向选择了几十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向外挖掘，等到快挖通的时候停下来等待自己的进一步指示。

天黑了下来，城外的人们做着发财梦，城内的人们只想着复仇。

田单一声令下，即墨城墙上突然出现了几十个贯通内外的洞口，紧接着裹在黄牛尾巴上的浸油芦苇束被点燃，一千多头臀部受到强烈刺激的黄牛发疯一般从即墨城里冲了出来。黄牛们的身后是五千名嘴里衔着枚（小木片，古时候行军打仗为了保持安静就会给士兵嘴里含枚。）的精壮士兵，沉默的士兵们手提利刃，紧随着狂奔的黄牛向燕军大营扑来。

从发财梦中惊醒的燕军将士们回到了现实当中却看到了噩梦一样的场景：无数屁股冒火、身披五彩龙文红袍的怪兽冲进了自己的军营，遭遇到怪兽的士兵们不是被锋利的犄角捅死就是被踩死。而与此同时，即墨城的方向传来了持续不断的恐怖响声，那一定是怪兽发出的声音，天知道还有多少怪兽要从即墨城里冲出来屠杀燕军。此时关于“神”降临即墨城指导工作的传说突然在每个燕国士兵的心里变得异常清晰，这些眼前的可怕怪物一定就是那个“神”派来替齐国人向燕国入侵者复仇的。

燕军将士们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由铺满黄金的发财梦落入了布满怪兽的恐怖梦，这个反差实在太大。于是人们很自然地产生了世界末日的感觉。那些曾经跟随乐毅横扫齐国、吞并七十多座城池的士兵们突然变得异常脆弱和无助，所有有关战争的训练和经验都在“神”和怪兽的打击下被遗忘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求生的本能。在骑劫的领导下，逃跑变成了一场竞赛。

即墨城中所有的人都被发动了起来，一切能敲击发出声响的铜器都被搜罗了出来。如果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故事发展到现在这个镜头应该用航拍，镜头掠过即墨城中每个角落，大街上、院子里、房顶上、井台边，不论老人、孩子还是妇女，每个人都像摇滚乐队的架子鼓手一样投入地挥舞着铜铲和木棍敲打着身旁形状各异的器物，疯狂地制造着噪声。

遗憾的是，骑劫本人跑得不够快，在那个乱哄哄的晚上他死于乱军之中，至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按照“神”的意思反着办了，田单也已经答应投降了，最后突然冒出来了这么多怪兽让自己措手不及。临死前骑劫还在想：没人跟我汇报过“神”能指挥怪兽的事啊？情报工作还是有问题。

骑劫死了，燕军一溃千里，七十多座城池重新回到了齐国的怀抱。

在对燕军的持续追击当中，田单的队伍迅速壮大，很快就成为齐国势力最强大的一股军事武装力量。最后赶跑了燕军、收复国土的田单打听到莒城那边已经拥立了齐湣王的儿子法章为齐襄王，于是田单就亲自前往莒城把齐襄王迎接回了临淄。齐国从此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场浩劫终于过去了。

为了表彰田单挽救齐国的伟大贡献，齐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将田单改造马车的那个地方封给了他。正是因为田单在安平改造马车后成功逃脱给齐国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才成就了后来用兵神出鬼没的名将田单，所以安平君这个封号实在是具有非常特别的纪念意义。

王子和美女的浪漫故事

《史记.田单列传》里还记载了齐襄王的一段浪漫往事。话说齐湣王跟楚国救援部队司令淖齿翻脸以后遭了淖齿的毒手，这位当年威震七国的霸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齐湣王的儿子法章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就隐姓埋名跑到了当时莒城一个名叫太史嬓的大户乡绅家里应聘当佣人，太史嬓看这个小伙子彬彬有礼的样子也很喜欢，就让法章到自己家的花园里当了一个花匠。于是这位王子花匠就在太史嬓的花园里辛勤劳作、浇水施肥，每天照顾着花花草草，看那草长莺飞、日月如梭。

直到有一天，太史嬓的女儿在花园里邂逅了法章。

那应该是公元前的一个春天，蜜蜂嗡嗡地呼唤着满园春色，俏皮的红杏站在枝头搔首弄姿。在这样恋爱的季节，就连昆虫和植物们都不肯错过这大自然恩赐的美好春光。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一位落魄的王子遇到了一位怀春的少女，如果不发生点什么浪漫的事，未免也太枯燥了。总之在那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太史嬓的女儿看见了花匠法章，马上就被眼前这位年轻花匠的忧郁眼神和高贵气质征服了。太史嬓家的这位女孩子独具慧眼，当下就认定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花匠，而是自己的梦中情人。落魄的王子法章也被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热切的眼神唤醒了尘封的记忆，原来自己还是一个王子，原来自己在女孩子面前具有如此的魅力。

当时两只黄雀受到惊吓飞出了花园，墙外满树的桃花正在怒放。

法章和太史姑娘的浪漫故事在今天中国读者看来也许很不中国，甚至很美国，但是实际上中国人现在理解和熟悉的中国只不过是近几百年来的中国。而司马迁描写的中国事实上比美国还要开放，还要张扬，还要富有创造力。

法章向太史姑娘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齐国的王子法章，太史姑娘虽然此前已经猜到了这个花匠一定有不凡的身世，但是法章的话仍然有些出乎太史姑娘的想象。这就像读书人一样，有些人自负满腹才学却总是怀才不遇，而有些人自知资质平常却能得遇明主，在一个开放的社会当中，命运归根到底都是自己选的，所以说选择才是人生最大的本领和学问。

从那以后花匠法章和太史姑娘继续寻找机会在花园里偷欢。为了犒劳辛勤的花匠，太史姑娘经常利用大小姐的身份改善花匠的伙食和穿着。春去秋来，法章在太史姑娘精心照顾下不仅红光满面而且龙行虎步，逐渐露出了一代君王的峥嵘气象。君王气象的花匠每天忙忙碌碌，从心底里已经把老板太史嬓当成了自己的老丈人，以主人翁的态度把太史嬓的花园经营得生机盎然。对于花匠法章的敬业爱岗太史嬓看在眼里，非常满意，他只是欣慰自己招到了一个以公司为家的优秀员工，根本想不到这个花匠原来就是齐国的王子，更想不到一贯清高的女儿已经和这个花匠私订终身。

就在法章已经适应了做一个幸福的花匠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楚国军队司令淳齿率领部队回国的消息，紧接着市井之中纷纷传言齐国逃亡大臣和莒城百姓正在寻找齐湣王的王子，并要把他立为齐王。

花匠的心里泛起了涟漪。法章天生就是一个王子，虽然为了活下来，他可以变成一个花匠，但是他不可能忘记自己王子的身份和历史责任。然而历经战火的法章此刻仍然惊魂未定，他不敢确定这些人努力搜寻自己是为了拥立齐王还是想把自己干掉而欲擒故纵。法章矛盾了很久，齐国逃亡大臣和莒城百姓也等待了很久。终于有一天，花匠法章走出了太史家的花园对大家宣称“我就是齐湣王的王子法章”。莒城轰动了，齐国终于出现了王子，这个国家不会灭亡了！

法章的身份很快得到了确认，他被拥立为齐襄王。太史姑娘也得到了名分，她被册封为王后，史称“君王后”。后来君王后为齐襄王生了一个男孩，名叫田建，齐襄王死后，这个孩子被立为继任的齐王。就这样，太史姑娘不仅当了王后，还当了王太后。君王后一生的命运转折都始于那个春天在花园的相遇。这样的故事在《格林童话》里好像曾经出现过，最后的结局也非常相似：王子和姑娘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点评：“私订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后来中国有很多类似的故事剧情大概都是受到了这个故事的启发。）

太史姑娘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她的父亲太史嬓却挑理了。太史嬓不仅没有打算攀龙附贵享受国丈的待遇，反而发表声明跟自己的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太史嬓的理由很中国：“女不娶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在太史嬓看来虽然自己的女儿通过类似风险投资一样成功地当上了齐国的王后，但是无论怎么解释这样的做法仍然有辱门风。太史嬓这个老头很倔强，根据《战国策》记载，在发表了跟女儿断绝关系的声明之后，直到死去都没有再见自己的女儿。而太史姑娘非常贤惠，虽然老父亲一直不肯原谅自己，但是她却没有放弃做女儿的责任和义务，一直按照子女的礼数侍奉老父亲。

这位被尊为“君王后”的太史姑娘不仅浪漫，而且非常智慧，可谓秀外慧中、气质高贵，称得上中国古典牛人的经典伴侣。《战国策》上还记载了一个关于她和“玉连环”的故事。

齐襄王死后，君王后的儿子田建即位，君王后帮助自己的儿子处理政事，成为齐国的最高决策者。为了在当时复杂险恶的环境中维持和平发展，君王后一直谨慎地处理与当时第一强国秦国的关系，而对待其他诸侯则言而有信、以德服人。在君王后的努力下，她的儿子在位四十多年齐国没有发生过战争，这在当时战火不断的战国时期不能不说是创造了一个外交和政治的奇迹。

后来那位统一六国的秦始皇即位当上了秦王，他为了试探齐国就想出来了一个类似智力测验的把戏。秦始皇派了一位使者来到齐国，使者送来了一个名叫“玉连环”的智力玩具，并且替秦始皇传话：“听说齐国人很智慧，不知道能不能解开这个玉连环？”秦王出招了，齐王和君王后不得不接招，于是君王后把齐国的群臣召集起来，请大家一起来解这个“玉连环”。“玉连环”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战国策》上并没有详细解释，扶栏客猜测大概是类似九连环一样的古代智力玩具，应该就是很多玉石雕刻而成玉环和玉签套在一起，最后把玉环和玉签完全分离的就算获胜。但是从这个故事后来发展的情节来看这个“玉连环”的难度似乎远远高于九连环，因为当时高人云集的齐国群臣居然没有人能解开这个智力玩具。如果使者带着这样的结果回去向秦始皇汇报，那对于齐国来说实在是一个耻辱。“玉连环”虽然是一个小把戏，但是却代表了齐国的平均智商水平和综合实力，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尊严。如果心怀虎狼之心的秦始皇因此开始鄙视齐国，那么齐国也许不得不面对一场危机，甚至是战争。后来“玉连环”回到了君王后的手里，这位聪明的地主家的女儿开始琢磨起了这个古典智力玩具。最后“玉连环”在君王后手里被解开了，一场智力测验引发的政治危机就这样被君王后解决了。

后来君王后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临死前君王后把儿子田建找来，留下了最后的遗嘱。君王后的遗嘱与物质财产无关，她对当时的齐国群臣进行了点评，告诉齐王哪些人可以用。齐王田建怕自己记漏了，就请求把母亲的话写下来，君王后答应了儿子的要求。

可是当齐王做好记录遗嘱的准备的时候，君王后却突然说：“老妇已亡矣！”（“我忘啦！”）

齐王田建大惊，当他再看母亲的时候，这位传奇而伟大的女性已经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君王后一生的传奇具备了所有成功青春励志剧的元素，如果能拍成影视作品，其观赏性、娱乐性和教育意义一定不输给韩国的大长今。

道德楷模——王蠋

当乐毅率领燕国大军进入齐国腹地之后不久，燕军行军来到了一个叫画邑的地方。在这里三军将士突然接到了一道严厉的军令“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不得进入画邑周围三十里的范围内）。燕国与齐国是世仇，所以燕军入齐以后仿佛高利贷债主上门，一路上见啥抢啥、见啥拿啥，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为了提高燕军士兵们投入战斗的积极性，在燕军攻破齐国首都临淄以后，讨齐总司令乐毅甚至率先垂范，亲自指挥洗劫了齐国的国库和王宫，燕国的贪婪和凶悍在那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现在到了画邑，上面突然要求士兵们讲文明，这让大家很不适应。后来士兵们得知燕军高层下达这个命令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画邑住着一个了不起的民间领袖——王蠋。王蠋是齐湣王时代的大臣，素来就有贤德的美名，但是这位享有盛誉的贤臣，却在政治理念和价值取向上与齐湣王产生了的严重分歧。我们知道齐湣王是那个时代著名的暴君，正是因为他的贪婪和残暴才导致了燕国联合四国讨伐齐国，最后把齐国拖进了几乎亡国的浩劫当中。历史上著名的贤臣和著名的暴君之间很难妥协，王蠋和齐湣王也不例外，王蠋觉得齐湣王太坏，齐湣王觉得王蠋太迂。最后王蠋对齐湣王彻底绝望，于是就辞官回到了故乡画邑过上了半耕半读的隐士生活。像中国历史上所有被政治伤透了心的贤人一样，王蠋在家乡寄情山水，不问世事，日子过得倒也很逍遥。如果不是齐湣王以超常规的高效率折腾光了齐国的家底，王蠋很可能只是中国历史上终老林泉的隐士高人中的一位，而永远不会有机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节士。所以说一个人要想当忠臣节士并不是勤奋学习就能做到的，如果没有暴君或者昏君的配合，勤奋学习的优秀人才最终很可能也只能默默无闻地终老林泉。当时这位下野贤臣虽然无职无权，但是在齐国大地仍然称得上德高望重，是名副其实的民间领袖。由于当初齐湣王听不进去贤臣王蠋的话，才导致了现在落入国破家亡的险恶境地，这也正好证明了这位当年敢于跟齐湣王据理力争的贤臣是多么的英明和睿智。在充满绝望情绪的齐国，当时的王蠋就是一个代表着道德、正确和智慧的符号，他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那些即将被征服或者已经被征服的人们。乐毅正是看重了王蠋身上的道德影响力，如果他肯投降燕国，那么无疑会大大加速燕国在心理上和文化上吞并齐国的进程，而这才是乐毅取得对齐战争的军事胜利以后的最大梦想。

于是燕国派出了使者到王蠋家登门拜访，使者带去了燕国统帅部的委任状，燕国不仅要任命王蠋当将军而且还要封万户食邑给他。如果王蠋肯投降，他不仅会成为沦陷区最有权势的齐国人，而且也会成为沦陷区最有经济实力的齐国人，这无疑是无数人的梦想。

在追求个人价值的春秋战国时代，在相同的情况下很多人都会答应这个优厚的条件，比如苏秦、张仪、吴起和乐毅都很有可能答应。

但是王蠋不是纵横家，也不是名将，他是齐国的道德偶像，所以他坚决地推辞掉了燕国的高官厚禄。燕国使者看利诱不行，就马上采取了第二号预案：威逼。使者转达了燕国高层领导的意思，如果王蠋不从，燕军将杀入画邑屠城，使者的原话是这样的：“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

听到燕国使者无耻地讹诈和威胁，王蠋慢慢地眯起了双眼，他平静地说：“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王蠋不投降的理由很中国，那就是忠节。“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的观念从此以后逐渐成为中国传统价值观的主流。今天作为两千年以后的现代人，我们可以从各种角度批判这种极端甚至偏执的价值观，但是有一点值得肯定，在那漫长、血腥而动荡的王朝更替的历史当中，中国人的文明能够延续至今或许不能仅仅归结为开放和包容，血性的偏执也是弱者立于乱世而不朽的一点精神上的根基。

王蠋发表完道德宣言，站起身来走出门去，留下燕国使者不知所措。后来在王蠋家附近的大树上，人们发现了将自己挂在枝头的王蠋，这位执着的道德偶像、齐国的精神符号，此刻像一片巨大的树叶随风摆动——王蠋自缢了。

乐毅和燕昭王都没想到王蠋会自杀，在春秋战国的政治词典里还没有这个概念，从后来的效果来看，威逼利诱王蠋实在是一步臭棋。一个王蠋倒下去，千百个王蠋站起来。那些逃亡散落各地的齐国大臣听到了王蠋的事迹，纷纷表示要向王蠋学习。在士大夫看来，当时的王蠋已经是一个布衣百姓了，这样的人实际上已经对齐国不再负有政治上的责任，但是他却仍然以齐国主人的高标准要求自己，以身殉国以捍卫自己认定的真理和道德。布衣王蠋尚且能以身殉国，作为齐国的士大夫们如果此时不为齐国做点什么，今后将如何面对后世子孙和地下的齐国先王们呢？（点评：榜样的力量是惊人的。）

此刻，杀死齐湣王的楚国救援部队司令淖齿已经率领楚军回国了，于是散落各地的齐国大臣们陆续向莒城靠拢，后来他们在莒城终于发现了当时已经找到自己终生挚爱的花匠王子法章。

就这样，在前临淄市场管理员田单、前莒城富家小姐太史姑娘和前齐国大臣王蠋的共同努力下，齐国终于没有亡国。在齐国复国的艰难过程当中，田单、太史姑娘和王蠋代表了三种力量，田单代表的是智慧和武力，太史姑娘代表的是浪漫和青春，而王蠋代表的是道德和执着。拥有这三种力量的国家不会轻易灭亡，而在这三种力量的基础上构成的历史是如此的鲜活而多元，一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能感觉得到这种一脉相承的历史生命力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成功的自保

齐国终于恢复了昔日的版图和尊严，然而这并不代表大功臣田单就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了。事实上，齐襄王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老板，这位君王的经历极其丰富，不仅曾经遭到过楚军司令淖齿的追杀，而且还在莒城地主太史嬓家插过队。在民间的草根生活让这位后来的齐国主宰者积累了大量的基层经验，像大多数经历坎坷险恶的老板一样，齐襄王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而田单作为恢复齐国的头号功臣要想赢得齐襄王的信任尤其困难，这位再造齐国、驱逐外敌的名将不仅战功无人能及，而且居然也出身于王族，虽然只是齐湣王的远房亲戚，但是毕竟也姓田。由于齐湣王的贪婪狂妄连累得齐国历经浩劫、差点亡国，所以在齐国广大群众的心目中，齐湣王的嫡系传人就好像打了折的名牌服装一样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环。事实上在即墨的时候，就有很多田单的粉丝想要力挺田单上位当齐王，后来花匠法章及时现身这才坚定了田单当功臣而不是国王的决心。现在田单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地位和生活，不过世事难料，当初田单在临淄城当市场管理员的时候自己也不会想到现在能当上齐国第一大官，所以现在齐襄王也不敢断定田单就甘心一辈子当大官而不想体验一下登上王座的滋味。（点评：田单也陷入了差点要了乐毅性命的危险关系当中。）

好在齐襄王是一个富有反省能力和思辨精神的老板，否则田单的结局可能又是一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案例。

齐襄王和田单的第一次冲突从一件军大衣开始。

那一年的秋天，已经是齐国相国的安平君田单陪同齐襄王从外地考察回来，在淄水河边，田单遇见了一位老人。这位老人刚从淄水对岸淌水过来，当时已经进入枯水期，河水很浅，所以老人就挽起衣裤徒步涉水走了过来。此时是深秋季节，秋水冰凉渗骨，这位老人挣扎着过了河就坐在河滩上哆嗦起来。冰凉的河水不仅耗尽了老人的热量，而且也让老人手脚麻木、动弹不得。曾经长期从事基层工作的田单反应很快，他马上命令手下找衣服给老人换上，可是随从们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多余的衣服，于是田单就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了老人的身上——那不是普通的军大衣，而是一件名贵的裘皮军大衣。

本来田单是做好事，齐襄王应该高兴才是，可是远远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齐襄王却吃醋了。这种上镜头露脸的事田单不留给老板，分明是别有用心，于是齐襄王自言自语：“田单这么收买人心不是想谋权篡位吗？我要是不早做打算，恐怕来不及了。”（“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图，恐后之。”）齐襄王自言自语了以后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话要是让人听见了传到田单的耳朵里那就麻烦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齐襄王像一个摔碎了家里花瓶的孩子一样四处张望，希望自己说的话没人听到。

可是让齐襄王不安的是他居然发现身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藏着一个人，于是齐襄王只好把那个人叫出来问话：“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那个人平静地回答。

“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齐襄王一边问话一边心里盘算着是应该收买还是应该灭口。

那个人继续平静地回答道：“大王不如把田单做的好事变成自己做的好事。”

齐国真是人杰地灵，河边随便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就藏着言谈中充满哲学意味的高人。齐襄王暂时打消了杀人灭口的念头，决定让他把话说完。

“大王应该公开表彰嘉奖田单，嘉奖令草民都帮大王拟好了：‘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田单做了好事，大王嘉奖表彰他，这样田单做的好事也就是大王做的好事。”这位高人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只是难为他大冷天躲在大石头后面等待这个机会，这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点评：这事不可能是巧合，不过设计得如此环环相扣、水到渠成绝非易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齐襄王顿时茅塞顿开。

田单这个人一向喜欢做好事，根据石头后面冒出来的那位高人的话，田单做过的好事不仅是给老大爷披上自己的裘皮军大衣这一件，至少还应该包括收留赈济饥民和减轻农民负担等一系列值得百姓称颂的好事。当时的齐国刚刚经过战乱，到处是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灾民，田单做的好事为他赢得了广泛的群众基础和草根阶层的坚定支持。作为齐国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田单做好事当然不仅仅是学雷锋那么简单，这位市场管理员兼名将出身的相国既懂市场又懂战场，既会抓经济又会搞政治，而迎合社会情绪、利用群众心理更是他一贯的专业方向。综合考虑以上田单的种种表现，齐襄王对田单越来越头痛，遇到一个能力和声望都远远超出自己的手下，对任何一个老板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挑战。现在石头后面冒出来一个高人，几句话就破解了齐襄王和田单的关系困局，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石头后面冒出来的那个高人不叫孙悟空，他的名字叫贯殊。齐襄王马上按贯殊的意见办，当众一字不差地宣布了贯殊草拟的嘉奖令，然后给田单奖励了牛和酒。

又过了几天，那位躲在石头后面等待机会的贯殊再次向齐襄王献策，建议继续巩固田单做好事、齐襄王落人情的双赢成果。现在的齐襄王对贯殊言听计从，马上依计行事。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齐襄王召见了相国田单。在朝堂之上，齐襄王站起来向相国田单一边作揖一边说：“相国辛苦了。”接下来，齐襄王命令田单代表齐国政府颁布一项政策：在全国范围收容饥寒交迫的灾民，一切支出由国家财政负担。

后来贯殊受齐襄王的委托深入民间调查老百姓对齐襄王做好事的反应，调研回来向齐襄王报告说：“乡间的百姓们现在都说：‘田单这么有爱心，都是大王教导有方啊！’”

贯殊成全了齐襄王和田单，也成全了自己，很快当上了齐襄王信任的大官。只是扶栏客仍然觉得这样一个高人非常偶然地躲在大石头后面又非常偶然地听到了齐襄王的内心独白，很不寻常，即便是他处心积虑地刻意安排，这里面也存在很多技术问题很难解释，不过这也就是历史的魅力所在，很多的偶然回头看都是必然。

能人貂勃

然而，齐襄王和田单的关系太敏感也太脆弱，做好事虽然顺利实现了双赢，但是齐国的君权和相权的平衡绝没那么简单。田单没有步乐毅的后尘跟齐襄王决裂，除了贯殊的精心策划以外，还要感谢另外一位高人——貂勃。

史书上对貂勃的出身没有提及，不过从《战国策》记载的有关故事来看，貂勃在介入齐襄王和田单的博弈关系之初应该只是一个级别不高的齐国小吏，或者只是一个有声望的社会名流，至少当时貂勃的级别还没有达到可以随时和田单对话的高度。级别低不等于智商低，更不等于志向低，貂勃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影响历史只是缺少一个机会。后来齐襄王即位，田单当了相国，然后两个人之间就形成了非常典型而尴尬的君臣关系，貂勃隐约地觉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貂勃看出田单的尴尬和险恶处境，很想帮帮田单也想帮帮自己。但是田单这样的牛人不是谁想帮他就能帮的。要给牛人帮忙首先要引起牛人的注意。引起牛人注意的方式通常有两种。一种通过行动，也就是成就让牛人重视的业绩，但是这需要合适的机会；还有一种是通过语言，大多数人选择动听的语言，说通俗一点就是拍马屁。但是牛人之所以是牛人就是因为牛人有很多值得别人拍马屁的优点和成绩，所以要想通过拍马屁引起一个牛人的重视绝不那么容易，于是聪明的貂勃决定另辟蹊径。

既然牛人已经对拍马屁麻木了，那不如刺痛他，于是貂勃到处诽镑田单，他逢人就说：“安平君，小人也。”

田单得知了貂勃对他的评价很惊讶，自从田单离开淄博市场管理员的岗位以后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诽谤自己，于是田单马上记住了貂勃的名字，并对这个到处骂自己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田单摆下酒席，下帖子请貂勃来赴宴。田单的做法让身边的人很不理解，也很不平衡，日理万机的相国田单很少有和齐国其他官员单独喝酒的机会，如今田单却要请一个辱骂他的人喝酒，这让那些拍马屁的人很不平衡。早知道辱骂田单就可以被请进相府喝酒，那大家还不如都来骂相国好了。不过这只不过是牢骚罢了，辱骂一个身居高位的牛人需要超凡的胆色和智慧，这不是能随便复制模仿的。

出现在田单面前的貂勃静如古井，仿佛从来没有说过田单的坏话，更好像不知道田单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齐国相国。

田单向貂勃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了先生，先生要这样到处诋毁我？”

貂勃引用了一个典故，后来汉初牛人蒯通在汉高祖面前同样引用过。他说：“盗拓的狗向着尧狂吠，并不是因为盗拓高贵而尧低贱，只不过狗从来都会向着除了它的主人以外的所有人狂吠。比如有一位姓公孙的先生是有名的好人，而一位姓徐的先生则是臭名昭著，但是如果公孙先生和徐先生发生了冲突，那么徐先生的狗一定会对公孙先生又扑又咬。如果世界上没有了坏人，那么所有的狗都会成为好人的狗，这些狗也就不会对好人又扑又咬了。”

貂勃没有回答自己为什么要诽谤田单，而只是讲了一个好人、坏人和狗的故事。

听话听音，田单马上领会了貂勃的意思。第二天，田单就向齐襄王推荐了貂勃，说这个人品德好、能力强，可以多压担子。齐襄王虽然对田单的态度有点暧昧，不过相国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于是貂勃马上得到了提拔，从此以后可以直接向齐襄王汇报工作了。

这下全齐国的人都知道貂勃是田单的人了。

当时齐襄王最宠信的红人有九个，虽然齐襄王不一定要和田单势不两立，但是这九个红人却决定和田单不共戴天。中国专制历史上贤臣和奸臣的矛盾关系无法调和，九个红人本能地觉察到了田单对自己的威胁，于是本能地开始策划解决掉田单。他们决定从田单的人貂勃下手，先搞倒貂勃再搞倒田单。

有一天，九个红人一起向齐襄王提出了一个建议：“燕国讨伐齐国的时候，楚王曾经派出了上万人的部队来援助齐国。现在齐国已经恢复，江山社稷也已经稳固，大王应该派出使者向楚王表达感谢。”九个红人提出的建议很可疑，谁都知道虽然楚国派出了淖齿率领的援助部队来帮助齐国，但是后来齐襄王的老爸齐湣王就是被这位暴躁的将军弄死的，而齐襄王自己也为了躲避淖齿的追杀而藏身莒城地主太史嬓的花园插队。当然如果没有淖齿可能也就没有后来齐襄王和太史姑娘之间的浪漫故事，这样看楚国既是齐襄王的杀父仇人，又是成全自己找到终身爱人的媒人。但是作为齐国的一国之君，要说齐襄王能彻底放下杀父之仇恐怕连楚王也不会相信。此时九个以揣摩老板心思而成名的红人却非说要派人去楚国感谢楚王，这事有点匪夷所思。

齐襄王问：“派谁去合适呢？”

九个红人一起推荐了田单提拔的能人貂勃。（点评：九大红人开始设局算计田单和貂勃。）

于是貂勃就踏上了出使楚国的路，去履行这个匪夷所思的使命。从貂勃给田单讲了一个故事就得到超常提拔的事迹来看，貂勃像汉初的蒯通一样，都是口才出众、辩才敏捷的辩士。所以貂勃见到了楚王以后三言两语就把楚王说得很高兴，当场就向貂勃敬酒以示尊重。楚王很热情地接待了貂勃，貂勃就客随主便多留了几天。

九个红人趁着貂勃出使楚国的时机加紧了搞倒田单的步伐，开始向齐襄王告黑状了，他们说：“一个人出使大国就可以得到对方的重视而逗留不归，这就是巧妙地借助了形势的缘故。安平君对大王也是这样，现在君臣之间已经没有了上下尊卑的差别，可以看出来安平君心怀叵测。安平君对内善待百姓，收买人心；对外则收留天下的能人异士，私下还结交诸侯手下的重臣权贵。我们担心安平君心怀异志，请大王明察。”

第二天，齐襄王召见了田单，田单出现在齐襄王面前的形象让齐襄王大吃一惊，只见田单脱掉了帽子、鞋子和上衣，光着膀子走了进来。田单走到齐襄王面前马上下拜，口称犯了死罪，请齐襄王处罚。齐襄王更吃惊了，自己前一天跟心腹说的话田单显然已经全知道了，今天田单的请罪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位手握重兵、德高望重的名将名相就跪在自己的脚下，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位跪在地上自称有罪的大臣的掌握之中。齐襄王看着光着膀子作可怜待毙状的田单，丝毫没有感觉到作为主宰者的优越感，更多的是震惊和畏惧。

这样的大臣怎么可能得到处罚呢？

齐襄王努力平静着自己的情绪，他对田单说：“对寡人来说你并没有罪，以后你遵守作为臣子的礼数，而我则会恪守作为君主的礼数。”

就这样九个红人没能扳倒田单，而随着貂勃的回国，田单势力的反击开始了。貂勃顺利完成了本来看似尴尬的使命，这让齐襄王很高兴，不管是谁的人，能给老板挣来面子的人就是好人。齐襄王摆酒给貂勃洗尘，酒酣耳热之际，齐襄王想起了田单，这种场合正好可以借酒缓和一下跟田单的紧张关系。

于是齐襄王下令：“把相国田单叫来。”

貂勃看出了破绽，果断出手了，他说：“大王难道没觉得说这样的话是亡国之兆吗？大王觉得自己和周文王相比怎么样？”

齐襄王再次震惊了，周文王是中国专制历史上的标杆明君，齐襄王不得不承认：“我不如周文王。”

貂勃说：“是，臣也觉得大王不如周文王。可是周文王得到了吕尚的辅佐就称吕尚为太公，齐桓公得到了管仲的辅佐就称管仲为仲父，现在大王得到安平君的辅佐却口口声声直呼其名田单。从开天辟地有了人类以来，人臣之中有谁的功劳能超过安平君？大王整天称呼‘田单！田单！’这不是亡国之兆吗？当初大王不能守住先王的社稷江山，燕国大军全面侵略齐国，齐国变成了一片废墟，大王当时也只好逃到莒城的山中避乱。安平君凭借着区区弹丸之地的即墨，率领七千老弱兵卒，就打败了燕国侵略军，活捉了燕军的司令，恢复了齐国的千里领土，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当时如果安平君自立为王，莒城甚至天下都没人能够阻止他。可是安平君却认为这样做不合乎道义，所以他亲自到莒城的山中迎接大王和王后，大王这才能登上王位。现在国家和百姓都安定了，大王却直呼安平君的名字田单，即使是婴儿的智商也不至于这样。请大王立即杀掉那九个人向安平君道歉，否则，国家就危险了!”

齐襄王的酒彻底醒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否则国家是不是要危险还不知道，反正自己很可能要真的危险了。（点评：君臣关系的根本建立在实力之上，以田单和齐襄王的实力对比，齐襄王当时确实没有把握除掉田单。这才是齐襄王最终善待田单的基础，而绝非出于自愿。）

后来那九个红人都掉了脑袋，而安平君田单又得到了一万多户食邑的封赏。在这场君权和相权的博弈中，田单大获全胜。从此齐襄王那过度敏感的神经被锻炼得坚强了起来，不再和相国争风吃醋，至此齐国的政局才真正稳定了。在建立齐襄王和田单的和谐君臣关系的过程当中，貂勃是第一功臣，贯殊是第二功臣。这两个人都是出身低微，通过他们勇敢而智慧地介入通常意义上明智之士避之唯恐不及的敏感君臣关系，不仅齐国好起来了，齐襄王和田单也好起来了，他们自己更是好了起来。

结局皆大欢喜，这是中国历史上君臣博弈的最好结局。

儿歌预言

后来田单继续兢兢业业地为齐国服务，不仅治理国家，而且还继续参与对外的军事活动。有一次，田单要进攻一个叫作狄国，临行前他去请教当时齐国的著名贤臣鲁仲子。

鲁仲子听说田单要去进攻狄国就马上泼了冷水，他说：“将军要进攻狄国，肯定不能取胜。”

田单不高兴了，他说：“当初我凭借着区区弹丸之地，率领残兵败将，就打败了燕国侵略军，恢复了齐国。现在你却说我不能攻克狄国，这是什么道理？”

田单说完就登上战车远去了，甚至没有向给他提意见的鲁仲子道谢，这很不符合田单一贯谦虚待人的风格，可见当时的田单很愤怒。可是后来的战况果然被鲁仲子言中了，田单率领齐国大军进攻狄国，战争持续了三个月也没有攻克狄国。

田单正在为迟迟不能攻克狄国烦恼，在齐国的民间却有一首儿歌流行起来。这首儿歌虽然很简单，但是却连续几周蝉联齐国流行音乐排行榜No.1的位置。这首儿歌的歌词是这样的：“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磊枯丘。”在中国悠久的历史上，儿歌具有非常重要的民心风向标的作用，每当出现牛人要当皇帝或者牛人要倒霉的时候就会先有儿歌流行起来作为先兆，比如唐高祖李渊就是先在儿歌中当了皇帝，然后经过长期艰苦的武装斗争后来才登上皇位的；还比如董卓就是先在儿歌中被判了死刑才被自己的干儿子吕布干掉，然后被点了天灯的。总之要成为成功或者倒霉的牛人不一定必须出现在儿歌里，但是似乎出现在儿歌里的牛人都必须成功或者倒霉，用数学语言形容就是儿歌是牛人成功或者倒霉的充分非必要条件。所以说一定要对孩子们好一点，再穷不能穷教育。由于儿歌具有这种可怕的功能，因此在中国古代有点文化的牛人或者自诩要成为牛人的普通人都不得不重视儿歌的象征意义。田单听到这首儿歌以后非常恐惧，因为这首儿歌生动地讲述了一位形象威严的将军率兵攻打狄国却不能取胜，却连累得士兵们白白送命、白骨堆积如山。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听到这首儿歌的人都知道儿西戎东夷，北狄南蛮，说的是中原农耕文明之外的四种渔猎游牧民族。这里的狄国就是北狄，即北方的游牧民族，当时这些渔猎游牧民族经常骚扰和侵袭中原的诸侯，因此双方的战争不断。

歌里面那位戴着大帽子、配着宝剑的大官就是安平君田单。

田单想起了临行前鲁仲子说的话，这位高人居然能和当下流行的儿歌不谋而合，真是令人生畏。于是田单就再次上门向鲁仲子讨教，希望鲁仲子能给自己一个说法。鲁仲子说：“将军当年在即墨领导抗燕斗争的时候，坐下来就编织草席，站起来就扛起铁锹。那时候将军总是这样号召士兵们：‘前进啊！齐国的宗庙已经毁掉了，趁着现在努力吧，我将和你们一起为齐国战死！’那时候的将军怀着必死之心，而战士们也没有侥幸苟且的心思。大家听到将军的话都激动地落泪，挥着拳头要求出战，这就是将军能战胜燕国的原因。现在将军在东边有大片的食邑，在西边有来自临淄的期待，身上束着黄金腰带，骑着骏马来往于淄水和渑河之间。将军的生活丰富多彩，只有生活的乐趣而没有赴死的决心，这就是将军不能取胜的原因。”

鲁仲子的话如同当头一记棒喝，点透了名将战无不胜的秘密：艰苦奋斗、准备赴死往往能战胜强敌，而骄奢淫逸、贪图享乐必然会导致失败。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打算玩儿命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田单惭愧了，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变化，田单终于明白腐败的生活并不可怕，但是建立在腐败生活上的腐败态度一定会毁掉自己前半生辉煌。于是田单表态了，他说：“田单有赴死的决心，先生已经激励我了！”

第二天，田单亲自赶到狄国城下巡视前线，那个不怕死的田单终于回来了。战士们看见安平君田单站在飞箭如雨、落石如雹的阵前，亲自敲响了战鼓。三军将士群情激奋，潮水一样涌向了敌人的城池，就这样狄国终于被攻克了。

后来，田单作为高端人才流动到了赵国，担任了一段时间赵国的相国。再后来关于这个传奇人物的记载就消失在了惜墨如金的战国史书当中，不过，他一生中那些传奇而圆满的故事留了下来，占据了《史记》和《战国策》的大段篇幅。

扶栏客曰

作为心理战的鼻祖,田单是兵家著名人物当中最擅长利用和操纵群体心理 的一位名将。这种对群体心理得心应手的灵活利用建立在田单对人性的深刻理解 上,或许可以说田单是一位人性大师,正是因为对人性的深刻理解田单不仅在战 场上百战百胜,而且在与国君的博弈当中也最终实现了双赢的结果。

七、不老传奇——廉颇

个性关键词：耿直倔强朴实勇敢忠诚

难以超越的标杆

廉颇留给现在的读者的深刻印象大概有两个：一个是曾经收入中学课本的《将相和》；一个是辛弃疾在一首词里面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在《将相和》里，廉颇是一个清高、倔强而又知错能改的可爱老头，但似乎只是蔺相如的配角；而辛弃疾在词里借用廉颇的典故抒发自己退休以后仍然希望发挥余热的愿望，更多的是渲染老年廉颇壮志难酬的悲情。

事实上，历史中的廉颇是个保持着不败纪录的兵家英雄。根据《史记.廉颇列传》记载：“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纵观其一生荣辱无不与赵国的盛衰休戚相关。客观地说，廉颇对赵国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同时代的蔺相如。《资治通鉴》的主编司马光曾经说过：“廉颇一身用与不用，实为赵国存亡所系。此真可以为后代用人殷鉴矣。”

两千多年前的一个秋天，赵、秦边境。

赵惠文王和廉颇站在秋风里，极目远眺，远眺的自然就是秦国了。

此时蔺相如已经成功地完璧归赵，但是秦强赵弱的形势并没有发生改变。数日前，秦国派来了使者，秦昭王要在西河渑池举办秦、赵国王高峰会议。关于这次峰会的主题，秦国使者语焉不详，只是转达了秦昭王希望和赵惠文王加强交流，发展双方友好关系的愿望。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且不说蔺相如当初抱着壮烈牺牲的必死决心才完璧归赵，就在此前不久，秦国就先后两次进攻赵国，第一次占领了赵国的石城，第二次再次取胜，消灭了赵国军队的两万人。这种情况下秦昭王居然邀请赵惠文王去渑池参加峰会培养感情，这在赵国君臣看来，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赵惠文王打发秦国使者去宾馆休息，然后就跟蔺相如和廉颇商量。当时还没有鸿门宴的说法，不过赵惠文王还是本能地想拒绝秦昭王的邀请，一个居心不良的主人举办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会议，赵惠文王觉得此时自己去和秦昭王会面就像一个单纯而美丽的姑娘，要和一个声名狼藉的恶棍出去约会一样，即使自己同意，大家也不会答应。可是廉颇和蔺相如的觉悟显然比一般人要高很多，他们极力支持赵惠文王去和那个秦昭王约会，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老板的感受。廉颇和阐相如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此时赵国在与秦国的军事对抗中接连失利，在赵国已经出现了“恐秦症”的迹象，如果赵国的国王这时候真的像一个小女孩一样被秦昭王的“流氓行径”吓得花容失色，那赵国还有爷们儿吗？女人可以躲着流氓，男人却不能，何况赵惠文王是赵国的王者，所以赵惠文王必须去，这关系到赵国的尊严和精神。

既然廉颇和蔺相如把是否参加这次无聊峰会的意义上升到了如此的高度，身为一国之君，赵惠文王不能再推托了，否则在廉颇和蔺相如等赵国精英的心目中他将失去国君的威信。

此刻站在赵、秦边境，赵惠文王却异常平静，他知道参加这次峰会他可能会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也可能会像一个英雄一样归来。身为乱世中的王者，他只能做英雄，没有第二种选择。没有了选择的赵惠文王没有了迷惑，他知道自己必须接受他自己的宿命。

临行前，廉颇和蔺相如做了分工，廉颇率领赵国主力陈兵赵、秦边境，以武力威慑秦国，而蔺相如陪同赵惠文王深入虎穴。

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赵惠文王回过头看着廉颇，如果自己回不来，赵国的命运就要靠这位“勇气闻于诸侯”的名将了。廉颇心领神会，他对赵惠文王说：“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点评：果断、坚决、有担当，不愧为国家柱石。）

老板亲自深入虎穴去和“流氓”国王约会，最后是成是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廉颇和赵惠文王及蔺相如的配合。按照渑池峰会的日程安排，即使算上路上的时间，如果秦昭王不下毒手的话，三十天之内赵惠文王一定回来了。如果到了三十天赵惠文王还不回来，那么自己的老板很可能是被秦昭王扣下当了人质，这是一种任何臣子不愿甚至不敢去设想的状况，但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身负国家使命的廉颇不能回避。廉颇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三十天之内赵惠文王不回来，就拥立太子即位，从而彻底断绝秦昭王以赵惠文王为人质讹诈赵国的打算。

这个想法非常狠，不是一般人敢说出口的。如果赵惠文王对廉颇稍有疑虑，那么廉颇的这个建议完全可以被解读成心怀叵测，欲置赵惠文王于死地。如果廉颇拥立太子即位，那么廉颇就有了把持朝纲甚至篡国夺权的机会，用这种思路解释廉颇极力支持赵惠文王亲赴险地并提出这样的建议似乎非常合理。然而，赵惠文王不是一般的诸侯，他一生中重用过廉颇、蔺相如、赵奢、乐毅和田单等众多在当时赫赫有名的牛人，就凭这些人在历史中的分量就足可以说明赵惠文王的驭人之术。事实上，驭人之术的核心并不是奸诈权谋，而是准确判断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值得信任。赵惠文王站在赵、秦边境听到了廉颇提出的险中求胜的狠招，心中也不免暗暗吃惊。赵惠文王直视着廉颇的双眼，秋风掠过廉颇的胡须，赵惠文王从廉颇的眼睛里看到了坦荡和坚定。廉颇也在看赵惠文王，他从自己的老板眼睛里看到了信任和责任。

赵惠文王同意了廉颇的建议，他必须信任廉颇，否则他不可能战胜秦昭王。

渑池峰会说起来很高端，其实跟两千年以后老板们的聚会没有本质区别，无非就是喝酒，然后喝高，再然后就是胡闹。作为主人的秦昭王面对应邀而来的客人赵惠文王，感觉自己很强势，很有成就感。这种状态下的秦昭王很放松、很尽兴，所以第一个就喝高了。跟两千年以后的有钱人一样，喝高了的秦昭王想娱乐一下，不过跟两千多年以后不同，当时没有卡拉OK，所以秦昭王号召赵惠文王自娱自乐，他说：“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那年头当领导，琴棋书画都要会两下子，赵惠文王的瑟演奏得相当有水平，当时在诸侯的圈子里小有名气。好像今天商人和客户应酬去卡拉OK，要让客户先点歌开唱一样，秦昭王的提议似乎很客气，分明就是为了招呼好客人，不仅很合理而且很得体。赵惠文王第一次遇到秦国的粉丝，而且这个粉丝还是秦国的国王，明星是不能拒绝粉丝的，即使是国王也不能。

主人盛情难却，赵惠文王只好抱起了瑟，开始演奏。

演奏完毕，没有掌声，却看见一个秦国的文官跑出来开始在竹简上编写渑池峰会的报道。这位文官是秦国的御史，专门负责记录秦国发生的大事，他写道：“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赵惠文王在出发前就料到秦昭王会玩点小伎俩，可是他没想到秦昭王会利用文艺和历史来羞辱自己。秦王请赵王喝酒，然后提议赵王弹奏瑟来助兴，接着就让御史用选择性的、娱乐记者的笔法报道了赵王为秦王奏瑟，这样的记录载入秦国的史册，将会是赵国和赵王家族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可是当时的情况是瑟已经弹奏了，御史也已经记录了，这一切看起来都无法挽回。

赵惠文王呆坐在那里，羞耻的汗水顺着汗毛孔渗了出来。

蔺相如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沉默了。他站了起来向秦昭王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提议秦昭王也自娱自乐一下：“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缶秦王，以相娱乐。”蔺相如的提议很合理，既然大家都喝了酒，而且赵王已经率先进行了才艺表演，那不妨相互娱乐一下，这样才能营造真正的娱乐气氛。蔺相如请秦王演奏的缶，非常适合欢迎远方来的客人，正好符合秦昭王作为渑池峰会东道主的身份。可是秦昭王却不高兴了，他让赵惠文王弹奏瑟就是要以侮辱对方的方式来娱乐自己。如果他答应了蔺相如的请求，就等于自己也去娱乐赵王一回，到头来两个国王相互侮辱。秦昭王当场就拒绝了蔺相如的请求，却没有提出任何合理的理由。秦昭王想，在自己的地盘上自己就要做主，自己不高兴的事就不做，不需要理由。

蔺相如却不依不饶地捧起了缶，跪倒在秦昭王面前，再次恳求秦昭王应赵国粉丝的要求秀一下自己的才艺。

秦昭王当然不能让步。

蔺相如突然站起来，双目如电逼视着秦昭王：“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蔺相如准备拼命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当初为了不辱使命，保证“和氏璧”完璧归赵，蔺相如已经在秦王的大殿上用过了这招。根据蔺相如的经验，这个看似强大傲慢的秦昭王在一对一的拼命状态下其实很真实，真实得居然也很怕死。

秦昭王身边的侍卫们拔出了刀来，围了上来。

蔺相如怒目圆睁环顾四周，以一个人的杀气对抗一群人的杀气。根据司马迁的描述，蔺相如的眼神虽然杀不了人，但是的确很吓人。《史记》记载：“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秦昭王的手下侍卫看到蔺相如威胁自己的老板，本来已经动了杀机，但是当他们接触到蔺相如锋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跳开了，两只脚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当锋利和锋利对决，心怀侥幸的锋利必然败于但求一死的锋利。为了维护赵国的尊严，被赵惠文王越级提拔的蔺相如陪同老板深入虎穴，从坚决支持赵惠文王前来赴约的那一刻起，蔺相如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而秦国的侍卫们此时陷入了“三个和尚”的窘境，如果自己不上或许其他人可以上，就这样一个人镇住了一群人。让我们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渑池峰会上蔺相如锋利的目光像机关枪一样扫射一圈，毫不留情地击溃了如狼似虎、手持利刃的秦国侍卫们的心理防线。这不是特异功能，那叫精神力量。

遇到这样的亡命徒，本来想“耍流氓”的秦昭王只好从了。

渑池峰会上传来了秦昭王击缶的声音，只是不通音律的人也能听出来秦王的演奏很不着调。如果秦王弹奏的曲子也能算得上旋律，那么这个旋律的主题就是烦躁和恐惧。

秦昭王心不在焉地敲了几下，敷衍了事。

蔺相如把随行的赵国御史叫了过来，让他记录：“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第一个回合，看似打了平手，实际上秦昭王输了，自取其辱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秦国的群臣很没面子，蔺相如居然在秦王的地盘上让秦王君臣威风扫地，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于是秦国群臣又提出了一个可笑的建议：“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赵国要祝福秦王就要献出十五座城邑，按照这种逻辑只要六国诸侯一起不断地祝福秦王，不到三天秦国就可以提前横扫六国、统一天下了。要比狠，秦国群臣全加起来也比不上蔺相如，蔺相如回答：“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赵国以十五座城邑祝福秦王虽然礼物有点重，但是赵国还有立国的根本，如果按照蔺相如的提议，秦国把首都咸阳送给赵国以后就可以宣布破产倒闭了。秦昭王准备好了一切要羞辱赵惠文王，享受成功者居高临下的喜悦，却没想到再次被蔺相如打乱了计划。

渑池峰会很像一场闹剧，秦昭王虽然很郁闷，但是他已经接到情报，廉颇此刻已经在秦、赵边境上集结了赵国的主力部队，随时等待开战。此刻翻脸显然不理智，最后秦昭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惠文王安全地回国了。

尽管困难重重，蔺相如还是给老板赵惠文王挣回了面子，老板有了面子就要让立功的员工得到实惠，于是赵惠文王回国后马上提拔蔺相如当了上卿。廉颇早就当了上卿，但是这次蔺相如不仅一步登天进入了赵国的领导班子，而且排在了廉颇的前面。廉颇不平衡了，自己出生入死许多年不如蔺相如陪老板出趟差，早知如此，廉颇不如自己陪老板出差好了。廉颇是个很耿直的人，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心里的不痛快，他公开宣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廉颇吃醋吃得看起来很有道理，首先是他觉得自己的功劳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而蔺相如凭着耍嘴皮子就爬到了自己头上，这很不公平；其次是蔺相如出身微贱，最初他只是宦者令缪贤的门客，和廉颇相比，蔺相如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点评：凡事就怕攀比，廉颇也落入了攀比的俗套。）廉颇的心情可以理解，如果这事放到现在，有哪个国家机关突然提拔一个没有国家干部身份的人来当大干部，那么其他的干部恐怕也会有和廉颇一样的情绪。为了证明蔺相如的确是贱人，廉颇公然向蔺相如提出了挑战：“我见相如，必辱之。”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蔺相如耳朵里。蔺相如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他选择了逃避。只要廉颇出现，蔺相如就躲开，在外人看来廉颇和蔺相如是汤姆和杰瑞的关系。上卿蔺相如的门客看不下去了，他们不甘心跟着胆怯的杰瑞混了。有门客代表向蔺相如诉苦了：“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门客们背井离乡投靠蔺相如，当然不仅因为蔺相如的高风亮节，高风亮节的蔺相如当了大官才是关键，可是如今高风亮节的大官却被另一个争风吃醋的大官吓得望风而逃，这让门客们对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非常担心。

面对失望的门客们，蔺相如提出了反问：“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阐相如问的当然不是廉颇和秦王的武功，而是两个人的权势，或者说掌握的暴力资源。门客回答：“不若也。”既然门客承认了作为标杆的秦王比廉颇的权力大、地位高，蔺相如就顺势建立了自己的逻辑：“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蔺相如的回答再次证明了自己的高风亮节，这样的高风亮节是否被感动了门客《史记》中没有记载，不过蔺相如的话很快传到了廉颇的耳朵里。

耿直的廉颇不仅被感动了，而且感到了深深的羞耻。面对名誉和地位，蔺相如奉行国家利益至上，而廉颇只是为了争风吃醋。孔子说过：“知耻近乎勇。”勇敢的廉颇决定马上采取行动。

某一天的上午，邯郸上卿蔺相如的府邸。蔺相如此刻正坐在书房里读书，书案边薰香缭绕。窗外天高云淡，风起时，四面树木萧瑟，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聊天。突然，

门外传来人声喧哗。有家仆来报：廉颇将军已经到了府门外。蔺相如大惊，难道那只老猫不依不饶追到家里来了？蔺相如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看来逃避也许真的不能解决问题，那倒不如从容面对。当蔺相如盛装走出府门出迎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门口的廉颇光着膀子，背后绑着荆条站在那里，周围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对于邯郸的市民来说，上卿廉颇以这种造型出现在另一个上卿的门前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想象，不能不让人们期待着故事的继续发展。

廉颇见到蔺相如，急忙下拜，他说：“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

这就是成语“负荆请罪”的出处。后来无数牛人引用这个成语，但是大多数人引用这个成语也不过是说说罢了，能正确认识自己错误的牛人本来就很罕见，何况还要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形式来检讨错误更是“难于上青天”。可是廉颇却做到了，创造了中国政治人物深刻开展自我批评的历史纪录。

蔺相如被深深地震撼了。当蔺相如还是宦者令缪贤手下的门客的时候他就认识廉颇，在蔺相如的眼里廉颇总是高高在上、威严尊贵。在赵国军中和朝野，廉颇这个名字就意味着胜利、尊严和光荣，这位战神从来没有让赵国的君主、士兵和百姓们失望过。当初蔺相如只能默默地仰视名将廉颇，而廉颇甚至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蔺相如。蔺相如也曾经暗暗在心中把廉颇当成自己仕途生涯的一个标杆，随着他与这个标杆的地位逐渐接近，蔺相如觉得压力与日俱增，直到渑池峰会之后自己顺利地超越了这个标杆，蔺相如仍然觉得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如今这个蔺相如已经超越了的标杆人物为了求得自己的原谅而低调到了自虐的程度，在那一刻，蔺相如突然感到明白了一件事：世上有些人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无法超越，廉颇就是这样一个人。（点评：当人足够强大以后，退一步不仅不会弱小，反而更强大，所以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能真正地反省。）

就这样，赵国的两位上卿互相感动着，建立了“刎颈之交”的深刻感情。

在长平下岗了

自从廉颇与蔺相如建立了和谐关系，廉颇的工作积极性空前高涨。廉颇和蔺相如这一对黄金搭档开始实施扩张和巩固东方边界的“东扩计划”。也就在那一年，廉颇率领赵军向东方征讨齐国，与齐国主力遭遇，齐国的一支部队遭到了廉颇军团的歼灭。又过了两年，廉颇再次讨伐齐国，占领了齐国一个叫作几的城邑，将这个地方划入了赵国的版图。三年后，廉颇率领部队讨伐魏国，向魏国的防陵和安阳发起了进攻，并且最终占领了这两个地方。四年后，蔺相如带兵进攻齐国，这一次蔺相如深入到了齐国的平邑才带兵撤退。

在廉颇和蔺相如的精心设计和积极推进之下，赵国的“东扩计划”顺利地实现了预期目标，不仅将赵国的东方边界向前推进，从而大幅度地拓展了领土，而且也通过武力有力地震慑了东方的齐国和魏国，提高了赵国东方边界的安全。

赵秦阏与之战后的第四年，赵惠文王去世了，赵孝成王即位。又过了七年，秦国大军和赵国大军在长平遭遇，战国历史上著名的长平之战爆发了。（点评：一代明君赵惠文王的去世对于赵国的国运而言是一个明显的拐点，从此以后赵国在与秦国的对抗中逐步落败，这就是人治政治的局限性。）

那一年本来已经划入秦国版图的上党在上党守冯亭的策划下归顺了赵国，赵孝成王因为接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而激怒了秦国。为了防备秦王出兵报复，赵孝成王派出了赵国第一名将廉颇率领大军驻守长平与秦国对峙。此时的赵国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也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因此廉颇不仅是赵国的第一名将，也是当时赵国的唯一的名将。

此时的秦国正在秦昭王的领导下逐步蚕食东方的邻居，秦王扫平六国、统一天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毫无疑问，当时的秦国已经是战国七雄中军事实力最强的国家，老将廉颇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也没有完胜的把握，在试探性的主动进攻遭受失利以后，廉颇采取了避其锋芒、坚守不战的持久战战略。

秦军反复挑战，廉颇以不变应万变，凭借在长平构筑的坚固工事堡垒长期坚守。秦军无可奈何，始终不能取得突破。最后秦国有高人想起了当年田单给乐毅用的反间计，于是赵国朝野开始流传这样一个传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成功的君王各有各的成功之道，失败的君王却总是惊人地相似。与当初燕惠王上的当一样，这次赵孝成王也罢免了廉颇，让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取代了廉颇担任长平前线的赵军总指挥。（点评：史上所有败亡之君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猜忌多疑、用人不当，从赵孝成王到崇祯皇帝都是如此。）

后来的结果是纸上谈兵的赵括中了白起诱敌深入之计，被擅长运动战的白起分割包围，最后在断粮四十六天后，赵括冒死突围被乱箭射死，四十万赵国士兵被俘虏后遭到了集体活埋。从此，赵国元气大伤，国内充满了绝望恐怖的气氛。

对于赵国的窘境，友好邻邦燕国的相国栗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这位相国实际上和赵孝成王有着同样的爱好，那就是喜欢占便宜。于是，在栗腹的极力鼓动下，燕武成王派出了栗腹带队的燕国“占便宜远征军”，跑到赵国来占便宜来了。

赵孝成王尝到了军事理论家的苦头，决定再次启用廉颇。

于是廉颇再次披挂上阵，率领年轻的赵国童子军抵御栗腹的进攻。这次战争，廉颇大获全胜并且乘胜追击，最后迫使燕国割让了五座城池之后停战。为了表彰廉颇在赵国危亡之际的突出贡献，赵孝成王把一个叫作尉文的地方分封给了廉颇，并且授予廉颇信平君的称号，同时任命廉颇担任赵国的代理相国。

赵孝成王在长平付出了四十万条生命的沉重代价以后，终于换来了对廉颇价值的正确认识。而此时蔺相如、赵奢等牛人都已经作古，因此恢复了工作的廉颇实际上成为赵国的第一重臣。

又过了六年，廉颇率领军队讨伐魏国，并且成功地占领了魏国的繁阳。赵国是一个具有可怕恢复能力的国家，在经历了长平惨败以后，这个国家不仅顶住了燕国的趁火打劫，并且趁势获得了五座城池的割地。又过了六年，这个国家居然主动发动了对邻国魏国的进攻，并且再次成功地扩张了领土。这对于一个只有几百万人口的国家来说实在是一个奇迹，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就是老将廉颇。

当廉颇在长平前线被免去前线总司令的职务下岗以后，那些依附于廉颇的门客们纷纷自谋出路离开了这位下岗将军，让廉颇感叹世态炎凉。在长平大战之后，廉颇恢复了工作，不仅重新走上了赵国的领导岗位而且地位更加尊贵，这时那些门客们又纷纷回来了，要求恢复了工作的廉颇也能恢复他们以前的工作。门客们这种势利小人的做法让耿直的廉颇很难接受，于是他公开拒绝了热情的门客们，他说：“客退矣!”这时门客们当中有一个高人站了出来，理直气壮地拒绝了廉颇的拒绝，非要恢复工作不可，他说：“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这位高人说破了世俗中人际关系的本质，廉颇有权势的时候就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好处，所以门客自然会跟随廉颇，而当廉颇失去了权势自然也就失去了给身边的人带来好处的能力，因此，门客们自然就会离开廉颇。这位高人不仅没有为自己的势利行为感到惭愧，反而对廉颇这么不成熟的表现而感到震惊，在门客们看来势利就是做人的真理，廉颇因为门客们的势利而怨恨门客们实在是大惊小怪。看到这位高人的高论，扶栏客不得不佩服这位高人的坦率和执着，但是扶栏客同样认为这位高人提倡的做人真理只适用于混饭吃的门客，而不适用于做大事的牛人。实际上廉颇之所以能成为牛人而不是跟着牛人混饭吃的门客，从根本上说是因为他信奉的价值观和审美观与门客们不同，当然这个世界上自古至今都是干大事的人少，而混饭吃的人多，所以对此我们也不能过于苛求。廉颇有没有原谅那些门客在《史记》里没有记载，也许司马迁认为门客提出的世俗人际关系并不重要。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的府上再次热闹了起来，进入权力核心的廉颇迎来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第二春。可是通常都是明君活不过名将，何况是在付出惨重代价以后才开始懂事的赵孝成王。就在廉颇成功攻占魏国的繁阳以后不久，这位终于学会善待人才的老板去世了，他的儿子即位，赵国进入了赵悼襄王统治的时代。随着新任老板的上台，老将廉颇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这意味着赵国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赵悼襄王和自己老爸年轻的时候一样多疑偏执，缺乏正确的判断能力，因此他一样需要交足昂贵的学费才能胜任自己的岗位，这就是封建专制政治的先天缺陷。（点评：赵王一代不如一代，赵国焉能不败？）和赵孝成王年轻的时候一样，赵悼襄王也不喜欢耿直而威严的军事权威廉颇，因此他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任命名将之后的乐乘取代廉颇掌握赵国的兵权。这次廉颇不愿意再继续委曲求全了，他被这种缺乏信任能力的顽固家族遗传病彻底激怒了，于是廉颇和前来交接工作的乐乘火并了。乐乘哪里是廉颇的对手，只好仓皇逃窜；而廉颇因为犯下了重大的错误也不得不出走，到魏国的大梁寻求政治避难。（点评：君疑将悍，两败俱伤。）

就在廉颇出走第二年，赵国选拔了另一位出色的名将李牧担任赵国的将军。在这一年，李牧率领赵军进攻燕国，占领了燕国的武遂和方城两个地方。

廉颇在大梁的生活很优越，却也很无聊。对于这位享有盛名的赵国名将，魏王既尊重又敬畏，他实在不敢轻易任用这样负气跳槽的牛人掌握军权，而离开了祖国和战场的名将廉颇在魏国实在找不到自己的人生目标和定位，所以很快就陷入了苦闷。

而此时的赵悼襄王已经付出了很多学费。自从廉颇出走以后，赵国在与秦国的对抗中接连失利。现实中的惨痛损失似乎让这位年轻的国王逐渐淡化了对廉颇的偏见，他开始考虑重新起用这位在对秦战争中总是保持不败战绩的传奇将军。于是赵悼襄王派出了使者前往大梁看望廉颇以确认廉颇的身体状况是否可以继续担当军队的高级领导，毕竟此时的廉颇早已进入花甲之年，即使在现在也早就过了退休的年龄。赵悼襄王的决定让一个人很紧张，这个人就是赵国历史上著名的奸臣郭开。郭开和廉颇之间的斗争由来已久，在赵国政坛上这两个人就是一对天敌，而两方的势力基本处于此消彼长的竞争状态。廉颇如果再次恢复工作，对郭开就意味着自己权力版图的损失，于是郭开在使者临行前把他找来谈话。郭开和使者的谈话很简单，对廉颇就一个字：毁。为了这个字，郭开给了使者一个大价钱。看着堆在自己面前的黄金，使者本能地伸出了手。（点评：收买虽然是毫无新意的伎俩，但在某些情况下却是最有效的手段。）

老将廉颇听说赵悼襄王派来了使者非常兴奋，作为土生土长的赵国将军，廉颇把毕生的荣誉和价值都留在了赵国。当初因为和乐乘争军权而和赵王决裂也是一时冲动，来到大梁以后优越却无聊的生活让廉颇日夜思念赵国和自己的事业。现在赵悼襄王终于捐弃前嫌派出了使者，廉颇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迎来第三春了。为了表现自己超越实际年龄的身体素质，廉颇在接待赵王使者的时候特意安排和使者一起吃饭。席间廉颇吃掉了一斗米饭，十斤肉。（点评：《史记》的记载如此，应该是夸张的文学手法。这是选将，不是大胃王挑战赛。）以证明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仍然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虽然我们知道古时候的重量单位小于现在的重量单位，廉颇当天吃掉的食物仍然创造了战国时期老年组的饭量纪录。吃完了饭，廉颇又披甲上马，向赵王的使者秀了一下自己风采依旧的武艺。

赵王使者回国了，留下年过花甲却仍然满腔热血的廉颇在大梁苦苦等待。使者在向赵悼襄王汇报的时候巧妙地履行了他对郭开的承诺，他说：“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使者的汇报很有技巧，他既然拿了郭开的金子就必须要按照约定毁廉颇，可是他也知道诋毁这位名满天下的赵国国宝自己将承担巨大的风险。如果使者彻底否定廉颇，比如说廉颇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话，万一赵悼襄王不死心而再次派人去核实，使者很可能就要掉脑袋。所以使者想出了这样富有弹性的汇报内容，他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廉颇饭量大是事实，而廉颇三次跑厕所拉稀则是使者为了迎合赵王的低级趣味而瞎编出来的情景。如果有一天赵王派人调查以后找这位使者对质，他也还是可以蒙混过关，毕竟当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使者说廉颇拉了，廉颇说没拉，最后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赵悼襄王听到使者这样汇报，马上打消了再次起用廉颇的念头。对于廉颇被陷害而丧失这次报效祖赵国的机会，后人大多只是替廉颇不平。事实上，这位国王很可能只是迫于当时赵军屡次败于秦军的压力，为了平息赵国民众起用廉颇的呼声而做出的一个姿态。如果赵悼襄王真的有诚意再次恢复廉颇的地位，那么使者的汇报完全可以这样理解：廉颇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身体仍然非常强健，只不过偶尔吃坏了肚子，吃点止泻药不就解决了吗？赵悼襄王需要一个证明自己当初没有犯错的理由，而郭开甚至使者很可能也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只能留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千古遗憾了。

廉颇在大梁苦苦等待却等不来赵王的消息，只好再次陷入苦闷。后来楚王听说了廉颇的遭遇，非常希望这位令各国诸侯侧目的名将能为其所用，于是就偷偷地派人到大梁把廉颇接走了。廉颇到了楚国以后被任命为楚国的将军，不过也许是廉颇无法适应在赵国以外当将军，总之，廉颇上任以后并没有续写辉煌，在他担任楚国将军期间，没有立下任何可以载入史册的功劳。

廉颇在楚国的时候，曾经多次发出感慨：“我思用赵人。”这位赵国本土的名将始终没有放弃有朝一日回到赵国报效的希望。但是毕竟岁月不饶人，最后老将廉颇在楚国的寿春郁郁而终。（点评：一代爱国名将如此结局，虽然遗憾，但也不算悲惨，结局悲惨的名将在后面。）据说，廉颇墓位于今天安徽省寿县八公山纪家郢放牛山之西南坡，俗称“颇古堆”，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游人来到这位战国名将的墓前凭吊追思。

扶栏客曰

廉颇一生忠勇,为赵国当之无愧的栋梁。除了辉煌战绩之外,廉颇创造了一 项空前绝后的纪录,身为赵国上卿在发现自己在错误之后,居然向另一位平级的 上卿蔺相如负荆请罪。就凭这一条,廉颇就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具有反思和主动纠 错能力的第一名人。

八、勇者无敌——赵奢

个性关键词：勇敢果断善于学习公正

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在蔺相如取得讨齐远征胜利之后的第二年，秦国出兵讨伐韩国，当时的秦军已经到达了韩国一个名叫阏与的地方。军情紧急，而韩国此时无力与秦国抗衡，只好向友好邻邦赵国派出使者请求援助。赵惠文王认为如果任凭秦国在自己的西边蚕食韩国，将会严重影响到赵国的利益和安全，于是他决定派兵出征，援助韩国。

赵惠文王首先想到了廉颇，可是当他向廉颇征求意见的时候，这位成名已久的赵国柱石名将却坚决反对赵国派兵救援。廉颇的理由很简单：“道远险狭，难救。”在地图上看通往阏与的地形狭长，两边都是山脉，这种地势利于守而不利于攻。赵国派兵救援就必须通过这个狭长的山谷地带，如果秦军在这个地方设伏，那么赵军很可能还没有赶到目的地就要遭到全军覆没的厄运。当然赵军顺利通过这个死亡通道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必须要在秦军之前抢先占领有利地势，控制出兵的要道，然而此刻秦军已经先发制人派兵，赵军要获得战场的主动权似乎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从地势和时间上分析，这样的远征显然要犯兵家大忌。

从军事技术上讲，廉颇的理由很充分，但是从政治需要上讲，赵惠文王不能坐视秦国侵略自己的同盟国魏国而不顾，这就是当老板的境界和苦衷。

于是赵惠文王只能另外选将，根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赵惠文王在被廉颇否定以后就向乐乘请教，希望乐乘能挺身而出领兵救援韩国。这里又引出了《史记》中的又一个疑案。根据前面我们讲的乐毅的故事，乐乘是乐毅的后代，他是在秦赵长平大战之后跟随燕国相国栗腹讨伐赵国，随后失败就归顺了赵国。根据《史记.乐毅列传》的记载，白起率领秦军在长平大破赵军并活埋了四十万赵国俘虏之后，燕国的相国栗腹极力鼓动燕武成王派兵讨伐赵国，企图趁机占便宜，没想到后来燕国远征军被廉颇领导的赵军打得大败。栗腹和乐乘都当了俘虏，栗腹被杀，而乐乘就归顺了赵国，后来还被赵国封为武襄君。如果《史记.乐毅列传》的记载没有错误，那么乐乘归顺赵国应该发生在秦赵长平大战之后，而那时候赵惠文王已经死去了七年，当时赵国主政的国王是赵孝成王。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关于乐乘在赵国的出场时间，《史记.乐毅列传》和《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的相关记载产生了明显的自相矛盾。应该是《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记载出现了谬误，在这里乐乘应该是乐毅，因为乐毅在燕惠王罢免其兵权以后就投奔了赵惠文王，并被封为望诸君。从时间和当事人来看，乐毅最符合条件；而从资历和名气来看，也只有乐毅能与廉颇相提并论，所以赵惠文王选将把乐毅作为仅次于廉颇的第二候选人也最合理。至于司马迁为什么会犯这样一个低级错误，很可能类似于现在我们有时候会把两个相近的名字叫错一样，心里想的是A说出来却是B，并不是足球解说员的专利，历史学家也是人，也可能犯张冠李戴的错误。而后来司马迁的这部皇皇巨著逐渐流传开来，最终被奉为史学经典，奠定了其在中国史学界的崇高地位。作为普通读者甚至历史学者们大多不愿意或者懒得去怀疑一部经典名著的正确性，所以这个错误也就一直保留到了今天。当然这只是扶栏客的一家之言，如果有高人能提出更合理的解释，可以一起探讨，以飨读者读史之趣。

赵惠文王向乐毅请教他对出兵援救韩国的意见，其实也就是希望乐毅能够接下廉颇不愿意接受的任务。不过赵惠文王再次失望了，这位当年五国讨齐联盟的总司令对这件事的看法跟廉颇如出一辙。

身为久经阵战的兵家名将，廉颇和乐毅都不会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而救援韩国的军事行动被两位战国时期排名TOP10的名将否定之后似乎也失去了可操作性。

然而，被名将否定的计划对非名将来说也许就是一个机会，就这样，一位在当时战国军界的非著名将军赵奢脱颖而出。当时赵奢的职务是赵国税务局局长，跟带兵打仗本来扯不上半点关系。看到名将廉颇和乐毅都表现出理智的畏难情绪，赵惠文王很失望，他急需一位有种的将军站出来创造奇迹，于是就找到一贯迎着困难上的赵奢谈话了。赵奢果然有种，他说：“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从此“狭路相逢勇者胜”就变成了一句成语，不过当时赵奢形容的不是两个剑客，而是两只老鼠在地洞里遭遇的情景。赵奢决定做一只勇敢的老鼠挺身而出，赵惠文王非常高兴，马上任命这位在税务系统任职多年的人为将军，领兵出征，救援韩国。（点评：接了首席名将不敢接的活儿，赵国第二号名将登场了。）

不畏权贵

赵奢是在赵国税务系统里一步一步凭着工作业绩成长起来的，不仅工作能力强，精通政策和业务，而且原则性很强，或者说很有种。事实上当时在赵国税务系统工作能力强、精通业务和政策的人多如牛毛，赵奢之所以能够上位赵国税务局局长，主要靠的就是他身上那股认死理的偏执精神，这种精神说通俗一点就是有种，如果用政治语言来表述就是原则性强。当赵奢还只是赵国税务局的一个中层干部的时候，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收缴农业税。有一次，赵奢收税的时候遇上了抗税大户，这个抗税大户就是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平原君赵胜。平原君赵胜在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两朝三次出任赵国相国、三次被罢免、三次恢复职务，使得这位贵族成为一位神话般的政坛人物。平原君带头不交税，其他的人自然也能赖就赖、能拖就拖，赵奢的工作就陷入了被动。普通税务人员遇到这种事，只能以不作为来处理。如果赵国是一个股份公司，那么在广大赵国人的眼里，平原君赵胜就是能左右董事会决策的大股东之一。这样一个人搞点特殊，不交税似乎也可以理解，然而原则性很强的赵奢却不这样认为。赵奢认为自己必须对赵国负责任，而他并不认为自己对赵国负的责任比相国平原君赵胜的责任轻。赵奢决定以果断的行动来严肃税务纪律，于是他做主把平原君家负责交田租的九个相关责任人抓起来，然后下令砍了头。赵奢这下子捅了马蜂窝，平原君没想到一个小小税务官员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盛怒之下他动了杀机。赵奢在税务局的同事们都觉得小赵这次完了，平原君不轻易动怒，赵奢惹怒了平原君必死无疑。在自己脑袋即将搬家的生死关头，赵奢没有惊慌失措、坐以待毙，他主动找到了平原君汇报工作。他说：“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身为在赵国享受崇高地位和待遇的平原君赵胜本来应该带头做一个模范纳税大户，可是他却偏偏要搞特殊，带头违法乱纪，当了抗税大户。

赵奢说的道理其实很简单，但是这个简单的道理到了位高权重的平原君这里就拐了个弯去符合赵国的国情。在赵奢之前，从来没有人跟平原君说过他应该带头守法纳税的道理，天长日久不正常变成了正常，而这种不正常的正常就变成了赵国的国情，只是这种国情环境下的赵国怎么可能真正富强起来，最终身为赵国相国的平原君赵胜又怎么能够对得起赵国给予他的崇高地位呢？

本来想要杀人复仇的平原君赵胜被赵奢一记当头棒喝清醒了过来，赵奢的解释不仅很逻辑而且很高度，他没想到一个税务官员居然具有这样的觉悟和理论水平，更没想到一个位卑言轻的官员居然有这样的胆色，敢于面对面地痛批赵国相国的错误。于是一向以爱才惜才著称于世的平原君赵胜不仅改变了杀人的动机，而且还积极地向赵惠文王推荐了赵奢，敢于得罪平原君的人本来就凤毛麟角，得罪平原君以后还能凭一番慷慨陈词让平原君心悦诚服的人简直就是奇迹。（点评：胆气过人，坚持原则。）赵惠文王也被赵奢的胆色和原则打动了，就这样赵奢被任命为赵国税务局局长，全面主持赵国的国家税收工作。在赵奢的努力下，赵国很快就“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拼命

赵奢上位当税务局局长的过程很快被传为佳话，只是隔行如隔山，这位有原则的税务干部可能完成一件连廉颇和乐毅都不敢接手的军事任务吗？赵奢最终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个道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拼命。

赵奢率领大军出征，离开邯郸三十里的时候，赵奢下令“有以军事谏者死”。赵奢不仅有种，而且也不缺头脑，他当然知道廉颇和乐毅都不敢接手的工作一定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他决定让那些动摇军心的人统统闭嘴。

当时的秦国大军来到了武安的西面，为了威慑赵军，开始操练军队。秦国大军战鼓擂起，喊杀声震天，根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附赵奢传的记载，秦国大军当时的这次军事示威产生了相当于三级地震的冲击波，当时武安城里房屋上面覆盖的瓦片都被震得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武安危急的军情很快报到了赵奢军中，赵奢帐下的一名将官情急之下忘记了赵奢立的规矩。他站出来请求赵奢尽快赶到武安救援。这位将官的建议当然也是“以军事谏”，所以这位不开眼的将官就被赵奢下令拖出去砍了脑袋。站在赵奢帐下的众将领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此以后没人再敢跟赵奢废话了。（点评：说到做到，杀人立威。）杀了倒霉的将官，赵奢下令原地扎营，然后组织全军士兵挖战壕、筑工事，一副就地抵抗秦军的架势。就这样赵奢原地不动地守了二十八天，丝毫没有要开赴前线的意思，只是军营周围的工事已经修得颇具规模。这时秦国大军派出的侦察员来到了赵奢军前，赵奢不仅把这位奸细放进了大营，而且还好吃好喝好招待了一番，然后就打发奸细回去报信去了。秦国侦察员回到了自己的军中，马上向领兵的将军汇报了自己在赵奢军中的所见所闻。秦国将军听到汇报以后大喜，“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人们都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而忽略对自己不利的迹象，秦国将军也不例外。这次秦国将军只看到了赵奢在距离邯郸三十里的地方构筑工事坚守的现象，为了自己的胜利，他很自然地把赵奢的行为理解成了不思进取，甚至是畏惧不前。而那位侦察员轻易获得的情报当中表现出来的诸多疑点就被这位将军很轻易地忽略了。

就在秦国将军得意扬扬地鄙视着赵奢的时候，赵奢其实已经在路上了。赵奢大军几乎是紧跟着秦国侦察员出发的，经过两天一夜的急行军，赵奢大军突破了狭长危险的地带，突然出现在秦国大军的面前。

一场秦国将军始料不及的遭遇战一触即发，两军阵前连飞鸟都不见了踪迹，空气紧张得像是瞬间遭到了急速降温而被冻结。

这时赵奢帐外出现了一个名叫许历的小兵，这个不怕死的小兵不顾一个月前倒霉将官的前车之鉴，居然要求向将军赵奢提合理化建议。出人意料的是，赵奢并没有翻脸杀人，而是把小兵请进了自己的大帐。小兵许历面对将军赵奢毫不紧张，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加强防守的建议：“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点评：高手在民间，参谋长在连队。）赵奢大军的出现虽然出乎秦国将军的意料，不过秦军以逸待劳，气势正盛，而赵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如果赵奢不集中兵力严阵以待必然会遭到失败。一个月前飞扬跋扈、草菅人命的赵奢此时突然变得很谦虚、很温和，他非常诚恳地接受了小兵许历的建议，说：“请受令!”小兵许历却很自觉地表态：“请就质之诛。”既然将军赵奢曾经立过规矩，那么破坏规矩的小兵许历此刻头上就悬着一把屠刀。然而规矩从来都是人定的，在此刻的赵军，赵奢就是最高立法者和裁决者，他说：“胥后令邯郸。”赵奢的说法很含糊，他既没有鼓励小兵许历的越级提议，也没有要惩罚他的意思，而是说等回到邯郸再说。聪明的许历当时心里却一阵狂喜，在走到赵奢帐前冒死提议之前，他在心里已经经过了周密的盘算，他认为有胆色的将军赵奢一定喜欢有胆色的手下，而自己身为小兵如果不利用这种机会冒死出头，恐怕永远都不会得到提拔的机会。当然小兵许历能被司马迁载入《史记》，绝不仅仅是有胆色，他向赵奢提出的第二个建议，显示了这位小兵的确具备了担任参谋长的素质和潜质。小兵许历说：“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兵法上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当时赵秦两军遭遇，北山是第一制高点，谁占据了这里，谁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小兵许历提出的建议在今天看来似乎是基础的军事常识，然而在两千多年前，能在遭遇强敌的第一时间做出这样迅速的判断，仍然征服了将军赵奢。学习能力过人的赵奢当下就肯定小兵许历的建议是正确的，于是马上派出了一万多精兵迅速抢占北山制高点。（点评：甄别和采纳正确的建议并且迅速学习，弥补了赵奢在军事指挥方面的理论和实践欠缺。）

果然，就在赵国军队爬上北山之后不久，秦国大军也派出了敢死队来抢夺北山阵地，北山的争夺异常惨烈。

鲜血像瀑布一样随着山势流淌了下来，山坡上、山脚下到处都是秦军士兵被利箭射穿、被山石砸死的尸体。

围绕着北山，秦赵两军展开了惨烈的激战，最后赵军还是由于死守住了制高点而大败秦军。秦军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撤退了，阏与重新回到了韩国的版图，赵奢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率领远征军回国了。

赵奢一战成名，被赵惠文王封为马服君，而小兵许历也被封为国尉，不仅得到了提拔，而且提拔的幅度还很大。从此以后，赵奢也进入了赵国的核心领导层，与廉颇、蔺相如比肩而立，并存于朝堂之上。（点评：从基层税务官员到国家税务局局长再到赵国远征军总司令，最后成为赵国的核心领导班子成员，赵奢的经历说明了赵惠文王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这也是赵国能与秦国对抗的基础。）

扶栏客曰

赵奢不畏权贵、不惧艰险,是兵家人物当中最有风骨的一位名将。另外,赵 奢在晚年预言了儿子赵括纸上谈兵可能毁灭赵军的巨大风险,也从另一个方面说 明了赵奢的客观和公正。

九、实干家——李牧

个性关键词：实理智沉稳耿直

龟缩战略

战国是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但是像赵国这样前后出现廉颇、赵奢和李牧三位绝世名将，在当时仍然非常罕见。这也许就是赵国能够长期担当抗秦主力的原因之一。自从廉颇出走以后，赵国军队出现了名将真空，而此时秦国正在蒸蒸日上，形势对赵国非常不利。可是就在这紧急关头，李牧出现了，这位将军虽然资历比不上廉颇，但是从他的战绩来看，却是毫不逊色。

李牧的成名之路在当时的战国名将当中相当另类。他的早期战争经验和军事智慧不是来自于与其他六国之间的战争，而是来自于和匈奴的较量。事实上，李牧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位代表农耕文明成功抗击匈奴的名将，而且就其可以调动的资源和取得的战绩比较来看，李牧也是抗击匈奴的战争史上最成功的一位名将，甚至远远超过了汉朝的卫青和霍去病。（点评：点出李牧的历史地位，以卫青和霍去病为坐标看得更清楚。）

根据《史记》记载，李牧最早是负责赵国北部边防的将领，长期驻守在代和雁门一代，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北部。当时的李牧不仅负责赵国北部的防务，同时也是北部边疆的行政长官，有权在当地任命和安排干部。根据《史记》对李牧的权力和职责的记载，这位边疆名将实际上是赵国北部边疆集军权和行政权于一身的封疆大吏。

李牧负责的地方以北就是辽阔的大草原，那里是游牧民族匈奴的地盘。而匈奴常常越过边境来到农业文明地区找饭吃，从战国到两汉的数百年间，匈奴一直是一个让历代君王头痛的名词。

为了有效地对付匈奴的骚扰和入侵，李牧非常重视军队建设。他不仅把当地的财政收入重点用于军费开支，而且努力改善士兵们的伙食。为了提高士兵们参加军事训练的积极性，李牧每天都要宰杀几头牛来改善士兵们的伙食。因为有了香喷喷的牛肉，士兵们参与军事训练的热情非常高涨。这些农民的孩子不是美国牛仔，如果在家种地是不可能天天吃牛肉的。因此，在李牧主持赵国北部边疆工作期间，“当兵打仗吃牛肉”成了一句极富感染力的征兵和动员的口号。就这样，李牧一边杀牛、一边训练，逐渐带出来了一支能骑擅射的队伍。（点评：吃货改变世界，有牛肉吃才是硬道理。）由于匈奴的骑兵具有很强的机动性，所以匈奴擅长突然袭击，占了便宜就跑。为了掌握匈奴的动向，李牧加强了长城沿线的烽火台的警界，同时派出了很多侦察员随时打探匈奴的军情。

李牧似乎做好了一切与匈奴开战的准备，但是对待匈奴，李牧却采取了非常保守的龟缩战略。他曾经下过这样的命令：“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按常理来说将军都要鼓励将士们积极主动地奋勇杀敌，可是李牧却命令一旦匈奴入侵，各处驻军不得主动出击，而必须撤回长城沿线要塞防守。为了强调这个命令的严肃性，李牧宣布有胆敢主动出击抓获俘虏的人必须斩首。自古以来，战争中的将军都要奖赏捕获俘虏的战斗英雄，到了李牧这里却反其道而行之，抓获俘虏不仅没有奖金拿，反而要掉脑袋。从表面来看，李牧龟缩战略不仅让人很难理解，而且也很不具有观赏性，颇有贪生怕死、畏敌不前的嫌疑，但是李牧的这种龟缩战略在实战中却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在李牧担任赵国北部边境军政长官的早期，匈奴曾经多次入侵，李牧的部下严格执行了他的命令，一边收缩进长城要塞坚守，一边点燃烽火告警。几年下来，匈奴始终无法突破长城要塞，赵国北部边境的百姓因此也没有遭受到实质性的损失。（点评：实用主义的战术，反映了李牧务实的风格。）匈奴虽然占不到便宜，却开始鄙视李牧了。这个强悍的民族崇拜勇武好战的英雄，而这个李牧却总是龟缩在坚固的长城要塞里，让匈奴人束手无策。不仅匈奴人这样想，李牧手下的士兵们也认为自己的长官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每次面对嚣张入侵的匈奴，大家都不得不奉命执行保守防御，这让年轻的士兵们觉得很没面子。只是看在吃过的牛肉的面子上，大家也不好公开抱怨和指责自己的长官。

然而，邯郸城里的赵王却无法忍受了，当老板的都喜欢有业绩的手下，李牧虽然保持了北部边境安定的局面，但是在与匈奴的对抗当中却没有占到上风。邯郸城里的赵王每年都会在李牧报上来的财政收入和支出报告上看到庞大的军费预算，但是花了大钱的赵王却始终没有见到过李牧送来的血淋淋的匈奴脑袋或者垂头丧气的匈奴俘虏，而从前线传来的消息都是关于李牧的龟缩战略。这种战略执行起来不仅很难看，而且很没面子。赵王很不平衡，就像掏钱买了电影票的观众没有看到期待已久的著名影星而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背影，赵王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冤枉。于是赵王愤怒了，他派使者去前线传达自己的意思：不论如何，李牧应该打个漂亮仗，否则太对不起以赵王为首的赵国观众了，再这样下去赵王就不管饭了。李牧没有照顾观众的情绪，继续苦心孤诣地坚持着自己的小众战争审美观，龟缩战略仍然不变。（点评：打仗不是拍电影，不是为了好看。）

看不到自己期待的好戏，赵王只好换主角了。就这样李牧下岗了，另外的人取代了李牧北部边境军政长官的职位。

新任男主角非常照顾赵王和广大观众的情绪，一上台就宣布废除李牧的龟缩战略，赵国北部边疆的军团从此开始执行积极出击、迎头痛击敌人的战略。年轻的士兵们非常兴奋，跟着李牧很多年牛肉吃了不少，胜仗却没有打过一个，这让士兵们很失望。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学说，每天都能吃到牛肉的士兵们在获得物质上的满足和集体归属感以后，开始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而作为战国时期的职业军人，自我价值似乎必须通过杀死或者俘虏敌人来实现。但是在李牧的时代，士兵们仿佛永远看不到实现自我价值的希望。现在男主角换了，士兵们终于看到了希望。

可是士兵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就在李牧下岗不久，匈奴再次入侵，新将军深刻领悟了赵王的指示，坚决地执行了赵王的命令。于是在新将军的率领下，赵国驻军冲出了坚固的长城要塞，来到辽阔的草原上与匈奴展开野战。然而，在开阔的草原上的野战显然不是赵国军队的强项，匈奴迅疾的铁骑很快就把赵国军队的战阵冲击得四分五裂。失去了统一指挥的赵国士兵无法适应各自为战的状态，而这恰恰是游牧民族武士的强项，很快赵军陷入了混乱和恐慌，失败在所难免。这次出击不仅没有取得辉煌的战绩，反而由于赵军放弃了对长城要塞的坚守而导致匈奴铁骑大规模入侵，长城内的老百姓损失惨重，牛羊、粮食，村子里能抢走的东西都抢走了。可是既然赵王有过指示，新将军必须坚持大众战争审美观，以迎合市场。匈奴的高层发现，这次赵国军队出人意料地放弃了令自己无计可施的龟缩战略，不仅冲出了长城要塞，而且还和对手展开了对攻，这让匈奴非常激动。只要这样的战略持续下去，匈奴就有好日子过了，毕竟冲到村子里抢牲畜和粮食要比在草原上放羊收获大多了。就这样匈奴加大了入侵的频率，力争抓住难得的抢劫旺季多捞几票，而赵国军队也继续和匈奴对攻，继续失利，老百姓只有继续遭受损失，赵国北部边疆广大农村像是遭到了大灰狼的袭击，牛羊牲畜基本绝迹。（点评：好看的代价很昂贵。）

赵王又不高兴了，不好看不高兴，好看却赔钱更不高兴，这就是战争和电影的区别。好看的电影一定会赚钱，而好看的战争却不一定赚钱。赵王逐渐醒悟了，当国王不是当导演，与战争遭受的惨痛损失相比，战争的观赏性只能排到后面。李牧打仗虽然不好看，却不会赔钱，这对于以追求安定的发展环境为目标的赵国至关重要，对付行踪不定的匈奴就像在金融危机来临的时候炒股，能保证不赔钱就是成功，要是还能赚点那就是天才了。可是，当初并不是李牧自己要求辞职，而是被赵王勒令下岗的，现在到了深度套牢的时候，要想让李牧再度出山不是下个文件那么简单。于是赵王派出了特使代表赵王看望李牧，李牧躲在家里看清楚了赵王的底牌，这时候不耍大牌更待何时，所以赵王特使来到李牧府上的时候被挡驾了：老李生病了，来客恕不接待。赵王知道老李的病根，可是赵王不是廉颇，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也不可能拉下脸登门谢罪，无奈之下只能下诏，任命李牧为北部边疆行政军事长官，立即上任。李牧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耍大牌了，赵王虽然对付不了匈奴，却能对付自己，所以赵王能当国王，而李牧只能当将军。李牧提出了条件，要老李继续干可以，不过具体工作还是要按老李的思路开展，说具体点就是老李的龟缩战略不能动摇。尝到赔钱滋味的赵王只好答应了，龟缩就龟缩，只要不赔钱爱咋整咋整。（点评：李牧赢得了尊严，也赢得了自主权。）

大破单于

李牧恢复了工作，继续龟缩战略，严防死守，匈奴再也占不到便宜了。老乡们又开始上山放牛羊，下地种庄稼，边疆恢复了往日的田园牧歌，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当兵的继续训练，天天吃牛肉，月月发奖金。天长日久，战士们还是有了情绪，好日子过久了都要有点追求，当兵一开始是为了吃牛肉、领军饷，牛肉吃多了就想当英雄了。《史记》记载：“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

李牧知道战士的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于是开始准备动员一场一生难遇的世纪大战。小兵都有追求，李牧就更不可能甘于平庸。李牧准备的战争装备包括战车一千三百辆，战马一万三千匹；李牧选拔的战士包括冲锋陷阵的敢死队五万人，弓箭射手十万人。（点评：兵种比例很有意思，可见弓箭才是当时战争的最重要武器，而弓箭射手是当时战争的第一主力。）匈奴毕竟不是处心积虑灭亡赵国的秦国，而李牧也不是赵国的上卿廉颇，他的战争准备和动员已经动用了一个边疆长官可以掌握的最大战争资源。

李牧开始重点训练这支精选的部队，好在李牧常年杀牛练兵，所以匈奴早就习以为常，因此，这样针对性的训练并没有引起匈奴高层的重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李牧眼看着这支常年防守的边疆部队逐渐具备了与匈奴抗衡的野战实力，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士气随着训练更加高涨，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将参与一场载入史册的战斗。历史使命感逐渐地融入这支部队当中，从将军到小兵，人人都想创造历史，这就是最有效的战争动员。

匈奴那边没有历史使命感，他们只有生存使命感和占有的本能。李牧再次上台，让匈奴没有了占便宜的机会，可是匈奴并没有放弃。在长城那边，无数的眼睛注视着李牧，时刻准备着越过长城占便宜。

那年春夏之交，匈奴的侦察员陆续向单于报告，赵国北部边疆今年好像经济特别繁荣，漫山遍野的牛羊、放牛男孩和牧羊姑娘在鲜花绿草间游走，无忧无虑的样子让匈奴人很是艳羡。漫山遍野都是便宜，这时候不去捞一把，那就不是匈奴了。于是单于派出了小股部队，先试探一下这次占便宜的难度，没想到这次占便宜非常顺利，赵国主力一触即溃，丢下辎重仓皇逃窜，几千人没来得及撤退就被俘虏。匈奴单于接到战报，欣喜若狂，单于甚至怀疑李牧是不是再次下岗了，因为这样的情景只在李牧下岗的时候出现过。不管怎样，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于是单于动员了全体骑兵十余万人，从草原上席卷而来。

赵国北部长城沿线，一时间尘土遮天蔽日，原来绿油油的草皮被匈奴十余万战马踏得斑驳陆离，露出了黄土。单于主力出动如同台风登陆，势不可挡，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一路上，单于虽然也遇到了抵抗，可是无不披靡，单于不再怀疑，即使李牧还在，失去了长城要塞的依托，他也无法抵挡自己主力铁骑的长驱直入。

李牧没打算挡，他早就布置好了埋伏，沿着长城沿线张开了左右两翼。随着单于主力的深入，李牧开始逐渐收网。长途奔袭的十余万匈奴骑兵在沟壑纵横的山西北部高原拉开了距离，而伴随着他们四处进村搜寻牛羊和粮食，单于主力部队已经失去了紧凑的阵形。

决战的时刻到了，从空无一人的村庄里赶着牛羊、扛着粮食出来的匈奴骑兵们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到四周突然出现了大批的战车和骑兵。

箭雨从天而降。

本来就阵形松散的十余万匈奴骑兵很快就被迅猛的战车和骑兵分割包围，本来势均力敌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善战的匈奴骑兵们突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眼前的赵国军队不仅早有准备，而且训练有素。匈奴骑兵先是被战车分割包围，紧接着被遮天蔽日的箭雨射得东倒西歪，残存的匈奴骑兵惊魂未定，又被冲上来的阵势森严的优势骑兵彻底围歼。

如果用侦察飞机和军事卫星来观察这场发生在赵国和匈奴之间的战争，就像一场发生在一位职业九段和一位业余选手之间的围棋比赛——李牧的部队先把单于主力分割得七零八落，然后一块一块地吃掉。

单于彻底失败了，丢下刚到手的牛羊、粮食仓皇逃窜。根据《史记》记载，李牧指挥的这场战争不仅打败单于主力，而且杀死了十余万匈奴骑兵，彻底歼灭了匈奴的檐褴部，打败了东胡部，林胡部被迫投降。匈奴元气大伤，从此以后的十几年，匈奴再也不敢靠近赵国的北部边境。

李牧不仅创造了历史，也创造了奇迹，按照投入资源的统一口径衡量，这个对匈奴战争的辉煌纪录后来无人能破。事实上，后来汉武帝亲自策划的马邑之战本来其实就是李牧打破匈奴单于的翻版，只是技术变形加上一点偶然因素，导致了汉武帝最后没能复制李牧的辉煌。马邑失利后，像所有自负的帝王一样，遭到失利的汉武帝也开始搞创新，策划以骑兵为主的长途奔袭。可是非常不幸，汉武帝的远征虽然表面上取得了辉煌的战绩，但是劳民伤财，导致国家财政陷入了灾难。李牧最伟大的历史贡献在于提供了一种对付匈奴的标准模式，这个标准模式不仅效率最高，而且付出的经济成本最低，造成的人员伤亡也最小，可谓既经济又环保，是最适合农耕世界对抗游牧世界的战略。后来试图颠覆李牧战略的君王名将虽然在局部战役上也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是站在经济和人文的角度来衡量，这些颠覆性的突破无疑在战略上都是失败的，只要算一笔经济账就再清楚不过。（点评：以李牧引出汉武帝时期的汉匈战争，对两个时代两场战争的评价是扶栏客的个人观点，抛砖引玉，欢迎大家讨论。）

赵国最后的柱石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出走大梁，赵国首席名将空缺，战功辉煌的李牧补缺上位，成为赵国首席名将。李牧继续着自己的辉煌，以真材实料的战绩证明了自己不仅是匈奴的天敌，也是秦国的克星。李牧接替廉颇后指挥的第一次战役是攻打燕国。燕国因为一次令人不齿的占便宜行为遭到了赵国的连续报复，损失惨重。李牧率领赵国军队很快打败了燕国军队，占领了燕国武遂和方城两个地方。过了两年，赵国另一位将军庞煖再次击败燕军，杀死了燕国将军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军发动了对赵国的侵略，进攻武遂，赵国派扈辄为将军领兵救援，但是扈辄似乎武功不济，不仅赵军被杀得大败，阵亡了十万人，扈辄自己也被斩于乱军之中。为了扭转败局，赵国任命李牧为将军，在宜安发动了对秦军的反攻。赵军在李牧的领导下果然起死回生，秦军大败，秦将桓逃走。至此，李牧登上了名将生涯的顶峰，被封为武安君。除了李牧以外，战国时期还有另一位牛人被封为武安君，那就是在长平屠杀了四十万赵国降卒的白起。两位武安君都是名将，都是战无不胜，最后都因为被老板怀疑而死于非命。似乎武安君这个称号更适合做谥号，封给活人实在不好。（点评：事实如此，名号和命运可能不是因果关系，但的确是关联关系。）

又过三年，秦军进攻番吾，李牧领命出兵，再次击败秦军，同时在南部边境有效地震慑了韩国和魏国。

后来赵悼襄王去世，他儿子赵迁即位，号为赵幽缪王。（点评：幽是昏暗的意思，缪是错误的意思，这个谥号给赵迁的定位就是赵国昏聩愚蠢的君王。）

从赵惠文王以后，先是赵孝成王，再到赵悼襄王，最后到赵幽缪王，赵王家族可谓一代不如一代，真有点气数将尽的感觉。一个王国或者一个朝代气数将尽的特征就是不自信、不信任，从赵孝成王开始赵王家族的心理上的脆弱就已经初见端倪，到了赵幽缪王这里，这位末代国王将这种心理特性更发挥得登峰造极。

赵幽缪王七年，秦国派出名将王翦再次发动了对赵国的战争。兵来将挡，赵国派出了李牧为主将、司马尚为副将的强大阵容出战。王翦虽然是当世名将，可是也怕李牧，李牧不仅创造了大破匈奴单于、斩首十余万的辉煌战绩，而且在与秦国的对抗当中也一直保持着不败的纪录。李牧在与王翦的对抗当中，不仅数次挫败了这位秦国的名将，而且还斩杀了上次在李牧手中逃脱了的秦将桓。

身为与白起并称的秦国名将，王翦居然在李牧面前占不到半点便宜，这让王翦很没有成就感，也很郁闷。王翦意识到李牧就是拦在自己面前的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只要李牧在，王翦就无法继续自己的职业辉煌，秦国就无法完成征服赵国、统一六国的战略计划。不过名将这种人才不仅需要在战场上较量，也需要在战场以外较量。在战场上王翦虽然战胜不了李牧，但是在政治上王翦却比李牧成熟。他很快就想到田单对付乐毅的老办法——离间计。与田单的离间计相比，王翦的离间计实际上并不高明，因为当时李牧对于赵国这栋危房来说，几乎就是最后的承重栋梁，按理说要让赵幽缪王亲手砍了这根栋梁似乎很难做到。不过王翦还是做到了。他知道如果自己派人去造谣或者编个故事创作一个民歌来忽悠，恐怕很难动摇赵幽缪王，于是他想到了赵幽缪王的亲信郭开。郭开让赵王特使编瞎话骗赵悼襄王废掉廉颇靠的是黄金开路，王翦让郭开编瞎话骗赵幽缪王废掉李牧也不可能另辟蹊径。有钱能使鬼推磨，郭开收到了王翦的黄金，马上就开始造谣了：“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李牧当时已经是武安君了，这样的封号不仅是战国时期针对做出杰出贡献人才的终生成就奖，更意味着世代可以依靠的经济基础。可是郭开偏偏说李牧和司马尚是为了多得到分封就企图叛国投敌，这样的说法实在缺乏说服力。如果是正常的老板听到这样的小报告，至少应该让郭开出示证据，可是赵幽缪王不是正常的老板，而是亡国之君，所以赵幽缪王马上就相信了郭开的说法，下令免去李牧的职位，派出了赵葱和颜聚两位将军去前线代替李牧。（点评：赵幽缪王太容易骗了，所以得到了那么一个倒霉的谥号。）

出人意料的是李牧既没有接受赵王的决定与赵葱和颜聚交接工作，也没有效仿乐毅出走，而是拒绝交出兵权，公开对抗赵王的决定。

李牧这个不成熟的决定使得赵幽缪王更加坚信郭开关于李牧要造反的小报告。气数将尽的君王除了不自信、不信任以外，还有一个显著的行为特点，那就是积极发展特务组织。赵幽缪王就是这样一位君王，这位内心虚弱的国王掌握着庞大的特务组织，所以当他得知李牧胆敢抗命的消息以后，就亲口下达了捕杀李牧的命令。李牧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赵幽缪王派出的特务逮捕后杀害，司马尚被就地免职。

赵国的柱石至此全部倒下，郭开胜利了。

事实上，郭开这个人也是个传奇，他不仅活得长，而且获得了赵悼惠王和赵幽缪王两代君王的绝对信任。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不仅废掉了廉颇，而且毁掉了李牧，被郭开抽空了顶梁柱的赵国很快房倒屋塌。

李牧死后三个月，王翦发动了对赵国的全面进攻。此时的赵国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屏障了，在王翦的猛攻下赵军大败，赵葱被杀，赵幽缪王和颜聚遭到俘虏，赵国彻底灭亡。

扶栏客曰

李牧不仅是汉匈战争中的第一名将,论性价比远远超出后世的卫青和霍去 病,而且他也是赵国后期唯一可以依靠的能与秦军对抗的名将,但是就是这样一 位名将竟然死于王翦拙劣的反间计。面对相同的情况,李牧与前辈的乐毅和田单 等人相比就显得过于单纯,李牧一方面公然抗命拒绝交出兵权,另一方面又对赵 幽缪王毫无防备,最后酿成悲剧死于昏君之手。

十、战争机器——白起

个性关键词：自信（自负）顽强精确冷酷高傲宁折不弯完美主义者

恐怖的纪录

美国的巴顿将军在一次战前动员时说：“战争就是杀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位出身西点军校的美国名将揭露了战争血淋淋的实质。不管人们是否喜欢，战争必须通过杀人的速度和效率来决定卷入战争的国家命运。如果以在战争中有效消灭敌人的数量来衡量，巴顿并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出色的将军，至少在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就出现过一位巴顿无法超越的名将。这位名将因为以惊人的速度杀死了数量惊人的敌国士兵而名噪一时，也正因为如此，这位名将被赋予了“人屠”的称号，死后谤满天下。

这位人类历史上最高效的战争机器就是白起。翻开《史记.白起列传》，白起一生当中的一连串战绩和杀人数字触目惊心：“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根据《史记》中的记载统计，白起在其职业军事生涯中有据可查的杀人纪录就多达九十万，如果算上那些《史记》可能忽略的小型战役，死在白起手中的各国士卒可能超过一百万。而根据有关学者的推测，战国时期七国的总人口不过在一千万至两千万之间，白起的杀人纪录的恐怖程度不言而喻。（点评：以歼敌数量来排名，白起不仅是中国的杰出军事家，在世界军事家当中也绝对是顶级人物。）

让我们从白起的简历开始讲起。

白起是郿（今陕西眉县）地人氏，因为突出的军事天才而得到了秦昭王的重用。

从秦昭王十三年（公元前294年）起，白起开始了自己的职业军事生涯。在那一年，白起被任命为左庶长，领兵攻打韩的新城（在今河南伊川县西）。第二年，白起得到了提拔，由左庶长升级到左更，出兵攻魏国和韩国，在伊阙（今河南洛阳龙门）斩获首级二十四万，俘虏了敌军将军公孙喜，占领了五座城邑。因为战功，白起又被晋升为国尉，获得连续提拔的白起工作热情异常旺盛，他率军渡过黄河，占领了韩国的安邑以东到乾河大片土地。秦昭王十五年，白起继续以火箭的速度向上晋升，在这一年他被任命为大良造。大良造白起不知疲倦地继续着他的辉煌。就在白起被任命为大良造的同一年，他领兵进攻魏国，势如破竹地占领了魏国大小六十一个城邑。秦昭王十六年，白起与客卿司马错联手占领了垣城。秦昭王二十一年，白起领兵进攻赵国，占领了光狼城（今山西高平县西）。秦昭王二十八年，白起进攻楚国，占领了鄢、邓等五座城邑。第二年，白起领兵成功地攻陷了楚国的首都郢都（今湖北江陵西北）。在夷陵（今湖北宜昌）白起纵火焚毁了这座城邑，然后继续向东挺进打到了竟陵。此时楚王逃离了都城，跑到了一个叫作陈的地方避难。就这样秦国将郢都改名为南郡，正式并入秦国的版图。

一连串的辉煌胜利将白起推到了事业的第一个高峰，秦昭王为了表彰白起的突出贡献，封白起为武安君。为了报答秦昭王的厚爱，白起继续领兵进攻楚国，很快就乘胜拿下了巫和黔中（今四川、贵州地区）两个郡。秦昭王三十四年，白起率军攻进攻魏国，大破赵魏韩三国联军于华阳（今河南新郑北），魏将芒卯败逃，此役白起俘虏了三员联军将军，斩首十三万。紧接着，白起又与赵国将军贾偃遭遇，白起因地制宜，利用水攻淹死了赵国士兵两万人。秦昭王四十三年，白起进攻韩国的陉城，占领了五座城邑，斩首五万。

根据白起这个“战绩”，读者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秦国的基层军官是怎样通过赫赫战功一步一步地成为秦国第一名将的线路图。在三十年的战争生涯当中，白起作为第一负责人领导过进攻韩国、魏国、赵国、楚国等四个国家的战争，而这四个国家都是当时与秦国接壤的国家，秦国远交近攻的战略在白起主持的战争中表露得一览无余。白起在与四个邻国的战争中每战必胜，就这样白起从左庶长到左更，由左更到国尉，由国尉到大良造，由大良造到武安君，实现了职业军旅生涯的四步跨越，终于从一个基层军官成为秦国第一名将。

然而，白起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还并没有到。白起在历史上不可忽略的“地位”主要是在长平之战中确立的。长平之战发生在秦昭王四十七年，也就是白起开始职业军官生涯的第三十四个年头，可以推算，即使白起从二十岁开始当左庶长，到长平之战的时候也应该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一个梦和一场战争

长平之战的故事要从秦昭王四十四年开始。那一年白起再次进攻韩国南阳的太行山一线，从此韩国在太行山上的险要道路彻底被白起掐断。秦昭王四十五年，白起进攻韩国的野王（今河南沁阳），野王的当地长官顶不住白起的攻势而投降了秦国，从此上党通往韩国都城的道路被彻底绝断（韩国都城在新郑，上党和新郑之间必须通过野王渡河才能连通）。

由于上党与韩国首都新郑之间两边的交通线都被白起相继掐断，上党接受了秦国的收编整合，名义上归顺了秦国。此时的上党在秦昭王眼里等于一头金黄焦脆、香气四溢的烤乳猪，剩下的事就是下刀子、动筷子了。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煮熟的鸭子能飞，烤熟的乳猪能跑。

有一天，白起和秦昭王突然接到上党传来的情报：上党守冯亭已经把上党献给了赵国，赵国也向上党派出了军队正式接收了上党。秦昭王和白起愤怒了，这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秦昭王和白起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就不可能有后来横扫六国的秦帝国。

于是一场决定秦赵两国命运的大战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这就是长平之战。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长平之战爆发的起因，因为这个历史上非常著名的战争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就在赵孝成王登上王位后的第四年，有一天夜里，赵孝成王做了一个航天发财梦，当时谁也没想到长平之战就从这个梦开始了。在那个夜里，赵孝成王在睡梦中梦见自己穿着左右两边颜色不同的“航天服”，骑在一条龙的背上飞上了天。欣喜若狂的赵孝成王还没来得及欣赏天空中的美景就突然掉了下来。摔到地上的赵孝成王不仅没有感到疼痛，反而发现自己降落到了一座黄金和美玉堆积而成的山上。后来赵孝成王被自己发财后狂喜的大笑声惊醒了。醒来以后赵孝成王久久不愿睡去，梦中的情景太诱人了，堆积如山的黄金美玉让国王回味无穷。赵孝成王很迷信，相信这个奇怪而美丽的梦一定是上天给他的某种指示，作为一国之君，自己不可能乱做毫无意义的梦。

就在做梦后的第三天，韩国驻守上党的地方官上党守冯亭派来了使者。这位使者带来了冯亭的口信：上党守冯亭愿意将上党献给赵孝成王。赵孝成王得到这个消息，马上想起了三天前自己做的那个航天发财梦，他坚信自己的那个梦分明就预示着自己将获得飞来的横财，而这笔横财就是包括十七座城邑的上党地区。

其实，上党守冯亭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将那里的国土白白送给赵国，他的理由很无奈：“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于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当时正是韩桓惠王十年，那一年，秦国军队在白起的率领下，在太行山一线对韩国发起了攻击，那里根本顶不住秦军的进攻，因此很快就断绝了与韩国首都的交通联系。事实上，当时的秦国已经在名义上吞并了上党，只是由于秦国一时之间派不出那么多军队和干部接管这个地区，于是秦国继续留用冯亭来维持秦国在上党的统治。上党守冯亭不甘心就这样背叛韩国，经过痛苦的权衡思考之后，决定将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和韩国是长期友好的同盟，所以冯亭说上党人民对赵国有感情，不愿意当秦国人而愿意当赵国人的话，也并不完全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除此之外，如果上党落入秦王的手里，韩国就失去了与秦国对抗的屏障太行山的地理优势，而上党并入赵国不仅能加强盟国赵国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赵国因此必然会得罪秦国，为了上党，秦赵两国的战争不可避免。利用已经无法保全的上党十七座城邑为诱饵把强大的盟国赵国拖进对抗秦国的战争，这应该是当时处于劣势的韩国的一个高明的战略选择。（点评：以上党为代价，把另一个小伙伴拉进来对抗秦国。）

不管韩国的上党守冯亭出于什么动机，赵孝成王都觉得这眼前的巨大利益是真实的，至于吞下这巨大利益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那些吞下鱼饵的鱼估计也是这么想的。赵孝成王当时没觉得自己是条鱼，他仍然沉浸在三天前的那个梦境里，于是他找来平阳君赵豹商量。平阳君赵豹是一位原则性很强的人，他否定了赵孝成王准备接受上党的想法。

平阳君赵豹的理由很朴素，他说：“圣人甚祸无故之利。”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平阳君赵豹认为在有理智、有道德的圣人眼里，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其实隐藏着巨大的灾祸。

赵孝成王不想当圣人，而且他也不认为接收上党是“无故之利”。他说：“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赵孝成王被上党守冯亭描绘的上党人对赵国的深厚感情忽悠了。他认为上党人选择赵国就像年轻女孩找婆家一样，都想选一个心眼好、能力强、长得帅的人托付终身。赵孝成王觉得自己人品好、长得帅，是上党人的最爱，这就是接收上党的充分理由。

平阳君赵豹说：“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秦国处心积虑要蚕食韩国的领土，当时已经从韩国的中部把韩国分成了两半，所以秦王早就认为上党是秦国的囊中之物。而且当初秦国为了占领上党，从渭河沿着黄河和洛河将军粮运输到前线，可以说是下了血本。现在，秦国实际上已经开始在上党行使主权，如果赵国接收了上党，秦国就等于白白给赵国打工，这必然会激怒秦王，引发战争。平阳君看透了上党守冯亭的心思，韩国将这块秦国志在必得的土地送给赵国，就是要嫁祸给赵国，把赵国拖进对秦国的战争中来。

赵孝成王此刻眼睛里只有上党的十七座城邑，他说：“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赵孝成王的理由也很充分，即便是调动百万军队攻打邻国，战争经年累月也未必能获得一座城邑。现在兵不血刃就有上党的十七座城邑白白送给赵国，这不仅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掉了一个超大的馅饼，赵孝成王要做的事只是张张嘴罢了。可是平阳君赵豹偏偏不让赵孝成王张嘴享受送到嘴边的免费大餐，这就像主人用肉包子打了狗又要拼命拉着那条兴奋的狗远离肉包子，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残忍。

赵孝成王决定不再征求平阳君的意见了，圣人的做人原则和未来的隐患都太遥远，赵孝成王关心的就是眼前的免费大餐。

赵孝成王打发平阳君下去休息，然后就把平原君赵胜和赵禹找来商量。平原君倒是和赵孝成王一拍即合，连理由都是如出一辙：“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收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点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平原君的表现可谓利令智昏、鼠目寸光，其见识和格局与市井之徒无异。）

赵孝成王很高兴，既然平原君都这样认为，足以证明自己的那个梦是多么的吉祥如意。于是赵孝成王马上任命平原君赵胜为接收上党地区的工作小组组长，主持上党十七座城邑的接收工作。战国时代的四大公子都是著名的出手大方，平原君赵胜为了保证上党的平稳交接，代表赵孝成王宣布了针对上党的接收政策。根据这个政策，赵国不仅保证原来上党的官吏们不下岗不降薪，而且还要对他们分封土地和爵位，一般的职工工资连涨三级，让他们在利益上与赵国结为一体。另外，只要广大上党人拥护赵国，就可以领取沉甸甸的现金红包，“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以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

当上党守冯亭得知自己和手下的兄弟将享受如此优厚的待遇时，不仅没有欣喜若狂地谢恩，反而痛哭流涕，闭门不出，不见平原君赵胜。他托人带话给平原君说：“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于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从冯亭的话能看得出来，这位上党守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小人，因此他主动把上党十七座城邑白送给赵国的动机，显然和平阳君赵豹的判断一致。

就这样，本来已经划入秦国版图的上党归顺了赵国，赵孝成王因为接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而激怒了秦国。为了防备秦王出兵报复，赵孝成王派出了赵国第一名将廉颇率领大军驻守长平与秦国对峙。此时的赵国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也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因此廉颇是当时赵国唯一可以与白起抗衡的名将。（点评：两大名将对决，历史的大幕拉开。）

长平大战

面对久经沙场、能征善战的秦军，老将廉颇也没有完胜的把握。在试探性的主动进攻遭受失利以后，廉颇采取了避其锋芒、坚守不战的持久战战略。

秦军反复挑战，廉颇以不变应万变，凭借在长平构筑的坚固工事堡垒长期坚守。秦军无可奈何，始终不能取得突破。当时秦国的相国应侯范雎想起了当年田单给乐毅用的离间计，于是赵国朝野开始流传这样一个传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孝成王果然上当，罢免了廉颇，让赵奢的儿子赵括取代了廉颇担任长平前线的赵军总指挥。

不过与取代乐毅的骑劫不同，赵括并不是笨蛋。实际上，赵括是当时战国时期最著名的军事理论家。《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所附赵奢传记载：“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要论军事理论，就连赵括的老爸赵奢也自愧不如。老赵当年曾经跟儿子小赵辩论过军事理论，结果小赵对答如流，才思敏捷，在与名将老爸的辩论中，小赵明显占了上风。按理说青出于蓝胜于蓝，老赵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老赵却对小赵的表现忧心忡忡。小赵的妈妈看到丈夫跟儿子辩论被儿子击败以后，很不高兴，觉得很奇怪，就问老赵是什么原因。老赵回答：“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税务干部出身的赵奢亲身指挥过救援韩国的阏与战役，老赵知道战争不是地图上的游戏，不是书简上的文字，而是阴谋、鲜血、死亡和泪水，是永远无法弥合的仇恨和伤痛。然而这一切对于坐而论道的赵括来说，都可以简单地回归到理论和技术，坐在书桌前侃侃而谈的赵括，在他老爸眼里怎么看都像一个做游戏的孩子，而不是一个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老赵眼很毒，他预言了如果赵国有一天重用儿子当将军，那么自己的儿子赵括就会成为赵国军队的魔鬼终结者。英雄所见略同，秦国的最高决策者也看中了赵括魔鬼终结者的能力，所以到处造舆论力保赵孝成王提拔重用赵括。

怀疑赵括军事指挥能力的人并不止赵奢一个人，当年那位敢于和秦昭王拼命的蔺相如在临终前也曾经告诫赵孝成王。他说：“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蔺相如看透了军事理论家的实质，他认为赵括虽然读了赵奢的很多兵书，但是不知道随机应变。如果赵孝成王因为赵括军事理论家和辩论高手的名声就重用他当将军，就好像把瑟的弦柱用胶粘住然后弹奏一样，是无法适应变化的形势需要的。

赵孝成王知道将相和的典故，他对蔺相如贬低赵括的评论根本不予理睬。然而，就在赵括即将从邯郸出发奔赴长平前线上任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感到诧异的事情——赵括的母亲向赵孝成王打了一个报告，要求赵孝成王收回成命，不要任用自己的儿子取代廉颇。望子成龙是中国父母的普遍心态，现在赵括马上就要成为赵国的将军了，赵括的母亲却亲自打报告要把儿子的好事搅黄，这看似令人无法理解。身为提拔重用赵括的老板，赵孝成王对赵括母亲的做法感到很不可思议，于是就把老太太请来问话。赵括母亲这样解释了阻止儿子当将军的理由：“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赵括母亲首先回忆了当初赵奢当将军时候的工作、作风，一位身先士卒、低调谦虚的名将跃然纸上。赵奢即使当了将军也会关心照顾十几个人的饮食起居，亲自端茶送饭，而赵奢的人缘极好，他的朋友数以百计。赵奢一旦得到了赵王的赏赐，就会把得到的金银财宝分给手下的人。赵奢自从上任开始就完全不过问家里的私事，一心扑在了工作上面。然而赵括一当上将军就把架子端了起来，他首先把手下召集起来，自己高高在上地训话，下面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一眼。更离谱的是这位新上任的将军还没有做出任何成绩就开始大肆敛财了，他先把赵王赏赐的金银财宝搬回家里收藏好，然后就在邯郸城里四处看楼盘，发现合适的房产就买下来进行投资。赵奢的母亲痛心地发现自己的儿子跟丈夫完全是两种风格，她知道赵括这样的将军是不可能克敌制胜的，让他上战场当将军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赵家和整个赵国。

可是赵孝成王仍然不改初衷，他坚持要让赵括取代廉颇。

赵奢的母亲绝望了，她最后提出了一个请求：“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既然赵括母亲已经预料到了赵括上任以后的败局，而老板却一定坚持重用赵括，这位深明大义的老太太就提出签订免责条款：此后因赵括引起的一切损失与赵括母亲及其亲属无关。

赵孝成王答应了赵括母亲的请求，口头约定了免责条款。

赵孝成王顶住压力坚持对赵括的任命很不寻常，蔺相如反对重用赵括或许有与廉颇的感情因素在里面，而连赵括母亲都坚决反对并且提出了非常有力的证据，这就应该能说明问题了。按常理一个老板应该会重新考虑对赵括的任用。可是赵孝成王却一意孤行，非要把赵括推到前线总指挥的位上去，仿佛赵括不是赵括他妈生的，而是赵孝成王生的。（点评：以年轻气盛、纸上谈兵的赵括替久经沙场、屡战屡胜的廉颇，连赵括的母亲都反对，偏偏赵孝成王一意孤行，此事蹊跷。）

事实是赵孝成王和燕惠王一样，他也不信任身为前敌总指挥的名将。燕惠王不信任乐毅，赵孝成王不信任廉颇，君臣之间脆弱的信任如同豆腐渣工程一样，禁不起外力的冲击，所以几句漏洞百出的谣言就可以促成临阵换将。与燕惠王相比，赵孝成王为自己贪婪的欲望和愚蠢的用人策略付出了更加惨痛的代价——四十万赵国精壮男子像兵马俑一样被永远埋在了长平的黄土里。

军事理论家赵括走马上任，马上在军中推行了雷厉风行的改革。赵括首先将当初廉颇定下来的纪律和规矩全部改弦更张，紧接着，赵括又在军中进行了大换血，廉颇的旧将都被赵括提拔上来的人取代。总之，赵括推行的军队改革的原则有两条：凡是廉颇定的规矩全部都要改，凡是廉颇提拔的干部全部都要换。

那支廉颇一手缔造的赵国雄师还在长平与秦军对峙，不过它的精神已经随着廉颇下岗而远去了。

与此同时，秦军也进行了阵前换将，秦王启用了武安君白起替换了原来的将军王乾出任长平前线总司令。不过秦国的换将是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秦王下令：军中有泄露白起为将者斩。

八月的一个深夜，长平，秦军大营。

中军大帐，武安君白起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长平地图前，整整两个时辰，白起一动不动。在这凝固了的时空里，武安君白起胸中的杀气逐渐聚集激荡。突然，白起猛然起身，一掌拍在了长平的地图上。武安君白起的掌下，殷红的血迹开始在长平的地图上浸染蔓延。

翻看武安君白起的简历，这位令所有敌手生畏的秦国名将的战绩当中从来没有过失败、平局甚至是小胜。全歼敌军、斩首N万，是白起在战国战争史上从不打折的招牌纪录。那个N，在长平大战之前大于等于二万，小于等于二十四万。在那个秋水一般冰凉的夜里，一个创造全新杀人纪录的战争计划在武安君高速运转的大脑里完成了酝酿。

当还在咸阳的武安君白起得到廉颇下岗、赵括接任的消息，他就知道秦国必将赢得这场决定秦赵两国命运的战争，而率领秦军取得这个辉煌胜利的人将是自己。可是武安君白起没想到的是胜利来得这样快，对于已经适应了廉颇的白起来说，与赵括对决实在太没有挑战性。

新官上任的赵括等不及了，他抛弃了廉颇坚守防御的战术。在赵括看来，廉颇的确算得上名将，不过他显然老了，坚守防御是属于老年将军的战术，这种战术说得好听叫稳扎稳打、谨慎持重，说得不好听就是不思进取、畏敌如虎。这样的战术根本不适合年轻潇洒、才华横溢的新版赵国将军，于是，赵括下令擂起了进攻的战鼓。

在赵括的率领下，赵军四十多万主力冲出了深沟环绕的坚固堡垒，主动向秦军发起了攻击。对面的武安君白起冷笑了，运动战、歼灭战正是这位战争机器的强项。

长平决战开始了，这是赵括盼望的一天，更是白起盼望的一天。

大地在有节奏地震动，阵势森严的战车方队席卷而来。四十多万赵军将士在年轻气盛的赵括率领之下，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秦军压了过来。

秦军的前锋大军在与赵括大军接战后，象征性地抵挡了一下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开始溃不成军，全线败退。

长平大地上演了一场规模宏大的追杀戏，赵括像一只剽悍的猎狗紧紧追逐着武安君白起派出来的兔子。赵括追得很投入，秦军的前锋跑得很兴奋。进入名将感觉中的赵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四十万大军在追杀中已经逐渐拉开了距离，而此时赵括的对手武安君白起正站在高岗上向下望，他挥剑指向了赵括的背后。

赵括很快就追到了秦军构筑的堡垒跟前，白起的工事构筑能力不亚于廉颇，执着而自负的赵括终于撞到了墙上。遮天蔽日的箭雨从白起的堡垒中飞了出来，冲在前面的士兵就像成熟的麦子遇到锋利的镰刀成片地倒下，恐怖的哀号阻止了后面追击者的步伐。赵括不相信秦国的堡垒能挡住新版赵国名将的进攻，他歇斯底里地不断下令：攻击！攻击！不间断地攻击！

秦国堡垒下很快就堆满了赵国士兵的尸体，这一幕对于站在高处的白起来说再熟悉不过，那些倒下去的年轻人再也不能与秦国为敌了，再也不能爬起来战斗了。

赵括陷入了疯狂的名将状态，他仍然坚持督促着士兵们冲上去送死，血腥的气息弥漫着整个长平。

突然，一匹快马飞驰而来，一位侦察兵滚落马鞍，向赵括报告：赵军后方出现了一支秦军部队，赵括兵团的退路被截断了。

名将赵括仿佛被一记闷棍击中了脑袋，兵书上那些不利于自己的理论突然之间冒了出来：“百里趋利者蹶上将”，兵书上说的那个上将莫非就是自己？

赵括还没有醒过神来，身后突然传来了海啸一般的呐喊和厮杀。心神不定的赵括急忙爬上了一个高处的山坡向下望去，眼前的一幕让赵括差点晕倒：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秦国骑兵突然插入了赵括军团的中部，现在这支骑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赵括兵团好像一块抻展的麻布，而那支骑兵好像一把锋利的剪刀，赵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四十万的庞大军团被白起的剪刀骑兵一分为二放眼四望，乘胜追击的赵括军团已经被秦军成功地分割包围，败相已显。

闻到了死亡气息的赵括突然想起了老年将军廉颇的战术，他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构筑工事，坚守抵御秦军的进攻。（点评：贸然出击是赵括的第一个昏招，遭到分割包围后原地防御则是第二个昏招，第一个昏招导致失败，而第二个昏招则导致四十万赵军全军覆没。）

被分割包围的赵括兵团很快陷入了困境——赵括带领主力出击的时候根本没有携带辎重粮草，饥饿的士兵们很快就吃完了随身携带的干粮，赵括兵团陷入了粮荒。广大士兵本来就对这位一上任就作威作福，不停地改规矩、换军官的军事理论家心存不满。现在，军事理论家的第一次实践活动就害得四十多万人陷入了绝地，于是疲惫和饥饿的士兵们开始抱怨和哀叹，赵括军团中到处充斥着绝望的气氛。

咸阳的秦昭王很快就接到了前线传来的消息，这位狼王一样迅捷、凶猛的国王迅速下达全国动员令：“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饮食。”（《史记.白起列传》）在秦昭王的号召和奖励下，秦国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赶到了长平，长平赵括军团外围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另一边邯郸的赵孝成王也同时得到了坏消息，这位一意孤行的君王突然想起赵括母亲的可怕预言，恐惧像一颗炸弹在赵孝成王的脑袋里爆炸。这位曾经意志坚强的君王的判断和决策系统瞬间瘫痪了，后来当赵孝成王逐渐恢复系统，并想起来要为被包围的四十万赵国士兵们做点什么的时候，秦王派去长平的民兵军团已经像一条巨蟒一样把赵括军团死死缠住，所有的生路都已经断绝了。

九月到了，秋风越来越凉，赵括军团断粮已经整整四十六天。

饥饿和绝望把赵国士兵变成了互相捕食的野兽，在长平的漫漫黑夜里四处飘散着人肉烧烤的恐怖气味。（《史记.白起列传》：“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

赵括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了，四十万大军全部被围困在长平，这几乎是赵国军队的全部主力。赵孝成王不可能冒险再派出一支军队来救援，即使派来也未必能突破那重重包围，把自己救出去。如果再等下去不用秦军来打，饿得发疯的赵国士兵们早晚会互相吃完，而把士兵们带上死路的军事理论家赵括正是士兵们最想吃掉的高级大餐。

赵括率领部队出击，企图突破秦军的壁垒。他组织了四个梯队的攻击部队，轮流向阻挡他的秦军发起攻势。然而，赵括错过了突围的最佳时机，四十六天的断粮意味着士兵们已经失去了战斗的体力和意志，走路都打晃的士兵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突破以逸待劳的秦军构筑的堡垒。

最后，军事理论家赵括不甘心自己被恨他的士兵们吃掉，于是硬着头皮率领精锐部队冲向秦军。（点评：赵括先是狂妄地主动出击，在遭到分割包围后立刻不知所措，只好被动防御，直到口粮消耗殆尽，这才想起突围。可见所谓纸上谈兵的真正缺陷并不在于过于拘泥于理论，而是缺乏自己的独立思考和决断。即使按照兵法理论，在遭到包围而且缺粮的情况下，绝不该原地困守坐以待毙。）

这位少年得志的军事理论家在拼命突围的时候被乱箭射死。对于理论家来说，少年得志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纸上谈兵”的成语就这样流传了下来。军事理论家死了，那些跟着军事理论家出征的士兵们此刻也在饥饿和劳累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毫无斗志。就这样，武安君白起轻而易举地俘虏了四十万创造了四十六天断粮生存纪录的赵国士兵。随着胜利的来临，武安君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收容四十万降卒就等于收容了四十万饿得发疯的饿狼，自己的军粮很快就会提前透支殆尽，更可怕的是赵国士兵不会真心投降秦国，一旦找到合适的机会，这些人很可能还会起来反抗秦国。只要有这支廉颇一手训练的四十万赵国主力部队存在，赵国就还有和秦国抗衡的力量，武安君白起最后给自己找了一个犯下严重战争罪行的理由：“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上党守冯亭把上党献给赵国直接引发了长平之战，从这件事开始，武安君白起丧失了在征服了敌国土地以后成功征服人心的信心。在白起看来这四十万赵国士兵永远都是赵国人，他们永远不会真心归顺秦国，永远都会和秦国作对，要永绝后患，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四十万士兵变成死人。

就这样，白起亲自策划并执行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屠杀，四十万投降的赵国士兵被集体活埋。对人类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饥饿和恐惧中慢慢地耗尽体力和热情，慢慢地窒息、慢慢地腐烂，四十万赵国士兵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当他们被武安君白起手下的士兵推进挖好的深坑时，他们也曾经挣扎过，但是被反绑双手的士兵们当时饥饿虚弱，根本无法跟如狼似虎的秦国士兵对抗。他们也曾经呐喊过，但是他们张开的嘴巴立刻被劈头盖脸的泥土填满，他们眼前的那个光明世界慢慢沉了下去，终于陷入了那个黑暗的地下世界。

一次性集体屠杀四十万人，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很难完成的任务，这在冷兵器时代尤其困难。明知必死的士兵们绝不会束手待毙，四十万人的拼死反抗爆发的力量很可能为一部分人死里逃生创造机会。然而事实是四十万人几乎全部被活埋，而只有两百四十个的年轻士兵被白起放回去报信以羞辱赵国国王。白起能够创造这个恐怖而血腥的纪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赵括在断粮以后没有及时突围的错误决定，四十六天的断粮彻底摧毁了赵国士兵的体力和意志，虚弱的士兵们根本无力与残酷的命运抗争。（点评：从技术上合理地解释了为什么四十万骁勇善战的赵国战士会被集团活埋。）这个恐怖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赵国和其他六个国家，从此以后，白起这个名字也像一个恐怖的诅咒印在了赵国人的心里，白起也因此成为饱受诟病的兵家传奇人物——从消灭敌人的战绩来讲，白起不仅空前，而且绝后。白起创造的杀人纪录至今没有人能打破，而这个纪录是在既没有火药，更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冷兵器时代创造的。正因为如此，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名将白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杀人魔王。后来有支持白起的学者认为，白起当时屠杀赵国四十万降卒的决策是正确的，因为如果不这样赶尽杀绝，后来这四十万降卒很可能真的如白起预料的那样再次找机会起来反抗秦国，那么秦国取得长平大战胜利的成果将大打折扣。另外，也有学者认为白起的血腥屠杀给了其他六国一个明确的信号——投降是没有活路的，因此，从长平大战以后，六国的人们不再对与秦国妥协抱有幻想，从而跟秦国死磕到底，秦始皇统一六国的过程也就变得更加艰难和血腥。完全依靠血腥杀戮和强权镇压建立起来的秦帝国看似强大，实际上早就人心丧尽。正因为如此，在陈胜、吴广举起义旗以后，秦帝国很快就土崩瓦解、二世身亡，成为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短命王朝。（点评：杀戮过多，罪孽深重，最终会有报应。）

邯郸城的赵国王宫里，赵孝成王后悔得痛心疾首。对于老板来说，这是一场灾难性的投资失败，而赵孝成王因为自己的执着坚持而创造了战国时期损失最大的投资失败纪录。因为四十万人被集体屠杀，赵孝成王不仅注定要进入后世帝王学习班必选的反面教材，而且从此赵国元气大伤，彻底失去了与秦国争霸抗衡的实力。

预言唤起仇恨

屠杀了四十万降卒的白起继续乘胜追击，到长平大战的第二年，也就是秦昭王四十八年的十月，秦国再次收复上党。赵国在秦昭王四十五年的时候，才从上党守冯亭的手里接收上党，刚刚三年，赵孝成王抱在怀里的大馅饼再次被秦国抢了回去。秦军占领上党以后，部队分成两股，长平之战前期的总司令王龁率领一支部队攻占了皮牢，同时司马梗率领另一支部队占领了太原。（点评：鸡飞蛋打，黄粱一梦。）

秦国咄咄逼人的攻势让赵国和韩国非常恐惧，按照白起的战争效率，用不了多久，赵国和韩国就要灭亡了。军事上无法抵挡秦军的赵国和韩国只好依靠纵横家，企图通过外交努力阻止秦军的进攻。赵王和韩王委托纵横家苏秦的弟弟苏代去游说秦国相国应侯范雎，苏代给范雎带去了大量的黄金财宝作为见面礼。不过与赵国的郭开不同，秦国相国范雎并不是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人，而是一位谋略过人的名相，其职业精神和职业水平都是郭开之辈无法相比的。当初就是范雎在长平决战前一手策划了反间计，让纸上谈兵的赵括替代廉颇担任赵国长平前线总司令，从而为白起顺利取得长平大战的胜利扫清了障碍。按理说，想要收买、游说这样一位牛人出卖国家利益实在不大可能，可是苏代偏偏就做到了，不过苏代之所以能打动范雎靠的并不是黄金，而是关系。需要说明的是，苏代利用的关系并不是他自己与范雎的私人亲密关系，而是范雎与白起的利益博弈关系。在苏代眼里，范雎和白起秦国两大绝世牛人就像装在一个罐子里两只好胜的蛐蛐，掐起来是早晚的事，而苏代要做的不过是用一根细细的草棍挑拨一下罢了。

苏代见到范雎以后，开始了提问：“武安君白起已经打败了马服君的儿子赵括了吗？”

范雎回答：“是的。”

苏代又问：“武安君白起是不是即将围攻邯郸？”

范雎回答：“是的。”

苏代的两个提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完成了纵横家游说前的铺垫，然后苏代切入正题，他说：“白起擒杀赵括，围攻邯郸，赵国马上就要灭亡了，秦王的王道霸业也即将实现，白起肯定因此被封为三公。白起曾经为秦国的版图扩张了七十多个城邑，在南方平定了鄢、郢、汉中，在北方大败赵括率领的赵国主力部队，即使是以前的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不能超过他。如果白起成为秦国的三公，请问您能屈居白起之下吗？即使您不愿意屈居其下，恐怕也无能为力。秦国曾经进攻韩国，包围邢丘，围困上党，上党百姓却不愿意归顺秦国而投奔了赵国，天下人从来都不希望成为秦国百姓。现在秦国即使灭掉赵国，赵国的北部领土将被燕国侵吞，东部领土将被齐国吞并，而南部的领土可能将划入韩国和魏国的版图，这样秦国能够得到的百姓能有多少呢？与其这样，还不如让韩国和赵国割地求和，免得白起再立下灭赵之功。”

苏代的话很有杀伤力，他首先指出了名将白起即将立下超越名相范雎的不世之功，只要在白起的领导下秦军灭亡了赵国，那么白起必然会被封为三公，从而在地位上凌驾于范雎之上。而且如果任由白起发展下去，那么灭亡赵国是早晚的事，所以范雎屈居白起之下也是早晚的事，这是不以范雎意志而转移的客观现实。唯一能够改变这个可怕现实的办法就是阻止白起灭亡赵国。当然这需要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当然不能是名相范雎和名将白起争风吃醋、争权夺位。为了让范雎劝说秦昭王的时候理直气壮、公正严谨，苏代给范雎提供了一个参考答案用来对付秦昭王：秦国灭了赵国肯定会便宜了赵国的其他四个邻国，而秦国自己却得不到多少好处，因此接受韩国和赵国割地求和的建议，才是保全秦国利益的最佳方案。

范雎也是纵横家出身，他当然知道苏代的目的，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苏代分析得很透彻。扪心自问，自己的确也不甘心沦落到屈身白起之下的地步。另一方面，从白起灭赵以后秦国利益的角度来分析，苏代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赵国灭亡以后，秦国很可能无法控制局面，从而让另外四个邻国占了大便宜，如果出现这种局面，那么秦国等于白白给四国打工。

当然秦国灭亡赵国之后占不到便宜只是一种推测，而白起在灭亡赵国之后会位居范雎之上也是一种推测，不过后一种推测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前一种推测。苏代只是提出了建议，但这是一个令范雎无法拒绝的建议。

范雎作忧国忧民状向秦昭王提出了罢兵议和的建议。他说：“秦国士兵已经很疲劳了，请大王答应韩国和赵国的割地议和条件，罢兵停战，让士兵们得到休养。”从秦昭王四十三年白起发动对韩国陉城的进攻到秦昭王四十八年秦国收复上党，秦国这场针对韩国和赵国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年。因此，范雎说秦国士兵需要休整的确也不是危言耸听，但是秦昭王在接受范雎的建议之前，似乎应该征求一下武安君白起的意见，毕竟对这场战争最有发言权的人应该是白起。可是很奇怪，秦昭王并没有和武安君白起商量，甚至没有向这位前线总司令通报相关情况。秦昭王在接到相国范雎的建议以后，马上接受了韩国和赵国的割地罢兵的条件，作为战胜国，秦国顺利接收了韩国割让的垣雍和赵国割让的六个城邑。在得到韩国和赵国的割地赔偿以后，秦昭王心满意足，在秦昭王四十九年正月正式下令罢兵休战。

白起接到罢兵休战的命令之后仰天长叹，夜不能眠。

邯郸指日可下，这时雄才大略、心狠手辣的秦昭王却突然因为心疼士兵而罢兵休战了，这很不符合秦昭王的风格。很快，白起接到了线人的情报，经过逻辑推理和文学加工，范雎如何在苏代的撮合下促成这次割地议和的过程，被白起在自己的脑海里勾画出了基本轮廓。武安君白起想不到自己在前面浴血奋战创造的大好机会被相国范雎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断送了，生来就要战斗的白起并不在乎世界上多一个敌人，于是，从此以后武安君白起和应侯范雎就成了秦国政坛上的一对冤家。（点评：白起的悲剧从此开始。）

不用打仗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黄叶飘落的季节。

九月天气，秋高气爽。

秦国士兵休养了八个月再次出征了，目标仍然是赵国首都邯郸。这次主持对赵工作的将军是五大夫王陵，因为此时武安君白起病倒了，不能率兵出征。也许是此时的赵国已经迅速从上次战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也许是王陵的确能力不足，总之王陵领导的讨赵战争很不顺利，整个军事行动乏善可陈。为了支持王陵的工作，秦昭王后来又陆续增派了援军，可是王陵不仅没有扭转不利局面，反而屡战屡败，后来竟然在阵前损失了五名校尉。这样的惨败在白起主持秦国军事工作时期是不可想象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经过这次军事失利，秦昭王越发深刻地认识到了白起的价值。

就在王陵的五名校尉阵亡之后不久，秦国的第一名将武安君白起病愈了。秦昭王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只要这台国宝级的战争机器再次启动，秦昭王就有信心横扫一切障碍。于是秦昭王派出了使者去看望白起，并向白起转达了秦昭王希望白起再次领命出征、代替王陵进攻邯郸的愿望。白起此时冷静得像块秋风里的石头，他坚决地拒绝了秦昭王的提议：“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白起亲自指挥过对赵国的战争，他对赵国军队的战斗力有切身体会，如果不是赵孝成王中了应侯范雎的离间计，让赵括替代了廉颇，长平大战的胜负其实很难预料。长平大战之后，赵国不仅元气大伤，而且国内士气低落、民心浮动，那正是夺取邯郸的最佳机会。然而苏代忽悠了范雎，范雎又忽悠了秦昭王，秦昭王突然对疲惫的士兵发了善心，征服赵国的战争在邯郸城下戛然而止。现在可怕的赵国在廉颇的领导下恢复了士气和力量，而秦昭王突然又要打邯郸的主意了，这在白起看来很不理智。白起判断秦国进攻邯郸不仅无法取得胜利，而且还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白起的理由主要有四个。首先邯郸并不是一座平常的城市，而是赵国的首都，赵国在这里不仅部署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和强大的军力，而且邯郸作为赵国的象征，上至君主下至士兵百姓都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首都，为了自身的安全和生存，赵国上下必然会万众一心拼死保卫。其次是经过长平之战，其他五国，特别是与秦国接壤的几个国家对秦国的征服战争有了清醒的认识。如果赵国灭亡，其他国家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沦为秦国的下一个进攻目标。所以这次赵国的首都邯郸遭到攻击，各国诸侯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赵国的同情和支持，有的向赵国派出了援军，有的提供了各种物资支持，总之，秦国灭亡赵国的战争已经演变成秦国与其邻国之间的战争。第三，经过常年的征战，秦国的实力也明显削弱，按照白起的说法，长平之战虽然歼灭了赵国四十万人，但是秦军也阵亡过半，国内无论经济还是兵源都出现了难以为继的现象。第四，邯郸距离秦国距离遥远，中间不仅隔着黄河，而且还隔着太行山，在当时落后的交通运输条件下，拉开如此长距离的战线远征，在缺乏外援和群众基础的情况下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将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可是速战速决根本不可能，理由就是前四条理由。如果秦军进攻邯郸的时候不能迅速取胜，就会被赵国拖住秦军的主力而欲罢不能，这时候，如果其他国家再从其他方向对秦军或者秦国本土发起进攻，那么秦军就不得不陷入两线作战、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这样看来，白起拒绝出任围攻邯郸战役的总司令好像并不是因为上次秦昭王草率停战罢兵闹情绪。作为一台高度精密的战争机器，白起无法接受一场经过严密论证后注定失败的战争，这才是他拒绝秦昭王任命的真正原因。（点评：白起严谨缜密，不过白起的严密论证只能证明秦昭王的失误，而秦昭王一贯正确，这就是无法解决的矛盾。）

老板都不爱听解释，秦昭王根本没有认真思考白起的建议。看到自己的使者碰了钉子，秦昭王亲自跑到白起府上请他出山。出乎秦昭王意料的是，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武安君白起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拒不接受秦昭王的任命。秦昭王还是不甘心，他派出了范雎去劝说白起，范雎早年是一位出色的纵横家，他能成为秦国相国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自己逻辑严密的分析和令人拍案的口才。秦昭王心想，也许口若悬河的名相范雎能够说服这位固执己见的名将白起。秦昭王也许并不了解范雎和白起之间的微妙关系，总之，白起见到了范雎就更加坚定了绝不从命的决心。

为了避免秦昭王继续纠缠，武安君白起再次称病，三十多年的戎马奔波怎么可能没有毛病，白起做出了准备退休的姿态。选将不是抢亲，武安君执意不从，秦昭王也无可奈何。于是秦国派出了长平大战的前期总司令王龁代替王陵出任邯郸前线总司令，指挥围攻邯郸的战役。

后来邯郸战役的发展跟武安君白起预料的分毫不差。

王龁接替王陵以后仍然无法突破邯郸城的防线，这场战争自王陵上任到王龁接任之后持续了整整十七个月，秦军在邯郸城下始终无法前进一步。后来，楚国的春申君和魏国的信陵君率领的数十万援军赶到了，秦军内外交困、腹背受敌，惨败而归。

武安君白起的预言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如果白起是一位纵横家，他此时就应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由于不合时宜地充当了历史预言者而处境危险——白起的英明证明了秦昭王的愚蠢，而作为秦国的最高统治者，秦昭王是不应该愚蠢的。因为惨败而被证明愚蠢的君王很可能像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受到父母的指责那样产生过激行为。与叛逆少年不同，受到刺激的君王不会选择离家出走，而往往会选择消灭英明的预言家。所以此时武安君白起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向秦昭王表忠心表决心，而绝口不提自己的英明预言。如果那样，雄才大略的秦昭王很可能还会继续重用白起，白起甚至能借此机会重新掌握秦国的大权，进而把政敌范雎踩在脚下。即使白起厌倦了血腥杀戮的戎马生涯，真的想退休安度晚年，此刻为了自保他至少应该闭嘴，尽量保持低调。

可惜白起不是纵横家，他听说了王龁在邯郸惨败的消息以后，不仅没有向秦昭王积极靠拢，甚至没有闭嘴，他沾沾自喜地到处跟别人分享自己的预言心得：“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点评：就凭这种表现，白起必死。）

秦昭王很快就得知了白起幸灾乐祸的消息，秦昭王愤怒了。白起虽然出色，可是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没有秦昭王的重用，出身士卒的白起就不可能有今天武安君的地位和待遇。在秦昭王看来，如果白起能够急国家之所急接受任命担任邯郸前线总司令，秦军或许不会遭到如此惨败，毕竟在白起的军事生涯里从来就没有过失败两个字。可是现在白起不仅不出力，反而对自己成功预测了秦国的惨败而得意扬扬地说起了风凉话，这让秦昭王的自尊心很受伤。

秦昭王决定不再容忍白起置身事外作预言家，他对白起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要求白起必须马上出任秦国将军。武安君白起既然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无法超越的战争纪录，就必然具有超凡脱俗的心理素质和人生信条。在接到秦昭王杀机已显的命令后，白起依然我行我素，坚决声称自己的健康状况无法适应秦昭王的任命。秦昭王再次派出了纵横家出身的范雎去请白起，白起当然还是不会给仇家范雎面子，继续称病要求疗养。

秦昭王对这位永远不会犯错的武安君彻底丧失了耐心，盛怒之下秦昭王下了一道人事任免的命令，不仅免去白起武安君的头衔，而且一撸到底让白起充当普通士兵，并且要求白起马上离开咸阳到阴密的军中报到。四十年的艰苦奋斗和南征北战，白起由一个基层士官不仅一步一步登上了秦国第一名将的高位，而且还获得了终生成就奖。现在一切都随风而去，白起的人生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白起彻底病倒了，这次是真的，这位战斗了一生、杀戮了一生的老兵卧床不起，无法去阴密报到了。

此刻秦国形势更加危急，各国军队对秦军不依不饶，继续加紧打击秦国，秦军连续撤退，无力抵抗联军的攻击。遭到持续打击的秦昭王对白起的怨恨与日俱增，连续派使者催促白起不许在咸阳停留，必须马上上路去阴密报到。

身心疲惫、满腹悲凉的白起只好离开了咸阳，来到了咸阳西门外十里的杜邮。

白起走了，秦昭王却对这位战争机器却更不放心了。他召集了以相国范雎为首的群臣讨论白起的问题。秦昭王说：“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从秦昭王的话里可以看出当时白起可能又发表了不利于秦昭王英明神武形象的评论或者预言，虽然《史记》里没有明确记载，不过这也符合白起一贯的宁折不弯的性格。相国范雎知道此时已经到了对白起最后一战的时刻，不过，作为纵横家的他已经不需要再推波助澜了，此刻保持沉默就是落井下石。

于是秦昭王派出了使者送给了白起一把锋利的宝剑，使者带去了秦昭王的命令：自裁。

杜邮。

老迈憔悴的白起手捧着秦昭王送来的王者之剑仰天长叹：“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面对死亡的白起并没有抱怨秦昭王，也没有反思自己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对秦昭王的不当言行，而是对天发出了感叹和疑问，白起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遭到如此报应。

四十多年的战争场面在白起的脑海里以快镜头的表现形式闪过，最后定格在了长平那个血腥的画面，白起醒悟了：“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白起为自己的报应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秦国和秦昭王，而是对不起那些在长平已经放下武器却被集体活埋的四十万赵国俘虏。（点评：这就是报应，白起的背后跟着长平的四十万冤魂。）

司马迁运笔至此，《史记》的核心价值观彰显无疑：缺乏人性的牛人无法得到历史的原谅，更无法面对自己良心的拷问。

白起把王者之剑横在了脖子上，血溅黄土。

此时是秦昭王五十年的十一月，寒冷的天气仿佛是为了配合人类历史上最出色的战争机器的自我毁灭。秦国人民没有忘记这位饱受争议的名将，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白起并没有做对不起秦国的事，他的死对秦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悲剧，于是得到秦国人民同情的白起在死后获得了百姓自发的祭奠。

扶栏客曰

白起是一个极度自信又极度自负的军事天才,真正永无败绩的战神。正因为 追求职业生涯的完美,白起拒绝向秦昭王妥协,导致了最后自刎的悲剧下场。或 许在白起看来,正确比活着更有价值,这就是白起能保持不败纪录的真正原因。

十一、史上情商最高的名将——王翦

个性关键词：务实低调老谋深处善于自保

名将的物质追求

如果用个人的幸福指数来衡量，名将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职业。吴起、李牧和白起死于非命，廉颇郁郁而终，乐毅和田单虽然属于自然死亡，不过观其一生也是颇多凶险，更不要说乐羊为了上位吃掉自己的儿子，孙膑轻信同学而变成残障人士。如果用现代人力资源观念来看，名将显然是一种心理疾病和心理障碍的高危职业，长期游走于死亡边缘和巨大责任下的心理压力以及因为制造了大规模杀戮而产生的负罪感很容易导致心理问题，心理健康都无法保证，自然也就很难谈得上幸福了。

不过王翦好像是个例外，这位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大功臣就其战绩来说并不能超越前辈白起，甚至比不上自己的对手李牧。可是要说幸福指数，这位名将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将当中恐怕要稳居榜首了。所以，如果职业人士要想在获得事业上巨大成功的同时享受个人幸福生活，王翦是一个不能忽略的人物。

和前辈白起一样，王翦也是一位土生土长的秦国将军，他的家乡是频阳东乡，也就是今天的陕西省富平县。《史记》记载这位王翦“少而好兵”，也就是说王翦从青少年时代就表现出了卓越的军事素质，因此得到了秦始皇的重用。秦始皇十一年，王翦领兵攻破了赵国的阏与（今山西和顺），占领了九座城邑。秦始皇十八年王翦再次领兵伐赵，这次王翦遭遇到了生平第一个强大的对手李牧，经过激烈交战，王翦发现自己在军事上无法战胜李牧，于是就用了离间计。糊涂的赵幽缪王中了王翦的离间计，杀掉了名将李牧，为王翦灭赵拆除了一座无法逾越的长城。一年后，王翦攻破了邯郸，实现了秦昭王和白起当年的梦想。赵幽缪王赵迁投降了秦国，从此赵国彻底灭亡，成为秦国的一个郡。第二年，绝望的燕王派出了著名杀手荆轲刺杀秦王，企图挽回燕国覆灭的命运。可惜荆轲虽然勇气过人，但是武功欠佳，最后秦始皇有惊无险，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的秦始皇秦王恼羞成怒，马上派遣王翦率领大军进攻燕国。王翦大破燕军主力，燕王不得不逃到了辽东，王翦顺势占领了燕国的蓟，得胜而归。后来秦始皇又委派王翦的儿子王贲率兵进攻楚国，楚军大败，王贲撤军的途中顺手对魏国发起了进攻。懦弱的魏王实在无法忍受与秦国无休止的战争，自己放弃了抵抗，投降了秦国，魏国步赵国的后尘成为秦帝国版图的一部分。

当时秦国已经平定了韩、赵、魏三晋之国，燕国随着燕王的出逃已经名存实亡，而此时的楚国在秦国的打击下节节败退，秦始皇就锁定了看似强弩之末的楚国作为下一个吞并的目标。秦始皇在选择灭楚大将的时候多了一个选择，那就是李信，这位牛人就是后来汉朝著名的飞将军李广的祖先。与王翦的沉稳谨慎相比，李信当时年轻气盛，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在进攻燕国的时候，李信曾经率领数千士兵追击策划荆轲刺秦王的幕后主使燕太子丹。李信追至衍水，太子丹的父亲燕王喜为得到喘息机会派人杀死了藏身衍水的太子丹，将其人头献给了李信。李信得到了秦始皇的死仇太子丹的人头，是在合适的时机立了一个合适的功劳，因此李信立即得到了秦始皇的赏识。

现在要策划灭楚战争了，秦始皇非常自然地把李信列入了主将候选名单，并很快把李信找来谈话。秦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几何人而足？”战争是人类各种有组织的活动当中最耗费资源的一种，因此秦始皇非常关心如果任用李信担任主将发动灭楚战争所需要的兵力，因为投入兵力的多少决定了这场战争预算的大小。秦始皇当时的心理类似于业主装修房子先向装修公司索要报价一样，这样的业主肯定属于节俭持家的类型，过高的报价很可能吓跑这种价格敏感型的客户。李信虽然年轻，但是也深知客户心理，另外年轻的李信急于接一个大单来确立自己在兵家业界的地位，于是他一狠心报了一个让同行无法竞争的价格，李信说：“不过用二十万人。”

秦始皇心里没底，马上又找来王翦报价。王翦却是一个重质量的兵家，他关心的是履行合同的把握，于是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

这场战争承包工程的竞标到此再无悬念，秦始皇立即落锤宣布李信竞标成功，获得灭楚战争的标的。为了衬托自己省下了四十万兵力预算的精明，秦始皇还不忘了揶揄王翦：“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

老王听到秦始皇讽刺自己老迈怯懦，丝毫没有表现出气愤和不满，他非常厚道地笑了笑，啥话也没说。

竞标成功的李信立即走马上任，率领二十万秦军踏上了征途。老将王翦知道这时候秦国不再需要自己了，于是，向秦始皇请了病假，回到老家频阳准备安度晚年。（点评：以李信的年轻莽撞衬托王翦的老谋深算。）

为了保证灭楚战争的胜利，秦始皇派出了另一位名将蒙恬作为李信的副手一同出征。李信和蒙恬很快商定了对楚作战的计划：由李信率领一支部队从楚国的平与（今河南平与北）发起进攻，而蒙恬则率领另一支部队从寝（今河南灵泉）发动攻势，两路大军遥相呼应，迫使楚国首尾难顾。事实上，李信和蒙恬的计划一开始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两路大军几乎同时大破楚军，首战告捷。

捷报传来，秦始皇非常欣慰，二十万军队如果就能灭掉强大的楚国，那么自己的统一大业指日可待。秦国真是人才辈出，年轻的李信很快就能成为代替王翦的又一位杰出名将，秦始皇为自己起用新人收到的奇效感到非常得意。

前方的李信不仅很欣慰而且很兴奋，白起和王翦在自己这个年龄是不可能立下灭掉一个大国的盖世奇功的，只要自己乘胜追击，就将成为秦国乃至战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名将。李信被自己辉煌的前景振奋得心花怒放、满面红光，接下来李信抓紧战机扩大战果，马不停蹄地发动了对鄢和郢的攻势。年轻壮勇的李信此刻如战神附身，势不可当，很快就再次大破楚军。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志得意满的李信在获胜之后马上执行了与蒙恬会师的计划，向西开拔去城父（今河南平顶山市北）会合蒙恬。

得意忘形的李信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了楚军主力，他怎么也没想到被自己屡次击败的楚军并没有丧失斗志，或者说此前楚国军队不堪一击的表现根本就是一个假象，此刻楚军已经集结了主力精锐部队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楚军的这次行军可谓兵贵神速，三天三夜，楚军主力人不卸甲，马不离鞍，紧紧追踪着李信的部队来到了城父。

成功会师的李信和蒙恬正沉醉在胜利的喜悦当中，全军上下非常放松地享受着李信创造的历史成就感。就在这时，凶神恶煞的楚军主力仿佛从天而降，向沉醉在胜利之中的秦军突然发起了进攻，李信和蒙恬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整顿队伍、集结阵形就被凶猛的楚军主力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楚军主力很快突破了秦国的两道防线，七位秦军的都尉在混战中阵亡，秦军大败而逃。

秦始皇之所以能成为统一六国的千古大帝，的确有过人之处。这位大帝没有像自己的先人秦昭王那样恼羞成怒，强行命令王翦出山，他接到前线的情报以后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骑着快马一口气跑到了王翦的老家频阳，登门拜访。

秦始皇见到王翦以后马上承认错误，他说：“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向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从秦始皇的话里我们不难发现这位大帝不仅继承了秦昭王的雄才大略，而且还具备了秦昭王没有的过人情商。对于自己的用人错误，秦始皇并没有回避，他首先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犯了冒进错误，因为没有接受王翦的报价，轻信李信的豪言壮语，秦军损兵折将、惨败而归。其次，秦始皇巧妙地利用国家利益和荣誉来打动王翦，此时楚国军队正在乘胜追击，秦国即将陷入本土作战的危险境地，这样的危急时刻正需要王翦这样的英雄出来力挽狂澜。最高明的是，秦始皇并没有点破王翦因为闹情绪而装病的伪装，他给王翦留足了面子：虽然将军生病了，但是你能忍心就这样抛弃寡人吗？秦始皇对王翦说的最后一句话非常煽情，仿佛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女孩向自己的老爸撒娇。

这时的王翦在心里笑了，不过表面上仍然不能轻易妥协：“老臣疲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既然当初秦始皇嘲笑自己老迈怯懦，王翦干脆就承认的确不中用了，请秦始皇另请高明。

秦始皇错误承认了，道理也讲了，甚至连娇都撒了，王翦还是不松口，秦始皇只好祭出了自己的法宝：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秦始皇说：“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知道自己必须控制情绪了，他不是战争机器，也不想成为第二个白起。

于是王翦顺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承包可以，报价不变。王翦说：“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一分钱一分货，交了学费的秦始皇决定不再跟王翦讨价还价：“为听将军计耳。”灞上。出征的大军浩浩荡荡，军容整肃。秦始皇亲自送别王翦，亲切关怀之意溢于言表。临别时刻，王翦再次提出了条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王翦既没有向老板要求增兵派将，也没有要求装备粮草，而是提出了个人的物质要求，他请秦始皇答应给自己封赏大量的良田庄园和花园别墅。秦始皇很诧异，即将踏上征程去浴血奋战的将军提出这样的要求不仅在战国历史上绝无仅有，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非常罕见。于是秦始皇安慰王翦：“将军行矣，何忧贫乎？”身为秦国的首席名将，王翦的薪酬待遇可想而知，就算即将退休怎么也不至于担心无法维持富足的生活。可是王翦却不依不饶，他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自己的理由：“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王翦和白起不同，白起很早就得到了武安君的分封，因此即使退休也可以依靠分封的食邑维持安逸富足的生活。但是王翦却始终没有得到这种封赏，由于名下没有地产物业，王翦退休以后只能按照退休标准领取养老金，所以王翦认为自己应该趁着秦始皇需要他的时候多要点田园物业，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打算。王翦的这种想法也算合理，不过敢于把这种想法大胆地向老板表白却非常罕见。

看着王翦可爱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秦始皇站在灞上的桥头哈哈大笑。

王翦率领的秦军主力很快到达了秦国的边境关隘，王翦派出了使者回去向秦始皇汇报工作，不过再次出人意料的是，王翦汇报的工作跟军事行动无关，仍然与自己的利益有关。王翦再次希望秦始皇一定要按照在灞上的约定封赏良田庄园给他，更过分的是王翦一连派出了五个使者，而汇报的工作只有一个：要田要地。

王翦的亲信幕僚看不下去了，他们觉得王翦哪里还有一点名将的气度，简直就是个贪得无厌、斤斤计较的市井之徒。亲信说：“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太过分了，亲信幕僚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王翦差不多就行了，王翦这样为自己打小算盘的表现不仅很难看，而且很可能会激怒秦始皇。王翦笑了，他向亲信公布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然。夫秦王怛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对于一代名将而言，最难得的资源不是良田庄园，而是老板的完全信任。王翦早就发现秦始皇是一个粗暴多疑的老板，现在为了灭楚，秦始皇不得不征调了举国的兵力交给王翦。在实力决定一切的战国时代，老板做出这种决定以后一定会极度缺之安全感。在管理学当中有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作为一个成功的上级必须要给下级充分的激励和满足。王翦身为秦国首席名将早已名利双收，他还缺什么呢？他对这个世界还存在什么样的欲望呢？这个问题得不到解答，不仅秦始皇没有安全感，王翦也没有安全感。乐毅和李牧都是因为没有给自己的老板提供一个可以有安全感的充分理由而下岗失业，最后一个出走跳槽，另一个身首异处。现在王翦为秦始皇和自己找到了一个满足安全感的充分理由，王翦要得很贪婪，也很真实，这个即将退休功德圆满的老将没有可怕的政治野心，只有贪婪的物质欲望。而对于一个即将拥有天下的帝王来说，要满足将军的物质欲望就像有钱人出去消费向服务人员打点小费一样，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王翦对帝王心理的揣摩和对人情世故的领悟，实在是太透彻了，令人叹为观止。如果按照情商水平排名，王翦很可能再次荣登战国名将的冠军宝座。（点评：主动营造一种与君主之间的信任关系，是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的前提，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王翦比白起、李牧、乐毅等前辈都更高明。）

文体活动，士气的风向标

王翦很快到达了楚国前线，与楚军形成了对峙。楚王早就听说过名将王翦的名字，得知王翦举倾国之兵而来，楚王不敢大意，动员了全国的军队开往前线。

王翦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选择了坚守对峙。按照通常的战争规则，远道而来的远征军都急于速战速决，可是王翦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后来楚军着急了，开始频繁地跑到王翦大营前挑战。王翦下令坚守不出，每天闲来无事就组织士兵们睡觉、洗澡，想办法改善伙食。士兵们看见老王每天跑到士兵的食堂跟大家一起吃饭，一边吃饭老王一边跟士兵们拉家常。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对伙食满意不满意？想吃点啥？要不要让食堂加两个菜？想喝酒？那不行，等打完了仗再喝。

士兵们觉得自己太幸福了，这哪里是来打仗玩儿命，简直就是旅游度假。王翦也很幸福，手下幸福自己也就幸福，这就是管理者的境界。

幸福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年轻的士兵们的精力如同积蓄在发电站水库里的水逐渐升高，蓄势待发。

有一天，王翦在和士兵们吃饭的时候，又开始和坐在旁边的小兵聊天。这次王翦询问军中战士现在有没有开展什么娱乐文体活动，身边的小兵笑着说。“方投石超距。”士兵们跟着王翦吃得好、睡得足，年轻的士兵们闲得无聊就开始运动，比赛扔石头和跳高跳远。士兵们的文体活动是反映士气体力和精神状态的直接指标，就像金融危机来临的时候人们不会增加奢侈品消费一样，士气低落、疲惫颓废的士兵们也不会去搞文体活动。

王翦听到了小兵的汇报，自言自语地说：“士卒可用矣。”（点评：王翦带兵打仗很像是一个成功的体育教练带着一队运动员参加比赛。要想出成绩，不仅需要科学的训练，还需要调整好运动员的竞技状态。）

楚国大军连续挑战却无法与王翦决战，逐渐失去了战斗的欲望，于是他们悄悄地向着东方撤走了。

王翦看到敌人把后背留给了自己，马上露出了凶猛的名将本色。他立即下令，派出精锐部队追杀楚军。楚军这次的遭遇与上次他们大破李信的战役如出一辙，秦军跟着楚军的屁股拼命追杀，楚军军容大乱，狼奔豕突。

秦军追杀着楚军一路跟到了蕲南（今安徽宿州东南），楚国将军项燕在这里被秦军杀死。这位项燕虽然死得窝囊，但是他的孙子却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那就是后来楚霸王项羽。楚军司令被杀，楚军彻底群龙无首，彻底陷入了混乱状态。王翦率领六十万秦军趁胜扩大战果，迅速占领了楚国的广大领土。一年之后，楚王负刍被王翦俘虏，楚国彻底灭亡，楚国原属领土按照秦国的规矩整合成了郡县，纳入了秦帝国的版图。

王翦平定楚国后，继续向南方进军，用武力征服了南方的百越部落。王翦的儿子王贲也不含糊，他和李信搭档开始了对燕国和齐国的战争。王贲活捉了末代燕王姬嘉，彻底灭掉了燕国，立下奇功。

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国统一了天下，中华大地上的混战状态终于结束，一个强大的帝国出现在了世界的东方。

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进程中，在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的直接领导下先后灭掉了赵国、魏国、楚国、燕国等四个国家，可以称得上秦始皇完成统一大业的第一功臣。可是俗话说功高震主，何况王翦王贲父子伺候的是中国历史上以残暴多疑著称的秦始皇，但是王翦父子的结局非常好，王翦和王贲都得以安度晚年，自然而幸福地走完了人生旅途。王翦之所以能够将自己的家族保全得如此圆满主要是因为他和秦始皇之间默契的安全感。由于王翦坦率地表白了自己贪婪的物质欲望，从而构建了与君王的双向安全感；又因为王翦拿捏到位的分寸感，王翦家族不仅在秦始皇时期生活幸福，而且一直将荣华富贵延续到了秦二世时代。与王翦家族相比，蒙恬家族就非常不幸，由于卷入了公子扶苏与秦二世的政治斗争，蒙恬被逼得服毒自尽。不仅如此，王翦一边巧妙地构建了与秦始皇的和谐关系，一边也为自己的家族争取了大片的良田物业，因此，退休后的王翦真的成为富甲一方的大财主。这位脱下戎装的大财主后来定居在频阳老家，每年靠组织农业生产和收租子维持着自己幸福的生活。

王翦创造了一个奇迹，不仅是因为他和他的儿子灭掉了战国七雄中的四个强国，更因为他还创造了一种名将名臣与帝王相处的标准模板。从王翦的成功经验当中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无论是名将还是名臣，所谓成功的职业人士必须公私兼顾，无论完全牺牲个人利益成全组织利益，还是抛弃组织利益追求个人利益都不可取，个人和组织的双赢才是可持续发展之道。

尽管王翦情商极高，成功地处理了与皇室的关系，但是他也无法逃脱“为将三世者必败”的历史规律。

秦二世的时候，陈胜率先揭竿而起后天下大乱，原六国的诸侯后裔纷纷被各地义军拥立起来抗秦。当年领兵灭楚的名将王翦的孙子王离领命去进攻造反的赵国，将赵王和张耳围在巨鹿城。当时很多人由于王离祖父王翦的威名，所以对王离大军非常恐惧，认为在王离率领的强大秦军的打击下赵国必败，但是有一个赵王的门客却提出了相反的观点——“为将三世者必败”。《史记.王翦列传》记载的原文是这样的：“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矣。’”当时老王家传到王离这一代正好是第三代，后来王离果然被赶来救赵的项羽击败俘虏，王离的部队也就投降了项羽。而巧合的是，当年项羽的祖父项燕就是被王离的祖父王翦在灭楚之战中杀死的。王翦家族对项燕家族欠下的债到了第三代终于还清了。

扶栏客曰

从王翦的成功经验当中扶栏客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所谓成功的职业人士,必 须公私兼顾,无论完全牺牲个人利益成全组织利益,还是抛弃组织利益追求个人 利益都不可取,个人和组织的双赢才是可持续发展的和谐之道。这种观念与大家 熟知的传统理念或许不同,不过扶栏客认为王翦的职业精神本来也是传统理念的 一部分。

十二、汉武雄风——卫青、霍去病

卫青

个性关键词：隐忍随和坚韧宽厚

霍去病

个性关键词：迅疾勇猛执着急躁

在大多数中国人的印象里，世界上著名的大都市通常都是高楼林立，而树立在都市中心的那个最高的摩天大厦就叫地标。一个没有摩天大厦的大都市仿佛一个不穿名牌的有钱人，很容易让旁观者误认为名不副实。当然，大都市树立地标式高楼大厦的普遍原因是因为拥挤的都市地价高昂，不尽量把楼建得高一点很难收回昂贵的地皮成本。跟著名的都市一样，伟大的帝国也需要地标，帝国的地标之一就是名将及其赫赫战功。秦帝国有白起、王翦，汉帝国初定时有韩信，到了刘彻这里，既然被称为武帝，当然也不能留下名将的空白。卫青和霍去病就是两位地标式的名将，也可称为符号式的名将。

跟妈姓的秘密

卫青字仲卿，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他的父亲名叫郑季，“季”在中国古代就是老三的意思。当时中国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很多都起了类似的名字，例如汉高祖刘邦在发达之前就叫刘季。跟汉高祖刘老三发达之前的经历相似，郑老三也是一位基层官吏，《汉书》记载他以“平阳县吏”的身份进入平阳侯府当差。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中国古代的侯门豪府很容易闹绯闻，郑老三在平阳侯府上当差的时候也和一位被称作卫媪的侯妾发生了一段绯闻。本来郑老三这样级别的基层管理的一次绯闻根本没有资格被载入《史记》，可是因为卫媪和郑老三绯闻之后生下了名将卫青，所以后来名入青史。（点评：不光彩的出身却成就了光彩的人生。）当时谁也想不到郑老三的一次绯闻改变了汉匈战争的走势，可见，历史的发展存在很多偶然因素。

卫青生下来以后当然不可能姓郑，为了“上户口”，这个孩子只能姓卫。在卫青之前，卫媪和原配丈夫生了四个孩子，因此，卫青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哥哥名叫卫长子，三个姐姐依次是卫君孺、卫少儿、卫子夫。

因为有些来历不明，卫青小时候受了很多苦。当时卫青的生母生活也很艰难，于是在卫青的少年时代把他送到了郑老三那里。作为孩子的生父，于情于理郑老三的确也应该履行抚养孩子的义务。不过郑老三当时面对送上门的儿子却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卫青的出现使得郑老三的那次出轨铁证如山，可以想象郑老三的老婆和孩子们突然得知郑老三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是多么恼怒和愤恨。郑老三惹不起老婆，就只好对不起卫青了。《史记》记载，在卫青来到郑家以后，郑老三就派他出去放羊，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放羊娃卫青早出晚归自然减少了和郑老三老婆的接触，这样郑老三就可以落得清静。不过郑老三其他的儿子们根本没有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兄弟，他们对少年卫青呼来喝去，完全是一副主子驱使奴才的样子。（点评：卫青后来表现出来的隐忍和顺从或许与童年时代寄人篱下的生活经历有关。）

可以想象在生父、继母和同父异母兄弟的冷漠和歧视下，卫青的少年时代是多么的孤苦和寂寞。这个放羊娃就像一棵野草一样迎风顽强地成长着，默默地承受着超越了自己年龄的沉重和不幸。

中国历史上很多牛人在发达之前都曾经经历过类似的磨难，当然并不是每个历经磨难的人都能成为牛人，受过苦的孩子还必须具备牛人的素质才能最终成为牛人。牛人的素质说起来很复杂，为了概括这种复杂而神秘的牛人素质，中国传统的史学家和小说家往往借助一些大师的预言来渲染牛人们命中注定的不凡。《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当中就记载了卫青少年时代一次邂逅大师的传奇经历。有一年，卫青跟着别人来到了汉帝国皇家宫殿甘泉宫，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囚徒。当时这位囚徒大概是在甘泉宫服劳役，相当于劳动改造。古代的囚徒当中常常卧虎藏龙，不乏高人异士，这位囚徒就是一位高人。他见到卫青以后，就对这个小伙子大为赞赏，他说：“贵人也，官至封侯。”卫青少年老成，听到囚徒的预言式评价，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狂喜，而是自我解嘲地回答：“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这段私生子放羊娃和囚徒大师的对话生动有趣，既指出了卫青辉煌的未来，又强调了卫青卑微的当下。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很远也很近，对个人来说很远，而对历史而言却很近。（点评：伟大人物发达之前都有很多传奇的征兆甚至神迹，《史记》里记载的这个段子也是老套路。）

成年后的卫青一表人才，由于卫青生母的关系，他回到了平阳侯府，成为平阳公主的一个骑马的随从，主要工作职责无非就是跟随平阳公主出行以壮声势，或者陪同平阳公主走马射猎，做做贵族体育活动。卫青能走上这样的工作岗位可见其骑术不俗，这位后来的名将就这样开始了马背上激情燃烧的人生。（点评：平阳公主身边的骑奴虽然算不上多么高端的职业，但是却有机会接近权贵，这是卫青后来青云直上的起点。）

阿娇吃醋

建元二年，这是汉武帝刘彻登上帝位的第二个年头。对于大汉帝国来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年份，不过对于卫青的个人奋斗史而言，这一年却是一个转折点，因为这一年的春天，卫青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子夫进宫了。年轻的刘彻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来自平阳侯府的女孩子。《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载：“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卫子夫得到了年轻皇帝的宠爱，卫青作为皇帝的小舅子也得到了提拔，他从平阳公主身边被调到建章宫当差，虽然级别不高，但毕竟是有了一个开始。可是这样的人在汉帝国的首都多如牛毛，卫青距离帝国的权力中心依然非常遥远。要不是汉武帝刘彻的皇后醋海生波，汉武帝刘彻也许永远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值得培养的小舅子。

汉武帝刘彻的这位皇后名叫陈阿娇，这位阿娇皇后号称长公主，是刘彻姑姑堂邑长公主的女儿，也就是刘彻的表姐。著名的“金屋藏娇”的成语就是出自这位长公主。据说当年刘彻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就遇到了也是小女孩的陈阿娇。刘彻很喜欢这个表姐，两个小朋友在一起玩耍，和谐友爱，其乐融融。刘彻的老爸汉景帝看到两个小孩在一起亲密无间的样子就跟儿子开了个玩笑：“等以后阿娇长大了，把她嫁给你当媳妇好不好？”刘彻人小志气大，他豪迈地做出了承诺：“如果把阿娇嫁给我当媳妇，我就用黄金盖一个房子给她住。”后来陈阿娇长大了真的嫁给了刘彻当了媳妇，不过刘彻既没有给她盖黄金屋，而且跟这位成年后的表姐也玩不到一块去了。更要命的是，可能因为近亲结婚，这位长公主一直没能给刘彻生孩子。在中国古代，不能生育的皇后如同没有评上高级职称的学者一样，本事再大也难免心虚。陈阿娇自己不能给皇上生孩子，于是坚决抵制别的女人给皇上生孩子，所以每当她看见宫里出现漂亮女生就心烦意乱、怒火中

烧。后来温柔漂亮的卫子夫进宫了，再后来刘彻就很少到陈阿娇的宫里来了，又后来长公主听说卫子夫怀孕了。“金屋藏娇”的故事当时在大汉帝国早已家喻户晓，可是如今陈阿娇自己不仅没有住进金屋，甚至连丈夫也必须和别的女人共享，难怪两千多年后“金屋藏娇”这个浪漫的承诺会变了味道。当得知那个做出过“金屋藏娇”浪漫承诺的小男孩每天在别的女人身边的时候，陈阿娇就备受煎熬，如今这个女人马上就要给自己的丈夫生孩子了，皇后兼长公主陈阿娇终于忍无可忍，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皇后陈阿娇决定报复，但是她找不到机会对卫子夫下手，怀上龙种的卫子夫正处于严密的安全保护之下。皇后陈阿娇很快就找到了发泄怒火的替代品，有人向皇后汇报卫子夫有一个弟弟在建章宫当差，虽然怀上龙种的人不是卫青，但是他也姓卫，于是皇后马上派人去建章宫绑架了卫青。皇后不是匪徒，她绑架卫青就是为了出气，所以当时卫青的处境非常危险，只要陈阿娇动动嘴皮子，这位未来的名将就可能死于一场意外事故。不过卫青的运气非常好，因为他不仅有一个怀上龙种的姐姐，而且还有一位讲义气的哥们儿。卫青这位讲义气的哥们儿就是后来跟随卫青多次出征并得以封侯的公孙敖。当时公孙敖混得比卫青好，当卫青还在建章宫当差的时候，公孙敖就已经是大汉帝国的职业军官“骑郎”了。骑郎公孙敖得知卫青被皇后绑架的消息后非常着急，为了哥们儿他决定得罪皇后，于是公孙敖连夜打听到了关押卫青的地方，然后就伙同几个死党拼死把卫青救了出来。

争风吃醋古来有之，不过争风吃醋到了绑架杀人的程度，陈阿娇也算是惊世骇俗了。这事很快惊动了汉武帝刘彻。牛人都有个性，何况是和秦始皇齐名的大帝刘彻，这位性格叛逆的年轻老板马上做出了一个让陈阿娇更受刺激的决定：立即提拔卫青担任建章监、侍中，同时封赏了卫子夫的其他兄弟。另外汉武帝刘彻还赏赐了大量的金银财宝给卫子夫的家族，“赏赐数日间累千金”。与此同时，卫青的大姐卫孺也嫁了一个成功男人，他就是太仆公孙贺。后来卫青的这位大姐夫还当上了武帝后期的丞相，可谓显赫一时。卫青的二姐卫少儿当时还没有嫁人，不过她的男朋友陈掌居然也被汉武帝召见并且得到了提拔。公孙敖因为营救卫青的仗义之举也得到了汉武帝的重视，“公孙敖从此易显”。不久以后，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卫青再次得到提拔，被封为大中大夫。如果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来形容老卫家的传奇经历可能有些夸张，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人怀孕，全家提拔”。除了陈阿娇，所有参与这场游戏的人都是赢家。刘彻、卫青、公孙贺、公孙敖，一个通过裙带关系形成的坚固政治集团随着皇后陈阿娇的醋海波澜而浮出水面。

“走出去”战略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历史主题，从文景之治以来，汉朝的历史主题就是休养生息，并通过长期积累增强国力。经过两代皇帝的不懈努力，到了汉武帝刘彻当家的时候，汉朝已经经济繁荣、国库充裕了，不过汉武帝实在厌倦了这种继续父辈政策、毫无新意的皇帝生活，他需要令人信服的光荣事迹来证明自己是一位超越父辈的杰出皇帝，于是刘彻决定给经常冒犯大汉帝国的匈奴一点颜色看看。最初汉武帝刘彻打算学习借鉴战国时期赵国名将李牧的战略战术，也打算设下埋伏，给匈奴来一个诱敌深入、大破单于。于是在元光二年，也就是汉武帝刘彻登上帝位的第八年，汉武帝刘彻亲自导演了一次大规模伏击，伏击地点选在马邑。但是非常遗憾，汉武帝刘彻布置诱饵的水平太幼稚，即使是照搬李牧也学得不像。匈奴突破长城要塞后根本没有遇到汉朝的一兵一卒，行军异常顺利，与此同时，那漫山遍野的牛羊居然无人看管，这种现象引起了单于的怀疑。即便是当初四面受敌的赵国在对匈奴实施诱敌深入的时候还至少派出部队抵挡了一下，并留下了几千人的俘虏，而此时的汉帝国太平繁荣、国力强盛，这样一个庞大帝国的国防松懈到如此地步让人难以置信。那些无人看管的牛羊更是可疑，李牧诱敌的时候虽然也是牛羊漫山遍野，可是毕竟还有很多男女牛仔在放牧，现在到了汉朝诱敌深入连牛仔都省了，这种人本精神实在有些超前，让匈奴人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后来匈奴俘虏了一个在当地驻扎的雁门尉史。这个边境的基层军官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就救了匈奴人的命，他把汉武帝的计划全盘托出：马邑就是一个圈套，正等着单于上钩呢。就这样汉武帝精心设计的汉朝版伏击匈奴单于的战役功亏一篑，单于大军在马邑的埋伏圈外踩了急刹车，掉头迅速撤出了长城。

汉武帝刘彻学李牧学得走样，失败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次失败却给了汉武帝一个全新的启发，既然不能把匈奴请进来，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出去？事实上，在汉武帝以前，无论是战国时期的魏、秦、赵、燕等与匈奴接壤的国家，还是统一后的秦帝国，对付匈奴的骚扰侵犯都采取依托长城防守的战略。前辈的君王名将们可能也想过出塞远征，不过这种走出去的战法需要大量的骑兵和强大的补给

能力，大量的骑兵和强大的补给就需要配备大量的战马和发达的物流供应链，然而大量的战马和发达的物流供应链则意味着惊人的战争预算。所以说，前辈君王名将们对付匈奴的战略实际上也是符合国情的现实选择，况且李牧在这种战略之下稍做创新也创造了大破单于、斩虏十万的辉煌战绩。不过到了汉武帝刘彻这里，经过文景之治的积累，汉帝国的国情已经不同于前朝，有钱就可以养马，养马就可以远征，所以在马邑遭到挫折的汉武帝刘彻决定实践一下自己的走出去战略。（点评：经济基础决定战略选择，没有文景时代的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就没有所谓的汉武雄风。有钱才能任性。）

于是，元光五年，汉武帝刘彻决定派军队出去远征，以验证自己的走出去战略的可行性。在那一年，汉武帝派出了四路远征军，其中卫青担任车骑将军，从上谷出发；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从云中出发；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从代郡出发；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从雁门出发。四路将军各率领一万骑兵，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兵讨伐匈奴。在这次四路大军远征的战役当中卫青创造了一个辉煌的战绩，他迂回到了匈奴的圣地茏城，斩杀、俘虏了几百名匈奴，虽然斩杀俘虏的人数并不多，但是因为卫青是在茏城取得的胜利，所以这个胜利就不同凡响了。根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匈奴每年五月都要在茏城举行一次最隆重的宗教活动，“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因为茏城是匈奴每年祭祀祖先、天地和神鬼的宗教圣地，因此对于匈奴来说，这里具有特殊的精神象征。现在卫青不仅成功地实践了汉武帝的走出去战略，而且还马踏匈奴的圣地茏城，以实际行动威慑了嚣张的匈奴，这让汉武帝刘彻非常欣慰，从此以后，对这位能干的小舅子更加青睐。（点评：首次亮相，一战成名。）而在这次四路远征当中，与卫青同时出征的另外三位将军都战绩不佳：李广遭到了优势匈奴军团的包围，队伍被打散，李广自己也当了俘虏，后来他夺了一匹匈奴的战马逃了回来。公孙敖的部队也遇到了匈奴的主力，他的队伍损失了七千人，也是惨败而归。李广和公孙敖论罪当斩，花钱买命才被赎为庶人。公孙贺出去转了一圈根本没有遇到匈奴，既无功也无过。

元朔元年的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给汉武帝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是后来被立为太子的刘据。卫子夫因为对皇家血统的延续做出了突出贡献，而被汉武帝刘彻封为皇后，至此，卫子夫正式取代了那位长公主陈阿娇，陈阿娇此时彻底被打入冷宫。这对老卫家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这意味着卫家的DNA从此融入了帝国的皇族，这个新贵家族注定从此进入帝国政治舞台的中心。

元朔元年的秋天，卫青再次以车骑将军的身份从雁门出击。这次他率领了三万骑兵，斩杀俘虏了数千匈奴。第二年，匈奴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凶悍的匈奴骑兵侵入辽西，辽西太守被杀，在渔阳俘虏劫掠了两千多人。

汉朝驻扎在渔阳的材官将军韩安国被匈奴杀得大败，损失了数千人马。为了反击匈奴，汉武帝派李息从代郡出击，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云中出击。卫青这次一直打到了高阙（今内蒙古杭锦后旗一代），平定了黄河以南的河套地区。在陇西，卫青大败匈奴主力，俘虏了数千人，并缴获了牛羊牲畜几十万头。匈奴在河套地区驻扎的白羊王和楼烦王被卫青打败后率部出逃，至此，河套地区正式纳入了汉朝的版图，汉帝国在这里建立了朔方郡（今宁夏、内蒙古的河套地区）。为了表彰卫青对汉帝国拓展疆土的杰出贡献，汉武帝分封卫青为长平侯，获得食邑三千八百户。跟随卫青出征的校尉苏建因为军功被封为平陵侯，获得食邑一千一百户；另一位跟随卫青出征立功的校尉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为了巩固汉朝对朔方郡的控制，汉武帝任命苏建负责修建朔方城，这个工程规模宏大，汉帝国为此投入了巨大的人力和巨额的建设资金。根据《史记.平准书》记载：“兴十余万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万巨，府库益虚。”为了建设朔方城，汉帝国征派了十余万民夫，粮食补给转运路线非常漫长，为此汉帝国原本充盈的国库逐渐出现了亏空。

汉武帝和卫青的成功远征强烈地刺激了匈奴单于，单于决定以牙还牙。第二年，匈奴突然偷袭代郡，代郡太守阵亡，匈奴在雁门一代掳掠了上千人。又过了一年，匈奴大规模入侵代郡和定襄，斩杀俘虏汉朝军民数千人。

元朔五年春天，车骑将军卫青肩负着复仇的使命再次出征。不过这次卫青不再只是某一路远征军的将军，而是一个统领集团军团作战的总司令。车骑将军卫青亲自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征，而游击将军卫尉苏建、强弯将军左内史李沮、骑将军太仆公孙贺和代理丞相李蔡都被划归到了卫青帐下统一领导，各路将军同时从朔方出征。与此同时，李息和岸头侯张次公也被任命为将军，配合卫青军团从右北平方向出击匈奴。

匈奴右贤王是这次对汉帝国战争的总指挥，不过这位匈奴的高级首长不仅生活腐化，而且非常昏聩。他当时认为，一贯不擅长骑兵作战的汉朝军队距离自己还很遥远，短时间内根本对自己构不成威胁。所以当卫青率领精锐骑兵悄悄地逼近右贤王大军时，这位匈奴的高官正在喝酒而且逐渐喝高。后来当卫青的骑兵包围了右贤王大营并发动攻击的时候，右贤王正在睡觉。听到帐外喊杀震天，右贤王反应非常迅速，只见还没来得及穿衣的右贤王抱着体重一百斤的美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马棚，然后爬上了一匹骏马，拍马狂奔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混乱

的大营。由于右贤王仓皇出逃，只有几百精锐骑兵跟随右贤王和他的美女突围而去，其他的大股部队在卫青的突然袭击之下都作鸟兽散。

卫青手下的轻骑校尉郭成继续领兵追击，向着右贤王逃窜的方向追击了几百里，虽然没有抓住裸奔的右贤王，却俘虏了右贤王的副王十余人，部族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牛羊牲畜几百万头。汉军的远征在卫青的统帅下大获全胜，收兵撤退。

卫青这次的成功使得汉帝国对匈奴的战争再次上了一个台阶。作为地位仅次于单于和左贤王的匈奴帝国第三号首长，右贤王位高权重，在匈奴草原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卫青的胜利不仅证明了汉朝骑兵已经具备了不逊于匈奴的长途奔袭能力，而且还证明了匈奴帝国也存在腐败无能的高层领导，这极大地鼓舞了汉武帝跟匈奴死磕到底的决心。

当卫青大军回到边境的长城要塞时，汉武帝派出使者向卫青授予了大将军印，并当众宣布从此汉帝国的各路军队统一归大将军卫青指挥。为了奖励卫青这次大破右贤王的功绩，汉武帝加封了六千户食邑给卫青，加上上次的封赏，大将军卫青的田产多达九千八百户，相当于当时的一个县。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不仅在政治地位上空前高贵，而且在经济地位上也俨然成为一位大财主。不仅如此，卫青的三个儿子也被兴奋过度的汉武帝刘彻封了侯，其中老大卫伉被封为宜春侯，老二卫不疑被封为阴安侯，老三卫登被封为发干侯，而此时卫家的三位公子不仅尚未成年，而且尚在襁褓之中。这样的封赏太超常了，这让一贯坚持原则的卫青很不适应，他坚决地推辞给儿子的封赏，卫青说：“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卫青鼓励士卒拼命打仗的时候，肯定向手下灌输过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和赏罚分明的价值导向。作为这次远征的第一负责人，卫青得到的封赏已经充分体现了帝国的分配原则，现在连卫青的三个还在吃奶的儿子也跟着沾光被封侯，而那些拼死奋战的将校、士卒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这事有点太离谱了，这样下去队伍就不好带了，即使是大将军也不好使。但是皇上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他让卫青的儿子当侯就必须当，不管他们是不是在吃奶。当然汉武帝刘彻也知道必须平衡一下，否则也太对不起跑龙套的群众演员和热心观众了。于是汉武帝刘彻又再次下诏，封赏跟随卫青出征立下军功的将校：护军都尉公孙敖封为合骑侯，都尉韩说封为龙额侯，骑将军公孙贺封为南窗侯，轻车将军李蔡封为乐安侯，校尉李朔封为涉轵侯，赵不虞封为随成侯，公孙戎奴封为从平侯。

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皆封为关内侯。（点评：兴奋过头的汉武帝一手扶植起了卫青遍布军内的强大势力，这也为后来卫青失宠埋下伏笔。）

汉武帝刘彻虽然能平衡卫青的儿子和立功将校，却无法平衡匈奴的复仇欲望，就在卫青被封为大将军的同一年的秋天，匈奴骑兵突然侵入了代郡，杀死了都尉朱英。第二年，元朔六年的春天，汉武帝派出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发向匈奴再次发起了不厌其烦的报复，在这次出征队伍当中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这次出征杀死了上千匈奴。又过了一个多月，卫青率领的大军再次从定襄出发，这次卫青大军斩首俘虏了匈奴万余人。这次军事行动眼看就要圆满成功了，然而就在马上凯旋班师回朝的时候，苏建和赵信的部队却遭遇了一次意外的失败。出于集中兵力的考虑，卫青将卫尉苏建和翕侯赵信领导的两支部队合并成了一支联军，统一参加这次春节行动。虽然两军合并，但是苏赵联军的规模却不大，只有骑兵三千多人。倒霉的是这支三千多骑兵组成的兵团不仅远离大部队孤军突进，而且还遭遇了单于率领的匈奴主力。苏赵联军人虽然少，战斗力可是一点不差，既然突然遭遇了人数数倍于己的单于主力而且无路可逃，苏建和赵信就只有迎着单于上了。苏赵联军虽然勇气可嘉，但是毕竟以寡击众、后无援军，与单于主力激战了一昼夜以后，三千多骑兵损失大半。这时，赵信对汉帝国的忠诚发生了动摇。赵信本来就是匈奴人，后来跳槽到了汉帝国捞了个翕侯的爵位。此刻赵信陷入绝境，如果坚持下去肯定凶多吉少。正在赵信犹豫的时候，单于派来了使者勾引赵信。单于看透了赵信的心思，既然汉帝国出了合适的价格赵信就可以跳槽，那么现在单于出的价格赵信根本无法拒绝，毕竟人只有活下去才可能享受荣华富贵。就这样赵信带着剩下的八百多骑兵趁着夜色直奔单于大营而去，留下了苏建苦苦支撑。随着赵信的阵前倒戈，苏建彻底丧失了与单于对抗的资本，他的部队最后被全歼。尽管如此，苏建仍然创造了一个奇迹，他居然摆脱了单于大军的追杀，单人独骑逃了出去，最后找到了卫青大军。

汉帝国当时的绩效管理遵循的是结果导向而不是过程导向。虽然有很多客观原因，但是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苏建全军覆没仍然罪责难逃。可是怎样来处罚苏建却是一个难题，根据当时汉帝国的法令苏建的罪过足以斩首。但是客观地说，苏建的全军覆没并不是他个人的错误，作为全军总司令，卫青实际上也负有领导责任。杀还是不杀，卫青必须做出选择，就这样，刚当上大将军的卫青遭遇了自己职业将军生涯的第一次重大难题。卫青召集手下商议怎样处置苏建，此时在卫青帐下效力的议郎周霸提议杀了苏建来树立大将军卫青的威信，他说：“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从司马穰苴开始，中国的古代名将都有杀人立威的传统，周霸认为苏建既然犯了死罪，正好可以借他的脑袋来给大将军卫青树立威信。周霸的马屁拍得很响亮但是不够漂亮，让其他人看出了破绽，军正闳和长史安都不同意周霸的意见，他们说：“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皆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苏建和单于的实力对比有目共睹，即使换了卫青在相同的情况下也未必能争取到比苏建更好的结果，难得的是深陷绝境的苏建并没有向赵信学习投降匈奴，而是拼死逃了回来，如果杀了这样的将军，以后再出现同样的情况大家可能只好学习赵信了。卫青最后总结发言：“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要当大领导就必须学会综合和妥协，听了正反双方辩友针锋相对的意见，卫青拿定了主意，他认为自己对待下属真心诚意、出自肺腑，因此不用担心没有威信，所以周霸关于杀人立威的建议被卫青否定了。但是作为远征军团的最高长官，卫青必须对苏建做出处置，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卫青认为自己虽然得到了汉武帝的尊宠，但是不应该对涉及一个将军生死的重大问题做出判断，他建议由汉武帝刘彻对苏建进行最终裁决。大将军卫青手下的官吏听了卫青的话才发现自己上司不仅能征善战，而且觉悟如此之高，不禁都在心里暗暗叫绝，领导就是领导，卫青又给大家上了一课。受到教育的正反双方辩友被卫青的敏锐性所折服，于是他们异口同声地表态支持。卫青下令把苏建囚禁在军营里，然后带回长安接受帝国最高首长汉武帝刘彻的最终裁决。

汉武帝刘彻赦免了苏建的死罪，把他贬为庶人，后来这位曾经孤军奋战对抗单于主力的牛人再次被起用，担任了代郡太守，最后死在任上。苏建有三个儿子，他的二儿子就是那位出使匈奴遭到扣押、后来又被匈奴流放到贝加尔湖一代牧羊的苏武。

令人惊艳的霍去病

就在苏建遭遇全军覆没惨败的同一年，在历史上与卫青相提并论的另一位名将霍去病横空出世，以令人难忘的强悍姿态登上了历史舞台。

霍去病和卫青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是卫青的外甥，也就是卫青二姐卫少儿的儿子。根据《史记》和《汉书》的记载，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继承了母亲卫媪的风格，生活作风相当现代，对待爱情的态度相当大胆，“少儿故与陈掌通”（《史记》），后来陈掌因为这个关系被提拔当上了负责照料皇后和太子私生活的詹事，相当于皇后和太子的私人助理。再后来，卫少儿嫁给了陈掌。不过对于卫少儿来说，陈掌只是她的第二个男人。在此之前卫少儿就在平阳侯府遇到了霍去病的生父霍仲孺。当时霍仲孺像当年的郑老三一样也是已婚男人。不过霍仲孺的婚姻并不能阻挡卫少儿的追求，于是两个人马上坠入爱河，再一次孕育了一代名将。这位霍仲孺和当年的郑季惊人地相似，他不仅也是平阳人，而且也是一位平阳县里的基层官吏，也进入平阳府当差，不同的是霍仲孺遇到的名将之母是卫媪的女儿卫少儿。后来霍去病成年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霍仲孺，当时的社会风气相当开放，这位骠骑将军不仅没有选择避讳，反而主动上门认亲，并为生父购置了大量的良田、宅院和奴婢，让自己的老爸安度晚年。事实证明，霍去病不仅是个出息孩子，还是个孝顺孩子。如果评选汉朝最实惠老爸，霍仲孺一定名列第一。（点评：这不是拼爹，这是拼儿子。）

既然是汉武帝、皇后和大将军卫青的外甥，霍去病一出场就站到了很高的起点上。十八岁的时候，霍去病就得到了汉武帝的重用，被任命为侍中。《史记》记载，霍去病“善骑射”。霍去病凭借自己的家族背景和骑射武艺被选中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参与了元朔六年春季对匈奴的那次复仇行动。汉武帝对这位勇猛的少年外甥非常器重，他特意下诏给大将军卫青，让卫青调拨精壮骑兵划归霍去病指挥，并任命霍去病为骠姚校尉。虽然霍去病在走上职业军官的道路上受到了皇帝姨夫的照顾，不过很快霍去病就用自己的战绩证明了汉武帝对自己的重用并非任人唯亲。在这次远征当中，刚走上战场的霍去病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率领八百勇猛的轻骑追杀匈奴，一路上斩杀、俘虏匈奴两千多人，并且活捉了匈奴的相国、当户、单于的叔父罗姑比等匈奴贵族多人，单于的伯父在霍去病的追杀中死于非命。这次出征因为苏建的惨败和赵信的叛逃而蒙上了一些阴影，不过刚走上战场的霍去病却创造了此次远征最辉煌的胜利，成为此战的最大亮点。

一位比匈奴人还擅长长途奔袭的少年军事天才闪亮登场，从此以后，霍去病的名字成了征服者的代名词。（点评：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伟大征服者，空前绝后。）

远征大军回到长安，汉武帝刘彻马上分封霍去病为冠军侯，食邑二千五百户；上谷太守郝贤因为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俘虏、斩杀匈奴一千三百多人而被封为终利侯。由于受到苏建和赵信的影响，这次远征的总司令大将军卫青并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封赏。

虽然食邑没有增加，不过卫青回到长安后还是领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汉武帝刘彻赏赐给卫青上千两黄金以奖励卫青不辞辛劳的远征。一千两黄金对平常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不过对于卫青来说，边际效用其实很低，准确地说一千两黄金对于卫青来说其实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这样的奖金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这时候有人比卫青更需要这笔钱，这个人就是刚刚得到汉武帝宠爱的王夫人。于是就有高人向卫青支招了，这位高人名叫宁乘，他劝卫青说：“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这位高人点破了卫青获得荣华富贵的人际关系基础，虽然卫青的能力毋庸置疑，不过如果没有皇后的关系，汉武帝不可能对卫青如此信任，在统一王朝历史当中，皇帝将军权委于一人的做法非常罕见，没有皇帝的绝对信任，卫青就不可能决胜千里之外。而卫青的姐姐之所以能当上皇后无非就是得到了皇帝的宠爱，现在王夫人也得到了皇帝的宠爱，因此此时的王夫人在帝国后宫的发展形势颇似当年的卫子夫。这时候，卫家可以选择陈阿娇当年的策略打压后宫的后起之秀，但是这一套在性格强悍的汉武帝这里可能适得其反，武帝朝后宫斗争经验证明打压竞争对手注定是要失败的，所以不如拉拢和联合，争取形成与王夫人的利益盟友关系。不过拉拢这种事操作起来也不那么容易，尤其是拉拢现在风头正健的王夫人，难度可想而知，力度不够可能起不到效果，太卖力又可能失了身份。现在机会来了，宁乘发现王夫人虽然得到了宠爱，不过她的家族并没有发财致富。可以想象王夫人娘家人一定对此充满了期待，谁家的女儿给皇上当了老婆都不可能不充满期待，何况按照宁乘的说法，王夫人家经济状况并不富裕。于是宁乘提议卫青把这刚领到手的奖金以给王夫人父母祝寿的名义转手送给王夫人，这才是争取一千两黄金边际效用最大化的最优方案。于是卫青就把奖金分了一半，送了五百两黄金给王夫人，向王夫人的父母祝寿。宁乘建议卫青把一千两奖金全部送给王夫人，卫青接受了宁乘的建议，不过在数目上打了五折，卫青的做法实在耐人寻味。按理说卫青留下五百两黄金对自己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反而显得大将军有些小家子气，这很不符合卫青的一贯作风。扶栏客认为这正是卫青过人的精明之处，他知道自己的雪中送炭很可能当晚就会通过枕边风汇报到汉武帝那里。如果一千两黄金全部转手送给王夫人，那么对汉武帝来说可能并不是那么舒服，这样的慷慨行为完全可以被解读成卫青已经在物质上没有追求，那么卫青还要追求什么呢？这个问题想不通，皇帝很可能失眠。现在卫青留下了一半奖金，只送了一半奖金给王夫人，既做了漂亮的人情，又向皇帝传递了这样的信号：卫青远没有达到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他仍然很珍惜、很热爱皇帝的赏赐。果然，汉武帝不久就知道了小舅子给自己的另一位老婆送钱的事，他饶有兴趣地询问了卫青怎么想到做这样的好事。卫青坦白了宁乘给他的建议，汉武帝刘彻没想到还有这样为自己老婆着想的好人，马上提拔宁乘当了东海都尉。（点评：好一个双赢的局面。）

这时，那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前往西域探险的传奇人物张骞回到了长安。为了表彰张骞的突出贡献，汉武帝分封张骞为博望侯。因为张骞熟悉匈奴和西域各国境内的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因此汉武帝把张骞派到了大将军卫青的帐下听候调遣。由于有了这位匈奴活地图当军中向导，卫青如虎添翼，从此在大漠草原上行军不再因迷路和找不到水源而困扰（“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

霍去病速度

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之后的第三年，元狩二年的春天，霍去病被封为骠骑将军，成为帝国军界地位仅次于卫青的重量级人物。骠骑将军一接到任命后马上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征，并且立下了对得起骠骑将军这个头衔的辉煌战功。根据战后汉武帝对霍去病的表彰文件，霍去病这次征服了乌盭、遨濮、狐奴等五个匈奴王国，不仅缴获大批辎重、抓获大批俘虏，而且差点活捉了单于的儿子。元狩二年的这次出征历时六天，突破到了焉支山（今甘肃山丹县境内）以北一千多里，连续与匈奴主力激战。一路上，霍去病连续斩杀了匈奴的折兰王和卢胡王，活捉了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斩杀俘虏了八千九百六十多人，最后还缴获了休屠王用来祭天的圣物金人。不过经过六天的连续激战，霍去病带去的一万骑兵损失了七成，只有三千人活着回到了长安。

让匈奴很受伤的霍去病被汉武帝刘彻加封了两千户食邑，至此霍去病的食邑为三千八百户，跟舅舅卫青还有很大的差距。

元狩二年的夏天，精力旺盛的霍去病再次出发了。这次合骑侯公孙敖和骠骑将军霍去病配合，分两路从北地出击，与此同时，博望侯张赛和郎中令李广也兵分两路从右北平出发。这次出征李广率领四千骑兵遭遇了左贤王数万骑兵的合围，由于率领一万骑兵的张骞没有及时赶到，李广苦战两天，虽然部队阵亡过半，不过李广的战斗力相当出色，虽然以寡击众，他们仍然杀死数目更多的匈奴。就在李广即将全军覆没的时候，张骞才赶到，左贤王大军发现出现了生力军只好撤退。这次博望侯张骞由于没有按时赶到会师，导致李广部险遭全歼，张骞论罪当斩，自己花钱买了条命回来，赎为庶人。

另一边的霍去病和公孙敖也不顺利，合骑侯公孙敖跟随霍去病从北地出发深入匈奴腹地之后就迷路了，在通信落后的汉朝，公孙敖失去了与霍去病的联系。失去了援军的策应，霍去病并没有动摇胜利的信心，他一路杀到了祁连山，斩杀、俘虏了众多匈奴。根据汉武帝对霍去病远征的总结文件，此次霍去病的进攻路线是这样的：先渡过钧耆河，然后越过居延泽，经过小月氏，最后挺进到了祁连山。在这里霍去病俘虏了酋涂王，匈奴集体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被斩杀的有三万两百人，活捉了五个匈奴王、五位匈奴王的母亲，阏氏（单于的王后）、匈奴王子五十九人，还俘获匈奴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共六十三人。这次跟随霍去病出征的将士大概减员了十分之三，汉武帝追加了五千户的食邑给霍去病，至此霍去病的食邑达到了八千八百户，与舅舅卫青的食邑只差一千户。不仅如此，这次跟随霍去病出征的将校们得到了丰厚的奖赏，其中跟随霍去病到达小月氏的校尉们都得到了左庶长的爵位。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出征，屡立军功，因此封赵破奴为从骠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合骑侯公孙敖因为迷路没能及时和霍去病会师，论罪当斩，后来交了罚款，买了一条命回来，不过合骑侯是没的当了，被贬为庶民。霍去病这次远征在失去了公孙敖策应的情况下居然能大获全胜，一路斩获颇多，创造了汉帝国对匈奴战争的奇迹。根据《史记》记载，霍去病当时享有优先选拔士兵的权力，而在马匹和武器装备的配备方面，霍去病也享有特权。当时的一些前辈老将率领的兵士和马匹武器都比不上骠骑将军霍去病。霍去病本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再加上精选的精兵好马，更加坚定了霍去病冒险奔袭的决心。纵观霍去病作为主将指挥的这两次战争，都是大胆深入敌境，亲自率领精壮骑兵抛开大部队先行，这种战法从通常的理论来看，实际上是犯了兵家之大忌，如果遇到优势敌军的包围后果不堪设想。不过霍去病却能屡次冒险、屡次创造奇迹，似乎运气总是站在他这一边。霍去病的成功经验就是一个字：快。帝国最年轻迅猛的战将指挥着帝国最优秀的骑兵和战马，这一切因素使得霍去病的骑兵军团仿佛一支射出去了的箭无往不利。匈奴无法适应霍去病的速度，所以只有屡次伤心失败。霍去病的速度为他创造了夺取更多胜利的战机，而他果敢强悍的性格让他总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一方面年轻的霍去病得到了皇帝的超常器重和帝国全力的支持，另一方面霍去病从未遭受挫折而保持了少年特有的锋芒和自信，这一切使得霍去病的战法成为后世无法复制的一种经典。而那些年纪和资历堪称霍去病父辈的老将们却经常因为行军迟缓无法捕捉有利战机，于是挫折也就在所难免。

从此以后，骠骑将军无论在经济地位还是在政治地位上都逐渐向大将军卫青靠拢，《史记》记载：“由此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为了纪念这两次霍去病给匈奴带来的伤心，匈奴的民间音乐家创作了那首著名的匈奴民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今天，当年这首脍炙人口的匈奴民歌的旋律已经无从考证，不过这两句忧伤的歌词足以说明霍去病这次远征对匈奴造成的心理震撼。这个一贯在草原上称雄的强悍民族第一次有了强烈的危机感，那些来自农耕区的人们现在也可以骑在马背上和匈奴争雄了，而匈奴的生存空间正随着汉帝国的一次次远征逐渐北移。

成功受降

霍去病在西线的两次成功远征打痛了单于，直接导致了匈奴帝国的一次内讧。

元狩二年的秋天，因为西线的浑邪王屡次遭到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重创，忍无可忍的单于终于发飙了。他下令召集浑邪王回到单于王廷汇报工作，说是汇报工作，其实就是要借浑邪王的人头来炒作，以挽救处于败势的匈奴帝国。接到单于王廷的命令，站在秋风中的浑邪王觉得异常寒冷，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应召去了王廷，那么他就不会看到来年草原上漫山遍野的野花了。浑邪王不想死，于是他找到休屠王商量，休屠王上次也被霍去病杀得惨败，还弄丢了祭天的金人，所以不禁也产生了兔死狐悲的忧伤。最后，两个倒霉的匈奴王爷一商量，留在匈奴早晚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干脆跳槽到汉朝去。于是，他们先派出了使者前往汉朝边境去联络。此时大行李息正率领部队在黄河岸边筑城，接到浑邪王使者的口信，立即派人快马加鞭飞驰到长安向汉武帝汇报。元狩二年，真是一个创造奇迹的年份，像浑邪王这样高级别的匈奴王爷主动要求投降，在此之前从未出现。汉武帝刘彻有点不敢相信，他担心浑邪王诈降，于是就命令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主力前往边境迎接浑邪王和休屠王。

在另一边等待消息的浑邪王和休屠王这时却发生了内讧，休屠王可能觉得自己不至于被单于杀掉，于是产生了被浑邪王利用的感觉。休屠王想反悔了，不过这种事是上船容易下船难，如果休屠王向单于报告，浑邪王可能就要被就地处决。于是浑邪王先下手为强，杀死了休屠王，并且吞并了休屠王的部落和军队。

那一边，骠骑将军的大军正在日夜兼程赶来接应起义的浑邪王。

骠骑将军霍去病渡过黄河以后，远远地望见了浑邪王的部队。这时浑邪王的阵营发生了分裂，浑邪王的裨将们对投降汉朝产生了动摇，毕竟单于要杀的人是浑邪王而不是他的手下，如果真的跟着浑邪王投降了汉朝，这些人不仅要远离自己祖辈居住的草原，而且还要去面对一个前途难测的未来。所以当浑邪王的手下将领看到霍去病的大旗的时候，很多人选择离开浑邪王逃向草原深处，于是浑邪王的队伍乱了。这一切被对面的霍去病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浑邪王此时控制不住局面，这次投降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惨烈的混战。情况紧急只有先下手为强，霍去病当机立断，立即率领精锐骑兵飞马奔向了浑邪王的大军。霍去病见到浑邪王以后先是表明身份，然后立即开始行使受降的责任，他下令投降免死，逃跑和抵抗的就地处决，于是八千个想要逃走的匈奴士兵被霍去病镇压了。浑邪王军中一时间一片血腥，匈奴士兵意识到，如果此时选择逃跑就等于把后背留给了霍去病的弓箭，匈奴人再次被霍去病的速度震撼了，只好接受投降的现实。于是霍去病命令手下立即护送浑邪王回到自己的大营，然后自己率领刚接收的浑邪王部队渡过黄河，成功地完成了这次惊险的受降。（点评：受降过程中的霍去病表现得胆略过人、果断灵活，证明了他绝不是逞一时之勇侥幸成名的幸运儿。）这次跟随浑邪王投降的有四万多人，汉帝国为了宣传自己的伟大武功和匈奴的穷途末路，对外号称十万。为了安抚投降的浑邪王部族，汉武帝特批了一笔巨额预算，用来赏赐投降匈奴的钱多达几十万。汉武帝下诏分封浑邪王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浑邪王的小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辉渠侯，禽梨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作为成功执行这次受降任务的霍去病，汉武帝再次增加一千七百户的食邑给骠骑将军。此时，年轻的霍去病的食邑已经超过舅舅卫青，成为帝国军人的首富。由于浑邪王吞并了休屠王的部族并且投降了汉朝，因此汉帝国在西线的压力大大缓解，为了减轻全国百姓的兵役和劳役负担，汉武帝下令将陇西、北地、上郡等几个西线军区的军队裁军一半。（点评：实在是没钱了。）

过了不久，汉帝国就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先的边塞以外，但是仍然处于黄河以南，并按照他们原有的习俗，作为汉帝国的属国。

第二年，受到强烈刺激的单于派出骑兵入侵右北平和定襄，杀死、掠走汉朝军民一千多人。

对单于的最后一击

又过了一年，元狩四年，雄心勃勃的汉武帝刘彻酝酿了一个彻底解决单于的大胆计划。他召集诸位将军们公布了自己的想法：“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翕侯赵信兵败投降了匈奴，由于熟知汉朝的国情和军情，所以赵信后来就充当了参谋长的角色，为单于出谋划策。过于熟悉汉朝的赵信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他认为汉朝军队不可能穿越沙漠去进攻单于，于是单于就把部族和军队主力集中到了大漠以北，认为这样可以高枕无忧。赵信显然并不了解汉武帝刘彻的个性，在这位立志要超越父辈的皇帝的头脑里根本没有“不可能”。越是艰难险阻、越是无法完成，就越能让这位具有冒险家性格特征的皇帝兴奋。果然，汉武帝提出了越过大漠打击单于主力的大胆计划。在汉武帝看来，这样不按常理出牌，肯定能收到奇效。

元狩四年春天，汉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分两路出征，几十万步兵和后勤补给队伍紧随其后。汉武帝预感到这次探险似的远征很可能是对单于的最后一战，为了平衡帝国的政治力量，所以他不想把这个不世之功留给已经是帝国第一重臣的大将军卫青，而是刻意安排由霍去病来完成这漂亮的最后一击。于是，汉武帝特意把那些敢于拼命的精壮士兵都划拨给了骠骑将军霍去病。一开始汉武帝接到的情报显示单于主力出现在定襄方向，于是他命令骠骑将军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主力。后来汉朝抓到了匈奴的俘虏，据俘虏交代，单于主力已经向东开拔了，于是汉武帝改变计划命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而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为了配合好霍去病的奇袭，大将军卫青这一边的声势格外壮观，李广、公孙贺和公孙敖等三位宿将都跟随卫青出征，其中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而丢掉侯爵的公孙敖为中将军。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同时出击。

人算不如天算，完成对单于最后一击的人是卫青。

当卫青大军越过沙漠的时候，单于主力出现在了卫青大军的面前。

在汉帝国分兵两路出发远征大漠的时候，单于接到了情报。虽然赵信判断失误，不过他仍然是匈奴的最佳参谋长人选，他继续给单于支招：“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在赵信看来，穿越沙漠的汉军一定会人困马乏，根本无力抵挡以逸待劳的单于主力的冲击。于是单于下令把辎重粮草全部运到遥远的北方，然后安排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汉军。大将军卫青的骑兵队离开长城一千多里，突然遭遇了单于的主力，出现在卫青面前的单于主力正摆好了阵势等着他们。卫青立即下令用武刚车排成环形营垒，又命令五千骑兵主动出击，抵挡匈奴。单于主力的一万骑兵此时也迎着卫青飞奔而来，决战的时刻到了。

此刻正是黄昏日落，残阳似血。

更加诡异的是，当两军展开贴身肉搏的时候，大漠上刮起了漫天大风，一时间飞沙走石，对面看不清人影。

当卫青确认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日思夜想的单于时，他决定血战到底，一定要全歼单于主力。于是，大将军下令张开左右两翼包抄单于。单于在赵信的忽悠下先是没想到汉朝能跨过大漠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接着再次没想到穿越了大漠的汉军并不像赵信说的那样人困马乏、不堪一击。所以当单于看到汉军骑兵以这种拼命的姿态向自己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不禁在心理上失去了优势，一贯骄横的单于此刻突然丧失了信心，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交战对匈奴很不利。因此，当夜幕逐渐降临的时候，失去斗志的单于乘坐着一辆六头骡子拉的车带领着几百精壮骑兵突围出去，向西北方向逃走了。

人们在昏暗的空间里开始了混战和厮杀，到处血肉横飞。虽然单于逃走了，不过单于主力的战斗力仍然相当惊人，最后两军的伤亡数字基本相同。后来当汉军左校尉捉到了匈奴俘虏，这才从俘虏的嘴里得知单于已经逃走的消息。可见单于既不了解对手，更不了解自己的手下，知己知彼两头不占，这场决战必败无疑。于是卫青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自己率领大部队紧随其后。失去了单于的匈奴士兵像一盘散沙，各自逃命。这场追杀一直持续到黎明，卫青大军追击了两百多里，仍然没有发现单于的踪迹。虽然没有活捉单于，不过卫青一路上仍然俘虏和斩杀了单于主力骑兵一万多人，后来一直追到了窴颜山赵信城。这个以参谋长赵信命名的地方就是单于囤积军粮的粮仓。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兴奋而饥饿的汉军骑兵们欢声雷动。由于得到了大量的匈奴军粮，卫青大军的后勤补给一下子解决了。在匈奴的老巢，卫青的骑兵们埋锅造饭，就这样卫青用单于的粮食喂饱了自己的士兵们。在这里，卫青大军休整了一天，然后就撤走了。临走前卫青放了一把火，把带不走的粮食付之一炬。

在大将军卫青同单于会战时，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向东方进军，因为迷了路，李广和赵食其没能按时和卫青会师。直到大将军卫青打败单于，领兵回到大漠以南的时候，才遇到了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大将军卫青例行公事想要写个汇报材料向汉武帝解释，就命令长史催促前将军李广写一个汇报，详细说明迷路的原因和经过。一生坎坷的老将李广无法容忍再遭到刀笔吏的盘问，于是拔刀自杀。右将军赵食其回到长安后论罪当斩，赵食其也像前人一样按规定交了罚款，然后被贬为庶民。大将军卫青回到汉帝国的境内，清点统计了俘虏和匈奴的人头，最后得出的数字是斩杀、俘虏匈奴一万九千人。

遭受到这次沉重打击，匈奴帝国风雨飘摇。

匈奴部众在与单于失去联系十多天以后，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又回来了，仍然恢复了匈奴单于的地位，右谷蠡王废除了单于的名号。

抬霍抑卫

根据《史记》记载，骠骑将军霍去病这次出征也率领了五万骑兵，军需物资也与大将军卫青相同，但是年轻的骠骑将军显然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所以没有现成的合适人选充当裨将。于是，骠骑将军就征调了李敢等人做大校，充当裨将。霍去病虽然没有按照汉武帝的计划完成对单于的最后一击，不过他仍然斩获颇多。霍去病大军从代郡、右北平出发后行军了一千多里就遇上左贤王的军队。根据后来的统计，霍去病斩杀和俘虏的匈奴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将军卫青。战后汉武帝对霍去病的总结和表彰诏书来再次证明了汉武帝抬霍抑卫的想法。对于将军的功劳，皇帝可以用放大镜来看，也可以根本不看。武帝的诏书大概意思是这样：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出征，亲自率领俘虏的匈奴士兵，携带很少的辎重补给，穿越大沙漠，渡河后活捉了单于的近臣章渠，诛杀匈奴小王比车耆。接着向匈奴左大将发起了进攻，斩获敌人旗鼓。霍去病翻越了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捕获匈奴屯头王和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然后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并且登上高山远眺大漠。共捕获俘虏和杀敌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霍去病的部队大概减损十分之三。骠骑将军的部队从匈奴那里缴获了粮食，所以虽然深入敌境也没有断粮。因此加封五千八百户食邑给骠骑将军霍去病，至此霍去病的地产已经远远超过舅舅卫青。不仅如此，跟随霍去病远征的各路将领也得到了丰厚的封赏，其中路博德因为按时与骠骑将军在与城会师，后来又跟随霍去病到达祷余山，俘虏和斩杀匈奴二千七百人，所以被封为符离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北地都尉邢山跟随骠骑将军俘虏匈奴小王，被封为义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从前投降汉朝的匈奴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因为跟随骠骑将军远征立下军功，所以复陆支被封为壮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伊即靬被封为众利侯，食邑一千八百户。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跟随骠骑将军立下军功，各增加三百户的食邑。校尉李敢因为夺取了敌军的军旗战鼓，被封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徐自为被授予大庶长的爵位。另外骠骑将军霍去病属下的干部士兵被提拔和受到奖赏的人也很多。

事实上，霍去病这次远征虽然没有完成对单于的最后一击，但是创造了“封狼居胥”的辉煌，这个壮举成为后来抗击游牧民族的名将们的最高理想。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汉武帝在表彰诏书不仅对大败单于的大将军卫青只字未提，而且也没有给卫青更多的封赏，大将军卫青手下也没有因为立下这次大破单于的奇功而被封侯。当皇帝当到汉武帝这种境界已经可以随心所欲了，天子的意思就是天意。他一定要让外甥霍去病超过小舅子卫青，说到底这也是他们家的私事。只是这对于那些跟随卫青出征苦战的将校士卒来说实在有些不公平。

当卫青和霍去病所率领的两支大军准备出塞远征的时候，曾经在长城边境阅兵，当时汉帝国征调的官府和私人马匹共十四万匹，而当他们回来的时候，剩下的战马不满三万匹，由此可见，这次远征的规模之大的确惊人。为了从名分上正式确定霍去病制衡卫青的权力地位，后来汉武帝增设了大司马的职位，并且同时任命卫青和霍去病出任大司马。而且制定规则，明确规定骠骑将军的官阶和俸禄与大将军完全一样。从此以后，在军政各界人士的眼里，大将军卫青的权势就像放久了的水果，逐渐失去了新鲜和吸引力，而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权势仿佛春雨后的竹笋，迅速地拔节长大。根据廉颇门客当年总结的规律，从此，大将军卫青的府邸逐渐冷清了起来，他的很多老朋友和门客多半都离开了他——这些人都跑到骠骑将军霍去病那里赶集去了。如果把卫青和霍去病比作两个市场，那么此时卫青这个市场因为拆迁已经路断人稀，到这里摆摊最多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而霍去病那个市场则因为推出的最新规划而摇身一变成了CBD，在那里功名利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对普通人来说，势利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毕竟后来那些投靠骠骑将军的人很多都捞到了官职爵位。只有一位名叫任安的人不肯抛弃卫青，一直追随着这位已经在仕途走下坡路的大将军。

《史记》记载霍去病的性格特点有八个字，那就是“少言不泄，有气敢任”。从这八个字可以看出霍去病是典型的行动派和实干家，不仅少说多做，而且敢作敢为。为了培养自己的外甥，汉武帝刘彻曾经想亲自教导他学习孙子和吴起的兵法，霍去病的回答惊世骇俗，颠覆了兵家的传统，他说：“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在霍去病看来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只要掌握战争的普遍规律就可以了，照搬前人的兵法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后来汉武帝为霍去病特批预算，专门修建府第，骠骑将军的豪宅建好以后汉武帝让外甥去参观一下，霍去病的回答再次颠覆了传统而创造了经典，他的回答是：“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这话一下子说到汉武帝刘彻的心坎里去了。从此以后，汉武帝对这个年轻的外甥更加宠爱和重用。

虽然霍去病是如此的少年天才，不过司马迁对他的缺点也没有隐晦。据《史记》记载，霍去病“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十八岁就开始当侍中的霍去病从来没有尝到普通人的艰辛和苦恼，所以霍去病发达以后并不像中国的传统名将那样“把当兵的当女人疼”，有时候甚至完全漠视士兵们的需要和感受。司马迁举了这样一个例子，霍去病一次带兵出征，汉武帝派遣太官赠送他几十车食物，皇上赏的东西当然都是高档货，不过这些玩意对十八岁就开始在皇宫混的霍去病来说毫无新意。所以当霍去病班师撤军的时候，就把许多剩余的粮食和肉像垃圾一样丢掉了，但是那时候霍去病手下的士兵军粮并不充裕，经常需要忍饥挨饿。霍去病也许根本没有意识到对自己来说是垃圾的普通食物，对于士兵意味着多么大的满足。更离谱的是，在塞外打仗的时候，这位帅哥仍然不忘记锻炼身体。他经常在空地上划一个球场，然后开始踢球（“蹋鞠”）。但是他手下的士兵因为缺粮，有些人饿得都站不起来了，不过从小没有挨过饿的霍去病对此好像熟视无睹。

司马迁也对卫青的性格进行了描述，大将军卫青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从司马迁对卫青的性格描述中，我们发现卫青性格随和、忍让，对汉武帝百依百顺，只是到了后来，汉武帝对这位“以和柔自媚于上”的大将军似乎心存戒备，所以一味抬霍而抑卫。不仅如此，这样谦和仁善的一位大将军竟然在大众舆论中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和肯定，这实在耐人寻味。

元狩四年出击匈奴以后的第二年，元狩六年，年轻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突然暴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如此年轻的霍去病以短暂而辉煌的六年战争生涯在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笔，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这位勇猛的帅哥都具有令人过目不忘的明星气质。汉武帝非常悲痛，于是为自己的外甥安排了一场规模空前的葬礼。为了彰显骠骑将军一生的伟大战功，汉武帝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排成军阵，庞大的队伍一直从长安排到了茂陵。另外汉武帝命令把霍去病的墓修成祁连山的样子，以纪念他在祁连山一带创造的赫赫战功。为了突出霍去病的勇武和对帝国拓展疆域的巨大贡献，汉武帝钦定霍去病的谥号为景桓侯（“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霍去病的儿子霍嬗继承了父亲冠军侯的爵位，虽然霍嬗当时还很小，不过汉武帝仍然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希望他长大以后能继承父亲的事业，成为一代名将。不过非常不幸，这个孩子比霍去病还短命，继承了爵位不过六年，也夭折了，汉武帝为了寄托哀思就赐给他哀侯的谥号。霍嬗死的时候可能尚未成年，所以也没有留下后代，至此霍去病这一支就彻底断了香火，他的封地因为没有人继承而被收回。

外甥霍去病盛极而死仿佛是卫青家族的一个转折点，此后不久，大将军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而被剥夺了侯爵。五年以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都“坐酎金失侯”。“坐酎金失侯”的意思就是因为给朝廷上贡的助祭金成色不足或者分量不够。朝廷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身为诸侯的贵族们有义务向朝廷贡献祭祀需要的黄金，如果黄金的成色不足或者分量不够，那就不仅是欺骗皇帝，更是欺骗上天，这样的诸侯自然就没有资格继续享受朝廷的分封了。在《史记》中可以发现汉朝的很多诸侯都因为这个罪名被夺取爵位，这可能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当一个贵族家族在失去皇帝的宠信而又没有犯下明显错误的情况下，“坐酎金”就是帝国剥夺他们爵位的最好理由。此后两年，冠军侯的封国被废除。又过了四年，大将军卫青也去世了，汉武帝加封他的谥号为烈侯。

大将军卫青去世的那一年是他完成对单于的最后一击之后的第十四个年头。在此期间汉帝国没有发动对匈奴的战争，这里面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汉朝马匹少，已经无法组织大规模的骑兵远征；其次是当时正在讨伐南方的东越和南越，并和东北方的朝鲜发生战争，而羌人和西南的少数民族也与汉帝国发生了冲突。

因为大将军卫青娶了平阳公主的原因，所以卫伉才能接替侯爵，当上了长平侯。但是六年以后，卫伉却再次因为犯法而被朝廷剥夺了侯爵。

司马迁在《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的最后记述了一段自己和苏建的有趣对话，苏武的老爸苏建曾经跟司马迁说起过一段往事。他当年曾经力劝卫青积极培养自己的势力，他说：“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无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也就是说卫青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当时的社会名流士大夫并没有称赞他，所以苏建建议卫青广纳门客，培养自己的党羽力量，这样就可以起到引导舆论的作用。不过卫青对苏建的建议不以为然，他说：“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当年以广招门客、培植党羽著称，后来他们的行为遭到了汉武帝的嫉恨，因此最后两个人都没得到好下场，窦婴被判处死刑，而田蚡死在了病床上。卫青认为，为臣之道奉公守法就可以了，不必通过广招门客来得罪皇帝。卫青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的一生低调谨慎，最后终于得以善终。霍去病受到舅舅的影响，也继承了这种明智的为臣之道。

不过非常不幸，卫青和霍去病虽然保全了自己，却没能保全自己的家族后人。后来卫伉卷入了太子刘据与汉武帝的斗争，卫家遭到灭门屠杀。不仅如此，卫青生前极力维护的太子刘据也在血腥的斗争中死于非命，不仅没当上皇帝，还成了不忠不孝的叛徒。虽然后来汉武帝有所悔悟，对太子刘据进行了不完全的平反，但是卫青生前力挺太子继承皇位的努力算是白费了。（点评：遇上汉武帝这么一位精力过剩、折腾不止的皇上，臣子们真是命苦。）

扶栏客曰

卫青能从一个骑奴成长为汉朝的大将军,除了与汉武帝的裙带关系,不可否 认他具备过人的综合素质。这种素质除了军事指挥能力以外,最重要的是卫青坚 韧、随和的个性能够团结一大批有能力的人效命。这种人格魅力从早期圆滑精明 的公孙敖舍命相救,到后来卫青极力举荐随军立功的将士,都可以体现。或许这 才是少年卫青被甘泉宫那位神秘囚徒大胆预言后来能封侯的原因吧。这是一种气 质,即使对方还是一个孩子,即使对方身份低贱,也掩盖不了这种气质。

霍去病是一个少年英雄的传奇,二十岁的年纪就成为了大汉王朝军界仅次 于大将军的二号人物,他的迅疾勇猛、天才任性无法复制。正因为如此霍去病在 二十四岁突然暴毙或许也是宿命。由于霍去病的英年早逝,这个天才少年精彩绝 伦的短暂生命永远定格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光里。

十三、勇武盖世——李广家族

个性关键词：李广——耿直勇猛胆大粗犷李当户——原则性强刚直不阿李敢——单纯勇猛鲁莽李禹——胆大虚荣勇猛

弓箭和匈奴

李广是《史记》人物中最受喜欢的之一，知道李广故事的中国人大多都喜欢他。李广的人气源自真实，关于飞将军的传奇可以在正史里面找到，主要是《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

李广武艺超群。武艺超群的人在历史上多如牛毛，李广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李广的先祖李信是秦国的名将，为秦国灭燕之战立过大功，曾生擒燕太子丹。太子丹对于秦始皇，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感情上都具有非常特别的意义，李信立的这个功劳当然也就非常特别。可惜的是，秦朝是一个短命的王朝，短命的王朝不仅对不起人民，更对不起为了王朝拼命的老臣们。秦朝祖宗的功业到了汉朝早就成了历史，转眼到了李广这一辈，李信的权势富贵早已成了过眼烟云，传下来的只有手艺。这种手艺在历史上非常值钱，从炎黄时代直到鸦片战争，无数人靠着这门手艺获得荣华富贵。到了今天，这门手艺发展成为一种体育项目，并且列入奥运会比赛项目，就是射箭。

考证很多有关中国古代武艺的资料，相信中国古代历史上名列第一的武功不是葵花宝典，而是射箭。在中国儒家传统教育体系的四书五经六艺当中，射箭就是六艺当中的一门重要功课。再后来，无论是选拔军事人才的武举考试制度，还是描写名将的史料，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骑射”，可见射箭在中国的武功历史上地位无与伦比。至于这门手艺为什么在正史上如此受重视，而在武侠小说当中毫无地位，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射箭没有那么多秘籍，靠的就是天赋加上苦练，因此缺少了给笨蛋和懒汉施展的空间。（点评：这是正史与武侠小说的区别。）

《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上说李广“世世受射”，也就是李广家族的每一代人都继承祖先弯弓射箭的本领。李广更是如有神助，箭无虚发。在李广家族的历史上，李广将这门手艺发挥到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峰，以至于后来很多擅射的高人都被比作李广，比如《水浒传》里面就有个叫花荣的著名帅哥因为神射的技术而号称“小李广”。那年头没有奥运会，掌握了这门手艺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兵打仗。当然，如果生逢盛世，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掌握了射箭手艺的年轻人似乎也没有出路。所以盛世发展体育运动是必需的，这对于解决像李广这样的青年才俊的就业问题实在非常必要，推而广之这就是一个社会问题。

从这个角度讲，李广的命运其实很幸运，李广生活的朝代汉朝已经统一天下，并且汉高祖之后又传了两代皇帝。而且汉朝的皇帝在武帝之前的两代皇帝都很务实，好黄老之术。黄老之术这个词有点专业，我们不妨这样理解：在汉武帝之前的汉朝皇帝对外奉行和平路线，对内则大力发展经济，努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那时候就是传说中的“文景之治”，是中国历史上统一王朝的第一个公认的盛世。但是遗憾的是，封建王朝即便是盛世也没有奥运会和职业运动员。李广作为秦朝的高干子弟到了汉朝失去了政治上的地位和经济上的保证。李广从军之前的谋生手段，《汉书》和《史记.李将军列传》里并没有明确的交代，只是说李广以“良家子”从军。“良家子”的意思就是享受政治权利的平民百姓。

可以想象作为一个农业大国的平民百姓，“良家子”李广在当兵前很可能就是以种地为生。让我们想象一下李广青少年时代的生活。在陇西（李广是陇西人氏）大地麦收季节的一天下午，李广手握弓箭蹲在树荫下默默地守望着烈日下随风起伏的麦浪。大地一片寂静的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成熟的麦子散发出来的呛人气息。这时几只麻雀轻盈地飞进麦田，掠过了天空却没有掠过李广的眼睛。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箭飞了出去划破了燥热的空气，那只偷吃粮食的麻雀应声落地。李广从树荫下站起身，深沉地望着无边的麦田，叹了一口气说：“晚上有肉吃了。”

李广的少年时代大概就是这样，苦闷而燥热的青春，好像烈日下灼热的麦浪。幸运的是，盛世的李广没有机会当上射箭冠军，但是却遇上了匈奴，从此他的人生得以改写。李广遇上了匈奴，他一生及其家族三代的命运从此与弓箭和战马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不得不说说匈奴。匈奴是一个擅长射箭的游牧民族，富有“更快、更高、更强”的精神。史书上说这个民族好勇尚武，价值观的确跟汉朝人不一样，他们对以暴力手段占有别人的财产毫无道德上的负担。秦始皇为了对付这个邻居，曾经命令蒙恬建造万里长城，让秦始皇没想到的是，万里长城没能挡住匈奴却提前透支了自己的国力，让一个徐州地区的基层小吏趁机改朝换代当了皇帝。

大汉帝国建立以后，汉高祖刘邦本来想依靠多年征战建立起来的军事资本一举征服匈奴，没想到白登惨败，差点丢了性命。高祖皇帝刘邦是个非常务实的人，在生死关头没有跟匈奴死磕到底，他给单于送去了大量的财宝和美女。匈奴收到财宝和美女后马上撤兵，放了汉高祖一条生路，却给自己的子孙留下了无穷的战争和杀戮。从那以后汉朝开始对匈奴实行一种特殊的政策，汉朝的御用文人给这种政策取了一个很有政治高度的名称“和亲”。从汉高祖开始到汉武帝，汉朝真真假假的公主们前仆后继地进入大草原。直到有一天，那个年轻的汉朝皇帝刘彻在自己长大的时候，发现了自己帝国的强大，他开始对匈奴说：“不”。从那一刻开始，李广和卫青、霍去病、张骞等豪杰一起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历史舞台。

从李广开始，到他的儿子李当户、李椒、李敢，再到他的孙子李陵，一个家族的百年历史都与弓箭和匈奴有关。按照常理推断，像李广这样的人才，在那个以骑射为第一技术的年代，遇到好大喜功、崇尚武力的汉武帝，应该如鱼得水才对。可是历史偏偏不是这样，这就比武侠小说有意思了。

“心理咨询”

《史记.李将军列传》上记载，李广在孝文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就从军击胡，依靠骑射无双的技术，开始了自己的职业军旅生涯。李广一生与匈奴作战四十多年，威震塞外，号称飞将军。无论是在当时还是今天，李广都是武帝时代除了卫青和霍去病以外最知名的汉朝将军。可是耐人寻味的是李广跟卫青和霍去病这两位少年得志的将军相比，实在是命运坎坷，勤勤恳恳拼杀了四十年到死都没有封侯。于是就有了“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名句，成了后来中国式人才感叹生不逢时的公式和典故。

有关李广难封的分析有很多版本。有研究管理学的学者说，跟汉朝的考核制度有关。据考证，汉朝封侯的标准是按照斩首匈奴的数量，也就是按人头的数量封侯。奖勤罚懒，多劳多得，这样的考核其实是因袭了秦朝的制度，听起来似乎是对大多数人都公平的制度。如果一个人养了一群猫来抓耗子，大概也只能用这种办法考核、奖励猫们。可是李广不是大多数，他名气太大，以剽疾迅猛、骑射精绝著称，所以匈奴怕了他，听到他的名号就望风而逃，不给他砍脑袋的机会。没有匈奴的脑袋就没有侯。这样看，李广大概太张扬，在没有砍够脑袋的时候，在匈奴的江湖上名气太大。李广如果成熟一点，完全可以先韬光养晦、扮猪吃虎，等砍够了脑袋封侯了以后再出名。毕竟当官不是当明星，在那个年代名气再大也没有人请他拍广告或者代言减肥茶，人红戏不红得不到任何好处。

还有一种说法，在《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里都有记载。李广长期不能封侯自己也郁闷，就找了个大师去做了一次“心理咨询”。大师看了李广半天，说他眼睛里面有something（异物）。可能李广内力精深吧，内力精深的人眼睛里都有something。但是李广是个很认真的人，就不断追问something到底是什么？大师被问急了就说，总之是做过什么亏心事。李广倒是很诚实，当时自己就交代了。想当年羌人在李广的地盘陇西发动叛乱，李广当时是陇西太守，职责所在，只有带兵征讨。兵书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书生看了一百遍还是纸上谈兵，李广看了就想到了兵不血刃。总之，依靠飞将军的威名加上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李广顺利地招降了八百羌族反叛者。谈判当中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在《史记.李广列传》中没有交代，从人性的角度判断，李广如果要兑现承诺，那么粮食、物资甚至官爵都是必需的。这就出现了一个经济学的问题——大汉朝的预算是有限的，而李广掌握的资源也很有限。兑现不了承诺的后果很严重，要永远解决问题李广还是想到了一个字“杀”。八百放下武器的羌人就这样被屠杀了，他们当中可能还有老人和孩子，他们临死前肯定少不了诅咒李广和他的后人，这是亘古不变的人性公式，不用司马迁交代我们也能推断出来。《投名状》里的情节大概是受了这个故事的影响。至于原因，可能李广不好意思跟大师说，“俺舍不得把馍分给那些山汉吃”，所以找了个居高临下的理由——为了维护边疆安定局面，总要牺牲一些人。兵书上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李广想用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居高临下地把那个大师势如破竹，没想到一着急让大师发现了破绽。大师当时的想法应该是这样的：“大哥，一句话就诈出来了，就这心理素质还想封侯？”当然大师不可能这么说，所以大师还是大师，但是李广封侯的事就麻烦了。大师叹了一口气，对李广说：“祸莫大于杀已降。”就是说杀了俘虏要遭报应。一将成名万骨枯是普遍规律，哪个将军没有几件亏心事？说了就说了，从心理学上讲这叫倾诉，是缓解心理压力，是保持心理健康的好办法。本来这种谈话可以理解为心理咨询。但是，这样的谈话居然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李将军列传》，这就可疑了。按理说司马迁是个很讲究学术道德和独立人格的知识分子，为了给李广的孙子李陵说句公道话，把自己男人的尊严和根本都牺牲了。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编造一个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放到自己的皇皇巨著里面。那么，难道李广跟大师谈话的时候司马迁在场？从年龄上看这不可能，司马迁因为给李陵说公道话遭受腐刑的时候还相当年轻，司马迁写成《史记.李将军列传》也是在那以后受了刺激，可见司马迁和李陵是同龄人，李广是他爷爷辈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要么是李广，要么是大师把谈话内容泄露了出去，并广为流传，最后到了让司马迁不得不信的地步。如果是李广，他这样做的动机让人无法从利害关系的角度理解。李广是代表大汉王朝去处理少数民族叛乱的，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皇帝和整个帝国。李广杀俘就是汉朝皇帝杀俘，按照热量传递的原理，那些满怀怨恨而死的羌人的诅咒也会传导到皇帝及其子孙身上。这种话从李广的嘴里说出来，等于否定了大汉帝国的核心领导及整个班子的道德。作为一个皇帝或者任何一个领导，这都很难接受。作为汉景帝的儿子和接班人汉武帝刘彻，后来没有找个借口杀了李广，已经算是爱惜人才了。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李广这么做可能和向大师倾诉一样，同样出于心理需要，只是他在不恰当的时候找了不恰当的倾诉对象。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大师把他们的谈话泄露了出去，如果是这样，大师的职业道德应该让人鄙视——保护客户隐私是心理咨询师的基本道德，大师更应该以身作则。但是大师这种身份本来就是在江湖上行走靠嘴皮子赚钱的，这样的结果并不出乎大家的预料。倒是李广，一个受帝国培养多年的职业军人，一个立志封侯的人，居然被一个江湖上混的大师玩得团团转，怎么能不让汉武帝失望呢？（点评：从这个故事来看，李广没有城府和心机，甚至缺乏自我保护的基本常识，李广难封的根本原因或许正在于此。）

那个大师有个很文学的名字——王朔。

玩儿命这种事会上瘾

武艺超群的人并不一定都能传奇，只有武艺超群又玩儿命的人才能成为传奇。

李广的玩儿命像他的箭无虚发一样有名。这里说说箭无虚发。根据史书上对李广的记载，箭无虚发除了过硬的技术以外，更重要的是挑战自己神经极限并以此为乐趣的心理素质。前者可能有很多人通过勤学苦练都能做到，而后者需要具备调戏死神的强悍神经才能做到。弓箭不是狙击步枪，不可能在千米之外有效地洞穿目标，要想箭无虚发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必须要在看得清敌手胡须的距离发射，一瞬间的爆发决定生死之间的距离。因此在西汉文、景、武三朝的著名射手当中，李广一直是公认的第一。李广的技术或许有人能学到，但是他那敢于调戏死神的强悍神经绝不是靠勤奋学得来的，这就是所谓的天才。

让我们回到那个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年代。西汉景帝某年深秋的一天，秋风肃杀，草木凋敝。年轻的右北平太守李广带着三名随从射猎归来，四人四骑行走在西部荒山的小道上。骑手们身后挂着射杀的野兔和黄羊，淋漓的鲜血一路滴下，颠簸出公元前的中国西部传奇。远处山脊上长城连绵起伏，天边一抹残阳似血。成群的乌鸦在历史的天空中盘旋。天地间一股隐忍的杀气无影无形，凛然而至。突然间，李广和随从们胯下的战马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咆哮起来，四蹄乱蹬。李广嗅到了山中之王的野蛮气息，虎，一定是虎！果然，李广发现在斜前方的灌木后出现了一双聚精会神的眼睛，那斑斓的身躯正在悄无声息而又小心翼翼地逼近。在深秋的塞外射杀猛虎是多么酷的一件事！闪念之间，李广已经滚鞍下马，弯弓搭箭。虎怒了，在这属于虎的荒山野岗，居然有人见虎不避，弯弓相对。自然界难道也没有了王法？被激怒的虎低吼着小跑过来，两边的荒草仿佛迫于虎的淫威而东倒西歪，避之不及。

老大不跑，李广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也只好弯弓搭箭，六条腿开始哆嗦。那虎越来越近，三个年轻人甚至闻到了老虎嘴里散发出来的血腥口臭，可是李广没有放箭。

日暮黄昏，天色已晚，三个年轻人借着落日余晖清楚地看到了虎须根根分明，那锋利的白牙撕裂了年轻人的肝胆。时间凝固了，在这塞外深秋的荒山之中，只有虎在奔跑。在距离李广一丈多的距离，那虎猛地减速，后跨往下一蹲，张开了血盆大口。“嘣”的一声闷响，就在虎起跳的瞬间，李广的箭终于射了出去。虎带着排山倒海的惯性冲了过来，李广侧身一闪，还是被虎爪撕破了胸前的战袍，健硕的胸肌渗出一道血印。

虎扑倒在了地上，后脑穿出了锋利的箭头，死在了三个年轻人的脚下。

李广把那支箭射进了虎口，贯脑而出，一秒钟之前还称霸山野的王者被李广一箭毙命。三个年轻人浑身湿透，仿佛虚脱了一般。有个叫《斯巴达三百壮士》的美国大片，里面有个犀牛被射杀扑倒在斯巴达勇士脚下的镜头就是李广射虎的意境。

这个故事不完全出于想象。

《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都有这样的记载：“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点评：画面感很强的场景，李广更像一位传奇的运动员，在挑战老虎的同时已经达到了自己的职业顶点。）

从史书上来看，李广经常这么干，并且非常享受这样的心跳，数次与老虎亲密接触、与死神擦肩而过而不改其英雄本色，这样的“亡命徒”足以彪炳青史、震烁古今了。一个无名之辈要想成名出位或许需要玩儿命，而李广当时已经是边郡的太守，作为帝国的高官和名满天下的英雄，李广还经常玩这种挑战生理和心理极限的游戏，显然就是自己根深蒂固的业余爱好了。

用严谨的学术态度研究关于李广的历史，可以发现所谓例无虚发、百步穿杨显然有很大的夸张成分，百步之外连李广射出去的箭都没有足够的杀伤力，何况其他人？不过，几十步之内应弦而倒是可能的，但是首要条件是胆量，而胆量是天才的天赋。

玩儿命可以上瘾，从史书上看，李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汉景帝的时候，李广先在上谷当太守，与匈奴多次交战。这期间的事迹史书上没有过多描述，只有个小故事从侧面证明了一个天才的玩儿命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当时的典属国公孙昆邪有一次哭着对皇上说：“李广武艺天下无双，但是这个人太自负了，经常和匈奴拼命，我担心他早晚要牺牲。”（《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景帝也是个爱惜人才的好皇帝，心想这么玩儿命的将军不能让他这么早就牺牲了，从可持续发展的眼光来看，自己的子孙、后辈的皇帝们也需要敢玩儿命的人当将军。于是景帝就把李广调到了远离匈奴前线的上郡当太守。一个爱玩儿命的天才将军让上至皇帝下至大臣如此牵肠挂肚，而又爱护有加，预示了一个靠实力奠定的盛世就要到来。对于李广的这种爱护是让人感动的，这种爱护伴随着李广的一生，直到李广自刎。一个在高度呵护下成长的将军，最后居然死于自刎，这不能不让人相信性格决定命运了。

如果说李广射虎的传奇多少带有匹夫之勇的个人英雄色彩，那么在李广任上郡太守期间发生的追杀匈奴“射雕者”事件，足以让李广成为帝国军队的战神和精神领袖了。那一年皇帝派来了他宠信的太监到上郡实习，名义上是跟着李广学带兵打仗，其实傻子都明白既然帝国有李广这样的纯爷们，怎么可能需要太监打仗？可是太监还是来了。《史记.李将军列传》上的记载，上面派来的太监有一次带着几十个骑兵出去视察。在视察的路上，太监率领的骑兵突然遭遇了三个匈奴游骑。三个匈奴骑兵深入汉朝边境，显然是匈奴派来刺探情报的侦察兵。带领几十名骑兵的太监看见三个匈奴人，情不自禁地冲动了，毕竟他曾经也是男人，于是太监指挥骑兵冲了上去企图活捉三个匈奴人。这是一场发生在汉匈边境的小规模军事冲突，众寡悬殊、看似毫无悬念，就其规模来说本来根本不可能载入史册。可是后来这看似必胜的冲突居然以汉朝的惨败告终，太监被射了一箭，差点丢了小命，他手下的几十个骑兵居然被三个匈奴人射杀得干干净净。太监逃了回来，见到了李广，哭诉了自己的遭遇，李广说：“是必射雕者也。”至于射雕者到底是什么意思，史书中并没有具体解释，但是以三人射杀几十名骑兵全身而退的战绩来看，射雕者应该属于匈奴军队的神射手，类似于现在的特种部队。他们既然能射雕，射人当然是百发百中。后来中国文学领域里有很多关于射雕的引用，我想最早都出自李广单挑匈奴射雕者的典故，比如《射雕英雄传》。

无论射雕者如何神勇，三个匈奴侦察兵深入大汉边境刺探军情如入无人之境，并且在射杀数十骑兵、射伤皇帝宠信的太监以后还能全身而退，这对于大汉和李广来说实在是难以容忍的耻辱。

为了挽回大汉和太监的面子，李广带领一百多骑兵追了上去。李广知道以一百多骑兵追杀三个匈奴人传出去实在丢人，于是在追上以后，李广命令手下两翼包抄，自己带着祖传的弓箭单骑突进，单挑三名射雕者。后来的战绩是3比0，李广射杀了两个匈奴人后，活捉了最后一个匈奴人，一问果然是传说中的射雕者。

故事到此并没有结束，更传奇的故事发生在后面。

李广让手下绑了活捉的射雕者，骑着马返回军营。

当李广和他的骑兵们爬上一个山坡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大汉朝身经百战的勇士们都吃了一惊。他们看到了现在只有在巨额投资的战争大片中才能看见的镜头——数千名匈奴骑兵漫山遍野，如洪水一般席卷了过来。

大地在颤抖，尘土飞扬。

李广这一百多骑兵的出现也让匈奴骑兵大吃一惊，他们马上排好了阵势准备迎战。这时，李广手下年轻的骑兵们缓过神来，纷纷请命逃跑——百余骑兵遭遇数千强敌，逃跑是最自然的选择。然而李广这时表现出的冷静和意志让他的形象从尘封的古书里走了出来。他说：“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诱之，必不敢击我。”可以想象几千精于骑射的匈奴骑兵追杀一百多汉朝骑兵，那情景肯定就像一场围猎，距离自己大军几十里路的李广此时如果逃跑只有死路一条。狭路相逢勇者胜，李广说：“前！”带领一百多腿肚子哆嗦的骑兵迎着匈奴大军扑了上去。如果李广再次以一百多骑兵扑上去和几千匈奴骑兵单挑，无论李广怎样神勇，最终的结局仍然是死路一条。跑是死，拼命也是死，怎么才能不死？答案就在李广本身。李广带着一百多骑兵在冲到距离匈奴人弓箭有效射程之外的地方突然勒马，然后滚鞍下马。目瞪口呆的匈奴人看着这一百多汉人不仅在自己的眼前下了马，而且还摘掉了马鞍。汉人在几千个匈奴骑兵的眼前把刀枪插在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下了，马儿在旁边悠闲地在吃草。这一刻匈奴人一定很震惊。这哪里是汉军在塞外打匈奴，分明就像是在海滩度假。他们不知道此刻对面围在李广身边哆嗦的年轻骑兵们正在发牢骚：“老大，有没有搞错？这么多匈奴兵就在对面，咱们还把马鞍卸下来了，匈奴人要是扑上来咱们怎么跑得了啊？这不是找死吗？”李广言简意赅，“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后来匈奴越想越苦恼，这些汉人到底想干啥？想不通就要探索究竟，这是人类普遍的求知精神，匈奴也不例外。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带着一队骑兵抄了上来，想摸一下李广的底。李广突然跳起来，带着十几个弟兄装上马鞍，骑马迎了上去。那个骑白马的帅哥当场被李广射杀，其余出击的匈奴退了回去。李广并不追击，带着十几个弟兄又返回了刚才解鞍的地方再次下马解鞍作度假状享受阳光。匈奴人彻底崩溃了，世界上咋还有这么怪的人呢？阴谋！肯定是阴谋。在匈奴人眼里，那些懒洋洋的汉军周围充满了神秘的杀气。做出推理和判断的匈奴异常痛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汉兵在自己的眼皮下享受阳光浴，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在夜幕的掩护下，几千匈奴大军偷偷摸摸地撤走了，他们认定自己已经在狡猾的汉人布置的陷阱边缘了，唯一的出路就是远离。

后来号称“多智近乎妖”的诸葛亮对司马懿用过的空城计，其实是跟李广学的。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出了一身又一身冷汗的年轻骑兵们透过清晨草原上的薄雾，发现昨天虎视眈眈的匈奴大军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边，李广迎着朝霞仗剑而立，战袍飘飘。从这一刻起，年轻的骑兵们在心理上对李广产生了一种类似宗教情结的神秘依赖。一代偶像诞生了。

“为之死”与“家无余财”

学过MBA课程的同学们都知道leadership（领导力）和management（管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究竟怎么个不同，洋人学者讲得仔细但是很繁琐，中国学者讲得很概念但是又语焉不详。看完下面这个故事也许大家就会明白，不懂历史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理解leadership的。

《史记.李将军列传》上有这样一个段子。武帝即位，武帝身边的大臣们不约而同地向新上任的皇帝推荐李广，说李广是当世名将。通过这件事可以发现两个问题，第一是公道自在人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也不愿意给新上任的老板推荐一个笨蛋；第二是李广人缘相当不错，因为给他说好话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且这些人都是皇帝身边的人。于是爱惜军事人才的武帝马上提拔李广当了未央卫尉，同时提拔程不识为长乐卫尉。关于这个段子，《汉书》的原文是这样记载的：“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未央和长乐是当时大汉帝国的皇宫，是皇帝居住和办公的地方，也就是帝国的权力核心所在。李广和程不识一下子成为了帝国一号首长的警卫员，进入了帝国权力的神经中枢。武帝提拔李广和程不识担任给自己看家护院的皇宫卫尉，相当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了他们。这种提拔不仅具有政治上的意义，更重要的是感情上的投资和拉拢。对李广和程不识来说，皇帝的这种提拔不仅意味着待遇，更意味着信任，意味着被帝国的老大拉进了“自己人”的圈子。在权势上居高临下的领导者对下属作出一副托付终身的姿态，如同倾国倾城的公主对牧羊男孩以身相许一样，都足以令后者感动得不惜肝脑涂地、海枯石烂。中国历史上每逢改朝换代，都不乏以身殉国的忠臣节士，这些为王朝殉道的人们就是中了末代君主托付终身的毒，无法自拔。以现在的价值观来看，这样的牺牲好像都是螳臂当车，毫无价值，而在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历史当中这种殉道非常主流。末代王朝大清在乾隆年间还专门组织编写了《贰臣传》，连洪承畴、祖大寿这样为大清立国建立不朽功勋的开国功臣都不放过，可见历史的无情和公正足以让中国人对百年之后的名节如此看重。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现在的人们越来越眷恋历史的原因之一吧。看了历史才知道这世界上原来真的存在过那么多忠贞不贰的人们，而这些人又是如此的优秀。或许正因为这些历史中曾经的忠贞，年轻的人们才不至于对爱情、友谊和人类的良知丧失信心，所以对年轻人来说，学学历史真的很有必要，拔高点层次，甚至可以说是心灵的需要。

话说回来，既然两个人同时被提拔到同级别、同等重要的管理岗位，人们当然不由自主地把他们进行了比较。这种比较很自然，也很无奈。如同两个年纪相仿又住邻居的孩子，从他们出现在世人面前比较就开始了。

干部的比较首先从简历开始。李广和程不识在被提拔之前的经历非常相似。“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也”，就是说他们都是长期战斗在汉匈边境前线的将领，富有基层工作经验。据史书记载，李广和程不识同时担任太守在汉匈边境驻兵的时候，两人虽然都战功卓著，但是他们的管理风格却大相径庭。这种不同特别体现在行军和扎营方面，程不识治军法度森严，军队驻扎的时候阵势严谨，编制清晰，晚上安排军卒敲着煮饭的铜锅（刁斗）在军营里巡逻。而李广行军扎营却不讲究这些规矩和流程，到了晚上该休息的时候，就找水草丰美的地方扎营，晚上也不安排巡逻，军卒可以自便，只是在远处安排侦察骑兵。同样是当兵吃粮，年轻的士兵们当然喜欢李广这种人性化的风格，但是行军打仗讲究的就是军法如山，纪律严明。《三国演义》里面常说，看某将军扎营和布阵就能看出他军事水平的高下。古今中外像李广这样带兵的不能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凤毛麟角了。如果是一般人这样带兵，肯定早就被匈奴偷营，全军覆没绝非危言耸听，但是李广这样带兵却从来没出过事。对于这种不合常理的现象，程不识总结过原因：“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李广带兵虽然看似松散，但是李广的士卒却能“为之死”，也就是说李广手下的士兵可以随时从睡梦中爬起来拼命，所以即便遭到偷袭也打不垮。而其他将军，如程不识没有那种能让士卒“为之死”的影响力，因此只好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了。同样是太守，同样被皇帝提拔，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程不识的手下只好自认倒霉，“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为之死”三个字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听起来很吓人。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将军显然已经不能用管理和流程来解释了。李广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境界，书上也有些蛛丝马迹，无非是身先士卒，同甘共苦。历史上很多名将也都有类似的风格，但是能“为之死”的应该不多。对普通士卒来说，李广作为将军的人格魅力不容否认。李广的威信建立在遭遇猛虎、弯弓射杀的勇气之上，建立在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匈奴大军时的从容之上，建立在轻财仗义之上，建立在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作风之上。任何作秀、任何心机和口才都不可能达到这样的高度。事实上李广不擅长做报告，没有理财观念，从表面来看，李广完全不具备一个现代管理者的基本素质。史书记载：“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呐口少言。”“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李广带兵完全依靠榜样的力量，以身作则，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样的干部为帝国带出来一支随时从睡梦中醒来就能随时拼命的武装力量。（点评：以程不识衬托李广，可见带兵之道并无常法，李广绝对是个另类的将军。）

这样的风格，在李广之前，项羽应该算一个。项羽在乌江边自刎的时候，身边的江东子弟全部战死。李广能和项羽比肩，显然和程不识不是一个层次。从作战的角度来看，风格无所谓好坏，胜利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凡事就怕琢磨，中国历史上达到李广和项羽这样leadership的将军好像都不得善终，后来的岳飞也是这样。以领袖或者老大的风格领导一个部队，这样的风格可能战无不胜，但是的确很危险。如果放在朱元璋或者雍正的时代，李广的下场可能就不是自刎了，很有可能在李陵还没出生就被提前灭族了。从这个角度来看，汉武帝基本上还是相当对得起李广的。

后来那个美国的巴顿将军其实也带有李广的风格，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所以有了相似的结局。

一个帝国只能有一种声音、一个leadership，虽然汉武帝刘彻表现得很大度，容忍了李广一辈子，但是其他人呢？有句俗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岂止是太监，只要是有皇帝的地方，大家都比皇帝急。所以当皇帝苦啊，这真不是矫情。

凡事不可过于消极。生活在那个胸襟广阔、开放雄健的年代，李广能让手下士卒为之死的风格或许不至于致命，但是他那“家无余财”的风格却无论如何缺乏职业精神。李广的祖先李信和王翦的段子就是成功的职业经理人应该怎样正确对待财富的典型案例，读者可以翻回去看看。

战略转型后的下岗

打仗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封侯，这是李广那个时代军人的普遍价值观。在汉匈长达百年的战争期间，一个没有封侯的将军，如同一个世界纪录保持者没有获得过奥运会金牌一样，无论怎样优秀都是一个巨大的遗憾。我们可以想象在李广长达四十多年的职业军人生涯当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僚、手下一个个因为各种功劳封侯，而自己一天天老去，该承受了怎样的心理压力。

李广成名很早，在年轻的时候，他就是帝国最优秀的年轻将领。随着年龄的增长，李广仍然是帝国最优秀的中、老年将领之一。长期没有封侯的李广并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而是坚持认真对待每一次战斗，一直像一个男人一样战斗到最后一刻。

尽管被“心理咨询师”王朔判定了被诅咒的命运，李广却从没有放弃与命运的抗争，但是运气似乎从来没有站到李广这一边。

汉朝对匈奴的政策从汉武帝登基开始发生了思维方式的巨大改变。在文景时代，汉朝在对匈奴的军事方面奉行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战略。所以在文景时代，李广是长期担任边郡太守，飞将军依靠自己神奇的武艺、过人的胆色和广为流传的传奇，威震边塞，使得匈奴长期不敢轻易进犯李广镇守的边郡。这一时期，飞将军李广的威慑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同时也让匈奴对李广由好奇到理解，由理解到敬畏。到武帝即位的时候，李广肯定已经成为了匈奴最了解和惧怕的汉朝将军，而这对于立志封侯的李广来说并不是一定是好事。

武帝的性格决定了汉朝对匈奴不再是防御，而是进攻。在这种战略下，李广以往的优势顿时变成了他职业生涯上的巨大负担。

主动进攻讲究的是突然，是在敌人的麻痹当中出奇制胜，但是李广太显眼了，他的名气和传奇让他成为了旗帜，而不可能成为从敌人背后刺出去的利剑。

武帝的战略不需要旗帜，需要的是胜利。

汉武帝登基后的第一次进攻发生在马邑城（今山西朔州）。为了扭转大汉立国以来被动防御的不利局面，武帝决定在马邑城设伏，围剿匈奴单于主力。

马邑城周围部署了重兵，只等单于主力进入陷阱。

从上面李广以一百骑兵对峙数千匈奴大军的故事来看，匈奴这个来自草原的游牧民族天性中不仅有狼的凶狠，而且也有狼的多疑和狡诈。这次多疑救了单于的命。就在单于大军靠近马邑城的时候，匈奴人发现的疑点越来越多——那漫山遍野的牛羊无人看管，仿佛就是准备好了送给匈奴的。后来匈奴在行军途中俘虏了雁门尉史，雁门尉史怕匈奴杀了他，就透露了汉帝国设伏于马邑准备歼灭单于的军事机密。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说这是上天派雁门尉史拯救了他，狼性的单于大军突然撤走，放弃了看似志在必得的马邑城。而那位雁门尉史因为救了单于，被封了一个很搞笑的头衔“天王”。

在这次设伏当中，李广作为骁骑将军就带领精锐铁骑埋伏在马邑城附近，单于在关键时刻的退却让李广错过了一次伏击立功的机会。

这次设伏的失败也让汉武帝再次检讨了对匈奴的军事战略。从那时候开始，主动进攻、千里奔袭成为了打击匈奴的主要思想。卫青、霍去病和后来的李陵都是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开始了对匈奴的漫长征战。

马邑城设伏之后的四年，李广以卫尉的身份带兵出雁门关，实践主动进攻的战略。然而帝国显然还没有适应由守转攻的变化，情报工作非常失败。在李广的情报系统以为不可能出现匈奴主力的地方偏偏出现了数倍于己的匈奴大军。这次李广大败，自己居然也被匈奴生擒活捉。发生这样的情况对于一个职业将军而言，实在是难以洗刷的耻辱，然而后来的事情再次成为了李广传奇中的一部分。

因为匈奴单于对李广的偏爱和好奇，很早单于就下令“得李广必生致之”。在那个娱乐业很不发达的公元前时代，李广这样一个孤胆硬汉靠着自己过硬的武艺和胆色以及硬朗的外形，不仅在汉朝的疆域妇孺皆知，更得到了充满尚武精神的匈奴民族的青睐。关于飞将军的传奇在草原上广泛流传，匈奴上至单于下至奴隶都可能是李广的粉丝。

在那个年代的汉匈边境和匈奴控制的辽阔草原上，飞将军李广是真正的superstar（巨星）。后来李广的孙子李陵因战败归附匈奴后，单于甚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李陵，这无疑是对李广家族优秀DNA的最高肯定。

因为单于对李广的垂青，所以匈奴骑兵在活捉李广以后并没有难为他，而是由两个骑兵骑马用一个大网把李广抬起来，打算把李广带回去交给单于。李广当时受了伤，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样子，所以匈奴甚至都没有把李广绑起来。在押解的路上，李广眯着眼睛发现身边的一个匈奴骑兵的战马实在是匹好马，发现了好马的李广突然像还魂了一样一跃而起，跨上了那匹好马同时抱住了那个匈奴骑兵。

李广一路打马狂奔，匈奴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李广边跑边抽出匈奴骑兵的弓箭射杀后面的追兵，居然跑了回来。这一段史书上的描写非常精彩：“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李广能全身而退可能与三国里赵子龙在长坂坡杀个七进七出一样，除了自身武艺超群以外，还有就是得益于敌方统帅爱惜人才。“得李广必生致之”，也就是说单于不要死的李广，因此李广可以射杀匈奴，但是匈奴却不能射杀李广，这对匈奴的追兵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

汉朝的奖惩制度非常严明，庞大的帝国需要严格的管理制度。李广虽然跑了回来，却不能免去惩罚，本来该斩首，后来被自己掏钱买了一条命回来，被贬为庶人。（点评：形成这种制度的根源在于对抗匈奴的战争对汉朝的消耗巨大，因此朝廷不得不想各种办法增收。）

就这样，李广下岗了。

耿直的狠毒

史书不是小说，所以在史书上并没有描写李广下岗后的心路历程。但是从《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对李广的诸多描写当中，可以推断李广并不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虽然对于不能封侯，他也耿耿于怀了一辈子，不过，他对封侯的执着与其说是功利不如说是面子。

一个可以弯弓射杀猛虎的人，一个敢于孤军面对数十倍匈奴大军的人，绝不可能患得患失。所以，精力旺盛而又性情豁达的李广很快就适应并学会享受下岗后的生活。

此后的几年当中，在长安郊外的山间野外，李广走马射猎，纵酒放浪，流连于山水之间，度过了他从军以来最轻松可能也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纵观中国名臣名将的传记，可以发现在他们周旋于权力角逐的人生当中，最开心的日子往往都集中在他们因各种原因下岗或被放逐后的人生阶段。所以史上也有很多牛人主动放弃权势和富贵，寄情山水，终老林泉。后来随着儒家思想逐渐成为帝国的主流价值观，这种牛人越来越少，不知是因为统治者的心眼越来越小，还是牛人们越来越势利。当然，人才不仅属于他们自己，他们是帝国的财富，必须承担帝国的责任。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也是文明进步的一种必然趋势。

后来因为一个势利而又倒霉的霸陵尉，让人们对李广、刘彻的性格又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

下岗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李广和当时颖阴候灌婴的孙子灌强结伴到长安郊外的山中打猎。晚上，李广应某人邀请去附近的山村里喝酒。中国的名士都喜欢在村子里喝酒，有点农家乐的意思。邀请李广喝酒的人，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按照李广的性格，只要他高兴，他可能会和任何一个过去的部下，甚至农夫、山民喝酒。这本来是个高兴的事情，我们可以想象在长安郊区的山村野店里，李广把酒临风，吃着山民养的走地鸡，看着夜幕下的远山近水是多么的惬意。本来酒后的李广完全可以找个老乡家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回去，习惯了戎马生涯的李广应该不会太在乎住宿条件。但是那天李广却非要一个人骑马回城，不知是什么原因，当然性情中人做事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原因。喝高了的性情中人很容易动情，动情的李广也许当时突然思念自己家里的夫人，于是就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从李广喝酒的山村回到首都长安城要经过霸陵，这是长安郊区的县城，隶属于首都，类似现在北京的密云县。与现在的密云县不同的是，汉朝的首都郊县到了晚上都要关门，所以等到李广赶到霸陵城下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这本来非常正常，毕竟规定又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如果人人夜里都能随便出入，那么霸陵的城门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但问题是李广不是普通人，在他以前的军事生涯里不要说一个县城，就是皇宫也可以随便出入。不巧的是，那天主管霸陵军事和治安的一个县级干部霸陵尉也喝高了。喝高了的县级干部遇到了同样喝高了的前军区司令，本来毫无意义，但对于霸陵尉来说，实在是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李广到霸陵城下的时候，连下马的意识都没有，于是被霸陵尉拦住了，不是现在小区门口保安那种敬个礼然后拦下，而是“呵止”。（《汉书》记载：“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从这简单的记载来看，霸陵尉的确霸道，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就直接呵止，没有一点文明执法的意识。李广和霸陵尉的对话非常经典。今天的秦地语言仍然或多或少地继承了秦汉的古风，从他们的对话中能品味到这种简练而犀利的语言风格。《汉书》中记载：“李广骑曰：‘故李将军。’霸陵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李广答话的时候连马都没有下，作为一个已经被削官的平民，这样分明是在摆谱，“故李将军”那意思更明显了，凭你一个县级干部也敢呵止我老李？老子打匈奴的时候还没你呢！从李广当时的行为和语言来看，老李分明已经不高兴了。可是偏偏霸陵尉是个陕西人说的“愣松”，他说出来的话充满了刻薄的杀伤力。现在的将军都不能夜里进城，何况是以前的将军？作为把守首都长安门户的霸陵尉，他也许见过太多这种牛烘烘的权贵，其中不乏李广这样倒驴不倒架的没落权贵。可以想象李广此刻一定百感交集，从前铁血拼杀的情景在脑海闪过，再看看城头上蛮横的霸陵尉酒气熏天，老李当时就动了杀机。但是此刻的老李毕竟已经不是将军了，此时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射杀霸陵尉，等待李广的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李广只好忍气吞声地蹲在霸陵城下等待天亮。

那个夜晚一定是李广人生当中最屈辱、最闹心的一个夜晚，甚至比他曾经带领一百骑兵对峙匈奴数千铁骑的那个夜晚更加难熬。当年的李广毕竟拥有权力、尊严、荣誉和骄傲，而此刻的李广孤身一人，茫然四顾，陪伴自己的只有无尽的黑夜。

如果没有后来匈奴的再次入侵和汉帝国的军事失利，李广对霸陵尉的仇恨可能只能永远埋藏心底了，除非同归于尽，否则一个平民怎么可能报复一个县级干部？

“居无何，匈奴人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后韩将军徙右北平，死。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的入侵和韩安国的失败让武帝想起了下岗的飞将军李广，李广再次恢复了右北平太守的职务。

匈奴来了，霸陵尉离死不远了。

李广上任后向皇帝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不是级别待遇也不是粮草辎重，而是向武帝指名道姓要霸陵尉到军前效力。这样的时刻，武帝当然不会拒绝前线的司令调一个县级干部到前线协助工作的要求，于是霸陵尉很快就到了李广的大军，很快就掉了脑袋。“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点评：太任性了，这可能是李广难封的第二个原因。）

客观地说，霸陵尉死得实在是相当冤枉，平民李广的onenightinBaling（霸陵一夜）就让坚持原则的霸陵尉丢了小命，这霸陵尉还是人干的活吗？当然这是霸陵尉“小我”的客观，如果从帝国国家机器中的“大我”来看，这样的结果也非常无奈。在战争频繁的年代，“小我”永远需要牺牲，成全国家的“大我”。霸陵尉的性命是小我，右北平太守的仇恨是大我。

当然，李广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仅仅因为自己的个人恩怨就杀掉霸陵尉仍然犯了严重的错误。从李广杀霸陵尉的事件来看，李广这事做的实在是愣，跟霸陵尉半斤八两。如果换个人完全可以派霸陵尉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找个茬把他名正言顺地杀了，甚至可以更阴险地借匈奴的手干掉霸陵尉，再给他追封一个称号。但是李广就是这样耿直，连狠毒也如此耿直，这样的人让皇帝也哭笑不得。李广杀了霸陵尉主动向武帝承认错误，要求处分。为了跟一个县级干部赌气，李广居然押上了自己来之不易的再次上位的机会。

武帝的回答不仅非常具有理论水平，而且洞悉人心。从史书上的记载看，其政治境界高度和思想工作的深入，的确不愧于武帝这个称号。

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轼，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行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抱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汉书》）刘彻这段话说得太有才了，主要有四层意思。第一是让李广明白自己的定位，将军就是帝国的爪牙，只有用你的时候才需要你锋利，不用你的时候你最好老实点。第二是指出李广的错误，著名的兵书《司马法》都说了将军应该抛弃自己的个人情感，登上战车就不能伏轼（车前面的横梁），家里死了亲人也不能穿孝衣，这样才能服众，才能带领三军战无不胜，威震匈奴和邻国。李广你再反省一下自己，为了跟霸陵尉赌气就公报私仇、毫无顾忌，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第三是卖人情，你犯的错误根本不是写个检查就能过关的，应该摘掉帽子光着脚来磕头请罪，可是这不是我刘彻想看到的。你要面子我就给足你面子，这些都可以免了。第四是提出希望，现在你李广已经在右北平任上了，你不是自负很有本事吗？我就期待你在右北平开创和平安定的局面，迎来硕果累累的金秋。这番话既打击又肯定，既鞭策又鼓励，既严肃又活泼，可谓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其用意可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其效果可谓深入浅出、恩威并用。刘彻这段短短一百四十一字的讲话充分显示了历史上知名皇帝刘彻过人的驭人之术，以及过人的领导智慧和心机，不愧是中国历史上与秦始皇比肩的征服型帝王。

这次李广又欠了武帝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让李广脱帽赤脚磕头请罪，这比杀了他还可怕。只是欠了皇上这么大的人情到哪辈子才能还得清啊？

有个学者评论李广杀霸陵尉的故事时，说李广太狠毒，让汉武帝都有些心寒甚至忌惮，以至于对李广后来的命运产生了非常消极的影响。对此扶栏客却不敢苟同。实际上，作为自负神勇的帝国第一勇士李广，应该是从霸陵尉事件以后，通过学习武帝的训示才真正从心理上被刘彻收服，而在此之前，李广对这个儿辈老板的服从仅仅是出于对前任老板的尊重和忠诚。死了一个霸陵尉，换来了李广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畏，对刘彻和汉朝来说，霸陵尉的脑袋太有价值了。

李广果然不负刘彻的殷切期望，顶住了匈奴的疯狂进攻和嚣张气焰，再次创造了右北平安定、和平的局面。史书记载：“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李广杀霸陵尉事件在《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中都有记载，但是李广杀霸陵尉以后，武帝刘彻对此事的处理以及他那段精彩的一百四十一个字的讲话却没有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出现，而只有《汉书》中才有记载。这段讲话是最能体现武帝领导能力和人格魅力的重要史料，司马迁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的忽略让武帝作为历史上著名皇帝的光彩大打折扣，甚至让更多后世读者在看待李广家族与武帝几十年恩怨上更多地倾向了悲剧色彩的李广。可见，统治者要想青史留名就必须尊重知识分子，否则那如椽巨笔完全可以来个技术上的误差让千古大帝自食其果。李广杀了霸陵尉不影响李广作为名将的风采，司马迁遗漏了武帝训示也不影响后世对他的尊重。

毕竟从心理和生理上来说，他们都曾经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帝国的英雄标准

对于大汉帝国而言，李广担负着看家护院的角色。但不公平的是，汉朝的价值导向和人力资源制度只奖励出去砍人的兄弟，而对于看场子的功劳却视而不见。

汉朝只关心英雄们的雄才伟略、快意恩仇，直到今天史学家们和文化人士津津乐道的仍然是卫青、霍去病远征大漠，斩杀匈奴数万的数字。而对这一百年间遭受战争涂炭的边塞平民的苦难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在司马迁这位富有人文情怀的史学大师的巨著《史记》里，对历次匈奴入侵的劫掠当中，边塞平民遭受的生命和财产损失也只是进行了简单的记述。孝文帝十四年，也就是年轻的李广从军的那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而后来尝到甜头的匈奴频繁地入侵劫掠，“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从以上记述可以看到，在屡次匈奴入侵被杀戮劫掠的百姓就是一笔糊涂账，唯一的数字不过是个大概的概念，“至代郡万余人”。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充满民族情绪的口号出自汉元帝时期的名臣陈汤之口，至今仍然让不谙世事的热血青年激动神往。热血沸腾的青年们在引用这句豪言壮语的时候仿佛自己就是那强汉，而其他令自己不爽的一切都可以虽远必诛。因此年轻人钟爱这句名言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年轻的人们每次说起古人的这句名言都能在心理上获得一次穿越历史的快感，更妙的是一切遭到挫折的凡人，都可以与两千年前的古人一起快意恩仇，在幻想中同步高潮。当然，雄才大略的皇帝和文韬武略的大将要的是自己的脸，不要的是别人的命。

可以想象在李广镇守右北平等地的时候，由于飞将军的威名导致匈奴“数岁不入”，百姓因此得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所以不难理解，后来当这位白发老将自刎于大漠的噩耗传来，大汉帝国的子民为什么自发地举国哀悼。人民不会也不应该忘记李广，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疯狂时代，因为有了这位神奇的飞将军，多少百姓免遭杀戮迁徙，多少家庭免遭颠沛流离，多少孩子可以长大成人。

遗憾的是，甚至连对李广推崇备至的司马迁对其如此伟大的功德也处于完全的无意识状态。

当然，由于历史的局限性，这种价值观的偏颇并不能怪司马迁。事实上，即使是当事人李广当时对自己的价值也是茫然不知。按照李广射杀猛虎的武功和胆色，加上手下士卒“为之死”的团队战斗力，大汉帝国以砍杀匈奴首级论功行赏的制度其实对李广来说是非常公平的。但是奇怪的是，李广仿佛天生不具备主动出击、斩敌擒虏的能力和运气。事实上，在李广的军事生涯当中，凡是抵御匈奴进攻都能迎难而上、克敌制胜，而主动出击不是无功而返就是寡不敌众。

到元朔六年，汉武帝登基已经十八年了，这是个传统上的吉利数字，然而汉匈之间的战争仍然看不见尽头。这一年，大将军卫青统帅大军从定襄出击匈奴，李广以后将军的身份参与了出征。

通过文景两代的休养生息和长达几十年的战争历练，汉帝国的军队积蓄了充足的物质基础和战争资本，这次出征，汉军斩获颇丰。“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这次匈奴的脑袋和俘虏再次成全了一批帝国的军事干部，很多年轻人得到了封侯。而李广的这次出征更像是一次“驴友”的野外旅行——自始至终，匈奴都没有出现在李广的视线当中，李广经过长途跋涉最后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洗净征尘，一无所获。

又过了两年，元狩二年，李广再次以郎中令的身份带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进攻匈奴。这次李广的搭档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张骞。这时的张骞因为协助大将军卫青征讨匈奴而立了大功，已经被封了博望侯。后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再次发生，当郎中令李广和博望侯张骞兵分两路深入匈奴腹地几百里的时候，匈奴左贤王率领的四万铁骑突然出现在李广的周围。

四千对四万，这个数字对比对李广军中的所有人来说意味着两个字：死亡。

回到两千多年前，西汉武帝元狩二年初夏的那个下午。当天的天气相当晴朗，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问题是白云下面跑的不是几匹马儿，而是四万多匹战马，这就让人们不由得胆战心惊了。

“匈奴！是左贤王的旗!”有人惊呼。

四千个人的舌头在一瞬间仿佛被炙热的太阳烤干，四千个人的士气被匈奴剽悍的铁骑践踏在畜生脚下，死亡的焦灼气息在年轻的汉军中迅速蔓延。

面对十倍于己的强敌，一个人的恐慌是自然的心理和生理反应，而四千个人一起恐慌那就足以构成灭顶之灾。这时至少有两个人没有感到恐慌，而是感到愤怒。他们是老李家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李广，另一个是李广年轻的儿子李敢。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灾难，说什么都是废话，只有果敢的行动才能稳定军心。

李广看了儿子一眼，父亲坚定而愤怒的眼神激活了李敢体内继承的战争荷尔蒙。

“谁跟我来？”李敢大喝一声，拔出战刀，两腿一磕战马，单人独骑蹿了出去。在李敢的身后又有几十个年轻人跟了上去，他们是李敢在军中的死党，此时坐视不顾必将带来比死更可怕的耻辱。

四千个恐慌的年轻骑兵在阵前看到了有生以来最震撼的场面，几十个和自己一样年轻的伙伴在李敢的带领下像箭一样射向大海一样辽阔的左贤王大军。

很快，李敢带领的勇士们仿佛沉入大海的小船，消失在黑压压的匈奴铁骑当中。李敢杀入的敌阵左侧骚动了起来，对面那淹没一切、不可一世的匈奴铁骑汇集成的大海终于开始涌动。

远处传来兵器的碰撞和恐怖的惨叫，这样的视死如归的突袭勇气固然可嘉，然而理智一点看待这个问题，这种突袭又与自杀有什么区别呢？

死亡和生存，荣誉和耻辱，在四千名士兵们年轻的心中开始了博弈。

“李敢？李敢!”

汉军和匈奴的骑兵们同时惊呆了，他们看到一匹浑身沾满鲜血的战马从匈奴大军的右侧突了出来，战马上是浑身沾满鲜血的李敢，而李敢的身后十几名同样

鲜血淋漓的骑兵紧随其后，从匈奴大军中鱼贯而出。

李敢的战马像狂风一样飙到汉军的阵前，带回来了匈奴人的鲜血和汉军的荣

誉。敌人的血从李敢的战刀和盔甲上滴下来，染红了脚下的青草。李敢在阵前挥刀大喊：“胡虏易与耳!”四千骑兵欢呼雷动，生存还是死亡在此刻没有那么多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李广知道儿子的胜利只是打了左贤王一个措手不及，

四千对四万的遭遇战不可能如此容易对付。四万匈奴铁骑只要同时放箭就足以吞没四千条年轻的生命！刻不容缓！李广马上下令士兵们围成圆环形战阵，一致对外举起盾牌严阵以待。这是匈奴牧人们在草原上遭遇狼群摆出的阵势，非常简单却非常实用。

果然，此刻回过神来的左贤王暴跳如雷，四万对四千，居然被几十个年轻人在自己的阵中打了个通关。这正应了那句老话：猛虎入羊群，这要是传到单于王廷自己岂不是成为草原上的笑柄？

“前进!”左贤王一声令下，四万铁骑同时向李广的阵前突进，烈日下的草原仿佛一个无边的露天迪厅，匈奴的铁蹄奏响了重金属的死亡乐章。“放箭!”进入有效射程的匈奴铁骑同时举起了弓箭。那箭雨遮天蔽日，太阳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遮住，匈奴帝国二号首长左贤王的愤怒从天而降。汉军的骑兵和战马如同遭到冰雹袭击的庄稼顿时倒下了一片，哀号不断。还击的时刻到了！另一个箭雨云团从李广这边向左贤王大军飘了过去，左贤王大军也倒下了一片。

这样的对射拼的是实力，反复几次对攻，很快汉军一半以上的骑兵倒下了。烈日下的草原点缀上了猩红的颜色，血腥的气味熏得年轻的士兵止不住地呕吐。更要命的是，汉军的箭消耗掉了大半，剩下的箭根本不可能支持到黄昏。

黑暗，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黑暗降临。只要能坚持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汉军就能获得喘息的机会。双方反复的对攻使得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此刻李广看见了对面左贤王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正指挥军队进攻汉军。战机就在眼前！

李广命令大家弯弓搭箭，蓄而不发。李广自己悄悄地拿起了那只著名的“大黄”弓，开始向对面瞄准。“大黄”弓长六尺三寸，周身发出暗黄色的金属光泽。传说大黄弓能在百步之外伤人，三十步之内射出的箭可以洞穿青铜盾牌而射杀对手。偏西的阳光照耀着大黄弓和它的主人，古铜色的弓和古铜色的男人，像一尊雕塑，在落日的余晖下发出低调而坚硬的光芒。

左贤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吼一声侧马掩入阵中。左贤王身边的一员裨将“应弦而倒”，箭从背后穿了出来。在紧接下来不到二十秒钟的时间内，大黄弓如同自动步枪一样连续发射出了七箭，左贤王身边的七名裨将以不同的姿态从马上摔了下来，并发出了七声不同音色和音高的惨叫。

左贤王的中军乱作一团，开始回撤。左贤王的怯懦导致了匈奴大军的溃退，很快四万铁骑就撤离到了大黄弓的射程之外。

李广又一次以自己对决于两军阵前的勇猛顽强和面对死神的从容不迫，为自己的属下争取到了一个仍然活着的夜晚。这次帮助他实现奇迹的还有他同样出色的儿子，年轻的李敢不愧于这个阳刚的名字，他和父亲一起继续了家族的传奇。

夜色降临，一轮弯弯的明月高悬在血腥的黑暗当中，显得异常孤独。月色苍白，钩住过往。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景象在李广的四十多年的戎马生涯当中不是第一次经历。然而对于那些年轻的骑兵们来说却是第一次。故乡如此的远，死亡如此的近。在那个与死神为邻的夜晚，幸存下来的士兵非常惨，而他们的统帅李广的表现非常帅。“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第二天身心疲惫的汉军再次迎来了左贤王的疯狂进攻。如果以这样的战绩回到单于王廷，李广必然会成为草原人民心中的雄鹰，而左贤王必然会成为可怜的兔子。可是他是左贤王，在广阔的匈奴草原上仅次于单于的左贤王！四万人拼不完四千人？不可能，绝不可能！必须吃掉李广，否则匈奴人民绝不答应！可以想象第二天左贤王是在怎样悲愤甚至恐惧的心情下对李广的残部发起进攻。这场战争关乎一个草原英雄的声誉，哪怕对方只逃出去父子二人，对于左贤王来说也是不能逃避的耻辱和失败。

惨烈，除了惨烈还是惨烈。

幸存下来的士兵渐渐意识模糊，只有手中的战刀和长戟还在挥舞，每个人都只有一个信念：黄泉路上多拉几个匈奴人做伴！就在李广残部快要被左贤王大军彻底吃掉的时候，草原那边出现了博望侯的大旗。张骞到了！这时精神已经紧绷到极限的左贤王大军彻底崩溃了。漫山遍野的匈奴铁骑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向他们来的方向逃窜。这一次张骞因为没有及时接应李广而遭到了与李广被俘逃脱后同样的惩罚。

（“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而李广不奖不罚，白忙活了一场。

飞将军的结局：士不二辱

元狩二年（公元前117年）那场以四千骑兵对抗左贤王四万骑兵的遭遇战，无疑是李广一生中最惨烈的一场战役。这次战役不仅对李广来说前所未有，对整个帝国来说也是空前的。这个记录一直到天汉二年才被李广的孙子李陵打破。那一年为了接应和配合武帝大舅子李广利的军事行动，李陵带领五千步兵吸引单于主力，遭到了单于前后调集的十万主力军队的合围。李陵率部激战八昼夜，最终在杀伤单于主力万余人后全军覆没，李陵也投降了匈奴，成为了匈奴单于的女婿。这是后话。

让今天的人们感慨的是，当年遭遇十倍于己的左贤王主力的时候，李广已经年过六旬，而这一年李陵还没有出生。

又过了两年，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这一年距离汉高祖被围白登（公元前200年）已经八十一年，距离李广从军（公元前166年）四十七年，距离汉武帝登基（公元前141年）二十二年，此时的刘彻已经从一个精力充沛、好勇斗狠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深谋远虑、好大喜功的中年皇帝。而此时的李广已经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了。帝国多年积累的力量在这一年得到了爆发，也就是在这一年，汉帝国迎来了与匈奴单于决战的历史性时刻。

大将军卫青即将率领汉军主力出塞寻找单于主力决战，帝国上下一心，决心一战消灭匈奴的主要军事力量，让匈奴失去与大汉帝国抗衡的军事资本。

消息传来，众将纷纷请战。马踏单于王廷、消灭单于主力、活捉单于本人，这三件事对汉代的职业军人来讲，其意义可比今天的职业网球运动员获得三大赛事的大满贯冠军。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个空前辉煌的历史机遇，帝国的将军和士兵们等待这一天已经有快一百年了。

老将李广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亲自向武帝请缨，李广的要求不是从军出征，而是担任前将军，也就是远征军的先锋。

对于李广的请战，武帝刘彻是有所顾忌的，最初他只是赞赏老将军的勇气和报国忠心。但是李广毕竟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于情于理，皇帝都不愿意让李广再披战袍。从感情上讲，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上战场去拼命很不人道；从理智上讲，这次决战只能胜利不能有任何差池，皇帝不敢把首战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命运坎坷的倔强老头身上。

一开始，武帝对李广的积极请战只是好言安抚，“老将军该享享清福了，让年轻的人上吧。”但是李广不答应，正因为李广知道自己老了，所以这也许就是老将军的最后一战。

皇帝不答应，李广就反复请战。对于李广的请战，史书上没有过多的描述，但是我们知道李广不善言辞，所以他的请战应该是质朴而执着的。面对这样一位拼杀了一生的老将军焦虑而渴望的眼神，皇帝最终妥协了，任命李广为远征军的前将军。

大军出塞，征尘滚滚。汉军将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次出征非常顺利，甚至是非常幸运的。在出塞后不久，汉军就遭遇了小股的匈奴部队，并将其一举击溃。从俘虏的口中，大将军卫青获得了单于主力具体位置的重要情报，这意味着出征大军正在沿着正确的方向一步步逼近单于。

大将军卫青立即召开了战前部署会议，令李广难以接受的是，卫青命令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兵一处从东路合围单于，而把本来属于前将军的位置给了中将军公孙敖。对于这样的安排，《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都提到了两个原因：第一是武帝刘彻任命李广为前将军实在是出于无奈，武帝实在无法信任李广的年龄和运气，于是他下密诏给大将军卫青，密诏的内容主要是“以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意思是说李广年纪太大，又总是运气不好，提醒卫青不要安排李广作为先头部队进攻单于主力，以免造成军事上的失利。这个指示卫青当然要照办。第二个原因是当时的中将军公孙敖刚因为犯了某个错误而失去了侯爵，所以卫青想让公孙敖立下重挫单于主力的大功，以成全公孙敖恢复侯爵的待遇。从第一个原因来看，老板虽然看似重用了李广，但是对他的能力特别是运气很不信任；而从第二个原因来看，大将军卫青和公孙敖的关系显然要比和李广的关系亲密得多。

掺了水的信任和打了折扣的关系把老将李广排除到了圈子之外，最后加上一贯的坏运气和超常的自尊心，终于把名满天下、威震匈奴的飞将军逼上了绝路。（点评：汉武帝一方面碍于情面公开任命李广为前将军，另一方面又怀疑李广的运气和能力，私下里指示卫青不要重用李广，这些自相矛盾的行为传达出了混乱的信息，将李广和卫青置于了尴尬的境地。）

李广对这样的安排当然不服气，他据理力争：“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史书上说李广“呐口少言”，但是这段话却精练有力，说出了三层意思。第一是讲道理，我李广是皇帝封的前将军，大将军凭什么让我和右将军一道从东路出击？第二是摆资历，我从成年以后就开始和匈奴厮杀，凭这个老资格大将军也不该这样冷落我。第三是表决心，我愿意作为前将军和单于拼命，即便死在单于前面也在所不辞。

李广的三个道理掷地有声，却没办法与皇帝和大将军的两个道理抗衡。卫青没有和李广争论，而是说已经做出了决定，命令已经下达到李广的军中，他要求李广立即赶回去执行命令。（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幕府，曰：“急旨部，如书。”）此刻的李广知道一切已经不能改变，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大将军卫青的大帐，甚至没有跟卫青行礼辞别。

大将军卫青分配给右将军赵食其和李广的东路是一条很有难度的路线，准确地说那里不仅没有路，甚至也没有草原和水源。从东路到达合围单于主力的地点必须穿越戈壁沙漠，即使在今天，这样的路线也是凶多吉少。

还没有看到单于的影子，李广和赵食其就分到了一个死亡之组。这样的安排谁都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可是谁也无法抗争，对李广来说，这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饺子，多少苦只有心里有数。

这样的行军唯一的希望就是依靠熟悉地形的向导，然而李广和赵食其的军中根本没有熟悉这条路线的向导。一切只能依靠经验和运气了。

李广和赵食其率领汉军将士开始了在茫茫戈壁沙漠中的艰难跋涉，迷路是不可避免的，只有不断地摸索前进。当须发皆白的老将李广和面色焦黄的赵食其率领部队拖着疲惫的身躯出现在约定合围的地点的时候，传来了大将军卫青大破单于主力的消息。大将军卫青率领的主力早已击溃了单于主力，单于带领残部仓皇逃窜，此刻的大将军卫青建立了汉匈开战以来最辉煌的不世功勋！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大将军卫青似乎不是个刻薄的人，他派来的长史给李广和赵食其带来了干粮和酒。这样艰难的行军虽然谈不上功劳，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受到责备。

然而，李广和赵食其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内赶到合围地点，必须说明情况、承担责任。大将军派来的长史要求两位疲惫的将军具体说明行军和迷路的细节，因为大将军需要给武帝刘彻写一个详细的工作汇报。

李广沉默了，对他来说无论怎样解释，最终出现在卫青报告中的内容都是大将军如何英明神武，而李广和赵食其如何倒霉晦气。这样的情况还需要说明吗？然而制度不允许李广沉默，大将军的长史一再催促李广的幕府上交情况说明的文字材料。平心而论，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即使这种情况发生在今天，不要说是军事行动，即便是企业行为，人力资源部也一定要求李广写一个关于前将军、右将军所部行军途中迷路导致未能按期到达会战地点的“情况说明”。但是李广没有强调那些显而易见的客观原因，他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薄。’”李广回到了自己的参谋部——幕府，最后一次召集手下的将领召开会议。“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说到此处，李广拔出了斩杀无数匈奴的战刀，横刀自刎！（点评：老年李广自刎与壮年李广射虎一样，堪称壮烈，这一生虽未封侯，却足以青史留名！）

白发银须的老将军倒下了，倒在了单于曾经盘踞横行的塞外草原。士卒们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汉军大营，跟随老将军出征的汉军士卒从小听着飞将军的传奇故事长大，而此刻这个传奇人物自己杀死了自己！

“百姓闻知，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

翻遍整部《史记》，李广是唯一获得百姓自发哀悼的将军。作为一个职业军人，能得到如此众多的百姓爱戴是对李广人品和能力的最高肯定。无论是谋略深远的卫青、少年天才的霍去病，还是权倾天下的霍光，在这方面都无法与李广相比，飞将军才是真正活在人民心中的将军。

后来右将军赵食其独自面对了帝国的惩罚，本来也该斩首，花钱消灾，“赎为庶人”。

无论以现在还是当时的价值观来看，李广本来可以不死，皇帝和卫青都没有要逼死李广的动机和必要。实际上李广的死让皇帝和卫青承受了巨大的道德和舆论压力，直至今天，人们仍然对李广非常同情，而觉得刘彻和卫青很不厚道。如果李广能写一个情况说明，他完全可以不死，而所谓“复对刀笔之吏”的耻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个制度，所有的牛人都要面对。

后来李陵投降匈奴后若干年，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掌权。霍光一向和李陵交好，非常欣赏李陵的才干。于是霍光派使者出使匈奴，希望能争取李陵反正，回归汉朝。李陵的回答跟他祖父遥相呼应——“丈夫不能再辱”。

以老李家坚持价值观来看，一个男人一生最多只能被侮辱一次，这是一种真正的兵家精神。

太史公对李广的评价非常高。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李广一生的积累下来的经验、教训很多，同时他的优秀品格也足以独步古今名将之林。司马迁对李广的盖棺定论主要有两个：一是以身作则的工作态度；二是诚心诚意的做人态度。态度决定了李广在史书上的地位，这位生前不得封侯的将军死后被太史公专门开辟了专栏——《李将军列传》，而其他生前比他风光无数倍的卫青、霍去病等人却被太史公放到了一个《卫将军骠骑列传》当中。这里的“等”字代表了十六个将军，他们中的大多数生前都曾经封侯。

“士不二辱”，不管这种精神是否偏激，不可否认的是，在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治乱轮回的历史长河当中，这种精神成为支撑士大夫阶层坚持下去的信念和价值观的一部分。自从秦始皇发明了皇帝这种头衔直到末代皇帝溥仪搬出紫禁城，这个时期的社会秩序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在这样十年一小乱、百年一大乱的岁月当中，每个人的生命都异常脆弱，即便那些所谓的英雄也不例外。在这种毫无新意的政治规则和社会秩序之下，任何人都必须面对自己的家族可能隔代就会遭遇战火和杀戮的现实，财产可能转眼就化作灰烬，地位转眼就可能颠倒，只有尊严可以成为后代可以继承和引以为傲的财富。

李广的死为他的家族留下了值得骄傲的资本。正如恺撒说过的名言：“你可以杀死一个男人，但你不能征服一个男人。”

李广，一个真正的男人，生得威猛，死得爷们儿！

李广的儿子们：正义的李当户

李广有三个儿子：李当户、李椒和李敢。

李广的三个儿子继承了老李家的传统，个个武艺出众，先后都走上了军界的领导岗位（“皆为郎”）。

中国传统讲究长幼有序，让我们从老大李当户说起。

李当户死得很早，一生中只有两个重大成就载入史册：第一是为李广家族生了一个英雄的儿子李陵；第二是痛扁汉武帝的宠臣韩嫣。

生儿子这种事没什么可说的，事实上李当户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李陵——李当户死去的时候李陵还没有出生。李当户的死因，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是可以想象李当户的妻子挺着大肚子得到自己丈夫噩耗的时候，是多么伤心欲绝。按照优生学的观点，李陵妈妈当时遭到丧夫的重大精神打击，很可能对尚未出生的李陵产生某些消极的影响。但李陵这个人的风采，不逊于其祖父李广。

提到李当户的第二个人生重大成就不得不说说韩嫣。《史记.佞幸列传》当中记载了韩嫣公然侮辱皇室宗亲江都王的故事。那一年，江都王回到长安向武帝刘彻汇报工作。我们知道武帝这个名头不是浪得虚名，骑马射猎是刘彻最大的爱好。当时武帝正在皇家专用公园上林当中射猎，于是就下诏请江都王到上林来和自己一起娱乐一下。射猎这种活动在中国历史上对于皇帝非常重要，翻看史书可以发现开拓型的皇帝好像都有射猎的爱好。射猎不仅能够锻炼身体、陶冶情操，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需要武功和体力作基础的活动，显示了皇帝的强健体魄和英明神武，让国内的野心家不敢觊觎皇位，对震慑周边邻国也具有政治和军事上的象征意义。这种中国的皇家传统一直延续到了清朝，康熙和乾隆皇帝都是这一活动的忠实爱好者。另外，射猎也为皇帝与文臣武将和诸侯们进行感情交流营造了一种比较宽松的氛围。因此，当时的射猎有点类似于现在的高尔夫运动，属于上流社会的重要休闲和社交活动。就像今天很多重要生意都是在高尔夫球场上谈的，古时候皇帝和诸侯、大臣们的很多知心话都是在皇家猎场里说的。这样的安排说明了汉武帝对江都王有拉拢和示好的意思，以汉武帝的性格不可能请一个自己不喜欢或者不重视的亲戚和自己一起射猎。可是，这样的一位连皇帝都要重视的王爷居然遭到了韩嫣的侮辱。

那天汉武帝刘彻要去射猎，在出发前先命令韩嫣去查看一下准备被射杀的野兽——刘彻毕竟不是李广，即使是射杀的猎物也必须在控制之中。韩嫣去视察猎物乘坐的车是皇帝出行的副车。韩嫣的车后面跟着大概一百多皇家骑兵，人欢马嘶，呼啸而来。可以想象这位皇帝的宠臣韩嫣代表皇帝视察猎物的景象相当地拉风，因此当时的韩嫣很可能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这时正好江都王走进了上林。江都王远远看见了韩嫣的车队，那样的排场分明就是“如朕亲临”的气势。江都王马上让自己的随从停下来原地等待，自己赶到韩嫣车队必经的路边，跪倒趴下（“伏谒道旁”），等待皇帝的到来。众所周知，皇帝和皇族诸侯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甚至危险，因此江都王当时的表现无非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谨小慎微，以换取皇帝对自己的放心。韩嫣当然看见了江都王，但是他对江都王的无礼令人震惊，“嫣驱而不见”。按理说韩嫣如果以正确的态度对待工作，就应该带江都王去见武帝，因为江都王是奉诏而来。如果那样，即便江都王错跪了韩嫣，应该也不会对韩嫣有什么意见，作为驻外的诸侯对皇帝身边的宠臣多少会有些忌惮。如果韩嫣对江都王再尊重一点、热情一点，江都王甚至要感激韩嫣。作为皇帝身边的人，要落人情其实很容易。可是韩嫣根本没有理睐江都王，带着自己拉风的队伍扬长而去，留下路边“伏谒”的江都王独自品味遭到侮辱的滋味。（点评：狂妄至极，败亡之相。）

如果这样江都王都能忍，那么这个江都王当得也太失败了。

江都王知道武帝和韩嫣的特殊关系，于是直接找到皇太后告状。江都王告状告得很有水平，也很有魄力。他没有哭诉韩嫣对自己如何无礼，而是要求回到长安给皇帝当晚上值班的侍卫，说只有这样才能取得和韩嫣平等的地位（“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江都王说自己要“入宿卫”，而不是当普通的侍卫，这里分明话里有话。当然，如果不是受了强烈的刺激，江都王也不会豁出去自己的老脸主动要求给刘彻当值夜班的卫士。可是因为汉武帝刘彻的庇护，后来皇太后只是痛骂了韩嫣一通，韩嫣并没有遭到实质性的惩罚。

就是这样一个连江都王都敢侮辱的宠臣韩嫣，居然被李当户痛扁，这就让我们不得不佩服李家老大不畏权贵的人品了。关于李老大与韩嫣的冲突，《汉书》上的记载只有一句：“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这句话很好理解，某天武帝刘彻和韩嫣逗乐，韩嫣表现出来了某种对皇帝的不恭敬。作为和武帝刘彻宠臣的韩嫣来说，他当时的表现非常自然。不幸的是，这一幕被充满正义感的李老大看到了。李老大于是愤怒了。受到刺激的李老大冲上去一把揪住韩嫣就开始痛扁。可以想象宠臣韩嫣当时对李老大这种粗暴举动是多么的震惊和恐惧，他只好挣扎着逃走。

从李当户痛扁韩嫣这件事看，李当户是个原则性非常强，甚至有点偏执的人，说明李当户的正义感是多么的执着和强烈。假如李当户是江都王的侍卫，跟随江都王在上林遭到了韩嫣的侮辱，当时韩嫣可能就没命了。侮辱李当户的老板就是侮辱李当户，这种高度的正义感和李广“士不二辱”的价值观一脉相承。这样的小弟，怎么能不让英明神武的刘彻感动和欣赏？所以，当武帝刘彻看到韩嫣落荒而逃，对李当户非常欣赏，“这小子连朕的宠臣都敢打，太爷们了！”可惜的是李当户一生很短暂，但是正因为有了痛扁韩嫣事件，让李当户的人品顿时高大起来。

李广的儿子们：勇敢的李敢

李广的二儿子李椒当过代郡太守。代郡位于现在的山西北部，是当时汉匈对峙的重要前线边郡之一。从代郡向北放眼望去，在那遥远的草原深处是匈奴单于的王廷。李广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担任过那里的太守，能在这种可能经常燃起狼烟的地方出任军政长官，足以说明李椒绝非等闲之辈。不过遗憾的是李椒死得也很早，他和大哥李当户都是在李广自刎之前就去世了。除了曾经担任代郡太守以外，史书对李椒的生平事迹并没有更多的记载。

说到李广家的老三李敢，人如其名，敢字当先，敢作敢当。（点评：先声夺人，名副其实。）

前面我们讲过，李广带领四千骑兵出塞远征，遭遇左贤王四万铁骑的包围。危急关头，李敢带领几十名骑兵冲入敌阵，“出其左右而还并在阵前大喊‘胡虏易与耳’”。正是李敢这次果断英勇的出击，稳定住了李广所部的军心，避免了李广部队未战先溃的可怕后果。

也许经过这次与左贤王的交锋，使得李敢在心理上对左贤王形成了一种征服者的优势，后来李敢再次遭遇左贤王的表现堪称左贤王的噩梦。《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

这里的骠骑将军就是十八岁出征、二十三岁去世、在五年短暂的青春当中数次重创匈奴的天才少年霍去病。

校尉李敢跟随霍去病出征的时候，正是大将军卫青率领汉军主力重创单于主力之后不久，此时李广刚刚自刎于塞外。父亲死得实在蹊跷，而且尸骨尚在塞外，但是此刻的李敢王命在身，不能因私废公，只好擦干眼泪披甲出征，可以想象年轻的李敢是以一种怎样悲愤的心情走上沙场的。

而此时的匈奴在汉帝国持续不断的打击下，也处于风雨飘摇当中，当时伊稚斜单于被卫青击溃后不知去向，匈奴群龙无首，右谷蠡王（地位在左右贤王和左谷蠡王之下）自立为单于。

这次出征李敢再次遭遇了左贤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强烈的复仇欲和一贯的勇猛作风使得李敢再次毫不犹豫地领先杀入左贤王的大军，不同的是这次冲阵，李敢身后是骠骑将军麾下的五万铁骑，从汉军的实力上来看，这次出击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和气势上都足以压制左贤王。

两军遭遇，近十万骑兵杀成一团。整个战场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嘈杂的杀戮和哀号此起彼伏。而此刻年轻的校尉李敢对周围正在发生的壮观残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的眼里只有左贤王的大旗。一匹愤怒的战马，一个愤怒的男人，从乱军之中穿越一切障碍，以一种必杀的决绝气势向左贤王的中军杀了过来！李敢！又是李敢！李广那个不要命的儿子！当左贤王和他身边的裨将看清了迎面而来的战马上浑身杀气的李敢，心中不禁一寒。那次以十倍的优势激战一昼夜都没能杀死他，这次人心涣散的左贤王军队怎么能挡住这个亡命徒的冲杀？很快李敢已经杀到了左贤王中军。混乱之中，只见挡住李敢去路的匈奴裨将纷纷倒下，李敢的马蹄下人头乱滚！左贤王在精神上彻底被李敢击溃了，他掉转马头仓皇逃窜，留下身后绝望抵抗的将士们。扛着左贤王大旗的旗手看见李敢砍倒了掩护自己的几名裨将，转眼已经杀到了自己的眼前。一股透骨的凉气沿着年轻旗手的尾椎一路冲进了大脑。作为左贤王的旗手，自己曾经是多么的荣耀，一个曾经草原上的奴隶也因为扛着左贤王的大旗四处征战而拥有了自己的奴隶。

“人在旗在”，此刻的旗手知道到了自己履行光荣承诺的时刻。

旗手和李敢同时举刀砍向对方。

旗手的思绪随着李敢的手起刀落而中断，他发现自己突然飞了起来，开始在空中翻滚。那个恐怖的李敢一把抓住了握在旗手手里的左贤王大旗。

失去头颅的旗手倒下了。李敢挥舞着左贤王的大旗，仰天长啸，策马狂奔。左贤王中军彻底崩溃，留下了左贤王的战鼓，四散奔逃。（点评：两次遭遇左贤王，两次杀得左贤王崩溃，《史记》中的李敢，神勇独步古今。）

从古至今，军旗对一支军队来说都具有非常神圣的象征意义。事实上，在两千多年前，军旗和战鼓就是军队中枢的指挥信号和鼓舞士气的符号。军旗所指，大军所向；战鼓响起，士卒冲锋。李敢夺取了左贤王的军旗和战鼓，就等于摧毁了左贤王大军的指挥系统和全军的战斗士气，左贤王大军因此溃不成军，这是一次漂亮的斩首行动！李敢以自己漂亮的一击战胜了左贤王，以匈奴的首级祭奠父亲的在天之灵。

毫无疑问，在那次战役当中，李敢的表现非常出众，李敢因此被封为关内侯，但是食邑只有两百户。两百户相当于一个村庄，这是《史记.李将军列传》当中记录的各种封侯当中食邑最少的一次。事实上，在那次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因功封侯的诸将当中，李敢的封赏也是最少的。根据《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的记载，那次霍去病获得的封赏是五千八百户，其他诸将大多获得了一千多户到三百户的封赏，只有李敢被封了两百户。从数量上来看，那次霍去病得到了一个县，其他人得到了一个乡，而李敢只得到了一个村。李敢得到的封赏并不意味着他要去一个两百户的村子当村长，而是意味着他成了八百里关中平原上某个两百户的村子的主人。按照大汉帝国的法律，那个村子的租子归李敢所有，李敢甚至根本不用去那个村子，村民们必须按时把租子交给李敢。帝国军人血战得来的封赏神圣不可侵犯，受到帝国的制度保护。

至于李敢为什么夺得了左贤王的旗鼓才只得到了两百户的封赏，这可能与李敢当时的级别有关。李敢当时不是将军，而是校尉。李敢的战绩必须依靠自己和有限的部下奋力拼杀得来，而李敢的战绩也是他的上司霍去病战绩的一部分。例如《史记.李将军列传》中记载卫青和霍去病的战绩，多次提到他们出征斩杀的匈奴首级数以万计，这并不是说卫青和霍去病自己斩杀的匈奴数量，而是他们统领军队的整体战绩。所以说，从李敢封两百户关内侯这件事来看，战场规则有如职场规则：员工的业绩是属于领导的，而领导的业绩就是激励和管理员工创造业绩，最终领导的业绩取决于属下员工的业绩。虽然李敢的封赏只有两百户，然而毕竟得到了关内侯的头衔，况且当时的李敢才二十多岁，无论如何，李敢的命运要比他的父亲李广幸运多了。

遗憾的是，后来李敢因为自己鲁莽的性格提前结束了本来可以为老李家光宗耀祖的职业军旅生涯。这样一位杀入匈奴左贤王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的名将之子，竟然死于骠骑将军霍去病射出的卑鄙一箭，让人不能不怀疑李广家族的命运是否真的遭到了某种诅咒。

封侯的李敢回到了长安的家中，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快乐和骄傲。

此时李广的灵柩在部下的护送下已经回到了家中。

李敢大踏步走进了家中的中堂，中堂白烛高悬，巨大的黑色棺木停放在中央。李敢双眼模糊了，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那个曾经把自己扛在肩头的男人，那个曾经手把手教自己射箭的男人，那个曾经带领自己出征塞外的男人，那个站起来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和自己阴阳两隔。（点评：父亲是男孩子心中的一座山，此刻，李敢心里的山倒了。）

李敢想起了上次和父亲一起出征遭遇左贤王大军包围的下午，当时自己在看到海洋一样辽阔的匈奴铁骑的时候，心中也曾经闪过了犹豫和畏惧。然而当李敢看到父亲须发皆白、布满皱纹的面孔和坚定而愤怒的眼神，他突然获得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奇的力量。李敢冲入敌阵的时候，知道自己的背后，父亲骄傲的眼神时刻追随。在父亲的注视下李敢从敌阵中杀了出来，创造了一个对得起自己姓氏和名字的奇迹。从小到大，李敢看到听到了太多关于父亲的传奇，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人能杀死或打败自己的父亲。只要父亲信任自己，李敢就是世界上最强大和迅猛的骑兵。

在那个哀号遍地的夜晚，父亲挨个慰问那些受伤的兄弟。那些本来痛苦、绝望的骑兵看到李广神情自若地走近自己，不知不觉停止了呻吟和叹息，眼中再次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那时的李敢为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感到无比的骄傲。只要李广还没有倒下，就没有人能战胜李广统领的军队。当时李敢甚至想如果自己和父亲一起战死，那也将是一种骄傲的结局。

李敢想起了父亲反复请战的那些夜晚。当时老父亲常常整夜难眠，坐在书房里凝视窗外孤独的月亮。许多次李敢都想劝说父亲放弃，以这样的年纪出征自己怎么能放心？可是每当他看见父亲焦虑的眼神，一次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直到有一天父亲兴冲冲地回到家里，告诉全家人，自己被皇帝任命为前将军并作为先锋出征匈奴单于。那天的父亲快乐得像个孩子，李敢受到父亲的情绪感染，也暗下决心一定要跟随父亲马踏单于王廷，为自己的家族争取荣誉和骄傲。就在李敢准备随父出征的时候，却收到了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将令，命令李敢去骠骑将军军中报到。原来骠骑将军听说了李敢力战左贤王的事迹，于是就下了调令，大战在即，哪个统帅不需要李敢这样的虎将？李敢本来打算抗命，老父出征作为儿子当然应该伴随左右，这是孝道。不要说是骠骑将军，就是皇帝也没有理由强迫儿子在这种时候离开父亲。然而，父亲却力主李敢应征跟随骠骑将军出征。父亲的理由很简单：李敢长大了，应该摆脱父亲的影响，依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属于自己的荣誉。（点评：大战前，霍去病依仗权势调走李敢，导致李敢没有随老父亲出征，后来李广自刎造成了李敢永远的遗憾和伤痛，这大概也是李敢仇视卫青、霍去病势力的一个原因。）

就这样在一个凉爽的清晨，李敢为父亲从马厩牵出了战马，送走了父亲。父子离别的时候，一向不善言辞的父亲甚至没有给李敢留下值得回忆的语言。父亲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李敢的肩膀，然后看着李敢笑了，从父亲的眼睛里李敢看到自己真的长大了。

李敢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刻竟然成了永远。此时父亲躺在冰凉的棺木里，永远地离开了李敢。

这几年李敢已经经历了大哥和二哥的死亡，家族的荣誉和血统注定了这个家族的男人不可能躺在床上老病而亡。然而李敢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感到如此的孤独和恐惧，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再也没有人值得崇拜了。

那一晚，李敢的哭声孤独而嘹亮，如同塞外月夜里的狼嚎。

从塞外归来的前将军部将向李敢讲述了李广那次艰苦卓绝的出征，讲到老将军一个人承担了迷路失期的责任而横刀自刎的时候，那些将士们流下了眼泪。

李敢暴怒了，为什么大将军把本来属于父亲的前将军位置给了公孙敖？为什么大将军让父亲走了那条大漠中的死亡之路？在李敢看来，这分明就是大将军卫青的阴谋！

此时，同在长安的大将军卫青心情也很不平静，李广的含恨自杀和与击败单于主力的不世功勋把卫青推到了大汉帝国最炙热的火炉上。作为局中人，卫青理解皇帝先任命李广为前将军又指示他“毋令当单于”的良苦用心，正是这道密诏最终让李广踏上了东路那条沙漠中的死亡之路，迷路也许不可避免，说明情况、解释原因也是例行公事。但是卫青怎么也没想到李广这位久经沙场、出生入死四十多年的老将最后竟然因此含恨自杀。

从服从皇命和军事指挥的角度来看，卫青的作为无可挑剔，然而李广一生忠心报国、清廉刚直，这样的结局自然引来了朝野的一片哀痛和同情。皇帝永远没有错，李广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以那样刚烈的形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更不能指责。就这样，朝野对李广的惋惜和同情最终都化作了大将军道德上巨大的负担。卫青只能默默承受一切的猜测和非议，击败单于主力后的卫青丝毫没有轻松和快乐。庙堂之上的大将军卫青本来就是至尊至贵的第一重臣，何况此时的大将军击败了匈奴草原上最强悍的王者伊稚斜大单于，而汉军中资历最老、最富有传奇色彩的飞将军又死在了大将军的军中。

未央宫里的那位王者此刻对自己又是一种什么心态呢？

从元光五年到元朔五年的六年里，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凯旋，卫青从车骑将军走上了军界最高领导岗位——大将军。随着权威和地位与日俱增，一贯谨慎低调的卫青内心的不安和危机感也在同步增长。后来霍去病出现了，自从自己的外甥表现出过人的军事天才，武帝刘彻就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年轻的霍去病并将军权向骠骑将军这边转移。这种转移引来了诸侯和朝臣私下的种种猜测，然而卫青却表现得非常大度，因为他知道于公于私皇帝在自己和霍去病之间维持的这种三角关系才是最牢固和最安全的。出征之前，武帝非常明显地倾向于成全骠骑将军霍去病建立击败单于的不世功勋。正因为如此，武帝安排霍去病从单于最可能出现的代郡方向出击，并且把军队中像李敢这样能征惯战的将士都分配给了霍去病。与此同时，朝廷对外却宣称卫青带兵主攻单于王廷。作为这场世纪大战的总导演，武帝刘彻的意图非常明显，以卫青吸引匈奴注意力，而让霍去病出奇制胜，一举击败单于主力，最终成就霍去病能在庙堂之上与卫青抗衡的权威和实力。在这场气势恢宏的历史大戏的剧本里，卫青本来是第一配角，霍去病才是主角，而李广不过是个跑龙套的群众演员。拿到剧本的大将军卫青并没有多少失落，甚至感到轻松和欣慰。如果一个处于战争中的帝国在军事上只有一个权威，那么这个权威很可能下场悲惨，秦国的白起和赵国的廉颇就是前车之鉴。只要英明神武的武帝在自己和外甥霍去病之间继续这种平衡游戏，那么自己和霍去病都能过得安全一些、从容一些，两个人的权力和富贵才是可持续的。

然而历史不是电影，写好的剧本可以规定正面角色的动作和台词，却不能操纵反面角色的表演。在草原上还有一位操纵欲很强的导演伊稚斜单于也在同时导演这场大戏，伊稚斜单于偏偏出现在了卫青这一边，而跑龙套的明星演员李广偏偏又在卫青的剧组里自杀了。

这事搞得有点乱。

曲终人散，卫青发现原来的第一配角因为打败了伊稚斜单于成了主角，原来的主角降格成了第一配角，龙套演员李广却因为误会主角卫青（而实际上在剧本里卫青还不是主角）篡改了剧本、剥夺了自己的戏份和台词而含恨自杀。与此同时，广大热心观众因为不敢得罪导演，都在背地里大骂主角耍大牌、容不下一个敬业的资深群众演员，最终逼死了兢兢业业、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后来拿到世纪大奖的卫青实在是有口难辩，只能含着一肚子苦水和两眼热泪感谢导演的栽培。（点评：复杂的关系，沉重的人生。）

当然在这次导演的失误当中，最惨的还是李广，在进剧组前他根本没有拿到真正的剧本。一个年过花甲的跑龙套资深演员怀揣着力夺影帝的梦想上场了，没拿到金像奖却踩到了不知谁扔的香蕉皮。这事放到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尽管如履薄冰，心事重重的主角卫青还是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棘棘业业地走下去，这就是第一权臣的命运。远征归来，像李广因为请战不成而遥望窗外冷月彻夜难眠一样，大功告成的卫青此时也一样孤独地面对同样的月亮，一样地失眠。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天近五更，疲劳的卫青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卫青仿佛回到了塞外的大将军军帐，自己孤独地坐在属于大将军的中央位置。茫然四顾，帐内无人，一盏孤灯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打斗的敲击声。突然，帐门一挑，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银发白须，猿臂狼腰，身上的青铜盔甲闪着寒光。卫青定睛看着来人，虽然那人站在黑影里看不清面孔，但是身影却非常熟悉。这不是李广吗？卫青一惊，难道李广没有死？“噌”一声金属的摩擦声传来，来人抽出了战刀横在了自己脖子上，无声地一抹，人头像成熟的果实一样掉了下来。“不！”卫青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大将军恐惧的心中仿佛有一头猛虎蹿了出去，留下无力的身躯沾满了冰冷的汗水。（点评：虽属杜撰，却也符合当时卫青尴尬的处境。）窗外东方破晓，长安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卫青精神恍惚地穿好朝服，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出了大将军府。大将军府门口车驾已经备好，卫青打起精神，正要登车。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闪了过来，卫青一惊，转头来看，发现梦中见过的高大身影正向自己快步走了过来。

李广？卫青脸色突变。

此时的李敢看见了卫青眼睛里闪过的恐惧和怯懦，“心不负人，面无愧色”，这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李敢的愤怒爆发了！

大将军府前的人们目睹了类似两千年后NBA灌篮一样的镜头，只见赶上来阻拦李敢的两个侍卫被李敢用肩膀左右两下就撞到了一边，然后李敢飞身跃起一拳打在了大将军卫青的脸上！

尊贵的大将军卫青摔倒在地。反应过来十几名侍卫扑了上来和李敢扭打在一起。

这是李敢打的最难看的一仗，最后李敢被十几个健壮的侍卫按住手脚，压在了地上。李敢眼睛冒火，胸中发出困兽一样的咆哮。

卫青揉着被打肿的脸颊站了起来。

原来是李广的儿子李敢。遭到袭击的卫青没有生气，内心反而一下子释然了许多。

“如果有一天我也含恨而死，我的儿子会不会这样拼死为我报仇呢？这个傻小子真跟他爹一个样。”卫青看着李敢笑了一下，眼里的恐惧和怯懦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宠辱不惊的大将军又恢复了平日的状态。卫青对卫士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开了李敢，然后登上大将军的车驾向未央宫出发。

李敢独自站在大将军府门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当日傍晚，骠骑将军府。

一名佩刀的侍卫走进了霍去病的书房。

此刻的霍去病正站在墙边盯着挂在墙上的地图，一动不动地认真察看。骠骑将军霍去病对古典军事理论的不屑是军界的公开秘密。在霍去病看来即便现在孙武转世，也未必就能打败匈奴，打仗讲究的就是临阵决断、随机应变，以古人的战法对付现在的敌人简直就是刻舟求剑的愚人之举。不过有一件事外人很少知道，那就是鄙视军事理论的霍去病对地图、地形的研究却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只要有时间霍去病就站在地图前默默地观察。每当这种时刻，骠骑将军就在自己的冥想中带领浩浩荡荡的骑兵大军开始了地图上的跋涉和奔袭，穿越那些不毛之地的沙漠和荒原，一路倒下的战马和骑兵化作累累白骨成为后来者的路标。最终骠骑将军的战旗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然后对准匈奴的软肋痛下杀手。在那些地图上标注着陌生名字的地方，匈奴的人头曾经像山一样堆起来，骠骑将军的光荣和梦想沿着肌肉一样起伏的山脉和血管一样奔流的河流一路向西，奔向遥远的草原深处。

看见骠骑将军在看地图，侍卫不敢打扰，默默地站在门口等待。

“打听到了吗？”霍去病头也不回地问。

“是李敢。”侍卫拱手回答。

霍去病猛然回头，双眼迸发出了狂野的怒火。

霍去病一步跨到桌案如，抓起了挂在墙上的长弓，一手握弓一手拉弦用力猛扯，“嘣”的一声，弓弦应声而断。

当天上朝，霍去病看到舅父大将军卫青脸上带着青淤的伤痕，打过架的人都能看出来那分明是拳伤，然而舅舅坚持说自己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霍去病怎么也不相信从小放马的舅舅能从马上率下来，而且还把脸弄伤了。

果然是李敢！

霍去病看到舅父脸上的伤痕当时就想到了李敢，除了他还有谁敢如此大胆地袭击大将军。

在李敢袭击卫青之前，霍去病对李敢其实是非常欣赏，甚至是喜欢的。同样的少年英雄，同样的剽疾迅猛，同样的好勇斗狠，同样的心比天高。两个同龄的年轻人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在这次远征左贤王的战役当中，霍去病的凌厉迅猛的风格让李敢由衷地钦佩，而李敢锐不可当的冲击力也赢得了霍去病的肯定。然而，李敢的一拳打碎了霍去病对他的好感，激起了霍去病的杀人欲望。

在霍去病眼里，李广是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倒霉蛋，四十多年的拼杀居然连个侯爵都没有得到。胡子都白了还要跟年轻的将领一起争着当先锋，这样的行为在霍去病看来非常可笑。这样一个倒霉的人自杀了只能说明他自己没本事没运气，跟舅舅卫青有什么关系？可是奇怪的是李广的灵柩所到之处，那些士卒和百姓竟然哭得泣不成声。霍去病不理解人们为什么这样同情和热爱一个倒霉蛋。如果倒霉的人值得同情，那么那些在睡梦中被砍掉脑袋的匈奴人是不是也应该同情？

听到李广自杀的消息，霍去病没有感到丝毫的惋惜和悲伤。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秩序和道理。如果有一天霍去病在老迈之年也得到这样的下场，骠骑将军宁愿在自己年轻的时候就风光地死去。李敢为了自己不中用的父亲，竟然敢以下犯上袭击骠骑将军的舅父大将军卫青，就凭这个李敢必须死！

霍去病再次把目光投向地图，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在骠骑将军的冥想里迅速完成了设计。（点评：霍去病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战功卓著、权倾一时，加上皇帝舅舅的宠爱，形成了这位少年英雄胆大任性、睚眦必报的风格。）

在袭击大将军卫青以后不久，李敢死在了甘泉宫附近的皇家狩猎场。《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毫无疑问，霍去病精心策划并亲手实施了一起蓄意谋杀。无论霍去病创造了如何伟大的战绩和历史，都无法改变这次卑鄙的谋杀给他带来的人生污点。李广年轻的时候，曾经诱杀八百投降的羌人，为此李广后来常常自责和后悔，《史记.李将军列传》也借用王朔之口把李广难封的原因归于此次道义上应该受到谴责的卑劣行径。后来李广公报私仇杀了霸陵尉，从法律和道义上来讲，李广杀霸陵尉和霍去病杀李敢一样，都是对权力地位和暴力资源的滥用，都给他们带来了难以洗刷的人生污点。不同的是，李广善待士卒，长期镇守边郡的李广依靠飞将军的威名使匈奴“避之，数岁不得入”，因此李广自杀后不仅没有人把他如此凄惨的下场与被他屈杀的八百羌人和霸陵尉联系起来，还引发了群众和基层官兵的大规模自发哀悼。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霍去病的死因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没有记载，但是太史公对霍去病死去的描述却紧跟在霍去病蓄意谋杀李敢之后。这种历史学家的描述顺序让人不能不联想到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神秘的逻辑关系。霍去病死后没有得到广大百姓的哀悼，却得到了武帝赐予的最高礼遇。

之前在王翦篇中，提到一位史上没有留下姓名的门客。这位门客提出了“为将三世必败”的观点。无论“为将三世必败”的观点是否正确，不可否认的是，不论白起、王翦、韩信、卫青、霍去病，还是李广，在这些史上的名将当中，的确找不出一个家族有能力将自家的好日子维持三代以上。霍去病死了以后，武帝对他的儿子非常宠爱，甚至打算培养他儿子长大后接班，继续骠骑将军的丰功伟绩，然而不幸的是霍去病的儿子没有成年就夭折了，更凄惨的是，这孩子死后霍去病这一支成了绝户。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后来权倾天下，把持朝纲几十年甚至超过了卫青当年的权势，然而霍光死后他的家族遭到灭门的屠杀。卫青得到的封侯也只传了一代就被皇帝夺取了爵位，后来卷入太子刘据案中而被灭门。

李广的孙子：“有勇好利”的李禹

李敢死后留下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嫁给了武帝刘彻的太子刘据，颇得太子宠爱。（《汉书》：“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从太子对李敢女儿的“爱幸”态度来看，李敢的这个女儿应该是颇有姿色和魅力的一位女性。可惜的是，后来刘据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没有当上皇帝不说，自己也被奸臣害死了。作为深受太子“爱幸”的李敢女儿，她后来悲惨的命运可想而知。

李敢的儿子叫李禹，这个人在《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里的记载非常简单。关于李禹的性格主要有两个特点：一是“有勇”；二是“好利”。“有勇”这个特点在李广家族里属于标志性遗传特征。老李家从李信开始在史书上有记载的四代当中没有一个胆小的人，所以李禹“有勇”不足为奇，只能从心理素质上证明李禹的确是李敢的儿子。参照李广“家无余财，不言家产事”的作风，李禹大概比较看重个人利益，应该属于很会过日子的那种人。从中国世家子弟的发展规律来看，这似乎也非常正常。“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李广、李敢两代只有“力战”的份儿，到了李广孙子这一代终于有人开窍了，开始“好利”，这人就是李禹。

但是，司马迁和班固都不愿意过多地记载李禹“好利”的具体细节。不过班固在《汉书》里记载了李禹“有勇”的一个故事：“尝与侍中贵人饮，侵凌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使刺虎，悬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络中以剑砍绝缧，欲刺虎。上壮之，使救止焉。”事实上，不仅李禹的姐妹获得了太子的爱幸，李禹自己和太子的关系也非常密切，深受太子的信任（“禹有宠于太子”）。因为与太子的这种关系，所以李禹与宫里的人很熟悉。一次李禹跟某个宦官一起喝酒，可能是喝高了，于是李禹就侵犯侮辱了宦官，“侵凌之”显然不仅是语言上的冒犯，应该还包括动手动脚的侮辱。（点评：酒后失德，埋下祸根。）从这件事来看，李禹这人酒风实在不好，既然跟人家坐在一起喝酒就是把人家当朋友，可是喝高就开始欺负侮辱人家，这分明不是朋友相处之道。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宦官这种人内心比较敏感。李禹虽然当时官位不高，但毕竟是名将之后，又是太子的红人，所以宦官能和李禹一起喝酒，一开始可能还是很高兴的。可是李禹喝高了竟然开始欺负侮辱宦官，这让宦官很不适应。宦官这种职业在正常人看来好像有些耻辱的意味，但是实际上有权利侮辱宦官的只有皇帝及皇家宗族的少数核心成员，而在其他人面前宦官还是很受尊重的，尽管这种尊重大多是出于对皇帝身边人的敬畏。然而李禹居然在酒后越权行使了侮辱宦官的权利，这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世上有一种人没喝酒的时候跟谁都可以勾肩搭背以示友好，但是一旦喝高了，在其理智水平直线下降的同时，自尊心级别却直线上升，而此时如果正好有那些平常他瞧不起或者瞧不起他的人跟他坐一起喝酒，这些人就要倒霉了。李禹就是这种人，而宦官就是李禹平常瞧不起的人。受到侮辱的宦官既没有武力也没有胆量反抗李禹，于是当时只好忍了。事实上宦官的这种戒急用忍的做法是非常明智的，李禹他爹连大将军卫青都敢打，何况是宦官。

宦官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过转过眼前嚣张的李禹，宦官就跑到皇帝那里告状去了。当时的皇帝还是汉武帝刘彻，刘彻决定教训一下李禹。这位想象力丰富的皇帝想出来教训李禹的办法也别出心裁：他命令把李禹放到圈养老虎的虎圈里，让李禹刺杀一头老虎看看。（点评：汉武帝就喜欢这种挑战人类极限的活动。）

在刘彻看来，只要是有正常理智的人肯定要求饶认错，于是正好羞辱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李禹。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禹侮辱宦官就是恃强凌弱，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那就让更强悍、更不讲道理的老虎来侮辱李禹，让他也尝尝遭到侮辱的滋味。可是李禹偏偏不这样想，如果能在皇家虎圈里刺杀猛虎，马上就能闻名天下，正好可以一夜成名。自己的爷爷李广年轻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射杀猛虎而成为汉匈两国的青春偶像的吗？于是，他二话不说抓着绳扣就顺着虎圈下去了。“耍青皮”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如果遭到挑战的那一方没有丝毫畏惧并且加快送死的步伐，那么就轮到提出挑战的这一方害怕了。如果两边都不害怕，那就不是耍青皮，而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对决了。这件事当时就是这样一种形势，武帝刘彻只是想教训一下李禹，他并没有打算要李禹的命，为了给宦官报仇而把名将之后的李禹扔到虎圈里喂老虎，李禹要是真死了自己岂不是成了殷纣王？于是武帝刘彻看见李禹眼看就要落到虎圈底部仍然没有求饶服软的意思，就赶紧下令把李禹拉上来。

李禹眼看自己马上就要成名了，皇帝却反悔了，他挥剑把绳子砍断了，自己掉了下去。（点评：要论争勇斗狠，还是李禹更胜一筹。）圈里的老虎也吓了一跳：“这个恶狠狠的大个子新来的吧？他想干啥？”

老虎正在犹豫是吓唬一下新来的大个子还是直接把他咬死，皇家虎圈伙食挺好，如果仅仅为了吃肉，老虎没必要咬死大个子。此时站在上面的汉武帝刘彻却一下子佩服起来李禹了，就像若干年前李当户痛扁韩嫣一样，刘彻再次对老李家的男人“壮之”。李当户敢打皇帝的男人，李禹敢杀皇帝的老虎，这家的男人太有种了。于是他下令制止了李禹刺杀老虎的壮举，把他救了上来。

李禹虽然没有成功杀死猛虎，可是通过这件事李禹显然也达到了闻名天下的目的。因为这事虽然被司马迁忽略了，却被班固记载了下来，出现在了《汉书》当中。后来李陵兵败后投降了匈奴，有人给武帝刘彻打小报告说，李禹打算投靠已经贵为匈奴单于女婿的堂兄弟。这次刘彻没有麻烦老虎，直接把李禹抓起来关进了大狱。后来这位富有娱乐精神、大胆追求个人利益的李禹死在了监狱里。而李广另一个最著名的孙子李陵，因其故事太具传奇色彩，只好单独讲述了。

扶栏客曰

李广不能封侯,绝对不是运气不好,李广这种人其实更适合竞技运动,不适 合官场,特别是汉武帝时代的官场。问题是从汉武帝时代各位名臣名将的结局来 看,有谁真正适合在那个时代的官场生存呢?

李敢是一个单纯、勇猛的孩子,他为了父亲报仇,不惜得罪大将军卫青,最 终死在了同样单纯、勇猛的霍去病手里。历史不是武侠小说,快意恩仇的代价很 可能就是死于非命,即便如李敢一样勇猛也不能例外。

十四、被滥用的天才——李陵

个性关键词：执着自尊顽强单纯

少年探险家

李陵是李当户的遗腹子。根据李广自杀的年代（元狩四年）推算，在李陵出生之后不久李广就自杀了。所以李陵对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可能根本没有直接印象，但是作为出生在这样一个具有光荣传统的军人家庭里的男孩，李陵从小受到了社会各界通过各种渠道的英雄主义熏陶。在祖父和父辈的传奇战斗故事里，这个叫李陵的孩子一天天地成长着。

在李陵漫长的童年或少年时代的某一天，这个失去父爱的孩子树立了远大的理想：有朝一日一定要报效国家、扬威疆场，即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点评：李陵出生在这样一个具有光荣传统的传奇家族，从小又失去了父亲，这样的家庭影响导致李陵非常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自古以来，在我们这个战火频仍的国家里无数性格刚强的男孩子都有过类似的梦想，这就好像在和平安定、经济繁荣的社会里无数稍有姿色的女孩子都有成为电影明星的梦想一样，很普遍，甚至很俗套。如果这样的男孩子碰巧生活在太平盛世，那么他的少年梦想可能永远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这个孩子成年很可能会日复一日地在自己的土地里辛勤劳作，或者找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娶妻生子，过上平淡幸福的生活。

当时李陵的梦想被现实抛弃的可能性似乎非常之大。李陵出生的时候距离汉高祖开国已经八十多年，而在李陵蹒跚学步的时候，匈奴单于被大将军卫青统领的远征军击溃远逃。汉武帝刘彻又是雄才大略，而且正值壮年，春秋正富。生活在这种社会背景下的李陵似乎理应远离战争和杀戮，享受祖上军功庇佑下的优越生活。

没有敌人威胁的帝国其实并不需要李陵跟谁玩儿命，而更需要一个踏实工作的建设者。

然而这个本来看似不切实际的理想，因为李陵祖传的执着和汉武帝祖传的雄才大略终于有一天找到了施展的机会。于是悲剧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看来，雄才大略这种东西与其说是一种综合素质，不如说是一种超越凡人的审美观和寻找机会的直觉。比如对待敌人，雄才伟略的帝王总是能创造各种机会发现属于自己的敌人，然后激情澎湃地扑上去挑战敌人，再然后威风凛凛地战胜敌人。这种寻找敌人的直觉仿佛天才的商人寻找赚钱的机会一样，他们总是能在别人忽视的地方化腐朽为神奇，变粪土为财富。对于雄才伟略的帝王来说没有敌人的日子很难熬，这种痛苦就像饥饿的杰瑞偷不着奶酪。

非常不幸，刘彻就是这样一位时刻准备着发现敌人的皇帝。

雄才大略、不甘寂寞的中老年皇帝刘彻遇到了勇武雄健、激情四射的少年英雄李陵，最终陇西李氏失去了引以为荣的家族名誉，而太史公司马迁失去了男人的尊严和根本。就这样一部空前伟大的史书《史记》横空出世了。

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让我们回到李陵的故事。少年李陵的战争天赋很早就被汉武帝发现了，这对在史书上以武留名的刘彻来说实在是很兴奋的一件事。《汉书》记载：“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作为军人家庭出身的李陵很早就走上了一条捷径，而不必像他的祖父李广那样以“良家子”从军，靠勇敢作战以搏出位。年轻的李陵很早就担任了建章宫守卫营的军官，这个孩子不仅继承了老李家骑射精绝的传统，而且谦让随和、善待他人，于是很快在圈子里面形成了有利于自己职业发展的舆论基础。

“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汉书》）

李广的一生充满悲剧英雄的色彩，这样一位故去的名将给崇尚武力的刘彻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于是继承了李广无形资产的李陵很快受到了刘彻的注意，刘彻马上给了李陵一个小试牛刀的机会：深入匈奴腹地考察。从《汉书》上简单的记载来看，这次任务具有巨大的挑战性。当时汉匈两国基本处于相对和平的对峙时期，两国之间很长时间没有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但是寂寞的武帝刘彻终于忍不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老对手匈奴单于的消息了。像热恋中的年轻人思念离开自己的情人一样，刘彻热切地思念远远地躲开他的单于。与凡人的恋爱不同，刘彻对单于的感情和兴趣持续了几乎半个世纪，令人不得不佩服刘彻的矢志不渝。为了探听单于的虚实，刘彻派出了勇敢的李陵深入对方腹地，希望引起匈奴的兴趣。按照当时的惯例来看，这次以八百骑兵深入匈奴两千里的行动无疑是对匈奴的轻视和侮辱，目的就是伤害单于的自尊心。年少轻狂的李陵热衷这种冒险运动情有可原，但是已经早过了天命之年的刘彻还这样无事生非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武帝是否进入了更年期而内分泌失调。

事实上，从小立志为国争光的李陵对武帝的疑似更年期综合征并不在意，让他高兴的是这次的军事探险活动如此刺激。

居延是个地名，位于现在的内蒙古额济纳旗。那里曾经有一个很漂亮的大湖，名叫居延海。漂亮的居延海边长满了漂亮的胡杨林，传说这种树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那些今天倒卧在当地沙漠里的胡杨树见证了少年英雄李陵带领八百名骑兵从这里走过，迎着居延海的日落扎下营寨。

“这地方真美啊！”站在居延海边的少年探险家李陵发出由衷的赞叹。

不可否认，李陵的这次探险运气非常好，深入匈奴两千多里居然没有遇到匈奴一个骑兵。这事要是放到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不过在两千多年前也非常合理，匈奴盘踞的地方本来就是地广人稀，况且匈奴也没有在边境驻守军队的习惯。

总之，李陵顺利地活着回来了，而且马上得到了提拔，“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汉书》）。（点评：少年得志为少年悲剧做好了铺垫，无论是霍去病还是李陵，都是这样的剧情。）

荆楚勇士、奇才剑客

骑都尉是在边郡负责训练骑兵的长官，选拔这种干部的基本条件当然是弓马娴熟，武艺超群。李陵被提拔到了这个位置，说明了李陵的军事素质非常过硬，无愧于李广的威名。根据《汉书》的记载，李陵负责训练的这五千人主要来自荆楚之地，是一支地域性很强的汉朝“湘军”。《汉书》上没有解释为什么汉朝要从水泽之乡的长江中游地区选拔一批荆楚勇士来到河西走廊的酒泉和张掖接受训练。但是可以想象，当年这些来自南方的士兵远离故土来到空旷、干旱的河西走廊为国戍边是多么的悲壮和寂寞。思念家乡是人之常情，塞外艰苦的生活肯定也给战士们安心戍边带来了不少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陵开始了对五千湘军的训练。一起经历的艰苦训练和打拼不仅打造了一支善战的队伍，更培养了这个团队生死相随的兄弟感情。

后来就是这五千勇士在李陵的率领下，创造了与单于主力数万之众持续作战十余日的惊人战绩。

以当时李陵所部的驻扎位置、训练标准和后来实战中显示出来的战斗力来看，汉武帝命令李陵训练的五千勇士类似于一支特种部队，是时刻准备插入匈奴心脏并威慑西域诸国的一把利刃。然而遗憾的是，崇尚武力解决、征服欲望亢奋的汉武大帝拥有了这把磨好的利刃，就像一个向往奢侈生活的购物狂得到了一张高额透支的信用卡一样，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滥用。

在元狩四年卫青大破单于主力迫使单于远逃以后，汉帝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解除了来自匈奴的威胁。匈奴单于被打跑了以后，不甘寂寞的汉武帝刘彻很快就发现了新的目标：天马。虽然没有了匈奴，但是武帝仍然需要更快的速度，而在那个年代更快的速度需要更优良的马匹。通过张骞的探险，刘彻发现了远在西域的大宛国出产一种被称为“汗血马”的优良马种。传说中这种“汗血马”是天马的后代。（《史记·大宛列传》：“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所谓天马应该是对良种马的夸张形容，跟弼马温孙悟空管理的天马没有直接关系。汗血马能得到汉武帝的青睐肯定在速度上具有一定优势，但是究竟这种速度到了一种什么程度，《汉书》上没有记载。事实证明这种速度除了具有很强的观赏性以外，并不能给国力或者军事实力带来实质性的提升。而汉武帝为了得到这些天马，却浪费了惊人的物质资源。（点评：皇帝太浪漫，臣子和百姓注定很悲惨。）

从《汉书.李广利传》的记载来看，汉武帝执着于引进天马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培养自己的大舅子李广利。民间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依此类推，一个舅子也就能顶半个兄弟。事实上，皇帝对大舅子的信任和依靠往往超过了兄弟。与兄弟相比，大舅子与皇帝的利益关系更加紧密和牢固，与此同时大舅子取而代之当皇帝的可能性却小得多。早年武帝刘彻宠爱卫青的姐姐，于是就有了大将军卫青；中晚年的武帝刘彻宠爱李广利的妹妹，于是决定培养李广利也当将军。可是李广利到了该当将军的年纪，匈奴单于已经远远地避开了，好像已经没有大仗可打。当然不打仗也可以当将军，不过那不符合刘彻的性格。这时刘彻从张骞的口中得知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宛出产天马，于是武帝把目光投向了大舅子李广利。

《汉书》记载：“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这里的贰师将军不姓贰，他姓李，正是当时的红人、武帝刘彻的大舅子李广利。皇帝的大舅子出征需要跑龙套的，于是武帝马上想到了李陵，李陵的祖父也曾经多次配合武帝小舅子卫青出征，转眼到了大舅子李广利该出位的时候，李陵依然扮演给皇帝舅子跑龙套的配角。应该说李陵最初的龙套跑得很敬业、也很成功，他先是率领三千五百名士兵（五校，汉朝军制一校为七百士兵）跟随李广利作为后部讨伐大宛，在长城边驻扎下来等待贰师将军归来。后来在武帝的直接命令下，李陵率领五百轻骑从敦煌出发到达了盐水（现在新疆吐鲁番东），接应贰师将军顺利回归以后，李陵率领部队在张掖驻扎了下来。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个年代属于李广利，如果李陵能乐天知命、随遇而安，继续敬业地把龙套跑下去，那么李陵也许只是没有机会走到历史的聚光灯下。凭自己的能力和敬业，李陵至少可以维持自己和整个家族的荣誉、地位、富足和幸福。

然而李陵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他一定要抢注定属于皇帝大舅子的风头。这不仅连累了自己的家族，也连累了司马迁。让当时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李陵这种不甘人后的性格，没成就自己，却成就了煌煌史学巨著《史记》，从而改变了中国史学的发展轨迹。如果李陵是个随遇而安的人，那么汉帝国不过多了一个跑龙套的将军，而后人却可能少了一部史学巨著。

天汉二年，这一年距离李广自刎的元狩四年整整二十年，此时的李陵已经是一个强壮勇敢的男人了。年轻的李陵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为家族光复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荣誉。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匈奴右贤王遭到匈奴优势骑兵兵团的包围，差点全军覆没。后来李陵主动请战，吸引了匈奴主力，牺牲了自己，解救了贰师将军。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其明年（天汉二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都骑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如果我们回顾武帝早期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主导的远征，可以发现当时的远征全部都是几路大军同时出动，通过分工配合，最终实现预先设定的战略目的。更重要的是，这种配合有效地分散了匈奴的主力，避免了作为远征主角的卫青和霍去病遭到敌人优势兵力合围而遭受失败的命运。事实上，卫青和霍去病的远征每战必胜除了他们自身的军事素质和指挥天才以外，与这种分工配合的基础是分不开的。在辽阔的大漠草原上无险可守，如果遭到十倍于己的匈奴骑兵的包围而又没有援军及时赶到，即便是孙武转世也一样要全军覆没。然而根据《史记》上的记载，天汉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的这次出征却是孤军深入，这显然是兵家大忌。作为这次远征的最高统帅，李广利以三万骑兵的兵力就敢深入敌境，这在喜欢以少胜多的武帝看来，肯定又要“壮之”。不幸的是，被武帝“壮之”过的将军臣子好像没有一个好下场，从老李家的李广、李当户、李禹、李陵，到陪同李陵出征战死的韩延年的父亲韩千秋，再到武帝的大舅子李广利，凡是被武帝刘彻“壮之”的臣子最后不是牺牲就是当了叛徒。总结武帝对臣子“壮之”的规律可以发现，死亡或者耻辱是“壮之”的必然结果。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卫青和他的外甥霍去病以及他的死党公孙敖，不知道是因为老成稳重还是早就看透了武帝“壮之”的恐怖效果，又或者是武帝对他们的确格外开恩，至少从史书记载来看，武帝从来没有“壮”过他们，所以最后他们的人生归宿也比那些遭到“壮之”的同僚们幸福得多。

这真是血的教训，千古之后仍然有效：如果你的老板雄才大略、颇似汉武，那么千万不要在接受任务的同时，让老板“壮之”，否则你的处境很危险，后果很严重。

当然客观地说，那些被汉武帝“壮之”的臣子未必就不了解这种历史悲剧的必然性——只是如果不迎合刘彻“壮之”的趣味就可能永远没有上位的机会，结果只有碌碌无为，毕竟这些被“上壮之”的人们都载入了史册。这就是所谓的有得必有失，或者“出来混早晚要还”。与其他被“壮之”的人们不同，李广利是这些被“壮之”过的人臣里面地位最高的一个，当时武帝对他培养和宠信已经达到了当年卫青、霍去病的程度。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一人之下的宠臣也要如此决绝地孤军深入，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脑子不好使，还是晚年的武帝急切地需要通过“壮之”来体验一下本来属于青春期的激情刺激。

从《史记.匈奴列传》中对李广利远征右贤王的战绩来看，李广利也并不完全是草包一个。在遇到右贤王以后，李广利“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如果李广利能顺利归来，凭他斩首匈奴万余级的业绩，也完全可以和卫青、霍去病相提并论了，武帝一高兴没准就封个大将军给他当也未可知。可以想象当时不仅武帝刘彻希望自己的大舅子李广利能成为第二个卫青，恐怕就连李广利自己也把卫青当成了自己的偶像。然而匈奴不给他这个机会，于是带着一万多颗血糊里拉的匈奴人脑袋的李广利遭到了匈奴优势兵力的合围，这实在是一件很恶心很狼狈的事。从《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的描述来看，在李广利痛击右贤王部的时候，匈奴单于未必就没有能力救援。像李广全军覆没后，卫青奇袭龙城一样，右贤王也是单于的一个棋子，其作用就是消耗敌人。兵家的常识是“毙敌一万，自损八千”。可以想象遭到李广利痛击而又无路可逃的右贤王必然是困兽犹斗，因此获得斩首万余级的李广利必然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来换取这样的战绩。就在李广利和他的手下美滋滋地数着匈奴人的脑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将要得到的封邑户口的时候，匈奴主力出现了，刚经历一场恶战的李广利还没来得及安顿伤员和修养整顿就遭到了以逸待劳的匈奴主力的合围。带着一万多颗匈奴人脑袋的李广利跑不了了，部队损失了六七成的兵力，眼看危在旦夕。虽然武帝已经“壮”了李广利，但是李广利毕竟是自己的大舅子，又是这次军事行动的绝对主角，所以还是舍不得让李广利马上牺牲——大戏还没有收场，如果这时候男主角李广利先挂掉，对导演刘彻来说实在是很没面子的事。于是武帝派出了因杅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击，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师，然后去救援倒霉的男主角李广利，企图把李广利从匈奴的重兵包围当中捞出来。然而这两个配角的救援行动似乎很不成功，“毋所得”。我们知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不用说，武帝刘彻既然能为了天马兴师动众，早就以自己的意志为天意。再看看地利，根据史学家的考证，当时李广利打击右贤王的天山并不是现在新疆的天山，而是南祁连山，位于今天的甘肃和青海之间。因杅将军公孙敖出击的西河就是现在宁夏和内蒙古之间自南向北流向的黄河，而公孙敖和强弩都尉路博德会师的涿涂山位于新疆。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次救援有点舍近求远，不知道是因为距离李广利最近的敦煌、酒泉方向已经遭到匈奴的重兵围堵还是因为公孙敖和路博德企图从背后突袭匈奴，总之这次救援路途遥远，所以救援的难度的确难度很大，“毋所得”似乎也在情理当中。再看人和，公孙敖和路博德是在屡次汉匈战争中靠奋力拼杀成长起来的老将，而李广利因为自己妹妹的关系一下子就爬到了公孙敖和路博德的头上。从人情世故来看，公孙敖和路博德和李广利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战友感情，甚至很有可能在内心深处存在等着看皇帝大舅子笑话的打算。况且从重兵包围中捞出李广利是一件玩儿命的事：弄不好，就得把命玩掉；弄好了，自己最多也就是最佳男配角。所以公孙敖和路博德对冒死救援李广利这件事主观上实在是感到很无奈又很无聊，但是既然老板刘彻下了命令，两位老将当然要执行。于是大军出塞绕了一大圈没有找到李广利遭到包围的地点也就非常合理了。公孙敖和路博德及时向老板刘彻汇报了救援的情况。捞得出来捞不出来是能力问题，有没有认真去捞是态度问题。从表面上看公孙敖和路博德的态度是非常端正的，救援贰师将军李广利的热情也是非常高涨的，而这种态度和热情是一定要让老板刘彻看到的。本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仅跟李陵毫无关系，甚至也怪不到公孙敖和路博德头上。李广利要是死在乱军之中，公孙敖和路博德最多也就是没有及时赶到救援。既然当初李广利敢孤军深入也就没打算让人救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武帝也只能把李广利风光大葬。（点评：人情世故，自古如此。）

从天时地利人和来看，李广利遭到匈奴主力合围的确凶多吉少，陷入必死之地已经不是危言耸听了。李广利的这种悲剧结局在旁观者公孙敖和路博德眼里再清楚不过，但是公孙敖和路博德只猜中了故事的开始，但是没有猜中结尾，因为剧本里另一位配角李陵的想法跟他们不一样。

李广利的运气实在是好，不仅自己的妹妹被皇帝看上了，还遇到了热血青年李陵。

《汉书》记载：“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陵为贰师将辎重。”也就是说最初武帝刘彻并没有打算让李陵在军事上配合支援李广利，而是命令李陵负责给李广利运送粮草和补给。

本来这样的安排对李陵非常有利。根据整个战役的记述来看，如果李陵接受了这个任务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因为李陵很可能还没有赶到李广利遭到包围的地点，李广利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李陵只需要配合大家的情绪“泪满襟”一下，就可以在活下来的“英雄”里凑个数。这样，李陵虽然无功但是也无过，反正自己还年轻，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有的是。

然而，李陵却不愿意继续给皇帝的大舅子跑龙套了，给皇帝当大舅子这种事只不过是运气好，但是能征善战这种事靠的是真本事。自诩有真本事的李陵不想继续给运气好的李广利当配角了，完全没有顾及导演刘彻的情绪。

“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单于专向贰师。’”（《汉书》）从李陵的请战来看，李陵对自己属下“湘军”的战斗力相当有信心，“荆楚勇士奇才剑客”这个名字放到今天完全可以拆开来命名两只职业球队。正因为有这样的属下，李陵才萌生了以“步兵五千涉单于庭”的大胆设想。而李陵“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单于专向贰师”的思路暗合兵法，体现了分散敌军兵力的军事战略思想，在三十六计里这叫围魏救赵。

然而武帝刘彻却不领情，他说：“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汝。”（《汉书》）当了四十多年老板的刘彻把李陵的心思一眼就看穿了，刘彻质问李陵是不是不愿意当配角，而且告诉李陵，由于贰师将军大军出征调用了所有的骑兵，现在已经没有骑兵可以派给李陵了。在武帝刘彻和几乎所有的将军看来，远征匈奴必然需要骑兵作为主力，否则在军力上实在无法和以骑兵为主的匈奴主力抗衡。这时候如果换一个理智谨慎的人，多半会知难而退，没有骑兵参战怎么可能和匈奴在塞外争雄？然而李陵偏偏不信邪，他说：“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涉单于庭。”（《汉书》）（点评：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逆势而为害死人。）话说到这份儿上，武帝刘彻只能又一次对老李家的男人“壮之”。“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汉书》）

强弩都尉的双赢方案

虽然李陵勇气惊人，但是以五千步兵出塞寻找匈奴主力决战这种事毕竟是连卫青、霍去病以及李陵的爷爷李广都不敢接受的任务，所以武帝刘彻下令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半路上接应李陵，作为李陵的后援。《汉书》上对路博德的心理描述得非常清楚：“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路博德当年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立下军功，后来还曾经做过伏波将军，李陵至少是路博德儿子辈的后生，接受这样的任务对老将路博德来说实在是很没面子。对待救援武帝的大舅子李广利，路博德都是虚与委蛇，何况是给李陵这个毛头小子当后援。于是路博德上奏：“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擒）也。”路博德的理由很充分，当时是秋天，匈奴的战马享受了一个夏天丰美的青草，此时体内储存了充足的脂肪，正需要通过疯狂的奔跑来减肥。这正是匈奴战斗力最强的时候，没有骑兵参战的李陵部队此时出战实在很不明智。路博德提出了一个很稳妥的建议：他建议李陵不要急于出征，等到来年春天，再安排酒泉、张掖两地点骑兵各五千人从东西两面夹击浚稽山，这样才有必胜的把握。实事求是地讲，路博德提出的方案才是公私兼顾的双赢方案。于公，通过一个冬天积蓄汉军的力量，避开匈奴实力最强的秋天，等待春天来临后增加一万骑兵一起出征无疑胜算更大；于私，来年春天那个爬到路博德头上的李广利很可能已经牺牲或者当了叛徒，而那时候路博德自己将成为远征匈奴的主角，李陵也将成为配合自己成就大功的配角。

然而，武帝刘彻却急于把自己指定的男主角李广利捞出来，也急于看到让他感到“壮之”的好戏。武帝刘彻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李陵后悔在自己面前说下大话，对以五千步兵远征产生了畏难情绪而请路博德上奏，以避免孤军出塞后的艰难征战。

于是刘彻分别给路博德和李陵下了诏书，给路博德的诏书说：“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武帝回避了自己没有给李陵分配骑兵的事实，而是把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出击的责任全部推到了李陵的身上，同时他在诏书中提到了李陵已经从宁夏和内蒙古的黄河河段出击匈奴的事实，以此回答路博德的建议。既然李陵自己表示不需要骑兵就可以少击众，况且此刻已经率部从西河出击，路博德的建议自然也就不用再提。

武帝给李陵的诏书说：“以九月发，出遮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无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从武帝给李陵的诏书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李陵出征的路线，李陵九月出征从位于今天内蒙古额济纳旗的遮虏障（武帝时期建立的军事要塞）出发，到达杭爱山，在那里没有发现敌情，李陵又率领部队从当年浞野侯赵破奴开辟的道路来到了受降城（今内蒙古白云鄂博东南）修整队伍。武帝刘彻这时开始对将军们名义上出兵救援李广利，但实际上出工不出力的做法产生了怀疑，因此，他明确向李陵表达了自己的不信任：你跟路博德都商量了什么，立即写书面报告向我汇报。（点评：虽然李陵因为立功心切而说了大话，但是已经步入老年的皇帝刘彻此处的表现仍然有失厚道，仿佛迫不及待地把李陵推上死路，对年轻人才毫无体恤爱护的胸怀。）

应该说刘彻给李陵的诏书分量很重，除了表达了自己的怀疑，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了解老李家的男人，这家人自尊心很强，请将不如激将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果然，李陵在接到武帝的诏书后踏上了寻找匈奴主力的绝路。

李陵带着自己手下的“荆楚勇士奇才剑客”五千人从居延出发，向北面行军三十日，到达了浚稽山安营扎寨。一路上，李陵把经过的山川地形认真绘制了军事地图，然后派手下的一个名叫陈步乐的骑兵回到长安向武帝刘彻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当老板的都喜欢听汇报，武帝刘彻这样雄才大略的老板更喜欢听这种孤军深入的汇报。“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汉书》）陈步乐在史书上留下的记录很少，可以推测的是，既然李陵选他代表自己回总部汇报工作，这个人的口才一定不错。果然，陈步乐代表李陵的积极表态迎合了刘彻一贯喜欢“壮之”的审美趣味，不仅龙颜“甚悦”，还提拔陈步乐当了干部。

回来汇报工作的陈步乐开始在长安享福，而李陵这边开始了真正的工作。

首战浚稽山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汉书》）

浚稽山这个地方是匈奴的军事要地，前面强弩都尉路博德曾经在给汉武帝刘彻的报告中提出，等到来年春天派出两路五千人的骑兵从东西两面夹击浚稽山的方案。为了武帝的大舅子和自己的面子，李陵没有等到春天就带着五千步兵来到了浚稽山。进入浚稽山的骑都尉李陵遇到了单于亲自率领的主力。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单于完全是守株待兔等待李陵来送死，这是一场完全失衡的较量。

从数量上来看，对方是李陵的六倍；从兵种上来看，对方是骑兵，李陵部是步兵；从军队的士气和状态来看，李陵部长途跋涉，单于主力以逸待劳；从级别上来看，对方是匈奴的一号首长，而李陵只不过是个连将军头衔都没有的骑都尉。

如果按照常理推断，两军尚未开战，胜负已分。李陵必死，单于必胜。

然而，那只是常理而已，李陵之所以敢于主动请战接受这个看似必死的任务就没有按照常理来思考这个问题。早有心理准备的李陵马上开始排兵布阵，从容不迫，紧凑有序，颇有名将之风。

“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阵，前行执戟盾，后行执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汉书》）遭遇强敌的李陵先是占据了有利地形，用大车围起了营寨，然后带领士兵在营寨外面布阵，站在前排的士兵手持长戟和盾牌形成有效防御，后排的士兵手持弓弩准备远距离射杀进攻的敌人。现在很多反映古代战争的电影当中的两军对阵大多也是这种布局，很可能就是因为编剧受到了《汉书》中“浚稽山之战”的影响。最后李陵明确了军中指挥信号：击鼓则全军进攻，敲锣则原地待命。

从这段描写我们可以看出李陵的战前应急准备非常职业和高效：先是占据有利地形，确立全军立足的营寨，然后布置了有效的防御体系，最后建立了军事指挥信息系统。

“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汉书》）第一个回合，李陵完胜，消灭了与自己数量相当的单于主力。（点评：精彩的第一局，证明了李陵当初以有限的步兵主动请战绝不是盲目自信、自我膨胀。）

从《汉书》中的描写，我们可以看出来两个问题：一是李陵的五千步兵的确是汉军中的精锐特种部队，长途跋涉突然遭遇六倍于己的单于主力的包围毫无怯意，战斗意志非常顽强，杀伤力相当惊人；二是李陵的部队虽然主要是由步兵构成，但是配备的武器非常精良，至少从弓弩的射程和杀伤力来看，远远超过单于主力。

“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汉书》）如此惊人的战斗力显然大大地超出了单于的想象，根据第一个回合的较量结果，单于知道自己的三万骑兵根本不足以战胜李陵的五千步兵，于是从左右两个军区又调集了八万骑兵围攻李陵。

此时双方的军力对比变成了十万比五千，匈奴单于是李陵部队的二十倍。在冷兵器时代，以这样的优势如果单于仍然不能取胜，实在是不可思议。

此时的李陵部队也接近了这次浚稽山恶战的第一个心理和生理极限。

“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杀伤匈奴大量骑兵的李陵部此时损失也相当惨重，很多士兵都中箭受伤，然而此刻没有后备军来替换这些孤军奋战的“荆楚勇士”。于是李陵只好安排中了三箭的士兵坐在车上，中两箭的士兵负责驾驭战车，而中了一箭的士兵还要手持兵器继续奋战。受伤的士兵们相互搀扶着继续战斗，不放弃、不抛弃，在李陵的率领下向着长城和故乡的方向前进。如果把《汉书》中描写的这个场景画下来制成海报，完全可以和美国大片《父辈的旗帜》或者《兄弟连》相媲美。

此时陷于死地的李陵做出了非常残忍而令人震惊的决定，这个决定比两千年后揭露越南战争中丑恶人性的美国大片（如《猎鹿人》和《野战排》）都更加令人恐怖和震撼。

“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汉书》）

鲁迅先生曾经对中国文化总是将国破家亡的责任推到女人身上的传统做过辛辣的讽刺和批判，他说：“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李陵要做英雄，决不能坏在女人身上。据史学家考证，中国古代的确有军中有女子则士气不扬的说法，于是李陵拿女人们开刀了。事实上“关东群盗”的妻子分配给李陵的属下当老婆，在当时应该相当普遍。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清朝，清史中存在大量的将犯人妻女发配到边疆给士卒当妻子奴仆的记载。可以想象，李陵手下的士卒离开家乡开赴边疆的时候都非常年轻，如果不是关东群盗的妻子们被发配到边疆，他们中的很多人到死可能都还是“男孩子”。然而这些把“荆楚勇士奇才剑客”由男孩子变成了男人的女人们，此时却成了李陵用来振奋军心的祭品，读到此处，实在令人感到发自人性深处的寒冷。

事实上，李陵的手下士卒悄悄地藏匿妇女随军远征不大可能逃过李陵的眼睛。李陵对属下这种违反军纪的做法显然存在某种默契和姑息，不知道是怜惜这些跟随自己慷慨赴死的战士，还是早就计划利用这些女人的鲜血作为祭品来刺激士兵们疯狂的杀人欲望？又或者此时的李陵知道这些跟随自己的人们即将化为塞外无人收拾的白骨，所以先行杀戮以避免这些苦命的女人们遭到匈奴侮辱的悲惨命运？只是当时贞节观在汉朝还没有进入主流价值观，连皇家的公主都可以下嫁匈奴，李陵似乎没有必要如此苛刻地为“山东群盗妻子”的名节着想。

那场发生在李陵军中的卑鄙杀戮早已随风远去，“关东群盗”的妻子们早已经化作塞外荒野中的尘埃。我们无法了解当事人李陵的真实想法，然而这次针对随军妇女的野蛮屠杀，的确在客观上收到了激发斗志、振奋军心的效果。看到自己的女人遭到屠杀，李陵手下的“勇士”和“剑客”们变得更加疯狂和嗜血。

第二天，看似强弩之末的李陵军队与单于主力接战，再次斩杀了三千多匈奴军！

追杀：不抛弃，不放弃

“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汉书》）斩杀了三千多匈奴军之后，李陵率部向东南方向撤退，来到了以前单于祭天的龙城。这里说的“故龙城”位于今天内蒙古乌兰察布盟阴山一代，这里曾经是李陵的祖父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多次远征的地方。元狩四年卫青击败单于、李广自杀之后，匈奴单于把祭天的龙城迁移到了今天的乌兰巴托。沿着龙城故道行军了四五天，李陵部队进入了沼泽芦苇地带。根据武帝刘彻给李陵的诏书，李陵九月率部出塞，按此推测，李陵到达沼泽芦苇地带的时间应该是深秋或者冬天。塞外的沼泽此时已经结冰化作坚固的冻土，在这里行军也就不用担心陷入泥潭，然而阴险的单于看到枯萎干燥的芦苇马上想到了火攻。

单于率部占据了上风口的位置，开始放火，企图策划一起残忍的大型露天人肉BBQ（烧烤大会），把李陵残部烧死在茫茫芦苇之中。李陵不愧是久居塞外的将门之子，马上采取了以火攻火的战术。这种战术非常简单：就是在自己部队的下风口放火，大火很快烧完了李陵残部身后的芦苇，李陵残部随着大火前进，于是自然阻断了单于点燃的大火。这种战术源于塞外草原和芦苇中生活的牧人们的经验，看似非常惊险，却是唯一可以起死回生的有效办法。

李陵部在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以后差点迎来了胜利，因为当时单于的意志也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走出了沼泽芦苇的李陵残部继续向南行军，单于率骑兵赶到了李陵的前面，在南面的山上堵截李陵。单于派出了自己的儿子率领骑兵从山上冲下来攻击李陵残部。

兵书上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这也是常识。然而常识在一贯不尊重常识的李陵面前再次失效。

“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汉书》）占据有利地势，居高临下向下俯冲的单于王子的骑兵在半山林木间遭到李陵步兵的阻击，再次被斩杀了数千人。我们实在无法想象，被单于大军追击堵截了近十天的李陵残部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战斗力，“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显然已经超出了人类通常意义上的生理和心理极限，简直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匈奴“终结者”。李陵的连弩再次发挥了强大的威力和震慑力，硬是从下向上把单于打得逃下了山冈。（点评：连弩，这种汉朝独有的先进武器也是决定李陵军团具有强大战斗力的一个关键因素。）

单于的意志实际上已经崩溃了。在单于看来，李陵的这支部队根本不属于人类，分明就是魔鬼。意志上处于劣势的单于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他打算放弃吃掉这支魔鬼军团的计划。就在李陵斩杀单于王子部下数千人的当天，李陵俘虏了一个匈奴骑兵。根据俘虏透露的信息，李陵证实自己部下的顽强战斗在心理上几乎已经战胜了单于。

据消息灵通的俘虏透露，单于曾经对手下的“当户”和“君长”（部族酋长和将领）说：“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汉书》）李陵部表现出来的惊人战斗力和顽强意志让单于不得不相信自己遭遇的是汉帝国最精锐的部队，而李陵且战且退分明是在引诱单于向南面长城方向靠近。李陵的种种表现让多疑的单于开始怀疑李陵正在把自己带入汉军的包围圈。当然，对单于来说，这种猜测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台阶，单于不能承认自己以二十倍的骑兵打不过五千汉军步兵。于是，看破敌人诡计、避免遭到伏击就成了放弃追杀李陵的最好理由。

然而单于手下的“当户”和“君长”却丢不起这个人，他们认为老大的理由实在很没面子，这样传出去让匈奴以后很难混。他们说：“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汉书》）匈奴说话很直率，“当户”和“君长”们直接点中了单于的要害，一点没有给单于留面子。在他们看来，匈奴帝国单于亲自率领比敌人多二十倍的骑兵却不能歼灭汉军的数千人，这在西域一代一定会造成非常不利于匈奴的严重影响，他们担心以后派出的使者很难完成震慑和讹诈的外交使命，而汉朝也会更加轻视匈奴。他们恳求单于再坚持一下，再追击四五十里就到了平地，这种地形显然更有利于骑兵作战，如果还是不能战胜李陵部再撤军也不迟。（点评：李陵曾经与那场伟大的胜利距离如此之近，遗憾的是李陵的胜利并不是汉武帝想要的胜利，皇帝的自私和卑劣才是悲剧的根源。）

听到手下如此强烈呼吁的单于当时心里可能非常怨恨：人生如此短暂而脆弱，为什么非要为了面子去和李陵这种疯子拼个你死我活？然而每年要在龙城率领匈奴各部族祭天的单于实在无法承认自己不能战胜李陵残部，眼看着台阶被手下无情摧毁的单于不得不死撑下去，当老大有时候就是这么辛苦。

被手下的自尊心裹挟着继续追杀的单于后来终于等到了胜利，尽管这种胜利如此血腥和沉重，但是毕竟单于的面子保住了。

天汉二年，这一年滴着血。

不抛弃、不放弃，单于没想到自己手下的当户和君长如此地“许三多”，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追杀李陵，盼望着奇迹出现。

客观地说，单于当时的思想动摇是有一定道理的，仗打到了这种程度完全是在消耗资源。战争的普遍规律是毙敌一万自损八千，然而直到这场实力对比二十比一的较量进行到了十天以后单于仍然没有全歼李陵的残部，而自己却损失了上万骑兵。这实在是一笔亏本买卖，不论怎么算都是心疼加郁闷。如果后来不是李陵变成了单于的女婿，单于就是最大的冤大头，这大概也是后来单于重用李陵的原因之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何况是损失了上万精锐骑兵换来的一将。所以说，提拔重用李陵是不够的，单于必须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否则实在对不起死去的上万骑兵和那些像“许三多”一样执着的部下。可以想象，在崇拜英雄的传统中成长起来的匈奴公主在得知自己要嫁给李陵，这个杀死了自己一万多同胞的英雄的时候，是多么的幸福和兴奋——那一万多个被李陵杀死的冤魂变成了公主空前绝后、无与伦比的昂贵“嫁妆”。

心猿意马的单于带着死要面子的部下继续追杀，每天都要和李陵交手十余次，就这样单于的骑兵又损失了两千多。这时单于手下的君长和当户们终于开窍，因为照这样打下去，他们这些人早晚要变成光杆司令。这次单于和大家达成了一致，单于甚至可能还要埋怨那些执着的手下，死要面子是要出人命的，两千多骑兵白白搭了进去，最后只为了证明单于当初的英明决断。

走上绝路

正当单于酝酿撤军动员讲话的时候，历史突然转了个弯，让单于和李陵都有点措手不及。单于突然接到报告：李陵军中的军侯管敢投降了。管敢跟李陵他三叔一个名字，胆子自然也不小，他投降的原因居然是“为校尉所辱”（《汉书》）。当兵的有时候难免会受一些委屈，因为这个原因就敢投敌叛变可见管敢是一个不好欺负或者说不能被欺负的人。让这样的人当兵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和悲剧。军侯是负责管理军中纪律的军官，而校尉是仅次于将军的高级军官，管敢“为校尉所辱”的具体细节《汉书》上没有交代。但是我们知道李陵军中当时的校尉是成安侯韩延年，因此可以断定管敢是因为和李陵的副手韩延年发生了内讧而叛变的。

韩延年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是韩千秋的儿子，属于英雄的遗孤。当年南越叛乱，汉武帝本来指派庄参带领两千士兵去平叛，但是庄参不敢接受这个武帝自己想当然“壮之”的任务。庄参说：“以好往，数人足；以武往，两千人无足以为也。”庄参知道自己不是约翰逊，刘彻让自己带着两千人去平叛明摆着让自己送死。武帝刘彻听庄参这么说也觉得有道理，人家把困难和事实摆出来了，如果自己非逼着人家去死，人家要是真死了自己也就成暴君了。这句话说起来有点绕，实际上刘彻的底牌就是这么简单：武帝虽然有着和史上暴君类似的审美情趣，但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承担暴君的恶名。本来两千人平叛的计划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没想到韩延年的老爸韩千秋突然跳出来说两千人都多了，三百个人就够了，把刘彻都吓了一跳。武帝刘彻知道韩千秋要迎合自己的情绪当英雄了，欣慰得直捋胡子，于是刘彻马上分配了两千人给韩千秋，迫不及待地送韩千秋去送死。就这样，韩千秋死了，而韩延年因为自己的父亲以生命的代价坚决拥护武帝的决策而被封了成安侯。从韩延年的案例，我们可以发现武帝刘彻“壮之”的恐怖审美观的形成，有一半归因于他个人的性格因素，而另一半显然是被韩千秋这样的英雄们惯出来的。

管敢本来是个小人物，却因为出卖了李陵而被载入了史册——青史留名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只是管敢留下的不是啥好名。连强弩都尉路博德这样的高级将领在《汉书》里留下的记录也不过六七行，而管敢却在这本史学巨著里留下了两行半，除了他受了韩延年的委屈以外，管敢还留下了一句话：“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汉书》）管敢的这句话点中了李陵的死穴，李陵能以五千步兵纵横匈奴境内对抗二十倍的单于主力，显然有他独到的治军之道。从李陵和单于的交锋过程来看，李陵的五千步兵就像一头发狂的疯牛冲进了人群，而李陵和韩延年各自率领八百士卒率先冲锋就像两支锋利的犄角，要制服这头疯牛最有效的办法是折断它的两支牛角。

管敢的话再次点燃了单于本来已经破灭的求胜欲望，就像一个本来打算割肉出局的股民得到了重大内幕利好消息，单于放弃了止损平仓，决定继续加仓翻本。

单于大概听说过“四面楚歌”的典故，正好此时的李陵深陷重围，又正好李陵的手下都是“荆楚勇士”，此情此景堪比当年楚霸王深陷十面埋伏。如果再正好匈奴大军里有那么一支文工团，而文工团的文艺兵们不仅会跳匈奴舞，还会唱荆楚民歌，那么李陵军团很可能提前心里崩溃，单于靠文艺战胜李陵一定会被传为一段佳话。但是可惜的是，那时候匈奴人说汉语已经有些为难，唱荆楚民歌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单于只好派手下的兄弟们围着李陵残部一边有节奏地挥着拳头，一边操着生硬的汉语喊口号：“李陵、韩延年促降！李陵、韩延年促降!”（《汉书》）

听到匈奴漫山遍野、山呼海啸的口号声，李陵很烦，所以说如果不会唱民歌，喊口号也是好办法，这样至少可以扰乱敌人的心智。烦恼的李陵只好继续逃跑，那支疲惫但仍然顽强的队伍沿着山谷中崎岖的道路继续向着南方前进。单于的主力从山上包抄了过来，于是山谷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一次又一次地被密集的箭雨云团覆盖。李陵兵团头顶着盾牌继续前行，这是一次与死神竞赛的行军，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支从头顶落下的箭穿透盾牌，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谁会被死神选中。活着的人继续走，中箭的人一旦倒下失去了盾牌的遮拦马上变成了痛苦蠕动的刺猬。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探路骑兵报告李陵，再走一天就到鞮汗山了，而这时候军需官也向骑都尉报告：五十万支箭已经全射完了。没有了箭，再威猛的连弩也是废物。失去了箭的军团就像失去了尖牙的老虎，剩下来能够产生威慑作用的只有爪子了。

李陵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开始清点手下的士兵。根据《汉书》记载，直到此时李陵军团的士兵居然还有三千多人！没有补给、没有后援，经过十多天不间断行军，毙敌一万五千多人以后，李陵军团居然只付出了两千人的代价。

这样的战绩实在让古人、今人、全人类震撼，这样的天才少年，这样的魔鬼兵团仅仅因为不喜欢给刘彻的大舅子跑龙套，就这么被糟蹋了。所以说服从分配才是为臣的生存之道，除此之外所有的激情、热情都是自作多情。

虽然大多数人都还在，但是武器基本消耗完了，不仅箭用光了，就连刀枪也剩下的不多了。可见树立了正确人生观的人们有时候的确比钢铁还坚强。李陵命令失去了兵器的士兵们折断了战车的轮子，提着轮辐继续战斗，而军官们则提着短刀继续指挥。李陵残部这时再次进入了狭长的山谷地带，知道了李陵底牌的单于继续执着地追踪着李陵，像一只狡猾的狼跟踪一只受伤的雄鹿，等待它倒下的时刻。狭长的山谷上面是陡峭的悬崖，陡峭的悬崖上面是数不清的巨石。如果李陵走进这条山谷的时候向上观察一下，也许会有不同的选择，但是经过十几天拼杀和消耗的李陵显然已经顾不上观察地形了。

石头从山上落了下来，盾牌失去了意义，年轻的士兵们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成了各种形状，最后粘在石头上。死亡有多种形式，有的很悲愤，比如李广自杀；有的很好看，比如李敢军中杀左贤王旗手。走进狭长山谷的李陵士兵死得很残酷，直到此刻，战争才对这些“荆楚勇士奇才剑客”露出了最狰狞、最残酷的面目。这就是战争的本质，无论对于战胜者来说多么荣耀，战争对于那些被杀死的人来说永远是恐怖的。

这次在狭长山谷的行军是李陵军团死伤最惨重的一次，《汉书》记载：“士卒多死，不得行。”

黄昏来临了，落日余晖散满山谷，似血的残阳柔软地触摸着流淌在死亡峡谷里的鲜血。北风从裂开的岩石缝隙中硬生生地挤过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血腥的气息随着风继续追踪像受伤的雄鹿一样前行的李陵，不依不饶。

此情此景，生不如死。

黄昏过后，匈奴暂停了进攻。

李陵卸掉盔甲，一个人穿着便装走出了军营。幸存下来的荆楚勇士们看见自己的领导突然穿得这么休闲，一副去小区花园锻炼身体的老干部形象。士兵们实在是不明白李陵想干什么，于是围了过来。李陵不愧是将门之子，直到此时，他仍然没有失去杀气、霸气和锐气，李陵对身边的将士们说：“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李陵仍然没有忘记自己“以五千步卒，涉单于庭”的豪言壮语，他决定跟单于单挑。我们知道当人承受的压力不断累计，超出其心理极限的时候，必须获得释放或者爆发，这时候当事人往往会出现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李陵此时显然已经陷入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幻想当中，既然五千士卒所剩无几，自己就要单刀会单于，总之，绝不能放过单于。

多年前，小学生作文的范文有这样的公式，每当小孩子要和坏人坏事作斗争的时候，脑子里总要闪过一系列的英雄形象。李陵一身休闲打扮走出军营的时候，脑海里也出现了一个英雄形象，他是曹沫。曹沫是《史记》中描写的五大刺客之首，曾经长期担任春秋时期鲁国的首席将军，这个人打仗不行，然而骨子里却很亡命。在担任鲁国主帅的时候，曹沫接连三次被齐国打败，丢失了大片国土。后来在一次齐鲁国王峰会上，曹沫突然拔刀绑架了齐王，逼迫齐王归还了从曹沫手里夺取的鲁国国土。（见《历史的个性：江湖》曹沫篇）事实上，在李陵投降匈奴后，他还在跟汉朝使者会面的时候引用过这个典故，表示自己报国的热情从来没有熄灭过。

有时候人读书太多，又太相信书上写的东西就容易迂腐。其实岂止是书，人对任何东西产生过分的精神和心理依赖都会迂腐。比如太过于相信权力、武力、金钱甚至爱情的人都可能迂腐。依赖书本的迂腐是酸的，俗称书生气；依赖权力和武力的迂腐是咸的，俗称血腥气；依赖金钱的迂腐是臭的，俗称铜臭气；依赖爱情的迂腐是甜的，俗称脂粉气。

乱世的迂腐豪情铁血，治世的迂腐安居乐业，盛世的迂腐雄才大略，末世的迂腐鸳鸯蝴蝶。非常不幸，地球上不迂腐的世道根本没有，所以，这世上真正不迂腐的人也就根本不可能存在。而李陵更不幸，因为他一人占了两样迂腐：崇尚武力又太相信书本。一贯的尚武倾向加上对书本的盲目信从，导致了他年轻时的偏执人生。

单于当然不会给李陵当曹沫的机会。

事实上，单于本来就认为兴师动众追杀李陵是没意义的事，眼看着一万多人因为手下不抛弃、不放弃的执着而不能好好活着，单于感到非常惋惜。所以单于根本不可能跟李陵单挑，因为那显然没意义，他不仅要自己好好活，还希望李陵也能好好活。

李陵站在铜墙铁壁的匈奴大营外，感到空前地绝望，他显然也感觉到了自己所谓“丈夫一取单于”是一件没意义的事，他知道此刻单于正在等待他倒下，死去或者投降。

去死或者不去死，这是一个问题。

“良久，陵还，太息曰：‘兵败，死矣。’”（《汉书》）从李陵散步回来发出的这声叹息，我们可以感受到李陵对生命无限的留恋和热爱，毕竟当时的李陵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阳光男孩。二十岁，花样年华，这是十二点吃饭一点就会饿的年纪，这是看到漂亮女孩就会无限遐想的年纪，这是想吃、想爱、想成功、想幸福的年纪。

然而，李陵在这样的年纪却不得不开始对死亡的形式和生命的意义进行认真而痛苦的终极思考。

一样的青春迷茫，不一样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也许这就是英雄家族的悲剧宿命。

阳光男孩李陵留恋生命，那些同样阳光的荆楚勇士何尝不是如此。年轻的勇士们冒着违反军纪的风险偷偷带着女人出征，突破重重障碍杀出一条血路肯定不是为了壮烈牺牲。于是他们开始给李陵找台阶了，由此看来荆楚勇士不仅善战，他们的情商显然也比匈奴的当户和君长高出许多。他们劝李陵：“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汉书》）荆楚勇士们没有世受国恩，他们背井离乡戍边多年，又跟随李陵远征，九死一生，现在已经箭尽刀折、无力再战，他们的内心相信自己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荆楚勇士们显然不愿意当李陵的陪葬，李陵战死至少可以光宗耀祖，甚至像韩千秋那样给儿子捞个侯爵。然而陪葬的荆楚勇士们注定只能成为无名英雄，连个墓碑都没有，那远在荆楚水乡的老人们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埋骨何处。

于是荆楚勇士们开始劝降了，意思很明白，语言很婉转，既然浞野侯赵破奴可以投降，为什么都骑尉李陵不可以？当年浞野侯赵破奴兵败投降匈奴，以后十年再次逃亡回归汉朝，居然得到了汉武帝宽厚的对待，不仅没有降罪，还继续享受相应的待遇。这事就发生在李陵出征的前一年，实在让人不得不举一反三。

但是此时的李陵非常清醒，这个台阶肯定不能下，战败被俘那是工作能力问题，率部投敌那就是立场问题了。于是李陵很坚决地回绝了部下的建议：“吾不死，非壮士也。”（《汉书》）不论这句话是不是出于李陵的真心，此时的李陵毕竟在立场上和武帝刘彻站到了一起，既然自己出征的时候，刘彻“壮”了自己，失败以后死去就是自己唯一的命运。

一个李陵倒下去，千万个李陵站起来，这才是武帝刘彻要的效果。

李陵下令毁掉了旗帜，把值钱的珍宝挖坑埋了起来。

然后，李陵再次叹息：“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汉书》）李陵对祖传的箭法非常自信，他认为只要还有几十支箭，就有可能突围出去，遗憾的是此时的李陵已经没有武器可以跟匈奴拼命了。李陵非常理解手下求生的渴望，无论从道义还是从感情上来讲，他也不愿意带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弟兄们送死。于是他让大家分散突围，如果有人能活着回去就可以向武帝刘彻汇报此次出征的情况。客观地说，李陵的这次出征以少击众，纵横匈奴境内千里，消灭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完全可以称得上虽败犹荣。此时的李陵最担心的就是如果全军覆没，无一人逃脱，那么自己这次艰苦卓绝的远征很有可能成为历史上的一个谜案，身后史册上的荣辱只能任人演绎了。

李陵把最后的粮食分给了手下士卒，每人两升干粮，一大块冰（可以化水解渴），然后李陵和大家约定：不论是谁，只要能活着突围出去就赶到当初出发的地点遮虏障会合。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后来四百多名荆楚勇士通过不可思议的残酷淘汰幸存下来，陆续到达遮虏障。

然而，李陵和韩延年树大招风，显然已经很难脱身了。

当日半夜，夜黑风高。

李陵和韩延年跨上战马，命令手下击鼓召集部队一起出击。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战鼓居然没有敲响。《汉书》中的记载是这样的：“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汉书》中对战鼓没有敲响的原因没有记述，可以想象此时这支原本钢铁意志的荆楚勇士军团已经军心涣散，甚至可能已经提前执行了骑都尉李陵分散突围、各自逃命的命令。

此时的李陵没有苛求手下，他知道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陵和韩延年趁着夜幕骑马飞奔，身后只有十几个士卒跟随。

单于知道自己的对手是步兵军团，因此从夜幕中飞奔出来的几匹战马异常醒目，单于对李陵的最后一击开始了。“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汉书》）

韩延年，用自己年轻的鲜血延续了家族的荣誉。阳光男孩李陵最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台阶，自己当初只是承诺，“以五千步卒涉单于庭”“分单于兵，毋令专向贰师军”，从实际效果来看李陵做到了。既然那近在百里之内的帝国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李陵也就实在舍不得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壮烈牺牲。

于是李陵投降了，投降前他说：“无面目报陛下。”（点评：难道陛下真想见到活着的李陵？李陵真是太年轻、太简单。）

上欲陵战死

事实上，此时坐在重重城墙包围着的未央宫里的汉武帝刘彻，并不是毫不关心李陵的生死，准确地说，刘彻只关心李陵怎样去死，他甚至已经在内心里盘算着怎么给反击匈奴的李陵开追悼会了。刘彻根本没有想到李陵会投降，因为在皇帝的剧本里只有活着为他拼命和死去埋骨荒野的战士，而不存在叛徒这样的角色。

《汉书》记载：“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可以想象，当时边塞的情报肯定已经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未央宫，刘彻没想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李陵比他的爷爷和老子还能打，居然能在十万单于铁骑的围追下一步步向着汉朝边境的长城突围了过来。

几乎在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在塞外苦战单于的同时，刘彻的大舅子贰师将军李广利趁着单于主力围攻李陵也逃了回来。根据《汉书》记载，李广利这次出征率领三万骑兵，虽然歼灭匈奴万余人，自己也损失了六七成的兵力，也就是付出了大约两万骑兵的代价。后来李广利在李陵拼死掩护和公孙敖和路博德的接应之下逃了回来。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骑都尉李陵损失了四千多步兵，却歼灭了匈奴一万五千多骑兵，在根本没有后援和接应的情况下，李陵靠着自己的不懈奋斗突破了十余万匈奴骑兵的包围，距离长城越来越近。

本来导演决心一定要捧红的男主角李广利损兵折将、灰头土脸，而那个不愿意给男主角跑龙套的配角李陵却顽强地把戏抢了过来，一路血雨腥风、星光闪耀地杀了回来。从观赏性来看，这部历史大片因为有李陵的存在而大放异彩，但是非常不幸，李陵这次出彩的即兴表演对兼导演和编剧于一身的武帝刘彻来说实在很没面子。

李陵的胜利就是李广利和武帝的耻辱，如果李陵活着回来，那些将军们和士兵们会怎么看待这个传奇的将门虎子？文臣和史官们又该怎么评价这次不可思议的远征？作为帝国最高首长的刘彻又该怎样给李陵这次的出征定性？是该奖励提拔李陵还是该因为李陵损失了四千步兵惩罚他？更可怕的是，这个拥有如此惊人战斗力的李陵还如此年轻，如果不出意外，刘彻自己很有可能将先于李陵而死。

还有，李陵的背后是李禹，李禹的背后是太子刘据。

一边是未来接班人的爪牙和柱石，一边是现在皇帝的面子和权威，两下一比较根本不用选择。（点评：这才是关键，对于皇帝这种独裁者来说，根本就没有国家利益那一说。）

李陵是属于未来的圣斗士，他骑在骏马上像风一样奔驰，率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杀得单于胆战心惊，几乎心理崩溃。面对这样一位如此出色又如此年轻的太子党虎将，正在一天天老去的武帝刘彻感到难以控制的恐惧和无奈。

李陵必须死，但是刘彻实在不好意思下令派兵去杀死李陵，于是武帝刘彻只能按兵不动，心中暗暗祈祷无能的单于不要放过该死的李陵。《汉书》记载：“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左等右等也等不来李陵牺牲的消息，武帝刘彻终于坐不住了，他把李陵的母亲和妻子召进宫来，居然大搞迷信活动，让看相的人来给她们看相，结果是“无死丧色”。

“上欲陵死战”是班固的春秋笔法，班固想表达的真实意思可能是“上欲陵战死”，因为把两个字颠倒一下顺序似乎更能反映两千多年前锋利的帝王心机。

过了不久，塞外传来了李陵投降的消息。汉武帝刘彻不禁勃然大怒：在整个拍戏过程中，跑龙套的配角李陵不仅抢了主角的戏，而且对导演让他壮烈牺牲的暗示故意视而不见，不管怎么杀居然都不死，一次次顽强地从血泊里爬起来面对镜头自信地微笑。最后这次更过分，跑龙套的李陵干脆跳槽了，成了竞争对手剧本里的男主角。

于是刘彻把李陵派回来汇报工作的陈步乐找了来，让他对李陵叛变做出解释。刚被提干的陈步乐在不到一个月之前荣幸地向刘彻汇报工作，然后看到刘彻龙颜大悦，接着自己就被皇帝亲自提拔当了干部“郎”。“郎”这个官不算大，可是作为小兵要爬到这个位置，正常情况下就要像李广年轻的时候那样砍下来很多匈奴的脑袋。陈步乐没想到凭着自己的一通慷慨陈词就换来了别人玩儿命才能得到的提拔晋升，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还不到一个月，当自己再次见到刘彻的时候，却是龙颜大怒，眼冒凶光地逼问自己李陵为什么丧心病狂地投降了？这是一个骑兵出身的陈步乐没办法回答的问题。（点评：陈步乐：我怎么知道李陵会投降当叛徒？不是你让他孤军深入、远征匈奴的吗？你问我我问谁呢？）

年轻有为的骑兵干部、“荆楚勇士奇才剑客”兵团的第五千零一名士兵陈步乐受不了这份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刺激，于是只好自杀了。

此时的刘彻已经在位了四十一年，经过将近半个世纪的淘汰筛选和强化训练，朝中的群臣们不仅已经能够整齐划一地与皇帝保持高度一致，甚至在情绪上也做到了“天人合一”。在这个大一统的帝国里，要想活得滋润就必须快乐着天子刘彻的快乐，悲伤着天子刘彻的悲伤，装也要装出来。于是群臣们群起表态，痛斥叛徒李陵的无耻投敌行为。群臣们才华横溢、巧夺天工的批判语言如单于铁骑射向天空的箭雨扑向了陇西李氏。

此时，有一个人没有说话，他就是太史令司马迁。

在中国历史当中，太史令这种官职在普通人看来似乎无足轻重。一个研究历史的学究，混好了上个百家讲坛、出几本书，混不好了也就是在天涯煮酒论史或者新浪大话春秋里挖个坑混混点击。然而，在当时武帝刘彻的心目中，司马迁却是一个不能忽略的重要人物。那时候没有网络媒体、没有影视资料，千秋万代之后，刘彻在历史长河中的形象完全取决于眼前这位看似迂腐的学者怎么书写。

不表态也是一种态度，但这显然不是刘彻喜欢的态度，于是武帝刘彻就主动向司马迁提问了。司马迁的回答相当负责也相当文学：“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汉书》）首先，司马迁对李陵的人品进行了充分的肯定，在司马迁的评语里，李陵在家是一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在单位是个守信敬业的职业管理者。为了国家利益李陵可以奋不顾身，其表现出来的素质完全称得上“国士之风”。在中国的史书上“国士”这个名词是不能随便拿来夸人的，在李陵之前大汉的开国元勋韩信曾经被另一位功臣萧何称为“国士无双”并以此为噱头向刘邦推荐了韩信。非常不幸，两位相隔百年的“国士”最后都成了大汉朝钦定的叛徒，可见“国士”跟“壮之”一样，拿来夸人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司马迁痛斥了群臣们对李陵落井下石的无耻批判。在太史公看来，这些安逸地坐在朝堂之上享受荣华富贵的大臣们对李陵的攻击非常让人寒心。然后司马迁回顾了李陵出征的战绩，以五千步兵深入敌境，牵制了二十倍于己的敌人，杀伤敌人无数。司马迁认为最值得称道的是在这种艰苦卓绝、陷于死地的环境中，李陵手下的士卒毫无惧色、争先杀敌，即便是古时候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最后司马迁对李陵投敌做出了合理而善意的解释：李陵在兵败后苟且偷生，将来有机会一定会以实际行动报效祖国。

司马迁的回答非常有才华，但是非常没眼色。作为一个秉笔直书的史学家，司马迁更关注的是千秋万代后的历史公正，而不是当下皇帝的面子。令人遗憾的是，对千秋万代历史负责的司马迁仍然活在当下，眼前皇帝的情绪决定了他的命运。于是皇帝怒了，司马迁失去了男人的尊严。

“初，上遣贰师大军出，才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汉书》）关于司马迁遭受腐刑的原因，班固在《汉书》里交代得很清楚，由于当初安排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大军出征，李陵才以配合协助的角色走上战场的。当李陵遭遇单于主力并重创单于主力的时候，贰师将军李广利却没有建立什么功劳（“贰师功少”是班固给武帝留面子，实际上李广利损失的兵力超过他杀伤匈奴的一倍，李广利的出征基本上就是失败）。所以武帝刘彻认为司马迁是在诬陷贰师将军李广利，并为李陵开脱罪责，于是就对司马迁下了毒手。

读到这里，人们对司马迁的悲剧和武帝刘彻的用心一目了然，无须多言。

令人佩服的是司马迁及其后来者班固的操守，不仅司马迁在当时一面倒的舆论压力下挺直了腰杆说真话，而且司马迁之后同为历史学家的班固也在他著作的《汉书》里毫不忌讳地记录了李陵投敌事件的真相，丝毫没有考虑汉武帝刘彻的面子。这正是中国文化历经千年而不朽的秘密：不论当下有多少人为了眼前利益而丧失人格、为虎作伥，总是会有那么一些孤直不屈的人们默默地尽到了历史的责任，并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历史的真相、理想、精神和教训一代一代传承了下来。可以想象，后世的帝王们看到班固这段精练的描写，作为有良知的人不禁也会为武帝刘彻而脸红。或许就因为这段描写，某些皇帝才开始对大小舅子们的放纵有了些许收敛也未可知。在这些不怕死的史官们秉笔直书的历史监督之下，本来为所欲为的帝王们也不得不收敛了很多可能会让后世诟病的疯狂创意。而司马迁和班固们也成为塑造中国历史的另一种最公正和坚韧的力量。

读到此处，建议广大读者起立脱帽，向司马迁和班固致敬。（点评：坚持历史的客观记录和独立批判是保证中华文明延续数千年而不绝的一个主要原因，史官们的秉笔直书为体制内的纠错和反省提供了一个基本条件，避免了因为独裁统治的随意性导致整个民族和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厄运。）

李陵事件的官方定论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历史不是用来蒙人的。

李陵与单于激战十数日，最后在距离长城百里的地方终于彻底失败而投敌。李陵在整个战斗过程当中没有得到任何后援和支持，这无论是从政治上还是军事上来讲都是很不正常的。事实上，如果武帝刘彻真的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或者真的是为了剿灭匈奴主力、彻底消除边境的战争隐患，那么李陵把单于主力拖到长城附近的时候，就正是一举歼灭单于主力的绝佳战机。十余日的激战不仅拖垮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的李陵兵团，也在物质、体力上特别是精神、意志上极大地消耗了单于主力，单于多次想撤军放弃对李陵的追杀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在这种时刻，如果刘彻能放下个人情绪而派出十万精骑的生力军，突然对单于主力进行分割包围，单于即使不死也将元气大伤，这显然比派遣自己的大舅子贰师将军李广利兴师动众地出塞远征要更加经济环保、更加高效节能。（点评：从李陵事件当中刘彻的表现来看，刘彻帝号里的这个“武”字颇有讽刺的意味。）

一心想成为有为明君的刘彻知道，他在李陵事件中的有意识不作为，在司马迁及其后来者的史书里是交代不过去的。

于是武帝刘彻想起了强弩都尉路博德。“久之，上悔陵无救，曰：‘李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汉书》）实事求是地讲，路博德在李陵出征之前提出的方案是非常合理和稳妥的，后来在武帝刘彻的一意孤行之下，这个方案被彻底否定。奇怪的是，按照刘彻的原定计划路博德应该接应李陵兵团，然而后来路博德显然没有出现，而是放任李陵自生自灭。我们知道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远征匈奴的时候，合骑侯公孙敖作为接应部队因为没有按时赶到而被定了死罪，后来还是花钱赎了小命。这样的例子在汉匈战争中多次出现，非常普遍。

如果武帝刘彻当初的决议是认真的，那么路博德就必须为李陵的战败投敌承担责任，按照汉朝的法律，强弩都尉路博德犯的错误应该也是死罪，路博德不仅要丢掉官职，至少还要花一笔买命钱才能逃过一死。然而更加离奇的是，虽然武帝刘彻亲口骂了路博德“奸诈”，但是路博德竟毫发无伤，职务不变。这让人不能不怀疑武帝刘彻和强弩都尉路博德之间存在某种默契，或者说两人本来就是共谋。

令人略感欣慰的是，那些幸运生还的四百“荆楚勇士”得到了公正的待遇和补偿。武帝刘彻知道，如果把这些人也否定了，恐怕以后很难有人真心为自己卖命了。

虽然司马迁被腐刑了，但是李陵事件仍然是一个悬案。李陵到底是像浞野侯赵破奴那样暂时保全性命以后再找机会回归祖国，还是彻头彻尾就是大叛徒，需要有一个定论。

于是，在李陵投降匈奴一年后，武帝刘彻派出了因杅将军公孙敖深入匈奴境内接应李陵回归汉朝。这里需要介绍一下公孙敖，因为在汉匈战争当中，这个人实在是一个不能忽略的人物。

公孙敖当时是整个汉军中资历最深的将军，纵观武帝刘彻在位期间的汉帝国军队历史，公孙敖可以称得上是帝国军界的常青树或者不倒翁。公孙敖从元光六年就开始担任历次远征的方面军司令，在后来的三十多年当中，公孙敖起起落落，已经成了一个打不倒、斗不臭的老油条。在公孙敖档案里，当时已经记载了两次被判处死刑的记录：第一次是元光六年卫青奇袭龙城，公孙敖损失了七千骑兵；第二次是元狩二年，公孙敖配合骠骑将军霍去病从北地出征，公孙敖这次因为迷路没有及时赶到会师地点。公孙敖两次都被判了死刑，两次都花钱买回性命。根据《汉书.公孙敖传》记载，在天汉四年，也就是李陵兵败投降匈奴后两年，公孙敖以因杅将军的身份再次远征匈奴，又是损兵折将，又被抓进了大牢判了死刑。这次公孙敖可能实在没钱买命了，也可能是实在厌倦了这种名义上要命实际上要钱的绑票游戏，于是只好装死。不知公孙敖是否买通了狱卒，反正后来公孙敖居然从大牢里逃了出来，藏身民间长达五六年。再后来公孙敖被帝国密探发现了行踪，再次入狱。这时公孙敖的老婆因为大搞封建迷信，卷入了武帝末年著名的巫蛊案中，公孙敖最后不仅丢了小命，而且他的家族还遭到了残酷的灭门屠杀。

一年前，武帝刘彻放弃了近在距离长城要塞百里的李陵，眼睁睁看着他拼光了最后的力量在绝望中投降。一年后，武帝刘彻突然又大发慈悲，派出了经验异常丰富的公孙敖去营救接应李陵回归汉朝。《汉书》中并没有记载武帝刘彻为了营救李陵而派出密使联络李陵，也没有明确李陵的具体位置和营救李陵的路线，这样的营救从表面看来实在漏洞百出，让人生疑。

揭开历史真相既然缺乏证据，不妨从人性的角度分析。

李陵当然不是真心当叛徒，一个从小在汉朝长大并且老母妻子都在汉朝的人，一个冒死深入敌境奋战了十余日的人，怎么可能死心塌地地当叛徒？司马迁明白这个道理，公孙敖当然也明白。问题是武帝刘彻派出公孙敖去营救李陵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这对于熟悉汉朝官场潜规则的公孙敖来说，远比李陵是不是叛徒更加重要。如果公孙敖成功营救了李陵，那么李陵就不是叛徒，而是和浞野侯赵破奴一样的忠臣。考虑到李陵的远征取得了超出汉匈开战以来所有汉朝将军的战绩，李陵甚至真的可以对得起司马迁的评价，称得上是与“古之名将”相提并论的军事天才。这样一来，武帝刘彻在听说李陵兵败投降后没有经过证实就大发雷霆，发动群臣批判李陵，并且对司马迁实施令人发指的腐刑的系列行为就变得毫无道理。

按照这个逻辑推理下去，公孙敖当然会为自己男人的尊严甚至脑袋担心，后面这位因杅将军的作为就不难理解了。

于是因杅将军公孙敖出塞溜达了一圈，空手回来以后向武帝刘彻作了这样的汇报：“捕得生口，言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汉书》）公孙敖猜到了武帝刘彻急于给李陵案下一个结论，但是公孙敖也不敢扛起这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历史责任，于是就说被自己抓获的一个匈奴俘虏说李陵已经死心塌地当了汉奸，并且帮助单于训练军队对付汉朝。公孙敖这事做得真是老谋深算，如果万一以后李陵投敌事件有机会翻案，公孙敖可以说是别人说的，当然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别人”肯定是找不着了。

武帝刘彻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李陵留在汉朝的家族遭到了彻底的屠杀，他的老母妻子以及堂弟李禹等人都没有逃脱。不仅如此，李陵家族背上了叛徒的骂名，从此“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汉书》）。（点评：彻底斗垮斗臭李陵家族，为自己的卑鄙行为开脱，妄图逃过历史的审判。）

武帝刘彻借公孙敖之手、公孙敖借匈奴俘虏之口把李陵投敌叛变办成了铁案，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因杅将军公孙敖因此也可以继续苟全性命，但是不幸的是不到七八年时间，公孙敖家族也遭到了灭门屠杀，公孙敖家族从此绝了香火。（点评：在刘彻手下打工逃不掉这样的命运，即便圆滑世故如公孙敖一般也不能例外，早一天晚一天而已。）回顾一下，当初与李广一起的诸位将领，其中最著名的卫青、霍去病、公孙敖、公孙贺后来居然都绝了后，这对中国人来说实在是巨大的不幸。除了霍去病以外，另外三人或者其家属都不同程度地卷入了后来太子和武帝的政治斗争及巫蛊案当中而被满门屠杀。霍去病自己只有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很早就夭折了，还没来得及传宗接代。后来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权倾一时，成为名副其实的帝国柱石，这位生前被比成“周公”的牛人死后也遭到了帝国无情的彻底清算，一家老小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只有这个李陵将老李家优秀的DNA传承了下去，让老李家的香火在游牧民族当中得以延续。这对一生以生擒单于为最大梦想的大汉名将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根据《汉书》的记载，李陵投降匈奴后的前两年似乎并没有得到重用。多疑是单于家族的传统，当时的且鞮侯单于在追杀李陵的过程中就疑神疑鬼，后来李陵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降了匈奴，且鞮侯单于虽然爱惜人才收留了李陵，但是他从内心里实在不敢信任这个大汉的名将之子。万一李陵掌握了匈奴的大权以后来一个无间道，那且鞮侯单于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李陵就这样享受着匈奴国的高级待遇无所事事，直到有一天，长城那边传来了李陵全家被武帝以叛徒家属的罪名全部斩杀的噩耗。

李陵没想到因为自己当初的冲动一失足成千古恨，不仅自己成了叛徒，还害得全家死无全尸，祖孙三代的名誉毁于一旦。混日子、磨洋工的路博德和公孙敖仍然荣华富贵，拼死苦战的自己最后落得了如此下场，李陵实在想不通。

《汉书》中记载，后来李陵见到了大汉派来的使者，李陵质问道：“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无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汉使回答：“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汉使提供给李陵的是标准答案，是武帝刘彻精心设计的标准答案。单纯的李陵为了大汉朝拼死拼活，到后来落了个叛徒的名声、害得全家惨死，一肚子鸟气正无处发泄。听到汉使提供的标准答案，李陵不仅马上对号入座，而且学会了抢答：“乃李绪，非我也。”

李绪本来也是一位汉朝的都尉，当年率兵驻扎在边塞奚侯城，后来匈奴攻打他的驻地，李绪顶不住匈奴的攻势就投降了。跟李陵不一样的是，李绪是个铁杆叛徒，他不仅担任了匈奴单于的顾问，还非常主动地透露了汉朝军队的许多机密，并热心地帮助单于训练部队。当时李绪在单于面前很吃得开，地位甚至高于李陵。

李陵化悲痛为力量，派出了杀手干掉了李绪。武帝刘彻没想到自己借刀杀人不仅把李陵这个假叛徒转正成了真叛徒，还借假叛徒李陵的手除掉了铁杆叛徒李绪。（点评：经历了帝国残酷卑劣的暗算，李陵仍然没有改变政治上的幼稚，再次被人当枪使，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在汉人里面混，或许李陵的内心就是一个简单的匈奴人。）

这下李陵得罪了且鞮侯单于的母亲大阏氏，按理说李陵干掉了为单于卖命的李绪，生气的应该是单于，可是没想到单于没发火，单于他妈不干了。单于他妈叫大阏氏，在汉朝叫太后，在清朝又叫老佛爷，大阏氏非要杀了李陵给李绪报仇。这事有点没道理，反正大阏氏不知道吃了哪门子邪醋，非要杀人。单于他妈要吃醋，单于自己也挡不住。于是单于只好安排李陵逃亡到了西伯利亚，躲开了大阏氏。一直到单于他妈大阏氏死了，单于才把李陵接了回来。

经过这件事，且鞮侯单于却对李陵建立起了信任。李陵走投无路投降了匈奴，且鞮侯单于对李陵不咸不淡，后来李陵杀了李绪，惹得大阏氏动了杀机，单于突然就信任了李陵。从表面来看，这中间的逻辑像大阏氏非要给李绪报仇杀李陵一样让人感到费解。从人情世故的角度来看，似乎可以这样解释：老板信任、提拔和重用的人首先是他能看透和理解的人，李绪当叛徒当得很彻底很单纯，所以取得了大阏氏的信任；李陵当了叛徒又杀叛徒，证明了李陵的叛徒当得很无奈又很不甘心，这种自相矛盾让单于看透了李陵的心思和他做人的底线。

单于信任了李陵，不仅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了李陵，还给李陵封了一个右校王的爵位。李陵的爷爷为汉朝跟匈奴打了一辈子仗，到死也没有封侯，老爷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孙子投降了匈奴就被封了王。当时和李陵同时被封王的还有一个叫卫律的人，他被封了丁灵王。

卫律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的父亲是胡人，他也算得上是半个匈奴人。卫律是个很会来事搞关系的社会型人才，在汉朝的时候他巴结上了武帝刘彻的宠臣李延年。李延年不仅是汉史上著名的音乐家，而且他和韩嫣一样也是出现在《史记.佞幸列传》中的人物。卫律巴结上了李延年，李延年就推荐具有匈奴血统的卫律作为使臣出使匈奴。后来卫律回到长安述职的时候，在大街上听到李延年已经失宠遭到抄家的消息，卫律这个人脑子转得快，当时毫不犹豫地在长安大街上掉头一口气跑出了长城，回到匈奴就投降了单于。

这里顺带讲一个关于卫律和李广利的故事，因为这个故事实在有意思。

李陵投降匈奴后九年，拖累李陵的贰师将军李广利也当了叛徒。（点评：汉武帝后期的名臣，最终的结局不是烈士就是叛徒。）由于李广利在汉朝的尊贵地位，当了叛徒的李广利在匈奴混得风生水起，一下子空降到了卫律头上。这让卫律很不高兴，但是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

卫律只能咬牙忍受等待机会，后来机会就悄悄地来了。

那一年，单于（此时的单于是狐鹿姑单于）他妈大阏氏突然得了重病，当时医学很不发达，大阏氏眼看就不行了。狐鹿姑单于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为了给老妈治病着急上火，四处寻找偏方。卫律是个具有跳跃性思维的人，当他看见单于为了给老娘看病心急火燎、到处抓瞎，马上就想到了李广利的脑袋。于是，卫律买通了匈奴单于的巫师，让巫师提醒单于：“胡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何故不用？”（《汉书》）当初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曾经多次带兵征讨匈奴，死在李广利大军刀下的匈奴人数以万计。因此单于在拜祭战死的将士们的时候，可能说过如果抓住李广利就要用他的脑袋祭祀烈士的狠话。作为匈奴的单于，说过的狠话很多，后来李广利投降了，单于也就把这事淡忘了，但是具有跳跃思维能力的卫律没有忘。

狐鹿姑单于病急乱投医，于是下令把李广利抓起来做了祭品，把他的脑袋当成了给老娘救命的偏方。后来单于拜祭战死将士的供桌上就摆上了牛头、羊头、猪头和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头，这无疑是匈奴史上级别最高的祭品。大阏氏是否因为李广利的脑袋而起死回生书上没有交代，不过李广利到死也没想到自己遭了卫律的算计。他死前高呼口号“我死必灭匈奴”（《汉书》），把账都算到了匈奴头上。（点评：从卫律整人的手段来看，具有匈奴血统的卫律更像一个汉人，而纯正汉人血统的李陵更像匈奴人，这就是民族大融合。）

李广利的死给后人两个教训：第一是封建迷信害死人，第二是人整人害死人。李广利死后，匈奴好像真的遭到了报应，连续几个月不是下大雪就是下大雨，“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单于怕了，于是给李广利盖了一座庙。

后来武帝刘彻驾崩，年仅八岁的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和左将军上官桀掌握了汉朝的大权。这两人当年曾经和李陵交情很好，于是派出使者出使匈奴试图争取李陵反正。期间汉使多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李陵已经颇为动心，后来卫律说了一番话打消了李陵回归汉朝的心思。卫律说：“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汉书》）（点评：寥寥数语能看出来卫律也是难得的人才，其实当时匈奴阵营里最出色的人才都是汉朝输出的，这也算是汉武帝的一大功绩，由于其多疑、残暴的性格，向落后的游牧民族输入了大量的杰出人才，最终促进了民族大融合。）

卫律知道李陵在汉朝已经没有亲人，他唯一不甘心的就是叛徒的名声。为了帮助李陵放下思想包袱，卫律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李陵这种人才应该属于全人类，而不是属于哪个朝代。他还把李陵比作范蠡和由余，范蠡当年协助越王勾践灭了吴国以后就游历四方，后来到齐国发家致富，成了春秋富豪榜排名第一的大款；而由余作为西戎的使者出使秦国，被秦穆王留下重用，帮助秦王称霸西戎。既然范蠡和由余都不算叛徒，那么李陵也不能算叛徒。卫律的理论相当超前，称得上史上最强的叛徒理论。李陵却被卫律点醒了，兵败无奈之下自己投降匈奴已经成了汉朝的叛徒，如果再次背叛匈奴回归汉朝自己岂不是再次当叛徒。况且，武帝刘彻已经代表汉朝把自己的家族全部斩杀，有一句老话说得好，某某的鲜血不会白流，李陵老母妻子的鲜血已经把李陵的历史问题定了性。

于是李陵对汉使说：“丈夫不能再辱。”将自己的家族血脉永远留在了塞外的草原和大漠。

李陵在匈奴生活了二十多年，最后病死在匈奴，老李家的悲情故事到这里画上了句号。遗憾或者愤恨，同情或者诟病，留给了后人评说。据说后来有人考证南北朝时期的凉王李嵩，唐朝的皇族李渊、李世民家族以及著名的大诗人李白都是李陵在匈奴传播下来的种子。这事很难说得清楚，不管怎么说，从中国人传宗接代的角度来看，李陵的结局比卫青、霍去病、霍光、公孙敖和公孙贺都要好得多。

扶栏客曰

李陵是一个真正的军事天才。扶栏客认为,论能力论人品,李陵都是汉武帝 时代最伟大的将军,没有之一。正因为如此,李陵的悲剧才令人痛心,也正因为 如此,李陵的悲剧导致了司马迁的个人悲剧,却最终促成了中国最伟大的史学著 作《史记》的问世,这就是历史的宿命。

历史的个性

江湖

扶栏客 著

《史记》是我国首部以描写人物为中心的历史巨著,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司马迁以其传神的笔触为我们刻画了众多栩栩如生的历史人物。这些历史人物风采各异,也具有不 同的个性。正是这些个性融合在一起,经过岁月的积淀形成了我们现在共同的心理结构。本书作者 挑选《史记》中的江湖人物,包括四大公子、三大游侠、五大刺客等,进行了现代化的解读。透过 这些各异的个性,我们可以重新发现自己,回归到人类的初心。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历史的个性:江湖/扶栏客著. —北京:化学工业出 版社,2016.3

ISBN 978-7-122-26177-9

Ⅰ.①历...  Ⅱ.①扶...  III.①历史人物-生平事迹-中国-古代  IV.①K820.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18273号

责任编辑：张焕强 李岩松

装帧设计：水玉银文化

责任校对：宋 玮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　邮政编码100011）

印 装：三河市双峰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710mm×1000mm 1/16 印章：17     字数 290千字

2016年4月北京第1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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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代序

- 千百年来有个你

一、标杆型领导者——孟尝君田文

- 引起关注

- 一视同仁

- 可以保护活人的死人

- 找个名人骂自己

- “绿帽子”——以天下苍生为念

- 改造世界，从身边的人开始

- 象牙床和剑

- 土人和木人：揭露人生根本问题的“鬼故事”

- 鸡鸣狗盗，特殊人才的特殊作用

- 孟尝君的心理痛点：“渺小丈夫”

- 长铗归来乎

- 一笔仁义的买卖

- 以性命换清白

- 不流血的复仇

- 悲剧收场

二、只会『用人』——平原君赵胜

- 美色与贤才的冲突

- 圣人甚祸无故之利

- 进入圈子的经典案例——毛遂自荐

- 辩论的价值

三、一代偶像——信陵君魏无忌

- 过程出错

- 将保安待为上宾

- 用人头换兵符

- 改变历史的铁锤

- 赵孝成王的客气话

- “处士”来自江湖

- 攀比的痛苦

- 祖国至上

- 法治精神

- 英雄末路

四、纵横家——春申君黄歇

- 以文止战

- 改变命运的一次豪赌

- 可怕的预言

- 变态的审美观预示了衰落的国运

- 迁都避祸

- 阴谋篡国

- 毋望之祸

五、社会活动家——朱家

- 侠客的生存土壤

- 低调的江湖"老大"

- 成就一位高级干部

六、平乱指标——剧孟

- 第二号草根大侠

- 人心风向标

七、失控的江湖——郭解

- 伤痕累累的童年和杀人如麻的少年

- 突然转型

- 要调解，找郭解

- 弄巧成拙

- 失控的江湖

八、绑架改变历史——曹沫

- 幸运地遇到一位好老板

- 一次名垂青史的绑架

九、杀手经济学——专诸

- 复仇与野心

- 杀人的厨子

- “生命差价”和“交易机会”：杀手的经济问题

十、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豫让

- 恐怖的酒器

- 忠臣不朽

- 自残毁容

- 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

十一、独行杀手——聂政

- 爱生活爱家庭，这个杀手不太冷

- 两个大人物之间的仇恨

- 视死如归

- “烈女”姐姐

- 三个好人和一个坏人

十二、错位人生——荆轲

- “北漂”文艺青年

- 从两小无猜到势不两立，秦始皇和太子丹的关系之谜

- 逆潮流而动的复仇

- 无奈的命运，被选择的杀手

-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 徐夫人匕首、王者之剑与药囊的博弈

- 艺术家也可以当杀手

代序

千百年来有个你

几年前有一个很流行的观点，叫作性格决定命运。按照这种理论，即便一个人先天不足，但是只要每天坚持服用鸡汤，保持满格正能量，就可以创造各种逆袭的奇迹，最终扭转悲剧的命运，赢得成功的人生。相反，如果一个人先天不足又拒绝进步或者进补，自暴自弃、放弃治疗，只能越混越惨，最后惨不忍睹而自绝于人民。这当然是一种狭隘的看法，且不说人生的成功与否很难有统一的标准——如果有人认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荣华富贵是成功，那么就一定还有人认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从容悠闲才是成功——就算大家统一了思想，也很难说进补了就一定能进步，是药三分毒，鸡汤不能当水喝，正能量不能当日子过。这世界上倒霉失败的人很容易找到规律，风光成功的人物却各有千秋，很难总结出像数学公式一样的严谨规律。

不过很多现实问题，在微观层面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放到宏观层面来看，却能如掌上观纹一样清晰可辨。

这种现象在学术界，特别是经济学界就很常见，比如预测一个企业的兴衰成败难度很大，有时候一群专家甚至都无法准确预测一家企业下个年度的盈亏。然而只要把颗粒度放大，预测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预测一个行业就比预测一个企业容易，判断一个国家就比判断一个行业容易。

同样的道理，在忽略环境因素的前提条件下，一个人的性格其实很难与此人的命运产生必然的逻辑关联。但是一群人，或者一个民族，特别是像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国，在性格决定命运这个理论的应用方面，其实远比运用在个人身上更有效。

比如中国人都自称炎黄子孙，从黄帝和炎帝开始，夏、商、周直到后来的春秋战国乃至秦汉，在一个个以城郭为中心的农耕文明的基础上，通过不断的融合碰撞，最后形成了一种强大、包容、融合能力超强的文化，在文化的基础上形成了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制国家。所以中国人都属于一个个小圈子，然后一个个小圈子形成交集、合集，最后形成国家这个大圈子。就如同我们的祖先最早聚合在一起耕种劳作、繁衍生息，以城郭为军事依托，以宗庙为精神核心，对抗外来的游牧渔猎民族的威胁。然后一步步发展壮大，把城郭外的民族融入进来，形成了国家。这样的生存发展历史形成了一种典型的民族心理结构，也可以说是一种个性到共性的社会结构。具体地说，中国人先是在血缘和亲情的纽带下形成了小圈子里的安全感和生存制度保障，然后再向外拓展和融合，不断发展壮大，扩大让自己获得心理安全感和满足感的圈子。这就是儒家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就是孟子说的“有恒产者有恒心”，这就是中国人热衷拥有房地产的心理根源，这就是中国人对这个世界充满强烈的好奇心，以至于今天全世界到处是中国人的民族个性基础。秦汉以来的郡县制到今天的省－地－县的国家治理结构其实都是满足这种心理结构和文化基础的特色，在这个制度基础上，有儒家的教化，又有法家的手段，兼容了佛家和道家的容忍和超脱，才形成了中国今天的这个样子。这样的发展演进历史反过来又强化了中国人的心理结构和文化传统，直到后来即使有人跳出来批判和颠覆这种历史传统，但是明眼人看来，其实仍然跳不出民族个性发展规律和历史发展的轨迹。那些强烈怀疑和批判中国传统的人，仍然还是中国人，扶栏客认为这也是百年来这个民族痛苦纠结的心理根源。一个时刻怀疑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从容自在，怎么可能幸福快乐？

那么好吧，为了今天和以后的中国人能从容自在一点，我们有必要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一路从蛮昧走来的过程。如果把中国人看成一个人，千百年来你我一直存在，你此刻的想法和做法绝不是孤例，历史中的个性就是你此刻的个性。

这些个性具体到个人身上，就是战无不胜、坑杀俘虏的白起，就是少年英雄、不知人心险恶的李陵，就是杀妻求将、三起三落的吴起，就是果断担当、腐败贪婪的春申君。兼容并蓄的同时，必然也会藏污纳垢，规模如此巨大的一个民族，必然个性复杂，甚至矛盾重重。

现实中的困惑无法解决，不如看看当年的豪杰。有用还是没用，或许不是重点，认清千百年来形成的个性，接受矛盾重重的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重点。

回头望去，千百年来一直有你存在，或许你还可以更好地存在，阅读历史、思考历史为这种更好的存在提供了可能。

扶栏客

一、标杆型领导者——孟尝君田文

个性关键词：大胆顽强大度敏感

引起关注

中国古代的男人但凡有点理想，都想办法当官，否则就像没出息。即使你富甲一方，即使你学富五车，没有级别很难让人相信你成功。

但是如果不打仗，在当时要想当官通常需要符合两个条件之一，那就是出身好或者学习好，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个好爸爸或者有张好文凭。从隋朝创立科考制度以后，通过科考进入仕途渐渐成为中国式人才成长的主流模式，从此应试教育也成了中国教育的主流。如果一个中国的男人不具备以上两个条件，生得不好，学习也不好，那么就很可能当官无望，但是如果这个男人偏偏又有些血性和志气，就很容易或多或少地滋生江湖情结，当不了官当“老大”，弄好了像宋江那样“杀人放火受招安”，“老大”也可以转型当官。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老大”们在江湖上混出来一点名堂以后都会或多或少地向孟尝君看齐，即使自己谦虚，追随他的小弟们也会拿孟尝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老大”，否则小弟们追随着也觉得没面子、没前途。比如《水浒传》里的宋江和柴进，很多江湖上的流氓无产者都把他们比作孟尝君，还比如《说唐》里的秦叔宝就有个绰号叫“小孟尝”，再比如当年上海滩的青帮老大杜月笙，也曾经被自己的徒弟们吹捧成孟尝君、春申君一样的人物。

不过扶栏客认真阅读《孟尝君列传》以后，发现其实孟尝君是很难效仿的，两千年当中像他这样纯粹的“老大”实在找不出来第二个。

孟尝君之所以能成为战国时期的名人和中国历史上标杆性的“老大”，首先要感谢他的爸爸靖郭君田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孟尝君也是“生得好”。不过说孟尝君“生得好”也不全对，因为一开始他的老爸并不喜欢他，甚至想要把他消灭掉。

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是齐宣王同父异母的弟弟，属于根红苗正的王室贵族。田姓王族人口众多，人才济济，田婴不仅出身高贵，而且还有卓越的工作业绩，这样的人当然会成功，也就是当大官。齐宣王二年，田婴参与了田忌领导、孙膑策划的马陵之战，在马陵设伏大败魏军，庞涓自杀，魏国太子申被齐军活捉。齐宣王七年，田婴代表齐国出使韩国和魏国，此时齐国国力雄厚，加上在马陵大败魏国主力，因此正是称王称霸的好机会。田婴顺应历史潮流说服韩国和魏国的国君向齐宣王低头，在田婴的陪伴下，韩昭侯和魏惠王来到了东阿南，按照准备好的预案，齐宣王在这里亲切接见了两位友好邻邦的老板。三位老板在友好、坦诚的气氛中就三方建立共同防卫体系问题达成了一致意见，最后三位国家老板代表三方结成了齐、韩、魏三方联盟，齐宣王任首任联盟主席。三方联盟第一次峰会圆满结束，而促成这次大会圆满完成的田婴无疑功不可没。第二年，马陵之战战败方的老板魏惠王再次来到齐国的甄城拜望齐宣王；在这一年魏惠王死了。从马陵之战到魏惠王低头认齐宣王当“老大”，再到魏惠王再次登门拜访后死亡，一共过了六年，可以想象作为战败方的老板，魏惠王在这六年当中是非常痛苦的。我们有理由相信魏惠王的死亡与马陵之战和庞涓战败存在一定的联系，可见在激烈竞争的年代对于一个老板来说，用错一个人的代价是多么的沉重。

魏惠王死去后的第二年，齐宣王九年，为齐宣王挣足了面子的田婴终于登上相位，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封为齐国的相国。那年头的官员，尤其是王室贵族出身的官员基本上都是终身制，何况是田婴这种有能力、有水平的贵族官员。田婴在齐宣王期间一直担任相国，直到齐宣王去世，齐湣王即位。齐湣王上台以后不仅继续留任田婴当相国，而且三年后还把一个叫薛的地方（今徐州滕县南）封给了田婴。

田婴从齐威王时代就开始踏上了仕途，从那时候起，田婴经历了齐威王、齐宣王和齐湣王三代国王，官越当越大，最后担任相国多年直到去世。田婴之所以仕途一帆风顺，除了他的王室血统和出色的工作能力以外，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政治敏锐性也是重要因素。《战国策.齐策》中有一篇《齐王夫人死》的故事，充分说明了田婴的这种政治生存能力。有一年，齐宣王的王后去世了，按照惯例齐宣王需要再立一位王后。这时候齐宣王身边有七位后宫美女，从表面来看齐宣王对这七位美女都颇为宠爱，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亲疏远近。不过王后只有一个，齐宣王必须从这七位美女中选一位最喜欢的出来领导齐国后宫。本来谁当大老婆这种事在有钱人家都是财主自己说了算，但是身为国君，这种事就被赋予了特殊的政治意义。所以作为齐国的一号首长，齐宣王从内心里迫切希望大臣们能首先提议王后人选，而那呼声最高的人选最好就是自己中意的人选。这样齐宣王不仅能立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王后，而且也能表现出公开、公平、公正的提拔原则。在齐国，齐王的老婆说到底也是齐王的员工，这种敏感时刻该提拔谁、该怎么提拔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齐宣王的王后死了，田婴这时候比齐宣王还着急。如果自己能猜对了齐宣王选王后这个故事的开头，知道了齐宣王内定的人选而主动出击，那么这个故事的结尾就是包括自己在内的皆大欢喜。

后来田婴想出来了一条妙计，他花钱请工匠打造了七副耳环，其中六副完全相同，只有一副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明显优于其他六副耳环。七副耳环打好，田婴亲自送给齐宣王，作为臣子孝敬大王的礼物。

最终，田婴看到了那副最好的耳环出现在了一位美女的耳朵上，田婴心里一阵狂喜：就是她了！

第二天田婴就上奏齐宣王，坚决拥护那位戴着极品耳环的美女当王后，齐宣王非常欣慰地批准了田婴的建议。结局如愿以偿地皆大欢喜，包括田婴自己。

孟尝君名叫田文，他出生在齐国的相国田婴家里，但是他的童年并不幸福，因为他的老爸有很多老婆和很多儿子。在田婴的四十多个儿子当中，田文本来是最不可能继承父业的一个孩子，事实上，田文来到这个世界上完全是违背田婴意愿的一个技术性失误。《史记.孟尝君列传》对孕育了孟尝君的伟大母亲的称呼只有两个字：贱妾——也就是没有地位的小老婆，甚至连小老婆都不是，只能算得上靖郭君一生中N多女人中的一个，在田婴的相府可能就是一个丫环、女仆、保健医生或者实习生。

话说在公元前的某一天，田婴偶然“临幸”了孟尝君田文的母亲，后来这位地位卑下的妇女跟田婴汇报：“我有了。”作为一位四十多个儿子的父亲，田婴听到一个地位卑微的女人怀上自己孩子的消息，心情平静地说：“哦，找大夫看看吧。”那年头没有B超，不过中国的中医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根据《史记.孟尝君列传》的记载，至少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中医不仅能准确地预测预产期，而且能精确到天。因为根据后来给田文妈妈做产检的医生预测，齐相田婴的这个孩子将在五月初五出生。根据当时流行的算命理论，五月出生的孩子对父母不利，也就是俗称的“克父母”。为了避免自己遭到还处于胚芽状态的儿子将来的伤害，田婴严厉地要求田文妈妈打掉这个孩子，这位卑微而坚强的母亲流着泪低下了头，然后悄悄地把孩子生了下来，并且抚养长大。

田文长大了，终于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见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田婴见到自己的儿子没有一点惊喜，反而厉声责问田文的妈妈为什么违背自己的意愿把孩子生了下来：“我不是让你把孩子打掉了吗？你怎么敢把他生下来？”田婴的反应毫无新意，不过后来田文的表现却如此光彩照人，捎带着田婴也光辉了起来。

可以想象地位卑微且人老珠黄的田文妈妈此刻是多么的无助和难堪，四周到处都是鄙夷的目光，而自己除了一个孩子以外一无所有。此时的少年田文勇敢地站了出来，旗帜鲜明地和父亲进行了论争，不仅维护了自己的母亲，而且在与父亲的第一次接触中一举征服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权威。

田文给父亲作了一个揖，然后问：“您为什么不要五月出生的孩子呢？”

田婴说：“五月生的孩子长到跟门一样高的时候就会对父母不利。”

田文问：“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还是由门决定的？”

田婴被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儿子充满禅机的反问弄得无言以对。

田文说：“如果人的命运由上天决定，那么您又何必烦恼呢？如果人的命运由门来决定，那您可以把门加高，这样人就不会跟门一样高了。”

爸爸田婴第一次跟儿子田文的对话就很受刺激，这次对话让这个本来没资格给齐国相国当儿子的孩子在四十多个孩子中脱颖而出。田文的话一榔头在父亲的心中打下了桩，这就叫“一锤定音”。（点评：此情此景之下，尚未成年的田文敢于发出声音挑战高高在上的田婴，其胆魄、机智绝非俗类。）

田婴没想到自己当初一次偶然冲动会产生如此的精英人物，自己那些有名分的老婆们生的孩子跟这个田文比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可见精英的产生可能完全是偶然。

不过当时的田婴很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儿子的提问，只好说：“行了，不要再说了。”

田婴拂袖而去，心情复杂。

田文的众多兄弟们继续鄙视田文，而且他们觉得自己的老爸以后不会再理会这个野孩子了。他们错了，不论靖郭君田婴当时是如何的尴尬，但是至少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注意这个自己本来计划“裁掉”的儿子。史上大多数的政治牛人都是从引起另一个牛人的注意开始走向权力中心的，田文就是从引起老爸靖郭君的注意开始一步一步变成了孟尝君。

司马迁并没有记载那次父子对话以后田文和田婴之间的互动关系细节，但是显然后来田文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田婴的生活和工作当中，父子两人甚至开始探讨人生观和价值观。作为齐国的高级官员，田婴已经适应了奢侈、腐败的生活，而对于怎么有效地利用财富和权力资源，田婴根本就没有认真地思考和总结过。

除了齐王，田婴就是齐国的第二人，无人能撼动的地位让他失去了危机感和深刻思考的动力。

于是从小缺乏合法身份、在忧患和不安中长大的田文用他少年老成的智慧开始向老爸灌输危机感，企图改造老爸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有一次田文问老爸田婴：“儿子的儿子是什么？”

田文的问题是大人们通常向孩子们灌输的伦理教育，如果您自己有孩子，您一定听过这样的儿歌“爸爸的爸爸是爷爷，爸爸的妈妈是奶奶”。田文把这个指向儿子的问题颠倒过来问老爸，这就叫逆向思维。

田婴笑了：“是孙子。”

田文又问：“孙子的孙子是什么？”

“是玄孙。”

田文继续追问：“玄孙的孙子是什么？”

田婴想了想，说：“那就不知道了。”

完成了前期的铺垫，田文开始了对老爸的教育：“自从您受到重用担任齐国相国到现在已经辅佐了三代齐王了。在这段时间齐国的领土并没有扩张，而您却积累了上万两黄金的家产，可是您的门下找不到一位贤能之士。我听说将军的门第必定出将军，相国的门第必定出相国。现在您的姬妾绫罗绸缎穿不完随意践踏浪费，而贤士们却连粗布短衣都穿不上；您的男仆女奴大鱼大肉吃不完，而贤士们却连糠菜也吃不饱。现在您还是一门心思地敛财，到最后留给那些连称呼都叫不上来的人，而国家大事却一天天被耽误，我实在不能理解您这样的做法。”在中国的传统价值观当中，老子挣钱就是给儿子花的，可是当一个人挣的钱N辈子都花不完的时候，怎么花钱就需要大智慧了，不要说大款、贪官们看不透，就是田婴这样的贵族精英要不是受了儿子的刺激也一样不知疲倦地占有，直到生命的终结。

田文小小年纪就看透了战国时代的大局，人才才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财富——黄金之于人生如粪土之于花木，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争艳才是春。田婴再次受到了儿子的刺激，不过经过前面和田文的接触和互动，这次田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这次田婴虽然受了刺激，但是浑身舒坦，自己的腐败人生在儿子田文的刺激下终于找到了终极目标和理论根据。（点评：少年田文的见识源于童年困苦艰难的生活，以及后来进入相府以后对父亲腐败奢华生活的观察，巨大的反差促使思考，跨界产生了巨大的价值。）

从此刻开始，田婴不仅开始注意这个孩子，而且开始喜欢这个思想深刻的“编外”儿子了。

田文被田婴任命为相府“接待办主任”，全面负责相府的对外公关和接待工作，预算由田婴亲自批准，从此田文直接向田婴汇报工作。

一视同仁

对田文的任命无疑是田婴这辈子最英明的一次任命，田文不仅思想深刻，而且执行起来“挥金如土”。其独到的眼光和大方的作风，造就了战国时期最杰出的“接待办主任”。现在的人常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是接待就是请客吃饭。田文把请客吃饭当成了事业，相府从此三天一个gala，十天一个party，齐国相府成了当时战国最著名的私人名流会所。上至各国权贵，中到社会精英，下至三教九流，不同身份和地位的人们，走到一起只为了在靖郭君的相府里吃一顿饭。多元的文化在这里碰撞，各种人才在这里交流。

田文之所以能成为孟尝君真的要感谢自己的老爸。不是每个中国老爸看到儿子带着千奇百怪的人在家里吃饭都会欢欣鼓舞并全力支持的，事实上在中国的历史当中像田婴这样的老爸非常罕见。有钱人花钱大方也许容易做到，可是有钱人不怕麻烦和嘈杂就很难得了，可见培养一个贵族真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这真不是矫情。

当然请客吃饭并不是舍得花钱那么简单，对于这些精英名流来说，吃什么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无论是居于庙堂的权贵还是流落江湖的“愤青”，凡是跟田文一起吃过饭的人都很愉快，能做到雅俗共赏的人很容易德才兼备，很快田文在各国权贵和名流的圈子里声名鹊起。各国首脑和权贵们纷纷通过各种正式和非正式的渠道向靖郭君请愿：田文必须成为靖郭君的合法继承人，否则各国人民不答应。（点评：舆论导向非常重要，任何时代都不例外。）

后来靖郭君田婴走完了自己的人生，留下了大笔财富去了，田文果然应广大人民的要求继承了田婴的封地，被封为孟尝君。孟尝君田文继续请客事业，“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各国诸侯的门客，甚至被其他国家通缉的刑事犯罪分子只要登门，孟尝君一概接纳。孟尝君豁出去了靖郭君留下来的财产，对待来投奔自己的所有人。在《史记.孟尝君列传》里，投奔孟尝君的人都被称为

“食客”，从字面上理解也就是“吃饭的人”。

是人都要吃饭，不过把吃饭当成一种职业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勤劳致富不容易，厚着脸皮混饭吃也不容易，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孟尝君养了这么多食客当然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他们，所以反过来推理，这些食客既然能心安理得地在孟尝君这里吃饭，当然也就自信自己具备“有朝一日”被利用的价值。不过事实上孟尝君的几千门客当中，真正为孟尝君的“职业老大”生涯做出过实质性贡献的人屈指可数，其他的众多食客主要起到了引导舆论和树立品牌的作用。事实证明，两千多年前给几千人管饭比今天在CCTV花钱做广告产生的品牌价值要大得多。孟尝君很快名满天下，那时候交通和通讯很不发达，社会的民间舆论主要掌握在流动的社会精英和社会闲散人员手中，所以从那时起，孟尝君就成了排名在赵国平原君之前的四大管饭公子之首。

这里需要介绍一下“食客”现象盛行的时代背景。

首先是“食客”现象的经济基础。周朝开创了封建分封制度，即周天子将天下的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再将领地里的土地分封给手下的卿大夫，卿大夫再将自己名下的封地分封给士。当时一名士获得的土地大概是一百亩，然后士将土地租给平民耕种。平民保留维持温饱的收成，然后向士交纳其他的收成。士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向分封土地给自己的卿大夫交纳收成，同样卿大夫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向诸侯交纳收成，诸侯则向周天子纳贡。因此像孟尝君这样的重臣拥有属于自己的封地（薛城），按照层层的分封制度，孟尝君拥有固定的土地耕种收入，这是孟尝君可以大量蓄养食客的经济基础。另一方面，由于孟尝君只能获得十分之一的土地收成比例，而当时的生产力水平落后，从土地耕种当中获得的收入有限，所以孟尝君对待一般食客的管饭标准很低而且他还向封地薛城的百姓放贷获得利息，这就是所谓的“节支增收”。

其次是“食客”现象的政治背景。春秋战国时代是一个大混乱、大整合的时代，各诸侯国之间竞争激烈，相互之间的军事、外交、经济博弈不断升级。这种背景下开明进取的诸侯以及诸侯手下的卿大夫们，对于各种类型人才的需要非常迫切，尤其是战国时代，各国之间的战争和兼并更加残酷，可以说能否得到顶级人才是决定诸侯国生死存亡的关键。而当时的信息技术手段落后，通过大量的招收食客，形成吸引天下贤才的品牌，孟尝君这样的重臣就可以广泛地筛选、发现人才，在诸侯国之间的博弈以及齐国内部政治博弈的格局中为自己争取有利的形势。

孟尝君管饭的标准其实并不高，基本上以温饱为标准。不过难得的是，孟尝君从来不搞特殊，食客们吃啥，孟尝君就吃啥。既然到孟尝君府上混饭的门槛如此的低，那么怎样从这些以吃饭为阶段性人生目标的食客们当中发现人才，就是一个关键的问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孟尝君搞不好就变成了“冤大头”的代名词，孟尝君的府邸也会变成社会流浪人员收容站。从前面田文依靠三言两语说服父亲接纳自己并且改变命运的故事来看，孟尝君的眼光很独到，所以后来投靠孟尝君的人只要经他一过眼就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深入交流。那些让孟尝君产生交谈兴趣的人会被请到后面的密室里跟他单独谈话，孟尝君开始跟食客聊天、侃大山，如果孟尝君从交谈中判断这个人值得重点培养他就会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如果今天有领导或者长者这样问可能是要帮忙介绍对象，不过在两千年前如果孟尝君这么问，站在屏风后面监听的秘书就紧张起来，在孟尝君的要求下食客详细说明家庭地址。然后谈话结束，再然后那被谈话的食客家里就传来了消息：孟尝君派人到家里送去了慰问金，那笔钱足以妥善安排食客家人的生活，该养老的养老，该治病的治病，该上学的上学，该买房的买房。那年头没有社会保险，养儿防老就是这个意思。孟尝君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向食客的家人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你家孩子跟对“老大”了，跟了孟尝君就等于买了人身保险。于是那食客就被孟尝君感动了，从思想深处为那“有朝一日”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如果是一般人这样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通常会被人理解成有求于人。从本质上看孟尝君的慷慨也一样，不过孟尝君跟重点食客培养感情并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商品交易，而是类似于风险投资一样的长期投资。事实上在大多数情况下，孟尝君下本钱解决食客的后顾之忧的时候并没有想好怎么利用这位食客。不过孟尝君相信只要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一天一定会来的。从这个角度看，孟尝君是一位伟大的投资家，他投资的资产就是人，这是回报和风险都最高的一种投资。孟尝君的故事告诉我们，要想当“老大”就要学会对人进行投资，所以眼光和境界才是“老大”的核心价值。（点评：孟尝君的投资理念，直到今天仍然被很多成功的投资者推崇。不论你投资的是一个企业或者一处房产，其中增值潜力最大的部分毫无疑问是人的价值。）

难得的是孟尝君对待一切来投奔的食客都不会拒绝，即使是那些他根本不想单独面试的人，也会管饭。

随着管饭规模的不断扩大，孟尝君需要的粮食和经费越来越多。为了控制预算，孟尝君只好把管饭的标准一降再降，最后终于闹出了人命。

有一次一位食客晚上来投奔孟尝君，孟尝君按照惯例下令开饭，并且亲自陪客人吃饭。因为是在晚上，所以吃饭的时候在饭堂点上了烛火。当饭菜端到食客面前的时候，食客非常意外，因为眼前的饭菜不仅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非常简陋。《史记.孟尝君列传》并没有详细列出当时孟尝君招待食客的菜谱，不过从后来食客的反应来看，这样的伙食不能说令人发指，至少是令人难以置信。

孟尝君家里来客人了就吃这个？

食客本能地抬起头，向孟尝君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这时有个孟尝君府上的仆人恰巧站起来把灯光遮住了。就这样这位心生疑窦的食客发现从自己坐的位置看过去阴影里的孟尝君和他面前的饭菜非常朦胧。本来“老大”跟手下“小弟”保持一点朦胧的神秘感也是一种悠久的传统，但是因为当时食客非常饥饿，而且很久没见到肉了，加上眼前的伙食实在跟传说中孟尝君的江湖地位无法对等，于是这位食客就主观地判断自己吃的饭菜跟孟尝君不一样，孟尝君这样级别的官员怎么可能吃这样简陋的家常饭菜？

一定是孟尝君怕食客发现两边的饭菜不一样，为了避免尴尬所以耍小心眼让人遮住了灯光。这位饥饿而敏感的食客当下被伤了自尊，自尊中枢神经刺激了消化系统，本来饥饿的食客连食欲也被压抑了，所以饭还没吃，就站起来跟孟尝君告辞。

孟尝君借着昏黄的烛火看到食客受伤而怀疑的眼神，什么都明白了，这位名满天下的“老大”端着自己的饭菜站了起来，走到食客面前。当食客看到了两份完全一样的饭菜的时候，如同乔锋看到大宋和契丹对峙，天地虽大但他却已经无地自容。于是这位食客拔出刀来当场自刎，食客的鲜血喷在两份完全一样的家常饭菜上，以血腥的行为艺术注解了“老大”的面子和“小弟”的伙食。

当食客拔出刀横在脖子上的时候，孟尝君和他的距离不到一米，本来孟尝君完全来得及阻止食客的过激行为。不过孟尝君什么都没有做，而是眼睁睁地看着食客杀身成仁。孟尝君最讨厌怀疑自己的人，要吃随你，要死也随你，出来混都是自愿的，所以早晚都要还，只不过小心眼的人还得早一点。司马迁说过“：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在这位职业食客这里，一死就等于一顿简陋的饭菜。这位食客的非典型性死亡为孟尝君的管饭品牌又做了一个鲜活的广告，天下以混饭为阶段性人生追求的社会精英和闲散人员不再怀疑孟尝君与食客完全平等的伙食待遇和做人原则，这个效果在孟尝君看到食客拔刀横颈的时候就朦胧地感觉到了，就像食客看到仆人挡住饭堂上的烛火时朦胧地感觉到了自己的伙食标准有问题一样。只不过孟尝君的朦胧感觉对了，而食客的朦胧感觉错了，乱世之中的朦胧感觉不仅可以决定人生的成败也决定人生的结局。

根据《战国策.齐策四》中《鲁仲连谓孟尝》的故事，可以推断孟尝君并不是一开始就能严格要求自己，保持和食客们相同的伙食标准的。鲁仲连是一位备受尊重的社会名流。有一次鲁仲连与孟尝君之间发生了一段有趣的对话，鲁仲连对孟尝君说：“您非常爱惜人才。过去雍门的养椒亦和阳得的子养，他们对待门下食客非常平等，他们自己的饮食和穿着标准与食客完全一样，因此他们的食客都愿意为他们去死。现在您的家产远比这两位富裕，但是您手下的食客却并没有为您效全力。”显而易见，鲁仲连是在借古讽今，借雍门的养椒亦和阳得的子养对待食客的态度来批评孟尝君做得不够，所以空有爱惜人才的名声却不能让手下全心全意地为其效命。孟尝君非常本能地为自己找了一个缺乏逻辑的理由为自己辩护：“这是因为我没有得到这两位高人的辅佐，如果我能得到这样的高人，我的手下怎么可能不效全力？”鲁仲连回答：“您的马厩里有能拉上百辆马车的马匹，这些马都穿着衣服，吃着粮食，请问这些马里面有麒麟和这样的宝马吗？您有十几位妻妾，她们都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大鱼大肉，请问这里面有毛嫱和西施这样的美女吗？您的美女和马匹都是现在的，为什么用人却一定要期待过去的人才呢？所以说您并不是真正爱惜人才。”当孟尝君还只是靖郭君四十多个儿子中的一个的时候，田文也曾经批评过老爸对待自己妻妾奴仆非常慷慨奢侈，但是对待人才根本不放在心上。从鲁仲连和孟尝君的对话来看，人很容易犯同样的错误，孟尝君虽然招贤纳士，但是一开始也没有把自己的伙食标准和生活标准与食客们统一。不过难得的是孟尝君和靖郭君一样，都能从善如流，鲁仲连的话显然发生了作用，后来孟尝君的确尽力做到与食客们保持相同的伙食和生活标准，终于成为一位标杆式的“老大”。

可以保护活人的死人

在孟尝君生活的战国时期，江湖上有两大门派：“合纵派”和“连横派”。苏秦联合了除秦国以外的六个国家组成抗秦联盟，这一派力量称为“合纵派”，“合纵派”的领袖是楚怀王，CEO就是苏秦；与“合纵派”对立的另一派势力称为“连横派”，苏秦的师弟张仪代表秦国的利益担任了“连横派”的CEO，他设法离间、破坏六国联盟。孟尝君这样的性格和身份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当然不会甘于寂寞。自从楚怀王当了“合纵派”的“老大”，齐湣王就心生不满。为了和楚怀王一争高下，齐国后来和楚国逐渐从貌合神离发展到兵戎相见，两国之间战火不断。靖郭君、孟尝君父子的封地薛城位于齐楚交界之地，扶栏客认为当初齐湣王把薛城封给靖郭君大概就是为了利用靖郭君的势力来为齐国看家护院。事实上齐湣王的这步棋的确高明，后来靖郭君和孟尝君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利益不遗余力地压制楚国，多次联合魏国和韩国侵占了楚国的大片领土。不过这样一来，孟尝君也就变成了楚国的死敌。

据《战国策.齐策三》中的记载，有一年楚国出兵进攻薛城，薛城告急。不过此时齐湣王的态度很暧昧，也许齐湣王想借楚国的力量削弱孟尝君的势力，也许齐湣王是想试探孟尝君真实的军事实力，总之他并不急于对孟尝君伸出援手，而是远远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为了摸清楚国的底牌，齐湣王派出了淳于髡出使楚国。这位淳于先生和孟尝君私交甚好，所以当孟尝君得知出使楚国的使者是淳于髡的时候就决定请淳于先生伸出援手拉自己一把。

淳于髡从楚国回来的时候，路过孟尝君的封地薛城。远望薛城，那里传来了楚国军队的喊杀声，淳于髡知道孟尝君此刻正像一块五花肉在火上烤，“滋啦、滋啦”地往下滴油。

转过一个路口，一排参天大树下小桥流水，庄稼正在地里拔节，战争和杀戮好像很遥远。抬头远望，淳于髡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矮小而倔强。早就在这里等待的孟尝君一身盛装，面容憔悴。孟尝君也看到了淳于髡，迎着淳于先生走了上去，作揖行礼，“楚国人正在进攻薛城，如果先生不为我分忧，我以后就不能继续侍奉先生了”。

这就是“老大”开口求人的方式，平常处得到位，这时候不用废话，连求人都不失“老大”的霸道和风度。《战国策》并没有详细说明孟尝君和淳于髡建立深厚友谊的过程，不过从孟尝君一贯待人的方式来看，淳于髡可能也被孟尝君感动过，也早就在内心深处做好了“有朝一日”的准备。

淳于髡回了一揖，说：“您等我的消息吧。”淳于髡回到了临淄，马上进宫向齐湣王汇报这次出使的情况。齐湣王见到淳于髡，开口问道：“先生在楚国见到的情况怎么样？”淳于髡说：“楚国占领薛城的决心非常坚决，不过孟尝君也不自量力。”齐湣王说：“先生指的是什么？”淳于髡说：“孟尝君不自量力，为先王建立了清庙。楚国坚决要攻破薛城，先王的清庙就危险了。所以说孟尝君不自量力，而楚国的决心也非常坚决。”

中国人喜欢面子也喜欢给别人面子，而牛人就是别人愿意给面子的人。所以中国人很喜欢把死去的牛人当成神灵供奉起来保护自己，比如民间就有人家贴出来“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孟尝君知道在齐国最牛的人就是齐湣王，最最牛的人就是齐湣王他爹，所以孟尝君就背着齐湣王建了一座庙把齐湣王他爹供了起来。在这生死关头，淳于髡替孟尝君把齐湣王他爹搬了出来，孟尝君你可以不管，你爹你管不管？自己看着办吧。

齐湣王果然着急了：“啊？先王的庙在那里啊！”

为了对得起自己死去的爹，齐湣王立即下令派兵援助孟尝君，薛城得救了，齐湣王他爹的庙也得救了。死去的牛人如果运用得当一样可以救人于水火之中，这样的人不被当成神灵供奉起来实在是浪费资源。

《战国策》总结淳于髡这次劝说齐湣王派兵救援的行动非常精辟：“颠蹶之请，望拜之谒，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方其言，人之急也，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提起求人办事，普通人脑海里一般出现的就是点头哈腰、磕头作揖，这是常规的求人办事，不是牛人求人办事。牛人求人办事就是要把自己的危险变成对方的危险，把自己的困难变成对方的困难，然后对方就会比自己更着急地去消除危险、解决困难。如果对方没有危险和困难，那就要设身处地地为对方制造危险和困难，而牛人之所以是牛人就是因为他们具有顽强的创造力。

当然，并不是每个被孟尝君厚待过、感动过的高人都有机会像淳于先生那样救孟尝君于水火之中，事实上这种机会并不常见。不过高人就是高人，没有危难可以创造危难，没有机会也可以创造机会。（点评：孟尝君为后人提供了一种扭转危机的全新思路。）

找个名人骂自己

《战国策》上记载孟尝君曾经厚待过一位名叫夏侯章的高人，这位高人在孟尝君那里得到了一百个人的口粮（“百人之食”）的薪水，并且享受了出门坐四匹马拉的马车的待遇。如果在今天，即使按照最低生活标准在三线城市维持一个人的基本生活一个月至少需要1000元人民币，那么这位夏侯章先生在孟尝君那里每年领到的薪水大概在120万元人民币以上，另外，出门四马拉车比今天出门坐奔驰更有面子。《战国策》没有解释为什么孟尝君会给夏侯章这样的待遇，这位夏侯先生一定是当时的社会名人，不论他从事什么专业，夏侯先生名气大、面子大、人脉广是肯定的。这位夏侯章先生在孟尝君那里的工作负荷很轻，基本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光干活不拿钱闹心，光拿钱不干活也闹心，夏侯章先生是一位责任感很强的职业食客，他绝不允许自己沦落成一个白吃饭、不干活的废物。

于是夏侯章就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诋毁孟尝君（夏侯章每言未尝不毁孟尝君也），人家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人，夏侯章先生是一边吃一边骂。有人向孟尝君汇报了夏侯章这种通常意义中的卑鄙行为，不过孟尝君和夏侯章显然都不是通常意义的普通人，否则他们就不可能成为青史留名的牛人。

孟尝君听到小报告以后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让打小报告的人闭嘴，“我有事要请夏侯先生帮忙，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后来有一位名叫繁菁的人实在想不通夏侯章的所作所为，就登门请教夏侯章。孟尝君给了夏侯章“四马百人之食”的待遇，而且毫无所求。夏侯章白吃白拿也就罢了，吃着孟尝君还骂着孟尝君，这人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行为艺术家了。

夏侯章说：“孟尝君虽然地位尊贵，但是毕竟不是诸侯。我寸功未立就得到了这样优厚的待遇，所以我就用诋毁孟尝君的方式来报答他。孟尝君之所以获得了德高望重的名声，就是因为我诋毁他的缘故。我就是这样豁出去了自己来报答孟尝君（吾以身为孟尝君），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点评：脑洞大开的解释，骂你是为了你好。）

同一种现象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有不同的效果，比如智商高、反应快，放在孩子身上叫“聪明伶俐”；放在美女身上叫“冰雪聪明”；放在员工身上叫“有发展潜质”；放在领导身上叫“睿智”；放在领袖身上就叫“雄才大略”。给人管饭被人骂，被人骂了以后还和颜悦色，这种现象放在普通人身上叫“窝囊”，放在土财主身上叫“冤枉”，放在孟尝君身上就叫“长者之风”。

夏侯章和孟尝君的这一唱一和，怎么看都像唱双簧炒作，从后来的效果来看，孟尝君在夏侯章身上花的钱一点也不冤枉。两千多年以后，孟尝君和夏侯章之间这种默契的配合被娱乐界、学术界和社会各界名人和立志成为名人的牛人们发扬光大。无数案例告诉我们，找个名人来骂自己是一条效率最高的“成名”捷径。如果您不信，打开网上的名人博客随便看看就明白了。

“绿帽子”——以天下苍生为念

如果说孟尝君和颜悦色地容忍吃着自己骂自己的食客是长者之风，那么《战国策》里记载的《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展现出来孟尝君特有的开放心态只能用“孟尝君之风”来形容了。

“孟尝君舍人”就是食客中被重点培养并安排在孟尝君身边工作的人，“与君之夫人相爱者”说文雅一点就是孟尝君身边工作的食客跟孟尝君的老婆发生了一段出轨的感情。战国时代的中国人还没有“柏拉图精神之恋”的概念，根据《战国策》的注解，那时候“相爱”并不是像谈恋爱或者搞对象那么纯洁，那时候“相爱”又叫“通”，也就是已经发生关系了。孟尝君在战国时代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绝不逊于今天的任何政治家或者娱乐巨星，这段绯闻如果曝光，其轰动效应就是战国版的“艳照门”。

跟自己老板的老婆偷情如同在锋利的刀刃上舞蹈，一个技术失误很可能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男怕入错行，更怕上错床。按理说这位舍人上了自己老板夫人的床，应该像贪污了巨款的贪官一样尽量保持谦虚低调，可是爱情这东西很容易让人信心爆棚、得意忘形。得意的人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进入了状态，他自己可能觉得自己很谦虚，可是那种眼神和语气已经溢于言表了。在两千多年前敢于不远千里抛家舍业、背井离乡出来混饭的都不是善茬，孟尝君的数千食客里面可谓人才济济、鱼龙混杂，其中就不乏富有娱乐探索精神的“狗仔队”。很快这位被老板夫人滋润得飘飘然的舍人就露馅了，至少有一位敏感的食客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这位具有“狗仔队”潜质的食客相信自己终于等到了报答孟尝君的“有朝一日”，于是他要求单独面见孟尝君并向老板报告自己的重大发现。自己的老婆跟自己身边工作的属下出轨了，古今中外，无论这顶“绿帽子”放到谁头上压力都可想而知。这事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无异于晴天霹雳，可是放在孟尝君身上却是另一个版本，孟尝君的反应把告密食客震惊得雷声不绝于耳。

“狗仔食客”说：“身为您的舍人却和夫人发生不轨的恋情，这种不忠不义的人应该杀掉。”

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孟尝君有充足的理由和权力干掉这个敢于给自己戴“绿帽子”的舍人，这样做不仅合情合理，而且非常合法。“狗仔食客”点破了这个令当事人无地自容的秘密，把杀死奸夫的屠刀递到了孟尝君手里，有句话说得好“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这事即使放在武大郎身上也要去拼命。然而，屠刀在手，挥下去奸夫人头落地，但是“绿帽子”毕竟已经戴上了；放下屠刀，留下奸夫一条命，那就是天大的人情。

孟尝君异常平静地说：“看见美色而心生爱慕是人之常情，算了吧，别再说了。”

让敏感食客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告密并没有给孟尝君当头霹雳，倒是孟尝君的回答给了敏感食客一个当头霹雳，彻底摧毁了食客的心理底线，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这个食客被老板孟尝君“雷倒了”。

孟尝君的反应根本不像是在评论自己的老婆红杏出墙，倒像是在评论邻居家的小孩偷摘了自己家果树上的果子，孩子们看见挂满枝头的诱人果实，难免会有摘下来啃一口的冲动。从孟尝君的话来看，这位心态开放的“极品老大”不仅没有因为手下小弟和自己老婆的不忠而恼羞成怒，反而对自己老婆勾人的姿色颇为得意。据说夫妻在一起生活久了就会有所谓的夫妻相，不过可以想象孟尝君的老婆应该没有受到孟尝君的影响，倘若这位绯闻的女主角也能顺应历史潮流跟孟尝君夫妻相了，很可能就不会有绯闻了。因为孟尝君对不起观众的形象和他对得起食客的慷慨一样，都可以在史料中找到充足的证据，很难想象那位舍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和一个长相酷似孟尝君的女人偷情。当然这种理解只是以男人为中心的男权主义思维，如果以女权主义观念来解读这次绯闻，孟尝君的话也可以解释成那位舍人是一位杰出的“师奶杀手”，而孟尝君的老婆很可能不仅长相酷似孟尝君，而且也和孟尝君一样，都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所以主动追求了一段轰轰烈烈、干柴烈火的感情。大量的史料证明，在《史记》和《战国策》记载的那个时代，中国妇女追求感情自由的执着精神和制造绯闻的能力丝毫不逊于今天的新时代女性。（点评：古代的中国保守吗？那要看是在哪个古代！）

不管怎么样，反正孟尝君不在乎，女人又不是果子，吃了就没了，孟尝君的老婆还在那里，只要孟尝君自己不在乎，谁也伤害不了那颗坚强的心。

告密者被“雷倒了”，世界清静了。

令人惊奇的是，后来这位舍人不仅继续留在孟尝君身边工作，而且孟尝君对他信任依旧。

既然孟尝君已经知道了这位舍人跟自己分享老婆的秘密，那么这位舍人应该不会毫无察觉，他也应该不会笨到天真地认为孟尝君是个把“绿帽子”当圣诞帽的“傻帽儿”。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位舍人依然坚守岗位，兢兢业业地干好本职工作，既没有连夜逃跑，也没有哀求孟尝君宽恕自己的情不自禁。我们只能感叹有什么样的“老大”就有什么样的“小弟”，老祖宗太开放了，让现代人都有些接受不了。

就这样又过了若干年。

在这期间这位舍人是否还和孟尝君老婆保持关系我们不得而知，因为《战国策》在这里一笔带过，扶栏客不便揣测。总之，若干年后，这位心态开放的“老大”决定给那位心理素质超常的舍人一个机会，后来的史实证明这是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

孟尝君找到这位与自己分享老婆的舍人谈话了，他说：“先生跟着我很久了，大官也没当上，小官你又看不上。卫国国君和我关系很好，我想送给先生马车、鹿皮和束帛，推荐先生到卫国国君那里效力。”敢于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和自己老板的老婆上床本来已经惊世骇俗，事后在明知道老板已经察觉的情况下还能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继续爱岗敬业，具有这种超常心理素质的人才在人类历史上能有几个？人才难得，这样的人才必须重用。经过多年的考察，孟尝君决定把这位心理素质超常的舍人作为人才推荐给卫国国君，让他到齐国的友好邻邦卫国为自己布局天下。孟尝君承诺的马车、鹿皮和束帛，相当于今天的名车、名牌西服和信用金卡，是当时包装人才的必要资源。

这位曾经在孟尝君及其老婆身边生活和战斗过多年的人才到了卫国以后立刻得到了重用，《战国策》记载：“于卫甚重。”

又过了若干年。

齐国和卫国之间发生了冲突，大战一触即发。战国时代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比港片里黑社会组织之间的关系还要混乱和复杂。那时候两个国家很可能今天还是盟友，一起坐地分赃，明天就有可能反目成仇，血流成河。总之，齐国和卫国翻脸了，卫国准备联合其他各国一起对齐国动武。

本来卫国只是一个小国，就其自身力量来说对齐国构不成威胁，不过这次卫国联合了几个国家组成了多国部队，这样一来齐国就比较危险了。这时候那位孟尝君推荐来的舍人挺身而出，改变了危局。这位舍人听说了卫国的军事计划，立刻要求面见卫国国君。他见到卫国国君以后说：“承蒙孟尝君错爱，推荐我到您这里效力。我听说齐国和卫国的先王曾经杀马宰羊结盟，两国先王发誓：‘齐国和卫国世世代代友好相处，永远不发生战争，如果谁发动战争，就像这些马和羊一样。’现在大王您联合各国军队进攻齐国，就是背弃了先王的誓言而对不起孟尝君。我恳请大王放弃进攻齐国的计划。如果大王能听从我的劝告最好，如果听不进去，我只好死在大王面前了！”卫国国君被孟尝君的前舍人震惊了、“雷倒了”。“老大”发动战争是让别人去拼命，可是现在却有人要和自己拼命，这就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最后，卫国国君放弃了进攻齐国的计划。孟尝君用自己的“绿帽子”换来了齐、卫两国的和平，避免了一场血流成河的战争悲剧。这顶“绿帽子”太珍贵了。历史再次证明，相同的资源分配给不同的人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比如“绿帽子”，戴在普通男人头上就是“瞪眼王八”，戴到孟尝君头上就是“以天下苍生为念”。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孟尝君的“绿帽子”在齐国成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秘密，齐国人民不仅没有鄙视孟尝君，反而对孟尝君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孟尝君可语善为事矣，转祸为功。”孟尝君的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倒霉的事可能也是一种资源。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孟尝君的舞台就是天下。（点评：能忍人所不能忍，必能成人所不能成。）

改造世界，从身边的人开始

《战国策》当中有一个《孟尝君坐》的故事生动地表述了孟尝君的人才观念。

坐就是吃喝闲坐，孟尝君有一天闲坐在家里无聊，就和三位食客聊天。孟尝君问三位食客：“请三位先生说说打算怎样辅佐我。”食客甲是一位血气方刚的职业杀手，他说：“即使是天下的主宰，如果他冒犯了您，我也会不惜一死和他拼命。”

食客乙是一位品牌专家，他说：“在所有的场合和地方，我都会尽量掩饰您的缺点，宣传您的优点；即使拥有千乘万乘军队的大国国君和相国也会希望得到您这样的人才。”

食客丙是一位人力资源专家，他说：“我愿意利用您府上的钱财，召集天下的人才，让他们帮您决策困惑的事情，应付突然发生的变故，就像魏文侯手下的田子方和段干木一样。”

事实证明，孟尝君手下的人才基本上可以按照三位食客的观点分为三类，而其中杰出的几位还兼备了两种或者两种以上的素质。孟尝君为了激励这三类食客为自己的事业做出贡献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史上杰出的“老大”们能豁出去的，孟尝君都豁出去了；史上杰出的“老大”们有所保留的个人权利，孟尝君也豁出去了。

孟尝君虽然心胸豁达到能容忍戴“绿帽子”的程度，不过，是个人都有脾气，要说手下的几千食客孟尝君个个都喜欢那也不现实。有一次，有一个食客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惹毛了孟尝君，孟尝君是个“绿帽子”戴头上都不眨眼的人，这个食客居然把孟尝君惹毛了，可见这位食客也不是一般人。从后面的故事发展来看，这位食客很可能是因为工作能力问题惹毛了孟尝君。我们知道战国时代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时代，那时候的老板可以容忍脾气大、个性强的人，也可以容忍没道德、口碑差的人，甚至可以容忍吃里爬外、朝三暮四的人，但就是不能容忍没能力创造价值的人。尤其让老板难以接受的一个貌似颇有利用价值的人经过工作实践证明只有饭量没有能量，这就好比一个古董收藏家花了大价钱买进的藏品经过专家鉴定发现是赝品，跟古董不一样的是赝品古董不用吃饭，而赝品员工不仅需要吃饭还需要领工资。这是一个非常传统而又现代的人力资源难题，怎样准确评价并合理利用员工是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老板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事实上，老板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就在于此。孟尝君也遭遇了这样的问题，他发现自己手下有这样一个食客，根本不能化饭量为能量，自己不是没有给他机会，但是这位食客屡次把自己交代的任务搞砸。孟尝君对这个食客彻底失望了，他决定把这个食客赶走，要是所有的食客都这样只能吃不能干，那么孟尝君的事业就会变成慈善事业。

有一位名叫鲁连的食客听说了这件事，坚决反对孟尝君清理食客队伍的做法。他这样劝说孟尝君：“猿猴离开树木来到水里，它们的行动肯定不如鱼鳖敏捷；好马如果遇到危险，肯定不如狐狸机灵。曹沫手提三尺剑上阵，勇猛可以顶得上一支军队，但是如果让他拿着锄头下地干活他还不如农夫。所以说如果放弃了人的长处而利用其短处，即使是尧这样的贤人也一样有很多不足。现在您让人去做他不擅长的事情，却说他能力差；教人做他能力达不到的工作，却说他愚笨。愚笨就要辞退他，能力差就要放弃他，这样有些人就丧失了表现自己和报答您的机会，这不是让世人都知道投奔孟尝君的风险很大吗？”

猴子、鱼鳖、马、狐狸、曹沫，前四个是动物，最后一个是著名刺客，鲁连把他们组合起来就说明了一个道理：用人之道在于用人所长，世上没有无用之人，就看老板怎么用。以员工的工作能力差、学习能力弱为理由辞退员工是很不负责任的，从长远来看对老板招揽人才也非常不利。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老板就一定乐意发现自己的长处并且利用自己的长处，实际上很多老板更愿意用人的短处，而老板用人所短的理由通常也是如此的冠冕堂皇、耳熟能详：锻炼你、培养你、发展你的潜力。老板用人所短的时候，其一片良苦用心根本容不得员工推辞。世人但凡有一点进取心都有改造世界的冲动，世界太大就先从身边的人下手，老板自然就先从手下员工下手。只是这样的改造一旦失败，老板很少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改造员工失败的老板有时候很可能像一个拼不好拼图的孩子，一怒之下干脆把拼图摔在地上，然后扬长而去。鲁连也有改造世界的冲动，他从自己的老板孟尝君下手了，幸运的是孟尝君是一个很有潜质的老板。鲁连的改造成功了，孟尝君说“好”，于是放弃了辞退那个被他彻底否定了的食客的想法，重新努力发现他的价值。更重要的是，这个决定再次为孟尝君招揽人才的计划做了一个成功的广告，连这么笨的人孟尝君都能容忍，何况那些自以为不笨的人呢？

象牙床和剑

后来有一年孟尝君代表齐国出使五个国家，其中一个国家是楚国。楚王为了表现对孟尝君的重视，就送了一件稀世珍宝给孟尝君。这件稀世珍宝是一张床，一张用象牙雕刻的床。我们知道即使是一双象牙筷子也是很珍贵的工艺品，楚王送给孟尝君的却是一张至少能睡下一个成年人的象牙床，这不仅是一件极具观赏性的工艺品，而且也是一件奢侈豪华的生活用具，既能观赏，又能睡觉。这样的东西即使今天在国家级的博物馆里也很难见到，因此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堪称国宝。为了保证把这样的宝贝安全地送给孟尝君，楚王命令一位登徒负责押送这件宝贝去齐国，把这件宝贝送到孟尝君府上。登徒是一个官名，这位楚国的官员接到了这个肩负楚、齐两国友好往来的任务，不仅没有感到无比光荣，反而当场吓了个半死，连续几个晚上夜不能眠。象牙床不仅是国宝，而且是易碎的高价国宝，在运输条件极其原始的战国时代，把这件国宝毫发无损地送到千里之外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万一在运输的过程中出现了闪失，登徒不仅可能倾家荡产，而且很可能会蹲大牢，甚至掉脑袋也有可能。登徒跟孟尝君其实一点也不熟，楚王为了拉拢孟尝君就让登徒陷入了可能家破人亡的险境，登徒实在是冤枉。登徒想了很久，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得罪了楚王还是楚国的哪位大官，这事看起来很像借刀杀人，对于登徒来说真是无妄之灾。

后来这位登徒找到了孟尝君手下一位名叫公孙戌的食客，请他出面救自己一命。但是在此之前这位登徒和公孙戌也没什么交情，事到临头去求人，登徒只好一狠心把自己的传家宝拿了出来。

登徒见到了公孙戌，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苦衷，请公孙戌想办法救自己，他说：“我是楚国的登徒，现在受命护送象牙床。象牙床价值千金，如果出现毫发的损伤，我就是卖儿卖女也赔不起。如果先生能想办法让我免去这个任务，我的祖先传下来一把宝剑，我愿意把这把宝剑送给您作为酬谢。”不要说在两千年前用马车运输一张象牙床去千里之外，就是今天运输一张木床长途跋涉也难保不出现一点损伤，这位登徒的担心绝对不是杞人忧天。“解铃还须系铃人”，登徒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只有孟尝君能解开这个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但是孟尝君级别太高自己够不着，所以他决定找孟尝君手下的食客来救命。

可以想象，公孙戌当时是孟尝君身边的红人，所以登徒才会想到求他来救自己。可以在几千食客里面脱颖而出已经很不简单，在登徒的生死关头能被登徒一眼相中抓住救命，此人的能量和让人信服的气质可想而知。但是这种替人求情、帮人脱困的事谁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公孙戌既不是孟尝君也不是楚王，他自己说了不算，公孙戌必须想办法说服孟尝君，然后让孟尝君说服楚王，最后才能替登徒解套。按照普遍的人情世故规律，面临这个需要疏通两位“老大”才能解决的难题，公孙戌应该推辞一下才对。即使公孙戌真的想帮登徒，至少也应该谦虚一下，最后半推半就做为难状答应下来才是老成稳重的做法。如果事成不仅可以心安理得接受登徒的礼物，还落下一个救命之恩的大人情；如果事情不成，登徒也不好抱怨，至少也要落个尽力帮忙的人情。不过公孙戌的态度一点也不老成稳重，他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按照通常的逻辑推理，公孙戌的态度可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如果公孙戌出面求情孟尝君不准，最后登徒真被象牙床害得倾家荡产、卖儿卖女，那么公孙戌的态度就是轻浮孟浪、不知天高地厚；如果孟尝君被公孙戌成功说服，登徒免去了这无妄之灾，那么公孙戌的态度就是豪爽仗义、胸有成竹。后来的事实证明，公孙戌属于后者，所以他被载入了《战国策》。（点评：战国是一个混乱多变的时代，也是一个张扬进取的时代。当时的中国人，特别是有能力的中国人，很多都像公孙戌这样，做人风格豪迈、张扬，与后世截然不同。）

公孙戌敢于一口答应，很可能是在听到登徒请托的时候就想好了怎么说服孟尝君，并且很有把握能让自己的老板接受自己的意见。公孙戌太了解孟尝君了，要说服这样的老板最重要的是高度，而公孙戌自信自己是个有高度的人。

公孙戌马上去找孟尝君，他问孟尝君：“听说您要接受楚国送的象牙床？”

孟尝君承认了：“是。”

公孙戌说：“我希望您不要接受这个礼物。”

孟尝君问：“为什么？”

公孙戌说：“那些小国之所以都愿意请您担任他们的相国，是听说您在齐国能扶危济困，有存亡继绝的仁义名声。那些小国的英杰之士，都想将国家大事托付给您，心悦诚服地敬佩您的仗义，仰慕您的廉洁。现在您接受了楚国的象牙床，那么那些我们没有去的国家该怎么对待您呢？所以我希望您不要接受楚国的这个礼物。”

孟尝君是一个位高权重、挥金如土的“老大”，象牙床虽然珍贵，但是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资源罢了。孟尝君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老大”，不管是谁，如果有困难、有危险的时候能想起孟尝君就是孟尝君最大的幸福，这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古典式“老大”的梦想。古今中外的“老大”当中，有很大比例都是因为想当官发财才努力争取当“老大”的，而孟尝君是因为从老爸那里继承了巨额财富和崇高地位所以才立志当“老大”，这就是层次和高度的差距。成为天下人敬仰的“老大”是孟尝君的最大梦想，跟这个梦想相比，不要说象牙床，就是自己的老婆孟尝君也可以豁出去。

按照公孙戌的逻辑，孟尝君如果接受了象牙床就给其他小国的国君和杰出人才出了一个难题。我们知道中国的人情文化不仅强大而且精确，比如人们在参加朋友、乡亲的婚礼之前都要尽量评估其他宾客送的红包里面有多少礼金，然后在可比较的参考标准上进行人情加减，最后决定自己该给多大的红包。楚国把象牙床送给孟尝君作为见面礼，如果孟尝君笑纳了，那么其他国家就不得不参考楚国的标准来准备给孟尝君的礼物。问题是在战国时代，楚国是个经济发达国家，不仅财力雄厚，而且盛产象牙等奇珍异宝，而其他国家却很难拿出类似象牙床这种档次的国宝级礼品来撑场面。这样其他国家的君主在面见孟尝君的时候就陷入两难的境地，拿出的礼物不够档次有失国家体面，但是如果为了国家体面向楚国看齐就有可能透支国库、增加纳税人的负担。按照这种逻辑推理，孟尝君接受一件奢侈的国宝级礼品就是难为其他的国家，尤其是难为那些处于发展阶段的小国，而这样的效果跟孟尝君的梦想是南辕北辙、自相矛盾的。所以公孙戌的几句话马上打消了孟尝君接受象牙床的念头，当“老大”必须严格要求自己，那象牙床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去睡吧。

孟尝君说“好”，接受了公孙戌提出的拒收象牙床的建议。从前面公孙戌一口答应登徒的请求来看，公孙戌虽然有高度、有口才，但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老成稳重之人，这样的人很难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当公孙戌听到孟尝君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公孙戌马上面露喜色，志得意满地站了起来，像一阵春风一样飘了出去。

孟尝君是何等样人，公孙戌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公孙戌劝说自己拒收象牙床绝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事业那么简单。事业说到底是老板的，就算员工觉悟高以主人翁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是也绝不至于看见老板的进步就高兴得像是自己要娶媳妇。

公孙戌还没走出孟尝君住的国宾馆就被老板派人叫了回去。杰出的“老大”跟所有杰出人才一样，都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孟尝君想知道公孙戌的真实目的。孟尝君把公孙戌叫了回来盘问：“先生劝我不要接受象牙床，这个建议很好。但是为什么先生走出去的时候脚抬得很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呢？”《战国策》的原文中孟尝君对公孙戌得意的状态是这样描述的：“今何举足之高，志之扬也？”孟尝君的观察非常细致，他注意到了公孙戌走出去的时候抬脚的幅度明显大于平常，像是在爬楼梯。一个人在平地上走路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爬楼梯，说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幸福降临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公孙戌是一个很坦诚的人，他说：“我有三件喜事，除此之外，我还可能得到一把宝剑。”

孟尝君追问：“是什么喜事？”

公孙戌说：“跟您一起来楚国的食客有数百人，但是没有一个敢于劝谏您拒收象牙床的，我是唯一一个，这是第一件喜事；我劝谏您，您听从了我的劝谏，这是第二件喜事；因为我的劝谏使得您改正了一个错误，这是第三件喜事。楚国的登徒不愿意接受护送象牙床的任务，所以请我帮他说情并且许诺要把其祖先传下来的一把宝剑送给我作为酬谢。”

孟尝君心里的谜底揭开了，笑着说：“好。你接受了那把宝剑了吗？”（善，受之乎？）

这时候公孙戌知道自己要谦虚一下了，他说：“我还没敢接受。”（未敢。）

孟尝君说：“赶快接受吧。”（急受之。）

看着急匆匆赶到登徒那里报喜接受宝剑的公孙戌走了出去，孟尝君下令让人在自己的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了这样一句话：“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宝于外者，疾入谏。”（如果有人能宣扬我田文的名声，帮助我田文改正错误，并且能从外面私自得到财宝，请立刻提出建议。）（点评：19个字的绝世好文，开放包容、反省批判，既有人情味，又不乏幽默感，内涵丰富。）

在前面我们说过孟尝君生活的战国时代，“合纵”和“连横”是当时战国政治军事的主线，从地缘角度来看为了争取自己的霸主地位，东方大国齐国很自然地应该站到“合纵派”的阵营里对抗西方大国秦国。于是身为东方大国的精英人物领袖的孟尝君再次站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他决定加入“合纵派”反秦联盟，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展开自己注定不平凡的人生。

就在孟尝君决定加入“合纵派”反秦联盟的时候，有一位名叫公孙弘的食客提出了不同意见。在公孙弘看来孟尝君的决定有些草率，他提议应该先试探一下秦昭王再做出决定。公孙弘说：“您为什么不先派使者出使秦国去考察一下秦昭王再做决定呢？如果秦昭王的确有天下帝王之主的风度，您恐怕应该争取给他当臣子，那么何必加入‘合纵派’反秦联盟与秦昭王作对呢？如果秦昭王没有成大事的风度，那么您再加入‘合纵派’反秦联盟和他对抗也为时不晚。”孟尝君觉得公孙弘的建议很有建设性，在战国时代很少有立志从一而终的忠臣，狡兔三窟、脚踩两只船是社会精英普遍认同的生存法则。万一秦昭王的确有一统天下的能力和威望，那么孟尝君跟他作对就是不识时务，所以派人去试探一下再决定对待秦昭王的战略才是明智之举。

孟尝君接受了公孙弘的建议，说：“好，就请您去一趟吧。”

公孙弘既然敢提出这样的建议，当然也做好了出使秦国、接受挑战的准备，于是公孙弘慷慨受命，率领着一个十辆马车组成的使团直奔咸阳而去。秦昭王听说了公孙弘代表孟尝君出使的事情，秦昭王有很多敌人和对手，当时最需要解决的并不是孟尝君，所以决定利用外交手段来争取孟尝君对自己的支持。

咸阳，秦国王宫大殿之上。

秦昭王看着眼前这位来自东方大国的使者公孙弘，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要尽量保持真诚热情的待客风度，秦昭王问：“孟尝君的封地有多大呢？”

公孙弘回答：“方圆百里。”

秦昭王笑了，“寡人的国土方圆数千里，也从来没有敢跟什么人作对；孟尝君只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想跟寡人作对，你觉得他能做得到吗？”

公孙弘说：“孟尝君敢于跟您作对是因为他爱惜人才，而大王您不爱惜人才。”

秦昭王问：“孟尝君是怎样爱惜人才的，你能跟我说说吗？”

公孙弘说：“从来不向天子称臣，从来不结交诸侯，得志的话就可以成为领袖，不得志也绝不给别人当臣子，这样的人才在孟尝君的手下有三个；在治理国家方面可以成为管仲、商鞅的师傅，说服君王支持正义，能够达到这样水平的人在孟尝君手下有五个；作为使者而受到万乘之国的君主的侮辱，敢于自刎，以自己的鲜血喷到万乘之国君主的衣服上，这样的人在孟尝君手下有十个，我就是这样的人。”

秦昭王笑着向公孙弘行礼，说：“孟尝君的食客都能有这样的能力，那么寡人就和孟尝君的食客来对话、讨论吧！寡人对孟尝君心存善意，请你务必转达寡人的心意！”

公孙弘说：“好，我一定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战国策》对公孙弘的评价非常高：“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国也。孟尝，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可陵，可谓足使矣。”按照《战国策》的观点，公孙弘代表只有千乘势力的孟尝君出使秦国这样的大国，却能坚持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丝毫不落下风，的确是一位出色的使者。（点评：公孙弘的外交活动又为孟尝君做了一个广告，利用秦昭王的威名更进一步地提高了孟尝君的知名度和美誉度。）

土人和木人：揭露人生根本问题的“鬼故事”

就这样，孟尝君的食客越来越多，在战国江湖上的名头也越来越响。孟尝君的江湖地位和名气逐渐引起了秦昭王的注意，而公孙弘这次出使秦国更加强了秦昭王对孟尝君的印象和兴趣。这位秦昭王就是武安君白起的老板（参见《历史的个性：兵家》白起篇），在他在位的五十三年里通过持续不断的战争消灭了当时中国十分之一还要多的人口，从而奠定了后来秦国统一天下的基础。从武安君白起的一生境遇来看，这位秦昭王对人才不仅高度重视，而且奉行“如果我不用，别人也别想用”的用人底线。秦昭王七年，这时的秦昭王还相当的年轻，不过他已经开始了对魏国和楚国的战争，年轻的秦昭王此时认识到了孟尝君的价值并决定一定要让此人为我所用。

从秦国远交近攻的战略分析，楚国和魏国都是秦国的邻国，而齐国与秦国之间隔着魏、赵和韩三国，所以拉拢和稳住东方最强大的齐国是当时秦国必须实现的战略目标。而孟尝君及其家族在齐国的威望和实力都足以影响齐国的对外政策，因此引进孟尝君就是当时秦昭王的阶段性战略的一部分。为了引进孟尝君，秦昭王甚至不惜派出了泾阳君去齐国作为人质，请求见到孟尝君。事实上，这位泾阳君就是秦昭王的亲弟弟，只不过此时秦昭王对他不待见，所以就拿他来换孟尝君。虽然秦昭王不喜欢自己的弟弟，但是以一位秦国王族核心成员来换孟尝君，也足以说明秦昭王对孟尝君的重视。孟尝君在齐国的薛城，而秦昭王远在秦国的咸阳，秦昭王要见孟尝君当然是请孟尝君去咸阳见他。当时的孟尝君也很年轻，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位一心称霸的老板，所以从内心的抱负出发，孟尝君非常向往咸阳。

我们知道在秦昭王统治时期，秦国对外的扩张非常迅猛，可以说是一年一个样，十年大变样。所以当时有理想、有能力的人才，特别是政治军事人才对咸阳的向往如同今天的电影明星向往去好莱坞发展一样，非常流行而且主流。此时的齐国国王齐湣王似乎也不愿意得罪秦昭王，他对秦昭王到自己的地盘上挖人才的做法并不反对，而且非常配合。

就这样，孟尝君决定去咸阳了，这下急坏了孟尝君手下的食客们，“长期饭票”要跑了，食客们绝不能答应。有句俗话说得好：“我们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是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吃饭。”食客们也一样，尤其是那些孟尝君重点培养的精英食客。他们跟随孟尝君多年虽然解决了吃饭问题，甚至还解决了家庭的经济问题，不过他们最终追求的是随着孟尝君的步步高升而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平生抱负。只要孟尝君留在齐国，凭着显赫的家世和名声以及过人的能力，孟尝君步步高升毫无悬念，这样追随孟尝君的食客们跟着孟尝君同步前进也就十拿九稳。但是如果孟尝君一旦离开齐国去秦国，那么今后即使孟尝君在秦国飞黄腾达恐怕也很难安置这么多自己的嫡系亲信。于是食客们想尽一切办法和理由劝说孟尝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之一句话：孟尝君去咸阳那就是肉包子打狗，小绵羊跟大灰狼搞对象。孟尝君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不相信自己是肉包子或者小绵羊，所以对大家不厌其烦的劝说逐渐由不屑到厌烦。食客们没办法了，于是请来了当时著名的纵横家苏代，请苏代出马劝孟尝君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在战国时期，苏代的口才如同白起的用兵一样，所向披靡。这次苏代出马充分展示了苏派纵横家借力打力、因势利导的内家功夫，成功地阻止了孟尝君一厢情愿的幻想。苏代见到孟尝君的时候，孟尝君一眼看穿了苏代眼里想说服自己的欲望。红尘中的人们眼里都有欲望，未遂的计划就是欲望，遂了的欲望就是事实，此刻苏代的说服还只是一种欲望。身为“职业老大”，孟尝君的主要工作就是利用和控制人们的欲望。孟尝君先下手为强，先开口堵死了苏代的说服通道：“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关于人的事我都知道了，只有鬼的事我没听说过。）孟尝君的话里有情绪，食客们的理由和想法孟尝君怎么可能不了解，重复的故事就是唠叨，不仅小孩子不爱听，“老大”们也不喜欢。孟尝君要听“鬼故事”，纵横家绝不能拒绝，只能因势利导。

苏代说：“我来见您，不敢跟您说人的事，就是要跟您说说鬼的事。”孟尝君不能拒绝自己要求的鬼故事，于是他请苏代坐下开始讲“鬼故事”。苏代的“鬼故事”并不恐怖，准确地说苏代的鬼故事更像一个寓言。苏代说：“这次我来到齐国，渡过淄水的时候听到了桃木人和泥人的对话，桃木人对泥人说：‘你本来是淄水西岸的泥土，被塑造成了人形，到了八月雨季来临开始下雨的时候，淄水就要涨起来了，你也就要被大水冲得失去人形了。’泥人反驳桃木人说：‘不对，我本来就是淄水西岸的泥土，就算被大水冲了也不过是回归到了淄水西岸，我还是我。而你就不同了，你本来是东方的桃木，被雕刻成了人形，到了雨季发大水的时候你就要被淄水冲走了，最后漂到什么地方你自己都不知道。’”

苏代的“鬼故事”虽然并不可怕，但是很深刻，这个“鬼故事”借用泥人和桃木人的简单对话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人生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么？这样深刻的“鬼故事”非常符合孟尝君少年老成的深刻审美情趣，所以孟尝君听得很认真，并且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苏代的暗示和引导，在思想深处开始了思考。

苏代破题了：“现在的秦国，是四面树敌的国家，这样的国家就像虎口一样。如果您到了秦国，我实在不知道您最终的归宿在哪里。”

本来孟尝君就是那个泥人，他的血统和身世都来自齐国，他的声誉和威望都建立在齐国，如果离开这个根本，他就只能像那个桃木人一样随波逐流。那样的人生也许很激情，但是也很危险，最要命的是孟尝君只是像桃木人而并不是桃木人，当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孟尝君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漂在水面而不是遭受灭顶之灾。

孟尝君听完苏代的“鬼故事”打消了去咸阳见秦昭王的念头，不过孟尝君和秦昭王之间的故事却并没有结束。（点评：暂时放下，念头未绝。）

鸡鸣狗盗，特殊人才的特殊作用

第二年（齐湣王二十五年），齐湣王派出了孟尝君带队的代表团出使秦国。

关于这次出使的使命，《史记》中语焉不详，结合上下文，扶栏客理解这是齐湣王为了讨好秦昭王而主动把孟尝君送上门去。孟尝君终于在咸阳见到了秦昭王，秦昭王当即被孟尝君的风采折服，当场任命孟尝君田文为秦国相国，就这样来自齐国的贵族精英孟尝君几乎已经空降到了秦国的权力核心。

苏代的那个充满寓言色彩的鬼故事很快就应验了，孟尝君像那个桃木人一样在秦国毫无根基，他的空降极大地刺激了秦国的权贵们，不幸的是秦昭王偏偏又是一位以多疑和狠毒著称的老板。

于是有人向秦昭王打小报告了：“孟尝君是一位贤才，而且他又是齐国的王族，如今当了秦国的相国，必然会首先顾及齐国的利益，其次才能考虑秦国的利益，这样秦国就危险了。”被秦国相位忽悠得飘了起来的孟尝君此时可能早就忘记了苏代通过那个鬼故事提炼出来的人生问题，不过受到刺激的秦国权贵们不会忘记，孟尝君从哪里来？孟尝君将到哪里去？孟尝君的根本在哪里？这三个人生核心价值观的问题足以致命，苏代早就看透了，以少年老成的深刻思想著称的孟尝君却没有看透，这就是当局者迷。

有时候具有巨大被利用价值的牛人们自己可能并不关心这些关于自己人生价值的哲学问题，但是作为他们的老板却不可能不关心这些问题，就像一台电脑自己不会关心自己的配置和系统，而用户一定会关心一样。秦昭王被这三个问题深深地刺激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孟尝君送上门来就是想玩个“无间道”。秦昭王反悔了，孟尝君不仅没有顺利地登上相位，而且还被秦昭王下令软禁了起来。后来关于孟尝君人生价值的三个问题在秦昭王心里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清晰，秦昭王最后暗暗下决心要让孟尝君彻底从地球上消失。不过秦昭王缺乏合适的理由和方法，孟尝君不是普通人，要消灭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老大”不仅需要一个理由，而且需要一个合适的方法，否则秦昭王很可能会伤到自己。

遭到打击的孟尝君回到了现实之中，此刻他的每一根汗毛都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形势危急，孟尝君亟须解套。但是此时想要消灭孟尝君的是秦国的最高统治者秦昭王，所谓天意难违，如果不能改变秦昭王的意志，孟尝君就没有活路。熟悉权力男人生活和工作习惯的孟尝君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改变秦昭王决策的关键人物，这个关键人物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得像妖精一样的女人。中国历史上不缺美女，不过美到能改变一个国家决策和命运的程度，这样的女人应该载入史册。然而遗憾的是这位美女在《史记》里没有留下姓名，在《史记》里对这位美女的称呼是“幸姬”，也就是正在得宠的小老婆，跟孟尝君母亲的称呼“贱妾”正好凑成了对仗工整的上下联——司马迁太有才了。孟尝君之所以在生死关头想到这位“幸姬”，是因为当时这位“幸姬”正在得宠，也就是说她当时正在频繁地陪秦国的一号首长秦昭王，而权力男人在睡觉的时候也是意志最薄弱、原则性最差的时候，如果这时候幸姬能吹吹枕头风，为孟尝君说句好话，或许孟尝君就能有一线生机。不过让这种女人为自己说话并不容易，孟尝君和这位“幸姬”并没有交情，事到临头去求人，只有用钱砸了，问题是身为秦昭王的女人，“幸姬”并不一定想要钱，但是孟尝君想是人就有欲望，所以他决定试一试。孟尝君托人见到了这位“幸姬”。来人开门见山地转达了孟尝君的请求，同时代表孟尝君承诺一定会重谢。剩下的就是等待“幸姬”开价了。“幸姬”也不客气，她要的不多，不过很难办到。

“幸姬”说：“我就想要孟尝君的白狐裘皮大衣。”人类历史上小老婆的爱好惊人的相似，从两千多年前的秦昭王“幸姬”开始，不论古今中外，名贵的裘皮大衣一直是小老婆们的最爱。孟尝君原来的确有一件名贵的白狐裘皮大衣，按照中国的迷信说法白狐是成精的狐狸，狐狸精的皮自然不同凡响。根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这件裘皮不仅价值千金，而且举世无双，号称战国第一裘。“宝剑赠壮士，红粉赐佳人”，狐狸精的皮就应该送给狐狸精一样漂亮的女人，所以幸姬的要求其实也不过分，而是出于对自己魅力和姿色的一种自信。不过问题是在孟尝君见秦昭王的时候，孟尝君把这件成精的狐狸皮送给了秦昭王作为见面礼。现在秦昭王拿走了孟尝君的裘皮，他的女人又向孟尝君要这件裘皮，如果不给，这对贼公贼婆就会合伙要了孟尝君的性命。孟尝君非常悔恨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个强盗家族搭上关系。后悔药没处可买，孟尝君只好召集手下的食客们开会，会议的议题很简单，怎样才能满足秦昭王“幸姬”对狐狸精裘皮的欲望，从而逃出生天。

食客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幸姬”的要求再次证明了经济学的基本原理：资源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无限的。孟尝君只有一件天下无双的白狐裘，却要用它巴结两个人，这事不是舍得花钱就能办到的。后来一位坐在最下面、地位最低的食客说话了：“我能得到那件白狐裘皮。”那是一位形象猥琐的食客，他在投奔孟尝君的时候就说过自己的特长就是“狗盗”，也就是利用仿生学原理，模仿狗的形象和动作悄无声息地溜门入室，盗窃财物。小偷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职业，入室盗窃自古有之，不过溜进秦王收藏宝物的仓库盗取白狐裘，就像现在有人声称自己能准确预测百万大奖彩票的中奖号码一样，这事听起来让人觉得简直就是白日做梦。不过事已至此，只能试试了，本来要改变秦昭王的杀机就需要奇迹，孟尝君现在只能期待奇迹出现了。

夜色深沉，那位自称擅长“狗盗”的食客身披狗皮出发了，他的动作轻灵而敏捷，很快就和夜色融为一体。孟尝君望着远去的“狗盗”，自言自语“这个人真的很像条狗啊”，旁边的人说“是啊，是啊”，不住地点头附和。孟尝君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生死会寄托在一个看起来很像狗的小偷身上，幸亏自己当初没有搞职业歧视，否则今天岂不是连期待奇迹的机会也没有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一夜失眠、面容憔悴的孟尝君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突然，门开了，一条狗窜了进来，然后像人一样双手捧起了一个包袱。孟尝君站起来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包袱，白狐裘雪白而妖娆的光芒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纵观历史，总的说来，小老婆比权力男人的信誉要好很多，因为她们要的东西很纯粹。得到了白狐裘的“幸姬”芳心大悦，当夜就为孟尝君说了好话。成功男人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目标明确而且非常执着，此时秦昭王的目标不是消灭未来的隐患孟尝君，而是占领床上的“幸姬”。此刻战国时期最伟大的领袖秦昭王觉得自己正在像太阳一样燃烧着，燃烧的秦昭王心急火燎地下了一道命令，解除对孟尝君的软禁，立即执行。

孟尝君完全了解此刻秦昭王的状态，他必须趁着秦昭王还没有恢复常态的时候尽快离开虎狼之地。于是趁着夜色，孟尝君率领众食客迅速离开了软禁他们的地方，改名换姓逃出了咸阳城。半夜的时候，孟尝君一行来到了函谷关下，出了函谷关才算真正离开了秦国的国土，孟尝君才能彻底安全。不过此时的孟尝君却不能出关，因为按照当时函谷关管理规定，关门晚上必须关闭，而到第二天天亮才能开放让行人通过。根据函谷关管理规定，天亮的标准也很简单，那就是雄鸡报晓。

从当时的情况看来，似乎孟尝君唯一的选择就是等待，等待公鸡打鸣，然后按常规出关。不过这显然不是孟尝君想要的选择，他非常了解秦昭王，此刻的秦昭王有可能酣然入睡，也有可能突然开始想念孟尝君，这就叫贪得无厌、欲壑难填。作为一位战国时期最著名的征服者，秦昭王出现第二种状况的可能性远远大于第一种。如果此时孟尝君像一个守法良民一样把开关的希望寄托在鸡身上，从而站在函谷关下等待，等来的很有可能是背后追来的屠刀。此时有一位号称“鸡鸣”的食客站了出来，主动为“老大”分忧解难。只见他捏住鼻子，发出了公鸡打鸣的叫声，在黑漆漆的函谷关下这样的叫声嘹亮而令人振奋，很快周围村子的公鸡们都不甘示弱地叫了起来，一时间漫漫雄关下雄鸡报晓声此起彼伏。

函谷关大门终于打开了，孟尝君和他手下的食客策马狂奔而出，消失在黑暗之中。事实上孟尝君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秦昭王果然很快就开始想念孟尝君，于是派人去软禁孟尝君的地方查看，当他得知孟尝君连夜逃走的消息，立刻后悔了。秦昭王立即派人快马去追孟尝君，秦昭王绝不能容忍这个优秀的男人摆脱自己的控制。

当追兵追到了函谷关下的时候，孟尝君已经在鸡鸣的帮助下顺利出关了，此时的孟尝君已经逃离了秦国的国土，继续追击不仅不合法，而且也不可能再抓住孟尝君了。

当初“鸡鸣狗盗”两位仿生学高人投奔孟尝君的时候，孟尝君对他们一视同仁地热情，把他们安排到了重点培养的食客当中。这让其他同样受到重点培养的食客很不平衡，一个看起来很像狗的小偷和一个叫起来很像鸡的口技演员居然也受到如此待遇，这让其他食客觉得自己的待遇贬值了。不过没办法，“老大”喜欢，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直到后来在秦国的生死关头，这两位仿生学高人施展平生绝学成功地起死回生，救出了孟尝君和他率领的食客团队，其他的食客才在内心接受了这两位他们长期鄙视的牛人。从鸡鸣狗盗的案例当中，可以总结出两个经验：一是身为“老大”绝不能对手下存有偏见，不能搞出身和职业歧视，即使这个人的举止行为很像条狗；二是学一门外语是很有用的，即使能跟鸡顺利沟通也是一个了不起的特长。（点评：真正的危机来临之前，很难判断谁才是最有价值的人才。）

孟尝君的心理痛点：“渺小丈夫”

逃离了秦昭王的魔掌来到赵国的孟尝君，心情一下晴朗起来。追忆在秦国噩梦一样的经历，孟尝君想起了苏代当初讲的故事，来到秦国以后孟尝君的人生如此险恶，生死关头有高人挺身而出这一关就过去了；要是没有高人挺身而出，这辈子也许就过去了。“老大”的人生就是这样激情澎湃、险象环生，所以说“老大”是天生的，因为一般人根本受不了这份刺激。

一路逃命的孟尝君和他带领的食客们此时又累又饿，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另一位以管饭著称的“老大”——平原君赵胜。在此之前两位“老大”虽然早就互相仰慕，但是从未见过面，现在排名第一的“管饭老大”落难投奔排名第二的“管饭老大”，这在战国时期的管饭历史上称得上是一件一等一的盛事。于是平原君做东请孟尝君吃饭，宾主甚欢，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一件偶然暴力事件，这次平原君和孟尝君的聚会将成为齐赵两国友好往来历史上的一段佳话。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当时平原君请客吃饭的地方并不是赵国的首都邯郸，而是一个没有具体说明的县城，这有可能是平原君的封地，也有可能是孟尝君回到齐国的必经之路上的一个普通县城。

那天两位“老大”相会，双方都非常兴奋，菜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所以当宴会结束，孟尝君走出门来的时候，酒精正在孟尝君的脑子里发生着作用。迷迷糊糊的孟尝君突然发现县城的大街上挤满了人，人们看着孟尝君一行人指指点点，脸上露出了在动物园观赏珍禽异兽的表情。如果今天人们用这种眼神看人而不是看动物，那被看的人很有可能低头检查裤子的拉链是否拉好。在两千多年前那个娱乐业非常落后的时代，名满天下的孟尝君出现在赵国的一个县城里在当时是一件非常轰动的娱乐事件，不亚于今天天王级明星来到内地城市开演唱会。于是乡亲们一传十、十传百，扶老携幼来围观孟尝君。

孟尝君对于这种围观很不适应，当“老大”又不是当明星，没有义务接受群众的围观，更何况这些围观的群众显然不是孟尝君的“粉丝”，准确地说他们对孟尝君只是怀有强烈的好奇，在他们眼里孟尝君只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新鲜事物。但是现在毕竟是在赵国的地盘上，孟尝君虽然不喜欢，也只能忍耐，于是他带领手下食客上了马车。由于围观的群众实在太多，孟尝君的车队走得很慢，走了很久也没有走出那条县城的大街。后来孟尝君酒精上头，觉得非常燥热，就推开了车窗，这时一位围观群众对孟尝君的评论不失时机地闯进了孟尝君的耳朵：“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渺小丈夫耳。”（原来以为孟尝君是多么高大威猛，现在看，不过是个小男人罢了）。从这位围观群众的话里，我们可以想象孟尝君其实是一个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瘦小男人，这样的男人如果换上普通的衣服行走在赵国县城的大街上跟县城里的贩夫走卒毫无区别。本来这位老乡的话只是一种充满娱乐精神的调侃，跟今天的网民调侃明星和名人们的发型和衣着一样，纯属自娱自乐的行为。但是非常不幸，他这句刻薄的调侃被自尊心和报复心超强的孟尝君听到了。中国男人发愤图强说狠话的时候总是爱说“大丈夫应该如何如何”，现在名满天下的孟尝君居然被赵国老乡称为“渺小丈夫”，这句话极大地刺激了自幼受尽屈辱并立志做伟人的孟尝君。失去理智的孟尝君一声大吼，拔剑跳下了马车，他身后酒气醺醺的食客们手中宝剑寒光闪闪。

那天晴空万里，太阳杀气腾腾地独霸一方，光芒万丈。

炫目的阳光下，血肉横飞，人们哀号着四处逃散，混乱中到处是被挤倒和踩踏的孩子和老人。赵国县城的那条大街上，看热闹的群众死了一大片。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当天情绪失控的孟尝君率领的食客杀死的群众居然有几百人之多，县城的生产、生活秩序遭到了极大的破坏（“砍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而去”）。就这样，本来一次娱乐事件由于围观群众的刻薄和孟尝君的自尊心失控而演变成了一次恐怖事件。司马迁寥寥数笔，中国历史上一位著名“老大”的狠毒性格和枭雄形象跃然纸上。（点评：每个人都有心理上的痛点，对于自幼立志成就伟大的孟尝君来说，“渺小”就是他无法容忍的痛点。）

带着一身的杀气，孟尝君回到了临淄。齐湣王接见了孟尝君，想到当初为了巴结秦昭王差点把孟尝君送上黄泉路，齐湣王觉得很对不起孟尝君，于是马上提拔孟尝君当了齐国的相国。至此，孟尝君田文终于实现了当初对老爸靖郭君田婴“相门必有相”的预言，继老爸之后孟尝君登上了齐国的相位。

从孟尝君在赵国为了一句“渺小丈夫”而屠杀围观群众的事件来看，孟尝君是一位有仇必报、心狠手辣的“老大”，这种性格也是在中国当“老大”的必要条件之一。当上了齐国相国以后，孟尝君对秦昭王的仇恨更加强烈，马上开始策划对秦昭王实施报复计划。孟尝君最初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发动一场战争直接打击秦国，既然当初秦昭王对孟尝君动了杀机而又让孟尝君活着离开，那么活下来的孟尝君就决心灭了秦昭王，这就是典型的“老大风格”。不过齐国和秦国之间并不接壤，而且秦国军事实力强大有目共睹，因此孟尝君决定联合魏国和韩国组成联军共同打击秦国。在此之前，孟尝君曾经积极推动齐国联合魏、韩两国发动了对楚国的战争，并且使得魏、韩两国得到了大片的领土，因此孟尝君认为魏国和韩国有义务帮助自己复仇。

要打仗，军费是个大问题，如果仅仅因为自己的恩怨就要求老板齐湣王增加大笔战争预算显然有些意气用事。于是孟尝君想到了周，他派出了使者出使周，提出了由周赞助军粮和兵器来发动对秦国的战争。孟尝君想到让周作为这次战争的独家赞助商，主要是因为周长期受到秦国的压制和欺负，孟尝君认为自己出头组织打击秦国就是替周出气，所以周赞助军粮和兵器也是理所应当。这就是典型的“江湖老大思维”，孟尝君向周提出的赞助要求说穿了就是让周交保护费。

但是周并不想交这笔保护费，此流氓彼流氓都是流氓，帮着谁都有可能受伤，谁也不能保证此流氓一定能灭掉彼流氓，万一自己赞助的流氓失败，那么周将付出更大的代价来安抚另一方流氓。更重要的是，眼下孟尝君要求的这笔保护费不是小数目，远远超出了对秦国忍气吞声的代价。在战国那个混乱而血腥的时代，周早已经失去了作为天下主宰的霸气和责任感，周君臣唯一关注的就是自己安定、幸福的小日子能过得长一点。于是周请来了著名的纵横家苏代，请这位战国江湖上最负盛名的说客去劝说孟尝君放弃这个疯狂而昂贵的复仇计划。

苏代是苏秦的弟弟，曾经以一个故事成功地说服孟尝君放弃了投奔秦昭王的念头。后来孟尝君被自己的老板齐湣王送给秦昭王做人情，一开始孟尝君对此还心存幻想，以为自己将以秦国相国的身份在秦国干一番大事业，但是最后的结局证明了当初苏代通过故事总结的经验是如此英明和睿智。因此苏代在孟尝君心目中的分量不言而喻，周找到了苏代来完成这个使命的确找对了人。因为有上次的成功经验，这次苏代见到孟尝君以后，不再曲折地讲故事，而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当初您促使齐国出兵帮助韩国、魏国攻打楚国，战争持续了九年，最后取得了宛、叶以北的地方，使得韩、魏两国强大起来，如今您再次组织攻打秦国，一定会进一步增强韩、魏的力量。韩国、魏国在南边消除了楚国的威慑，西边解决了秦国的威胁，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两国强盛起来以后，一定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对于这种形势我真的为您感到忧虑。您不如让周与秦国继续结成紧密的友好关系，您不必进攻秦国，也不要向周借兵器和粮食。您把军队开到函谷关下，摆出进攻的阵势但不要开战，然后让周把您的意思转达给秦昭王：‘薛公并不想攻破秦国来增强韩、魏两国的势力，他要进攻秦国，就是想要大王迫使楚国把东国割给齐国，并请您释放楚怀王，然后与楚国议和。’您让周这样做就是让秦国得到了实惠，秦国利用楚国的东国来避免了战争，秦国肯定愿意这样做。楚怀王能够获释，也一定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自然会更强大，薛邑也就可以世世代代没有忧患了。秦国并不是一个很弱小的国家，它位于赵、韩、魏三晋之国的西边，如果您这样做，赵、韩、魏三国必定会更加重视和依赖齐国。”战国时期的纵横家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职业群体，他们之所以能靠着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巴通吃天下，靠的就是巧妙地平衡各方利益的能力，他们劝说对方接受自己建议的时候总是设身处地为当事人着想。采纳苏代提出的威胁秦国、敲诈楚国的方案，显然比孟尝君坚持报复秦昭王的计划要承担更低的风险并且获得更大的利益。秦昭王虽然曾经对孟尝君心怀不轨，但是孟尝君毕竟有惊无险，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孟尝君必须理智起来，否则就没有资格当齐国的相国。

于是孟尝君妥协了，身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标杆型“老大”，孟尝君不是恐怖组织领袖，他的首要责任和义务不是复仇和杀人，而是带领团队获得更大的利益，所以在利益面前，有时候“老大”也必须妥协。孟尝君听完苏代的话，立刻放弃了复仇计划，他说：“好吧。”后来孟尝君安排韩、魏两国向秦国祝贺，使齐、韩、魏三国不再发兵进攻，也不向周借兵器和军粮了，就这样一场复仇战争避免了。这个时候，楚怀王被另一位著名的纵横家张仪忽悠得来到了秦国，秦昭王扣留了楚怀王。孟尝君虽然坚持要秦国释放楚怀王，但是秦昭王并没有就范，最后这位糊涂的楚王死在了秦国，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具悲情色彩的国君。

长铗归来乎

在登上齐国相位以后不久，孟尝君遇到了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食客冯骐。

冯骐也是齐国人，在他投奔孟尝君之前已经沦落到个人经济破产的地步，连生存都出现了问题，《战国策》记载当时的冯骐“贫乏不能自存”。我们知道很多人投奔到孟尝君门下当食客的时候已经是社会名流或者各行业的专家，他们虽然也被称为食客，但是这样的食客投奔孟尝君的最初目的并不是为了混饭，而是荣华富贵或者实现个人价值。不过以冯骐当时的经济条件来看，荣华富贵或者实现个人价值对他来说似乎都过于奢侈，所以冯骐投奔孟尝君的时候更像是一个非常纯粹的食客，纯粹到毫不掩饰自己混饭的动机。孟尝君第一次见到冯骐的时候，向冯骐问道：“不知道您有什么爱好？”

（客何好？）

冯骐说：“我没有爱好。”（客无好也。）

孟尝君又问冯骐：“不知道您有什么才能？”（客何能？）

冯骐说：“我也没有什么才能。”（客无能也。）

孟尝君笑着说：“好。”（诺。）

一个自称自己没爱好、没能力的人来投奔自己，这样的人看起来就是为了混饭吃。以孟尝君这样的牛人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存在很多没爱好也没能力的人，但是在遇到冯骐之前孟尝君还从来没有见过敢于当面承认自己没爱好、没能力的人，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对生活彻底绝望就是怀有超出常人的期望。不过既然冯骐自己如此谦虚，孟尝君手下负责接待食客的总管只好把冯骐安排到了最低级的食客宿舍“传舍”。“传舍”顾名思义就是不经过孟尝君的传唤是没有机会见到孟尝君的，这种宿舍里住的食客享受的待遇自然是最低的。这种待遇到底低到什么程度，《战国策》记载“食以草具”，也就是说给冯骐吃的饭很粗糙、很难吃。一句话，想吃饱没问题，想吃好不可能。对于一个长期流浪、营养不良的社会流动人员来说，这样的伙食标准也并不过分，别说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就是在今天的美国，吃救济的人也不可能有太高的要求。在孟尝君的手下看来，一个没爱好、没能力的食客只要饿不死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事实上即使是两千多年以后的今天如果一个人真的没爱好、没能力恐怕也不会比冯骐吃得更好，所以说如果一个人不甘心一辈子都勉强维持温饱，就必须下点工夫培养自己的爱好和能力。

虽然冯骐谦虚地承认自己一没爱好，二没能力，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很快冯骐就表现出来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艺术气质。我们知道冯骐在投奔孟尝君的时候已经穷到了几乎吃不上饭的地步，但是他随身还带着一把长剑，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长剑，这是一把剑柄上缠着草绳的长剑（蒯缑）。在战国时期长剑通常属于贵族和精英男人，当时的一把长剑远比现在的一只新款手机值钱，不过剑柄上缠草绳的长剑非常罕见，冯骐带着这样的长剑似乎为了证明他精英草根男人的身份。

可以想象冯骐即使在饥寒交迫的时候也保持着一个带剑男人的自尊和体面，他至少没有拿这把长剑卖了换盒饭吃，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大侠就是艺术家。事实证明冯骐兼具了大侠和艺术家的气质，正是这样的气质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职业食客。

十天后，刚吃过晚饭。

冯骐和孟尝君府里的其他底层食客们纷纷走出“传舍”的食堂，享受凉爽的晚风和吃饱以后的闲暇时光。

吃完一天中的第三顿饭对广大底层食客意味着一天的任务已经完成，肠胃的满足带来身体和精神的放松和懈怠。放眼望去，此时的广大底层食客们有的一边蹲着剔牙一边遐想，有的一边散步一边欣赏夕阳西下，更多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起了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女人。冯骐却远远地一个人孤独地站立着，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每天混饭吃、熬日子的男人的孤独，就像没有人会关心路边的野草是被人踩在脚下还是悄悄地开花。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晚饭后的宁静。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冯骐站在一个角落里，左手握着一把青铜长剑，右手敲击着剑身，边敲边唱：“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剑啊，咱们回家吧，这儿没有鱼吃啊。）当时晚风掠过树梢，树叶“嗦嗦”作响，夕阳下冯骐乱蓬蓬的须发被晚风吹动，一派国学大师或者武林宗师的风骨。（点评：自称无能无好的冯先生吃饱了以后终于惊艳亮相，开始逆袭。）

寂寞的残阳，须发蓬张的男人，一群吃饱了以后吃惊的人们。此刻，一把青史留名的青铜长剑在歌唱，食客们听到的是冯骐对伙食的不满，而孟尝君却听到了一个男人的自命不凡。

混迹于一群以混饭为己任的人们当中，自命不凡就是一种可贵的潜质，身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老大”，孟尝君不能对此视而不见。于是孟尝君下令把冯骐的待遇升级，那些被冯骐震惊的底层食客们再次吃惊地看到刚才吃饱了唱歌的冯先生从“传舍”里把行李搬了出来，然后搬进了另一个小区，那个小区有一个非常温馨的名字“幸舍”。

“幸舍”，顾名思义就是幸福的人住的宿舍。根据《史记.孟尝君列传》的记载，住在那里的人至少能吃到鱼，与那些用草编的餐具吃盒饭的底层食客相比，这样的待遇的确称得上是幸福了。幸福到底是什么，这是一个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对于冯骐而言就是不断进取的人生，吃盒饭比没饭吃幸福，吃鱼比吃盒饭幸福，不过冯骐追求幸福的脚步并没有到此停止。

改善后的伙食带给冯骐先生的满足感只持续了五天，这位曾经流浪挨饿的底层草根实在是鹤立鸡群。

第五天晚饭后，冯骐又开始敲着长剑唱歌了：“长铗归来乎！出无舆。”（长剑啊，咱们回家吧，这里出门没有车坐啊。）舆就是车，冯骐吃饱了以后要求吃好，吃好了以后连路都懒得走了，干脆要求配车。孟尝君继续鼓励冯的自命不凡，于是冯骐再次搬家，这次冯骐搬到了一个叫“代舍”的小区。“代舍”，顾名思义就是出门能以车代步的人住的精英社区。搬进“代舍”以后的冯骐决定把孟尝君给的政策和待遇用足用透，这位前社会流浪人员每天让他的专职司机驾着马车拉着他四处深入基层走亲访友。过去冯骐在混迹社会的时候结识的穷哥们陆续见到了这位发达了的老朋友，只见冯满面红光、衣着鲜亮，唯一不变的是那把从不离身的“蒯缑”长剑。冯骐和那些已经天壤之别的老朋友寒暄以后，总是会指着身后的马车和专职司机非常自豪地说：“孟尝君客我。”

望着坐着马车远去的冯骐，昔日的老朋友们非常震惊。冯骐本来和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在他们的眼里除了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冯骐和其他社会流浪人员毫无区别。难道就因为一把即便挨饿也绝不放弃的长剑，冯骐就摇身一变成了孟尝君的座上客？事实也许的确与此有关，长剑不仅是武器还是乐器，不仅代表传统的“士”的精神，更可以传达传统的“士”的精神，如果没有这把长剑，冯就无法完成“弹铗而歌”的壮举，可以想象，如果冯骐敲着桌子或者门板唱歌，那么他在孟尝君心目中的印象分一定会大打折扣。敲着桌子要鱼吃、要配车，怎么看都像流氓敲诈勒索；敲着长剑要鱼吃、要配车，看着就像“士”在争取尊严；所以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饿不能卖长剑，否则草根的人生就永远没有希望了。

又过了五天，冯骐已经遍访了当年在社会上结识的各种关系，冯骐觉得自己到了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这天的晚饭后，冯骐又一次抱着长剑站到了食堂外面，这次“代舍”的食客们不再吃惊了，他们只是非常好奇。冯骐第三次弹铗而歌的时候，围观的食客们自觉地围成一圈注视着冯骐，人们怀着歌迷期待新歌、影迷期待大片一样的心情等待冯骐开唱。而冯骐则像一个开演唱会的明星或者卖艺的街头艺术家一样站在中间，平静地环视一圈，然后平静地拔出了长剑。冯骐的歌声嘹亮而煽情：“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长剑啊，咱们回家吧，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啊。）解决了生活和面子的问题以后，冯先生想要有个家了。冯骐先生的第三支金曲飞出了“代舍”的院墙，传遍了孟尝君府邸的每个角落。孟尝君手下的数千食客大多都是抛家舍业的社会流动人员，“家”这个字在他们心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对于中国的流动人员或外来务工人员来说，这是一个两千多年来一直难以解决的问题。于是冯骐惹了众怒，“家”对于出来混饭的食客们来说实在是一个奢侈的东西，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混饭或者梦想聚到一起，大家都没有家或者离开了家，凭什么冯骐要有家？据《战国策》记载，食客们对于冯骐的第三次演唱非常不屑：“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足。”虽然冯骐明确提出了“想要有个家”的要求，不过根据战国时期的社会文化习俗，冯骐的意思并不一定是希望孟尝君帮他介绍对象，身为一个已经有鱼吃、有车坐的成功男人，冯骐已经今非昔比，找个对象成个家应该不是很难的事。所以善解人意的孟尝君猜测冯先生很可能是对自己的家庭生活现状不满，于是孟尝君找来了负责接待食客的主管询问：“冯先生还有什么亲人吗？”这位主管回答：“有老母。”原来冯骐的第三支金曲是为了献给母亲，看来冯骐真是个孝顺孩子。在古代的中国，一个人要想混得有面子，首先需要孝顺，其次才是有本事。听到了冯先生的三支金曲，孟尝君对冯骐的了解和理解逐渐深入，冯骐不仅生活有品位，而且自命不凡，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如果冯骐要是再有点真本事，那就太完美了。冯骐的母亲很快就见到了孟尝君派来的人，来人代表孟尝君感谢冯母培养出了一个好儿子，然后放下了一笔钱走了——那笔钱足够赡养冯母了。

从此以后，冯骐不再唱歌了。

一笔仁义的买卖

随着时间的流逝，孟尝君几乎淡忘了这位自命不凡、弹铗而歌的食客，自命不凡的人很多，孟尝君不在乎再多一个，事实上还有很多自命不凡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或者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曾经的自命不凡。直到有一天，孟尝君需要一个人替自己讨债的时候，才再次注意到了冯骐。

孟尝君虽然拥有很多封地和财产，不过孟尝君惊人的花销也是战国时代尽人皆知的事实，几千食客要吃饭还要吃鱼，要配车还要照顾家庭，这都需要孟尝君来买单。仅仅依靠薛城的土地上的收成很难维持日益增长的支出。为了增加收入，孟尝君开始了金融活动，具体地说就是向薛城乡间需要资金发展经济生产的乡绅和农民提供贷款，例如春耕的时候，有些农民可能没有充足的资金购买种子、肥料和耕牛，那么就可以向孟尝君申请贷款，然后在收获的季节按照预先约定的利息向孟尝君偿还本息。通过资金在孟尝君和农户之间的一来一往，孟尝君的钱就滚动起来为他赚取利润，最后补贴孟尝君招揽食客的事业。

转眼又到了秋后算账的季节，这一年收成很不好，很多贷款的农户都还不上利息，眼看孟尝君府上就要出现财政赤字了，对此孟尝君忧心忡忡。为了完成讨债任务，孟尝君需要选拔一名精通财务的专业人士前往薛城替自己讨账。于是孟尝君召集全体食客开会，发动有相关专长的专业人士主动接受这项任务，孟尝君问大家：“不知道谁懂会计，能为我去薛城收债？”

冯骐站起来说：“我能。”

孟尝君虽然关注过冯骐，不过此前他只是在冯骐投奔他的时候见过冯骐一面，并进行了简单的交谈，因此，此时他早就想不起来这位食客是谁了，所以他好奇地问：“这位先生是谁？”

其他食客是这样向孟尝君介绍冯骐的：“这就是那位唱‘长铗归来乎’的先生。”

孟尝君笑了：“先生果然有才能，怪我一直没有发现。”

孟尝君把冯骐请到后面的密室，然后正式就收债工作征求了冯骐的意见：“我的事情太多，又怕麻烦，生性固执而愚蠢，整天忙于国家的公事，所以怠慢了先生，先生没有因此怨恨，还愿意为我去薛城收债吗？”分明是孟尝君一直养活着冯骐，而且对他有求必应，到了需要冯骐报效的时候孟尝君说话还如此客气，这样的“老大”怎能不激发出手下的潜能呢？听到“老大”如此恳切而和蔼地向自己交代任务，冯骐就像新郎在婚礼上听到神父问自己是否愿意娶新娘为妻一样，他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冯骐准备好了马车和行装，收拾好了账本和借贷合同，准备出发了。临行前冯骐向孟尝君辞行，冯骐向自己的老板请示收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需要：“收完债，不知道需要买些什么回来？”冯骐的请示可以被理解成向自己的老板示好，完成工作任务之余冯骐还可以帮老板带些他需要的土特产回来以进一步加深老板对自己的印象，培养和老板的感情。孟尝君随口说：“你看我家里缺什么就买些回来吧。”

带着孟尝君交办的任务，冯骐出发了，很快来到了薛城。

冯骐召集了所有的放贷对象开会，当天就收到了十万钱的利息，还有很多贷款的农户一时拿不出利息，冯骐就约定了若干天以后的一个时间，请大家再来。为了保证所有的贷款农户都来赴会，冯骐特别强调，不论能否还得上利息大家务必都要来开会。

送走了贷款农户，冯骐拿着收到的利息钱到村镇上采购了肥牛，并请人酿酒。到了第二次讨债会议的那天，冯骐吩咐跟着他来薛城讨债的助手们杀牛、摆酒，然后请所有的贷款农户入座开始吃喝。席间，冯骐再次拿出账本和贷款合同走到每一位贷款农户面前收债。有能力还钱的就约定一个期限还钱，不过还是有很多人表示实在无法承诺什么时候能还债。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两千多年前，农民遇到年景不好能保证自家的口粮不断就很不容易了，还要还债的确很困难。

最后冯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发表了一段非常煽情的演讲：“孟尝君之所以给大家提供贷款，是为了帮助缺少本钱的老百姓能坚守务农的根本，发展农业生产。孟尝君向大家收利息是因为需要贴补接待食客的费用。现在富有的人已经按约定还钱了，对于那些贫穷的人，我代表孟尝君把贷款凭据烧了，把这些利息捐献给你们了。各位吃好喝好，有这样的主人，我们怎么能对不起他呢？”后来那些贷款农户亲眼看见那些记录贷款的凭据被堆了起来，然后付之一炬。大家一起站了起来，向孟尝君的代表冯骐行了两次跪拜大礼。

孟尝君很快就听说了冯骐自作主张销毁贷款凭证，免去部分利息的事，孟尝君大为光火，马上派人把冯骐召了回来。孟尝君质问冯骐：“我门下的食客有三千人，所以在薛城发展贷款业务。我的封邑很小，而且贷款的百姓还不能按时还钱，招揽接待食客的费用不够用，所以请先生去收债。听说先生收到了钱，却买了很多肥牛和美酒，并且把贷款凭据都烧毁了，请问有这回事吗？”

冯骐说：“的确如此。不多采购牛和酒就不能保证所有的贷款农户都能聚齐，如果他们聚不齐就没办法知道他们是否有能力还钱。有钱还债的就约定期限还债，实在没钱还债的即使催逼十年依然没有能力还债，而且时间越长，利息越多，如果把他们逼急了，这些人只有逃亡躲债，最后利息还是收不回来。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上面的齐王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您只是贪图自己的利益而不爱惜百姓，而民间舆论也会认为您有负大王的期望。这并不是鼓励百姓而彰显您的名声的做法。我这次焚烧了那些徒有虚名的贷款凭据，把那些难以得到的利息捐献给农户，让薛城的百姓都感激您，宣扬您的美名，您还有什么可以疑惑的呢？况且，我走之前问过您收债之后买什么东西回来，您说买一些您家里没有的东西，我看您家里聚集了很多财宝，马厩里养着大批的马和狗，美女遍布您的身边。我看您家里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仁义，所以我就帮您买了仁义回来。”（点评：如果把仁义当作一种商品，那么在仁义的交易当中，最难的就是怎样定价和怎样成交，冯先生做到了。）

孟尝君需要的是一位财务人员去讨债，而冯骐的境界显然超出了普通财务人员，他不仅收回来了部分利息，而且还用那些收不回来的利息做了人情，换回来了“仁义”。孟尝君没办法继续责怪冯骐了，对于孟尝君听到冯骐的解释以后的反应，《史记.孟尝君列传》和《战国策.齐策》的记载完全不同，司马迁笔下的孟尝君立即拍手向冯骐致谢，而《战国策》里的孟尝君则仍然不高兴，他说：“好吧，先生不用再说了。”从孟尝君在两部史书中的不同反应来看，《史记》里的孟尝君显然比《战国策》里的孟尝君境界更高。（点评：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冯骐确实是不可多得的顶级人才，不过如果没有孟尝君的大度容忍，冯骐是不可能发挥作用的。比如这次讨债事件，冯骐没有讨回来债，反而说孟尝君家里缺少仁义，大部分人听到这样的话，十有八九都会勃然大怒，说人缺少仁义那不就是说人缺德吗？）

事实上，在冯骐讨债这个事件上，《史记》和《战国策》的记载出入很大。

总结起来有以下三点：

第一，冯骐免除利息的范围不同。根据《战国策》的记载，冯骐到了薛城把贷款农户们所有的利息都免了，而《史记》里的冯骐却收回了当时有能力还债的贷款农户的利息，并要求预期可以还债的农户限期还债，只是免了部分的确生活困难的农户的利息。

第二，冯骐讨债和免除利息的手段不同。《战国策》里的冯骐根本没有杀牛买酒请大家吃饭，而是直接就把所有的利息都免了。《史记》里的冯骐不仅特别解释了采购肥牛和美酒是为了吸引贷款农户都能来参加讨债会议，而且还解释了执意追债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

第三，只有《战国策》记载了冯骐为孟尝君“市义”的故事，而《史记》里根本没有。“市义”就是用免除的利息买“仁义”，这个典故只在《战国策》里出现过，而司马迁根本没有采用这个说法。

从以上三点不同可以发现《史记》里的冯骐更现实一些，孟尝君的确遇到了财政困难，所以冯骐的初衷还是想尽量多收一些利息回来为老板分忧，只有当他发现有些利息实在无法落实的时候才做了坏账处理。而《战国策》里的冯骐不管欠债人有没有能力偿还都一概免除，这显然不是按经济规律办事，虽然大方但是可信度不如《史记》里的记载。另外，扶栏客认为《史记》里没有选取冯骐为孟尝君“市义”的史料可能是因为《战国策》里冯骐的说法有悖于司马迁的价值观，一位牛人做了有利于人民的事，人民感怀他、纪念他都是水到渠成的，把这种行为总结成花钱买“仁义”实在是太过明显的沽名钓誉，这样的表述方法太史公显然不喜欢。

如果以史料的真实性标准来判断，由于《战国策》中的记载主要形成于战国时代，因此与《史记》相比，《战国策》趋近于史实的可能性应该更高。但是就冯骐讨债的这段故事来看，《史记》里的文字显然加入了司马迁的推论、解释和符合他个人价值观的取舍，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可读性和合理性，由此可见，史学研究本来就是与时俱进的一个过程，绝对真实的历史在史书上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不管孟尝君是不是真的喜欢冯骐，齐湣王是真的不喜欢孟尝君。由于孟尝君身居相位，而且享有超越齐湣王的崇高名誉，所以随着孟尝君地位的提升和财富的扩张，孟尝君的食客不仅数量越来越多而且质量也在不断提高，一大批来自各国的精英分子团结到了孟尝君的身边。

不知不觉中孟尝君已经在齐国的政治版图里形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政治精英集团，毫无疑问，这个集团不仅挤压了其他政治团体的发展空间，也威胁到了齐湣王在齐国的威信和控制力。事实上在靖郭君死后，齐湣王一开始对孟尝君的态度就非常微妙：一方面他让孟尝君继承了靖郭君的封地和财产；另一方面齐湣王在政治上却没有给孟尝君过多的发展空间。

也许是齐湣王认为孟尝君还年轻需要考验和锻炼，也许是孟尝君“立山头、拉队伍”的能力让齐湣王心生忌惮，总之孟尝君当时在齐国并没有得到重用。正因为如此，孟尝君才会在接到秦昭王的邀请后心生幻想，打算去秦国发展，不过这件事也说明了孟尝君在齐国“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窘境。让人费解的是第二年齐湣王居然把孟尝君送上门去讨好秦昭王，差点害得孟尝君客死他乡。

从表面上看，齐湣王派孟尝君出使秦国似乎是为了发展齐秦两国的友好关系，满足秦昭王渴望得到孟尝君辅佐的愿望。但是实际上齐湣王的这个选择也说明了齐湣王与孟尝君的关系，正如秦昭王为了得到孟尝君居然把自己的亲弟弟泾阳君送到齐国当人质一样，齐湣王派孟尝君去虎狼之地的秦国至少说明齐湣王不喜欢也不需要孟尝君。在战国那个人才争夺非常激烈的时代，一个国家的君王是不可能轻易放弃一个自己看重的人才的，况且齐湣王又是战国历史上颇具野心的霸主型领袖。当时孟尝君在齐国政治舞台上的弱势和他通过招贤纳士在战国精英阶层和社会闲散人员中形成的强大影响力出现了巨大的反差。

对此齐湣王不可能熟视无睹，也许是因为齐湣王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自己的这位实在亲戚，所以才派孟尝君出使秦国。秦昭王的霸道、凶狠无人不知，齐湣王在送别孟尝君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做好了今世诀别的心理准备。齐湣王派孟尝君出使秦国的居心说“借刀杀人”可能有些过分，但是至少也有嫁祸于人的动机：秦国如果重用孟尝君，孟尝君在齐国的影响力就彻底瓦解；秦国如果不打算重用孟尝君，那么按照秦昭王的性格，孟尝君不可能活着离开秦国，而天下人只会怨恨秦昭王的狠毒和狭隘。谁也没想到孟尝君依靠“鸡鸣狗盗”两位最不起眼的食客居然从秦昭王的手心里逃了出来，此时孟尝君多年苦心经营的社会影响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齐国以及各国权贵和精英不仅知道孟尝君依靠机智勇敢和能人异士成功地从秦昭王手里逃了出来，而且也知道这样的经历一定会把孟尝君推到反对秦国的阵营。

与此同时，齐湣王也正在为争取反秦联盟的领导权而努力奋斗，孟尝君的归来让齐湣王重新发现了自己这位实在亲戚的价值——这位名满天下的“老大”不正是整合和控制反秦联盟的最佳职业经理人人选吗？于是齐湣王顺水推舟把孟尝君推上了齐国的相位。不过孟尝君在战国江湖上的名气和势力实在太大，怎样驾驭这样一位相国对于齐湣王来说依然是个难题。

后来秦国和楚国频繁地通过这种机会在齐湣王面前诋毁孟尝君，向齐湣王灌输孟尝君功高盖主、擅权专政的概念，终于有一天齐湣王找孟尝君谈话了，他说：“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我不敢让先王的臣子做我的臣子。）孟尝君的父亲是三朝老臣，其实孟尝君在齐湣王父亲齐宣王的时代最多只是以靖郭君的儿子出现帮助父亲料理一些接待工作，并没有真正担任过公职，所以严格地说孟尝君并不能算得上“先王之臣”。即便孟尝君就是“先王之臣”，齐湣王的理由依然很牵强，先王用过了后面的王就不能用，实际上在中国的专制历史当中先帝先王留给继任者最大的财富就是一批可以依靠的能臣、忠臣，不过此刻齐湣王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不再信任孟尝君了。孟尝君只能顺势辞职，不过此时的孟尝君正值壮年，所以此刻退休回家实在是心有不甘。

君命难违，虽然心有不甘，孟尝君还是踏上了前往薛城的乡间小路。就在距离薛城一百多里的地方，孟尝君突然遇到了他的“粉丝团”，这些人都是薛城的乡亲们。当初因为冯骐自作主张免去了无力还债的乡亲们的利息让大家感受到了来自孟尝君的温暖，现在人们得知孟尝君已经辞官回乡，大家就自发组织起来迎接这位薛城的主人。看到迎接自己的友好笑脸，孟尝君非常感动，在齐国的权贵和大臣当中曾经受到自己恩惠的人不在少数，但是一旦自己失去权势，自己的府上马上门可罗雀。而眼前这些朴实的乡亲们仅仅因为孟尝君免去了他们的利息就在孟尝君最失落的时候向他张开了温暖的怀抱，这让孟尝君感慨万千。

受到感动的孟尝君回头对冯骐说：“先生您帮我买的仁义，我今天终于见到了。”冯骐回答：“狡猾的兔子有三个窝，仅仅能保证它活命罢了。现在您有了一个窝，还没有到高枕无忧睡大觉的时候，我将为您挖另外两个窝。”

这就是“狡兔三窟”的来历，直到此刻孟尝君才真正认识到了这位自命不凡的食客的价值，于是孟尝君马上给冯骐提供了五十辆马车和五百两黄金去实施他提出的“狡兔三窟”的方案。（点评：史上最强风险控制方案——狡兔三窟。）冯骐率领五十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向西而去，来到了魏国的大梁，冯骐以孟尝君食客的身份见到了当时魏国的国王魏惠王。冯骐对魏惠王说：“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齐国放逐了大臣孟尝君，诸侯谁先接纳孟尝君谁就能国富兵强。）

这时，孟尝君的无形资产显示出了巨大的价值，这样一位名满天下的前齐国相国居然失业在家，这好像是一块城市中心的“地王”突然发布了转让的公示，地产投资者趋之若鹜是必然的结果。魏惠王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任命当时魏国的相国为上将军，腾出来首领群臣的相国岗位，然后派出了使者，率领一百辆马车的车队，携带着千两黄金的重礼前往薛城诚聘孟尝君出任魏国的相国。

看到魏惠王中了招，冯骐马上动身，抢在魏国特使来到薛城之前向孟尝君汇报：“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千金是一笔巨额的资金；百辆马车的车队是重要的使者。齐王肯定会听说这个消息。）根据冯骐的设计方案，孟尝君坚决而客气地推辞了魏惠王的好意，不过魏惠王并不甘心放弃富国强兵的机会，于是连续三次派出了使者去请孟尝君。此时的孟尝君在冯骐的启发下早就猜到这个游戏的结局，所以他一直保持着坚决而客气的态度，以不变应万变，客气归客气，总之孟尝君绝不会离开生他养他的祖国。

这下轮到齐湣王着急了，孟尝君长期担任齐国的二号首长，而且他的食客和故交遍布齐国朝野，这样的人如果被邻国魏国挖去当相国，那么对齐国来说，国家机密和国家安全将毫无保障。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齐湣王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他决定向孟尝君低头。

齐湣王派出了太傅，带着黄金千两，文车二驷，带着一把宝剑来到了薛城向孟尝君道歉了。太傅带去了齐湣王的一封亲笔信，齐湣王的态度非常诚恳：“寡人不会办事，被宗庙的神灵降罪，听信阿谀之臣，得罪了您，寡人不值得您效力。希望您顾及先王的宗庙，回到齐国来管理国家吧。”（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崇，沉于馅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

就这样孟尝君恢复了相国的职务，不过根据冯骐的计划，“狡兔三窟”的计划并没有完成。冯骐继续给孟尝君支招：“您应该请求把祭祀先王的祭器送到薛城，建一座宗庙。”（愿请先王祭器，立宗庙于薛。）

根据前面淳于髡帮孟尝君说服齐湣王出兵救援薛城的故事来看，孟尝君其实早就在自己的封地为齐湣王的老爸建了庙，只不过以前孟尝君建的庙并没有得到齐湣王的正式承认。而此时冯骐让孟尝君提出将祭器运到薛城建立宗庙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孟尝君为先王建的庙合法化，同时由齐湣王亲自分配的祭器赋予了这座宗庙令人仰视的神圣宗教色彩。此时孟尝君对冯骐已经言听计从，所以他照方抓药向齐湣王提出了将祭祀先王的祭器送到薛城并建立宗庙的要求，而此时的齐湣王对孟尝君也是言听计从。于是很快祭祀先王的祭器送到了薛城，一座真正的宗庙在薛城建立了起来，成为了薛城的一个重要的地理和政治标志。

当宗庙建成以后，冯骐向孟尝君报告：“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据《战国策》记载，此后孟尝君在齐国担任相国几十年，仕途不仅非常安全而且顺利，这都是冯骐“狡兔三窟”计划的效果。

以性命换清白

我们知道孟尝君从他父亲靖郭君那里继承了在薛城的大片土地，后来孟尝君被封为齐国相国，其封地再次大规模增加。拥有了大片土地的孟尝君经济上却并不宽裕，众所周知，孟尝君必须承担数千名食客甚至食客家属的生活费用。用现在的话来说，孟尝君承担着巨大的社会责任。为了维持自己的组织运转正常，孟尝君必须有效管理自己的土地资产，以保证这些封地产生足够的利润。

这一年秋天，金风送爽，又到了农民收庄稼、地主收租子的季节。孟尝君派出了一位被称为魏子的舍人去收租，《史记.孟尝君列传》当中并没有详细介绍魏子的个人背景，不过魏子这个名字能说明一定问题。我们知道在春秋战国时代，以姓氏加“子”构成对人的称呼是尊称，比如孔子、孟子、孙子，这位收租舍人被称为魏子，可见他也是当时孟尝君手下一位德高望重的高人，否则孟尝君不会把关系自己集团一年收入的重担交给他。不过，魏子却让孟尝君非常失望。这位魏子三次深入薛城乡下收租，但是孟尝君却迟迟不见魏子上交田租。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在齐国的GDP构成当中农业占了绝对的多数，身为贵族精英，孟尝君的收入也主要依靠土地的收入。孟尝君着急了，没有租子，这位仗义疏财的“老大”就缺少了底气，于是他把魏子找来询问工作进展。

魏子的收租工作汇报言简意赅，只有短短十二个字，却把自己的老板孟尝君“雷倒了”：“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人。”（有一位贤人，我私自决定把收来的租子给了他，所以不能给您交田租了。）春秋战国时代的中国盛产圣贤，而中国传统的圣贤往往又缺钱，正因为如此孟尝君才广招贤才，挥金如土。这位收租的魏子比孟尝君还孟尝君，因为自己发现了一位缺钱的贤人，就自作主张、先斩后奏地把孟尝君一年的田租一次性地花了出去，这样大手笔地花钱连孟尝君都不曾体验。孟尝君生气了，魏子的工作职责是收钱不是花钱，如果孟尝君的手下都这么替孟尝君花钱，那么孟尝君就没办法给大家管饭当“老大”了。不管贤人是不是真的贤，是不是真的缺钱，但是田租是孟尝君的私有财产，于情于理于法，魏子都无权在没有征得孟尝君同意的情况下处理孟尝君的财产。如果按照现在的法律，这位魏子其实已经涉嫌挪用和侵占，如果孟尝君起诉，魏子很可能难免牢狱之灾，而在法制很不健全的战国时代，孟尝君一怒之下杀了魏子也不过分。

不过孟尝君就是孟尝君，虽然他很生气，但是一贯轻财而重才的价值观念使得孟尝君不能因为钱财而杀人，于是他把魏子解雇了。无论以任何时代和国家的法律和管理规则来看，孟尝君的做法都非常合理，魏子的说法很难让人信服，这样的人如果继续留任很可能会让更多的属下效仿，这样的人必须从组织里清除。但是任何事情都不能脱离当时的时代。事实证明魏子的自作主张为自己的老板进行了一次非常英明的投资。

魏子被解雇了，孟尝君的生活并不平静。

又过了若干年，随着齐湣王在诸侯当中的地位提升，孟尝君对齐湣王称霸事业的边际贡献逐渐下降，而齐湣王的内心深处对孟尝君的忧虑和猜忌逐渐抬头。在旁观者看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秘密可言，尤其是处于齐国政治舞台焦点的齐湣王和孟尝君之间的关系更是各位权贵和精英实时监控的重点。孟尝君的政敌根据齐湣王对孟尝君的微妙态度敏锐地捕捉到了反击的时机，于是他们开始对孟尝君集团下手了。

有人向齐湣王揭发孟尝君企图谋反（孟尝君将为乱），要想搞臭搞倒政敌有很多理由，最直接高效、最具杀伤力的理由就是落实政敌企图谋反的罪名。在中国漫长的专制历史上，历朝历代的君王可以容忍大臣贪污腐化，可以容忍大臣无能昏聩，但就是不能容忍他们谋反，即使只是在思想深处有这个念头而没有实际行动也不能容忍。对于独断专行的君王来说，臣子们思想深处的事不需要证据，他们相信自己的直觉。孟尝君不爱钱、不贪色，不仅把自己的家产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和食客们分享，甚至连自己的老婆都可以成为拉拢精英为其效命的资源而加以利用，这样一个人一生的事业就是面子和影响力。孟尝君自从当上相国在齐国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他在占有人才资源方面的欲望却丝毫没有减弱。战国时代什么最珍贵？除了人才还是人才，如果这个人有一天掌握了整个齐国，甚至全天下的精英人才，那么他就是无冕之王。

所以当齐湣王接到举报的时候并没有认真调查，而是默默地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一道印记，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名叫田甲的人发动了政变，企图劫持齐湣王，由于这场政变被齐湣王及时发现所以最终顺利平息了。对于这件齐国政坛中的大事，《史记.孟尝君列传》的记载非常简单“及田甲劫王”，而在《战国策》当中对于此事只字未提，所以仅凭现有的史料我们无法了解这场政变的详细过程。不过田甲既然姓田，很可能也是田氏王族的成员。根据中国历史上屡次政变的普遍规律，田甲企图劫持齐湣王很可能就是想篡位夺权，不是为了自己就是为了背后的主谋实现某种政治野心。本来田甲发动政变跟孟尝君没有关系，至少齐湣王并没有掌握孟尝君与这次政变有牵连的确凿证据，但是齐湣王的直觉告诉他这事一定和孟尝君有关系。从田甲在《史记》中寥寥几个字的记载以及他在《战国策》上默默无闻的地位来看，田甲并不是齐国的权力核心成员，虽然他可能也是王族但是在政治势力上根本无法和孟尝君相比，即使齐湣王下台怎么也不可能轮到田甲取而代之。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居然丧心病狂地发动政变，他的背后一定有人，而根据齐湣王对孟尝君的长期印象和判断，齐湣王的直觉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孟尝君。

不过孟尝君并没有留给齐湣王和自己的政敌给自己落实谋反罪名的机会。身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老大”，孟尝君领导的集团里面不乏情报人才，事实上孟尝君集团的情报工作在当时处于战国领先水平。几乎是在齐湣王对孟尝君启动杀机的同时，孟尝君已经在逃命的路上了。谋反不是贪污，卷到这种问题里，十有八九是要死人的。孟尝君知道这种时候企图和自己的老板讲道理是迂腐的，想办法活下来才是对生命负责的态度。

齐国发生了政变，齐湣王相信背后的主谋就是孟尝君，而此时孟尝君畏罪潜逃了。在缺乏法制精神的战国时代，社会大众如果把这三件事联系起来几乎就可以断定孟尝君的确是田甲发动政变的幕后黑手。孟尝君一生的追求就是面子，在此之前孟尝君三个字就是仗义疏财、礼贤下士、忠义爱国的代表，如果这个策划谋反的罪名落实到了他的头上，孟尝君就变成了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他的一生基本上也就毁了。

令孟尝君寒心的是以前受过自己恩惠的齐国士大夫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谋反是死罪，人们都忙着为自己在后孟尝君时代的齐国寻找靠山，谁也不愿意蹚这摊浑水。

孟尝君在秦国的时候也曾经历过生死关头，后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两位最容易被忽略的食客挽救了孟尝君的生命。这次孟尝君面临的是自己生理生命和政治生命的双重生死关头，又是一位谁也没想到的人挺身而出挽救了孟尝君，这个人就是当年接受魏子自作主张馈赠田租的贤人。因为接受过孟尝君的恩惠，所以这位贤人坚信孟尝君是一位忠君爱国的好人，这样的人绝不会谋反，于是他上书齐湣王力保孟尝君。齐湣王相信孟尝君就是田甲发动政变的幕后主谋，贤人相信孟尝君肯定不会参与谋反，其实他们对孟尝君的判断都没有确切的证据，都是根据自己的直觉。齐湣王的直觉源于孟尝君对自己的威胁，贤人的直觉源于孟尝君对自己的恩惠，所以从历史的发展来看，无论对任何人来说真正的公正都非常难得。不过谋反不是小事，虽然齐湣王和贤人的判断都是缺乏证据的直觉，但是按照谁官大谁有理的传统价值标准，贤人企图仅仅依靠直觉来说服齐湣王为孟尝君平反昭雪无异于螳臂当车。

在世俗的现实生活中，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很大，齐湣王和贤人无论在权力、地位还是财富方面都存在天壤之别，不过人和人之间至少有一点是平等的，那就是无论贫贱富贵都只有一条生命。贤人知道在齐湣王的眼里自己的直觉无关轻重，所以他最终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孟尝君的清白。

很快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传遍了齐国首都临淄的朝野：为了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有人在齐国王宫门口自刎了。看着跑到自己王宫门口割断喉咙自杀的贤人躺在冰凉的地上，齐湣王在感到震惊的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舆论压力，那些本来对孟尝君产生怀疑的人开始了对齐湣王的怀疑，齐湣王已经不能仅仅靠自己的直觉来满足广大群众对孟尝君问题的好奇心了。于是齐湣王下令组成专案组调查孟尝君涉嫌参与田甲政变的案件，专案小组通过各种刑侦手段经过严密调查，最终证明孟尝君并没有参与田甲的政变。专案小组将调查结果汇报给了齐湣王，不久齐国政府正式给孟尝君平反昭雪，贤人的鲜血总算没有白流。

齐湣王下令召回流亡在外的孟尝君，并且正式宣布恢复孟尝君的一切职务和待遇。孟尝君这次想通了，齐湣王的相国并不是适合自己的工作，孟尝君的梦想不是当官而是当“老大”，这是两个概念。孟尝君的直觉告诉他不能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有高人挺身而出了，于是他决定服从自己的直觉，孟尝君以前所未有的谦恭态度提出了辞职：自己老了，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齐国相国的职务，请齐湣王恩准自己退休，然后回到薛城安度晚年。根据《史记》的记载，孟尝君的老爸靖郭君是在齐湣王上台以后的第三年才被封为相国的，此后孟尝君继承了靖郭君的事业和家产，而田甲发动的政变发生在齐湣王三十年，以此推断这时的孟尝君已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了。因此孟尝君以年龄为理由提出退休也说得过去，更重要的是此时齐湣王也已经步入老年，两个老头谁先走一步去地下见齐国先王是一个无法预测的问题。如果在江湖上享有盛誉的孟尝君继续担任相国，继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齐湣王就不能容忍自己先走一步，这是自然规律，如同人必有一死一样，谁当了齐王都很可能面临相同的困境。

齐湣王看到了孟尝君的退休申请报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孟尝君退了一步，齐湣王顿时感到海阔天空。就这样齐湣王批准了孟尝君的退休申请，连客气一下都省略了，至此孟尝君和齐湣王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不流血的复仇

孟尝君回国了。

那些当初企图以谋反的罪名置孟尝君于死地的政敌们和那些墙倒众人推的士大夫们开始紧张了。孟尝君的有仇必报与他的慷慨大方一样有名，在赵国就因为一句“渺小丈夫”的调侃，孟尝君就率领手下食客血洗了一个县城，何况孟尝君因为政敌们的暗算和士大夫们的明哲保身差点身败名裂、含冤而死。摆在孟尝君政敌和帮凶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彻底消灭孟尝君；二是想办法和孟尝君和解。本来一开始打算消灭孟尝君的政敌只是少数几个人，后来他们向齐湣王打小报告说孟尝君企图谋反，再后来孟尝君没有反，田甲反了，而齐湣王对号入座非要把孟尝君也拉下水。大家看出了苗头，有些人开始落井下石、推波助澜，更多的人选择了保持沉默、明哲保身，可是谁也没想到孟尝君绝处逢生又活了过来，这下齐国的士大夫们开始犯愁了。此时齐湣王已经给孟尝君恢复了名誉，如果政敌们继续对孟尝君痛下杀手，以孟尝君的性格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全面反击清算，那么对于这些政敌来说肯定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孟尝君的江湖地位和手下有众多的能人异士无人不知，如果政敌们和孟尝君展开互相偷袭和暗杀，孟尝君的胜算肯定更大。当初那个“狗盗”居然能溜进秦王的宝库里偷出来天下无双的白狐裘，如果孟尝君想要某个仇人的人头完全也可以照此办理。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得罪了孟尝君的士大夫和孟尝君之间并不存在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他们当初的明哲保身其实也是小人物在大时代中的无奈选择。现在剩下的唯一希望就是和解了，问题是孟尝君已经和齐国士大夫们形同水火，和解必须通过一个两边都给面子的中间人。政敌们想到了一个人，他叫谭拾子。

这是《战国策》上的一个段子。谭拾子到底和孟尝君是什么关系书上没有交代，总之，这个人在孟尝君面前是有面子的，否则他绝对不敢接受这个调停齐国政坛江湖恩怨的任务。

政敌们知道孟尝君回到齐国就会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行动，所以他们请谭拾子在齐国边境等待孟尝君。在他们眼里孟尝君是泛滥的洪水，而谭拾子就是一座阻挡洪水的大坝。谭拾子见到孟尝君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了孟尝君眼里的怨恨和愤怒，普通人的怨恨和愤怒是委屈，而孟尝君的怨恨和愤怒就是杀气。

谭拾子问孟尝君：“您对齐国的士大夫有没有怨恨呢？”

孟尝君毫无避讳，承认了自己的怨恨：“有。”

谭拾子又问：“您是不是要把那些您怨恨的士大夫都赶尽杀绝呢？”

孟尝君说：“是。”

在这个世界上，爱一个人也许不需要理由，不过杀一个人一定需要理由。于是谭拾子只好跟孟尝君讲道理了：“有的事情是必然发生的，有的道理是永远成立的，您知道吗？”

孟尝君说：“我不知道。”

谭拾子开始跟孟尝君探讨哲学问题：“必然发生的事情就是死亡；永远成立的道理就是人们看到富贵就会趋炎附势，看到贫贱就会唯恐避之不及。这就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和永远成立的道理。我给您举个例子，比如市场，早上的市场挤满了人，到了晚上就空无一人，这并不是人们早上就喜欢市场而到了晚上就讨厌市场，而是因为早上的市场上有人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人们就都赶到了市场，而晚上人们想要的东西没有了所以人们就离开了市场。所以请您不要怨恨了。”（点评：被反复引用的市场理论，生动地说明了世态炎凉的合理性。）

孟尝君沉默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中国专制时代的普遍规律，怨不得别人。即使混进了士大夫的队伍，大多数人也不过为了混一碗饭吃，谁也不能要求大多数人为了别人的公正而牺牲自己的前途和生命，否则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圣贤？孟尝君下令销毁了原来计划报复的仇人名单，那些人的名字写满了整整五百张竹简，可以想象孟尝君的复仇计划如果付诸行动会是怎样的一场人道主义灾难。

谭拾子的成功劝说不仅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齐国士大夫，更成全了孟尝君和齐湣王。孟尝君被人算计了，差点身败名裂，如果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恶气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但是如果孟尝君真的开始复仇清算，杀光那五百张竹简上记录的仇人，孟尝君将不仅和齐国士大夫结下血海深仇，而且他和齐湣王之间本来缓和的关系将再度紧张。在齐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该提拔谁该杀头都应该由齐湣王决定，如果孟尝君忽视齐湣王的存在而大开杀戒，那么他对齐湣王的威胁就不再是缺乏事实根据的直觉而是铁证如山的事实。即使是周文王再世，也绝对不会容忍手下的臣子为了私仇而大开杀戒屠杀其他的臣子。如果孟尝君不给谭拾子面子，很可能就没有晚年了，齐国也很可能陷入一场内乱。所以说孟尝君写在五百张竹简上的仇人名单很可能本来就是打算给人看了以后销毁的，如果没人拦着，孟尝君将会和那些被他列入死亡名单的士大夫一样着急和彷徨。

现在谭拾子看到了孟尝君写在五百张竹简上的复仇名单，又亲眼见证了孟尝君销毁了复仇计划，通过谭拾子这位中间人，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递给了得罪了孟尝君的齐国士大夫们。就这样，齐国士大夫们不仅安全了，而且必须感激孟尝君和谭拾子。孟尝君不仅避免了因为面子而杀人同时也保全了面子，齐湣王当然也会知道这个故事，自然会暂时松一口气，从而开始关注和欣赏谭拾子也未可知。

悲剧收场

孟尝君虽然从齐国相国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但是工作还要有人干，后来先是一位来自周的贵族周最当了相国，再后来又有一位来自秦国的逃亡将领吕礼到齐国通过政治斗争排挤走了周最取而代之，成为了齐国的相国。这位吕礼的来历非常可疑，名义上他是从秦国逃亡出来的叛徒，可是从他后来当了齐国相国的主要作为来看，这个吕礼非常像是秦昭王派到齐国的卧底。吕礼刚到齐国的时候，就目标明确地努力向齐湣王身边的宠臣祝弗靠拢，很快和祝弗结成了死党，后来这位吕礼不知道用了什么高招，居然让祝弗甘心为他效力。祝弗不遗余力地向齐湣王施加影响，极力推荐吕礼，反复强调吕礼德才兼备、品学兼优，是齐湣王实现称霸事业的必备人才和相国的最佳人选。在祝弗的鼎力支持下吕礼最后如愿以偿，爬上了齐国相国的高位。

吕礼当上相国以后，就向齐湣王积极推销“联秦称霸”的战略，这种战略的核心思想就是齐国要想实现称霸于东方的目标就应该联合秦国，向西压制和蚕食赵国、韩国和魏国等三晋之国，向南打击楚国，最后和秦国平分天下。吕礼的这个战略思想到底是不是有利于齐国暂且不说，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对秦国来说是最有利的一种局面。秦国要想吞并六国、统一天下，最怕的就是六国团结起来和自己对抗，最希望的就是六国之间混战不止，只有这样秦国才能一一击破。而齐国当时在六国当中不仅实力强大，而且在地理位置上又处于战国七雄最东边，如果齐国能和秦国联起手来，那么东西两边夹击，其他几个国家就会腹背受敌，秦国的统一计划推行起来自然会顺利很多。至于秦齐联手横扫天下以后的局面，秦昭王非常有信心，兼并不是问题，整合才是关键。秦国从商鞅变法以后建立了一套高效制度，在整合方面显示出来的优越性使得秦昭王自信最后能把齐国也整合到自己的版图里。

从《历史的个性：兵家》中有关乐毅和田单的故事来看，我们知道齐湣王是一位野心大于智慧的老板。这样的老板很容易被一些狂热的概念和宏伟的蓝图忽悠，而来自秦国的吕礼最擅长的就是创造概念和蓝图。齐湣王接受了吕礼推销的“联秦称霸”战略，准备先利用秦国收拾身边的邻居，达到称霸的目的。本来孟尝君已经下岗在家安度晚年，齐湣王的战略选择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不过身为战国江湖上成名三十多年的大佬，要想置身事外却也不容易。

孟尝君卷入这场政治路线斗争是从私人恩怨开始的。这里我们不得不再次提到那个在孟尝君命运转折的重要关头多次影响到他的苏代。苏代继承了苏秦的品牌和无形资产，他一生以鼓吹和推动六国联合抗秦著称，因此吕礼在齐国的发达直接影响到了苏代的生存和发展。吕礼当相国了，苏代的处境非常不妙。于是苏代想起了自己的老朋友孟尝君，苏代继续发扬纵横家的传统敬业精神，再次设身处地地为孟尝君策划人生了。苏代对孟尝君说：“周最本来对齐王非常忠诚，可是齐王却把他排挤走了。齐王听信祝弗让吕礼做相国，这样做就是打算联合秦国。齐国如果和秦国联合，那么祝弗和吕礼在齐国的地位就无人可比了。如果他们受到重用，齐国和秦国必然会轻视您。您不如尽快向北出兵，迫使赵国与秦、魏联合起来，这样您不仅笼络了周最，而且还可以使得齐王失信于秦国，又能防止因齐、秦联合将造成各国关系的变化。齐国不去联合秦国，那么各诸侯都会靠拢齐国，祝弗在齐国没有了立足的根本，势必会离开齐国。这样一来，除了您之外，齐王还能跟谁一起治理他的国家呢？”

当时齐国和赵国关系恶化，齐湣王本来打算实施吕礼提出的联秦战略，联合秦国来打击赵国。赵国的地理位置在秦国和齐国之间，无论哪边先动手打击赵国，赵国都会本能地和另一边结成联盟来争取生存空间。从苏代的话里面，扶栏客推断当时齐国和秦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如果齐国发动对赵国的战争，秦国也会和齐国一起参与到打击赵国的军事行动中来，然后一起分享战胜后掠夺的赵国领土。所以如果齐国在没有通知秦国的情况下突然发起对赵国的进攻，秦国一定会产生怀疑，而且赵国为了保存自己一定会对秦国提出非常优厚的合作条件，这样赵国就会和秦国结成联盟来对抗齐国。孟尝君虽然不当相国了，可是他毕竟拥有一块纵横百里的领地，还有一支规模千乘（一千辆马车）的军队可以调用，所以孟尝君可以统率自己的部队代表齐国去攻打赵国，迫使赵国倒向秦国，以破坏齐、秦联盟为手段，达到在齐国排挤祝弗和吕礼的目的。在齐国，当时的路线斗争非常明显，如果祝弗和吕礼失败，那么孟尝君和苏代这一派就很有可能再次掌握齐国的大权。

孟尝君再次听从了苏代的建议，冒用齐国的旗号出兵攻打赵国，并如愿以偿地把赵国推到了秦国那一边。这下孟尝君得罪了吕礼，而此时的吕礼已经是齐国的相国了，在政治上已经失势的没落贵族孟尝君得罪了现任的齐国相国，其风险可想而知。

孟尝君于是想到了吕礼的祖国，他派人给秦国的相国穰侯魏冉送去了一封信，孟尝君在信上说：“我听说秦国打算让吕礼来联合齐国。齐国，是天下著名的强国。齐、秦联合成功，吕礼将要得势，您必然会被秦王轻视。如果秦、齐结盟来对付韩、赵、魏三国，那么吕礼必将为秦、齐两国的相国了，这样您虽然想办法结交了齐国，最后却让吕礼立下大功，让他的地位更加显贵。再说即使齐国免于遭到各国攻击，齐国还是会深深地仇恨您。您不如劝说秦王攻打齐国。齐国如果被攻破，我会设法请求秦王把占领的齐国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秦国会害怕魏国强大起来，秦王必定重用您去结交魏国。魏国败于齐国又害怕秦国，魏王必定会仰仗您来维护和秦国的关系。这样，您既能够凭攻破齐国建立自己的功劳，挟持魏国提高地位，又可以通过攻破齐国得到封地，使秦、魏两国同时敬重您。如果齐国不被攻破，吕礼再被任用，您仍然会陷于失去权势的困境中。”孟尝君学到了纵横家学问的精髓，他劝说魏冉的时候也是设身处地为魏冉打算，与苏代相比丝毫不逊色。从孟尝君劝说魏冉的话来看，吕礼的确是秦国派到齐国的卧底，秦国机关算尽地布这个局其目的就是通过吕礼来影响齐国的对外政策，拉拢齐国与秦国结盟对付其他的几个国家。而提出这个天才的“无间道”方案的人正是秦国的相国魏冉。实际上这位魏冉是秦昭王的亲舅舅，素以足智多谋、运筹帷幄著称，秦昭王能够在秦国坐稳王位，魏冉功不可没。秦昭王前期的很多重大决策和计划都离不开这位智囊舅舅的参与和策划，因此魏冉的话在秦昭王面前还是很有分量的。被孟尝君设身处地的分析打动了的穰侯魏冉，后来果然力劝秦昭王攻打齐国，而秦昭王也果然听从了舅舅的话对齐国开战了。

事态按照孟尝君设想和设计的方向发展着。齐湣王果然大怒，他鬼迷心窍地听信了祝弗的话，不仅让吕礼担任了齐国相国，而且还采纳了吕礼“联秦称霸”的战略计划，为了达到与秦国联手来平分天下的战略目的，不惜得罪了抗秦联盟的其他国家。谁也没想到，秦昭王的心思竟然如此难以琢磨，翻脸比翻书还快，在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秦国居然突然对齐国不宣而战。震惊、恐惧、屈辱和愤怒，齐湣王体会到了被人玩弄和抛弃的滋味，这真是自取其辱、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受到伤害的齐湣王决定伤害给他出谋划策的吕礼。不过肩负着秦国卧底使命的吕礼显然先于齐湣王得到了秦国要对齐国开战的消息。

吕礼当时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仰天长叹一声，什么都明白了，谁让自己不是秦王的实在亲戚呢？就这样这位战国历史上最出色的卧底之一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功亏一篑，为了活命不得不从齐国仓皇出逃，继续着一个卧底“在路上”的人生。

也许是齐湣王对孟尝君的戒心太重、积怨太深，总之，孟尝君虽然成功地驱逐了吕礼，但是他并没有像苏代设想的那样再次得到齐湣王的重用。孟尝君机关算尽，到头来还只能继续在薛城养老，眼巴巴地看着新一代的风云人物崛起，而自己只能孤独地老去。后来，齐湣王灭掉了宋国，愈加骄狂霸道，这位梦想当霸主的老男人却始终无法忘记那位不甘心颐养天年的亲戚孟尝君。齐湣王的直觉告诉他孟尝君应该先于自己而死，这样才对得起列祖列宗。孟尝君当然感受到了来自齐湣王的恶毒愿望，老年的孟尝君非常恐惧，后来他逃到了魏国。魏昭王任用孟尝君当了相国，在孟尝君的推动下魏国和西边的秦国、赵国联合，帮助燕国打败了齐国（见《历史的个性：兵家》中的乐毅篇和田单篇）。后来齐湣王逃到了莒城，最后意外地死在了赶来救援齐国的楚国远征军大将淖齿的手里。再后来田单创造了奇迹，不仅大败燕军，而且恢复了齐国的领土。在田单的全力支持下，齐湣王的儿子法章即位，即齐襄王。此时的孟尝君人老心高，不愿意再依附于任何国家，他以薛城诸侯的身份在当时的诸侯国之间保持中立地位，俨然是战国时期的瑞士。而齐襄王由于刚刚即位，也对孟尝君心存忌惮，于是他不仅承认了孟尝君对薛城的合法统治地位，而且还主动和孟尝君拉近关系、培养感情，在孟尝君去世前和孟尝君保持和谐的关系。

在难得的安定和谐环境中，孟尝君走到了人生的终点，在两千多年前的一个普通的日子，孟尝君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孟尝君的身后依然热闹，他的儿子们为了争取继承薛城的“老大地位”，展开了兄弟之间的残酷竞争。七国混战就是当时的天下，薛城内乱就是缩小了的战国，名利权势是永远的主题，一代又一代循环不止。不过作为父亲，孟尝君没有他老爸靖郭君那样好命，因为他没有一个像自己那样出色的儿子。孟尝君的儿子们当时混战得非常投入、你死我活，以薛城为己任、以薛城为天下，全然忘记了百里范围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不过临淄城里的齐襄王不会放过这个彻底解决薛城问题的好机会，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于是齐襄王联合魏国共同出兵占领了薛城，瓜分了土地。可悲的是孟尝君的儿子们彼此争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竟然一个也没活下来，全部死于齐魏两国的趁火打劫，《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孟尝绝嗣无后也。”

太史公在《史记·孟尝君列传》的最后加了一段自己考察薛城时的发现和感想。“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司马迁年轻的时候曾经游历天下，他先考察过春秋时期的邹、鲁故地，被那里浓厚的儒家文化传统深深地吸引。但是当司马迁来到孟尝君昔日的封地薛城的时候，却吃惊地发现这里满街都是目光凶狠、横行乡里的少年“古惑仔”。年轻的太史公疑惑了，距离如此近的两个地方，群众的文化传统和文明程度为什么存在这么大的差距呢？后来有当地人为司马迁解开了这个迷惑，原来孟尝君当年广招食客，江湖上出来混的豪杰纷纷慕名而来，当时薛城引入的移民竟然多达六万余户。表面谦逊、内心刚强的“老大”吸引了大量的表里如一的强悍人才来到了薛城，最终塑造了薛城的城市性格和文化传统——看来文化真的是可以传承下来的，不管人们是否喜欢。（点评：经典的案例，说明了文化传承的多样性，即便是两个相邻的地区，风俗和文化依然存在巨大的差距，因此绝不可以中国传统文化一概而论去评判一个民族文化的优劣。）

推而广之，今天的中国文化也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追根溯源，塑造中国人文化性格的早期杰出人物不仅包括孔孟这样的圣人，也包括了孟尝君这样“黑白通吃、布局天下”的大佬。

扶栏客曰

孟尝君是中国标杆型的“老大”,他特立独行的风格和惊世核俗的做法与中 国的世俗文化融为一体,成为影响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直到今天 成功的领导者依然具备孟尝君的某些特质。在中国当领导不可不研究孟尝君,就 好像投资者不能不知道巴菲特一样。

二、只会『用人』——平原君赵胜

个性关键词：贪婪短视包容欣赏善于用人

美色与贤才的冲突

平原君赵胜是赵惠文王的弟弟，赵孝成王的叔叔。《史记.平原君列传》记载：“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跟孟尝君田文一样，平原君赵胜也喜欢广招食客，而且他的食客规模也不逊于孟尝君，达到了数千人的规模。平原君的一生经历了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两代君主，在漫长的政治生涯中，平原君三次出任相国，三次被罢免，又三次恢复相位，称得上是赵国政坛不倒的传奇人物。平原君的封地在赵国的东武城。

在司马迁的笔下，平原君的传奇人生从一个美女和一个残疾人的冲突展开。和所有权贵一样，平原君居住在一个大庄园里，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两千多年前赵国的城市规划里没有专门为平原君这样的精英设计富人区，还是平原君要塑造亲民的形象，总之他家的高楼旁边紧挨着民居，民居里面住着最普通的平民。在平原君的平民邻居当中有一个残疾人，这个人腿脚不太方便，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虽然是个残疾人，但是平原君的这位邻居仍然需要挑起生活的重担，每天他都要去外面的井边打水然后挑回来给家里人洗衣做饭用。可以想象一个走路有点跛的人每天从井里打水出来，然后艰难地挑回去是多么的艰难和辛苦。这样的情景如果被爱心人士看到了一定会心生怜悯，可是非常不幸，这个情景碰巧被平原君家里的一个美女看到了，结果一个美丽的生命以血腥而恐怖的方式过早地凋谢了。

平原君家里养着很多美女，而平原君养美女的方式与有钱人饲养宠物没有本质的区别，无非就是好吃好喝好穿戴。这种生活方式下的美女很容易空虚无聊，那年头没有韩剧和网络游戏，无聊的美女唯一的娱乐就是站在平原君的高楼上四处张望，试图在这个单调的世界里发现一些乐趣，寻找一些刺激。

公元前的一个清晨，晨雾中的美女在高楼上看见了出来挑水的残疾人邻居，一个美丽而空虚的大脑突然产生了丰富的联想，于是她笑了，笑得很放肆、很响亮。身为平原君身边的美女，她必须保持愉快的心情和阳光的笑脸，但是封闭的环境实在缺乏幽默元素，出于职业需要，这样的美女通常都会大脑退化而笑神经异常发达——从被孙武杀掉的吴王宠妃到平原君家的美女都是如此。事实上这位美女如果那天没有看见挑水的残疾人，而是看到两只猫打架可能也会哈哈大笑。对美女来说，保持微笑是一种优良习惯，而对陌生人大笑则是一种危险的不良习惯。这位爱笑的美女显然没有想到因为自己是平原君的女人，所以让男人着迷的可爱笑声也会杀人。

不过当时这位美女没有想那么多，想笑就笑，笑得响亮。（点评：一笑倾城，一笑致命。）

晨雾中，平原君的这位残疾人邻居被美女响亮的笑声击中了，当他抬头向上张望的时候，看见了一张明媚少女的笑脸——面若桃花、天生尤物，这样的女人在平民的世界里难得一见。残疾人邻居愤怒了：上天派这样美丽的女人来到人间难道就是为了嘲笑一个可怜的残疾人吗？

那天平原君刚起来，还没来得及洗漱就接待了这位残疾人邻居。身为赵国的高级官员，平原君一向重视群众来访，“有问题、有困难，随时找平原君”是他对赵国子民的庄严承诺。残疾人邻居向平原君投诉了，他说：“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疲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我听说您很重视人才，所以各地的人才不远千里来投奔您，这是因为您重视人才而轻视美色的缘故。我不幸身有残疾，您的后宫美女看见了却嘲笑我，我想得到这位嘲笑我的美女的人头。）这位残疾人邻居虽然是一介草民，但是他的口才和逻辑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平原君的美女嘲笑这样一个人的确是一个危险的游戏。

但是平原君当时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笑着说“好吧”，然后就打发这位邻居走了。向平原君索要美女人头的邻居走后，平原君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你们看这个小子，竟然因为一笑的缘故要我杀了我的美女，这太过分了吧！）平原君当然舍不得为了一个残疾人邻居受到伤害的自尊心而杀害自己身边的美女，战国时代没有整容手术，当时的美女还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处于弱势的人们遭到嘲笑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对于遭到嘲笑的人们来说最明智的做法大概就是尽快忘记曾经受到的侮辱和伤害，否则也只能抑郁而终、于事无补。不过因为这件事发生在平原君身边，所以最后有了不同的结局。

大概过了一年多的时间，平原君发现自己门下的食客逐渐减少，这天他找来手下负责接待食客的主管来汇报工作，居然发现已经有超过一半的食客都流失了。对此平原君非常奇怪，他问身边的人：“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我对待各位并没有失礼之处啊，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离开我了呢？）平原君身边的一位食客这样回答：“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因为您不杀嘲笑跛足邻居的美女，大家觉得您贪图美色而轻视人才，所以大家都离开了。）

这位食客的话当场判处了那位爱笑美女的死刑，在男权社会里这位美女根本没有机会上诉。

后来平原君亲自登门向那位残疾人邻居谢罪，并带去了残疾人邻居梦寐以求的美丽人头，装在精美礼品盒里的那颗人头依然美丽，只是永远不会笑了。（点评：众怒难犯，人心可以杀人。）

美女死了，食客又回来了。平原君的食客队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盛况，据《史记.平原君列传》记载：“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至此战国四大公子形成了争夺人才的竞争局面，争相倾尽全力招揽天下人才。

平原君的美女死得很冤枉，如果根据《史记》中的记载来写一段摘要总结她美丽、短暂、荒谬而残酷的一生，关键词大概有三个：“美人”“笑”“杀”。前两个关键词属于女人，最后一个关键词属于男人。以今天的道德和价值观来判断，这位美女显然死得冤枉，虽然她嘲笑残疾人的行为很不道德，但是绝对罪不至死。假如这样的事件发生在今天，对这位美女的公平处理结果应该是公开向受到伤害的残疾人道歉，如果这样还不能平息民愤，最多是罚她去社区当义工，为残障人士服务以示训诫。不过人生之所以残酷，人们之所以要对人生保持必要的敬畏，就是因为人生根本没有“假如”和“如果”，这位美女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生活在以收尽天下贤才为梦想的平原君家里，所以她只能冤枉而恐怖地死去了。当她的头被平原君派去的杀手砍下来的时候，她大概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平原君会突然翻脸，为什么早就表态不再追究的平原君会这么决绝地牺牲自己。美女死得不仅冤枉，而且糊涂，但是读史者不应该糊涂。客观地说，平原君并不是一个天性残忍的人，他对这位美女的爱怜也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平原君要做的不是情圣，而是“老大”，令人景仰、让人追随的“老大”。因为自己的男人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当美女因为轻薄而无知的大笑站到了“老大”追随者们的对立面的时候，美女就成为平原君通向成功的障碍。所谓“老大”就是那种能够战胜自己，清除一切障碍走向成功的“牛人”。当然，要战胜自己很难，否则这世上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老大”，这个世界不就乱套了吗？

这位美女的非典型性死亡留给后人太多的思考和教训。要论得到“老大”宠信和爱护，恐怕没有人能超过美女，不过即便如此，要想安全、长久地生存发展下去也决不能得意忘形，激起众怒。众怒难犯，这个原则在任何组织、任何时代都有效，这个原则如同加油站必须严禁烟火一样，是保证安全生产的底线，对谁都不例外。

圣人甚祸无故之利

如果把人们留给自己生活的时间叫作个人生命，那么人们留在史书里的片段就可以叫作历史生命。不过大多数人没有机会拥有历史生命，中国古代读过书的人都曾经或多或少地梦想过青史留名，那些确信自己已经拥有历史生命的人们总是想延长自己的历史生命，所以中国的史书很厚重而老百姓的个人生命总是很单薄。

与孟尝君相比，平原君的历史生命很短暂，但是他的仕途却比较顺利。平原君赵胜是赵武灵王的儿子、赵惠文王的弟弟。赵武灵王是战国历史上具有深远影响的一代雄主，作为中原农耕国家的君主，他第一个在自己的国家当中提倡并推广了“胡服骑射”；通过改革服装和军事装备，赵国开疆拓土、雄霸东方。平原君赵胜在赵惠文王时期就担任了相国，到了赵孝成王元年，平原君再次被登上王位的侄儿拜为相国，又一次进入了赵国的核心领导班子。

在赵孝成王登上王位的第四个年头，公元前262年，此时距离秦始皇统一天下建立秦帝国还有四十一年，赵孝成王突然得到一笔飞来横财或者说是一场飞来横祸。

有一天，韩国驻守上党的地方官上党守冯亭派来了使者。这位使者带来了上党守冯亭的口信：上党守冯亭愿意将上党的十七座城邑献给赵孝成王。在战国时期，十七座城邑是一块很大的领土，对于赵孝成王来说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冯亭的举动很不寻常，这样的行为当然需要理由，冯亭的理由很无奈也很真实：“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于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当时正是秦昭王四十五年、韩桓惠王十年，在那一年秦国军队在白起的率领下在太行山一线对韩国的野王发起了攻击，韩国根本顶不住秦军的进攻，很快野王就被秦国占领。野王的失陷导致上党断绝了与韩国首都的交通联系。当时的秦国已经在名义上吞并了上党，只是由于秦国一时之间派不出那么多军队和干部接管这个地区，于是秦国继续留用冯亭等原上党的干部和军队来维持秦国在上党的统治。上党守冯亭不甘心就这样背叛自己的祖国，经过痛苦的权衡思考之后决定将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和韩国是长期友好的同盟，所以冯亭说上党人民对赵国有感情，不愿意当秦国人而愿意当赵国人的话也并不完全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除此之外，如果上党落入秦王的手里，韩国就失去了与秦国对抗的屏障太行山的地理优势，如果上党并入赵国不仅能加强盟国赵国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赵国因此必然会得罪秦国。为了上党，秦赵两国的战争不可避免。利用已经无法保全的上党十七座城邑为诱饵把强大的盟国赵国拖进对抗秦国的战争，这应该是当时处于劣势的韩国的一个高明的战略选择。

不管韩国的上党守冯亭出于什么动机，赵孝成王都觉得这眼前的巨大利益是真实的，至于吞下这巨大利益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那些吞下鱼饵的鱼也是这么想的。赵孝成王当时没觉得自己是条鱼，于是他找来平阳君赵豹商量。平阳君赵豹也是赵惠文王的弟弟，他和平原君赵胜是亲兄弟，也就是赵孝成王的叔叔。后来的事实证明，在对待上党问题上，老赵家只有一位明白人，那就是平阳君赵豹。赵豹是一位原则性很强的人，他坚决否定了赵孝成王准备接受上党的想法。平阳君赵豹的理由很朴素：“圣人甚祸无故之利。”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平阳君赵豹认为在有理智、有道德的圣人眼里，这种凡人看来的飞来横财实际上可能是一场飞来横祸。

赵孝成王不想当圣人，而且他也不认为接收上党是“无故之利”，他说：“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赵孝成王被上党守冯亭形容的上党人民对赵国的深厚感情忽悠了，他认为上党人民选择入哪个国家的国籍就像年轻女孩找婆家一样，都想选一个心眼好、能力强、长得帅的人托付终身。赵孝成王觉得自己人品好、长得帅，是上党人民的最爱，这就是接收上党的充分理由。

平阳君赵豹说“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秦国处心积虑要蚕食韩国的领土，当时已经从韩国的中部把韩国分成了两半，所以秦王早就认为上党早晚是秦国的囊中之物。而且当初秦国为了占领上党，从渭河沿着黄河和洛河将军粮运输到前线，可以说是下了血本。现在秦国实际上已经开始在上党行使主权，如果赵国接收了上党，秦国就等于白白给赵国打工，这必然会激怒秦王，引发战争。平阳君看透了上党守冯亭的心思，韩国将这块秦国志在必得的土地送给赵国，就是要嫁祸给赵国，把赵国拖进对秦国的战争中来。

赵孝成王此刻眼睛里只有上党的十七座城邑，他说：“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自古以来在领土问题上国家与国家之间都是奉行寸土必争的原则，赵孝成王的理由也很充分，即便是调动百万军队攻打邻国，战争经年累月也未必能获得一座城邑。现在兵不血刃就有上党的十七座城邑白白送给赵国，这不仅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掉了一个超大的馅饼，赵孝成王要做的事只是张张嘴罢了。可是平阳君赵豹偏偏不让赵孝成王张嘴享受送到嘴边的免费大餐，这就像主人拼命拉住兴奋的狗狗扑向冒着热气的肉包子，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残忍。

赵孝成王决定不再征求平阳君的意见了，圣人的做人原则和未来的隐患都太遥远，赵孝成王关心的就是眼前的免费大餐。

赵孝成王打发平阳君下去休息，然后就把平原君赵胜和赵禹找来商量。事实证明，平原君赵胜的觉悟比不上自己的兄弟平阳君赵豹，而是和侄子赵孝成王属于一个档次。因为平原君在对待上党问题上与赵孝成王一拍即合，连理由都是如出一辙：“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收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点评：只看到从天而降的巨大利益，看不到紧随其后的巨大风险，平原君的贪婪和短视暴露无遗。）

赵孝成王很高兴，平原君当时在江湖上的名声显赫，这位“老大”说这个便宜可以占，那就一定可以占。于是赵孝成王马上任命平原君赵胜为接收上党地区的工作小组组长，主持上党十七座城邑的接收工作。战国时代的四大公子都是著名的“出手大方”，平原君赵胜为了保证上党的平稳交接，代表赵孝成王宣布了针对上党干部职工和群众的接收政策。根据这个政策赵国不仅保证原来上党的干部职工不下岗、不降薪，而且还要对干部们分封土地和爵位，对职工的工资连涨三级，让他们在利益上与赵国结为一体。另外，只要广大上党人民拥护赵国政府，就可以领取沉甸甸的现金红包。“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以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

当上党守冯亭得知自己和手下的兄弟将享受如此优厚的待遇的时候，不仅没有欣喜若狂向主子谢恩，反而痛哭流涕，闭门不出不见平原君赵胜。他托人带话给平原君说：“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之于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从冯亭的话能看得出来，这位上党守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小人，因此他主动把上党十七座城邑白送给赵国的动机显然和平阳君赵豹的判断一致。

不过此时平原君赵胜和他的侄子赵孝成王一样，都沉浸在占到大便宜的巨大欢乐之中，因此对冯亭的动机和上党背后的巨大危机视而不见。可见大人物也会占便宜，只不过大人物占便宜的价码跟小人物不一样，只要便宜足够大，大人物也会和小人物一样利令智昏、鼠目寸光。

后来秦国果然派出了大军争夺上党，于是长平之战爆发（参见《历史的个性：兵家》白起篇）。赵孝成王一开始任用名将廉颇对抗秦军，两军在长平形成了对峙局面。廉颇奉行了坚壁清野、坚守不出的战略，这种战略虽然抵挡住了秦军的进攻，但是由于长期不能战胜秦军而导致了赵孝成王的不满。后来爱占便宜的赵孝成王中了秦国的反间计，他罢免了廉颇，起用了纸上谈兵的赵括担任长平前线的赵军总司令。最后年轻气盛的军事理论家赵括中了白起诱敌深入之计，不仅自己兵败死于乱军之中，而且连累四十万赵军在失败投降后被集体活埋，在长平赵国前后损失了四十五万主力部队。由于主力损失殆尽，长平大战之后赵国元气大伤，失去了与秦国抗衡的实力。客观地说，除了赵孝成王以外，当时的赵国相国平原君赵胜是长平大战失败的第二责任人。平原君先是在上党守冯亭向赵国献出上党的时候没能保持理智、战胜贪婪，不仅没有和兄弟平阳君赵豹一起劝阻赵孝成王，反而鼓动、怂恿赵国去占那个危险的便宜。后来当秦国的奸细四处传播谣言诋毁老将廉颇的时候，身为赵国相国的平原君居然没有产生怀疑也没有劝阻赵王换将的决定，而是任由赵王换上了纸上谈兵的赵括并最终把四十万赵军带上了死路。从平原君在长平大战前后的作为来看，平原君没有表现出丝毫超越平凡的智慧。失败者的人生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占便宜和被人骗。平原君跟许许多多平凡的失败者一样，先是占便宜后来被人骗，最后眼睁睁看着赵国惨败而无所作为、无可奈何。如果平原君就此退出历史舞台，那么他就不可能和孟尝君、信陵君、春申君一起被载入《史记》。

进入圈子的经典案例——毛遂自荐

就在武安君白起准备一鼓作气攻占邯郸、灭掉赵国的时候，赵国和韩国派出了纵横家苏代去秦国面见秦国相国范雎。苏代分析了当时的形势，指出如果任由白起灭掉赵国，必然会立下不世奇功，最后爬到范雎的头上。范雎被苏代的分析击中了要害，于是他劝说秦昭王下令秦军停止进攻，撤兵回国。

公元前258年（秦昭王五十年），秦国再次发起了对赵国邯郸的进攻，主持这次进攻的先是五大夫王陵后来是王龁。白起由于预测这次战争必然失败而拒绝出山，最终白起因为得罪了秦昭王而被赐死，一台国宝级的战争机器就这样悲凉谢幕了。

当秦军兵临城下的时候，邯郸城里一片恐慌，四十五万大军在长平全军覆没，此时的赵国实在难以抵挡秦军的进攻。当时的六国之中，楚国和齐国的实力最强，而楚国也因为屡次遭到秦国的侵略与秦国结下深仇大恨，因此赵孝成王决定派平原君亲自率领外交使团前往楚国，争取说服楚王派兵援救赵国。与此同时，平原君也派出了使者去魏国见魏王和信陵君，争取魏国出兵支援。

平原君知道这次出使楚国不仅关系到赵国的生死存亡，而且由于赵国向楚国正式提出求援，楚国也必须做出一个关系到国家命运的重要决定。当时的秦赵两国已经势不两立，如果楚王决定派兵援助赵国就必然会卷入这场无法预测结局的战争。

谁也不愿意轻易卷入别人的战争，这次外交活动注定是一次艰难的任务。

平原君需要一支文武双全的团队来完成这次重要使命，于是平原君决定从门下食客当中选拔文武双全（“有勇力文武备具者”）的二十个人跟随自己去楚国完成使命。战国时期的“士”并没有明显的文、武界限，那时候的人才大多文武双全，能够以理服人当然最好，如果谈不拢，就要具备当场拔刀拼命的心理素质和强悍武功。对待这次求援任务，平原君的态度很坚决，他说：“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如果能用游说、谈判的手段成功最好，如果不行，就要与楚国歃血为盟，一定要完成任务再回来。不必从外面寻找人才，就从门下的食客当中选拔就足够了。）危急关头，平原君说出了一个普遍的组织用人原则：士不外索。危机是危险也是机遇，这时选拔组织内的人才一方面可靠，另一方面也是给组织内的人才一个表现的机会。为了招揽人才，平原君耗费了大量的资源和精力，而平原君一直缺少一个检验门下食客素质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食客们当中是否真的包括了可以为国效力的人才需要通过这次重要的外交活动来证明。

选拔是严格的，最后平原君选拔了十九位文武双全的人才，但是怎么也挑不出来这最后的第二十位人才了。我们知道平原君的门下有数千名食客，即使按照百里挑一的标准也不应该挑不出来这第二十个人。由此可见人才是多么难得，同时也说明数千食客当中的大多数可能真的是来混饭吃的。这次任务太重要了，平原君决定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就在平原君准备放弃寻找第二十个人的时候，有人找到了平原君，自己推荐自己，坚决要求跟随平原君去楚国完成这次重大使命。

这个人就是毛遂，“毛遂自荐”的毛遂。

毛遂说：“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听说您要去出使楚国完成和楚国结盟的任务，所以想从门下食客中挑选二十个人一起去，并且不打算从外面找人来完成这次使命。现在还少一个人，请您带我一起去吧。）

平原君显然不认识毛遂，在此之前毛遂只不过是平原君门下数千混饭食客中的一员而已，于是平原君问毛遂：“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先生在我的门下几年了？）

毛遂回答：“三年于此矣。”

一个人在自己门下混了三年，而自己却对此人一无所知，平原君认为这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于是他对毛遂先入为主地做出了判断：“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颂，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贤士在这个世界上就好像锥子放在了皮囊里面，锥尖应该立刻刺破皮囊露出锋芒。现在先生在我的门下已经三年了，我却从没有听别人赞扬过您，既然我没有听说过先生，就说明先生没有什么可以赞扬的长处。先生的才能不足，您还是留下来吧。）

平原君的话很伤自尊，不过他判断的基础却具有非常普遍的意义，在一个组织里面想要受到肯定、出人头地，良好的群众基础和同事、领导的正面评价是基本条件，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如果毛遂因为受到了平原君的打击而就此闭嘴，那么他可能真的就是一个无能的混饭食客，或许从此以后毛遂的一生也只能碌碌无为，等到他垂垂老矣的时候，回想起当年因为平原君对自己的偏见而失去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他恐怕也只能怨恨老天对自己的不公。这是失败者对待偏见的态度，不是毛遂对待偏见的态度，毛遂既然能成为一个成语的主角，他当然不会这样懦弱地把遗憾留给自己，于是他勇敢地迎接了平原君的挑战，开始顽强地和命运抗争了。毛遂说：“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我现在就请您把我放到皮囊里面，如果我能早一点进入皮囊，我早就可以脱颖而出了，您看见的就不仅是我的锋芒了。）

平原君对毛遂做出的判断并不存在逻辑错误，如果把锥子放到皮囊里，锥子一定会刺破皮囊，露出令人不能忽视的锋利。毛遂当然不能否定自己老板的逻辑，于是他在老板的逻辑上建立了自己的逻辑——我这把锥子之所以没有从皮囊中露出锋芒，是因为您从来就没有把我这把锥子放进您的皮囊。平原君说的皮囊是一个人才生存的环境，毛遂说的皮囊是老板信任的圈子，如果要把这两个皮囊画一个示意图，这个示意图就是两个同心圆，外面的那个圆圈是平原君说的皮囊，而里面的圆圈才是毛遂说的皮囊。（点评：毛遂提出的锥子和皮囊理论解释了世上同时存在的怀才不遇和求才不得的现象。对于锥子来说，怎样进入皮囊是关键；对于皮囊来说，怎样囊括锥子是关键。对于读者来说，需要思考的问题是自己是锥子还是皮囊？）

平原君不能否定建立在自己逻辑上的逻辑，于是他接受了毛遂，决定让毛遂成为那第二十个人，去楚国完成历史使命。毛遂和平原君对话的时候，其他的十九个人就在旁边，当他们看到毛遂终于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欢迎毛遂，而是互相眉来眼去，他们用眼神嘲笑着毛遂。

毛遂对另外十九个人眉来眼去的嘲笑视而不见，他知道这是一次需要拼命才能完成的使命，眉来眼去毫无意义。

毛遂终于钻进了平原君的皮囊，他很快就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公元前258年（楚考烈王六年），平原君领队的外交使团来到了楚国的首都郢都。楚考烈王当然知道平原君的来意，他也知道秦国对楚国的野心，如果赵国灭亡，楚国将承担来自秦国的更大的压力。不过楚考烈王并没有做好卷入一场战争的准备，兵临城下谁都会奋力一搏，但是御敌于国门之外则需要超越平凡的勇气，毕竟那场危机距离赵国很近，而距离楚国很远。来到郢都以后，平原君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当中，他亲自面见楚王，企图说服楚王派兵救援赵国。另一边，毛遂也开始了工作，住在郢都国宾馆里的毛遂开始了针对由二十个人组成的赵国使团的政治思想工作。二十个人的团队展开了头脑风暴，经过激烈的小组讨论，大家解放了思想、统一了认识，一个大家公认的teamleader（团队领导）像传说中放进皮囊的锥子脱颖而出了，他就是毛遂。毛遂的口才、勇气和见识征服

了以前鄙视、嘲笑他的另外十九个人，他们相信毛遂才是保证完成这次出使任务的“关键先生”。

郢都楚王王宫里，平原君的劝说工作并不顺利，平原君把秦、赵、楚三国的三角关系分析得通通透透，让人无法辩驳，其实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楚王心里清楚平原君说的全都对，但是他就是不能做出这个决定。秦国已经举倾国兵力攻到了赵国首都邯郸城下，两个国家摆出了拼命的架势，无论是秦国还是赵国现在都没有了退路。帮助赵国就必然要面对秦国的虎狼之师，就在两年前赵国因为接收上党得罪了秦国而卷入了长平大战，最终四十万大军被凶残的秦军埋在了长平的黄土里。长平的教训太深刻了，让所有旁观者不寒而栗。如果楚国现在坐视不救，任由秦国攻破邯郸、灭亡赵国，或许不远的将来，同样的命运就会降临到楚国头上。但是如果楚国现在出手相助，就必须倾全国兵力冲向战场，否则根本没有把握扭转局面。这就意味着楚国必须押上老本和秦国赌一把，楚国和秦国打仗已经很久没有胜利过了，二十年前的楚襄王时期，秦国的白起甚至率领秦军攻破过楚国的首都郢都。从那时起，楚国就有了恐秦症，提起秦国，楚王的心灵就会不知不觉地笼罩上恐怖的阴影。现在秦国没有侵略楚国，平原君却要劝说楚王为了眼前的公义和未来的隐患而冒险出兵攻打一个二十年来从未战胜的国家，这实在是在为难楚王。

楚王当时就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蹦极运动的人站在了大桥上，当他脚上套着绳子低头向下看的时候，丝毫没有体验到人生的壮丽和骄傲，而是不由得一阵阵眩晕。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像个爷们一样大喊一声纵身一跃，可是自己的脚却已经软了，他只能本能地紧紧抱住栏杆。而此刻平原君却像唐僧一样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解释跳下去的种种好处。碍于国王的尊严和男人的脸面，楚王内心的恐惧和痛苦无法对平原君诉说，他只能看着平原君因为不停地说话而口干舌燥的嘴巴，心中暗暗期盼平原君早一点耗尽最后的一点体力和毅力。

平原君错了，此时的楚王不需要一个跳下去的理由，他需要的是有人在他的臀部上猛踹一脚。平原君率领的外交使团已经没有了选择，退一步国破家亡，踹一脚海阔天空。于是十九个人一起把目光投向了毛遂，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先生上。”

毛遂按剑历阶而上，带着历史的使命走上了楚王的大殿，他对自己的老板平原君说：“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加入合纵联盟联合抗秦的利害，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了。现在从早上日出开始谈，到了中午还不能决定，是什么原因？）

楚王吓了一跳，只要自己以不变应万变地坚持下去，平原君早晚要筋疲力尽，而自己也就可以摆脱这场痛苦的煎熬，难道平原君又来了帮手？于是楚王问平原君：“客何为者也？”（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

其实平原君跟毛遂也不太熟，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位食客是一把自信的锥子，看样子他是要刺出去了。平原君回答说：“是胜之舍人也。”（是我门下的一个舍人。）

楚王心里踏实了，楚王的地位和平原君的舍人的地位那是天壤之别，楚王完全可以居高临下。为了缓解自己紧张而恐惧的情绪，楚王呵斥毛遂了：“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还不退下！我现在和你的主人在谈话，你算什么！）

毛遂没有退下，反而向前逼近了楚王，与此同时，毛遂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高高在上的楚王面露怒色、不可一世，毛遂却看出了他的心虚气短；站在下面的毛遂心平气和、按剑而立，楚王却分明感到了他推动历史的决心和力量。

毛遂终于迎来了改变历史和自己命运的重要时刻，他站在楚王王宫里开始了演讲：

“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毛遂的这次演讲只有短短二百零七个字，却包含了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恐吓，要说服楚王决定出兵首先要帮助楚王战胜内心的恐惧，而要想在短时间内消除恐惧是不可能通过讲道理来实现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恐吓，让恐惧的人彻底绝望。毛遂借着楚王的呵斥反过来恐吓楚王，楚王之所以呵斥毛遂无非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仗着楚国人多势众，不要说呵斥毛遂，就是把赵国使团都拖出去斩首也是楚王一句话的事。不过当时毛遂距离楚王不过十步，在这个距离内千军万马不如一把出鞘的剑，手握剑柄的毛遂明目张胆地恐吓了楚王，现在你的命已经在我的手里了！毛遂理直气壮地批评了楚王呵斥自己的不礼貌行为：我的主人就在这里，你为什么呵斥我，这分明是不给我面子！紧接着，毛遂话锋一转，进入了第二层意思：激励。毛遂回顾了历史上著名的成功君王，商汤靠七十里的领土起家，后来成就了殷商的霸业；周文王最早只有百里的领土，最后却能让诸侯臣服，建立了周王朝。这两位历史上的有名的王朝开创者之所以能够创造历史并不是靠国土广阔、人多势众，而是能够充分利用形势奋发图强。

现在楚国有五千多里的国土，持戟的武士有上百万人，这是成就霸业的资本。依靠楚国的实力奋发图强，放眼天下，谁与争锋？毛遂的话点燃了楚王心中被恐惧压抑的雄心壮志。身为乱世中的君主，楚王也曾经有过称霸的野心，偏安一隅绝不是他想要的人生。看到楚王眼睛里燃起了王者的信心和壮志，毛遂知道自己已经距离成功很近了。但是毛遂的目标是把楚国拖入对秦国的战争，然而以上的两层意思还不足以推动楚王最终下决心，于是他对楚王的心理进行了最后一击：唤起仇恨。白起不仅是赵国的大仇人，也给楚国带来了难以磨灭的耻辱，他不仅曾经带兵占领过郢都，而且还在夷陵故意纵火，在楚国大肆破坏、制造灾难，后来白起还焚烧了楚国的宗庙，让楚王家族蒙上了难以洗刷的耻辱。这样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连赵国都替楚王感到耻辱，楚王怎能无动于衷？忘记历史等于背叛，作为楚国的真正主人和第一负责人，楚王没有资格背叛楚国。最后毛遂破题了：联合抗秦，不是为了赵国，而是为了楚国。

毛遂发表的以“恐吓”+“激励”+“唤起仇恨”为主题的演讲像一只脚猛地从背后踹了楚王一下，让这位一直无法从秦国阴影里走出来的懦弱君王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楚王此时失去了刚才的威严和傲慢，他诚惶诚恐地说：“对，对，如果真像先生说的那样，我愿意以楚国的江山社稷加入合纵联盟，联合赵国一起参与抗秦。”毛遂问：“您决定加入合纵联盟了吗？”楚王曰：“决定了。”毛遂立刻命令楚王身边的人说：“取鸡、狗、马之血来。”

为了证明这次结盟的严肃性必须履行一个庄严的仪式，于是动物们的血端了上来，毛遂捧着铜盆跪下，对楚王说：“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大王应该歃血起誓加入合纵联盟，我的主人其次歃血起誓，然后是我歃血起誓。）

就这样，这个似乎难以完成的历史使命在毛遂的推动下完成了，毛遂左手端着盛满鲜血的铜盆，右手招呼另外的十九个人说：“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你们大家都在这里歃血起誓吧，你们碌碌无为，这就是所谓的因人成事。）

圆满完成使命的平原君回到了赵国。对于毛遂的出色表现，平原君感慨万千，他说：“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我以后不敢再观察、判断人才了。我曾经观察、判断过成百上千的人，自以为不会错过天下的人才，然而我对毛先生的观察和判断却错了。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得赵国的地位比九鼎大吕还重要。毛先生的三寸之舌强于百万雄兵。我以后不敢再观察、判断人才了。）

从此以后，毛遂就成为了平原君门下最尊贵的食客。

虽然楚国答应派兵救援，不过赵国必须保证在援军到来之前邯郸仍然是赵国的首都，而不是划入秦国的版图。此时邯郸城下的王龁领导秦军仿佛被白起的预言诅咒了一样，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攻破邯郸的城墙。这场攻坚战对于王龁来说真是一次煎熬，每当他仿佛都看到了希望的时候，却又似乎总是只差一步。

这时，秦国的情报人员也把楚国和魏国答应出兵援救赵国的情报送到了秦军前线总司令王龁的案头，王龁直冒冷汗，白起真是一个未卜先知的巫师。这正是白起拒绝担任此次征讨赵国军事行动的主帅的理由之一，白起早就料到各国诸侯不会坐视赵国灭亡而不顾，一旦援军到来秦军就要腹背受敌，惨败的结局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白起做出了选择，虽然最终他为自己的预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白起保持了一个不败的军事纪录和一代名将的职业精神。王龁没有白起的军事天才和刚烈性格，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放眼望去，被累累死尸环抱的邯郸城仿佛就是王龁面目狰狞的命运，如果不能摧毁它，就只能被它吞噬。

王龁此时非常清醒，如果自己领导的秦国大军不能赶在楚国和魏国援军到来之前占领邯郸，白起就对了，而王龁就完了。王龁只能最后一搏了，他已经没有退路。秦军呐喊着铺天盖地扑向邯郸城，王龁站在战车上亲自督战，他把部队分为几拨，轮番进攻，绝不给赵军喘息的机会。

邯郸保卫战异常惨烈，双方拼的是国力和军力，更是意志和决心。在王龁不顾一切的持续进攻之下，邯郸城墙下的秦军死尸堆起了一个斜坡，疯狂的秦军将士眼看就可以顺着死人搭起的阶梯登上邯郸城头了。

而此时的邯郸城，不仅孤立无援，而且已经断粮了，饥饿而绝望的士兵们看着狰狞的秦国士兵一步步逼近，已经接近了生理和心理的极限。

此时赵国最高统治者赵孝成王的意志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一年是公元前258年，距离当初赵国接收上党仅仅过了四年。四年，对于今天的青年学子来说是从高考到大学毕业，对于赵王来说是从天上掉馅饼到灭顶之灾。《史记.平原君列传》记载：“秦急攻邯郸，邯郸急，且降。”在王龁强大的军事压力下，赵王犹豫着要不要投降，身为一个国王本来不该有这样念头，就像四年前同样身为国王的赵王不该去占那个上党十七城的便宜一样。由于当家人不能免俗，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一个国家以罕见的高效率沦落到了破产倒闭的边缘。

平原君和赵王一样，此刻的他也不能免俗，他只是忧虑，但是不知所措。在这个历史关头，另一位出色的小人物出场了，这个小人物名叫李同，根据《史记.平原君列传》里记载李同的身份是“传舍吏子”。“传舍”就是下等食客居住的宿舍，“传舍吏”就是管理传舍的官吏。由此可见这位李同出生在一个熟悉底层食客生活的官吏家庭，按照现在的说法，他也是一位“大院子弟”。

就在赵王的信心动摇，即将投降的当口，李同找到了平原君，他质问平原君：“君不忧赵亡邪？”（您不担心赵国会灭亡吗？）听到李同的质问平原君很诧异，如果别人说爱赵国好像爱自己的家一样可能多少有点矫情，不过对于平原君来说这就是基本事实，平原君就是赵家人，他是赵武灵王的儿子、赵孝成王的叔叔，赵国就是他家的。平原君说：“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赵国灭亡了我就变成俘虏了，怎么能不担心呢？）

李同说道：“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锺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

李同的话证明了当时邯郸的人道灾难和平原君的腐败生活。按照李同的说法，当时邯郸城内的老百姓的生活已经到了“炊骨易子而食”的地步，风花雪月需要文学，人间地狱也需要文学，前者华丽，后者简练。与这六个字相比，任何恐怖片的剧本都显得苍白，然而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的记载并不罕见。每逢乱世，人性总是这样残酷而丑恶得令人发指——历史证明人性是不能用来考验的，尤其不能用饥饿来考验。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平原君家里不仅不缺吃喝，而且还有后宫佳丽上百人，虽然邯郸城已经是人间地狱了，但是这些美女依然好吃好喝好穿戴，优雅而空虚地生活着。李同质问平原君，如果秦军占领邯郸，平原君还怎么维持这样腐败的生活？最后李同建议平原君把自己的老婆们编入士兵当中为国效力，同时把家里的粮食拿出来招纳勇士，在这样断粮无援的绝境当中，只要有粮食就能组织起来捍卫邯郸的力量。（点评：国破家亡就在眼前，平原君还维持着腐败的生活，平原君的平庸和短视再次暴露出来。）

李同一语惊醒梦中人，与李同相比，平原君不缺豪爽大方、不缺眼界高度，他缺的是基层经验和生存智慧。于是平原君任命李同全权负责执行他自己提出来的这个建议，当粮食搬出来的时候，勇士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吃粮、拼命、保家、卫国，很快李同就建立了自己的战时逻辑，并且以罕见的高效率组织起来了一支敢死队。《史记.平原君列传》记载：“得敢死之士三千人。”（点评：从善如流，善莫大焉。）

吃饱了的勇士们再也不愿意留在邯郸城里了，在李同的率领下，他们咆哮着从死尸环抱的邯郸城冲了出来，像一把尖刀刺向了王龁大军。李同的出击把王龁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眼看就要倒下的对手突然爆发出来了惊人的力量，赵国在崩溃前绝地反击了！

秦军被李同率领的三千敢死队杀得撤退了三十里才站稳脚跟，当王龁意识到自己的对手竟然只有三千人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了绝望，羞愧和屈辱占领了这位秦国远征军前线总司令的大脑。明知道要拼命，明知道没退路，成名已久的王龁还是被无名小辈李同拼死一战的气势吓得落荒而逃，这就是所谓压制敌人的杀气。面对扑上来打算同归于尽的对手，王龁的本能告诉他可以逃，白起早就预言过，这样结局无非就是失败，失败以后王龁可能会死，也可能不死。但是李同不能，“炊骨易子而食”就是他们退回邯郸城的命运，那是比死亡更可怕、更恶心的命运。对于李同和他的三千敢死队员来说，同归于尽、视死如归并不仅仅是英雄气概，更是一种有尊严的解脱方式。在那一刻王龁怕了，而李同没有，这就是草根迈向成功的历史时刻！

很快李同率领的敢死队被整顿好队伍的秦军包围了，混战持续着，包围圈在一点一点缩小，刚刚吃饱了的赵国勇士们一个个地倒下了。就在秦国大军即将完全吞没赵国敢死队的时候，楚军和魏军的大旗在天边出现了！楚王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派出了春申君黄歇率领援军赶到了；另一边，信陵君也率领着魏国援军杀到了邯郸城外。

看着迅速向自己逼近的楚国和魏国援军，王龁再次想到了白起的预言，事已至此，王龁只好继续按照白起的预言仓皇逃跑了。

小人物、大英雄李同战死了，死在了邯郸城外的乱军之中。由于李同在危急时刻的卓越表现，为邯郸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现在邯郸保住了，赵国终于没有灭亡！邯郸保卫战之后，平原君看望了李同的父亲，那位负责管理“传舍”的官吏，平原君代表赵王感谢这位父亲为赵国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并且把这位英雄的父亲封为李侯。

王龁跑了，平原君和他的小舅子信陵君立功了，邯郸人民和士兵们立功了，不过后者人数众多而赵国的资源有限，所以当时最可能得到表扬和奖励的人似乎就是平原君。当时的赵国上卿虞卿和平原君私交很好，为了巩固和平原君的关系，虞卿决定帮平原君争取这个荣誉和实惠。于是虞卿向赵王建议表彰和奖励平原君，他说：“夫不斗一卒，不顿一戟，而解二国患者，平原君之力也。用人之力，而忘人之功，不可。”（不费一兵一戟，就解除了两国的祸患，这都是平原君出的力。利用了别人的力量，而忘记别人的功劳，这是不可以的。）

赵王当时刚从国破家亡的危机中解脱出来，精神恍惚、心智虚弱，此时的赵王很容易接受别人的建议，他马上下令给平原君增加封地。我们知道中国古时候的精英几乎都是地主，精英们占有土地的多少决定了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平原君已经是赵国屈指可数的大地主了，再次增加封地当然是锦上添花。锦上添花对大多数人来说当然是好事，不过对于一位以赢得天下人心为人生梦想的“老大”来说却未必。就在赵王下令增加平原君封地的当夜，平原君门下的一位著名食客公孙龙得到了这个消息。听说自己的老板发了一笔国难财，公孙龙急了，他连夜求见平原君，坚决要求老板拒绝这笔横财，他说：“君无覆军杀将之功，而封以东武城，赵国豪杰之士，多在君之右，而君为相国者，以亲故。夫君封以东武城而不让无功，佩赵国相印不辞无能，一解国患，欲求益地，是亲戚受封，而国人计功也。为君计者，不如勿受便。”（您没有覆军杀将的功劳，就得到了东武城的封地，赵国的很多杰出人才的地位都在您之下。您能成为赵国的相国，是因为您是赵王的亲戚。您还没有立下功劳的时候就得到了东武城的封地，您并没有谦让；您的才能并没有得到证明就被任命为赵国相国，您也没有推辞，现在为国家解除了祸患，您就要得到更多的封地，这还是因为您是赵王亲戚的缘故，这样赵国人会计较您为国家立下的功劳。为您考虑，不如不要接受封赏，这样对您更加有利。）

事实上平原君之所以能立下解除邯郸之围的功劳是因为赵孝成王先是贪图便宜接收了上党，然后因为听信谗言而临阵换将最后导致长平惨败、邯郸被围。赵孝成王犯的第一个错误是在平原君极力怂恿下完成的；而第二个错误则是在平原君不作为的默许下实现的。身为赵国领导班子里仅次于赵孝成王的第二号人物，赵国相国平原君赵胜对赵国的一连串失败负有重要责任，对于赵国沦落到国破家亡的危险境地难辞其咎，即使是邯郸解围，很大程度上也是借助了毛遂、信陵君和李同的力量，平原君唯一的贡献是他对这些人都不错，所以最后他汇集了这些人的力量为赵国出力。

公孙龙非常真诚，他不仅抛开了虚伪的客套，而且还点到了平原君的痛处。平原君能登上相位，得到东武城的封地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他德才兼备、品学兼优，而是因为他是赵武灵王的儿子、赵惠文王的弟弟、赵孝成王的叔叔。老赵办事小赵放心，让这样的实在亲戚当相国至少让赵王有安全感。这是赵国人都知道的理由，不过在公孙龙在平原君面前无情地揭穿之前，这个理由就是赵国版的皇帝新装，没人敢当面对平原君说你一没本事二没功劳，你能当相国得封地就是因为你生得好。公孙龙是一位著名的辩论大师，并不是所有的大师都能保持自始至终的真诚，但是至少他们在属于自己的历史时刻真诚过。

平原君知道公孙龙说的是对的，他非常礼貌地对公孙龙说：“谨受令。”（点评：论贪婪和短视，平原君与俗人无异，其过人之处在于善于纳谏、反省和纠错。）

后来平原君坚决地推辞掉了赵孝成王给他增加的封地，他谦虚而真诚地表示自己为赵国老板和人民做得太少，而赵国老板和人民已经给自己太多了。对于平原君突然提高了的觉悟，老板赵孝成王感到非常满意，国家刚从一场浩劫中走出来，百废待兴，能省就省吧，赵孝成王顺坡下驴，收回了本来要给平原君增加的封地。

辩论的价值

当时的战国四公子招纳各种人才，其中有很多在中国历史上空前甚至是绝后的人才。比如著名的辩论家公孙龙，就是因为平原君的缘故而被载入了史册。公孙龙在历史上最著名的论断是“白马非马”，在此之前白马是不是马似乎是一个根本不用思考的问题，但是到了公孙龙这里就变成了一个问题，不仅如此，公孙龙还成功地说服了很多人，让他们对白马是不是马产生了怀疑。

公孙龙的理论和口才让平原君非常震惊，这位辩论家颠覆了平原君从小接受的常识和树立的世界观，他觉得这个人是一位难得的天才。如果连“白马是马”都可以颠覆，那么这个世界上很多事实都可以颠覆，如果这种办法行得通，那么改造别人的世界观岂不是可以另辟蹊径？从公孙龙身上平原君看到了通过改造世界观来改造世界的希望，于是平原君决定让公孙龙开始尝试改造周围人们的世界观。

有一次，一位名叫孔穿的高人从鲁国来到赵国。孔穿是孔子的后代，家学渊博，属于当时的社会名流和著名学者。平原君隆重而热情地接待了孔穿，孔穿从平原君那里听说了公孙龙的事迹，于是想亲自领教一下辩论家的风采。这次公孙龙和孔穿辩论的问题是平原君家的奴婢到底长了几只耳朵。公孙龙坚持平原君家的奴婢长了三只耳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平原君家的奴婢不是畸形就是妖怪或者外星人。平原君这样的权贵是不可能用生理畸形的人来给自己当奴婢的。当然，如果世上真有妖怪或者外星人，像平原君这样的“老大”倒是真有可能加以利用，就像《西游记》里的观音菩萨收服黑熊怪和红孩儿为自己效力，《长江七号》里的孩子让外星人帮助自己完成心愿一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是公孙龙采用了文学的比喻手法，所谓平原君的奴婢长了三只耳朵是暗示平原君的情报工作无孔不入，平原君身边工作和生活的人们的任何言行都在平原君的掌握之中。不管怎样，公孙龙一口咬定平原君家的奴婢长了三只耳朵，这种说法还是吓了孔穿一跳。孔穿盯着站在旁边的奴婢看了半天，仍然只看到了两只耳朵，那第三只耳朵根本看不见。公孙龙却坚持现实中看不到的东西，未必就不存在，他开始从思想深处改造孔穿的世界观了。孔穿既然是高人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改造的，于是两大高手开始了激烈的辩论，最后的结果是孔穿虽然不服气但是他无法驳倒公孙龙的观点，也就是说虽然他不相信平原君家的奴婢长了三只耳朵，但是他不能证明平原君家的奴婢没有长三只耳朵。如果这场辩论是一场法庭辩论，那么毫无疑问公孙龙代表的一方胜诉了，孔穿败诉了。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公孙龙很可能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律师，不过非常遗憾，两千多年前的中国距离法制社会还非常遥远，那年头不需要律师打官司，只需要军事家领兵打仗、纵横家纵横捭阖。因此公孙龙除了带给平原君等人震惊以外，似乎找不到可以发挥自己特长、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当然，套用公孙龙先生的理论，两千多年前的中国未必就不是法制社会，不过公孙龙最终并没有成为一位伟大律师倒是事实。

孔穿在辩论中落败，他看着对方辩友公孙龙得意洋洋的样子无话可说，只好告辞。第二天，孔穿见到了平原君，平原君显然已经知道了前一天孔穿和公孙龙之间的辩论过程，他问孔穿：“公孙龙先生的辩才的确了不起吧，先生以为如何？”孔穿回答：“是的。公孙龙先生的辩才的确了不起，几乎可以让奴婢长三只耳朵了。虽然如此，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我想请教先生，现在论证三只耳朵虽然难得却不是事实，而论证两只耳朵虽然容易却是事实。不知道先生是相信容易证明而且的确存在的东西，还是相信难得证明却并不存在的东西呢？”

平原君无言以对。

第二天，平原君见到了公孙龙，他对公孙龙说：“先生不要和孔先生辩论了。他的事实胜于辩论，而您的辩论胜于事实。凡是辩论胜于事实的，最终必然

会失败。”这大概就是“事实胜于雄辩”的来历。平原君从公孙龙和孔穿的辩论当中发现改造人们的世界观并不能靠辩论来实现，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即便真的能靠辩论来改造人们的世界观，那也不能因此就相信通过辩论就可以成功地改造世界。

虽然平原君无法接受公孙龙改造世界观的方法，但是公孙龙的雄辩仍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人才难得，因此平原君并没有放弃找机会重用公孙龙的想法。

再后来，邹衍来到了赵国。平原君当着众多食客的面接见了邹衍，他当场提出请邹衍和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的问题。邹衍一口回绝了，他说：“不可。因为辩论就是要区分事物的种类，避免事物之间相互干扰，建立事物的顺序，避免人们对事物的认识产生混乱。辩论就是要说明事物的定义和意义，让人们清楚地认识，而不能以迷惑别人为目的。所以正确的辩论应该是获胜的一方不丧失原来他们坚持的立场，而失败的一方获得了他们追求的知识。如果是这样，才可以辩论。否则，辩论双方互相以繁杂的语言相互欺骗，以包装巧妙的借口来引诱对方，转移话题，使得人们不知道其本来的意思。这样就违背了真理。这样争论不休，最后谁能坚持到对手先停止辩论谁就能取胜。这样的辩论有损于君子的作风，我是不会去参加这样的辩论的。”邹衍说完以后，平原君的食客们纷纷表示支持邹衍的立场和观点。可见公孙龙虽然善辩但是人缘混得真是很差，平原君的食客们已经对这位“常有理”的辩论家忍无可忍了。

邹衍的话让平原君对公孙龙彻底失望了，辩论的前提是要有人愿意跟你辩，如果对手已经失去了辩论的兴趣，甚至对提出挑战的辩论家产生了不屑和鄙视，这样的辩论家对平原君来说除了得罪人之外还能产生什么作用呢？于是公孙龙遭到了平原君的冷遇，最后终于混不下去了，他离开了平原君，从此淡出了战国的历史舞台。

要说公孙龙因为偷换概念、混淆是非而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似乎并不准确，战国时代本来就是一个实用主义横行的时代，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做到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这种人才应该不会混得这么惨。与公孙龙相比，同时代的苏秦、张仪等纵横家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偷换概念、混淆是非，纵观苏秦、张仪等人的一生，他们不仅混得很成功而且很精彩，荣华富贵对他们而言就像“白马是马”一样不用怀疑。同样是靠嘴皮子混，为什么公孙龙混到最后连在平原君家混饭都没有立足之地，而苏秦、张仪却能纵横天下、名利双收呢？

这恐怕要从利益和做人的角度来分析了。

公孙龙的辩才虽然难遇对手，但是他辩论的问题无论是“白马非马”还是“奴婢三耳”都不能产生经济效益，即便白马不是马、奴婢真的长了三只耳朵又能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会有老板为这样的问题花钱、买单吗？反观苏秦、张仪等人，不论是合纵还是连横，他们关心的问题和努力的方向都是当时各国国王及权贵们关心的问题，都与当时的天下大势和大利有关。研究这样的课题当然不愁没有经费和赞助，成功以后当然不怕没有物质奖励和提拔重用。

再说做人。辩论家的职业习惯很容易把所有人都当成辩论的对手，他们总是难以抑制与人辩论的冲动，他们会和一切与自己观点不同的人辩论。如果没有对手辩论他们就会觉得空虚，为了满足他们的本能辩论欲，他们会想方设法制造对手。总结他们的辩论欲望和习惯，可以说是有对手要辩论，没有对手创造对手也要辩论，这样的做人风格当然也会四处树敌。只不过辩论家对此可能并不知情，他们对奇谈怪论的敏感压抑了他们对人情世故的敏感，他们在得罪人的时候却坚信自己是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奔跑。从邹衍发表了对公孙龙的鄙视宣言以后，平原君的广大食客的反应来看，公孙龙当时显然已经犯了众怒，可以想象这样一位天才辩论家平时是怎样刺激和得罪周围的人们的。“白马非马”“奴婢三耳”这样的奇谈怪论都能在公孙龙的嘴里变成真理，可见这位辩论家的智商是多么的鹤立鸡群、曲高和寡，和他站在一起大家只有闭嘴的分儿，甚至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这种怀疑的结果就是大家对辩论家的集体排斥和打压。纵横家则不然，苏秦和张仪总是在替别人着想的同时成全自己，不论走到哪里他们都能团结、拉拢一群人成为自己坚定的支持者和“粉丝”。即便对于对手和敌人，他们也能在竞争之中尽量周全，为自己留足退路。例如张仪虽然是苏秦的对手，从表面来看两个人似乎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不过事实上张仪是在苏秦的默默资助和支持下得到秦国重视而走向成功的，因此苏秦不仅不是张仪的敌人，反而是张仪的大恩人。正因为如此，纵横家们的人生才如此地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辩论家和纵横家的不同命运为今天人们的职场人生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案例，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今天社会上很多的高学历人才遭到那么多的诟病和怀疑：从利益和做人的角度来看，今天中国的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才更像是辩论家，而不是纵横家。

平原君的故事讲完了，太史公对平原君的评价非常矛盾：“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司马迁一方面说平原君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一方面又说他“未睹大体”“利令智昏”，也就是不识大体、爱占便宜。其实从冯亭的立场来看，他把上党献给赵国并不是“邪说”，而是各为其主，作为韩国的大臣冯亭利用上党为诱饵把赵国拖进了对秦的战争从而为韩国争取了时间，减缓了韩国被灭亡速度，这是非常成功的谋略。从职业精神的角度来看，冯亭虽然害了赵国，却也对得起自己的老板。

与冯亭相比，平原君赵胜就太不智慧了。在战国四公子当中，扶栏客认为平原君赵胜其实是能力和人品最差的一位，论血性和大气他不如孟尝君，论真诚和义气他不如信陵君，即使和死于非命的春申君相比，赵胜的谋略和胆识也明显逊色。不过赵胜对待各种人才的宽容和从善如流还是值得肯定的，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发现、培养、提拔和利用了一批如赵奢、毛遂、李同、公孙龙这样的杰出人才，否则他也不可能成为战国四公子之一，“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大概就是指平原君对待人才的风度和胸襟吧。

扶栏客曰

平原君的个人能力其实非常平庸,对于大局判断的见识和眼光与俗人无异, 其能成大事无非善于用人而已。以平原君在史书中的种种表现来看,其人除了善 于用人以外基本上乏善可陈,不过对于领导者来说或许这就足够了。

三、一代偶像——信陵君魏无忌

个性关键词：谦逊诚恳单纯勇猛有担当

过程出错

魏安釐王元年（公元前276年）的一天，魏国王宫，魏王正在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信陵君魏无忌下棋。

下棋讲究的就是凝神聚气、心无旁骛，两位王室兄弟对弈，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向魏王禀报北方边境长城的烽火烧了起来：“赵寇至，且入境。”（赵国要入侵了，马上就要进入魏国边境。）我们知道战国时期国与国之间的关系非常混乱而多变，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不宣而战是很多国家发动战争的常态，看样子赵国要突然对自己的邻居下手了。

听到赵国即将入侵的消息，年轻的魏王像是被烫了一下，马上跳了起来，顿时失去了王者对弈时应有的风度，马上下令召集群臣开会，商量如何应对赵国侵略。

与魏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比他更年轻的弟弟，信陵君的眼睛始终盯着棋盘，仿佛根本没听见赵国入侵的消息。当信陵君听到哥哥要召集群臣开会商量对策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对哥哥说：“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赵王是在打猎，不是要侵略我们。）魏王疑惑地看着弟弟，年轻的信陵君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样子，始终保持着刚才和自己下棋时的风度，他不明白比自己还年轻的弟弟哪儿来的这份镇定和自信。不过弟弟的这种态度也让魏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即便赵国真的入侵，自己在弟弟面前也不应该表现出过度的恐惧和焦虑，这实在有失王者风度。

信陵君看着哥哥微笑了一下，指了指棋盘，继续落子，魏王只好坐下陪弟弟下棋。不过魏王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眼前的棋局上了，此时心猿意马的他陪着弟弟下棋与其说是为了娱乐不如说是为了面子。

围棋是中国古老的智力游戏，不到最后关头，很难判断输赢。这是一盘漫长的棋局，信陵君怡然自得，魏王如坐针毡。后来，信陵君赢了，前方传来的消息与信陵君的判断完全一致，赵王果然是在打猎，由于这次大规模围猎活动发生在赵魏边境，所以看起来像是要对魏国发动战争。

魏国安全了，不过魏王却更没有安全感了，他把视线收回到了眼前的棋局，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公子何以知之？”（你是怎么知道的？）信陵君平静而坦率地回答：“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我有一个食客能探听到赵王的秘密，赵王的所作所为都会汇报到我这里，所以我能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鬼”“线人”“无间道”。信陵君在赵孝成王身边安插了卧底，所以赵国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信陵君的眼睛。原因虽然很简单，可是细想起来却不简单，那是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那年头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更没有互联网，所有的信息交流都要靠人对人的传递来完成，而赵国首都邯郸与魏国首都大梁之间相隔千里，信陵君能对赵王打猎这样的事都了如指掌，足以令人震惊。从信陵君的情报工作可以发现身为领导想要保留一点个人隐私是多么的不容易，因为窥探领导隐私本身就是一项很有价值的工作，所以从来不乏专业人士参与。

看着眼前由无数方格构成的网状棋盘，魏王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弟弟掌握着魏国最强大和高效的情报网，两千多年前虽然不是信息时代，但是那时候的信息更加值钱和致命。令魏王不安和恐惧的是信陵君知道的事情自己却不知道，如果自己想要知道就要借助信陵君的情报网，而信陵君将决定什么自己可以知道，什么不可以。这就是魏王如坐针毡而信陵君怡然自得的原因，这就是差距，这个差距存在于国王和臣子之间，存在于大哥和小弟之间，只不过颠倒了。

既然远在千里之外的赵王的一举一动都在信陵君的掌握之中，那么对于这位天天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弟来说，魏王就更没有隐私可言了。此时魏王的心情就像贪官和情妇在酒店开房之后抬头发现了房间角落里安装的摄像头，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像一头野生动物掉进了陷阱。《史记.魏公子列传》记载：“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从此以后魏王畏惧信陵君的贤能，不敢重用信陵君。）信陵君掌握了老板不知道的情报，又没有及时报告老板，最后却又坦率地暴露了自己强大的情报网，这样只能招来老板的猜忌。这不能怪魏王小心眼，只能怪信陵君太年轻。情报工作不是销售工作，不能完全以结果导向来激励和管理，过程非常重要，甚至比结果更重要。这个过程的重点除了怎么获取情报以外就是向谁汇报，在什么时候汇报，怎么汇报。信陵君忽略了过程，虽然结果正确，仍然事与愿违，信陵君的情报工作不仅没有给自己加分，相反却把自己推到了老板信任的圈子之外。世上有才的人太多，只有老板能控制的人才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实现价值。（点评：信陵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于哥哥魏安釐王造成的心理冲击有多么强烈。这就是出身富贵的局限性，因为魏无忌过于自信，以至于他根本想不到别人会因为他的自信而变得不自信。）

其实信陵君的职业起点相当不错，他是魏昭王的儿子，魏昭王死后魏安釐王即位，他就被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老板封为信陵君。当时魏国内忧外患，正处于和秦国连绵不断的战争当中。秦国一统天下的野心在秦昭王时代已经昭然若揭，而当时秦国的相国范雎与魏国的私人恩怨加速了秦国打击魏国的步伐。

范雎对魏国的仇恨始于魏昭王时代。范雎本来也是魏国人，曾经依附于魏国的中大夫须贾，因为一次政治上的争风吃醋，中大夫须贾联手相国魏齐曾经羞辱和折磨过范雎，范雎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范雎逃到了秦国，因缘际会，这位在魏国地位卑下任人欺凌的范雎居然靠着自己的出色才能当了秦国的相国，掌握大权的范雎立志报复魏国，因此调唆秦国发动了对魏国的战争。从魏安釐王即位开始，秦国先后四次侵略魏国，占领了魏国的六座城邑，前后歼灭魏军二十多万人。

处于战争当中的魏国正是用人之际，信陵君当时不仅声誉卓著，手下人才众多，而且一开始也颇得魏王喜欢。本来信陵君是最有可能登上魏国相位的人选，可是因为赵王的一次围猎活动，信陵君永远失去了成为魏国相国的机会。

后来在第四次战败之后，魏国主动割让了商阳给秦国，换来了秦魏两国的暂时和平，信陵君始终没有得到魏王的信任和重用，于是信陵君就把自己的热情和才智全部投入到了招揽食客的事业当中，成为战国四公子之一。

将保安待为上宾

根据《史记》的记载，信陵君是战国四公子里面待人最诚恳、最实在的一位。他不仅礼贤下士、虚怀若谷，而且对任何人都从来没有表现出权贵特有的傲慢和矫情（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换句话说，信陵君待人平等，从不势利。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坚持做好事；同样的道理，做人真诚一次容易，难的是一辈子真诚做人，从不势利。信陵君基本做到了，而孟尝君和平原君他们没有，这个差距不应该忽略。由于信陵君的诚恳态度和谦虚人品，数千里之内的人才纷纷争相投奔，很快信陵君的门下就有了三千多食客，达到了和孟尝君、平原君比肩齐名的实力。因为魏国有信陵君这样的“老大”，使得各国诸侯不敢小看魏国，自从魏国和秦国讲和以后，各国诸侯十余年不敢对魏国发动战争，司马迁认为这都是信陵君的功劳（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与孟尝君和平原君相比，信陵君招揽人才的最大特点在于信陵君能够冲破思想上的禁锢，不拘一格地发现人才、培养人才。通过孟尝君和平原君的故事，不难发现，孟尝君和平原君门下的食客一开始都是主动投奔他们，后来在特定的历史条件和机遇下脱颖而出的，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孟尝君门下的冯骐、平原君门下的毛遂。信陵君是战国四公子当中唯一一位主动从民间草根阶层发现人才，并主动屈身结交的“老大”，翻遍中国的历史，具备这种风格的“老大”称得上凤毛麟角。跟随信陵君在《史记》上留下姓名的四位追随者侯嬴、朱亥、毛公和薛公都出身草根，最后在信陵君不懈的激励下挖掘出了自身惊人的潜能，成为了改变历史的风云人物。

让我们先从侯嬴开始说起。

侯嬴在引起信陵君重视的时候，已经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当时他的职业是“大梁夷门监者”。大梁是魏国的首都，夷门就是东门，侯嬴当时的职业就是在魏国首都东门看门的小吏。侯嬴七十多岁了，居然还不退休，继续在看大门的岗位上发挥余热，可见当时侯嬴的家境贫寒，同时也说明这位老大爷当时的身体还很硬朗。从古至今，看大门的老大爷都是默默无闻，不过令人惊奇的是这位侯嬴在当时号称“隐士”，也就是流落民间的特殊人才，但是从侯嬴当时仍然担任公职的身份来看，说侯大爷流落民间似乎并不准确，事实上这位看大门的侯大爷从来就没离开过民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这位侯大爷既然一边在热闹非凡的首都东门发挥余热，一边享受着隐士的名声，所以侯大爷至少是一位“中隐”。以侯嬴当时的年纪和社会地位居然能引起信陵君的重视，本身就是个奇迹。虽然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但是从侯嬴的传奇经历来看，世上并不缺金子，缺的是发现金子的慧眼，信陵君最有价值的资产就是拥有这样一双慧眼。信陵君听说了侯大爷的故事，突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直觉，于是信陵君决定主动结交这位江湖上著名的看门老大爷侯嬴。（点评：这是四公子的故事里最传奇的一段，只有信陵君才有这样的眼光和气度。）

信陵君打听到了侯嬴的住处，亲自带着厚礼去拜访侯大爷。侯大爷果然有隐士的风范，虽然家徒四壁，侯嬴却坚决推辞了信陵君的厚礼，他说：“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侯大爷的话很有原则，也很有水平，虽然穷困的经济条件和卑微的社会地位与信陵君存在天壤之别，但是侯嬴并没有因为信陵君的光临和厚礼而受宠若惊。相反，侯大爷继续坚持了他一生的做人原则，那就是：绝不占便宜。所谓隐士，所谓高人，都必须遵循这个原则，穷得就剩下清高了，要是连清高都不要了，侯大爷这一生剩下的就只有失败了。

信陵君没有强人所难，他非常理解侯大爷的清高，而且难得的是他也非常欣赏侯大爷的清高，于是信陵君决定竭尽全力地满足侯大爷的清高。既然侯大爷不在乎钱而在乎清高的自我感觉，信陵君就决定送一件真正能打动侯大爷的厚礼，这件厚礼就是一个足以彪炳史书的面子。从侯嬴家里回去以后不久，信陵君就在自己的府上大摆筵席，把魏国的将相群臣、宗室贵族请来吃饭，可以想象这样的party是怎样的级别。后来当所有客人都入座了，菜也上齐了，就在大家等着主人举杯发表祝酒词的时候，信陵君却出门了。大家只好面对着一桌子的好菜好酒继续坐着耐心等待。马上要开席了，主人却出门了，无论古今中外，这种情况都非常罕见。于是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猜测这次party的主题。

信陵君出门上了马车，他自己坐在了马车右边的座位，把左边的座位空了出来，然后亲自驾驶着马车直奔东门，去接侯大爷来府上喝酒。从《史记》的这段记载，我们可以发现中国古代的司机坐在右边，跟英联邦国家一样。信陵君的身后，一队随从骑着马跟在后面，信陵君的队伍在大梁城招摇过市，非常醒目。信陵君亲自驾车到东门去接看大门的老大爷，这事在大梁城极其轰动，东门一代的百姓纷纷跑出来围观。侯大爷听说信陵君来接自己，依然非常平静，按理说去信陵君府上参加宴会怎么也算得上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无论如何也应该找一套正装穿上才算礼貌。不过侯大爷依然保持了草根本色，他仍旧穿着平日里破旧的衣服等待信陵君的到来。当信陵君亲自走到侯嬴面前请侯大爷上车的时候，侯大爷甚至没有丝毫的谦让，他径直爬上了马车，一屁股坐在了信陵君为他留出来的左座。信陵君毕恭毕敬地为侯大爷驾着车，在市井民众惊艳的注视下离开了东门。这一切都看在侯大爷眼里，侯大爷暗自欣慰。看到信陵君如此谦恭，仿佛就是看门老大爷侯嬴的专职司机，侯大爷得寸进尺了，他对信陵君说：“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我有个朋友在市场上杀猪卖肉，请你屈尊驾车过去，我想看望一下他。）侯大爷还真是不改草根本色，马上就要成为信陵君府上的贵客了，他居然不忘自己在农贸市场上杀猪卖肉的朋友。此时的信陵君愈发恭敬，他马上驾车来到了市场上，身后的随从只好骑马跟着。

这位让侯大爷惦记的朋友就是朱亥，当时从事屠宰生猪和贩卖猪肉的工作，但是除了侯大爷没有人知道朱亥的梦想是成为一位著名的职业杀手。当看门的大爷和杀猪的大哥在大梁农贸市场上相见的时候，两人站在猪肉摊前相谈甚欢，旁若无人。当时大梁农贸市场上的小商小贩和买菜的市民们都被这道五千年来空前绝后的风景吸引，纷纷围上来欣赏。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赶来看热闹的人群包围了信陵君的随从和马匹，随从和马匹包围了信陵君的马车和朱亥的肉摊，肉摊前一位形象清瘦、衣衫破旧的白胡子老头和一位形象剽悍、衣衫油腻的黑胡子屠夫站在一起聊天，而老头和屠夫旁边站着一脸恭敬、衣着光鲜的富贵公子信陵君。看门的老大爷和杀猪的大哥那天聊得很嗨、很投入，信陵君等得很累、很恭敬，侯大爷和朱大哥似乎忘记了身边的信陵君，而信陵君似乎也忘记了时间和府上等着开席的魏国高层权贵。那是史上最牛的一次聊天，即使到了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草根们无论使用QQ、MSN还是3G，也永远无法体会到那天侯嬴和朱亥的快乐。

那天侯大爷和朱亥聊了什么，《史记》上并没有记载。事实上，对侯大爷来说，聊天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侯大爷享受这个过程。他一边聊天一边暗中观察信陵君，只见信陵君面不改色，愈发恭敬。信陵君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但是他的随从们却受不了了，随从们窃窃私语，悄悄地谴责着侯大爷和朱大哥。

侯大爷和朱大哥聊了很久，当侯大爷发现全世界都不耐烦而只有信陵君还耐烦的时候，他主动结束了聊天，跟朱亥告别后坐上了信陵君的马车。信陵君继续亲自驾车把侯嬴接到了自己的府上，信陵君陪着侯嬴步入宴会厅，然后请侯大爷在上座坐下，信陵君向各位魏国群臣和宗室贵族正式介绍了侯大爷，并且极力称赞侯大爷是一位高风亮节、德艺双馨的贤人隐士。大家对信陵君的做法非常震惊，一个看大门的老头不仅被贵族信陵君尊为上宾，而且信陵君还在上流社会聚会的正式场合向所有的魏国权贵隆重推出了这位看门的老大爷，这样的做法不论在哪个时代都难以想象。

酒酣耳热，信陵君端起酒杯来到侯嬴面前给侯大爷敬酒。侯大爷终于被信陵君感动了，他说：“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今天我这样难为公子也够了。我只不过是东门的看门人而已，公子却能亲自驾车当着众人的面前来接我，以公子的身份本来不该过分迁就我，公子却做到了。然而我为了成就公子的名声，因此故意让公子的车骑停留在市场上，看望朋友以观察公子，公子愈发恭敬。市井之人都认为我是小人，而公子能尊重长者、礼贤下士。）从侯大爷喝酒以后的表白来看，侯大爷那天故意摆谱的原因有两个。首先是考验信陵君是否是真的重视人才、礼贤下士。自古以来让老板给人才花钱容易，但是让老板真正尊重人才却很难。从当天信陵君对侯大爷的态度来看，可以说即使是自己的亲儿子能做到这样也很不容易，因此事实证明信陵君“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的名声的确货真价实。其次侯嬴为了报答信陵君的厚爱，所以决定帮助信陵君塑造礼贤下士的品牌。那天在侯嬴的引导下，信陵君首先出现在大梁的东门，后来又出现在大梁的农贸市场，这两个地方都是大梁人气最旺的地段，最适合进行商业促销活动。侯嬴的没礼貌和无厘头正好衬托了信陵君的真诚、谦虚、大气和仁厚，可以说那天侯嬴的作为就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品牌推广活动，目的就是为了宣传信陵君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品牌。我们知道当时不仅信陵君在招揽人才，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他们也没闲着，对于战国时期的顶级人才来说，金钱和官位不是问题，在哪里才能获得真正的尊重可能才是最终决定顶级人才去向的关键条件。侯嬴，一个七十多岁的看门老汉，不仅得到了信陵君的厚待，更得到了信陵君亲自当司机和随从的待遇，这样的待遇即使在战国时代也绝无仅有。可以想象，大梁东门和市场上一定有很多四海为家的流动人口，在那个缺乏娱乐素材的时代，信陵君亲自给看门大爷当司机的故事一定会随着这些流动人口的流动而散布天下，这就是传说中的“口碑效应”。所以按照侯大爷的逻辑，信陵君毕恭毕敬站在朱亥的肉摊前摆pose其实根本不是在等待侯嬴，而是在给自己招揽人才的事业进行品牌推广和形象宣传。不过这一点需要点透，否则万一信陵君自己想不通，说不定以后会怨恨侯大爷。经过侯大爷的指点，信陵君更加坚定了自己坚持谦虚待人的信念。从此信陵君将侯嬴奉为上宾，愈发恭敬地对待侯大爷。

后来侯大爷又不失时机地向信陵君推荐了自己的好朋友，那位杀猪的大哥朱亥。他说：“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我去看望的屠夫朱亥是一位贤人，世人都不了解他，所以他隐居在屠夫当中罢了。）侯大爷又给信陵君上了一课，隐士居然隐到了杀猪卖肉的摊贩当中，要不是侯大爷说破，信陵君怎么也想不到乱哄哄、油腻腻的猪肉市场里居然有一位隐士，可见三百六十行不仅行行出状元而且行行出隐士。所谓隐士隐藏的不仅是不凡的抱负和经历，也隐藏了不为人知的潜在价值，谁能开发出这种潜在价值谁就能成为真正的领袖。信陵君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具有潜在价值的隐士，于是他多次亲自前往农贸市场探望和邀请杀猪的大哥朱亥，不过朱大哥比侯大爷更有个性，他根本没有回应信陵君的真诚邀请，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说。信陵君奇怪了，难道隐士都是这样的没礼貌和无厘头，还是隐士有着与众不同的做人原则和行为规范？后来的事实证明，真正的隐士的确跟普通人很不一样。（点评：信陵君绝非寻常富贵公子，候嬴和朱亥也绝非寻常人才。非信陵君不能识侯、朱于市井，非侯、朱不能立奇功以报信陵君，由此可见，不仅因人成事，亦可因人成人。）

用人头换兵符

时间过得很快，战国的历史很快翻到了魏安釐王二十年（公元前257年），三年前白起在长平大败赵军，到这一年秦昭王派出了王龁率领的大军包围了赵国首都邯郸。公元前257年，这一年不仅对秦昭王、赵孝成王、平原君、白起、范雎、王龁、廉颇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年头，对远在魏国首都大梁的魏安釐王和信陵君来说同样也是一个重要的年头，因为在对待秦国的问题上，赵国和魏国不仅是利害攸关的盟国，而且在私人关系上魏安釐王和信陵君还是平原君的大小舅子。因为盟国和姐夫即将陷入国破家亡的危险境地，魏安釐王和信陵君也不得不做出选择。信陵君的姐姐多次派人给魏安釐王和信陵君送信，请求魏国能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派兵救援赵国。

抛开亲戚感情不说，魏安釐王和信陵君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于是魏安釐王派出了十万大军，由魏国大将晋鄙率领前往赵国救援。远在咸阳的秦昭王对魏国的行动洞若观火，晋鄙大军前脚刚开拔，秦昭王的使者后脚就来到了大梁，使者带来了秦昭王的口信：“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我派兵围攻赵国，很快就能攻破赵国，如果诸侯胆敢救援赵国，等秦军占领赵国以后马上就会攻打救援赵国的诸侯。）秦国的军事实力在秦昭王和白起时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从秦昭王登上王位到邯郸保卫战之前的几十年间，秦军几乎战无不胜。魏安釐王在即位以后也多次遭到秦军的打击，魏国在与秦国的战争中屡战屡败，先后损失了二十多万部队，最后不得不主动割地求和。因此与楚国一样，魏国朝野也普遍存在“恐秦症”，秦昭王的恐吓一下子勾起了魏安釐王与秦昭王之间多次较量的失败回忆，于是他派使者传令晋鄙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当时的晋鄙大军已经到了魏赵边境的邺，距离赵国首都邯郸不过百里之遥，晋鄙接到魏安釐王的命令，马上命令部队就地构筑工事，原地驻扎。魏安釐王当时的处境非常尴尬，就像一个拳击手挥出一个重拳，却在即将接触到对手身体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魏安釐王需要一个台阶，于是他对外仍然宣称魏国已经派兵救援赵国，实际上却既不前进也不撤军，而是打算观望一下再说。

（点评：抛开亲情道义不说，仅仅考虑赵魏之间的唇齿相依关系，一旦赵国灭亡魏国绝不可能苟安。只是因为遭到秦国的威胁讹诈，魏安釐王就下令按兵不动、隔岸观火，这位诸侯实在是懦弱昏聩。）

魏国可以等待观望，而赵国却不能继续等待观望了，这就叫轻重缓急，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永远是轻缓，只有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才是重急。赵孝成王和平原君知道指望不上魏安釐王了，于是平原君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舅子信陵君身上。本来魏安釐王也是平原君的大舅子，不过平原君的老婆和魏安釐王不是一个妈生的，而信陵君和平原君的老婆才是一个妈生的亲姐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了关键时刻这个道理一样适用于姐夫和小舅子，平原君觉得自己有义务对“亲小舅子”提出更高的要求。于是平原君以姐夫的身份给“亲小舅子”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托人带到了大梁，希望“亲小舅子”能挺身而出，救邯郸于危难之中。平原君的信是这样说的：“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

从这封姐夫写给小舅子的信来看，当时的平原君的确被逼急了，他甚至不惜以极其刚猛的手法猛拍小舅子的马屁，希望达到隔山打牛、促魏救赵的目的。平原君首先向“亲小舅子”坦白了一个秘密：当初他决定和信陵君的姐姐结婚就是看中了信陵君为人仗义，能急人之困。平原君的择偶逻辑有点后现代主义，在此之前和之后很少有哪个男人娶老婆是因为喜欢小舅子讲义气的缘故。事实上中国男人择偶的标准除了漂亮、贤惠以外，也会看中妻子娘家的势力，不过这种考虑多半都是要仰仗老丈人的势力。信陵君的姐姐就是魏昭王的女儿，是一位身份尊贵、货真价实的贵族公主，不过平原君只字不提自己贵为前任国王的老丈人和贵为现任国王的非亲大舅子，而是猛烈地表扬了小舅子信陵君够哥们、讲义气，然后平原君质问信陵君如今邯郸就要被秦军占领了，而魏国援军迟迟不到，这怎么能证明信陵君“急人之困”的仗义呢？最后平原君可怜兮兮地表白，即使你看不起你姐夫，任由你姐夫被秦军俘虏，你能忍心不管你姐姐吗？平原君的逻辑很跳跃，但是感情很真挚：我娶你姐姐是因为你讲义气——魏国如果不救援赵国，你就不讲义气——即使你不管你姐夫，你能不管你姐姐吗？

中国男人要想混得好必须或多或少地讲点义气，不过盛名之下讲义气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尤其是突然遭到别人的猛烈表扬，而表扬的主题就是讲义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遭到这种表扬的人多半是要被人当枪使了。信陵君接到姐夫的家信以后，马上进宫面见魏安釐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魏安釐王尽快下决心命令晋鄙出兵救赵。魏安釐王当时的心理和楚考烈王见到平原君率领的求救使团时的心理如出一辙，他当然理解信陵君讲的道理，不过他就是害怕，道理谁都会讲，害怕却不是谁都能克服的，尤其面对当时天下最强大的军事强国秦国，做这个决定非常艰难。

就像平原君当初无法说服楚考烈王下决心救赵一样，信陵君也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幸运的是平原君门下有毛遂，而信陵君门下有侯嬴。不过当时信陵君没有想到让侯大爷帮他，情急之下，信陵君下令集合自己的食客队伍，率领着一百多辆马车组成的队伍前往邯郸，他决定陪着姐姐和姐夫与邯郸同归于尽，绝不苟且偷生。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当枪使而当之，虽然有些鲁莽和冲动，但这至少说明年轻的信陵君还有一腔热血。信陵君怀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出发了，当他的车队路过大梁东门的时候，信陵君突然想起了在这里看门的著名隐士侯嬴。于是信陵君下车走进了侯大爷的门房，侯大爷依然是一副宠辱不惊、心如止水的样子。信陵君向侯大爷倾诉了赵国危在旦夕、自己无能为力，只好亲自前往邯郸当陪葬的悲壮故事。最后信陵君跟侯大爷正式告别，信陵君有些激动，自己与侯大爷只能来世再见了。听完了信陵君的倾诉，侯大爷依然宠辱不惊、心如止水，他对信陵君说：“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侯大爷的话让信陵君非常震惊，在得知对自己尊崇备至、厚爱有加的信陵君即将赴死的消息，侯大爷既没有慷慨地表示与信陵君一起赴汤蹈火，也没有给信陵君出谋划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而是急着和信陵君划清界限。侯大爷的话很明白，要送死是你的事，我老汉还要多活几年，所以恕不奉陪。

信陵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在侯大爷这里遭受到的打击比魏安釐王拒绝出兵还要巨大。挨了一记闷棍的信陵君默默地走出了侯大爷的门房，跳上了马车，一脸悲愤地下令向邯郸进发。

离开大梁城的信陵君越走越悲愤，越走越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失败加凄凉，为什么全世界都不讲义气，就自己一个人讲义气，而这最后一个讲义气的人马上就要死掉了。一般人在这种形势下多半会怨天尤人，在背后痛骂侯老汉和魏安釐王贪生怕死，不仁不义，不过就在信陵君即将陷入消极情绪的时候，一个念头却突然跳了出来：“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信陵君亲眼见证的一切本来已经可以证明侯嬴的人品和能力都有问题，不过信陵君并没有一味地谴责侯大爷，而是开始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了：天下人都知道我对侯大爷相当够意思，现在我要去送死了而侯大爷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就是牛人的思想方法和做人态度：永远不抱怨别人，时刻反省自己。

信陵君被自己的这个脑筋急转弯鼓舞了，他马上命令掉头回到大梁东门，然后径直走进了侯大爷的门房。这次侯大爷的神情与以往不同，他不再是那副宠辱不惊、心如止水的隐士面孔，而是笑呵呵地摸着白胡子看着走进自己小屋的信陵君，仿佛是慈祥的圣诞老人看着向自己吵闹着索要礼物的孩子。

不等信陵君开口，侯大爷笑着说：“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我就知道公子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信陵君知道自己的脑筋急转弯把自己带到了正确的方向，心中顿时阳光了起来，凄凉和悲愤烟消云散。侯大爷接着说：“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侯嬴肯定了信陵君“喜士”的名声已经天下闻名，不过他也否定了信陵君决定为邯郸赴死陪葬的冲动，理智地判断信陵君的作为就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不过由于信陵君对待侯嬴实在太好了，信陵君去送死而侯嬴拒绝跟着信陵君送死，信陵君必然会心生怨恨而回来找侯嬴。

信陵君连忙再次向侯嬴行礼，正式向侯嬴讨教对策。侯大爷让信陵君屏退了身边的随从，然后正式向信陵君提出了自己的救赵计划，他说：“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侯大爷给信陵君出的主意非常简单但是却很实用，关键词有两个：一个是“偷”，一个是“杀”。在信息技术和交通手段非常原始的战国时代，国王不可能亲自跑到千里之外向领军将军下达作战命令，为了防止有人假传圣旨，当时的将军接受命令全凭兵符作为凭证。战国时期的兵符是一个老虎状的青铜工艺品，从中间一劈为二，国王指派将军出征的时候就把一半的兵符交给将军，而当国王自己需要控制军事行动的时候就会派使者带着另一半兵符去前线下令。由于兵符关系重大，魏安釐王总是把留在自己手里的一半兵符存放在自己的卧室里，一般人根本无法接近。不过当时有一位名叫如姬的美女正受到魏安釐王的宠爱，有办法从魏安釐王的卧室里把兵符偷出来。当然正常情况下要让一个魏安釐王身边的女人顶着雷去完成这样一项要命的任务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不过侯嬴却发现了这种可能。因为这位美丽的女人曾经身负血海深仇。如姬的父亲三年前被人杀害，如姬托人到处寻找仇人，从魏安釐王到魏国朝野很多人都想办法完成这位美女的心愿，但是在群雄并立、战乱频仍的战国时代，要抓捕一名杀人犯并不容易，即使是国王老婆的仇人也很难找到。就这样如姬始终没能找到自己的杀父仇人，直到有一天如姬慕名来到信陵君的面前哭着恳求信陵君为自己报仇。信陵君本来就有急人之困的爱好，何况恳求自己的是魏安釐王最宠爱的女人，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又何况这个美丽的女人还哭了。于是后来如姬如愿看到了仇人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了自己面前，满足了为父报仇心愿的美女从此产生了一个新的愿望，那就是报答信陵君。只是信陵君一不缺钱、二不缺名，让他当相国如姬说了又不算，所以这个愿望只能暂时收藏起来。因此侯嬴认为如果信陵君开口求如姬盗取兵符，如姬一定不会推辞。得到兵符的信陵君可以亲自前往晋鄙大军，夺取军队的领导权然后向北救援赵国，向西打击秦国，这样就成就了“五霸之伐”，也就是可以和春秋五霸相提并论的伟大战略和军事行动。

侯嬴提出的方案其实并不算复杂，但是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首先是侯嬴身为一个大梁东门的看门小吏，居然能准确地掌握魏国调兵的流程、兵符的存放地、魏安釐王身边的女人以及如姬的家仇，这很不简单，至少说明侯嬴做足了功课。出主意不难，难的是出的主意靠谱而且有可操作性。其次是信陵君替如姬报仇的过程耐人寻味，一个杀人流窜犯的脑袋不是超市里的西瓜，想拿来花点钱就能拿来。如姬是魏安釐王身边最宠爱的女人，如姬的父亲就是魏安釐王的岳父，那个杀人犯敢于杀死国王的老丈人足以说明其胆量和武功都绝不是等闲之辈。而在如姬父亲被杀后，即使是魏安釐王亲自部署、督办，也没能力抓住这个杀人犯，完成自己老婆的心愿，这更加证明了如姬的仇人不仅武功高强，而且轻功也不同凡响。按照常理，要得到这样一个人的脑袋绝不是舍得花钱就能办到的。不过最后的事实是，那个艺高人胆大的杀人犯的脑袋像圣诞礼物一样摆在了如姬的面前。这样的事实再次证明了魏安釐王对信陵君的猜忌绝不是杞人忧天。信陵君不仅掌握着魏安釐王无法掌握的情报，而且还能找到和杀死魏安釐王无法找到和杀死的人，身为魏安釐王身边的女人，如姬却要仰仗自己的小叔子才能报杀父之仇。实际上信陵君不仅掌握着魏国最强大的关系网、情报网，而且也掌握着魏国最强大的特务网和杀手网，这样的人偏偏还是国王的弟弟，从人性本能的安全感需要出发，魏安釐王信任信陵君的理由非常脆弱。

因为如姬得到了杀人犯的脑袋，所以信陵君得到了魏安釐王的兵符。

回顾信陵君得到兵符的过程，可以发现其中存在一个游离于体制之外的人情价值链。如姬和小叔子信陵君其实并不熟，她没有必要背叛自己的丈夫去帮助信陵君完成这样一个危险的任务。但是当仇人的脑袋摆到如姬的面前以前的逻辑就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自从父亲被杀以后得到仇人的脑袋就成为了如姬无法回避的人生难题和不可替代的阶段性人生目标。然而虽然贵为魏安釐王最宠爱的女人，如姬即使通过魏安釐王动用了整个魏国的力量，这个目标仍然无法实现。当然如果没有信陵君的参与，所谓整个魏国的力量至少打了五折。信陵君帮助如姬解决了一个体制内依法不能解决的人生难题，实现了金钱无法购买的人生目标，因此如姬欠下的人情也不能用金钱和体制的力量彻底偿还。所以当信陵君提出了那个违反体制的要求的时候，如姬不能拒绝，即使因此惹怒魏安釐王失去宠爱，甚至人头搬家，如姬也只能顶着雷去还信陵君的人情。当然，如果如姬不接受信陵君的这种人情逻辑，一样可以置之不理。人情要还，违法乱纪的事情坚决不能干，身为魏安釐王的老婆，如姬坚持原则也非常合理。但是侯嬴早就料到已经得到了仇人人头的如姬一定会冒险为信陵君窃取兵符，可见在当时信陵君的人情逻辑是被社会主流广泛接受和承认的。俗话说得好，“血债血还”，信陵君奉献给如姬的人头代表一个鲜活的生命，为了遵守公平交易的原则，如姬也必须拼命去窃取信陵君梦寐以求的兵符。如果如姬得到了仇人的人头以后又拒绝了信陵君的要求，就破坏了交易的公平性，说通俗点就是“坏了规矩”。人头不是金钱，不愿意交易可以退回去，这就是在中国源远流长的“潜规则”和“血酬定律”。（点评：信陵君拥有如此可怕的能力，魏安釐王怎能不猜忌信陵君？倘若信陵君发动政变，或者像窃取兵符一样暗杀魏安釐王，那么魏安釐王将死无葬身之地。这大概就是魏安釐王一辈子都不能真正信任弟弟的根本原因。）

改变历史的铁锤

信陵君终于拥有了改变历史的能力，他将作为一个拯救者，而不是一个殉道者出现在邯郸。然而侯嬴却想得更全面和周密，他为信陵君设计好了第二套预案，以应对出现晋鄙不配合交出兵权的情况。侯嬴建议信陵君带着杀猪大哥朱亥赶到晋鄙军中抢班夺权，侯嬴说：“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自从司马穰苴发明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理念，这个理念就逐渐成为了指导将军维持兵权稳固的理论依据，虽然信陵君拿到了兵符，但是侯大爷担心晋鄙不一定就会就范，所以侯大爷建议信陵君带着朱亥一起去。晋鄙从了最好，晋鄙不从就让朱亥收拾他。自古杀猪的都是一身的好力气，朱亥更是出类拔萃，侯嬴说朱亥是一位“力士”，只要朱亥跟着，晋鄙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听到侯大爷的建议，信陵君哭了。这让侯大爷非常意外，他问信陵君：“公子畏死邪？何泣也？”信陵君回答：“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信陵君不是因为怕死而为自己哭泣，而是为晋鄙哭泣。他了解晋鄙的性格，这位资深的魏国宿将绝不会轻易就范、交出兵权。晋鄙不交出兵权，只有让杀猪的大哥朱亥来解决这个问题了。朱亥是一位职业杀手，以前杀猪从不失手。在这样的情况下晋鄙遭遇朱亥，晋鄙只有死路一条了。

准备好了第二套预案，信陵君亲自赶到大梁农贸市场，正式邀请朱亥放弃杀猪生涯，跟自己去干一番大事业。这次朱亥不仅非常痛快地接受了信陵君的邀请，而且豪爽地笑着解释了以前他对待信陵君冷淡的态度：“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对于自己的地位和能力，朱亥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一个混迹市井、杀猪卖肉的小贩，虽然有一身力气和武艺，但是在和平时期除了摆出很酷的pose站在“老大”身后撑门面以外很难派上用场。所以朱亥过去对信陵君的一再邀请不仅没有回应，甚至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说。在朱亥看来，说句客气话没有意义，也就是所谓“小礼无所用”。不过这次情况不一样了，信陵君不是邀请自己去吃饭、喝酒、撑场面、发赏钱，而是邀请自己通过暴力去完成一个扭转历史的阴谋夺权行动，这才是朱亥的专业方向和职业追求，因为朱亥的梦想是成为一位伟大的杀手，而不是一个混赏钱的打手。

信陵君做好了一切准备，临行前他向侯大爷告别。侯嬴说：“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侯大爷与信陵君的告别非常决绝，为了报答信陵君对侯嬴的厚爱，侯大爷本来应该跟随信陵君前往前线夺权救赵，不过毕竟岁月不饶人，侯嬴已经七十多岁了，这样的年纪实在不适合跟着信陵君去千里之外拼命。侯嬴承诺：信陵君走后他会掐算信陵君的行程，等到信陵君到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侯嬴就会面向北方赵国的方向自刎，以生命为代价答谢信陵君对自己的非常礼遇和超凡厚爱。

当信陵君带着厚礼亲自登门探望看门大爷侯嬴的时候，当信陵君亲自赶着马车前往东门迎接看门大爷侯嬴赴宴的时候，当信陵君毕恭毕敬地站在朱亥的肉摊前等候侯嬴的时候，当信陵君隆重地把看门大爷侯嬴介绍给魏国权贵的时候，几乎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信陵君的做法，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无论用什么样的理论或者模型分析也很难发现看门大爷侯嬴身上存在任何值得信陵君投资的价值。信陵君超越平凡的素质正在于此，他身在势利富贵之中，却能摆脱势利富贵的局限，以超越世俗的眼光发现平凡中的不平凡。侯嬴活了七十多岁到了古稀之年还只是一个看大门的小角色，可见这位侯大爷的一生并不得志。虽然侯嬴有点思想、有点清高、有点智慧、有点办法，但是这些改变不了侯嬴卑微的社会地位和世俗对他的看法。纵观古今，这样一位看门老大爷只要生活在中国，或者说生活在地球上，都很难得到主流社会的赏识，更谈不上富贵权势阶层对他的尊重和信任，除了信陵君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相信这样一个小人物具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和智慧。正因为如此，侯嬴在向信陵君贡献了拯救赵国的方案之后，决定把自己古稀之年的生命也奉献给信陵君。信陵君即将离开大梁，而且很难再回来了，老迈的侯嬴不能跟着信陵君前往赵国，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真正理解侯嬴的价值，尊重侯嬴的人格了。

看门大爷看破了自己的人生结局，信陵君去后自己已经生无可恋。

信陵君不仅发现了看门大爷的价值，而且他相信了、实践了，历史证明信陵君在侯嬴身上的投资回报率非常惊人。信陵君靠的不是高深的理论和过人的心机，而是一种朴素的直觉和诚恳的为人。“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老子说的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侯嬴，也适用于信陵君。信陵君含着泪带领着朱亥出发了，很快就来到了邺，那个晋鄙扎营构筑工事的地方。

晋鄙大营，壁垒森严。

信陵君带着朱亥等随从走进了晋鄙的中军大帐，然后向晋鄙出示了代表兵权的兵符，并代表魏安釐王宣布了人事任免决定：因工作需要，免去晋鄙前线总司令的职务，同时任命信陵君魏无忌为前线总司令；晋鄙接到兵符后立即与魏无忌交接工作，回到大梁复命。

晋鄙接过了信陵君递过来的半个老虎的兵符，拿出了自己的另一半老虎拼了起来，一只代表兵权和十万人命运的老虎出现在了晋鄙和信陵君的面前。虎符没问题，不过组织程序和晋鄙的情绪有点问题。首先，临阵换将不是小事，按照正常的组织程序应该至少需要国王签发盖章的诏书，信陵君却只带来了魏安釐王的口信，这不能不让晋鄙产生怀疑。其次，如果这次换将的确代表魏安釐王的真实意愿，那么就说明魏安釐王对晋鄙的信任出现了动摇。可是晋鄙相信自己一直是魏安釐王最信任的大将，否则魏安釐王也不会把十万大军托付给晋鄙，让晋鄙去完成这次远征救赵的重要任务。而且自从晋鄙离开大梁以后，一直不折不扣地执行着魏安釐王的命令，一道王命晋鄙大军立即开拔奔赴前线，又是一道王命晋鄙大军原地驻防待命。反思了自己的作为和与魏安釐王的关系，晋鄙没有找到什么理由让魏安釐王做出这样的决定。因此如果魏安釐王真的对晋鄙的忠心和能力产生了怀疑，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在国王面前说了什么。乐毅、廉颇都曾经因为有人对国王说了些什么而遭遇临阵下岗，后来他们的命运都非常坎坷，不是逃命自保就是提前退休。乐毅和廉颇的老板当时都是中了敌人的反间计才导致了两位名将的下岗，难道魏安釐王也中了敌人的反间计？那么等待晋鄙的命运又将是什么呢？

为了组织程序的严谨和自己命运的安全，晋鄙决定抗争一下，他说：“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现在我带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给我的重任，现在你只带着一辆马车就来取代我，怎么能这样呢？）

晋鄙的反应信陵君和侯嬴早就推演过，性格决定命运，坚持原则的晋鄙必死。信陵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杀猪大哥朱亥。

一只铁锤从朱亥宽大的袖子里飞了出去，“砰”的一声闷响，晋鄙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一秒钟之前还在紧张思考自己命运的脑组织细胞随着朱亥致命的打击而分崩离析，这就是传说中的“秒杀”。就在朱亥的铁锤终止晋鄙的思考的同时，大梁东门的门房里，那位古稀之年的看门老大爷、孤傲的草根隐士侯嬴，用一把秋水一样冰凉的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按照与信陵君的约定，侯大爷在信陵君到达晋鄙大军顺利夺权的同时自刎了。就这样，草根隐士侯嬴与一代宿将晋鄙几乎同时离开了人世，在小人物侯嬴的精心策划下，大人物晋鄙死于非命，这次成功的阴谋夺权也成为了小人物侯嬴生命中的辉煌绝笔。两个人虽然几乎同时死亡，但是人生的过程和结局却截然不同，晋鄙一生成功显赫，却死得稀里糊涂、无可奈何；侯嬴一生坎坷卑微，却死得明明白白，刚烈而又精确。这就是历史的宿命，小人物靠智慧和坚持也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大人物因为自满和无知也可能失去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动权。身逢乱世，无论大人物还是小人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预料到人生的最后结局。

据《史记》记载，藏在朱亥袖子里的铁锤重四十斤，这样的重量加上朱亥长期杀猪锻炼出来的惊人臂力，产生了巨大的惯性，晋鄙的脑袋就这样顷刻之间变形了。运筹帷幄离不开坚决执行，历史注定将被朱亥的铁锤改变。

中军大帐立刻陷入了恐慌。临阵换将本来就非常罕见，临阵杀将就更是百年不遇的奇观了。晋鄙手下的将领们亲眼目睹了那颗高傲的脑袋被铁锤砸得面目全非，马上意识到了自己也处于生死危机之中。人们纷纷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眼睛向帐外张望。而此刻，信陵君非常清楚自己处于更大的危机当中，晋鄙虽然死了，但是这支队伍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此时如果不能控制住局面不仅有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激起兵变。信陵君举起了虎符，再次高声重申了自己取代晋鄙是出于王命，三军将士必须接受他的领导。

看着那高高举起的虎符和躺在地上脑浆迸裂的晋鄙，大家只好接受了信陵君的合法性，中军大帐渐渐平静了下来。

信陵君接手前线总司令以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精兵裁员，他宣布：“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信陵君知道自己虽然通过临阵杀将夺取了兵权，但是三军人心未附，因此他首先要赢得人心。两千多年前的中国没有养老保险制度，当时的普通百姓普遍都要依靠自己的儿子养老，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养儿防老”。为了保证养儿防老能够实现，每个百姓的家庭至少需要一个儿子，因此中国古代的征兵通常都遵循这个原则，从每个家庭征兵的时候会保留一定比例的男人留下，以保证每个家庭发展生产和保证社会基本养老。但是从信陵君发布的裁军令来推断，当时由于连年战乱，魏国可能已经出现了兵源紧张的状况，因此当时有很多家庭都是父子、兄弟同时出征。这样的兵源构成虽然保证了军队的规模，但是违背了人性和传统的价值观，信陵君要赢得人心，首先想到了回归人性的基本需要。父子都在军中效力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效力的，兄长回家；独生子从军的，本人回家。信陵君的裁军令传达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信号，新任前线总司令非常在乎士兵们的家庭幸福。可以想象，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和执行，三军将士一定或多或少地被信陵君感动了，人心开始倒向信陵君，主帅和士兵们的信任就这样开始建立。与此同时，留下的士兵们解除了照顾家庭的后顾之忧，士气得到了显著的巩固和提升。通过这次裁军，信陵君裁掉了20%的士兵，最后留下了八万士兵。

信陵君率领着留下的八万魏国子弟兵奔赴邯郸外围，像一把尖刀一样从邯郸西边直插王龁大军。另一边，春申君率领的楚国救援部队也赶到了，来自楚国的尖刀毫不犹豫地从邯郸东边刺了过来。两把尖刀东西夹攻的攻势形成了一把剪刀，秦国大军被拦腰截断。

此时的王龁在邯郸城下已经持续攻坚了一年之久，虽然邯郸城内已经到了“炊骨易子而食”的地步，但是秦国大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大军不仅死伤惨重，而且士气低落。就在魏军和楚军赶到之前，王龁大军居然被李同率领的三千赵国敢死队冲杀得退败了三十多里，貌似强大的秦国大军疲惫惊慌，败相已显。随着信陵君率领的魏国军团和春申君领导的楚国兵团的到来，秦国大军从心理到生理上完全崩溃了，王龁无心恋战，夺路而逃。配合王龁合围邯郸的另一位秦国将军郑安平则被魏国兵团和楚国兵团合围，最后大势已去的郑安平率领两万名秦军士兵投降了赵国。就这样，赵国在付出了惨痛代价之后，在魏国和楚国的援助下，终于取得了邯郸保卫战的胜利。

信陵君以拯救赵国的英雄的身份受到了赵国君臣的热烈欢迎，赵孝成王亲自率领群臣来迎接信陵君，信陵君的姐夫平原君赵胜为自己的小舅子信陵君开路。一向心高气傲的平原君赵胜此时对自己的小舅子信陵君表现出了空前的尊重甚至崇拜，《史记.魏公子列传》记载：“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赵孝成王对信陵君的感激和欣赏更是溢于言表：“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赵孝成王对信陵君的表扬和评价证明了这样一个道理：要想超越前辈先贤一定要在今天做出“急人之困”的业绩——古代的先贤无论多么伟大都不能解决现在人们的问题，这就是所谓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有人能帮助现在的人们摆脱苦难就足以超越古代先贤。

赵孝成王的客气话

就这样，在魏国始终得不到重用的信陵君在赵国成了英雄，信陵君在赵国实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跟随信陵君救赵的八万魏国子弟兵在邯郸外围并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就迎来了胜利，他们也成了英雄。不过信陵君知道八万魏国大军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他们必须回到魏国，否则自己就会成为魏国的罪人，于是信陵君命令晋鄙手下的将领带着那一半偷来一半抢来的虎符，率领八万大军回到魏国复命。八万魏国大军离开邯郸远去了，信陵君却不得不留在赵国，因为窃符杀将、私自调兵，信陵君已经犯下了叛国的大罪，他只能客居赵国了。跟随信陵君远征赵国的食客们也留了下来，继续追随信陵君。

赵孝成王听说了信陵君为了救援赵国而得罪魏王、不能回国的遭遇，决定要好好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他和平原君商量要把五座城邑封给信陵君作为封地。在战国时代五座城邑的封赏非常罕见，即使是赵国相国平原君和齐国相国孟尝君也只有一座城邑的封地（平原君的封地在东武城，孟尝君的封地在薛城），如果信陵君接受这样的封赏那么他的财富很有可能立即超越姐夫平原君，成为赵国的首富。而在邯郸保卫战之前的长平大战，赵国为了与秦国争夺十七座城邑的上党最终付出了损失四十五万大军的巨大代价。如果以平原君的封地为标准，赵孝成王决定封给信陵君的封地是当时赵国相国平原君的五倍；如果按照长平大战的代价换算，赵孝成王决定封给信陵君的封地价值大约等于十三万个士兵的生命。无论以怎样的标准衡量，这样的封赏都足以说明当时信陵君在邯郸保卫战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以及他在赵国君臣心目中的地位。身为平原君的小舅子，信陵君很快就听说了赵孝成王要封赏五座城邑给自己的打算。虽然信陵君一直是一位谦虚大度的人，不过在这样空前的荣誉和利益面前，信陵君也把持不住了。信陵君骄傲了（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没有信陵君就没有赵国”，在此之前信陵君对这样的说法只是付之一笑，当他听说五座城邑封赏的故事以后，从内心深处他也接受了这种说法。有一句老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还有一句老话说得也好，“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过既然自己的确有大恩于赵国，而赵国君臣也的确真心诚意地感激信陵君，信陵君决定心安理得地接受封赏。（点评：再次证明信陵君心无城府，缺乏自保的生存智慧。）信陵君还是年轻，他在得意洋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如果接受封赏以后魏国君臣和百姓的感受，以及他在赵国政治版图中的平衡问题。不过信陵君手下的食客替他想到了，于是有人向信陵君提意见了：“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有些事情不能忘记，而有些事情不能不忘记。如果有人对您有恩，你不能忘记；如果公子对别人有恩，我希望您能够忘记。况且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兵权救赵，这对赵国来说是功劳，但是对于魏国来说就不是忠臣所为。您现在就自己骄傲起来，觉得自己功劳很大，我觉得您不应该这样。）

食客的批评让信陵君无地自容，他为自己面对荣誉和利益而表现出来的浅薄而深深自责。自己虽然为赵国人民做了一点事情，但是怎么能够沾沾自喜、念念不忘呢？这还是那位不顾个人安危、抛开小我荣辱窃符救赵的信陵君吗？况且信陵君虽然建立了解救邯郸的功劳，但是同时也辜负和欺骗了魏王，这对于一贯看重信誉和做人的信陵君来说永远是一个遗憾。另一方面，如果没有晋鄙的牺牲和八万魏国将士的参战，仅凭信陵君自己怎么可能驱逐秦国的虎狼之师呢？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信陵君决心继续进步，于是他决定继续发扬自己谦虚的优良传统。

后来赵孝成王派人召信陵君入宫了，信陵君知道赵孝成王要宣布对自己的封赏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要的一定不能要，信陵君拿定了主意。后来的事实证明不该要的通常也不会来。

当信陵君来到赵孝成王的王宫大殿前的时候，他看见赵孝成王已经站在大殿门口迎接自己了。为了表示对信陵君的感激，赵孝成王请信陵君从西面的台阶走上大殿。在中国先秦时期的传统礼节当中，以左边和西边为尊，信陵君当年亲自接看门大爷侯嬴赴宴的时候就曾经把左边的座位让给侯嬴坐。此时赵孝成王请信陵君从西阶而上的意思非常明白，那就是把信陵君当成赵国最尊贵的VVIP来对待。信陵君知道自己必须谦虚了，于是他坚决推辞并主动从东边的台阶走上了大殿。在后来与赵孝成王的谈话当中，信陵君一再声称自己有负于魏国，而对赵国来说也谈不上有什么功劳。

从后来赵孝成王的反应来看，那位食客对信陵君的批评和信陵君的谦虚是非常明智和知趣的。《史记.魏公子列传》记载：“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扶栏客认为司马迁的这两句话意味深长，表面上看是说因为信陵君谦退逊让，赵王只好陪着信陵君喝酒，从白天喝到天黑也一直不忍心或者舍不得说出封赏五座城邑给信陵君的事。但是如果一个人要真心感谢报答对自己有恩的人，难道真的会因为恩人的谦退逊让而不提感谢的实质内容吗？信陵君如果真的不要封赏那可以证明信陵君人品高尚，赵孝成王因为信陵君谦虚就不提封赏的事恐怕只能说明赵孝成王不够真诚。事实证明赵孝成王很可能并不是真心要把五座城邑封赏给信陵君。在扶栏客看来，“口不忍献五城”和“以公子退让也”两者根本不存在因果关系，如果公子不退让，赵王即便口忍献五城，恐怕心也会“不忍献五城”。我们知道赵孝成王是一位酷爱占便宜的老板，当年为了上党的十七座城邑，赵孝成王非常积极而坚决地钻进了上党守冯亭设计好的圈套，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老板能心甘情愿地把五座城邑封赏给信陵君。

此时邯郸之围已解，短期内信陵君对赵孝成王已经不再具有直接的利用价值。而信陵君不仅在江湖上声名显赫，身边还聚集了一批能人异士和亡命之徒，更可怕的是他还是平原君赵胜的亲小舅子。远道而来的信陵君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利益上考虑，都不得不和自己的姐夫平原君站在一起，加强平原君在赵国的势力。再看赵孝成王这边，经过长平惨败和邯郸城下的鏖战，赵孝成王在赵国朝野的威望大幅度下降，此时如果真的封给信陵君五座城邑，除了加强相国平原君赵胜的势力和削弱赵国的王权以外，对赵孝成王恐怕毫无益处。但是话又说回来，信陵君为了救援邯郸不仅豁出去了自己的前途，而且落得有家难回的地步，当时信陵君窃符救赵的义举已经天下闻名，如果赵孝成王不表示一下，那么也太不讲究了。于是赵孝成王就想出了这么一招，他通过平原君传话给信陵君，然后广为宣传造势，当赵国封赏信陵君五座城邑的消息四处传开的时候，赵孝成王又以一种非常罕见的低姿态去对待信陵君。以信陵君一贯的谦虚作风来看，赵孝成王料定信陵君面对一国之君的谦卑示好和衷心感谢，一定会推辞谦让，于是赵孝成王正好收回五座城邑的封赏。“不是我不给，是你不要”，赵孝成王的小算盘就是上海人说的“刀切豆腐两面光”。不过事到临头，赵孝成王却实在没有勇气冒险提出封赏五座城邑给信陵君的事。

五座城邑的封地是一笔惊人的资产，如果把五座城邑一年的税收换成钱串起来其长度足够连接邯郸和咸阳，如果把五座城邑一年生产的粮食堆起来足够堆满整个赵国王宫。这样的财富和权力足以让谦虚的人变得不谦虚，理智的人变得不理智，万一信陵君在突然降临的财富和权力面前腐化变质、丧失原则，不是推辞谦让而是愉快地笑纳，那么赵孝成王就没有退路了。身为赵国的最高首长，赵孝成王亲身见证过太多的官吏在巨大的财富和权力面前腐化变质、丧失原则的案例，比如他自己当年就在上党一事上丧失了原则，最后一失足成千古恨，酿成了长平惨败。在占便宜这种事情上连贵为国王的赵孝成王都不能例外，何况是无家可归的信陵君？事实证明赵孝成王的小心眼并不是完全多余的，要不是那位理智的食客犯颜直谏，信陵君其实差一点就丧失原则了。如果信陵君真的接受了五座城邑的封赏，赵孝成王一定会难过得失眠、健忘、力不从心，从此以后信陵君将成为让赵孝成王闹心的难言之隐。如果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到魏国的信陵君恐怕在赵国也很难立足了。

信陵君的谦虚让赵孝成王很满意，人生就是一台戏，国王和名臣的人生更是万众瞩目的大戏。如果没有信陵君歪打正着的默契配合，赵孝成王亲自编剧、导演和主演的经典名段“封五城”就无法顺利上演。为了表示对配角信陵君的感谢，赵孝成王最终决定将一个叫作鄗的地方赏给信陵君作为“汤沐邑”。在战国时代，“汤沐邑”和“食邑”是有很大区别的，“汤沐邑”的主人只能享有那个城邑的税收作为自己的固定收入，而“食邑”的主人则可以对那个城邑行使统治权力。说穿了赵孝成王对信陵君的封赏就是给钱不给权，也就是把信陵君这样一位杰出人才养起来给天下人看，以证明赵孝成王可以笼络天下豪杰的领导能力和威望尊严。信陵君本来还要继续推辞，赵孝成王这次却坚决地坚持了，信陵君明白“这次可以真的要”，于是他接收了鄗作为自己的“汤沐邑”，开始了在赵国的新生活。

很快信陵君的谦虚退让在自己的祖国魏国也得到了回报。就在赵孝成王将鄗封赏给信陵君作为“汤沐邑”之后不久，魏王也想通了，他不仅赦免了信陵君的罪过，而且宣布信陵仍然是魏无忌的封地，大梁的大门永远对信陵君敞开。可以想象，如果信陵君心安理得地接收了赵孝成王五座城邑的封赏，不仅会得罪赵孝成王，也一定会让魏王更加难堪。谦虚使人进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人的能力不可能因为谦虚而突飞猛进，但是由于谦虚可以多交朋友少树敌，虽然能力还是那个能力，却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所谓人生的发展空间，大概就是这样拓展的。

“处士”来自江湖

从前面信陵君主动屈身结交看门大爷侯嬴和杀猪大哥朱亥的故事来看，信陵君非常乐意下基层深入群众，在草根阶层中发现人才、培养干部。或许信陵君天生喜欢深入群众、走基层路线，总之，跟随信陵君载入《史记》的四位食客都来自草根市井阶层。除了前面介绍的看门大爷侯嬴和杀猪大哥朱亥，还有两位著名的食客都是在信陵君客居赵国期间被信陵君发现和培养的，这两位著名食客被称为毛公和薛公。侯嬴和朱亥虽然出身草根阶层，但是两人至少还有正当职业，侯嬴在大梁东门看大门，类似于今天的保安；朱亥在农贸市场杀猪卖肉，类似于今天的个体户。虽然从表面来看，两个人的职业技术含量都不太高，但最起码都是合理合法、自食其力。而据《史记》记载，毛公当时在赌场里谋生，大概是看场子的。而跟随信陵君载入《史记》的第四位食客薛公，当时在酒馆里混饭吃，推销酒水。从薛公的职业来看，两千多年前的赵国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和谐的，卖酒的不必是女的，卖酒就是卖酒，而不需要搭售其他。那时候没有职业歧视，一个卖酒水的居然被尊称为薛公，而不是“酒妹”。

就是这样两个长期混迹赌博和娱乐场所的江湖人物居然被称为“处士”（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而不是像侯嬴和朱亥那样被称为隐士。《后汉书.刘宽传》注：“处士，有道义而在家者。”处士即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若要成为处士，必须具备很高的才德才行。《荀子.非十二子》：“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根据有关学者的研究，与隐士不同，处士是与官场绝缘的，一旦做过官或有做官之心的人都很难成为处士。也就是说，虽然侯嬴和朱亥长时间没有得到体制的重视和提拔，但是他们或者本身就是体制的一部分（例如侯嬴本身就是基层小吏），或者内心渴望成为官员，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他们只能当隐士。所以当信陵君上门探望他们的时候，虽然他们表现出来了清高，但是并没有回避，事实上他们的清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加深信陵君对自己的印象。然而毛公和薛公不同，虽然他们没有像样的职业，但是他们从内心就排斥成为体制内的官吏，他们追求的是人格的完全独立和灵魂的绝对自由。拥有如此强大内心的人居然不是作为作家或者艺术家写博客、办展览，而是混迹赌场看场子，栖身酒馆推销酒水，这样的人如同恐龙一样早已绝迹，恐怕只能在古书里才能找到了。

信陵君的独到眼光再次挑战了世俗的传统，毛公和薛公当时的生存状态说客气一点是游走在主流社会和法律的边缘，说通俗一点就是出来混的，从表面来看信陵君结识拉拢这样的人除了发展势力似乎没有其他用处。

据《史记.魏公子列传》记载，毛公和薛公最早听说信陵君要请他们出山的消息，不仅没有积极响应，反而望风而逃。

长期混迹江湖的毛公和薛公或许出于职业习惯而不愿意和“白道上的老大”信陵君纠缠，或许自知身份低微而不愿趋炎附势，总之他们就是躲着信陵君。每当信陵君的豪华车队出现在毛公打工的赌场和薛公卖酒的酒馆的门口，毛公和薛公就会提前消失，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赌徒和酒鬼迎接信陵君的到来。按照今天的世俗眼光来看，毛公和薛公对待信陵君的态度不仅不可理喻，简直就是浪费资源，要是放到现在，毛公和薛公工作的赌场和酒馆的大堂恐怕早就贴上了信陵君的亲笔题字以及他们与信陵君亲切握手的大幅照片。凭信陵君的面子，两个人获得赌场和酒馆的干股也不过分。金字招牌的保护伞就在眼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两个江湖上混的小角色居然逃之夭夭，就凭这种做人的态度还真对得起“处士”的名号。正因为毛公和薛公有着如此曲高和寡的人生追求和审美境界，所以当信陵君带领豪华车队上门拜访的时候他们避而不见。从处士的价值观出发，一个坐着豪华马车的人出现在赌场要和一个小混混交朋友，这对于小混混来说不是荣耀，而是侮辱。

信陵君后来发现了自己豪华车队与两位江湖处士的巨大反差，为了拉近与毛公和薛公的距离，信陵君最后决定抛弃车队和随从，一个人徒步走进了毛公的赌场和薛公的酒馆。

公元前256年初春的一天下午，温暖的阳光洒进了薛公卖酒的酒馆，阳光和酒的味道静谧而祥和，让人无欲无求、昏昏欲睡。当时酒馆里客人不多，薛公面对着初春暖阳席地而坐，面前的酒桌上摆着一碗混浊的酒。对于草根而言，投身江湖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与经济有关，跟道德无关，此刻薛公的江湖有些寂寞。好在薛公早已适应了这种寂寞，无论眼前是一群吵闹的酒鬼还是一碗混浊的劣酒，处士薛公永远保持着从内到外的平静。

忽然，两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阳光，薛公抬头看见了另一位处士毛公和一位衣着华贵的青年站在了自己面前。毛公和青年同时对薛公微微一笑，薛公知道这个对自己微笑的青年就是信陵君了。

“来了，坐吧。”薛公像招呼老朋友一样请两位客人坐下，然后捧出了一坛好酒和两只空碗。酒逢知己，三人对饮，历史的镜头定格在了那个公元前的下午。“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当信陵君徒步来到毛公和薛公面前的时候，混迹江湖的处士才和贵族信陵君终于在人格上达到了平等，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处士和贵族成为朋友。

攀比的痛苦

信陵君执着的行为感动了毛公和薛公，却刺激了他的姐夫平原君赵胜。我们知道平原君赵胜也是一位爱好招揽天下豪杰的“老大”，但是平原君从来不会主动屈身结交草根隐士，更不会深入江湖接近毛公和薛公这种为上流社会不齿的社会边缘人。现在外来户信陵君这样做了，平原君觉得自己的小舅子坏了规矩，身为姐夫平原君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和教导小舅子检点自己的行为。不过信陵君毕竟是有身份的贵族，况且又有恩于自己和赵国，平原君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批评教育自己的小舅子，于是平原君决定利用自己的老婆影响信陵君。在得知信陵君主动结交毛公和薛公的那天晚上，平原君给自己的老婆吹枕头风了，他说：“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最早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天下无双，今天我听说他与赌徒和卖酒的人一起游玩，信陵君看人不准啊。）（点评：毛公、薛公长期生活在赵国首都邯郸，而平原君从未重视这两人，信陵君一来立刻将二人奉为上宾，这件事伤害了平原君的自尊心和虚荣心。）

听到平原君对自己弟弟颇有微词，信陵君的姐姐紧张了。像所有的家长一样，信陵君的姐姐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和坏孩子玩，虽然和坏孩子玩不一定会变坏，但是既然平原君都这么说了，信陵君的姐姐也开始担心起弟弟的声誉和前途。第二天，信陵君的姐姐就找到自己的弟弟，向信陵君转述了平原君的话，她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听从姐夫的劝告，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姐姐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信陵君早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对姐夫平原君的劝告不仅不以为意，而且他对自己姐夫的人品也提出了强烈的质疑和不满。信陵君对姐姐说：“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最初我听说平原君贤德，因此辜负了魏王而救赵，以成全平原君。平原君的社交，只为了显示豪华和场面，并不是为了得到真正的人才。我在大梁的时候，就听说毛公和薛公非常贤能，等我到了赵国，生怕见不到这两位先生。所以我主动和他们交往，唯恐他们不肯答应。现在平原君居然以此为羞耻，这样的人不值得来往。）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自己和姐夫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存在如此大的差异，信陵君做出了一副离开赵国的样子。他对姐姐说完这番话就下令门下的食客收拾行李，准备离开邯郸。

信陵君的姐姐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对姐夫的教育产生了如此强烈的逆反，眼看小舅子就要和姐夫决裂了，信陵君的姐姐心急如焚，她连忙跑回去把弟弟的话如实转告给了平原君。平原君吓坏了，自从邯郸解围以后信陵君的江湖地位异军突起，实际上早已经超越了姐夫平原君。不过信陵君毕竟是平原君的小舅子，信陵君在赵国受到重视，客观上也巩固了平原君在赵国的地位。但是凡事就怕比较，自从信陵君在邯郸出现，自然就成了平原君的标杆。赵国的人们自然而然地把姐夫平原君和小舅子信陵君进行着全方位的比较，信陵君的谦逊、大度、果断和义气有目共睹，尤其他窃符救赵的壮举更是令人惊艳。相比之下，平原君在长平大战和邯郸之围中的表现就逊色了许多，如果不是信陵君、毛遂和李同等人拼死相助，赵国很有可能就毁在了赵孝成王和平原君的手里。姐夫不如小舅子，这样的比较结果是令人沮丧的，让天下所有的姐夫都难以接受。现在信陵君居然跑到平原君的地盘上来发掘和培养长期被平原君忽略甚至蔑视的毛公和薛公，信陵君的行为进一步刺激了平原君，他借自己的老婆当传声筒去教育信陵君就是想维护自己在赵国江湖上的权威和地位。平原君通过老婆教育信陵君的话听起来好像是为了信陵君的成长和进步，实际上传达的意思无非是要求小舅子和自己保持一致，姐夫看不上的人小舅子就不该如此重视，否则就是不给姐夫面子。不过平原君显然忘记了自己的小舅子信陵君也是一位“老大”，“老大”不会为了姐夫的面子而放弃自己的事业。现在自己的小舅子不仅不给他面子，甚至要和他决裂了。如果信陵君真的因为这个原因离他远去，平原君的江湖地位和品牌价值将遭受沉重的打击。反正信陵君还年轻，对年轻人来说任何经验都不是无意义的，想和坏孩子玩就随他去吧，年轻的时候不和坏孩子玩难道要等到老了再和坏老头玩吗？和谁玩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小舅子离开自己，否则平原君就很难在江湖上继续混了。

平原君摘掉了代表相国身份的帽子，亲自跑到了信陵君的府上低头认错，诚恳地检讨了自己的错误，恳请信陵君看在赵国百姓和自己姐姐的面子上一定要原谅自己，一定要留下来陪自己度过每个春夏秋冬。

信陵君早就猜到了平原君会这样做。两年前信陵君接到了姐夫的那封来信，为了促使自己出力救赵，姐夫居然语无伦次、非常煽情地猛拍自己的马屁，从那时起信陵君逐渐看透了自己的这位姐夫。后来赵孝成王自编自导了“封五城”，姐夫平原君竟然也帮着赵孝成王一起忽悠自己，信陵君终于想通了：平原君只是自己的姐夫，而不是自己的“老大”。

现在姐夫向小舅子低头认错了，看着自己的姐夫、赵国的现任相国面红耳赤、可怜巴巴地向自己进行深刻的检讨，信陵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当小舅子当到了这个份儿上，夫复何求？

信陵君不能和姐夫决裂，他只需要姐夫低头，于是信陵君半推半就答应了姐夫的请求，继续留在邯郸发展自己的事业。江湖地位这玩意儿立竿见影、见血封喉，就在平原君向小舅子认错的同时，他的江湖地位值仿佛电子游戏里遭到必杀技重创的生命值，又如金融危机来临时的股票价格，还如女明星卸妆后的姿色，瞬间跌去了大半。就在平原君登门认错以后不久，平原君门下的一半食客居然都离开了平原君，去投奔这位让姐夫低头的“新锐老大”信陵君。就这样，信陵君再次创造了奇迹，在异国他乡，他招揽的食客规模居然和姐夫平原君不相上下。“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史记.魏公子列传》）从姐夫平原君和小舅子信陵君的这次争锋的结果来看，我们可以深刻地理解为什么做人和面子对于中国人如此重要。对于普通人来说，做人和面子就是在社会上的生存资源和发展空间；对于“老大”们来说，做人和面子就是GDP和leadership。

就这样，信陵君在邯郸继续着他的“职业老大”生涯，一住就是十年。

祖国至上

信陵君在赵国生活的十年间发生了很多大事。公元前251年，那位霸道的征服型领袖秦昭王去世了，在他在位的五十五年里秦国奠定了统一六国的军事基础。同年，赵国起用老将廉颇粉碎了燕国相国栗腹策划的趁火打劫，也是在这一年信陵君的姐夫平原君赵胜也死去了。秦昭王死后秦国进入了秦庄襄王的时代，吕不韦任秦国相国，他率领秦军灭掉了东周，周朝彻底灭亡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公元前248年（秦庄襄王二年），秦国名将蒙骜率秦军进攻赵国，占领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座城邑。第二年，公元前247年，王龁率领秦军进攻上党诸城，将上党地区全部占领，在这里设置了太原郡。同年，蒙骜率领秦军发动了对魏国的侵略，占领了高都和汲，魏国军队屡战屡败。

魏国的危机让魏王想起了那位让他既恨又爱的弟弟魏无忌，由于国家陷入了巨大的生存危机，魏王决定与弟弟捐弃前嫌。虽然魏王对信陵君怀着复杂的感情，但是信陵君毕竟是当时战国江湖上的一面旗帜，只要他能代表魏国站出来，就有可能稳定人心、争取主动，最后扭转魏国被灭亡的命运。为了魏国也为了自己，魏王派出了使者前往赵国真诚邀请信陵君回去报效祖国。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信陵君越发体会到自己当年窃符救赵的举动对哥哥魏王的伤害，他实在无法相信魏王真的能原谅自己当年冒犯国王权威的过错。魏王的使者看到直接劝说信陵君很难生效，就想办法发动信陵君门下的食客去说服信陵君回国。承受了巨大压力的信陵君最后对自己的手下放出了狠话：“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

此时在信陵君手下受到重用的食客大多也是跟随信陵君背叛魏国来到赵国的那批人，他们对魏王能否真的原谅信陵君也是心存疑虑。“皮之不存，毛将安附？”如果信陵君回到魏国不受重用，甚至遭遇不测，那么追随信陵君多年的这批食客也将面临凶险难测的命运，所以当信陵君放出狠话以后大家真的都闭嘴了。

在信陵君留赵的十年里，秦国先通过蚕食三晋之国（赵、魏、韩），然后逐渐统一天下的形势越来越明显。客观地说，依靠信陵君一个人的影响和力量无法阻挡历史发展的潮流。但是不同的是如果信陵君坐视秦国侵略魏国不顾，信陵君很可能将在有生之年眼睁睁地看着魏国灭亡；而信陵君如果回到魏国并且得到重用将很有可能减缓魏国灭亡的速度，——至少在魏无忌活在世上的岁月里，他还是一个有祖国的人。由于内心的恐惧，信陵君和那些从魏国追随他来到邯郸的食客们忽略了这种不同，不过一直保持独立人格的处士毛公和薛公却看到了这种不同，他们向信陵君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公子之所以得到赵国的重视、名闻诸侯，都是因为魏国的缘故。现在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公子却坐视不救，如果秦国占领了大梁，毁掉了先王的宗庙，那么公子有何面目立于天下呢？）

毛公和薛公的话深深地触动了信陵君，《史记.魏公子列传》记载：“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点评：信陵君终于走了，平原君松了一口气，不过平原君肯定没想到帮自己解决信陵君问题的人居然是自己当年鄙视的江湖处士毛公和薛公。）

大梁，魏王王宫。

魏王和信陵君，这对分别十年的王室兄弟终于见面了，十年之前他们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十年之后历经沧桑的他们见面之后感慨万千。两人相拥而泣，场面非常感人。擦干眼泪的魏王越看自己的这位弟弟越可爱，当即任命信陵君为上将军，从此信陵君正式成为魏国的三军总司令，掌握了魏国的兵权。（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

信陵君当上了魏国的上将军就是秦庄襄王和蒙骜噩梦的开始，此前顺风顺水的征魏战争就像上坡时突然熄火而又手刹失灵的超载卡车一样，在重力的影响下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滑了下去。公元前247年（魏安釐王三十三年），信陵君派人向各国诸侯发出了信陵君担任魏国上将军的消息，本来面临破产清算的魏国因为注入了核心资产信陵君而投资价值暴增，各国诸侯不愿意错失这个投资机会，纷纷派兵赶到魏国援助。

除了因为远离秦国而不愿意卷入战争的齐国和燕国继续置身事外，赵、韩、楚、卫都派出了军队，四国援军与魏国军队一起组成了五国联军。在信陵君的统一指挥下，五国联军迅速在黄河以东地区集结部署，与蒙骜率领的秦军展开了决战。虽然当时秦国是第一军事强国，秦国打击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胜多败少，但是这次战争再次证明了“一根筷子和一把筷子”的道理。蒙骜军团寡不敌众，被五国联军杀得大败而逃。

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继续乘胜追击，一直追到了秦国边境的函谷关，秦军坚守不出，避其锋芒。信陵君在取得了完胜以后收兵回国。

法治精神

打败了蒙骜，五国联军在庆祝胜利后正式解散，其他四国援军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国家。信陵君送走了前来助阵的帮手们，决定继续扩大战果，他对管城发动了进攻。管城位于今天的郑州，当时是秦国的领土。信陵君率领的魏国部队在管城遭遇了顽强的抵抗，魏军久攻不下。这时有人向信陵君提供了一个情报：此时奉命镇守管城的主将是安陵人缩高的儿子，信陵君既然打不过儿子，就决定从老爸身上想办法。

安陵是魏国的一个小附属国，当时安陵的诸侯被称为安陵君。信陵君派人向安陵君带去了口信：“君其遣缩高，吾将仕之五大夫，使为持节尉。”（请您送缩高过来，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持节军尉。）安陵君当然知道信陵君的真实意图，利用老子来劝降儿子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但是这样做对缩高来说却是非常为难的。安陵君觉得这样做很不厚道，于是他想尽量两边都不得罪，安陵君这样回复了信陵君：“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请往之。”（安陵是个小国，不能强迫百姓听命。请信陵君的使者自己去请他吧。）然后安陵君派人带路，带着信陵君的使者来到了缩高家，向缩高宣布了信陵君的任命。缩高听到信陵君使者宣布的任命，非常苦恼，缩高是个有原则的人，他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劝降儿子背叛秦国。于是缩高这样答复信陵君的使者：“君之幸高也，将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见臣而下，是背主也。父教子背，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辞！”（信陵君对缩高太好了，让缩高攻打管城。父亲攻城儿子防守，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儿子见到父亲攻城而放弃守城，这是背叛主上的行为。父亲教儿子背叛，也不是信陵君愿意看到的事。所以缩高只好大胆辞谢信陵君的好意了。）

使者只是奉命来请缩高去当官，既然人家不愿意当官，使者也不好强求，只好据实回报信陵君。信陵君非常愤怒，他再次派出使者找到安陵君，对安陵君说：“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生束缩高而致之！若君弗致，无忌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这个地方，也就是魏国的领土。现在我攻打管城却无法攻下，那么秦兵攻我，国家社稷就危险了。希望您能活捉缩高把他送来，如果您不把他送来，我将发十万大军来到安陵城下。）信陵君失去了耐心，决定把管城守的老爸抢过来，他认为安陵君有义务帮助自己完成这次为了国家利益的绑架。没想到安陵君不仅没有就范，反而拿出了魏国的宪章跟信陵君据理力争，安陵君说：“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宪。宪之上篇曰：‘臣弑君，子弑父，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之子不得与焉。’今缩高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之诏而废太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我的先祖成侯受襄王的诏命镇守安陵，当时襄王亲手把魏国的宪章授给成侯。宪章的上篇说：‘臣子杀死君王，儿子杀死父亲，常法不得赦免。即使国家大赦，那些举城投降和逃亡的人不包括在内。’现在缩高辞掉高官之位，以保全父子之义。您反而说‘一定要活捉他送来’，这是让我背弃襄王的诏命，违背魏国的宪章，即使我死，也不敢这样做！）从安陵君义正词严的拒绝当中，我们可以发现两千多年前的魏国已经有了宪章精神，魏国的宪章维护的是国家的根本价值观和社会的基本秩序。这种价值观和秩序用孔子的话概括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是无论是君王还是臣子，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都要遵守自己的本分，尽到自己的义务和责任。魏国的宪章不仅严厉地规定了臣子杀死君王、儿子杀死父亲是无法赦免的重罪，而且也规定了没有尽到守城责任的人无法得到赦免。按照魏国的宪章，缩高的做法是值得肯定的，因为如果他接受信陵君的任命，就必然要陷入“子弑父，有常不赦”或者“国虽大赦，降城之子不得与焉”的两难境地。也就是说信陵君的任命就是要让缩高违反魏国的宪章，因此缩高拒绝信陵君的高官厚禄是有法律依据的，是完全符合魏国宪章规定的。虽然当时的信陵君位高权重，在魏国仅次于魏王，不过本着宪法高于一切权力的精神，安陵君坚信信陵君没有权力强迫缩高违反宪章。为了维护魏国宪章的尊严和神圣，安陵君甚至坚决地表态：“虽死，终不敢行！”

不过当缩高听说了安陵君的答复以后，却为安陵君担心了，他说：“信陵君为人，悍猛而自用，此辞必反为国祸。吾已全己，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信陵君为人强悍勇猛而刚愎自用，安陵君这样答复信陵君必然招来祸患。我已经保全了自己，不违背作为人臣的道义了，怎么能够使得我的君主遭受魏国的兵祸呢？）

缩高来到了信陵君使者的住处，当着使者的面拔刀自刎了。

这件事搞得信陵君很被动，信陵君的动机本来是爱国的，可是他没想到有时候爱国也会违反宪章。安陵君的话和缩高的死给信陵君上了一堂生动的法治课，信陵君非常惭愧，他亲自穿上孝服悼念缩高，然后住在侧房里反省思过。信陵君还派出使者向安陵君赔礼道歉，使者带去了信陵君的检讨：“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言于君，请再拜辞罪！”（无忌是个小人，考虑不够周全，对您说了不该说的话，请接受我再拜谢罪！）

分析缩高的案例，我们可以发现法治进步依赖于三个条件。首先，整个社会必须建立起普遍接受和认可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对于主流社会来说应该是一种信仰，不可妥协，而法律必须维护这种全民接受的价值观；第二，包括政府和社会精英在内的全体公民必须具有高度的法治意识，而不被强权所左右，有时候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第三，拥有立法权和执法权的国家体制必须具有反省精神和自我修正的能力。（点评：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关于法治精神的记录，太府之宪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宪法。）

英雄末路

缩高死了，我们不能因此就认为魏国的法治进步了，因为最终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人仍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国王。

虽然信陵君没能占领管城，但是信陵君领导的五国联军毕竟杀得秦国名将蒙骜领导的秦军大败而逃。自从信陵君窃符救赵，在邯郸城外打跑了王龁率领的秦军以后的整整十年里，各国诸侯再也没有取得对秦战争的胜利。相隔十年，五国联军在信陵君的领导下再次尝到了战胜秦国的滋味，而十年间两次战胜秦国的辉煌胜利都是在信陵君的积极参与和领导下实现的。凭着不容置疑的实力和业绩，信陵君成为了各国诸侯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秦国克星”。各诸侯国的人才纷纷投奔信陵君，向信陵君进献兵法著作，信陵君组织人整理了各国进献的兵法，后世将这部兵法称为《魏公子兵法》。

信陵君的威望迅速飙升，让秦庄襄王看到了机会，这个机会存在于魏安釐王的内心世界。秦庄襄王派出了间谍，携带着万斤的黄金来到了魏国。他们找到了当初被朱亥杀死的晋鄙的门下食客，提出了替主人报仇同时兼顾发财的建议；秦庄襄王的建议和堆积如山的黄金让晋鄙的食客们再次燃起了对信陵君的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仇恨也许会慢慢淡忘，但是在黄金的激励下原本无冤无仇都可以你死我活，何况是真的有仇呢？于是很快魏王就听到了这样故事：“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信陵君流亡在外已经十年了，现在成为了上将军，各国诸侯都接受他的统率，各国诸侯只知道信陵君，而不知道魏王。信陵君也想趁机称王，各国诸侯都畏惧信陵君的威望，都想共同拥戴他称王。）世上的人都是“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当初魏安釐王就对信陵君非常不放心，所以十年前信陵君在魏国有名无权，长期得不到重用。后来信陵君居然盗取兵符，假传魏安釐王的诏命，成功地杀死晋鄙夺取兵权。虽然邯郸之围解除以后，信陵君主动归还了兵权，但是信陵君的胆大心细和创造奇迹的能力仍然让魏安釐王不寒而栗。十年过去了，形势发生了改变，魏国的主要矛盾是如何抵御秦国的入侵，继续生存下去。因此魏安釐王暂时抛开了对信陵君的猜忌，邀请信陵君回国效力，现在信陵君把蒙骜杀得大败而逃，魏国的生存危机暂时解除了，因此魏国的主要矛盾又再次回到了无能的哥哥国王和超强的弟弟信陵君之间的关系上。

晋鄙的食客散布的是货真价实的谣言，但是信陵君称王的实力也是货真价实的事实，至于他内心是否有这个念头则无法证明。政治强人只能相信实力，不能相信良心，因为良心对于政治来说实在是一种理想主义的装饰品。于是魏王开始对信陵君怀疑了，或者，更准确地说随着蒙骜率领的秦国大军大败而逃，魏王恢复了对信陵君的怀疑。

后来，秦王继续派出间谍跑到信陵君那里祝贺信陵君，追问他是否已经登上了魏国的王位，仿佛全世界人民都热切地盼望着弟弟代替哥哥当国王。同时，有关信陵君谋反称王的各种版本消息如同疑似H1N1流感病例一样不断地出现在大梁的每个角落。此时的魏安釐王不仅是怀疑了，简直就是恐慌了，他下令免去了信陵君上将军职务，让其他亲信接管了兵权。

交出兵权的信陵君知道自己在魏国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向哥哥请了病假，干脆不去上班了。

提前退休的信陵君待在家里非常憋屈，很快就感到精神空虚，他邀请宾客彻夜狂欢，加班加点地喝酒，不到四年时间，信陵君终于把自己的生理生命也彻底透支干净。公元前243年，信陵君死去了，同年，那个和信陵君斗了一辈子心眼的哥哥魏安釐王也死去了。

就在信陵君遭到罢免的同一年，陷害信陵君的秦庄襄王也死去了，他的儿子嬴政继位，这就是那位统一天下的千古大帝秦始皇。秦始皇听说信陵君死去，立刻派蒙骜率领秦军再次开始了对魏国的入侵，顺利地占领了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邑，在那里设置了东郡并正式纳入秦国的版图。

信陵君死后十八年，秦国灭亡了魏国，俘虏了魏王，大梁遭到了屠城。

信陵君一生传奇而精彩，结局悲愤而苍凉，这样的英雄人物非常适合成为青少年的偶像。据《史记.魏公子列传》记载，汉高祖刘邦年轻的时候非常崇拜信陵君。后来刘邦当上了皇帝，每次路过大梁，都要亲自主持祭祀信陵君。汉高祖十二年，刘邦平定了黥布的叛乱，回长安的时候再次路过大梁。这次汉高祖指定了五户人家为信陵君守陵，世世代代坚持一年四季祭祀信陵君。

遍观《史记》中战国人物的传记，信陵君是唯一获得汉高祖刘邦如此尊崇的战国人物。后世有很多关于信陵君传奇故事的文学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李白的《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扶栏客曰

信陵君英雄气概、一生磊落,在战国人物中堪称上上人品,以其能力和威 望,完全可以夺权自立,这也是魏安釐王长期猜忌他的原因。然而,信陵君始终 信奉和坚持忠义的做人原则,宁愿抑郁而死,绝不背叛祖国和兄长,这应该是汉 高祖刘邦推崇信陵君的最重要原因。汉高祖立国以后,其手下能力威望出众者纷 纷谋反(如韩信、彭越、黥布等人),想必刘邦平定黥布叛乱之后站在信陵君坟 前一定感慨人心不古。

四、纵横家——春申君黄歇

个性关键词：缜密大胆贪婪狂妄

以文止战

春申君姓黄名歇，不过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王族姓熊，因此春申君并不是楚王家的亲戚，也就是说，他是唯一以非王族身份入选战国四公子的人物。春申君一生中经历过两任楚王——楚顷襄王和楚考烈王，在楚考烈王在位期间担任楚国相国长达二十多年，春申君也是战国四公子当中权位最高且地位最稳固的一位职业政治家。就凭以上两条，春申君黄歇很不简单。

由于没有显赫的贵族家族背景，春申君黄歇不可能拥有像另外三位战国公子那样的高起点，事实上黄歇是一位典型的技术官僚。黄歇年轻的时候不仅博学广闻，而且能言善辩，确切地说，早年的春申君黄歇是一位非常典型的纵横家。《史记.春申君列传》记载：“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黄歇年轻的时候因为学习好、口才好，从而走上了仕途。后来楚顷襄王发现黄歇的辩才出众，就任命他为出使秦国的使者。

这里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楚顷襄王的背景，楚顷襄王名叫熊横，他的老爸就是战国历史上著名的“冤大头”楚怀王。楚怀王理想远大而思维混乱，在天才纵横家张仪坚持不懈的忽悠下，楚怀王从一代霸主一步一步沦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最后客死他乡。身为这样一位糊涂国王的法定继承人，楚顷襄王的人生注定非常坎坷。战国时期处于弱势地位的诸侯国与相对强势的诸侯国结盟，就像现在的“房奴”向银行申请贷款一样，必须拿出值钱的资产抵押。为了表示足够的诚意，当时诸侯国之间结盟最常用的抵押物就是国王的儿子，其中最常用的就是太子，也就是未来的国王。民主时期青年们就是国家的未来，而专制时期太子就是国家的未来，国王为了争取其他国家的支持，不得不选择用国家的未来和骨肉亲情作为抵押，所以在战国时期的国王和太子都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职业。和很多战国时期的太子一样，熊横当太子的时候也长期担任职业人质，像一件抵押物一样在不同的诸侯之间辗转。

我们知道楚怀王在位期间楚国曾经一度非常强盛，楚怀王本人甚至当过六国抗秦联盟的盟主。楚怀王领导的六国抗秦联盟全盛时期，秦国的扩张战略受到了明显的遏制。要想摆脱这种被动局面首先要破坏以楚国为首的抗秦联盟，这个历史的重任就落在了张仪的身上。经过张仪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忽悠，到公元前304年楚国断绝了与齐国的联盟关系，最终和秦国结盟了。为了表示诚意，楚怀王把太子熊横送到了秦国作为抵押，这位人质太子就是后来的楚顷襄王。两年后，人质太子熊横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他杀死了秦国的一个大臣，逃回了楚国。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当时有一位秦国的大臣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和熊横发生了争斗，熊横一不小心就把那位冒犯自己的秦国大臣弄死了。后来秦昭王声称楚国太子熊横杀害的是一位秦国的重臣，不过令人疑惑的是这位重臣在史书上并没有留下名字，可见这种说法也许只是秦昭王夸大其词，目的是讹诈楚国。不管这位被弄死的重臣是否重要，但是他在死前显然不会想到一个抵押物也具有如此致命的杀伤力。也许是熊横在秦国当人质期间受到了太多的压迫，也许是他早就策划好了要逃回楚国，总之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熊横是一位很有血性和行动能力的太子。

不幸的是熊横回到楚国以后仅仅两年，秦国就发动了侵略楚国的战争，斩杀楚军三万人，占领了襄城。秦楚联盟破裂，楚怀王为了争取齐国的支持，就把太子熊横再次送到齐国当人质。再后来楚怀王被张仪忽悠到了秦国遭到了扣留，楚国大臣就从齐国迎回了太子熊横立为楚王，这就是楚顷襄王。

楚顷襄王登上王位的那一年是公元前299年。虽然随着楚顷襄王上台，秦国失去了利用楚怀王敲诈楚国的筹码，不过在秦国和楚国的对抗当中，秦强楚弱的形势并没有变化。就在楚顷襄王元年，秦国就占领了楚国的十八座城邑，二十一年以后，公元前278年，秦国大良造白起占领了楚国的首都郢都，纵火焚烧了夷陵，秦国在郢都设置了一个郡，命名为南郡。由于这次成功占领楚国首都的远征行动，白起被封为武安君。第二年，白起再次平定了楚国的巫和黔中，设立了黔中郡。紧接着，秦国又对韩国和魏国发动了战争，在公元前276年到公元前273年的三年里，韩国和魏国屡战屡败，最后不得不割让了大片领土与秦国求和。

征服了韩国和魏国，秦昭王计划联合韩国和魏国对老冤家楚国下手了。楚顷襄王非常紧张，他派出了黄歇带队的外交使团，企图以外交手段避免遭到秦国的军事打击。

黄歇明白秦昭王灭亡楚国的野心不是心血来潮，要劝说他放弃这个想法必须依靠严密的逻辑。于是黄歇写了一份劝阻秦国灭亡楚国的报告，呈现给了秦昭王。这篇报告被《史记》抄录了下来，其原文如下：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黄歇的这篇报告把秦、楚、韩、魏、齐等几个国家之间的多边关系分析得非常透彻，他为一贯奉行单边主义和霸权主义的秦昭王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当时的韩国和魏国虽然在秦国的强大武力威胁下与秦昭王签订了城下之盟，但是谁都知道这两个国家屈服于秦国只是迫于无奈，它们与秦国的关系并非坚固的攻守同盟。无论从地缘还是从历史恩怨上来看，与秦国矛盾最深、仇恨最大的国家就是韩国和魏国，从地图上看，当时的韩国和魏国与秦国的边境犬牙交错，随着秦国军事力量的崛起，韩国和魏国的领土正在逐步缩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韩国和魏国在生存空间上已经与秦国势不两立、不可调和。后来的历史发展轨迹也的确印证了秦国与韩国和魏国之间你死我活的关系，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进程中最早被秦国灭掉的国家就是韩国和魏国。因此此时的秦国如果倾举国之力打击楚国，很可能为站在秦国背后暗自发狠的宿敌韩国和魏国提供了绝佳的复仇机会或者占便宜机会，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反过来看楚国，这个国家国土辽阔、人口众多，虽然在与秦国争雄的过程中长期处于弱势，但是即便当初白起占领了楚国首都，也并不能一举灭亡这个大国。因此如果秦国发动对楚国的全面战争，绝不可能速战速决，战争一旦陷入胶着和消耗，很可能会使得本来就与其他几个诸侯国严重对立的秦国陷入局面失控的危险。即便最后秦国真的能灭亡楚国，最终最大的受益者也许并不是秦国，而是以逸待劳的其他诸侯国。

黄歇的分析暗合秦国“远交近攻”的战略思想，秦昭王不得不承认黄歇的理由很充分。于是秦昭王不仅放弃了进攻楚国的打算，而且与楚国签订了联盟条约。（点评：黄歇首次亮相，确有真才实学。）

黄歇在战国政治外交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非常精彩，一篇报告化解了一场战争。黄歇阻止了秦国发动对楚战争，回到楚国复命，而此时按照战国的政治传统需要派一位楚国的王子前往秦国充当人质，以表示楚国与秦国结盟的诚意。那位靠充当职业人质捞取政治资本登上王位的楚顷襄王决定让太子继续自己年轻时候的宿命，他派太子熊完前往秦国作为自己与秦国结盟的抵押。由于黄歇出色地完成了阻止秦国发动战争的外交任务，因此楚顷襄王下令黄歇跟随熊完前往秦国，继续与秦昭王斗智斗勇。

改变命运的一次豪赌

陪人质太子去虎狼之地的秦国，这个任务对黄歇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不过黄歇必须首先面对挑战。太子熊完在黄歇的陪同下来到了秦国，一住就是数年。当人质的日子平淡而无聊，直到有一天从楚国传来楚顷襄王病重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熊完非常着急，自己不仅是楚国的法定太子，而且为了楚国免于遭到秦国的侵略，还委曲求全充当抵押物。现在那个狠心把自己抵押出去的国王老爸病重了，而自己偏偏不在身边，万一楚顷襄王真的死了，而国内又有新的王子冒出来当楚王，熊完岂不是白白在秦国耗费了自己的青春？

为了热切盼望自己回国接班的楚国人民，为了自己提心吊胆的青春不白白虚度，太子熊完必须尽快回到楚国，回到奄奄一息的国王老爸身边。然而此时的太子熊完没有人身自由，准确地说秦国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是当成一件抵押物。抵押物当然不能轻易离开，除非债主答应。于是辅佐太子的黄歇想到了当时秦国的相国应侯范雎。熊完和秦相国应侯范雎关系很好。后来有很多人都不喜欢纵横家，认为他们毫无道德底线，朝三暮四，不过纵横家至少有两个明显的长处：第一是广结善缘，第二就是保持理性。因此范雎在熊完滞留咸阳期间非常善待这位未来楚国的主人，同时在对待熊完要不要回国这件事上，范雎心态非常开放，坚持了两个“有利于”的原则，那就是“是否有利于国家，是否有利于自己”。这就是纵横家们的人生态度和思维方式：只谈利益，不谈政治。

所以纵横家黄歇决定和纵横家范雎讲道理，并且从熊完的利用价值来论证促使太子熊完回到楚国对秦国和范雎的巨大好处。黄歇见到应侯范雎，开口就问：“相国诚善楚太子乎？”（相国真的和楚太子关系友好吗？）应侯范雎回答：“然。”（是。）黄歇说：“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现在楚王的病恐怕好不了了，秦国不如送太子回去，太子回去如果能够即位，他必然会好好对待秦国，永远报答相国您的恩德，这样秦国就得到了万乘之国的支持。如果不送太子回去，他只不过是咸阳的一个布衣百姓罢了。楚国如果另立太子，必然不会善待秦国。这就是失去了与一个万乘之国的友好关系，这样很不明智。请相国认真考虑。）

应侯范雎不得不承认，黄歇的分析非常有道理，于是他把黄歇讲的道理转告给了秦昭王。秦昭王挑不出黄歇的逻辑问题，但是他就是有点不放心，于是他命令让熊完的老师先回到楚国探视楚顷襄王的病情，回来汇报以后再做决定。秦昭王的担心非常合理，如果楚顷襄王真的死了，熊完作为人质的价值将彻底消失。因为在帝王之家，通常只有老爸与儿子之间才存在真正的骨肉亲情，兄弟之间更多的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如果楚顷襄王死后太子熊完不在身边，那么很可能导致其他王子当上国王，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新任楚王很可能根本不在乎自己兄弟的死活，甚至更希望他早点从地球上消失。一个没人在乎死活的人质就像一瓶过期的罐头一样，扔掉了可惜，吃下去搞不好要拉肚子。为了保证秦国的利益，秦昭王必须在楚顷襄王死后争取让熊完当上国王。但是如果楚顷襄王没有死，也就是说熊完暂时还当不上国王，那么他作为人质的价值就仍然可以延续，只要关心太子死活的老国王还在位，这个人质就可以牵制楚国。如果出现后一种情况，秦国放太子熊完回去就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所以在做出是否放太子熊完回去的决定之前，必须证实楚顷襄王是否真的病入膏肓，是否真的即将从王位上消失而转入宗庙接受供奉。问题是当时不论是秦昭王还是范雎，对楚顷襄王的病情了解都来自黄歇的描述，然而不幸的是，在战国时期纵横家就像金融危机后的金融家一样，让人难以信任。因此秦昭王不得不对楚顷襄王是否真的即将病死产生了怀疑，为了避免因为信息不对称造成的决策失误，秦昭王决定让熊完的老师回到楚国探视病情。太子老师代替太子回去探病，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更重要的是秦昭王一定会安插自己的亲信随同太子老师一起去楚国。等到太子的老师从楚国探病回来，掌握了准确情报的秦昭王才能做出决策。

然而黄歇不能再等了。

那年头没有飞机和高速铁路，从咸阳到郢都往返怎么都要一个月时间，万一楚顷襄王活不过这一个月而让其他王子捷足先登，或者万一多疑的秦昭王又有了新的想法，那么不仅熊完完了，黄歇也只能跟着一起完了。黄歇知道自己必须替太子下决心，于是黄歇向熊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秦国留下太子，就是想利用太子谋利。现在太子的势力不能为秦国带来好处，我非常忧虑。况且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内，如果大王去世了，太子不在身边，阳文君的儿子必然会被拥立称王，这样您就无法奉祀宗庙了。太子不如从秦国逃走，和使者一起回国；我留在这里，大不了一死承担此事。）

黄歇的这个建议不仅非常大胆而且抓住了问题的重点，在新老国王权力交替的关键时刻，时间就是一切，为了赢得时间必须冒险。听到黄歇提出的这个豁出去自己成全太子的建议，熊完非常感动，正是这一刻的感动成全了春申君一生的荣华富贵。（点评：独撑危局，胆略过人。）

于是太子熊完换上了车夫的衣服，装扮成使团的车夫，亲自驾车离开了秦国。我们知道秦昭王一定会在使团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因此熊完能够成功逃脱并不简单，不过因为有纵横家黄歇的参与，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黄歇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个建议意味着什么，万一秦昭王情绪失控，自己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不过如果秦昭王情绪不失控，那么黄歇就可能通过熊完登上王位而赢得自己成功、辉煌的人生。这就是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豪赌，黄歇别无选择，只有默默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历史时刻的到来。

自从熊完离开咸阳，黄歇就对外宣称熊完生病了，闭门谢客。由于辅佐楚太子的黄歇仍然保持着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所以秦国君臣并没有看出破绽，或者也许有人（比如范雎）看出了破绽，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说破。直到黄歇估算着太子熊完已经进入楚国国境，秦国不可能追到太子了，黄歇才走出了熊完在咸阳的居所，面见秦昭王谢罪。

黄歇说：“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楚太子已经回国了，已经离开很远了。我的罪过该死，愿意接受赐死。）黄歇对秦昭王说这番话的时候大义凛然、不卑不亢，颇有蔺相如偷运和氏璧归国后在大殿上对峙秦昭王的风采。对于那些身逢乱世的历史人物而言，富贵是不是真的如浮云因人而异，但是生死有时候的确就是一念之差。“老大”情绪失控了，然后又及时恢复了理智，这一天过去了；“老大”情绪失控了，但是没有及时恢复理智，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据《史记.春申君列传》记载，当时的秦昭王果然非常激动，要不是应侯范雎拦着，差一点就情绪失控了。激动的秦昭王本来非常乐意接受黄歇的建议，亲眼欣赏黄歇在自己面前自尽。有时候像国王这样高端的社会精英在遭到欺骗以后的审美情趣也与市井草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亲眼见证骗子不得好死是全人类遭到欺骗以后的本能反应。不过应侯范雎的一番话让秦昭王的情绪回到了理智的轨道上，范雎说：“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黄歇身为人臣，挺身而出牺牲自己成全自己的君主，如果太子即位当了楚王，必然会重用黄歇，所以不如赦免他的罪过，让他回国，以建立与楚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应侯范雎在为黄歇求情，不过他说的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此时的熊完不仅已经回国了，而且如果不出现意外，也就是说如果其他王子没有足够的实力和魄力加塞儿、插队，熊完应该就是新一任的楚王。黄歇为了成全太子不仅忘我工作而且勇于奉献，熊完一旦当上了楚王，一定会重用这位大智大勇、大忠大义的黄歇。根据在中国普遍适用的人情规律，熊完当上了楚王，黄歇应该就是楚国的第一重臣，新任楚相的位置几乎已经没有悬念。如果仅仅因为无法控制受骗后的愤怒情绪就眼睁睁地看着黄歇在秦昭王和范雎面前自杀，新楚王一定会怨恨秦昭王和范雎，新楚王在咸阳期间与范雎结下的深厚友谊也必然会化为乌有；如果控制好被欺骗后的愤怒情绪，放黄歇回国效力，黄歇和新楚王都会欠下秦昭王和范雎一个大人情，秦王和秦相送给未来楚王和未来楚相的这个人情很可能会促进秦国和楚国的关系翻开新的一页。何去何从，不言自明。

事实摆在眼前，秦昭王只好放黄歇回国，黄歇赌赢了。

事实证明黄歇当初当机立断让太子熊完偷渡回国非常英明，因为直到黄歇虎口脱险回到楚国以后三个月，楚顷襄王就灯枯油尽，驾鹤西去。如果太子熊完留在秦国等待秦昭王做出判断，那么很可能将失去接班即位的先机，让阳文君的儿子有了加塞儿、插队的机会。由于黄歇拼上性命为熊完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所以当楚顷襄王走到了权力人生的尽头的时候，熊完作为法定接班人早已做好了接过楚王权力的准备。太子熊完顺利即位，他就是楚考烈王，就这样熊完完成了从人质太子到新一代楚王的华丽转身。回顾熊完登上楚王王位的全过程，黄歇堪称楚考烈王的第一功臣。后来黄歇的命运与应侯范雎的预测完全吻合，就在楚考烈王元年，黄歇被任命为楚国相国，并且被封为春申君，得到了淮北地区的十二个县城作为封地。这是一次非常慷慨的封赏，当然楚考烈王的慷慨离不开黄歇在关键时刻的忘我表现。说通俗一点，黄歇的富贵是拿命换回来的，当然从古至今都不乏忘我表现或者拼命表现的人，但是像黄歇这样得到如此丰厚回报的人非常罕见。春申君黄歇的案例告诉我们，在关键时刻一定要能豁出去，几十年如一日的勤勤恳恳固然可贵，但是有一个普遍规律不容忽视，关键时刻的忘我和拼命才能使原本平庸的命运发生根本的改变。从零到一到二一定需要勤勤恳恳地积累，从十到百到万就需要关键时刻的忘我和拼命了。

可怕的预言

可能是因为欠了秦昭王和秦相范雎的人情，也可能是当时的楚国的确失去了争霸的实力，楚考烈王即位以来楚国基本维持了和平的对外政策，特别是在对秦的关系上尤其小心翼翼。在楚考烈王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62年，楚国甚至主动向秦国割让了一个州的领土，以换取两国的和平共处。当然，这种慷慨的领土赠予行为也可以理解成是楚国对于当初秦昭王和范雎成全熊完及黄歇君臣的一种知恩图报的答谢。

但是在那个生存环境险恶的时代，秦楚两国要想永远和平相处的确很不现实。终于，这种和平局面被发生在公元前258年的那次决定七国格局命运的大战打破了。公元前258年，由于秦国大军围攻邯郸，楚国不得不半推半就地加入了对秦国的战争。当时为了挽救濒临灭亡的赵国，赵国派出了平原君赵胜率领的求援使团来到楚国请求楚考烈王派兵援助。后来平原君门下最不被看好的食客毛遂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典型的纵横家式的语言深刻地刺激了楚考烈王，最终促成了楚王下决心派兵救赵（参见本书第二部分）。这次率领楚国军团救援邯郸的将军就是春申君黄歇，后来春申君领导的楚国大军与另一路信陵君领导的魏国援军一起，从邯郸的东西两个方向冲击了王龁领导的围城部队。王龁溃不成军，大败而逃，另一位秦军将军郑安平被包围后率领两万秦军将士投降。从春申君率领楚国援军成功救赵的事件来看，可以说明两个问题。首先是春申君虽然靠着文采和辩才走上仕途并且崭露头角，但是黄歇不仅仅是一个纵横家。尽管王龁大军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春申君能领导大军跨国远征至少说明他具备了基本的带兵打仗的素质。其次是楚王对春申君的倚重和信任是其他楚国大臣无法替代的，虽然春申君可以干一行爱一行，不过他毕竟不是专业军事人才出身。与白起、王龁、廉颇、晋鄙这些人相比，春申君缺乏过硬的军事背景，因此并不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楚王把春申君放到这个位置上，最关键的理由就是信任，兵权只有交给最信任的人才放心。

事实上，春申君在楚国担任相国的二十多年里，最突出的成就表现在军事方面。具体地说就是春申君主持了对鲁国的战争，并且最终灭掉了鲁国，为楚国扩张了大片领土。公元前255年，春申君率领楚国大军发动了对鲁国的战争，大败鲁军并占领了鲁国。

楚国虽然占领了鲁国，但是并没有在形式上彻底灭亡鲁国，至少保留了鲁国的国君、国号和宗庙。楚国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考虑到了彻底灭亡鲁国对其他国家造成的巨大冲击，以及鲁国原来统治地区的安定。毕竟在战国时期即便灭掉一个小国也并不是小事，对于其他国家的诸侯而言，这是一个明显的称霸信号。比如当年齐湣王就是在灭掉了宋国以后达到了霸主事业的高峰，不过也正是从齐湣王灭掉宋国开始，齐国的张扬和霸道逐渐引起了各国的不安和仇恨，最终燕国在乐毅的领导下抓住机会，联合各国发动了对齐国的战争，不仅占领了齐国的大部分领土，而且差一点就灭掉了那个称霸东方的昔日大国（参见《历史的个性：兵家》之乐毅篇、田单篇）。

春申君灭掉鲁国以后，委任荀况为原来鲁国地区的兰陵令。荀况就是中国儒家历史上有名的荀子，是赫赫有名的大师。任命这样一个儒学大师担任昔日的鲁国地区行政首长，无疑能够达到稳定人心、维持安定团结政治局面的目的。荀子在兰陵令的岗位上究竟做出了哪些贡献，在《史记》中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由于荀子在中国学术界的重要地位，春申君的这次任命也为自己挣足了面子，因此被记入了《史记.春申君列传》。一个是威震诸侯的权相，一个是彪炳史册的儒学大师，春申君和荀况这对职场组合看起来近乎完美，但是这对完美组合最终并没有善始善终。在《战国策》当中有一个《客说春申君》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春申君在用人方面缺少主见的缺陷被暴露得淋漓尽致。荀况本来并不是春申君的嫡系，由于在学术界和社会上的显赫声望被委以重任，他的这次看似空降般的提拔当然引起了某些人的嫉妒。于是春申君门下的某食客就开始向春申君打小报告了，不过荀况这个人既然是儒学大师自然品行端正，打小报告的人一时也找不到荀况贪污腐化的证据，因此干脆指心见性，直接散布荀子威胁论，揭露荀况对春申君构成的政治威胁。小报告食客对春申君说：“汤以亳，武王以镐，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荀子，天下贤人也，君籍以百里势，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商汤当年凭借着亳的地盘，周武王依靠着镐的领地，都不过百里的土地最后得到了天下。现在的荀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您资助他百里土地，我认为这对您不利，该如何是好呢？）在秦始皇之前的春秋战国时代，周天子分封大诸侯，大诸侯下面再分封小诸侯，政治秩序依靠不同层次之间的诸侯从上到下的控制来维持。不过到了后期，有时候小诸侯由于能力出众，往往会出现挑战大诸侯权威，甚至取而代之的现象，例如当年的晋国分裂成赵、韩、魏三国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春申君本来并不是楚国的王族，因为对楚考烈王登上王位做出了突出贡献所以得到了楚国的相位和淮北十二县的封地，成为了楚考烈王手下的小诸侯。随着春申君在楚国的地位逐渐巩固和在政坛的多年经营，后来的春申君虽无楚王之名，却已经有了楚王之实，楚国的军政大权都被春申君牢牢掌握。因此这位小报告食客的挑拨立刻拨动了春申君心里敏感的政治神经，既然自己可以分享楚考烈王的权力，为什么荀子就不能呢？荀子的声望和能力当时用“众望所归”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从理论上讲，黄歇能完成的事业荀子也能完成。于是春申君恐慌了，他很快派人向荀况传达了免去了荀况兰陵令职务的决定，直接解雇了荀况。

众望所归的人才当然不会失业，荀子很快被赵国聘为上卿，这个职务廉颇、蔺相如和赵奢也担任过，属于赵国领导班子的核心成员。遭到春申君解雇的荀子职业生涯不仅没有走下坡路，反而又上一层楼，官越做越大了。荀子的职场发展动态很快就被消息灵通的春申君门下食客打听到了，于是有人开始反思春申君辞退荀子的决定，并且向春申君提出了质疑：“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荀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当年伊尹离开夏进入殷，殷就称王而夏就灭亡了。管仲离开鲁国来到齐国，鲁国就变得衰落而齐国强盛起来。所以贤人在哪里，哪里的国君就能得到尊重，哪里的国家就能兴旺。现在的荀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您为什么要辞退他呢？）

两位食客虽然观点截然相反，但是都异口同声地强调了“今荀子，天下贤人也”，相同的事实在不同人的眼里就有不同的解释，可见在对待人才的问题上心态是多么的重要。难得的是春申君对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都是从善如流，第二位食客分析的后果非常严重，万一今后楚国真的走向衰落甚至灭亡，春申君岂不是历史的罪人？春申君犯错误快，改正错误也很快，他立刻派人前往赵国想把荀子请回来。

不过荀子是儒家大师不是身份证，丢了以后可以补办，春申君改正错误的行动不仅没有迎来贤人归来，反而自取其辱。荀子谢绝了春申君的邀请，写了一封很哲学也很文学的回信，让春申君的使者带了回去刺激春申君。

荀子在回信当中首先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才，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适而立不义。”“疠人”就是麻风病人，麻风病在战国时代属于不治之症，其恐怖程度不亚于现在的艾滋病。麻风病人在普通百姓里面都属于令人可怜的弱势群体，但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可怜君王。这种说法不仅很不恭敬，而且让人匪夷所思。但是荀子认为应该认真思考这句话的道理，因为这句话是针对遭到胁迫、被人杀害的君主说的。年少的君主喜欢表现自己的才能，就没办法了解臣子的奸诈。大臣专权谋私又怕遭到诛杀和惩罚，于是就杀掉贤能年长的王子而拥立年幼软弱的王子，废除嫡传王子而拥立本来没有继承王位资格的人。接着荀子列举了一系列权臣作乱、弑君篡权的典故。这些典故包括楚康王的弟弟熊围趁着探望侄子楚王郏敖病情的时候，用帽带勒死楚王篡位；齐国崔抒杀掉了给自己戴“绿帽子”的齐庄公，拥立齐庄公的弟弟齐景公；赵国的权臣李兑在沙丘谋反，把赵武灵王围困之后饿死；淖齿在齐国专权，抽掉了齐湣王的筋，把齐湣王吊在庙梁上残害致死。荀子认为麻风病人虽然可怜，但是相比以上四位不得好死的君主，其实还是很幸福的。“夫劫弑死亡之主，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那些遭到劫持、残杀，最终不得好死的君王，他们在精神和肉体上遭受的伤害其实比麻风病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因为如此，所谓麻风病人可怜君王的话并不是疯话，而是在特定条件下的特定结论，至少麻风病人不用担心突然降临的死亡威胁，至少麻风病人能看得清自己人生的结局。

荀子通过麻风病人可怜君王的例子阐述了哲学，然后又做赋一首对春申君展开了文学攻势：“宝珍隋珠，不知佩兮。杂布与锦，不知异兮。闾姝子奢，莫知聘兮。嫫母求之，又甚喜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凶为吉。呜呼上天，易为其同。”荀子对春申君有眼无珠，抛弃自己的做法非常愤怒，在这首赋里面，他展开了一系列的类比。拥有了名贵的珠宝，却不知道佩戴；把锦和布混在一起，却不知道区别。为了宣泄自己的情绪，荀子甚至将男女恋爱关系引用到了春申君的用人不当上。荀子说比如传说中著名的美女闾姝和帅哥子奢，却没有人给他们做媒。后来著名的“女恐龙”嫫母来追求子奢，大家又开始喜欢这位帅哥。在荀子看来自己就是珠宝就是锦绣，春申君却不知道珍惜。现在春申君听说荀子在赵国当了上卿，所以反悔了派人来请荀子回去，这就好比帅哥子奢因为得到了“女恐龙”嫫母的追求而身价倍增。春申君的行为不仅愚蠢，而且荒唐，简直就是把瞎子当成明眼人，把聋子当成耳聪的人。荀子感慨道：哎呀老天，黑白颠倒、是非不明，竟然如此相同。最后荀子引用了《诗经》来警告春申君：“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诗经》里的这句话就是警告世人上天非常神明，不要自寻灾祸。

荀子不愧是儒学大师，他没有以德报怨，而是以直抱怨，这种做人的态度是儒家创始人孔子大力提倡的。春申君对待“天下贤人”荀子的态度简直像负心汉对待爱情一样不负责任，不仅是始乱终弃，而且弃了之后还想再乱。荀子给春申君的回信不仅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春申君的愚蠢，而且暗示了春申君在楚国专权谋私的事实。实际上春申君后来把怀了自己孩子的李园妹妹送给楚考烈王的目的，就是荀子总结的“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也就是担心自己遭到清算而把自己的儿子瞒天过海过户给楚考烈王成为楚王的继承人，从而可以继续掌控楚国的政权。更令人震惊的是春申君最终的结局和荀子总结的四位“劫弑死亡之主”非常相似，后来在楚考烈王死后，春申君被李园谋杀灭口，也是不得好死。荀子的回信像一个可怕的预言，更像一个宿命的诅咒，把春申君后来的命运预测得清清楚楚，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语成谶。（点评：荀子不仅准确地预言了春申君死于非命的悲剧，还暗示了春申君遭到手下暗算的命运，这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

变态的审美观预示了衰落的国运

也许因为曾经拼命力挺熊完上位，也许因为对于灭掉鲁国以后的楚国北部边境安全形势非常担心，春申君在灭掉鲁国的第二年，也就是他登上相位的十五年后做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在这一年春申君要求归还当年封赏给他的位于淮北的十二个县城，同时申请将江东封赏给自己作为交换。春申君提出这种要求非常罕见，国王封赏封地不是单位过年分水果，通常不可能容忍接受分配的人挑肥拣瘦。按照当时在政治秩序和价值观来判断，春申君的这种行为等于是在试探和挑战国王的权威。春申君大概是战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提出这种大胆要求的大臣，就凭这个，春申君绝对算得上那个时代拥有最大权势的权臣。更令人惊奇的是，春申君提出这个要求的理由赤裸裸地表现了自己的自私自利，他说：“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当年楚考烈王封赏淮北十二县给春申君的时候，淮北的北面就是鲁国，而鲁国是一个文化大国、军事小国，跟这样的国家为邻就像小朋友和食草动物交朋友一样，即便占不到便宜也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全。但是随着春申君领导的伐鲁战争彻底胜利和鲁国的彻底灭亡，这种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鲁国消失后春申君的封地直接与齐国接壤，因此春申君不得不直接面对来自齐国的压力。与鲁国不同，齐国是一个传统军事强国，按照常理判断，楚国灭掉鲁国的行动必然会深深地刺激齐国。如果是在齐湣王和孟尝君的时代，齐国一定不会容忍这种在自己眼睛里插棒槌的公然挑衅，齐湣王时代的齐国很可能不会等到楚国灭亡鲁国，就一定会卷入与楚国的战争。但是楚国灭鲁发生在齐王田建十六年，此时齐国的大权实际上掌握在齐王田建的母亲君王后手里，这位爱好和平的女政治家一直奉行和平发展的国策，对外政策可以用“四不原则”来概括：不开战、不称霸、不结盟、不卷入任何是非（参见《历史的个性：兵家》之田单篇）。在母亲的庇护下，齐王田建在位四十多年齐国都没有卷入战争。也许正因为楚考烈王和春申君摸透了齐国当权者的政策和性格，所以才悍然发动了对鲁国的侵略战争，在齐国的南边灭掉了齐国的邻居。事实证明楚考烈王和春申君对齐国决策者的政策和心理揣摩得非常准确，直到鲁国彻底灭亡齐国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来帮助这个弱小的邻邦。

爱好和平是一回事，有没有实力打是另一回事，齐国显然具有对楚国开战的实力，一旦两国开战，春申君的封地就是前线。为了保证自己的封地免受战火涂炭，所以春申君要求更换封地，并且明确提出了将江东封赏给自己的要求。

江东不仅远离边境，而且非常富庶，用位于边境前线的淮北换江东，这的确是一笔好买卖。不过对于楚王来说，这样的要求实在有些过分。当初靖郭君田婴和他的儿子孟尝君田文的封地薛城就在齐国和楚国的边境，当时齐王把这个地方封给田婴父子就是想利用他们的势力为自己守好南大门。事实上，孟尝君时代楚国还发动过攻打薛城的战争，并且差一点就吞并了孟尝君的封地。不过孟尝君即使是在自己权力最鼎盛的时候也从未提出过换封地的要求。现在齐国还没有发动对淮北的军事行动，春申君就开始未雨绸缪为自己的小利益打算了，他不仅不打算像孟尝君那样为楚国守好大门，反而想溜之大吉，跑到一个富庶、安全的地方享受自己的腐败生活。无论从国君还是国家的角度来看，春申君的要求不仅无理，简直就是无耻，此时的春申君与十五年前不顾个人安危力挺熊完偷渡回国接任王位的黄歇似乎判若两人。春申君此举的动机耐人寻味，而楚王的反应也同样耐人寻味，他直接批准了春申君的申请，收回了淮北十二县，然后把富庶、安全的江东封给了春申君。

对于春申君此次大胆提出更换封地的动机，在《史记》上并没有交代，但是我们似乎可以从历史和人性的规律中找到答案。作为帮助楚考烈王登上王位的头号功臣，春申君得到了楚考烈王的非常信任和重用，此后的十五年里，春申君稳居相位，在楚国政治舞台上春申君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不过权力这东西跟毒品一样不仅很容易成瘾，而且瘾君子不得不通过不断加大剂量来满足失控的毒瘾。春申君不姓熊，他并不是楚王的实在亲戚，因此如果不发生非常的变故，他根本没有机会觊觎楚国的王位。作为一个非王室出身的重臣，春申君其实已经到达了楚国的政治权力顶峰，当时他不仅是相国，而且掌握了楚国的兵权，楚考烈王即位以来的两次重大对外军事行动都是在春申君的主持下完成的。正因为如此，春申君就更需要楚王进一步认同自己的价值，这其实与封地无关，而与春申君的内心需要有关，因此春申君提出了这样不同寻常的无理要求也就不难理解了。这就像独生子女知道父母很爱自己，但是有时候又想确认一下这种爱的底线，因此就会做出一些非常出格的事情来试探和挑战父母的耐心和容忍度。楚考烈王的反应如同那些溺爱孩子的父母一样，似乎毫无原则，不过黄歇毕竟不是楚王的儿子，这样的考验不可能不刺激到楚王的敏感神经。但是当时春申君不仅是楚国的第一功臣、第一重臣，而且刚刚完成灭掉鲁国的壮举，这个辉煌的业绩远远超出了楚怀王时代和楚顷襄王时代的成就。当时的春申君如日中天，在楚国王权和相权的博弈中，明显占到了上风。从大局出发，此时的楚王接受春申君的无理要求也许就是最明智的一种妥协。

楚王的妥协换来了楚国的强盛，“当是时，楚复强”。

随着楚国的强盛，春申君黄歇在战国江湖上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倚仗着楚国相国的权势，春申君像其他的三位战国公子一样，大量招揽食客，聚集人才，以巩固自己在楚国“辅国持权”的地位。

有一年赵国相国平原君赵胜派来了使者看望春申君，客人远道而来，热情款待当然少不了，春申君安排平原君使者住进了“上舍”。我们知道在战国时代，像孟尝君、平原君这样的权贵在招揽食客的时候都会把食客分成不同的等级，不同等级的食客住进相应级别的房子，以区别对待。平原君使者住进了春申君的上舍，也就是享受了春申君门下食客最好的待遇。不过平原君派来的使者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为了炫耀赵国的雄厚国力和平原君“不差钱”的经济实力，特意在接受春申君接见的时候精心打扮了自己，他们不仅在头上插上了玳瑁的簪子，而且在随身带的宝剑剑鞘上也用珠宝进行了奢侈的装饰。然而当平原君的使者见到春申君的时候，才意识到楚国显然比赵国更富有，与平原君相比春申君才是真正“不差钱”的大款。

当平原君的使者拜见春申君的时候，按照礼节他们需要低头作揖，随着赵国客人们的视线向下移动，他们突然发现了地面上有两排光彩照人的脚，那是陪同春申君接见平原君使者的上等食客的脚。这些脚之所以光彩照人是因为这些脚上穿的鞋子让远道而来的客人非常震惊，因为这些鞋子上都装饰着名贵的珍珠！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在中国古代珍珠是不能人工养殖的，要想获得这种大自然的宝贝，就必须从大江或者大海里捕捞。当时没有氧气瓶和潜水装备，因此在捕捞这些珍珠的时候，采珠人必须憋住一口气潜入水底，然后以大海捞针的毅力去寻找和捕捞那些名贵的珍珠。可以想象在当时原始的条件下进行这样的水中作业是多么辛苦和危险，正因为如此，在中国传统的珍珠捕捞业内就有“一颗珍珠一条命”的说法。然而，这样用命换回来的珍珠不仅装饰到了春申君门下的上等食客的鞋上，而且人人都有，这是多么恐怖的奢侈场面！

这场精心策划的斗富比赛以平原君使者的失败而告终，平原君的使者什么也没失去，但是丢了面子，“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春申君虽然在与平原君的这次斗富中胜利了，不过以朴素的历史发展眼光来看，春申君和平原君无疑都是失败者。平原君使者代表平原君拜访春申君的事件发生在长平大战和邯郸之围之后，也许正是因为春申君率领楚国军队及时救援了赵国，所以平原君才派出使者来对春申君表示问候和感谢。可以想象，当时的赵国刚经历过两次惨绝人寰的恶战，国内精壮男子几乎损失殆尽，国内的经济状况用民不聊生来形容毫不为过。平原君的使者不远千里跑到楚国去见春申君，既没有提出两国继续发展联盟关系对抗秦国的建设性意见，也没有带来发展两国经济的合作项目，而是竭尽全力地去和春申君斗富，平原君及其使者的素质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再看春申君，身为楚国相国，这位大佬级的人物在当时秦国虎视眈眈的险恶形势下对楚国的命运丝毫没有危机感，反而挥金如土地装饰着自己的门面，同样俗不可耐。当然，装饰门面本身算不上错误，谁都有追求美的权利，何况是贵为楚相的春申君。不过春申君装饰门面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发指，可以想象一群穿着珍珠鞋的大男人是多么的妖艳，而这种妖艳又是多么的令人绝望和窒息。当然，就像女人也可以强悍一样，男人也可以妖艳，但是不幸的是这样一群妖艳的男人既不是演艺人才，也不是艺术家，而是影响楚国政治决策的楚相智囊团。性格决定命运，审美决定存亡。用中国传统的历史观来评价春申君和平原君的这次恶俗的斗富，可以得出这两个国家早已显露出了亡国之相的结论，所以说该灭亡的一定会灭亡，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点评：在秦国的蚕食侵略之下，六国相继败亡，这与平原君、春申君等人表现出来的骄奢腐化的生活方式不无关系。）

迁都避祸

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影响春申君命运的大事。在这一年，楚、赵、魏、韩、卫五个国家联合起来组成了抗秦联军，楚王成为了五国联盟的盟主，而春申君黄歇则作为总司令来领导这支五国联军。这次楚王和春申君一反常态，不仅积极组织抗秦，而且还出头当了联盟的领袖，这与当时秦楚关系的微妙变化有直接的关系。此时的秦国早已经不是秦昭王时代的秦国，经过短命的秦孝文王、仁慈的秦庄襄王两代国王，秦国的王位终于传到了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手里。

从秦始皇的老爸秦庄襄王开始，秦国加快了兼并和统一的步伐，与秦国在东边接壤的三晋之国赵、魏、韩首当其冲。秦庄襄王元年，秦国相国吕不韦领导秦军吞并了东周，然后蒙骜发动了讨伐韩国的战争，很快迫使韩国割让了成皋和荥阳，秦国的领土直接和魏国首都大梁接壤，秦国在蒙骜征服的这片原来韩国的领土上建立了三川郡。秦庄襄王二年，蒙骜率军向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等地发起了进攻，占领了赵国的三十七座城邑。秦庄襄王三年，王龁率军占领了韩国的上党，秦国在这里设置了太原郡。同年，蒙骜率领秦军发动了对魏国的侵略，占领了高都和汲。也就是在这一年，信陵君从赵国邯郸回到了魏国，被哥哥魏安釐王拜为上将军。在信陵君的倡议和组织下，楚、赵、魏、韩、卫组成了五国联军，与秦将蒙骜在河外决战，蒙骜大败，信陵君率领联军追击秦国到了函谷关才罢兵。

公元前246年，秦庄襄王去世，其子嬴政登上王位，他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皇帝秦始皇。秦始皇元年，秦国占领了赵国的晋阳；秦始皇三年，蒙骜率领秦军进攻韩国，占领了十三座城邑；秦始皇四年，蒙骜率军占领了魏国的畼、有诡；秦始皇五年，蒙骜率领秦军向魏国酸枣等地发起了攻击，占领二十座城邑，并且在此处设立了东郡。

从秦庄襄王元年到秦始皇五年的七年里，秦国不断蚕食和吞并三晋之国的领土，共占领了韩国、赵国和魏国包括成皋、荥阳、榆次、新城、狼孟、上党、高都、汲、晋阳、畼、有诡和酸枣等地在内的大片领土，并且在这些土地上设置了三川郡、太原郡和东郡等三个行政区。此时的秦国不仅在东边直接和魏国的首都大梁接壤，而且魏国的大片领土已经被秦国占领，其他的地方也危在旦夕。虽然当时秦国还没有把战火烧向楚国，不过毫无疑问，楚考烈王和春申君都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秦国的生存威胁。如果不遏制秦国咄咄逼人的攻势，那么随着魏国的灭亡和三晋之国的衰落，楚国早晚会成为秦国下一个攻击的目标。事实上，后来随着韩国和魏国的相继灭亡，楚国和赵国也相继灭亡，唇亡齿寒就是当时这几个国家的客观生存状态。因此，楚国不能坐视三晋之国的灭亡而不顾，为了未来楚国的生存安全，楚考烈王和春申君不得不站出来领导抗秦事业了。

就在楚考烈王和春申君号召成立五国抗秦联军的六年之前，信陵君也曾经领导五国联军大败蒙骜领导的秦军主力，迫使秦军向西逃窜，撤回了函谷关。既然有现成的成功案例放在这里，楚考烈王和春申君有理由相信自己也可以再创辉煌。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并不是什么人都适合做武林盟主的，信陵君式的慷慨、无畏、义气和号召力无法复制，信陵君式的成功也无法复制。

在春申君的领导下，五国联军一开始获得了小胜，五国联军占领了寿陵。后来春申君继续模仿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杀到了函谷关下，不过与上次秦军闭关不出、避其锋芒不同，这次秦军主力主动杀出了函谷关，与五国联军在函谷关下展开了决战。毕竟，此时函谷关下的五国联军统帅不是那位人见人爱、谦虚勇猛的信陵君，而是长期养尊处优、生活腐化的春申君。充满小资情调的春申君显然不具备与敌人主力面对面展开生死决战的锐气和霸气，虽然春申君率领五国联军跑到函谷关下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个喜欢珍珠鞋的男人也许能练成绝世武功，但是绝不可能成功地领导一次规模宏大的惨烈决战，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五国联军在函谷关下陷入了“三个和尚”的窘境，很快就被各个击破，溃不成军。就这样轰轰烈烈的第二次五国抗秦运动顿时土崩瓦解，各国军队作鸟兽散。

春申君灰头土脸地逃回了楚国，这让楚王非常没面子。八年前，当楚国大军在春申君的领导下灭掉鲁国的时候，楚王也曾享受过短暂的称霸感觉，所以当春申君提出更换封地的无理要求的时候，楚考烈王也只好违心地接受。然而，这次春申君领导的五国联军在遭遇秦军主力后的惨败，让楚王对这位长期把持相位的重臣产生了严重的怀疑。鲁国和楚国本来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国家，楚国征服鲁国就像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男人痛打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一样，谁都能看出来这种胜利没什么可以值得吹嘘的。不过偏偏春申君就能因此而得意忘形，不仅不能客观地看待当时楚国的真实军事实力，也不能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贡献和价值。尽管如此，楚考烈王还是迁就着春申君，毕竟没有黄歇当年的舍生忘死，就没有楚考烈王后来的王位。正因为如此，楚王一贯坚持以积极的态度看待春申君，对于春申君的成绩尽量肯定和扩大，而对于春申君的过错尽量忽略和缩小。在春申君当上相国的二十二年里，楚考烈王对待春申君可以说是该给都给了，不该给的也给了。这次春申君领导五国联军的惨败，让楚考烈王发现了过去所谓“楚复强”的自我认识也许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觉。与鲁国相比，楚国当然是强者，不过与秦国相比，楚国永远都是弱者。虽然这次在楚王和春申君的精心策划下，楚国联合了其他四个国家组成了多国部队，表面上看起来这支部队气势汹汹、威武雄壮，然而在函谷关下当他们遭遇到秦国主力部队的时候仍然不堪一击。俗话说得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楚王认为春申君作为这次五国联军的统帅，必须为这次失败负起主要的责任。

“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因为这次惨败，楚考烈王严肃地批评了春申君，从此春申君与楚考烈王的关系开始疏远了。

春申君的人生跌入了低谷，不过幸运的是，就像孟尝君有冯

、平原君有毛遂一样，春申君也遇到了自己“职业老大”生涯中最重要的食客，他就是朱英。《史记.春申君列传》记载了观津人朱英向春申君提出了他对当时楚国形势的分析：“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

俗话说得好，“墙倒众人推”，由于领导五国联军在函谷关下被秦军主力杀得大败而逃，春申君遭到了楚考烈王空前的指责和冷遇，当时楚国的政治风向立刻跟上了这种变化，大家纷纷或明或暗地指责春申君无能误国。当初春申君灭掉鲁国的时候，大家都说本来楚国已经有些衰落了，在春申君的领导下楚国成功地走向了复兴，其实那时候楚国未必就真的富强了；后来春申君领导的联军被秦国杀得惨败，大家又在楚考烈王的领导下纷纷指责春申君把一个强大的楚国断送了，仿佛春申君是搞垮楚国的罪魁祸首。其实既然那个曾经在春申君领导下复兴的楚国本来就有些泡沫经济、虚假繁荣，那么现在的这种指责也同样如泡沫一样光怪陆离、荒唐不经。幸运的是春申君门下的食客朱英保持了清醒的认识和独立思考，他认为楚、秦两国的强弱对比不是由个人能力决定的，而主要取决于国家之间的形势大局。在楚顷襄王时代楚国和秦国保持了二十年的和平，并不是因为楚国当时多么强盛，使得秦国不敢侵犯楚国，而是当时从地理形势上看秦国要进攻楚国非常困难。按照当时秦国、楚国和其他周边国家的领土分布来分析，在楚顷襄王时代，秦国要入侵楚国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通过一个叫作黾的要塞，要么向两周借路，这两条路对于秦国来说都非常危险。先看第一条路，秦军必须通过黾要塞，既然黾被称为要塞，当然是一个易守难攻的险要关口，只要楚军严守这个关口，就可以依靠有利地形重创来犯的秦军。再看借道两周，如果借道两周进攻楚国，那么秦军主力就不得不把后背暴露给对秦国苦大仇深的韩国和魏国，这样的行军路线对于秦军来说实在是缺乏安全感。如果楚国与韩国和魏国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默契，那么远征的秦军就可能陷入两线作战、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朱英认为正因为当时秦国进攻楚国的两条主要通道都困难重重，因此秦国很难对楚国构成有力的威胁。不过楚考烈王和春申君此时需要面对的形势则截然不同，此时随着秦国四代君王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奋蚕食，魏国已经是苟延残喘、无力自保，作为阻挡秦国进攻楚国的屏障，本来属于魏国的许和鄢陵眼看就要成为秦国的领土。丧失了屏障之后，楚国的陈距离秦国领土只有一百六十里的距离，因此在朱英看来楚国很快就要陷入与秦国正面作战的境地，两国之间爆发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朱英的分析解释了楚国纠集其他四国组成联军讨伐秦国的原因，但是并没有解释五国联军为什么会惨败。楚国和秦国一定要打，但是这并不能说明楚国打秦国就一定会败，尤其是在拥有了五国联军的优势兵力的基础上，这样的失败仍然让人难以接受。

虽然朱英的慷慨陈词并没有给春申君的失败提供有力的开脱理由，但是春申君仍然从朱英的分析当中受益匪浅，既然楚国惹不起秦国，那不如躲起来。尽管当时春申君因为在函谷关的惨败而遭到了楚王的严厉批评，然而楚王并没有免去春申君的相国职位。当时的春申君虽然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但是他在楚国的政治影响力仍然非常强大。很快春申君说服了楚王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策：将楚国从陈迁都到寿春，并将寿春命名为郢。春申君能够顺利说服楚王放弃原来的都城是因为当时的陈就是楚国的首都郢都的所在地，楚王不得不考虑楚国首都的安全。根据朱英的分析，秦国一旦占领魏国的许和鄢陵，则楚国的首都就失去了可以据险坚守的屏障，因此虽然楚王对春申君已经失去了绝对的信任，但是在迁都这件事上楚考烈王仍然接纳了春申君的建议。《史记.六国年表》记载了发生在楚考烈王二十二年楚国迁都的大事件：“王东徙寿春，命曰郢。”楚国原来的首都位于今天的湖北境内，紧邻位于今天河南境内的魏国，因此当魏国危在旦夕的时候，楚国的首都就门户大开，无险可守。楚国向东迁都以后，首都就搬到了位于淮河南岸的寿春，寿春地处今天安徽寿县境内，北边靠近当时的齐国，东南方向则贴近春申君的封地、位于江东的吴。远离了包藏虎狼之心的秦国，而与奉行和平发展国策的齐国作邻居，这不仅使得楚国的首都躲开了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灾难，而且也让春申君的封地变成了首都的后院。这真是公私兼顾、深谋远虑的一次迁都，春申君与楚考烈王皆大欢喜。

楚国的迁都换来了暂时的安宁。

阴谋篡国

然而楚国的另一个重大危机很快浮出了水面——楚考烈王在位二十多年，居然一直没有生出来儿子。这意味着如果楚考烈王突然去世由谁来接掌楚国的王位充满了悬念。这对于一个王国来说是非常可怕的，甚至可以说是灾难性的，因为在中国历史上很多王朝和王国都是因为王位合法继承人的缺失而陷入了内乱和灾难。为了消除楚考烈王百年之后的隐患，春申君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竞赛活动，竞赛的内容只有一项，那就是为楚王生儿子，竞赛优胜者的奖品自然不用多说，未来的楚王之母就可以说明一切。春申君主持的这次为国王选老婆的活动不能称为选妃也不能称为选美，而应该叫作“生儿子竞赛”，因为这次活动对参赛选手的选拔标准既不是贤惠也不是漂亮，而是“宜子”，也就是适合生儿子。在以春申君为首的楚国群臣的关心和帮助下，楚考烈王白天在朝堂之上和大臣们一起辛勤治国，晚上在后宫和海选出来的“宜子”女选手们一起辛勤“耕耘”。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春去秋来，楚考烈王的后宫仍然颗粒无收。楚考烈王的案例告诉我们，如果种子出了问题，即便耕牛累得吐血，地里很可能仍然长不出来庄稼。

事实上春申君犯了一个逻辑错误，楚考烈王贵为国王本来就不缺老婆，二十多年仍然生不出儿子，问题百分之百出在楚王熊完的身上。这件事说穿了不是楚王的后宫老婆们不“宜子”，而是楚王自己不“宜子”。

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中国还没有无孔不入的男科医院和铺天盖地的专治不孕不育的广告，因此楚王生不出儿子来别人只能看着着急，实在是帮不上忙。后来楚王因为自己的原因生不出儿子的秘密成了楚国尽人皆知的秘密，这个在江湖上风传的秘密让很多梦想成为“楚王之母”的“宜子”女选手们很受打击，李园的妹妹就是这样一位梦想破灭的“宜子”女选手。李园本来是赵国人，他有个非常漂亮的妹妹，根据当时的相术判断，李园的这个漂亮妹妹就具备所谓的“宜子”之相。所以当江湖上盛传楚国召集“宜子”妇女进入楚王后宫为楚国孕育未来国王的时候，李园就带着自己的妹妹来到了楚国，凭着妹妹的姿色和“宜子”之相，李园自信自己有机会成为未来的国舅。就在李园妹妹即将自告奋勇报名参加海选的时候，李园突然想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楚王当上国王二十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儿子恐怕不是女人们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即使自己的妹妹多么“宜子”恐怕也不可能创造奇迹。如果自己的妹妹不能创造奇迹为楚王生出儿子，那么她的人生价值也就难以体现，最终李园妹妹很可能和许许多多努力为楚王生儿子而失败的女人们一样，逐渐失宠、遭到冷遇，甚至可能连受到宠爱的机会都没有。当时对于这些立志为楚王生儿子的女选手来说，受到国王宠爱的概率比扩招之前的高考升学率还要低，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毫不过分。李园泄气了，看来使用常规的手段李园是不可能当上国舅了。

梦想实现不了，生活还要继续。

为了维持自己和妹妹在楚国的生活，李园在春申君手下找了一份工作，这份工作就是给春申君当食客。从李园顺利应聘春申君食客这件事来看，李园是一个基本素质比较高的人才，至少他的口才和形象得到了春申君的认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园不仅口才和形象出众，而且他还是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创新性人才。当初李园带着妹妹不远千里从赵国跑到楚国，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让妹妹嫁给楚王，并且为这个楚国最有权力的男人生个儿子，最终让妹妹成为未来的楚王之母，自己也能成为楚王之舅。现在既然因为楚考烈王自己的难言之隐导致了当初的计划搁浅，那么为什么不能退而求其次，把妹妹嫁给春申君呢？毕竟春申君是除了楚王以外在楚国最有权势的男人，而且春申君还是一个具有正常生育能力的男人。不过春申君当时既不缺老婆，也不缺生儿子的老婆，贵为楚相的春申君当时老婆孩子一大堆。因此李园要把妹妹嫁给春申君不能平铺直叙，首先需要引起春申君的兴趣。

李园开始布局了。

投靠春申君以后不久，李园向春申君提出了请假回老家探亲的休假申请，李园的要求合情合理，春申君批准了他的休假要求，并且约定了李园回来上班的时间。后来李园回来了，不过比当初约定回来上班的时间推迟了很多天，春申君按照惯例询问了李园迟到的原因。

李园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他说：“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按照李园的说法，李园回老家探亲的时候，齐王派来了使者向李家提亲想把李园的妹妹娶进齐国的王宫。为了招待齐王的使者，李园和齐王使者喝了大酒，最后喝高了因此不能及时赶回来上班。李园的谎言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首先李园家只是平民百姓，又远在距离齐国首都临淄几百里之外的赵国，齐王实在不可能派使者跑到另一个国家去向一个素未谋面的平民女孩求婚；其次，如果齐王真的要娶李园的妹妹，那么凭着妹妹的实力，李园就可以实现自己一贯的国舅梦想，李园怎么可能错过这个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再次回到楚国继续给春申君当食客呢？那不是舍本求末、丢西瓜捡芝麻吗？然而谎言能否成功并不在于说谎者能否把谎言编造得天衣无缝，而在于说谎者能否抓住人心，能否勾起听谎者的欲望或者引起听慌者感情上的反应。李园的谎话虽然经不起推敲，但是却突出了两个重点，那就是美丽姿色和神秘背景。从李园的描述来判断，李园妹妹一定具有非常的美丽姿色，否则远在千里之外的齐王不可能派人跑到赵国去求婚。不仅如此，李园家一定具有某种神秘的关系背景，否则如果齐王真的看上了一个赵国的平民女子根本不用如此隆重地派出使者专门提亲，只要齐王向赵王发一纸外交照会，赵国就该把李园的妹妹送到齐国。毕竟当时的齐国是除了秦国和楚国以外国力最强盛的一个大国，即便李园的妹妹美若天仙，赵王也绝不会因为一个平民女子而得罪齐王，失去这个与强大邻国交好的机会。

根据李园的描述，李园的妹妹是一个稀缺的美女资源，这样的资源足以让春申君产生强烈的好奇。如果李园仅仅说自己的妹妹是个美女，未必会引起春申君的兴趣，贵为楚国相国春申君听过、见过的美女早已不计其数。美女对于春申君而言如同一笔百万财富对于顶级富豪，只不过是一个抽象的数字累加而已。然而仅仅换了一个描述的角度，春申君却对李园的妹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齐王梦寐以求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春申君的心理反应如今被广泛应用于市场营销和广告宣传，这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

于是春申君钻进了李园布好的局，他别有用心地问李园：“聘入乎？”（已经下聘了吗？）李园心中窃喜，回答：“还没有。”春申君色心大动，继续追问：“能让我见一下吗？”李园心中狂喜，说：“可以。”

既然李园的妹妹还没有正式接受齐王的聘礼，那么这位传说中的美女仍然还是一个未婚女青年，因此春申君就还有追求她的权利。很快春申君见到了李园的妹妹，在李园的精心设计下，这次见面非常“少儿不宜”，李园妹妹极尽其勾人之能事，一对改变历史的男女一拍即合。当时的情景仿佛长平大战：一心想要占领李园妹妹的春申君就像当年一心想要歼灭秦军主力的赵括一样，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敌人的圈套，春申君孤军深入之后很快就被李园妹妹包围控制，失去了战场的主导权。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园的妹妹的确是一位“宜子”的美女，因为这次见面之后李园的妹妹很快就“有了”。在前面我们说过李园是一个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人，当他听说妹妹怀上了春申君的孩子，马上唤起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关于国舅的梦想。于是李园和妹妹经过密谋，策划了一个规模更为宏大的局，这个局的目标不再是春申君，而是整个楚国。“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

谋定而后动，李园的妹妹在得知自己怀孕以后不久就向春申君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阴谋建议，这个建议如同她的美色一样非常惊人。李园妹妹说：“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

李园妹妹把春申君和楚考烈王以及楚国王室的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春申君和楚考烈王的关系非常亲密，“虽兄弟不如也”，因此春申君在楚国担任相国二十多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然而非常遗憾，楚考烈王没有生育能力，靠自己自力更生生不了儿子，这就意味着楚王死后楚国不得不在楚考烈王的兄弟当中挑选接班人作为新一任的楚王。

如果楚考烈王的兄弟当上了楚王，必然会重用自己的亲信，春申君的地位就很难继续维持了。更可怕的是春申君在楚国一直位高权重，难免会失礼于楚考烈王的兄弟们，如果新任楚王从这些人当中产生，春申君不仅官位难保，恐怕还会遭到血腥的清算和报复。李园妹妹分析的危机也是长期以来让春申君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正因为如此春申君才不辞辛苦地为楚考烈王搜寻“宜子”的女人们，只有楚考烈王有了自己的儿子，才可能避免这种王权旁落的被动局面。然而楚王自己不争气，再多的“宜子”妇女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李园妹妹紧接着提出了那个大胆的阴谋建议。李园妹妹说自己已经怀上了春申君的孩子，但是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李园妹妹提议春申君把自己献给楚王，以春申君的地位和楚王对他的信任，李园妹妹一定可以获得楚王的宠爱。如果李园妹妹的运气足够好，能够在进宫以后生下一个男孩，那么这个男孩将作为楚考烈王唯一的儿子成为楚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楚王百年以后春申君的儿子就会成为新任楚王。如果这一设想能够顺利实现，那么春申君不仅避免了遭到清算的风险，而且还能窃取整个楚国江山，让自己的后代替代熊姓成为未来的楚国王族。

李园妹妹的分析和建议冷静中透着诡异，智慧中透着杀机，让冷眼旁观的人不寒而栗。然而利令智昏的春申君却对李园妹妹的阴谋计划表示了严重的同意，“春申君大然之”。（点评：当了解了楚考烈王不能生育的情况之后，春申君已存篡国野心，只是因为其自身并非楚国王族而难度太大，因此李园设计的这个李代桃僵的计划正中春申君下怀，只是当时他没想到自己也是李园的猎物之一。）

李园妹妹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她不仅拥有美丽的姿色、“宜子”的身体、过人的心理素质和智慧，而且更难得的是她的运气也的确足够好。李园妹妹不仅成功地说服了春申君把自己“过户”给楚王，而且楚王也像李园兄妹设计的那样很快就“幸”了这位二手美女。然后李园妹妹告诉楚王“你要当爸爸了”，楚王高兴得天旋地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现实。后来李园的妹妹真的生了一个男孩，所以说这位美女的运气真是足够好，因为在此之前尽管他们的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但是最终能够成功窃取楚国江山的概率最多也只有百分之五十。

现在李园妹妹终于为楚考烈王生了儿子，摆在李园兄妹面前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是春申君了。《史记.春申君列传》记载：“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因为李园妹妹为楚王生了太子，所以李园得到了楚考烈王的重用。李园开始担心春申君作为太子真正的父亲得意忘形，看见那个长得很像自己的楚国太子忍不住笑出来。为了让春申君彻底闭嘴，李园秘密收买培养了大批职业杀手，准备寻找时机干掉春申君。事实上李园的阴谋算不上严密，因为当时“国人颇有知之者”，也就是说，当时在楚国已经有人发现了李园对春申君图谋不轨。

然而对于李园的险恶用心，春申君却一直蒙在鼓里，他只知道自己的女人成了楚考烈王的老婆，自己的儿子将作为楚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成为新一代的楚王，而自己将成为“楚王之父”。

毋望之祸

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到这一年春申君登上楚国的相位也整整二十五年了。在这一年，年老体弱的楚考烈王突然得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春申君门下的著名食客朱英看到了春申君面临的巨大危机，他为春申君提出了一个争取主动的计划。

朱英首先向春申君提出了“毋望”的概念：“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朱英所谓的“毋望”也就是意料不到的意思，他说世上有意料不到的福气，也有意料不到的灾祸。春申君生活在一个生死无常的世道，伺候一位喜怒无常的国王，因此必须要有意料不到的人来帮助。

春申君被朱英绕口令一样的论述搞得有点糊涂，他问：“何谓毋望之福？”朱英回答：“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在朱英看来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掌握的权力和楚王几乎没有区别。现在楚考烈王眼看就要病死，春申君将作为相国辅佐年少的新一代楚王，继续执掌楚国的军政大权，等到楚王成年以后虽然可以重新掌权，但是不会立即称王。这就是意料不到的福气。

春申君又问：“何谓毋望之祸？”

朱英回答：“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人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当时国舅李园想要抢班夺权的野心已经不是秘密，他不负责军事工作却收买培养了大批杀手，这种反常的行为也早已被朱英发觉。朱英认为李园培养的杀手都是为春申君准备的，他预测一旦楚考烈王去世，李园必然会先入宫，然后杀死春申君灭口，这就是所谓毋望之祸。从朱英认为李园会抢先杀死春申君“灭口”判断，春申君借种给楚王生儿子，然后让自己的儿子鸠占鹊巢、李代桃僵的计划已经不是秘密，至少是朱英已经知道的秘密。由此可见，李园杀死春申君灭口非常必要，只有春申君从地球上消失，这个秘密才能真正成为秘密；那年头没有亲子鉴定，尽管传言难以消灭，但是只要缺少春申君这个重要证人所有的传言都只能是谣言，太子的合法地位才能得到有效的维护。

春申君又问：“何谓毋望之人？”

朱英回答：“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朱英果然是个人才，他不仅敏锐地洞察到了李园的阴谋，而且他还提出了一个反制李园的计划。朱英建议春申君安排自己担任郎中，守卫在楚王身边，等到楚王去世的时候李园一定会抢先入宫，此时朱英就会跳出来为春申君杀死李园，消灭这个隐患。因此朱英认为自己就是帮助春申君解决危机、渡过难关的“毋望之人”。

然而春申君却不这样认为，他说：“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李园非常善于布局和伪装，他在春申君面前展现的永远是自己软弱的一面，因此在春申君的印象里李园一直都是一个软弱的人。况且自己对待李园一向不薄，朱英说这样一个人居然会置春申君于死地，春申君一百个不信。

春申君错过了扭转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毋望之人”朱英预料到了春申君即将死于非命，为了避免自己成为春申君的陪葬品，朱英不辞而别，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十七天以后，楚考烈王死于宫中。后来故事的发展和朱英预测的一样，李园抢先进入王宫，然后在一个叫作棘门的宫门两边埋伏了杀手，等候春申君出现。直到此刻，春申君还没有意识到逼近的危险，他怀揣着继续辅国执政的宏伟计划来到了棘门，迎接他的是凶狠的杀手和锋利的刀剑。

春申君当场毙命，人头被割了下来，扔到了棘门之外。

李园随后动用了国家机器屠杀了春申君的全家。

至此，以春申君的死亡为标志，李园的惊天阴谋获得了全面胜利。后来楚考烈王的太子、春申君的儿子熊悍被拥立为楚王，这就是楚幽王。这位楚幽王在位十年后死去，根据《史记.楚世家》记载，楚幽王死后其同母的弟弟熊犹被立为新一代楚王，这位楚王被称为楚哀王。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悬案，既然楚考烈王没有生育能力，而通过春申君黄歇借种生下了楚幽王，那么这位与楚幽王同一个母亲的楚哀王熊犹的父亲又是谁呢？史书上没有交代，我们不便妄加猜测，这只能证明了那个时代的混乱与深刻。

太史公司马迁对春申君有一段评论：“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根据司马迁的评论，直到西汉司马迁生活的年代，春申君过去生活的城邑、宫室仍然规模宏大，让实地考察的司马迁非常震撼。总结春申君的一生，可以说是少年英才、晚节不保。在黄歇年轻时，他不仅用一篇文章化解了秦昭王企图对楚国全面开战的危机，后来还成功地策划实施了太子熊完回国登上王位。年轻的黄歇表现出来的大智大勇让太史公司马迁非常赞叹，但是到了后来，这样一位英明的杰出人物居然被李园的阴谋害得死无全尸、全家灭门，实在令人叹息。司马迁认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就是春申君没有接受朱英的建议先下手为强除掉李园。这也是历史留给后人的教训。

扶栏客曰

前期的春申君虽然地位不高,但是为了楚国和太子却不顾个人安危、拼命奋 斗,最后不仅险中求胜、转危为安,而且成全了国家和太子;而后期的春申君在获 得了首领群臣的权势和富贵之后,却变得患得患失、贪婪愚蠢,不仅耽误国事,而 且自己也死于非命。可以说作为相国春申君对于后来楚国的衰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 任,或许在获得了仅次于楚王的最高地位之后,春申君失去了积极进取、艰苦奋斗 的动力,或许后期的春申君野心膨胀、欲令智昏。总之,没当上相国之前春申君的 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颇有一代贤相的风骨和风采,而当上了相国的春申君从思想到 行为严重不在状态,是一个根本不称职的相国。回顾春申君的一生,他拼死换来的 荣华富贵对于他来说正是从卓越到平庸、从英雄到恶俗的转折点。

从古至今,世间何止一个春申君?每个人都向往成功,但是谁能保证自己成 功以后不会成为另一个春申君?

五、社会活动家——朱家

个性关键词：宽厚坚韧低调乐于助人不求回报

侠客的生存土壤

韩非子曾经说过：“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在儒学成为社会正统文化之前的中国，特别是在法家盛行的大秦帝国时代，做学问的儒和出来混的侠同样不受统治者欢迎。韩非子把儒和侠相提并论的根本原因在于奉行“朝闻道，夕可死”的儒与轻生重义的侠一样，都是体制外制约中央集权的一种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如果没有儒的重社稷、轻君王的治国思想，古代的中国可能还会在奴隶社会的野蛮制度下摸索很多年；如果没有侠的乐观主义精神和暴力浪漫主义，古代中国历朝历代的黑暗统治就很难被颠覆，社会各阶层的利益就很难得到统治者的真正重视。

关于“侠”的精神，司马迁有一句话总结得非常经典：“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根据司马迁对侠的描述，“侠”的核心价值观可以用十八个字来总结：言必信、行必果、轻生死、赴困厄、不矜能、羞伐德。无论在武侠小说里，还是在正史当中，在中国能做出一番成就的著名人物或多或少地都具备以上的品质。所谓“言必信、行必果”就是说话要算数，说过的就一定要做到，做过的就一定要有结果。这种品行其实与儒家“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躬行君子”的价值观高度一致，简单地说就是做人要保持诚信。“轻生死、赴困厄”就是一种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英雄主义，例如信陵君在赵国首都邯郸危在旦夕的时候，不惜冒着断送自己前程和生命的危险窃符救赵的义举就是这种精神的最好诠释。“不矜能、羞伐德”就是说虽然为社会做了一些贡献，但是不仅不因此骄傲自满，而且还发自内心地不愿意被人表扬，宁愿默默无闻地做好事。例如信陵君窃符救赵以后不仅不敢以功臣自居，而且谦虚地推辞掉了赵孝成王的封赏就是这种精神的体现。

司马迁对“侠”的总结非常精彩，不过具备了这十八个字的素质还不能称为“侠”，充其量只能算得上英雄人物，因为这十八个字只是“侠”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要想成为“侠”，除了具备以上十八个字的必要素质，还必须要有面子和声望，也就是拥有强大的社会影响力和号召力，也就是外国人所说的effectiveleader（有影响力的领导）。虽然“侠”的精神里有“不矜能、羞伐德”的要素，但是要想成为一个社会认可的“侠”不能默默无闻、孤芳自赏。例如《水浒传》里的宋江，在江湖上遇到问题通常不用武力解决，只要亮出自己的招牌，无论是白道还是黑道都要买账，即便是穷凶极恶的山贼土匪，听到“及时雨”三个字也要纳头便拜、口称大哥。不过在司马迁看来，因为政治地位和经济实力的差别，“侠”也存在不同的社会层次。“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史记.游侠列传》）司马迁认为，像战国时期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是君王的亲属，凭借着强大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实力，他们招揽天下贤才，成就了一番威震诸侯的事业。这些人虽然也很了不起，但是他们能享有如此崇高的声望离不开他们的地位，这就好比顺风高呼，声音虽然没有提高，却能传得更远。在司马迁看来，与这些显赫的权贵相比，那些出身草根阶层的杰出街头青年，通过自身不懈的努力和修炼，最终形成天下闻名的声望更加难能可贵。“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砺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史记.游侠列传》）不过令司马迁感到遗憾的是，虽然“侠”和“儒”一样遭到了法家的打压，但是“侠”的社会地位更加充满争议，无论是儒家还是墨家都对“侠”采取了排斥的态度，因此在儒家和墨家的史书典籍里都找不到“侠”的影子。因此到了司马迁生活的时代，秦朝之前的草根侠在史书中已经找不到踪迹，这让充满人文色彩的史学家司马迁感到非常的遗憾。汉朝立国以来，社会上出现了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一系列出身草根的民间领袖，这些人虽然也有违反法律的行为，但是他们总体上说来还是符合道义的，他们做人非常谦虚廉洁，因此司马迁对这些人总体上还是肯定的，认为他们有值得称道和学习的地方。对于这些与司马迁同时代的草根侠，司马迁的评价有八个字：“名不虚立，士不虚附。”也就是说这些草根侠并不是徒有虚名，当时社会上的杰出人才追随这些草根侠足以说明他们的人格魅力。“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从司马迁的记述中我们不难发现，西汉时期的社会治安环境并不好，当时的社会上有很多豪强存在，这些豪强们拉帮结派，仗势欺人，纵欲胡来。从司马迁对当时豪强的恶行描述来看，当时的豪强类似于现在的黑社会。不过司马迁认为汉朝黑社会的做法不仅与草根侠们格格不入，而且也是草根侠们所不齿的江湖败类。通俗一点说，草根侠并不是黑社会。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当时社会舆论并没有对草根侠和黑社会加以区别，而是把朱家、郭解等人等同于黑恶势力，这让司马迁感到非常悲哀和遗憾。

低调的江湖"老大"

朱家是一个与汉高祖同时代的人物，他生活的地区在春秋战国时代属于鲁国，因此当时仍然称为鲁地。我们知道鲁地是以儒家礼教闻名天下的，朱家生活在这样一个具有悠久儒家文化传统的地方居然以“侠”闻名于世，可见朱家是一个非常另类的人物。不过作为一个在圣人故里成长起来的大侠，朱家表现出了一个不同于一般江湖大哥的显著特点，那就是努力抵制暴力。虽然朱家享有大侠的名声，但是纵观其一生，这位鲁地大侠似乎成功地结合了儒的礼和侠的义，一生救人无数而与暴力绝缘。这对于一个出身草根的江湖领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据《史记.游侠列传》记载，朱家“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藏活”和“豪士”两个词非常重要，“藏活”就是说藏匿起来并且得以存活，而“豪士”就是豪杰人物。朱家生活在秦末汉初，由于连年混战和改朝换代，当时的司法体系和社会秩序遭到了巨大的冲击和破坏，因此当时的社会非常混乱。在这样的乱世当中，自尊心很强的豪杰难免与各种势力结怨，而当时因为私怨而草菅人命的事情非常普遍。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朱家在江湖上的显赫地位就成了许多遭到追杀和报复的豪杰们的保护伞。当时鲁地的社会青年因为得罪了某种势力而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朱家。由此可见当时朱家的江湖地位和社会声望是多么的显赫。更加难得的是，这样一位声名显赫的“江湖老大”从来不因为自己为社会做了贡献而骄傲自满，一直保持着谦虚低调的做人态度和廉洁简朴的生活作风。《史记.游侠列传》记载，朱家“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就是说朱家不仅低调谦虚，而且朱家对待接受他恩惠的人从来不以恩人自居，甚至有意识地回避，像躲债一样躲着那些对他充满感激的人们。（点评：混乱的社会秩序是游侠产生的背景，如果人人都可以在正常社会秩序下获得安全感，就不必追随游侠。）

朱家不仅勇敢地担当了救人性命的保护伞，而且还救济贫苦，积极投身慈善事业。根据《史记.游侠列传》的记载，朱家的救济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因为朱家的救济都是从最底层、生活最艰难的草根阶层做起。虽然朱家是当时非常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和慈善家，但是他自己的生活却非常简朴，甚至可以说非常寒酸。《史记.游侠列传》记载了朱家的经济状况和生活状态：“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由于把大量的钱财用到了慈善事业上，朱家当时的经济状况不仅谈不上富裕，甚至到了“家无余财”的地步。为了把钱财尽可能地节省下来资助困难群众，朱家省吃俭用，穿的衣服没有一块完整的颜色，吃饭的时候只有一个菜，出门坐的车只是一辆牛车。自古至今，有爱心的人士很多，做慈善的人士也很多，但是宁愿自己艰苦朴素，也要把财产全部奉献出来为社会做贡献的人实在罕见。如果朱家生活在今天，一定可以当选“感动中国”的年度人物和著名慈善家。

成就一位高级干部

朱家一生中最光辉的业绩就是在关键时刻营救了季布将军，并且力挺季布弃暗投明，成就了一位大汉朝的高级干部。

根据《史记.季布列传》记载，季布是楚地人氏，年轻的时候以勇气任侠闻名。后来季布追随项羽起事，被项羽任命为将军。季布这个人军事才能出众，堪称一代名将，在楚汉相争的战争中，率领的军队多次挫败汉高祖刘邦领导的汉军（季布数窘高祖），给汉高祖刘邦留下深刻印象。后来刚愎自用的楚霸王项羽在与汉高祖刘邦的斗争中逐渐走向了失败，主力被韩信设计的十面埋伏彻底消灭，一代英雄楚霸王也在乌江边自刎身亡。项羽死后，刘邦统一了天下。当家作主以后，刘邦开始秋后算账了。因为季布当年在战场上得罪过刘邦，所以汉高祖登基以后马上签发了悬赏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通缉季布。根据汉高祖签发的通缉令，如果有人抓获季布就可以得到千金的赏赐，要是有人胆敢藏匿季布，就要“罪及三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季布当初站错了队，落到这样的下场也不奇怪。有趣的是这位帝国的敌人，后来在朱家的全力帮助下不仅最终逃脱了惩罚，而且摇身一变成功转型成了新政权里的高官。

话说当年季布被汉高祖的通缉令逼得亡命天涯，走投无路，只好逃到了濮阳一位姓周的财主家里。《史记》中并没有交代季布与这位周老板是什么关系，不过可以想象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季布能想到周老板，足以证明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事实证明这位周老板的确非常讲义气，他不仅没有告发季布，而且还冒着“罪三族”的危险想尽办法保护季布。由于针对季布的通缉令是汉高祖上台以后签发的第一批法律文件，因此引起了当时汉朝司法和执法系统从上到下的高度重视。皇帝的仇人就是帝国的头号敌人，如果连皇帝的仇人都抓不到，相关领导的官位恐怕也保不住了。就这样追捕季布成为了当时帝国的一号督办案件，整个帝国的司法和执法人员都被动员了起来，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大排查、大搜捕。

风声越来越紧，周老板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作为季布的至交好友，周老板当然不能在朋友落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出卖朋友虽然可以换来自己的安全，但是过不了良心这一关。然而帝国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得罪了皇帝的季布，这样追查下去，帝国的侦探们早晚会发现季布的踪迹，到了那个时候不仅季布难逃一死，就连周老板自己的全家也要搭进去当陪葬。陷入两难困境的周老板灵机一动，想到了当时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和慈善家朱家，只有朱家才有能力保护季布，也只有朱家才有热情和兴趣来完成这个“轻生死、赴困厄”的任务。

于是周老板向季布摊牌了，他说：“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刎。”当时汉朝追捕季布的形势非常紧急，而且似乎很快就要排查到周老板家里。所以周老板想到了一个办法，如果季布愿意接受，周老板才敢提出自己的建议，如果季布不愿意接受周老板的建议，周老板只好自刎了。周老板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白，如果季布愿意委曲求全，周老板一定鼎力相助；如果季布不愿意，那么周老板只好陪着季布一起死了。季布走投无路的时候来投奔朋友，如果真要是把朋友逼得在自己面前自刎，那么季布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呢？周老板表态以后季布已经没有了选择，他必须接受周老板的建议。

后来按照周老板的计划，季布首先改变了自己往日潇洒的将军形象，简而言之就是剪了一个很傻、很朴素的发型，然后换上了普通劳动者的粗布衣服。“人靠衣服马靠鞍”，经过一番精心打扮，一代名将很快就变成了佣工。周老板把改变了形象的季布送上了马车，然后和自己家里几十个年轻的家童一起，送到了鲁地，最后来到了朱家所在的地区奴隶市场贩卖。从《史记》的这段描述来看，汉朝还存在大量的奴隶制社会残余，当时买卖奴隶非常普遍。这就是让周老板难以开口的建议，为了让季布摆脱帝国侦探的追捕，周老板干脆把季布当成奴隶卖掉了，而买家就是在江湖上以“藏活豪士”著称的朱家。这就是周老板难以启齿、以死相逼的原因，季布接受周老板的建议就要完成从将军到奴隶的悲惨转型，这对于习惯了八面威风的将军来说实在是很大的挑战。如果季布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人，周老板的建议只好免谈。幸运的是季布不是那样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然周老板把季布当成奴隶卖掉并不是打算让季布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奴隶，因为他知道季布这样的人才到了朱家那里不仅有可能起死回生，而且还能得到真正的尊重，甚至有可能得到再次出人头地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随着季布被当成奴隶卖掉，周老板的三族终于保住了，周老板只是卖掉了一个奴隶，而不是藏匿了一个帝国的头号通缉犯。

当朱家接手这群奴隶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混在当中的昔日名将季布。季布的眼睛暴露了他的身份，那不是一双奴隶的眼睛，即便此刻他被当成奴隶一样买卖，但是当买家与这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丝毫没有感受到作为主人的优越感。如果一定要说季布是一个奴隶，那么他也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奴隶。

在此之前，朱家已经了解了周老板出售这批奴隶的真正目的，有爱心并不等于糊涂，著名社会活动家朱家可不是容易让人蒙骗的。朱家首先挑中了季布，朱家不是奴隶主，他是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和慈善家，所以那天他带走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像奴隶的奴隶。

朱家把季布带到了自己的农场，并且把季布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他交代儿子：“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季布当年指挥千军万马，如今虽然落魄了，但是他的管理才能不该被埋没。所以朱家决定让季布领导自己的儿子管理农场，主持农场的农业生产工作，为了表示对季布的尊重，朱家安排季布和自己的儿子享受同样的伙食标准。

虽然季布得到了朱家的妥善安置，但是让这样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当生产队长插队务农实在是浪费人才，在朱家看来人才的浪费是最不能容忍的浪费。于是朱家立刻让手下套好了牛车，然后出了一趟远门。对于牛车来说，这次出行路途实在有些遥远，朱家坐着牛车从今天的山东中部来到了河南洛阳。低调的朱家衣着简朴，路上的行人并不知道这位坐着牛车的中年男人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朱家。

朱家抵达洛阳以后，来到了汝阴侯夏侯婴的府上求见夏侯婴。夏侯婴不仅接见了朱家，而且还热情款待了这位草根大侠，“滕公留朱家饮数日”。（点评：朱家身为一介布衣为何能让开国元勋夏侯婴如此厚待，《史记》中并没有交代，用笔朦胧却突出了朱家的传奇之处。）汝阴侯夏侯婴是沛县人，他不仅跟汉高祖刘邦是同乡，而且私交颇深。

夏侯婴追随刘邦参加了反抗秦帝国残暴统治的起义，随着刘邦向着最终的胜利迈进，夏侯婴的地位也稳步提高，被封为昭平侯。刘邦统一天下称帝以后，夏侯婴被任命为太仆。在汉朝建立以后，夏侯婴又屡立奇功，先后在平定陈希和英布的叛乱中“陷阵却敌”，夏侯婴最重要的业绩建立在白登突围的时候。当时汉高祖在白登需要从匈奴的重重包围中冲出来逃命，夏侯婴率领敢死队成功地完成了殿后掩护的任务，立下了临危救主的大功。由于立下了一系列的汗马功劳，夏侯婴最后被封为汝阴侯，享有六千九百户的食邑。

就是这样一位与汉高祖保持特殊关系的帝王密友，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开国元勋，居然可以随时接见草根大侠朱家，而且还热情地留下朱家痛饮数日，朱家当时的活动能力和影响力可见一斑。

不过朱家大老远赶着牛车来找夏侯婴可不是为了喝酒蹭饭，而是肩负着帮助季布改变命运的重要使命。后来朱家在和夏侯婴喝得酒酣耳热的时候，趁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季布犯了什么大罪，皇上这样急迫地追捕他？）夏侯婴说：“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季布数次为项羽卖命让皇上受困，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抓住他。）朱家又问：“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您看季布是什么样的人呢？）夏侯婴说：“贤人也。”看到夏侯婴肯定了季布的人品和能力，朱家切入了正题，开始了对夏侯婴的游说：“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这意思是说，臣子各为其主所用。季布当时为项羽所用，这是他的职责所在。项羽的臣子们难道能都杀光吗？现在皇上刚得到天下，仅仅为了个人的私怨而追捕一个人，这不是让人觉得皇上太狭隘了吗？况且以季布的贤能遭到汉朝如此紧急的追捕，他如果不向北边投靠胡人就会向南边投靠南越。把壮士逼得投靠敌国是最忌讳的事情，这就是伍子胥用鞭子抽打楚平王的陵墓的缘故。您为什么不找机会劝告皇上呢？

夏侯婴在汉初诸多名臣名将之中算不上才能最出众的人物，但是毫无疑问他是当时情商最高、最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大臣之一。精于人情世故的夏侯婴马上听出了朱家的弦外之音，夏侯婴猜到季布很可能就藏在朱家的家里，否则这位名满江湖的大侠不会大老远跑到洛阳来托自己为季布说好话。不过难得的是，这位汝阴侯非常乐意成全朱家和季布，于是他当场答应为季布向汉高祖求情。

过了不久，夏侯婴就把朱家向自己陈述的道理转达给了汉高祖。刘邦能够战胜项羽夺得天下的确有过人之处，刘邦有一个项羽不具备的优点就是善于反省、勇于改正错误。朱家说的道理非常明白，当时已经拥有天下的汉高祖为了当年的私怨而公开大肆搜捕季布的确很不光彩，让天下人觉得非常小心眼。普通人小心眼可以理解，当了皇帝还小心眼，臣子和老百姓可就没有安全感了。如果一个皇帝不能让臣子和百姓感到安全，那么这个皇帝很难成功。为了江山社稷，汉高祖勇敢地放弃了自己的小心眼。后来汉高祖不仅赦免了季布的罪过，而且公开召见了季布，提拔季布当了郎中。（点评：朱家之所以能说服汉高祖赦免季布是看透了皇帝的内心需要，伟大的游侠首先是伟大的心理学家。）

季布发达了，朱家出名了。不过从此以后朱家与季布形同陌路，为了坚持“侠”的“不矜能，羞伐德”的原则，朱家极力回避自己对季布的大恩大德，在朱家后来的岁月当中他坚决谢绝与季布见面。就这样，两位汉朝的名人一个高居庙堂，一个游走江湖，暗自惶惶相惜，最后相忘于江湖。《史记.游侠列传》：“既阴脱季布将军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

当时朱家的江湖地位和社会声望达到了有史可查的属于草根侠的第一个顶峰，在函谷关以东的广大地区，江湖上的人物争相与朱家交朋友（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在当时的江湖上是否认识朱家是衡量一个人江湖地位的硬指标。

扶栏客曰

朱家作为《史记》中第一位游侠,其一生的传奇在司马迁的笔下并没有传 统武侠小说里的刀光剑影、江湖险恶,从《史记》中的记载来看,朱家不像一位 大侠而更像是一位杰出的社会活动家。不过细想起来,这位大侠如何在民间获得 一言九鼎的威望,又如何结交权贵夏侯婴并让夏侯婴情愿听命,为何愿意冒着杀 头灭族的危险解救素昧平生的季布,又为何在成就大功后避开晋身权贵阶层的季 布不求回报甚至感谢?这一个个问题,如同大片留白,渲染出了一位东方大侠淡 泊、神秘的意境。

六、平乱指标——剧孟

个性关键词：德高望重轻财重义好热闹

第二号草根大侠

在汉初的时候，与朱家同时代还有一位著名的草根大侠，名叫田仲。田仲是楚地人氏，与朱家的淡泊平和不同，田仲很喜欢剑术，应该是一位武艺高强的剑客。虽然风格不同，但是田仲却非常崇拜朱家，把朱家当成了自己的偶像。《史记.游侠列传》记载，田仲“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尽管田仲对待朱家像孝敬父亲一样尊敬，但是田仲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自认为自己和朱家的差距很大，所以他的一生只有向朱家不断地学习，而始终无法超越朱家这个草根大侠的标杆。

田仲死后，在洛阳出了另一位草根大侠剧孟。洛阳位于当年周朝直接控制的地区，与鲁国故地推崇儒家不同，周朝故地的人们热衷于经商赚钱，因此当时在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周地以任侠闻名的剧孟也是一个异类。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剧孟的生平事迹在《史记.游侠列传》中记载得很少，然而从司马迁对剧孟寥寥几笔的描述当中，我们仍然能了解到这位大侠当时的风采。

人心风向标

剧孟的人生亮点出现在吴王刘濞领导的七国之乱时期。汉朝初定的时候，汉高祖刘邦为了表彰为建立汉朝基业立下大功的功臣们，先后分封了多位功臣为异姓王，也就是刘姓以外的王，例如韩信被封为楚王，彭越被封为梁王，英布被封为淮南王。后来这些封王的功臣纷纷造反，汉高祖成功平叛以后觉得那些跟自己不是一个姓的人很难跟自己一条心，所以还是分封自己家的亲戚放心，于是就立下了规矩：“非刘氏不得王。”然而汉高祖的改革并不能彻底消除诸侯王造反的隐患，人的权力欲望是很难止步的，封了王又想当皇上，就像买了公寓又向往别墅一样。

后来在汉景帝时期，吴王刘濞挑动其他六个刘姓诸侯王一起造反了。当时卷入叛乱的七个诸侯王包括吴王、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这就是著名的七国之乱。汉朝传到了汉景帝时已经是第四任皇帝，汉初的名将早已凋零殆尽，好在当时出了一位名将周亚夫。周亚夫是绛侯周勃的儿子，因此周亚夫也是将门之后。由于周亚夫治军严明，给汉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在汉文帝去世前给接班的汉景帝留下了遗言：“即有缓急，周亚夫可任将兵。”（如果出现危机，周亚夫可以当将军来带兵打仗。）

汉景帝三年，七国之乱爆发，汉景帝想起了先帝的遗言，马上任命周亚夫为太尉，统领汉朝兵马平叛。周亚夫统领汉军进军到了黄河以南的时候遇到了剧孟，周亚夫喜出望外，他说：“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在周亚夫看来，要想成大事首先要拥有能成大事的人才，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造反，同样也适用于平叛。吴王刘濞等人造反要想成功，必须要争取能成大事的人才，然而名满江湖的大侠剧孟居然被刘濞等人忽略了，由此可见吴王刘濞领导的七国之乱很难成功。在周亚夫眼里，剧孟就是一个预测七国之乱未来走势的指标，如果剧孟站在反叛者的阵营，那么将大大增加平叛的难度；现在剧孟和自己站到了一起，周亚夫对平定七国之乱信心倍增。按照周亚夫的逻辑，剧孟一个人就可以决定一场关乎国家命运的战争成败，因为周亚夫的高度评价，剧孟的作用已经超越了朱家等前辈草根大侠，堪称国宝级的大侠。

后来随着周亚夫平叛的节节胜利，周亚夫拿剧孟当指标的故事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史记.游侠列传》记载：“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天下为剧孟加盟平叛阵营而为之轰动，天下风传宰相得到了剧孟就相当于得到了敌国。）拥有了名将周亚夫和大侠剧孟的汉景帝阵营气势如虹，最后七国之乱果然以彻底失败告终。当然周亚夫当初拿剧孟说事，公开预测七国之乱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心理战的手段。当时造反的七国兵力雄厚，气势汹汹，锋芒难以阻挡。无论是群臣还是百姓都对国家未来的命运产生了巨大的担忧和怀疑，这时候周亚夫非常智慧地把剧孟神化了以后抬出来，无疑起到了稳定人心、提升士气的作用。但是不可否认，剧孟当时的江湖地位和明星般的人气决定了他具备可以被神化的条件，虽然剧孟只是一介草民，但是他代表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和精神归宿。剧孟投靠汉景帝和周亚夫阵营证明了吴王刘濞他们的反叛不得人心，周亚夫巧妙地利用了剧孟的名气对七国之乱判了死刑。

这位国宝级的大侠剧孟不仅为人处世与朱家相似，而且还拥有一颗年轻的心，他非常喜欢赌博和一些年轻人的游戏。（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

后来剧孟的母亲去世了，剧孟母亲的葬礼成为了当时江湖上的一件盛事。在剧孟的故乡，人们看到数以千计的马车从四面八方赶来，自发为剧孟的母亲送葬，其场面非常感人，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剧孟母亲葬礼的场面被很多电影借鉴，在电影中用齐刷刷、黑压压的送葬队伍作为某些“老大”标榜江湖地位的象征。

剧孟去世的时候，人们发现这位国宝级大侠的经济状况并不富裕（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与他的江湖地位和社会声望极不相称。这大概就是判断一个人是黑社会老大还是草根大侠的标志之一，真正的黑社会不可能这么穷，只有那些有理想、有原则的草根大侠才会这样无私地奉献自己的能量，而从不考虑为自己谋私利。

扶栏客曰

剧孟一生的事迹不多,之所以能成为《史记·游侠列传》的二号人物,是因 为遇到了急于平定叛乱的周亚夫。当时的汉朝突然遭遇七国之乱,一时之间朝野 人心惶惶,朝廷除了军事上的镇压以外,最需要的是安定人心。此时周亚夫遇到 了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剧孟,于是就有了一系列的炒作和包装,无非是为了争取舆 论上的主动,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新意。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剧孟以一介布衣的身份 就能成为朝廷安定人心的炒作工具,此人的社会影响力可以想象。这就是所谓的 侠,不是因为他很能打,而是因为大家都信任他。

七、失控的江湖——郭解

个性关键词：凶狠义气开放自省勇于改变

伤痕累累的童年和杀人如麻的少年

自从朱家开创了游侠的先河，“侠”的形象和行为逐渐成为了江湖上的时尚。在汉朝的文景时代，游侠已经不再是凤毛麟角的个别社会人物，而是一批活跃在江湖各条战线上的领军人物。当时除了朱家和剧孟以外，载入《史记.游侠列传》的游侠至少还包括了符离人王孟、济南的氏、生活在陈的周庸等三位著名的江湖领袖。“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氏、陈周庸，亦以豪闻。”不过剧孟以后的江湖有些过度繁荣，难免产生泡沫，最后引起了政府的关注和警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游侠风起云涌的现象一方面带来了社会不安定因素，另一方面也触动了大一统王朝的敏感神经。最后游侠们的繁荣惊动了长安城里的皇帝，终于引发了景帝时代针对游侠们的“严打”。“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文景时代的帝王虽然以仁厚著称，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皇帝的仁厚是为良民、顺民准备的，在针对江湖势力的态度上再仁厚的皇帝也不含糊。镇压是血腥的，不过“严打”后的江湖并不平静，江湖领袖生命力极其顽强，游侠们好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长起了一茬。“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很快一批以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为代表的江湖领袖又再次冒了出来。

如果把游侠看作一种职业或者社会阶层，那么毫无疑问游侠也像其他的职业和社会阶层一样，其中优秀或者出色的从业者最多只能青史留名，还不足以在太史公的名著里占据大段篇幅，要想在《史记》里留下精彩的故事，就必须从优秀到卓越。

郭解就是朱家、剧孟之后游侠当中划时代的卓越人物，因此他的人生也成了《史记》当中一个很有分量的精彩故事。

郭解，字翁伯，西汉时期轵县人。轵县位于今天的河南省济源境内，因此郭解是那位战国时期著名的职业杀手聂政的老乡。郭解的外公许负是一位当时非常著名的看相大师，“善相人者许负”。然而这位擅长看相的许负相女婿却很失败，当年一时糊涂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郭解的父亲，害得女儿很早就成了寡妇。许负的女儿变成了寡妇不是因为郭解的父亲身体不好，而是因为此人天赋异禀，一心梦想成为江湖上人人景仰的大侠，因此积极投身江湖事业。然而历史发展到了郭解父亲的时代，游侠在主流社会的价值观里已经成了“出来混”的代名词。因为郭解的父亲是出来混的，所以他在郭解很小的时候就还了，害得许负的女儿成了寡妇。《史记.游侠列传》记载：“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

失去了父亲的郭解像一头幼小的野生动物一样自由而无助地成长着，血液里的游侠基因让这个孩子拒绝任何欺负和侮辱，于是在斗殴和追赶中郭解度过了自己伤痕累累的童年。也许是从小家境贫寒而营养不良，逐渐长大进入少年时代的郭解并不像典型的江湖人物一样高大威猛，然而这个短小精悍的小小少年却以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著称。少年时代的郭解是一个极端情绪化的危险人物，任何憎恨甚至厌恶情绪都可能导致一次即兴发挥的杀人。两千年前的少年郭解杀人随意而潇洒，只要感觉来了，郭解就会拔出刀来扑上去。郭解杀人的时候果断而坚决，手持一把滴血的利刃，少年郭解锐不可当，很快就在当地的江湖上声名鹊起。总结郭解少年时代的成功秘诀就是两个字：一个是“狠”，另一个就是“快”。当对手还在愤怒的时候，郭解已经动了杀机；当对手在思考怎么动手的时候，郭解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当对手意识到必须以死相拼的时候，郭解的刀已经坚决地刺了过去；当对手因失血过多而逐渐意识模糊的时候，郭解早已经跑路了。

也许是为了保持清醒，也许根本不需要借酒浇愁或者借酒壮胆，总之郭解还有一个非常另类的特点，那就是珍爱生命，远离酒精。滴酒不沾的郭解保持着非常健康的生活方式。出来混的居然不喝酒，这对于一个江湖人物来说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一个小混混这样，必然会遭到同行的嘲笑甚至唾弃；然而对于还未成年就血债累累的郭解来说，这种健康生活习惯却足以令对手胆寒。

郭解不仅远离酒精，而且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简而言之，少年时代的郭大侠就是一个标准的恶棍，打架斗殴、杀人越货、挖坟盗墓、铸造假币，卷入了多种违法行当。像所有的江湖人物一样，郭解也很讲义气。不过跟大多数江湖人物不一样的是郭解交朋友的方式既不是喝酒也不是聊天，而是过命。只要他的朋友请他帮忙，郭解一定拿命来拼，因此郭解的朋友们如果不是到了非要杀人的地步不敢惊动这位郭大侠。别的孩子变坏有的是因为年少轻狂，有的是因为误入歧途，然而郭解一生下来就在这条路上了。坚决、勇敢、冷静、迅疾、义气，任何人具备以上品格都极有可能出人头地，少年郭解靠着这些难得的品格在成年之前就已经成名了，然而不幸的是，郭解是恶名远扬。在正常人的眼里，这个孩子恐怕活不长了。（点评：郭解的青少年时代是一个典型的未成年犯罪分子，司马迁从此处起笔，更凸显了郭解后来的转变不可思议。）

然而，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天才绝不可能靠着短暂的折腾就能争取到在历史上令人无法忽视的地位，那些青史留名的天才们都是折腾不死的奇迹。少年郭解就是这样一个奇迹。尽管郭解每天干的都是掉脑袋的勾当，尽管很多黑道上的对手都想置郭解于死地，然而少年郭解就像那个在电视上做直播的逃脱大师一样，总是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甚至是在已经遭受灭顶之灾以后逃出生天。那些有过与郭解同样经历的黑道人物总是在需要炫耀自己或者需要威胁别人的时候说“我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郭解这样死过不止一次。年轻的郭解就这样一次一次地死去活来，他就像一条被潮水卷进大海的小船，眼看着距离陆地越来越远，上岸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了。

直到有一天，突然传来了朝廷大赦的消息。得到这个消息的郭解就像当年得知恢复高考消息的老三届一样，人生之路立刻豁然开朗，从此一条崭新的人生道路出现在了郭解的面前。

《史记.游侠列传》：“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

突然转型

郭解长大了，在迈过青春期的门槛的某一天，内心深处发生了突变。他想通了一件事，从此以后郭解判若两人。郭解想通的事情很多人都想过，剩下没认真想过的很多人也听别人说过，这个问题就是：“人为什么活着？”想通了这个问题以后，那个有仇必报、报则必杀的少年杀手郭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德服人、温良恭俭的好人郭解。好人郭解不仅以德服人，甚至以德报怨，当年郭解出来混的时候得罪的人不少，所以对于群众的不理解甚至怨恨，郭解不仅默默承受，而且更加努力地做好人好事，争取改变当年的不良形象。当然郭解的目标不是当一个简单的好人，而是一代大侠，虽然行为转型，不过郭解的内心渴望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早年的杀戮与后来的行善一样，都是为了争取别人对自己的重视和尊重，这对于一个从小就失去父亲的孩子来说无比重要，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人生目标。（点评：杀人放火以后突然顿悟了？《水浒传》里的鲁智深或许就是郭解的境界。）

不过大侠郭解也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每当郭解情绪失控，他就仿佛回到了那个快意恩仇、杀人如麻的年代。郭解发怒的时候凶恶无比，让人们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昔日杀气腾腾的少年杀手。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郭解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保持着好人的心态和习惯。然而，少年时代的传奇经历和成年以后的传奇转变使得郭解无可争议地成为了当地少年的偶像。为了向这位成功转型的江湖王者致敬，那些得罪郭解的人们成了少年“古惑仔”们的打击对象。针对郭解仇人的报复很多都是暗中进行的，甚至连郭解本人都不知情，不过这时的郭解对报复已经不感兴趣，他正在成为大侠的路上投入地行走着，无心留恋沿途的风景。

《史记.游侠列传》：“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

郭解虽然滴酒不沾，然而郭解的外甥却酷爱饮酒。一般人喝酒勇猛都是“我干了你随意”，郭解的外甥喝酒勇猛，“不管我干不干你都必须干了”。如果那个和郭解外甥碰杯的人拒绝“一口闷”，郭解外甥就会强行灌酒。郭解外甥的行为虽然很不文明，但是却非常有中国特色，直到今天在很多酒桌上仍然能见到郭解外甥的遗风。不过在郭解生活的那个年代，中国人除了好酒以外也非常有血性，郭解外甥那天就遇到了一个这样有血性的人。那位血性人那天拒绝干杯，于是郭解外甥就一把搂住那人的肩膀，一手抓起酒杯，企图强灌。当郭解外甥手中的酒杯空了一半的时候，突然感到肚子上一凉，以后又是一热，当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一把刀柄正在自己的肚子上晃动。郭解外甥一声大叫，倒在了地上，酒和血混在一起洒了一地，混乱、血腥而肮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荒唐地终结了。那个怒杀郭解外甥的杀手如同少年郭解一样，下手快、跑得也快，当酒桌上的众人乱成一团的时候，那位杀手已经消失了。如果不是那把插在郭解外甥肚子上仍然颤动的刀柄，人们甚至不敢相信那个杀手真的存在过。毕竟他杀死的是郭解的外甥，在旁人看来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

郭解听到外甥的噩耗以后沉默不语，郭解知道是自己的名声害死了外甥。就像信用卡不加节制地透支可能导致破产一样，名声和面子过度透支也会造成命运破产。郭解的外甥透支了郭解的面子，却忽视了别人的面子，终于导致了这个年轻人的英年早逝。尽管郭解家有出来混的传统，然而白发人送黑发人仍然是一个巨大悲剧，郭解的姐姐难以接受这个悲惨的事实，她想既然人家都说郭解的外甥不能惹，那么现在郭解的外甥被人杀了，郭解似乎也到了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郭解的姐姐放出话来：“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以郭解的义气，人家杀了我的儿子，却抓不到凶手。）从家庭影响和教育的角度，郭解的外甥死于非命，他的母亲，也就是郭解的姐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自己的孩子在外面掐着别人的脖子灌酒，这位妈妈不闻不问，现在自己的儿子死了，她却想起了郭解在江湖上的名声。仿佛弟弟的名声就是为了给儿子报仇用的，如果儿子不惹点麻烦出来就浪费了弟弟在江湖上的地位。

为了向郭解示威，郭解的姐姐拒绝埋葬儿子的尸体，而是把儿子的尸体摆放在郭解每天经过的一条大路的路口——她要让弟弟每天都看到自己的名声是怎么害死外甥的。自己的实在亲戚死于非命，郭解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很快郭解在江湖上的眼线就找到了那个杀死郭解外甥的杀手。这位杀手自从杀死郭解外甥逃亡以后，就陷入了后悔和恐惧当中：后悔那天的一时冲动，恐惧郭解无孔不入的江湖势力。其实这位杀手只是不喜欢喝酒，与郭解的外甥并没有深仇大恨，那天的杀人事件纯属偶然。郭解也不喜欢喝酒，可是他不想喝就没人敢硬灌他。同样是人，同样敢于杀人，同样杀过人，一个是名满江湖的老大，一个则是亡命天涯的逃犯，这就是差距。正因为有这样的差距存在，郭解不喝酒那就是个性。

像许多亡命天涯的逃犯一样，那位杀人犯见到郭解的兄弟的时候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拨云见日的轻松。在那个法制不健全的时代，触犯了国家法律或许还有机会侥幸逃脱，但是得罪了大侠郭解则无路可逃。所以那位杀人犯非常配合地跟着郭解的小兄弟回来向郭解“自首”，既然逃跑和回避不能解决问题，那么自首或许还有立功赎罪的机会。不过当那位杀手见到了传说中的郭解的时候，已经四肢冰凉、心如死灰，他觉得郭解不可能原谅自己，传说这个恶毒的小个子杀人的时候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何况现在面对的是杀死自己亲外甥的仇人。

郭解见到了那位敢在老虎嘴上拔须的杀手，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向杀手承认了错误，郭解说：“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您杀了他是正当的，是我的孩子做得不对。）郭解承认了错误就让那位杀手离开了，那位杀手当时的感觉就是站在奈何桥上跳起来一个后空翻又回来了。

经过调查研究，郭解对外甥的死因已经下了结论：咎由自取。释放了杀死外甥的凶手，郭解派人到路口把外甥抬起来装进了棺材，然后找了块坟地埋葬了。郭解得罪了姐姐，却换来了江湖上的人心，大家都说郭解做事公道，因此江湖上投奔郭解的人更多了。《史记.游侠列传》：“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点评：江湖上的名声来之不易，没有公平心就不可能赢得天下的人心，郭解具有高度的政治智慧。）

虽然郭解赢得了江湖上的大多数支持，但那并不代表全部，有人爱、有人恨，有人崇拜、有人鄙视的人生才够精彩。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俊杰，后来郭解终于发现了一个不仅不敬畏他，甚至鄙视他的人。《史记.游侠列传》记载：“解出入，人皆避之。”扶栏客认为司马迁的这句话至少说明郭解并不是人见人爱的“喜洋洋”，一个曾经血债累累、如今仍然呼风唤雨的江湖老大，无论怎样慈眉善目都不可能让守法良民敢于亲近。事实上，当时郭解的乡亲们对待郭解的态度大概就是敬而远之，虽然郭解拥有一种让人感到神秘的驾驭江湖的能力，不过郭解的能力对于专心过小日子的百姓来说除了观赏和娱乐以外，似乎没有多少实际的意义。于是每当郭解出门或者回家的时候，乡亲们都躲着他，生怕这位大侠心血来潮也会对自己不利。

不过郭解却发现有一人每次见到他的时候既不回避，也不行礼，而是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如果少年时代的郭解遇到对自己如此无礼的人，那么这个人很快就会变成死人。不过此时的郭解不仅已经成熟，而且早已成名。郭解奇怪了，他派人去打听这个人的名字，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郭解没有动怒，跟着郭解混的小弟们却受不了了，他们跟着郭解混一直想找机会表现，现在机会来了小弟们怎能不热血沸腾。于是有人自告奋勇当杀手去杀了那个坐在地上看郭解的人，听到有人愿意为了自己的面子去杀了那个人，郭解突然想通了那个人的动机。谁火掐谁、谁火灭谁，不仅是知识分子江湖的普遍规律，同样适用于游侠和流氓的江湖。一个与郭解毫无关系的无名之辈见到郭解不仅不回避、不行礼，反而怒目而视，这个人如果不是想自杀就是想引起注意。郭解生活的时代没有人寿保险，因此自杀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剩下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引起注意了。一个人通过这种危险的方式引起注意，如果不是成名心切加上脑子进水，就是真的身怀绝技。

对于这种狂妄的挑战者，坚决打压不仅有失风度，而且很不安全，“长江后浪推前浪”是自然规律，被“后浪”推着走的“前浪”是借力打力、乾坤挪移，还是螳臂当车、倒行逆施，全看“前浪”的智慧了。郭解年轻的时候也是通过成

功挑战了很多权威才逐渐成名的，谁又能保证坐在郭解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第二个郭解呢？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郭解决心收服此人。

于是郭解阻止了那个请愿为自己杀人的小弟，他说：“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我住在乡里，人家却不尊敬我，这说明我的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过呢！）

对于已经名满江湖的郭解来说，要想杀死一个人很容易，要想感动一个人也很容易，郭解选择了后者。于是郭解找到了当地的尉史，然后托尉史照顾那个公开鄙视自己的人，他说：“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那个人是我特别关心的人，轮到他服劳役的时候请您免了他的劳役。）我们知道在中国古代老百姓必须服劳役，无论是国家还是地方，所有的帝国工程和公共设施建设，例如皇帝陵墓、长城、水利、道路，都是靠老百姓服劳役来解决劳动力问题的。尉史正是当时负责安排分配劳役的地方干部，郭解发话了，尉史不敢不办，于是那个鄙视郭解的人多次躲过了劳役。后来那个人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个待遇了，自己上面又没有人“罩着”，居然能享受这样的特权，他不仅奇怪而且开始严重地不安。于是那个人自己跑到尉史那里询问原因，尉史就说是郭解托自己照顾他。那个鄙视郭解的人突然感到非常惭愧和非常失败，自己鄙视郭解无非是为了引起重视，不过郭解重视他的方式超出了他的想象。

后来那些自告奋勇企图帮助郭解的谋杀志愿者们，见到了那个曾经鄙视郭解的小子光着膀子向郭解请罪。这个场面给郭解的小弟们留下深刻印象，终生难忘，从此以后他们对郭解的崇拜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史记.游侠列传》：“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要调解，找郭解

如果说言情小说的主线就是很多人纠缠在一起爱来爱去，那么江湖小说的主线就是很多人纠缠在一起恨来恨去。郭解的人生显然是一部江湖小说。如果每一次爱情都会有结果，那么地球上早就人满为患；反之，如果每一次仇恨都会导致杀人，那么地球上早就荒无人烟了。为了阻止人类因为放纵仇恨而自我毁灭，郭解当时的一项重要社会责任就是化解江湖仇恨，让世界充满爱。

《史记.游侠列传》当中记载了大侠郭解的一次经典的江湖调解案例，堪称江湖调解的典范。当时在洛阳有两伙人结了仇，至于原因太史公没有说明，大概当时行走江湖结怨结仇就像现在行走江湖喝酒唱歌一样非常普遍，所以江湖人物结仇也就没什么值得解释的。总之当时两伙人剑拔弩张，形势非常紧张，大汉朝建国以来洛阳一次规模空前的街头巷战仿佛一触即发。地方上的社会名流和大佬们纷纷出面调解，希望双方以大局为重，共同维持洛阳的治安环境。大佬们调解了十几次，酒喝了不少，双方不仅没有和解，反而在各界大佬的不断调解下越喝越high，斗志昂扬。于是终于有人向郭解求救了，郭解听说了这件事，决定试一试，不过洛阳不是自己的地盘，所以郭解决定低调介入调解。在一天夜里，郭解亲自来到了洛阳，秘密约见了双方代表。郭解对双方说了些什么司马迁并没有说明，不过后来奇迹就出现了，本来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双方代表非常勉强地达成了和解协议。双方的弟兄们放下了刀枪，端起了酒杯，一场看似不可避免的江湖战争就这样被郭解三言两语平息了。

洛阳结仇的双方问题解决了，不过郭解的问题却出现了，在别人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调解争端就像未经允许躺在别人的床上睡觉一样，搞不好又会引发另一种怨恨，甚至是仇恨。而且当时的情况更加复杂，当地的大佬们调解了十几次都毫无建树，郭解出马一言而决，这个差距太伤自尊了，也太让人伤心和绝望了，足以让任何江湖大佬心痛欲裂、醋海波澜。郭解决不允许自己在抚平一个江湖裂痕的同时又制造一个新的裂痕，他决定把面子原封不动地都留给当地的大佬们，自己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最后郭解离开的时候对双方代表这样交代：“吾闻洛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我听说洛阳诸公为你们调解，你们都不肯接受。如今非常幸运，你们听从了我的调解，但是郭解怎能从别的县跑来争夺人家城中贤豪大夫们的调解权呢？）郭解深刻检讨了自己的过失，然后趁着夜色离开了洛阳，临走前他告诉双方代表：“且无用，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间，乃听之。”（先不要和解，等我走了以后，请洛阳的豪杰从中调解，然后你们再和解。）

郭解走了。盘踞在洛阳城的仇恨烟消云散，洛阳的大佬们脸上放光彩，一段江湖传奇流传了下来。郭解的这次调解之所以成为传奇被载入《史记》，是因为郭解调解成功的理由语焉不详，而其中逻辑看起来很不合理。当然，只有不合理的事情才能被称为传奇。当时的两派人马势不两立，放出狠话来要“死磕”到底，当地的大佬们纷纷出面调解，但是双方就是不给面子，一定要你死我活、不共戴天。在当地的大佬们看来，在当地的百姓看来，在所有旁观者看来，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江湖战争，明智的做法就是躲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不过在郭解的眼里，事实却是另一个版本。郭解在仇恨和杀戮中一路血雨腥风地走来，少年时代刀光剑影的经历让他对仇恨和仇杀有了深刻的认识。在郭解看来，真正的仇杀就像战争一样，通常都会突然而意外地发生。如果要杀死一个人报仇，一把刀和一个亡命少年足矣，手起刀落，以一个不可化解的仇恨终结另一个不可化解的仇恨，这才是真正的仇恨和杀戮。而洛阳的故事看起来不像战争而更像一场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台下看戏的人伸长了脖子，主角迈着台步走出来，见面了并不开打，而是唱半天文戏。郭解打架是为了要命，洛阳人打架是为了要脸，也就是面子。洛阳两派人呐喊了半天就是等着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劝架，这样才能挣足面子，不幸的是后来洛阳的大佬们来劝架也是为了面子，所以调解很难达成。

洛阳的这次江湖调解，从经济学的角度分析其实是一场交易行为。结仇双方当然可以不用调解，甚至不用到处宣传恐怖气氛就直接开战，不过这样做成本太高、风险太大，死人不可避免。从朱家到郭解，此时的大汉朝也从汉高祖时代发展到了汉武帝时代，国家承平已久，连出来混的也逐渐认识到了生命的可贵。从文帝时代开始，帝国就对游侠们开始了“严打”，如果真的出现大规模群体暴力事件，甚至闹出人命，帝国一定不会放过挑起争端的双方老大。因此尽管声势造得很足，但是谁也不敢第一个开战，通过不断更新的恐吓和渲染，以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大面子和利益才是洛阳两派势力的目的。由于双方要的东西都一样，因此很难妥协，当地的大佬们介入之后，形势更加复杂，因为当地大佬们要的也是面子。面子不是金子，很难估价、很难分割也很难分配。所以洛阳当地的大佬们并没有促使交易的达成，反而增加了交易的难度，甚至提高了交易成本。这时候卷入这场仇杀或者说交易的双方非常着急，面子作为交易物与有形交易物的最大区别在于很难退而求其次。比如买房子，买不起大的可以退而求其次买小的，但是面子，尤其是江湖仇杀中的面子如果得不到大的就什么都得不到。陷入僵局的双方知道必须有个了结，要么放弃面子，要么咬牙开战，否则连孩子也能看透两派势力的真实底细了。喊打喊杀了半天，怎样在既不丢面子又不死人的前提条件下收场是个大问题。郭解的出现，让陷入僵局的双方松了一口气。郭解不要面子，至少他要的面子不是洛阳人要的那种面子，吹牛耍横、混吃混喝，从来不是郭解的人生追求。这位大侠在少年时代就杀人如麻，对他来说杀人的经历已经不是吹牛的资本，而只是维持江湖地位的一个朦胧传说。因为郭解要的东西不一样，所以他的出现促使了交易成功——交易要想成功的前提条件是交易各方追求的东西要有差别。

两派人马口口声声要杀人、砍人，不断地放狠话，可是他们谁也不敢自己拔刀拼命；郭解谦虚谨慎、以德服人，可是这位大侠不仅在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杀人如麻，而且在江湖上还有一大批愿意随时为他杀人拼命的年轻志愿者。郭解的亡命经历和江湖地位为这场难以达成的交易设定了边界，无边界的沟通或许很有效，而无边界的交易却很无效，因为人的欲望总是无限的。更加难得的是这位大侠不仅不争面子，而且还生怕抢了别人的风头，他不仅不分享作为调解人的面子，而且把自己的面子带给了卷入争端的双方。此时停战和解，不仅在当地挣足了面子，而且也给了郭解面子，通过各种渠道的江湖传说，郭解的面子将进一步放大两派势力的面子。就这样不打不杀，不动用暴力手段，两派江湖势力的江湖地位和面子居然稳步增长，这就好比不烧煤、不烧油、不污染也可以带动GDP增长一样，实在是节能环保的可持续发展之路。虽然郭解极力保持低调，把当时的面子都留给了洛阳当地的大佬们，但是他却挣到了更大的面子，否则两千年后我们不可能从《史记》上看到这个精彩的江湖调解案例，而洛阳的大佬们虽然在当时非常幸运地捡到了郭解留下的面子，但是却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点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郭解堪比王阳明。）

虽然郭解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但是他对待帝国政府还是非常恭敬和谦虚的，“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每次到县政府办事，郭解都把车远远地停好，然后自己徒步进入县政府办事。这虽然是个细节小事，却足以说明郭解谦虚的美德以及尊重国家法规的精神。由于郭解名满天下的社会影响力和江湖地位，这位大侠经常被慕名而来的社会各界人士请求办事，具体办什么事司马迁又是语焉不详，不过可以想象大概也是类似于江湖调解之类的事情。郭解为人诚恳，对于群众提出的要求，郭解能办到的办，办不到的也要想办法让各方满意。郭解为人办事的时候总是工作在前享受在后，只有大家都满意了以后，郭解才会接受请托的人的酒饭。我们知道无论古今，凡是在江湖上混的，大多都是先吃饭再办事，也有很多是吃了饭也不办事，而郭大侠是办完事才吃饭，这样的社会活动家怎能不赢得社会各界群众的爱戴和拥护。当时江湖上盛传着这样一句话：“要调解，找郭解。”

于是社会名流和江湖大佬们都对郭解非常尊重，都愿意为郭解帮忙。由于郭解讲义气、名气大，所以很多江湖上的豪杰纷纷投奔郭解，虽然郭解豪爽慷慨，但是郭解毕竟不是孟尝君，作为一介布衣大量收养食客显然存在很大的经济困难。这一切被广大群众看在眼里，于是大家纷纷主动找到郭解，请求帮助郭解收养投奔他的食客。当时在夜里来到郭解家里的同乡少年和附近县城的豪杰乡绅络绎不绝，常常有十几辆马车停在郭解家门外，大家晚上来拜访郭解都是请求郭解把自己的食客分出来，由这些热心群众代养。

《史记.游侠列传》：“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弄巧成拙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这一年在汉帝国的历史上发生了两次重大的移民事件：第一次移民事件是朝廷劝募了十万百姓移民到朔方（今天的宁夏、内蒙古河套地区）；第二次移民事件就是迁徙了国内的豪杰和家财三百万以上的人到茂陵。这两次规模宏大的移民事件都与那位看了乐毅《报燕惠王书》而潸然泪下的主父偃有关。移民朔方的理由是巩固边防，移民茂陵的理由是维护治安。之前，匈奴入侵上谷和渔阳，杀死劫掠官吏百姓一千多人，朝廷任命卫青和李息率领汉军从云中到陇西一线出击，大败匈奴的楼烦王和白羊王，夺取了黄河南岸，即今天河套一带的大片土地。大战胜利以后，汉武帝采纳了主父偃的提议，效仿前朝的蒙恬，在河套地区建立朔方郡，并且派苏建率领十万人在那里筑城巩固边防。这年夏天，汉帝国劝募了十万百姓迁移到了新筑成的朔方城，拉开了汉朝“西部大开发”的序幕。

“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茂陵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和杰出人物，以及富有的大家族，还有煽动百姓作乱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这样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对外可以消灭奸恶狡猾的人，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消除祸害。）主父偃的建议正中汉武帝的下怀，凡是雄才大略的皇帝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统治下出现大批有出息、有志气、有势力、有财富的子民，因为当年的汉高祖刘邦即便算不上这样的“四有布衣”，却一样趁势而起，夺取了天下。汉武帝死后葬于茂陵。为了保持皇家陵墓的排场和豪华，中国古代历朝历代都有在皇帝在位的时候就开始修建陵墓的传统。在汉武帝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建元二年，汉帝国就开始为这位年轻皇帝修建陵墓。从建元二年到元朔二年，过去了十二年，茂陵终于建成了。此时的汉武帝还相当的年轻（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不过一想到自己百年以后将在帝国最杰出和最有钱的人们的陪伴下长眠于茂陵，年轻的汉武帝当时心花怒放，于是他马上下诏书命令执行主父偃提出的方案。

根据当时汉帝国的政策，布衣百姓家产三百万以上的人都必须举家移民到茂陵居住。如果按照这个标准，郭解显然不够资格。游侠不是大款，出来混靠的是面子不是钱，按照财产衡量，郭解根本达不到移民的标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郭解仍然上了移民的名单。显然汉帝国并不是把郭解当作有钱人移民，而是把他当作“天下豪杰”或者“乱众之民”，因此郭解当时的处境其实已经相当的微妙甚至危险。不过作为一个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成长起来的老大，郭解显然对政治缺乏敏锐性，他不仅不能正确地将帝国把自己列入移民名单看作是一次改造和挽救自己的机会，反而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为了免于离开自己的家乡，郭解最后不得不动用了自己“上面”的人。郭解上面的人就是卫青。此时的卫青正在自己的仕途上激流勇进，他不仅是帝国最出色的将军，而且也是汉武帝最信任的亲戚和大臣。我们还知道卫青是一个低调廉洁的人，他一生旗帜鲜明地反对大臣拉帮结党，加上郭解并不富裕的经济实力，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郭解和卫青的关系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权钱交易。然而卫青还是在郭解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着郭解说话了，他向汉武帝进谏：“郭解家贫不中徙。”（郭解家贫困，不够迁徙的标准。）或许这是汉武帝第一次听到郭解的名字，不过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在皇帝的心中留下了难以遗忘的印象。汉武帝说：“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身为布衣百姓能让将军为他说话，可见这家人并不贫困。）（点评：郭解找卫青求情，本来是为了免于迁徙，然而因为卫青如日中天的权势和汉武帝多疑雄霸的个性，最终却弄巧成拙，导致了郭解的人生以悲剧收场，这或许是一种宿命。）

卫青和汉武帝对郭解的认识其实都没有错，卫青说的“郭解家贫”是指郭解家的有形资产，毫无疑问，这位名满江湖的大侠名下的财产肯定不到三百万；汉武帝说“此其家不贫”是指郭解的无形资产或者品牌价值，一个家产不到三百万的穷人居然能让权倾当朝的卫将军冒着和皇帝唱反调的风险为他说话，这样的穷人怎能不引起一代雄主的高度警惕。

在卫青帮郭解求情这件事上，最值得深思和玩味的就是两人的关系。卫青其实和郭解一样，一贯保持了低调廉洁的作风，不同的是两个人一个居于庙堂，一个放浪江湖。然而，这两个地位悬殊的人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建立关系的，在史册中难以找到答案。或许我们可以从汉武帝时期名臣名将和杰出人物的命运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汉武帝时代不仅郭解等出来混的最后下场悲惨，就是连卫青、霍去病、李广、公孙敖、公孙贺、主父偃等名将名臣多半也是结局血腥而凄惨，他们要么自己死于非命，要么自己的后代亲人遭到灭门屠杀，总之在汉武帝时代“当官的”跟“出来混的”最终的结局几乎没什么区别，当官的甚至更惨。对于这些风光一时的名臣名将而言，不要说荣华富贵无法世代相传，就连普通百姓重视的传宗接代也是奢望，以上诸位名臣名将，三代以后除了李广因为孙子李陵投降匈奴得以延续香火，其他人都绝后断了香火。也许正因为如此，结交一个郭解这样的朋友才更有价值，生活在一个朝不保夕的时代谁都希望结交一个过命朋友，而郭解就是这样一位肯舍命替朋友出头的大侠。

非常不幸，郭解遇到的是百年难遇的一代雄主汉武帝，卫青的这次求情不仅没有为他争取到免于迁徙的照顾，反而坚定了汉武帝打压他的决心。郭解只好踏上了离开故乡的路，此事在当时的江湖上非常轰动，当地乡绅富户纷纷出资赞助郭解，很快这位家产不足三百万的大侠就得到了上千万的资助，可见汉武帝对郭解的财富判断并不是毫无根据。

失控的江湖

后来郭解的亲人和追随者终于找到了将郭解列入移民黑名单的幕后黑手。当时在轵县有一位名叫杨季主的人，他的儿子当时在轵县当县掾，也就是县里的官吏，就是这位官吏老乡极力推荐郭解移民茂陵。就在郭解离开轵县之后不久，轵县发生了一件恐怖的血案，杨季主的儿子，那位极力推荐郭解的县掾，被人砍掉了脑袋。江湖上风传做下这件惊天血案的凶手就是郭解的侄子。

从此杨郭两家结下了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郭解来到了茂陵，茂陵靠近汉帝国的首都长安。从轵县来到了大城市，郭解的江湖能量得到了又一次的升级和释放。当时关中江湖上的名人豪杰，已经把结交郭解当成了一个混江湖的常规。自从郭解来到茂陵，关中一代出来混的如果不认识郭解，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虽然来到了大城市，不过大侠郭解仍然保持着他从少年时代就形成的健康生活习惯，拒绝饮酒，而且出门也不骑马，一

副低调老实、逆来顺受的良民形象。然而尽管此时的郭解对江湖可能已经产生了倦意，但是郭解一手缔造的江湖却仍然为了他的面子和曾经的梦想在高效运转。郭解离开轵县以后，他的江湖已经失控。就在郭解的侄子杀死杨季主的儿子以后不久，那位倒霉的杨季主也死于非命。这种案件根本不用调查，所有的线索和动机都指向了郭解和他领导的江湖势力。

杨季主的家族不甘心就此冤沉大海，于是开始了艰难而危险的“上访”。当时杨季主家族的“上访代表”来到了长安准备告御状，然而这位“上访代表”并没有见到青天大老爷，后来他的尸体在宫门附近被发现。郭解集团无视王法国律，顶风作案对杨季主一家采取了一系列血腥的报复和打压，这在雄才大略的汉武帝看来就是对帝国尊严的疯狂挑战。于是，汉武帝亲自下令逮捕郭解，立即立案调查。为了活命，郭解不得不开始跑路。对于跑路，郭解并不陌生，在郭解的青少年时代，跑路和杀人一样都是生活的一部分，然而这次却是郭解最被动的跑路。本来已经上了岸的郭解被身后失控的江湖巨浪卷了回去，继续挣扎着随波逐流。郭解跑路前先是把自己的母亲安置在夏阳，然后一个人独自向临晋方向逃窜。

郭解来到临晋却无法出关，当时郭解已经成为了帝国通缉的重犯，如果没有掩护和伪装，郭解过关多半都要束手就擒。作为一位成名已久的江湖传奇人物，郭解当然不能轻易束手就擒，于是他找到了一位名叫籍少公的人，请求籍少公帮助他出关。这位籍少公不仅答应了郭解的请求，而且真的冒着窝藏朝廷重犯的罪名把郭解送出了关。令人惊叹的是这位籍少公与郭解素昧平生，在郭解来到临晋之前两人不仅毫无交情，而且连面都没见过。可以想象籍少公顶着与郭解同罪的风险送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出关，足以说明郭解在江湖上的地位和名声以及自身的个人魅力，绝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籍少公也只是当时江湖上千千万万仰慕郭解的郭解“粉丝”之一。

离开了临晋，郭解来到了太原，郭解在逃亡的路上不仅没有隐藏自己的踪迹，反而一路上向留宿他的人家公开表露自己的身份。令人再次惊奇的是，这些为郭解提供了临时旅馆和食宿的人家竟然没有一个去主动报案，他们一边热情周到地搞好接待工作，一边兴奋地把郭解的光临当作一段值得纪念和炫耀的传奇经历珍藏在记忆当中。尽管群众基础扎实的郭解暂时顺利地逃过了帝国的追捕，然而郭解一路上公开身份的做法仍然让人费解，如果不是找死，恐怕就是郭解维持一代游侠领袖尊严和体面的本能反应。不过在帝国政府看来，这种自尊的表现无疑又是一种对帝国的猖狂挑战。（点评：从郭解在一路逃亡中群众对他的反应来看，郭解在人民群众中受到的爱戴和崇拜甚至超过了汉武帝。凭此一项，郭解必死无疑。）

后来帝国的侦探们一路追踪着郭解的踪迹找到了临晋的籍少公，这位郭解的铁杆“粉丝”最后竟然以自杀来面对帝国司法系统的调查。籍少公死了，追踪郭解的线索断了。不过这样一位让皇帝惦记的重犯要想逍遥法外注定非常困难，过了很久，郭解终于被捕了。针对郭解案件的专案组立即成立，帝国启动了针对郭解的司法调查行动。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专案组查来查去却发现郭解虽然的确杀过很多人，但是那些案件都发生在大赦之前，也就是说郭解犯下的重罪早就因为大赦而一笔勾销了。

为了深挖郭解的案件，专案组来到郭解的家乡轵县。谁也没想到专案组的到来不仅没能有效制止犯罪，反而引发了又一件恶性虐杀案件。当时专案组为了充分掌握郭解在家乡的所作所为，所以采取了访谈的方式，访谈的对象既包括轵县的社会各界人士，也包括了和郭解曾经亲密接触的人，例如当年投奔郭解的食客。在一次访谈当中，郭解的食客用极其文学的手法表扬和赞美了郭解。没想到郭解食客的赞美却引起了一位在场儒生的不满，这位儒生说：“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郭解专门做违法的勾当，怎么能称得上是贤人呢？）不管郭解是不是贤人，郭解食客和儒生的观点和说法都只是一家之言。然而江湖的一家之言却容不下儒家的一家之言，当天夜里那位大胆批评郭解的儒生死于非命，更恐怖的是他的舌头也被人割掉了，这种恐怖得令人发指的行为显然是在暗示儒生说了不该说的话。

由于儒生被谋杀的动机和线索都指向了郭解，因此郭解再次遭到了调查。然而，最后的证据和调查都表明，郭解不仅没有指使这次谋杀，而且他也不知道是谁做下了这件恐怖的血案。后来儒生被杀的案子成了无头案，杀人凶手始终都没有落网。专案组经过反复的调查，最终不得不做出了一个艰难的结论：郭解无罪。

当郭解的判决报告递交到汉武帝的面前，这位对郭解难以释怀的帝王决定在朝堂之上与群臣公开讨论对郭解的审判问题。既然所有的证据和调查都不能证明郭解有罪，而郭解犯下的证据确凿的罪行都发生在大赦之前，那么就该对这位大侠宣布无罪释放。放还是不放，这在法治社会也许不是问题，但是在人治社会却是一个问题，这时御史大夫公孙弘站了出来，代表帝国对郭解判处了死刑：“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郭解以布衣百姓的身份却扮演大侠的角色，他玩弄权术，因为小事就杀人，虽然郭解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他的罪过却比他自己杀人更大，这是大逆无道的罪过。）

郭解就这样被失控的江湖玩死了，他的家族也遭到了与汉武帝时代名臣名将一样规格的灭门屠杀（遂族郭解翁伯）。

郭解被镇压以后，汉朝的江湖并不平静，游侠们前仆后继，队伍进一步壮大。《史记.游侠列传》记载：“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就像动画片里的人物一定会分为好人和坏人一样，在司马迁看来当时的游侠也分为两种：好游侠和坏游侠。司马迁认为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等人都是好游侠，理由是这些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也就是说这些人虽然混江湖却很懂礼貌，谦虚退让，有君子之风。而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与羽公子、南阳赵调等，在司马迁看来都是“盗跖居民间者耳”，也就是混迹在民间的强盗。司马迁对于这类坏游侠是非常不屑的，认为他们违背朱家等游侠前辈的精神和理想，“乃乡者朱家之羞也”。还是那句话，在太史公看来，真正的游侠不是黑社会。

虽然朱家、剧孟和郭解都只是布衣草民，但是从他们身上却能看到草根杰出人物在大时代背景下的人性光彩和历史宿命。

如果说朱家和剧孟像是具有强大社会影响力的社会名流或者慈善家，那么郭解则更像一位典型的中国式江湖老大。朱家和剧孟的人生没有污点，只有好人好事，而郭解的人生却是一个浪子回头却无法上岸，最后被江湖的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悲剧。朱家和剧孟的人生是一段完美的江湖传奇，郭解的人生是一个真实的江湖故事。从朱家到郭解，江湖的主题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朱家的时代战乱不断、人命如草芥，改朝换代的时代大背景下，个人非常渺小和脆弱，因此朱家的江湖是豪杰们的避难所，是草民们的救助站。郭解的时代，国家已经强盛到了一个可以任由皇帝肆意折腾的程度，盛世的经济基础加上帝王的雄才大略，个人的价值和个性得以张扬，因此郭解的江湖是个人英雄主义表现的舞台，是街头青年们的精神家园。朱家时代的国家百废待兴，那个时代的政治关键词是疗伤、愈合和恢复，因此属于草民的江湖主题就是生存、尊严和发展；郭解时代的国家百兴待废，那个时代的政治关键词是征服、创造和奇迹，因此属于草民的江湖主题就是自我实现、自我超越和自我毁灭。在郭解的人生故事里，暴力与义气、面子与道德、宽恕与报复、政治与经济纠缠不清，人性的光荣与梦想、狂妄与凶残、自制与放纵挣扎斗争，因此郭解的江湖才是典型的现实主义中国江湖。朱家的江湖如交响乐，中规中矩而气势宏大；郭解的江湖如摇滚乐，热血沸腾而声嘶力竭。从朱家发展到郭解，游侠的江湖不再与暴力绝缘，“侠”的浪漫一旦被狂热的暴力裹挟，失控不可避免。

直到今天，在香港黑帮电影和涉黑题材文学作品中的江湖老大身上，还能或多或少地看到郭解的影子。这就像提起虎将，人们会想到张飞、赵子龙；提起美女，人们会想到貂蝉、杨贵妃；提起江湖老大，人们应该首先想到郭解。

扶栏客曰

郭解是一个可怜的孤儿,是一个天才的少年罪犯,是一位深受群众爱戴的 民间领袖,是凭借一己之力在《史记》里留下了大段文字的草根,这或许是司马 迁浓墨重彩书写郭解的原因。从郭解身上我们能看到来自最底层社会的巨大的创 造力和破坏力,这种力量时而野蛮,时而高冷,失控时令人胆寒,自律时让人敬 畏。我们可以不喜欢这种力量,但是却不能忽略,即便是贵为帝王都不敢小觑这 种力量。

八、绑架改变历史——曹沫

个性关键词：耿直冷静胆大勇猛

幸运地遇到一位好老板

曹沫是一个大力士，生活在春秋时代的鲁国。曹沫不仅力气大，胆子也大，更难得的是他的运气也出奇的好。曹沫生活的时代正值鲁庄公在鲁国掌权。鲁庄公是一位崇拜力量的老板，非常喜欢力气大、胆子也大的英雄好汉。在中国的历史上有才的人大多生不逢时，比如某人武艺高强很可能恰恰遇到一个酷爱文艺的君主，而某人文采出众则很可能遇到的是崇尚暴力的老板，像曹沫这样生逢其时、得遇明主的人才非常罕见。幸运的曹沫被力量主义者鲁庄公提拔当了鲁国的将军，全面主持鲁国的国防军事工作。然而，战争不是举重比赛，力量型选手曹沫似乎很难适应这种竞赛的规律。曹沫当了将军以后领导鲁国军队屡战屡败，在抵抗齐国入侵的战争中三战皆北。战争当然不是比赛，因为战争失败的后果要比输掉任何比赛都严重得多。曹沫领导下的鲁国军队，连续失败不仅连累鲁国丧失了大片领土，而且严重地挫伤了鲁国军民的自信心。最后连崇拜力量的鲁庄公都怕了，鲁国在抗齐战争中付出的成本已经超越了鲁庄公内心的止损点，为了尽快终结已经出现了严重亏损的抗齐战争，鲁庄公主动提出了割地求和的建议。如果换一个人当鲁国的大老板，曹沫必须下课，甚至要下狱，身为鲁国将军领导鲁军屡战屡败，害得国家割地求和，这事只要认真问责起来曹沫难辞其咎。但是出人意料的是，鲁庄公不仅没有追究曹沫的责任，甚至没有将曹沫免职。曹沫屡战屡败却仍然留在鲁国将军的位置上继续为鲁国人民服务，这事看起来有点奇怪。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鲁庄公很可能会被后人当作冤大头老板的典型代表，而曹沫也将成为胸大脑小、有勇无谋的代名词。不过故事还要继续发展下去，事实证明，真正的勇士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会放弃反败为胜、扭转命运的机会。

《史记.刺客列传》：“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曹沫领导鲁军与齐国作战的时候，齐国的大王正是著名的春秋五霸第一霸的齐桓公，而齐国相国正是著名的天才治国大师管仲。在齐桓公和管仲的领导下，齐国当时正在迅速崛起，渐渐露出了峥嵘的称霸气象。了解了这样的时代背景，或许我们可以对曹沫的失败有一个比较客观的认识。齐桓公上台以后重用管仲推行了一系列改革，齐国国力日益强盛。在春秋战国时期崛起必然要称霸，这是那个时代普遍的政治和军事规律。从齐桓公二年开始，齐国开始了系列军事征服行动，在那一年，齐国讨伐并灭掉了一个叫作郯的小国。齐桓公五年，齐国发动了对鲁国的侵略战争，以勇力著称的曹沫就这样被齐桓公的称霸战争推上了历史舞台。本来鲁国与齐国相比就相对弱小，况且当时的齐国遇到了齐桓公和管仲这对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明君名相组合，因此鲁国的失败也不难理解。即使曹沫不当鲁国的将军，换个人来干也未必能战胜齐国，因为这是历史的大趋势，不是个人的能力可以扭转的。当然，如果换个人来当鲁国将军，可能就没有后来的精彩故事了。（点评：齐强鲁弱是当时的大背景。无论是领土面积，还是经济实力和军队战斗力，齐国都更强大，因此曹沫领导的鲁国军队战败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次名垂青史的绑架

公元前681年，这一年是鲁庄公十三年、齐桓公五年，为了达成停战和平协议，鲁庄公主动提出了割让遂邑给齐国以换来和平停战的建议。听说有便宜可以占，齐桓公欣然接受了鲁庄公的建议，为了签订两国和平协议，鲁庄公与齐桓公相约在一个叫作柯（今山东阳谷县东北五十里阿城镇）的地方见面会谈。鲁庄公和齐桓公见面的当天，按照事先制定好的仪式流程，鲁庄公与齐桓公一起走上一座神坛（高台），然后一起对天盟誓，订立两国和平协议。这种仪式本来是当时非常普遍和流行的外事活动形式，不仅毫无新意，而且毫无悬念，强大的一方将在老天爷的见证下非常神圣地占便宜，弱小的一方将作为祭品神圣地任人宰割。

当齐桓公怀着神圣的占便宜的喜悦心情登上神坛，准备例行公事的时候，突然隐约中感到一个人影迅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齐桓公正要回头，却感到脖子侧面一凉，一把锋利的青铜匕首霸道地贴在了一代霸主脖子的大动脉上。

锋利的刀子在曹沫手中，奔腾的血液在刀子下的大动脉里流淌。

此刻，历史的画面仿佛进入了慢镜头，齐桓公身后的武士呆若木鸡，齐桓公旁边的鲁庄公目光炯炯。天地虽大，不过两人而已；强弱贵贱，只存在于刀锋之间。遭到暴力胁迫的齐桓公需要一个理由，他问曹沫：“子将何欲？”（你想怎么样？）曹沫回答：“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齐国强而鲁国弱，作为一个大国，齐国侵犯鲁国实在太过分了。现在鲁国已经快被齐国毁掉了，您说该怎么办呢？）

齐桓公终于相信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绑票。无论是国王还是草民，任何人当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都比站在神坛上更加严肃和诚恳。为了让曹沫的刀子远离自己的脖子，齐桓公提出了富有诚意的解决方案，“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也就是齐桓公答应曹沫归还侵略鲁国的土地。

当齐桓公站在神圣的神坛上庄严地宣布了自己的承诺，曹沫的刀子便离开了齐桓公的脖子。当啷一声，曹沫的匕首扔到了地上，曹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从容地走下神坛。只见走下神坛的曹沫在神坛下面鲁国群臣的位置上站好，然后继续抬头仰望着神坛上的大王们，一脸的崇敬和严肃。齐桓公站在神坛上俯视着曹沫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单纯而认真，如果不是前面发生的绑架事件，齐桓公一定会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点评：得到承诺后曹沫立刻放开了齐桓公，仿佛曹沫丝毫没有担心齐桓公可能会失信。从这种行为来看似乎曹沫是一位单纯而耿直的刺客，又或许曹沫早就猜到了一心要在诸侯当中树立威信的齐桓公不敢在当众承诺后公然反悔。）

然而，此时的齐桓公很受伤。当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齐桓公并没有这种感觉，而当他确信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受伤的心突然像扔进沸腾油锅里的臭豆腐一样，一边愤怒地冒着泡，一边将浓烈的气息迅速蔓延。齐桓公反悔了。齐国对鲁国发动的虽然是侵略战争，然而那些土地却是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现在一把刀子就抵消了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土地，对于鲁国来说，这也太容易了。如果曹沫的方式总能成功，那么军队和将军的作用将不再重要，各国诸侯都会培养一批武艺高强的高手从事专业绑架活动。在齐桓公等大国领袖看来，同样动用暴力资源，凭借国力的战争较量就是光明正大，而出其不意绑架勒索就是不劳而获。齐桓公决定与曹沫的不劳而获、投机取巧进行坚决的斗争。

走下神坛的齐桓公开始反悔，暴力胁迫下做出的承诺和签订的协议可以无效，这是基本的法律原理。不过管仲却站出来阻止了齐桓公，他对齐桓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成全了曹沫。管仲说：“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不能反悔。贪图小利而为自己打算，却失信于诸侯，这样会失去天下的支持，不如给他们。）

根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齐桓公五年齐国发动对鲁国的战争的时候，齐桓公在管仲的辅佐下已经开始准备称霸。实现称霸的目标有两种途径：一是以力服人；二是以德服人。齐桓公作为春秋五霸第一人显然希望能够兼容并蓄，双管齐下。随着齐国的强盛和崛起，齐桓公以力服人的实力已经不容置疑，然而以德服人却从来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曹沫绑架齐桓公要求归还被侵占的土地，齐桓公在这一事件中感受到了侮辱和不舍，而管仲却在这一事件中发现了以德服人的机会。齐桓公想要反悔的打算是大多数人遭遇相同情况的普遍反应，而大多数人不可能以德服人，正因为如此齐桓公只要克服了大多数人的庸俗欲望，放弃对曹沫的仇恨和占不到便宜的懊悔，就可以抓住以德服人的机会。齐鲁停战会盟在当时绝对是各国诸侯关注的头条新闻，在会盟中曹沫绑架齐桓公要求归还土地必然是头条中的头条，风口浪尖上的齐桓公如果事后履行承诺，一定会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从而给天下人留下无法忘记的深刻印象。这就是危机公关，这就是转危为机，这就是坏事变好事，管仲不愧是王霸之材。

齐桓公也不愧是春秋五霸之首，放弃已经到手的便宜是世界上最难做出的决定。为了以德服人的战略目标，胸怀大志的齐桓公还是咬牙从了管仲，“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不过齐桓公履行承诺的行为很快就得到了回报：“诸侯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七年，诸侯会桓公于甄，而桓公于是始霸焉。”由于在曹沫绑票事件中处置得当，齐桓公很快就在春秋诸侯的圈子里赢得了诚信的名声，大家纷纷表示拥护齐桓公，愿意接受齐桓公的领导，两年后各国诸侯在甄会盟，在这次盛会上齐桓公成为当时领导诸侯们的霸主之一。

曹沫绑架齐桓公的行为在当时来看，不仅非常简单，而且非常鲁莽，但是谁也想不到这次看似有勇无谋的冒险行动不仅为鲁国争取到了失去的国土，而且也成全了一代霸主齐桓公的称霸事业，这就是双赢的局面。

身为鲁国将军，曹沫不是作为一代名将，而是作为一位著名的刺客被载入《史记》。这个人注定要创造奇迹。曹沫的故事告诉我们，成功的人生或许不必过分追求完美，一个人只要把自己的特长发挥到极致就有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人生成就。以勇力著称的曹沫在屡次军事失败以后，既没有企图通过加强军事理论学习来提高自己的军事指挥水平，也没有自暴自弃、怀疑自己的智商，而是在一个恰当的场合，抓住了一次恰当的机会，以视死如归的决心果断出手，最终凭个人的力量改变了国家的命运和历史，赢得了一场通常需要千万人牺牲生命才有可能获得的胜利。曹沫还是一样的曹沫，勇力还是一样的勇力，在战场上接连失败的曹沫和在神坛上成功劫持齐桓公的曹沫没有任何区别，不同的只是相同的人出现在了不同的场合，做了不同的事。曹沫注定是一位伟大的刺客，而不是伟大的将军。

性格决定命运没错，然而性格没有好坏，命运有成败。以合适的方式配合合适的性格去争取合适的命运，就可以尽量接近成功的命运，这就是曹沫的经验。

扶栏客曰

曹沫能通过孤注一掷的绑架要挟扭转败局、恢复失地,除了他的冷静和勇猛 以外,更重要的是齐桓公为了称霸不能失信于诸侯。因此无论是战场上的将军还 是阴谋中的刺客,要想成功都必须掌握对手的底线和心理。

九、杀手经济学——专诸

个性关键词：冷静决绝机智责任感强

复仇与野心

刺客的历史在曹沫之后非常寂寞，在曹沫把刀子架在齐桓公脖子上以后一百八十七年，也就是在公元前515年才出现了另一位与曹沫相提并论的著名刺客——专诸。而在这一百六十七年当中，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等春秋五霸相继崛起、各领风骚，由此可见在历史上优秀刺客实际上是一种比优秀君王更加稀缺的人力资源，毕竟前者要用自己的命来拼，而后者只需要拿别人的命来拼。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堂邑据说就在今天的无锡。专诸是《史记》五大刺客中唯一一位原籍在南方的杀手。

值得注意的是专诸走上历史舞台与另一位春秋时期的著名人物伍子胥有关。伍子胥名叫伍员，他的家族本来是楚国的名门望族。据《史记.伍子胥列传》记载，伍子胥的先祖伍举是春秋五霸之一楚庄王时代的楚国大臣。在楚庄王在位期间，伍举经常直言进谏，深得楚庄王的信任和重用。由于老祖宗伍举在楚国历史上的出色表现，伍子胥家族在楚国很受重视，世代为官。继承了家族的荣耀和地位，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在楚平王时代被封为太子太傅，负责教导王国未来的接班人、楚太子熊建。伍子胥的父亲伍奢不仅继承了家族的荣耀和地位，也继承了伍举刚直不阿的个性。后来因为一个“绝美”的女人，楚平王和太子熊建父子反目，伍奢没有见风使舵紧跟楚平王，而是坚定地站到了太子熊建一边。最终这位刚直不阿的老人不仅死于非命，而且连累长子伍尚也成了陪葬品，次子伍子胥躲过了追杀一路逃到了吴国。伍子胥来到吴国的时候，吴王僚刚刚掌权，公子光是当时的吴国将军，掌握着吴国的兵权。伍子胥来到吴国以后结识了公子光，并由公子光介绍给了吴王僚。

后来，楚国和吴国边境的养蚕妇女因为争夺桑叶资源而引发了民间的冲突，随着两国军队的介入，这场民间冲突升级成了一场战争（参见《历史的个性：兵家》孙武篇）。再后来公子光率领吴国军队主动出击，占领了楚国的边境城邑钟离和居巢。其实楚国本来也是一个大国，居然被吴国军队打得大败，可见当时在楚平王的领导下这个国家已经大不如从前。看到吴国对自己的仇家楚国下手并且取得了胜利，伍子胥非常兴奋，于是他向吴王僚建议乘胜灭楚：“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楚国可以灭掉，请再派公子光出征讨伐楚国。）不过此时公子光对于灭楚的兴趣不大，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吴王僚屁股下的王位，所以公子光明确反对乘胜灭楚，而且他还透彻地分析了伍子胥的动机：“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子胥的父亲和兄长都被楚国杀害了，他劝大王讨伐楚国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讨伐楚国不可能灭掉楚国。）

伍子胥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顺着公子光的眼神望去看见了吴王的宝座，伍子胥立即读懂了公子光的心。于是伍子胥把金牌杀手专诸推荐给了公子光，领导需要什么伍子胥就提供什么。“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史记.伍子胥列传》）

公子光是吴王寿梦的孙子，他的父亲是吴王寿梦的长子诸樊。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老大诸樊、老二余祭、老三余眛、老四季札。这四兄弟里面老四季札声望最高，他不仅品学兼优，而且深受吴王寿梦喜爱，吴王寿梦生前就曾经要把老四季札立为吴国的太子，作为吴王接班人来培养。季札是一位谦虚淡泊的君子，从内心深处非常不喜欢当吴王，于是他坚决反对父亲废长立幼，硬生生地把许多人梦想的王位推了出去。更加罕见的是诸樊、余祭、余眛、季札兄弟四人非常和睦友爱，属于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模范帝王家庭，其他三位哥哥不仅没有因此嫉妒弟弟，而且更加坚定了要把王位传给弟弟的想法。后来吴王寿梦去世，老大诸樊被立为吴王，这位大哥并没有忘记父亲生前要立四弟当吴王的遗愿，于是再次要让位给老四季札。季札原则性非常强，再次坚定地推辞，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甚至离开王宫跑到乡下去种田，宁愿当农民也不愿当国王。后来大哥诸樊为了实现父亲的遗愿，就想了一个办法，他跟其他兄弟三人约定自己去世后由二弟余祭继位，二弟余祭之后由三弟余眛接任吴王，而余眛之后就要传位给四弟季札。这样经过三位哥哥的传递，最终吴王的王冠就会戴到四弟季札的头上，这样也就算是实现了父王寿梦的遗志，兄弟四人也就尽到了孝道。客观地说，老大诸樊设计的这个类似4×100米接力赛式的王位权力交接路线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因为如果四兄弟的死亡次序稍有颠倒这个接力就失去了可操作性，更危险的是其中只要有一位兄弟存有私心，就可能倚仗吴王的权势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纵观中国历史，在帝位或者王位面前，帝王及其潜在接班人心存私心是最容易让人理解的普遍规律。但是更加令人惊奇的是，三位哥哥不仅先于季札依此死去，而且还非常守信地遵守了当初的约定。先是诸樊死后传位给余祭，余祭又先于二位弟弟去世，于是按照约定老三余眛继承了王位。余眛当上吴王刚两年也去世了，按顺序终于轮到老四季札了。没想到费尽周折的王位接力终于众望所归地传到季札的时候，这位清高的王位继承人仍然没有改变初衷，他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于是逃离了吴国，永远放弃了吴国的王位继承权。大臣们于是只好拥立前任吴王、老三余眛的儿子僚继承了王位，这似乎也是非常合理合法的解决办法。三哥余眛已经遵守约定传位给了弟弟季札，弟弟季札不仅不接受而且还离家出走了，那么大臣们也只好拥立哥哥余眛的儿子了，否则吴国将陷入非常危险的王位空白期。

让所有的人没想到的是当年发扬风格一心要把王位让给弟弟季札的大哥诸樊却生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儿子公子光，这位公子光变“要我当吴王”为“我要当吴王”，他最大的人生梦想就是当上吴王。为了顺利实现“我要当吴王”的梦想，公子光为自己创造了一套理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按照公子光的理论父辈的王位接力既然因为四叔季札的弃权退赛而不能继续，就应该在下一代继续这个游戏才公平，作为长子长孙，公子光认为自己才最有资格接过上一辈的王位接力棒，而不是由三叔的儿子僚加塞儿、插队直接登上王位。

公子光有了目标，有了理论，缺的就是工具和方法。当专诸跟随着伍子胥出现在公子光面前的时候，公子光眼前一亮，这位下定决心当吴王的“老大”终于找到登上王位的工具和方法。公子光如获至宝，立刻下令专诸享受最高的食客待遇，“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史记.刺客列传》）。当时公子光虽然掌握了吴国的兵权，但是他在吴国还不能为所欲为。吴王僚及其亲信也掌握着一定的兵权，在这种情况下发动政变仍然存在很大的风险，所以公子光虽然得到金牌杀手专诸却也不敢贸然下手，他在默默地等待着一个机会。

杀人的厨子

公子光率领吴军占领楚国边境的钟离和居巢之后的第三年，伍子胥的仇人楚平王死了，楚平王的小儿子熊轸即位，王号楚昭王。吴王僚是一个很有理想和抱负的君主，他认为在楚国新任国王刚上台的时候是征讨楚国的最佳时机，于是吴王僚派出了他的两位弟弟盖余和属庸率领吴军包围了楚国的之灊，然后又派出了自己的四叔——那位以清高著称的季札，前往晋国，以观察各国诸侯对吴国征讨楚国的反应。吴王僚讨伐楚国当然不是为了给伍子胥报仇，而是认为楚平王死后楚国政局不稳，正是趁火打劫、占便宜的好机会。吴王僚的安排也非常周到，既有军事打击，又有外交努力，但是吴王僚显然没有对一直在他背后窥探王位的公子光引起足够的重视。如果吴王僚组织的这次对楚国的突然袭击能够速战速决也不会给公子光太多的机会，不过非常巧合的是盖余和属庸率领的吴国远征军被楚国军队抄了后路，断绝了回国的退路，就这样盖余和属庸领导的远征军变成了一支深入敌境的孤军。前方的战报传来，吴王僚万分懊恼，而公子光满心喜悦。盖余和属庸是吴王僚的亲弟弟，他们带去远征楚国的军队正是吴王僚的嫡系部队，这支部队被楚军包围了以后，吴国国内就再也没有和公子光抗衡的军队了。

公子光找来了专诸，向专诸提出了自己的希望：“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这个机会不能失去，不争取就没有收获。况且我是真正的王族，本来就该立我当吴王，即使季札回来，也不会废掉我。）

自古以来，有做官的就有抬轿的，有和牌的就有点炮的，有当王的就有当枪的，公子光要当吴王就必须有人被他当枪使。这个人就是专诸。专诸似乎对自己被人当枪使的命运并不反对：“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吴王僚可以杀掉，其母亲年老了，孩子还很小，两个弟弟跟随吴军讨伐楚国，楚军断了他们的后路。现在吴国在外被楚国围困，国内也没有刚直的忠臣，他们又能奈我何呢。）（点评：专诸的一番分析已经将吴国当时的形势和刺杀吴王僚以后的情况进行了清晰和冷静的预判，也将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从这一段话可见专诸牺牲自己充当刺客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公子光非常动情地表态：“光之身，子之身也。”人活在世上难免要被人当枪使，不过被人当枪使的风险等级和获得的回报不同，春秋战国时期没有远距离杀伤目标的狙击步枪，那时候要刺杀一个人最有把握的方式就是面对面把刀子捅进对方的身体。毫无疑问，以这种操作方式刺杀一位国王，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同归于尽。因此古时候的刺杀不仅需要强悍的武功，还需要视死如归的勇气，在幕后主谋的眼里杀手就像一次性筷子，在完成使命的同时生命也一起终结。专诸知道公子光交给他的是玩儿命的任务，答应了公子光就几乎等于放弃了生命，公子光做出了非常江湖的表态，这大概也是中国历史上老板对员工的表态当中最简练和最感人的一次：“光之身，子之身也。”既然专诸豁出去了自己的身体和生命替公子光拼命，那么公子光就承诺以自己的身体和生命替专诸履行一切义务。

（点评：寥寥数语，一桩杀人害命的生意就此成交。）

公元前515年，这一年是楚昭王元年，吴王僚十二年。那是一个春天，在那个月的丙子日，公子光准备好了谋杀堂兄弟所需要的一切，这一天他向吴王僚发出邀请，请吴王僚来自己家里赴宴喝酒。为了干掉自己的堂兄弟，公子光在家里的地道里藏匿了大批的披甲武士，只等公子光一声令下，武士们就会被放出来灭掉吴王僚，然后支持公子光夺取政权。不过吴王僚显然对自己的这位堂兄弟并不十分放心，那天吴王僚虽然接受了公子光的邀请前来赴宴，不过他也带来了大队的警卫部队。从王宫到公子光的家，路两边站满了手持长剑的武士，两边的人剑拔弩张、暗藏杀机。《史记.刺客列传》：“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在这样的形势下，如果公子光仍然按照原计划命令藏于地道的武士冲出来砍人，那么下面发生的就不再是刺杀，而是大规模械斗，公子光训练的杀手团能否打得过吴王僚的警卫团很难预测。在这种形势失控的局面下想要杀死吴王僚、发动政变将变得非常困难。于是公子光决定启动第二号方案，第二号方案不需要大批杀手，只需要一个主角，那就是专诸。

拿定了主意的公子光继续不动声色地劝酒、喝酒，后来当喝酒气氛逐渐进入高潮的时候，公子光声称自己的腿病又犯了，请求暂时离开一下，此时菜还没有上齐，就这样吴王僚继续坐在公子光家里的大堂上等待陆续出现的美食或者命运。公子光离开以后不久，吴王僚看见一位厨子端着一个大盘走了上来，大盘子里是一条烹制鲜美的大鱼。吴王僚甚至没有认真地看那个厨子一眼就饶有兴趣地举起了筷子，这时吴王僚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只见那位厨子突然把手伸进了大鱼的肚子，厨子的行为很不卫生也很不礼貌，吴王僚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抬头向门口自己的警卫们望去。不过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厨子从鱼肚子里掏出来一把锋利的匕首，然后就插进了吴王僚的肚子里。两秒钟之前藏在鱼肚子里热乎乎的刀子此刻插进了吴王僚热乎乎的内脏，吴王僚大叫一声，当场毙命。吴王僚带来的警卫们听到吴王僚的挣扎反应了过来，他们扑上去围着厨子将手中的长剑刺了出去，厨子随即倒地毙命。这位厨子就是《史记.刺客列传》中的第二号人物专诸。专诸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与吴王僚同归于尽了，公子光指挥着藏在地道里的杀手们冲了出来围攻吴王僚的警卫团，眼看老板死于非命，众位警卫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很快就被公子光的杀手们杀得七零八落。公子光率领着大批杀手，踏着政敌的鲜血，一路走向了吴王僚的王宫，从此以后，公子光变成了这里的主人，他将被称为吴王阖闾。上台的吴王阖闾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上卿是王国中第一等的重要大臣，这就是所谓的“光之身，子之身”的回报。《史记.刺客列传》：“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生命差价”和“交易机会”：杀手的经济问题

如果把战争和谋杀活动当成一种投资活动，那么专诸的这次谋杀无疑称得上史上回报率最高的一次谋杀。根据血酬定律理论，我们不妨把专诸刺杀吴王僚的行动看作一次为了获得血酬回报而采取的暴力活动，至少专诸背后的主谋公子光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通过谋杀堂兄弟来实现自己当上吴王的梦想。因此我们可以把专诸刺杀吴王僚的回报称为血酬回报，按照吴思先生的理论，生命是有价格的，尤其对于专诸这种豁出性命去达到目的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专诸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的老板公子光争取到了吴王的宝座，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到了上卿的工作岗位，也为自己的家族争取到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和尊崇荣耀的社会地位。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生命无价也是真理，毕竟生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只有一次。也许正因为如此，用杀手专诸的一条命去换吴王僚的一条命才能获得超乎寻常的血酬回报，或者也可以称为血酬溢价。专诸的生命与吴王僚的生命对于他们自己来说或许同样宝贵，但是对于他们生存的世界来说却存在着巨大的生命差价。正因为生命差价的普遍存在，所以这世上只有大批侍卫舍生忘死保护国王，而不会出现大批国王舍生忘死保护侍卫，这种现象用象棋术语叫作“丢卒保车”或者“丢车保帅”。同样是宝贵的生命，但是在历史的现实当中的确存在大量“丢车保帅”现象，其中的奥秘就是生命差价的存在。世界上存在差价的有形或者无形资产数不胜数，只有通过交易才能获得这部分差价的收益。由于公子光的野心和机缘巧合，专诸争取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交易机会，获得了史上最高的血酬回报或者血酬溢价。然而，在漫漫历史长河当中无数的人们在战争或者内乱中死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既不能实现自己老板的理想，也不能为自己的家人争取到任何利益，比如那些跟随吴王僚去公子光家赴宴最后被公子光的地道杀手杀死的警卫们。这是因为死于战乱的大多数并没有找到存在生命差价的兑换对象，也没有找到可以实现生命差价收益的交易机会。同样的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牺牲存在巨大差距的关键原因有两个：首先要看是否存在生命差价；其次就是能否得到交易机会。

公子光的承诺“光之身，子之身也”，是对专诸死后顺利获得血酬回报的一种保证，但是需要注意的是这是一种经过文学包装后的保证。如果公子光的身体真的能等同于杀手专诸的身体，那么公子光就没必要让专诸当杀手，作为吴国的将军和吴王僚的堂兄弟，公子光有更多的机会近距离接近吴王僚。不过我们也并不能因此指责公子光的虚伪，毕竟专诸死后公子光（当时的公子光已经是吴王阖闾了）提拔他的儿子当上了吴国的上卿。在这里公子光说的“光之身，子之身也”里的“光之身”指的是政治生命，因此专诸的儿子可以在专诸死后当上吴国的上卿；而公子光说的“子之身”指的是生理生命，因此专诸必须替公子光去干那件不得好死的勾当。这就是千百年来中国传统社会当中人们崇拜和向往权力的奥秘之一，有了权力就有了政治生命，而政治生命在一个缺乏民主和法治的专制社会里存在很大的溢价空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普通人的生理生命。（点评：从经济学角度分析一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谋杀案，生命虽然无价却一样可以交易。）

与那些为吴王僚陪葬的警卫们相比，与那些历史上千千万万死于战乱的普通人相比，专诸是幸运的，毕竟他的死亡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回报。所以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巨大的生命差价，比如类似于国王的生命与杀手的生命之间存在的巨大差价，这个世界就还会存在杀手和为了获得血酬回报或者血酬溢价而进行的谋杀。

这就是人类社会当中杀手存在的经济基础。

扶栏客曰

在扶栏客看来专诸是史上血酬回报率最高的一位刺客,专诸刺吴王僚可以作 为一个典型的定价与交易案例进入经济学教科书,从这个案例我们可以发现生命 之所以无价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用同样无价的生命去为另一个生命定价,一旦这种 平衡被打破,生命同样是有价的,至少一个国王的生命定价高于一个出身平民的刺客。

十、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豫让

个性关键词：执着忠义顽强坚毅

恐怖的酒器

《史记.刺客列传》记载：“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也就是说，在专诸死后七十多年，曹沫绑架齐桓公以后二百三十年，又出现了第三位著名刺客豫让。不过，这种说法不够准确。根据《春秋左传》的记载，专诸刺杀吴王僚发生在公元前515年，而豫让为智伯报仇刺杀赵襄子发生在赵、韩、魏三家分晋之后，根据《资治通鉴》的研究成果，三家分晋发生在公元前403年，因此我们可以判断，专诸刺杀吴王僚以后又过了至少112年，也就是曹沫绑架齐桓公以后279年才出现了豫让刺杀赵襄子的事件。

豫让是晋国人毕阳的孙子。这位毕阳是晋国的义士，因此豫让成长在一个具有优秀忠义传统的家庭里。这里我们首先介绍一下当时晋国的政治形势。范氏、中行氏、智氏和后来三家分晋的赵氏、韩氏和魏氏在当时的晋国号称六卿。六卿当时在晋国权势很大，晋国的国王实际上已经被六卿架空，晋国各地的行政和军事权力基本上都掌握在六卿手里。虽然春秋战国时期的政治环境非常混乱，不过像晋国这样最后王权旁落，被大臣瓜分领土的案例仅此一例。晋国六卿的崛起除了他们拥有兵权以外，也与晋国王室的内斗有直接关系。晋顷公十二年，晋国的宗室大臣祁傒孙和叔向子得罪了晋顷公，六卿发现了削弱宗室、壮大自己的机会，于是他们联手整倒了祁傒孙和叔向子，并且对那些与两位王室大臣有牵连的其他王室成员进行了清洗。后来六卿把原来属于祁傒孙和叔向子的封地分成了十个县，然后分封六卿的儿子们为各县的大夫，这些地方的实际控制权落到了六卿手里。从此以后，六卿的势力愈发强大，而晋国国王的权力日渐削弱。

在前面孟尝君的篇章里，我们介绍过周朝创立的封建分封制度，通过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层层分封，将土地分成最小的单位（通常为一百亩）租给平民耕种，然后士－卿大夫－诸侯再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层层向上交纳收成。由于诸侯通过大夫对整个国家进行政治、军事和经济的全方位统治，因此诸侯直接控制的基层士族和平民非常有限，一旦出现诸侯的能力弱于卿大夫，而卿大夫又滋生政治野心的情况，最终必然导致尾大不掉、大权旁落，甚至有可能被大夫取而代之。“六卿分晋”是一个影响中国历史发生重大转折的标志性事件，通过这次事件周武王创立的封建分封制的弊端充分暴露出来，从而促使法家提倡的中央集权、郡县制的治国体系逐步被诸侯重视，最终通过秦始皇吞并六国得以实现，而中国也从此走进了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家时代。

豫让生活的年代正值晋国的智氏、范氏、中行氏、赵氏、魏氏和韩氏等六卿逐步崛起：一方面六卿非常默契地形成了压制晋国诸侯的共谋关系；另一方面为了争夺权力和领土，六卿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日益激烈。生活在这样混乱而动荡的年代，豫让的命运非常坎坷。最早他投靠了范氏和中行氏，范氏和中行氏就被智伯灭了；后来他投靠了智伯，智伯又被赵氏、魏氏和韩氏联手灭了。我们知道春秋战国时代是一个混乱而深刻的时代，诸侯之间的相互吞并如同今天的企业之间的兼并重组一样非常普遍。本来智伯被赵、韩、魏三家吞并与当年范氏和中行氏被智伯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春秋战国时代弱肉强食的政治生态的一部分。身为打工者的豫让只需要继续改换门庭打工就可以了，毕竟称王称霸永远轮不到豫让这样的小人物，无论谁当老板，他得到的只是一个饭碗。事实上豫让以前也是这么做的，范氏和中行氏被智伯灭了，豫让直接就到智伯那里报到上班了，丝毫没有道德和心理上的负担。然而由于智伯在做人方面的出色表现，豫让这次却一反常态，他不打算继续跳槽、打工混饭，而是决定不惜一死为智伯报仇。

这位智伯是一位霸道凶狠的“老大”，当初在他权势鼎盛的时候，晋国的政策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其他大臣对于智伯都是敢怒不敢言。晋出公十七年，智伯与赵氏、韩氏和魏氏一起联合瓜分了范氏和中行氏的土地，晋出公对于智伯等人目无君主的霸道终于忍无可忍，于是他向齐国和鲁国求援，请求两国派兵讨伐晋国的四位权臣。智伯等四卿非常害怕，于是他们先下手为强，向晋出公下手了。突然遭遇政变的晋出公仓皇出逃，一路向齐国逃去，非常不幸，在逃亡的路上这位倒霉的诸侯死掉了。智伯拥立了晋昭公的曾孙为晋国的诸侯，他就是晋哀公。从此智伯的势力达到了顶点：“当是时，晋国政皆决于智伯，晋哀公不得有所制。智伯遂有范、中行地，最强。”（《史记.晋世家》）智伯为了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在吞并了范氏和中行氏以后，他依次向韩氏、魏氏和赵氏索要土地。韩氏和魏氏迫于智伯的淫威，只好割让了土地送给了智伯，不过赵氏却坚决不从。因此智伯联合了韩氏和魏氏一起发兵讨伐赵氏。在赵襄子的领导下，赵氏集团秘密与韩氏集团和魏氏集团形成了联盟，最后一举灭掉了智伯领导的智氏集团。为了抒发自己报仇雪恨后的喜悦心情，赵氏的“老大”赵襄子找来能工巧匠，把智伯的脑袋砍下来做成了一件工艺品——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颅刷上油漆做成了一把酒壶。

忠臣不朽

当赵襄子手里端着那把恐怖的酒壶把玩的时候，智伯的余党豫让逃进了深山。当他听说自己老板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件工艺品的时候，豫让发誓要为智伯报仇：“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刺客豫让留下了一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名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们从豫让的誓言当中可以了解到这位霸道的智伯对豫让是有知遇之恩的，豫让在智伯那里得到过前所未有、终生难忘的重视和尊重。虽然在此之前豫让曾经给范氏和中行氏打过工，不过那只是一份谋生的工作，只有到了智伯这里，豫让才获得了真正的尊重和理解。《战国策.赵策一》记载：“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悦），去而就智伯，智伯宠之。”《战国策》的记载和《史记》的记载有一些出入，按照《战国策》的说法，豫让是因为给范氏和中行氏打工的时候不开心才主动投奔了智伯，而智伯对待豫让则不是一般的好，“宠之”也就是言听计从、完全信任。现在智伯死了，豫让也不想活了。（点评：智伯是怎样将一个混饭的打工仔改造成为一个不怕死的偏执狂的？这也是司马迁的留白手法，豫让在投奔智伯前后的巨大反差凸显了传奇。）

于是豫让隐姓埋名，自称自己是一名接受劳动改造的犯人，混进了赵襄子家里劳动改造。当时赵襄子的家里正在搞装修，为了能有机会接近并成功地刺杀赵襄子，豫让混到了负责粉刷厕所的人们当中，一边装修一边等待那个杀人的机会。就这样豫让开始了在赵襄子家厕所里的潜伏，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杀人机会，豫让随身带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留给上厕所的赵襄子用的。

经过多年的血腥斗争和残酷淘汰，晋国的六卿此时只剩下了三家，长期血雨腥风的环境造就了赵襄子敏感、多疑的性格。那天轮到豫让值班装修赵襄子的专用厕所，也就是在那天豫让终于等到来上厕所的赵襄子。当赵襄子走进厕所准备放松一下的时候，他居然感受到了传说中的杀气，这杀气来得太突然，当时赵襄子的心脏在杀气的突袭下“突、突、突”一阵狂跳。如果这不是传说中的心脏病，那就一定是传说中的杀气，然而政治强人赵襄子拥有一颗强壮的心脏，他知道危险就在附近。赵襄子大叫一声，喊来了门口的卫士们，然后就把粉刷工豫让按住搜查，一把锋利的匕首呈现在了赵襄子的面前。（点评：在自己家里上厕所都如此敏感，赵襄子非常人也，或许正因为这样赵襄子才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生存了下来。）豫让是个非常爽快的人，在赵襄子的审问之下他毫不隐瞒自己的目的：“欲为智伯报仇！”本来故事发展到这一步就应该结束了，智伯死后，赵襄子就是晋国最炙手可热的权臣，豫让刺杀赵襄子失败后被活捉，于情于理都必死无疑。赵襄子的卫士们异口同声地提议判处豫让死刑，立即执行。但是谁也没想到赵襄子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具有现实教育意义的故事。生活在那个礼崩乐坏、动荡纷乱的时代，身为“职业老大”的赵襄子非常渴望得到手下忠诚而坚定的追随。现在标杆性的忠臣就站在他面前，而自己的手下却情不自禁地想要杀死这个注定会感动晋国的模范忠臣，这无异于焚琴烹鹤，实在是大煞风景。赵襄子坚决地阻止了手下举起的屠刀，然后即兴发表了一段引导舆论导向的演讲。这段演讲言简意赅、意味深长：“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智伯死后连脑袋都被制作成了工艺品，赵襄子当然不会给智伯的后代留下活路。在中国的历史上，像智伯这样的政治牛人一旦在政治和军事的斗争中彻底失败，其家族和后代就等于被判处了死刑。正因为如此，豫让为智伯报仇的行为才令人感动，如果说专诸刺杀吴王僚的行为是史上血酬回报率最高的一次政治谋杀，那么豫让在厕所里潜伏企图刺杀赵襄子则是史上血酬回报率最低的一次复仇谋杀，或者，更准确地说豫让刺杀赵襄子根本不可能得到回报，因为可能回报他的人早就死光了。豫让刺杀赵襄子，无论最终成功与否，豫让都只有死路一条，而豫让死后其家族和后人不仅不可能得到回报，甚至很可能遭到血腥的屠杀。因此，如果一定要量化豫让刺杀赵襄子之后可能得到的血酬回报，那么这个回报一定是负数。豫让刺杀赵襄子必然得到负回报的结局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的，明知必死而为之，明知牺牲而为之，明知毫无回报而为之，明知牵连家人而为之，只为那曾经尊重和重用过自己的老板。这就是豫让，单纯而执着的豫让，这样的人不仅在今天的社会上绝迹，即使在豫让死后的两千年里也非常罕见。这样的模范形象绝不能破坏，赵襄子下定决心让豫让活下来帮自己教育手下，他希望一个想杀死自己的豫让活下去，千万个忠于自己的豫让站起来。于是赵襄子在把豫让定性为义人和贤人以后，就下令放走了豫让。

（点评：赵襄子眼光长远、睿智过人，作为赵国的创始人的确非同凡响。）豫让走后赵襄子提高了自己的警卫等级。

自残毁容

离开了赵襄子的厕所以后，豫让并没有放弃刺杀赵襄子的计划，敌人赵襄子对豫让的肯定和赞扬更加坚定了他将谋杀进行到底的决心。但是，由于豫让已经败露了行迹，毫无疑问今后豫让刺杀赵襄子的行动将变得更加困难。那年头还没有鬼斧神工的整容手术，为了迷惑敌人，继续潜伏，豫让一咬牙一狠心，给自己设计了一个非常恐怖的造型。《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为了避免赵襄子的爪牙注意到自己，豫让决定彻底改变自己的形象，他决定先从改造皮肤开始。豫让改造皮肤的过程非常痛苦，他用漆涂抹了自己的身体。春秋战国时期没有油漆，那时候的漆都是植物涂料，这种植物漆虽然不含甲醛，但是仍然有毒，与皮肤接触后容易产生脓疮。豫让用一种环保的植物漆污染了自己的皮肤，让自己的身上长满了脓疮。就这样，没有人再愿意仔细观察豫让了，当人们看到这个皮肤溃烂的人出现在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躲避。皮肤改造了以后，豫让决定继续改造自己的声音，只要开口说话，豫让仍然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豫让找来了木炭，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经过痛苦的挣扎，豫让的嗓子彻底嘶哑了。改造完了自己的形象和声音，豫让开始在街上游荡，以乞讨为生。

豫让在街上游荡着、乞讨着、等待着，豫让知道有一天权倾一国的赵襄子一定会从自己游荡的大街上走过。当那一天来临，要么乞丐豫让与诸侯赵襄子同归于尽，要么乞丐豫让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诸侯赵襄子，那么他就会作飞蛾扑火状化作灰烬，这就是豫让的命运。豫让痛苦而坚决地游走着、乞讨着，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命运。那一天，豫让还没有等来赵襄子，却等来了自己的朋友。虽然此时的豫让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不过朋友仍然从豫让的背影和走路的样子依稀找到了昔日豫让的风采，他追过来问豫让：“汝非豫让邪？”豫让答道：“我是也。”朋友哭了，他说：“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在豫让的朋友眼里豫让是一个很有才的人，否则霸道的智伯也不会如此看重豫让。因此豫让的朋友认为豫让既然想刺杀赵襄子报仇，那不如来个“无间道”、假投降，以豫让的才能，他只要投奔赵襄子，赵襄子一定不会拒绝。这样豫让就可以在赵襄子的身边潜伏下来当卧底，然后再找机会下手复仇，这样的复仇计划无疑要容易很多，如果豫让采取这种复仇方式至少不必这样糟蹋自己。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当时的世界上真正理解豫让价值的人除了死去的智伯，就是杀死智伯的赵襄子。

豫让说：“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点评：扶栏客认为豫让的这段表白似乎是后人出于宣扬自己的价值观的需要加进去的，因为这段表白的中心思想与统治者极力推崇的忠君价值观高度吻合。）豫让当然可以投靠赵襄子，然后再找机会下手复仇，不过豫让既然能进入《史记.刺客列传》自然有过人之处，豫让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这也正是赵襄子舍不得杀他的原因。豫让认为投降了赵襄子又心怀叵测地谋杀赵襄子，是典型的二心。豫让是一个很专一的人，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二”字。豫让说了，自己之所以这样痛苦地改造自己的形象，就是为了教育后人，让后人不再对自己的老板怀有二心。豫让的理论与赵襄子的需要不谋而合，可见赵襄子留下一个对自己生命构成重大威胁的隐患是非常英明的。所以说要想当一位有魅力的“老大”，有时候就必须主动冒险，这不仅能增强领导的人格魅力，更重要的是增强了组织的凝聚力。

豫让终于等到了那一天，那一天豫让死了，死得感天动地、名垂青史。

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

赵襄子终于来了，那天他骑着一匹马从一座桥上走过。马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马，桥是那匹马走过了无数遍的桥。然而当赵襄子骑着马站在那座桥上的时候，那匹马却惊了，它突然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站起来挥舞着两只前蹄大声嘶鸣，仿佛在桥的那一边有一头猛兽迎面扑来。要不是赵襄子骑术过硬，差一点被那匹突然“站”起来的马掀了下来。桥的那边没有猛兽，而是一座集市，人声鼎沸、欢乐祥和。赵襄子知道这一定又是传说中的杀气了，当赵襄子想到杀气的时候，豫让的名字在第一时间跳进了他的脑海，赵襄子大叫：“此必是豫让也。”（点评：又一次有如神助般地发现了危险，赵襄子莫非有第六感？赵襄子作为赵国的实际创始人确实有很多过人之处，而这种描写或许也是中国历史上惯用的文学手法，用来渲染杰出人物的传奇色彩。）跟随赵襄子的侍卫们立即四处散开搜查，很快就在桥下发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豫让。

豫让选择刺杀赵襄子的作案地点正是闹市，而作案时间正是一天当中集市上最热闹的时候，所以当残疾乞丐豫让被赵襄子的手下活捉的时候，闻讯从集市上赶来看热闹的人们把赵襄子和豫让围得水泄不通。赵襄子发现了四周汇集起来的人潮人海，而此刻人潮人海正在迷茫而兴奋地涌动着，赵襄子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个教育手下的好机会，也是一个教育群众的好机会。于是赵襄子以一种启发式问话的方式开始了对豫让的公开审问：“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赵襄子显然认真研究了豫让的“简历”，凡是知道豫让经历的人都会产生与赵襄子相同的疑问，当年豫让也曾经给范氏和中行氏打工，智伯把他们灭了以后，豫让不仅不帮他们报仇反而跳槽投靠了智伯。现在智伯死了，豫让却非要不惜一死为智伯报仇，同样都是老板，同样都给了豫让饭碗，豫让为何这样厚此薄彼，让人难以理解。豫让一边听着赵襄子的质问，一边四处张望，他也发现周围的人潮人海，于是豫让也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教育群众。

豫让大义凛然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豫让的回答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不仅不同的打工者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而且不同的老板之间也存在巨大的差距，老板要想让打工者把工作当事业，就首先要把自己的工作当事业。而对于老板来说，最重要、最基本的工作就是经营好自己的团队，利用好自己团队里的人力资源。范氏和中行氏对待豫让的态度与对待其他打工者没有区别，他们对于类似豫让这样的以混饭吃为使命的打工者不抱有过高的期望，因此豫让也就像其他的打工者一样，把在范氏和中行氏手下的工作当成了混饭吃的一个饭碗。所以当范氏和中行氏被智伯灭掉以后，对于豫让来说只不过损失了一个曾经的谋生饭碗，饭碗虽然砸了，生活还要继续，于是豫让就跳槽到了智伯那里继续打工混饭。然而，由于智伯对待豫让的态度与范氏和中行氏存在天壤之别，因此豫让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从此以后豫让对工作和人生的态度发生了彻底的转变。霸道的智伯对待豫让的态度非常罕见，足以令人震惊，所谓“国士遇我”，表面上看就是把豫让当成了国家级的人才来对待，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当中，“国士”这两个字具有很深的含义。我们知道萧何向汉王推荐韩信的时候曾经称赞韩信“国士无双”；司马迁替李陵主持公道的时候也曾经夸奖李陵有“国士之风”。后来韩信和李陵都成了帝国钦定的叛徒，一个死于非命，一个流落匈奴。可见“国士”这两个字绝大多数人是生受不起的，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智伯对待豫让也采用了“国标”，即以“国士”的标准对待豫让。智伯以“国标”对待豫让说明了两个问题，首先豫让是有真本事的真汉子，他的身上一定存在某种令智伯折服的品质和素质，否则飞扬跋扈的智伯不可能对其以国士待之；其次是如果智伯没有看走眼，那么豫让一定要肝脑涂地以报智伯的“国标”之恩了。非常不幸，后来曾经以“国标”对待豫让的智伯被赵襄子阴谋杀害了，而且脑袋还变成了赵襄子的酒壶。就凭“国士”这两个字，豫让就必须和赵襄子不共戴天。

“众人遇我，我故以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豫让提出了一个职场中的老板和打工者之间怎样产生互动，并最终一起提高对共同事业的认同的原理。豫让的观点与乐毅曾经提出的“善始者不必善终”的观点（参见《历史的个性：兵家》乐毅篇）一样，都是中国式的职场理论。直到今天，豫让和乐毅提出的理论依然适用。自从秦始皇建立了大一统的王朝之后，历代统治者逐步强化了臣子对皇帝的义务，而有意无意地忽略和淡化了皇帝对臣子的义务。因此豫让和乐毅的理论无法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主流价值观，不过，豫让和乐毅的理论强调的是一种平等的职场关系，老板希望员工忠诚和奉献，就必须首先对员工尊重和信任。所谓的“国标”，除了优厚的待遇，更重要的就是对待专业人士的尊重和信任。当然，并不是每个被老板尊重和信任过的人都有“国士”的能力，这考验老板的眼力。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从来没有以国士来信任和尊重过任何人的老板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老板。

豫让的回答感动了天、感动了地，感动了围观的群众，也感动了赵襄子。赵襄子知道“国士”豫让是准备进祠堂接受香火祭祀了，只要他不死就会一直对赵襄子追杀下去，直到有一天进入祠堂。赵襄子看着四周被豫让教育得非常激动的群众，知道到了让豫让彻底闭嘴的时候了，赵襄子哭了：“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赵襄子明白今天在闹市上的豫让与自己的对话很快就会传遍天下，豫让以国士报答智伯的故事很快就会家喻户晓。在赵襄子看来，豫让已经成就了忠义的名声，不过既然赵襄子已经赦免过豫让，现在豫让又再次谋划刺杀自己，这次赵襄子不打算继续赦免豫让了。豫让帮助赵襄子教育了手下和群众，然而被豫让感动和教育了的群众也让赵襄子感到了不安。在赵襄子眼里，豫让发表完那个著名的“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的观点以后，他的历史使命就已经完成了。赵襄子觉得豫让可以死了，让豫让在闹市上死去既能成全豫让的忠义名声，又能进一步加强对手下和群众的教育，这实在是一种双赢的死法。为了成全赵襄子自己的名声，赵襄子决定促使豫让在此时此地自杀，然后赵襄子痛哭以后对其风光大葬。

豫让的想法与赵襄子不谋而合，不过他提出了进一步强化教育群众的建议：“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进入生命的倒计时，豫让对赵襄子开诚布公地提出了请求，他承认自己是为了成就“死名之义”，也希望赵襄子能“不掩人之美”。豫让夸奖了赵襄子先前赦免自己的行为，然后向赵襄子提出借他的衣服砍几刀的要求，豫让知道这样的要求是非常过分，他也不敢奢望赵襄子能够答应。但是这是豫让临死前最后的要求，他必须说出来。赵襄子听到豫让的建议以后非常惊喜，他没想到豫让临死前还能想到以如此生动的方式来强化对群众的教育，赵襄子愉快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让手下人拿给了豫让。豫让拔出了宝剑，挥剑向赵襄子的衣服砍去，他一边砍一边仰天大喊：“吾可以下报智伯矣！”

豫让砍烂了赵襄子的衣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横剑自刎了。豫让死后，果然有效地教育了广大群众：“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史记.刺客列传》）

扶栏客曰

如果没有智伯,赵襄子其实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板,豫让投靠赵襄子不仅可 以保全富贵,而且很可能得到赵襄子的重用成就一番事业。只因为智伯曾经以国 士之礼厚待过豫让,豫让必须与赵襄子不共戴天,这就是豫让感动中国两千多年 的理由,“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

十一、独行杀手——聂政

个性关键词：孤傲强悍决绝冷静

爱生活爱家庭，这个杀手不太冷

《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聂政者，轵深井里人。”聂政是郭解的老乡，也是轵地（今河南省济源境内）人氏，深井相当于轵县的一个乡。聂政一生中最重要的业绩就是成功刺杀了韩国的相国侠累。《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豫让刺杀赵襄子未遂事件“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但是根据《资治通鉴》的研究成果，三家分晋、豫让刺杀赵襄子发生在公元前403年，而聂政刺杀侠累发生在公元前397年，因此实际上在豫让死后六年就出现了第四位著名杀手聂政的事迹。

与前三位刺客不同，聂政一出场就身负命案，因此虽然按照时间顺序，聂政在《史记.刺客列传》中排第四，但是如果按照杀伤力排名他很可能排在前面。“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从《史记》的这句话来看，聂政是当时的一个杀人流窜犯，因为在老家背负命案，所以带着母亲和姐姐逃到了齐国，以屠宰业谋生。聂政不仅成功地杀了人，而且成功地逃脱了惩罚，甚至带着自己的老母亲和姐姐一起逃亡，最后来到了齐国依靠屠宰的手艺养家糊口。通常杀人在逃都非常仓促，像聂政这样从容地带着老母和姐姐一起逃命的杀人犯在古今中外的犯罪史上都非常罕见。我们可以发现三个问题，首先是聂政武艺高强且心理素质过硬，不仅可以从容杀人还可以从容逃走；其次是聂政非常孝顺和顾家，即使是逃命也不会扔下老母和姐姐；第三是聂政有一门屠宰的好手艺，因此走到哪里都可以安身立命。

在那个分裂动荡的年代，像聂政这样杀人后亡命天涯的人绝非个案，那年头杀人以后跑路如同今天欠钱以后跑路一样普遍。如果没有韩国的两个大人物之间的恩怨，小人物聂政很可能会一直守着自己的屠宰摊位，过着平静而幸福的小日子，终老市井。因为一个大人物对另一个大人物的刻骨仇恨，小人物聂政最后死得很惨。

两个大人物之间的仇恨

据《战国策.韩策二》当中《韩傀相韩》的记载，当初侠累（侠累在《战国策》中被称为韩傀）和严仲子（严遂，字仲子）都是韩国的重臣，侠累是韩国的相国，而严仲子也颇受当时韩国的诸侯韩列侯的器重。本来一个老板同时故意重用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员工也是职场上的常态，没有竞争就没有公平，老板当然也有追求公平的权利。不过问题是韩列侯在引入竞争机制的同时没有把握好尺度，侠累和严仲子争风吃醋逐渐升级，最后终于闹出了大事。从古至今，争风吃醋这种事情大同小异，不论是因为男女感情争风吃醋还是因为权力斗争争风吃醋，最常见的手段无非就是互相诋毁和谩骂。为了争取韩列侯对自己给予绝对信任，同时又能有效打击竞争对手，严仲子甚至当面指责侠累的过失。身为韩国的相国侠累实在不能接受严仲子这种无情的批判，于是他在朝堂之上对严仲子公开斥责。严仲子是一个不能吃亏的人，听到侠累呵斥他，严仲子立即拔出剑来，企图当场砍死韩国的相国。韩国的政坛真是热闹，庙堂之上不仅唇枪舌剑，甚至刀光剑影。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很难收场了，手持利剑的严仲子被大殿上的群臣和卫士按住，制止了他企图激情杀人的过激行为。

回到家里，恢复了理智的严仲子越想越怕，自己虽然是韩列侯信任的大臣，但是侠累毕竟是韩国的相国。如果竞争仅仅停留在互相告状和拆台的层面上，严仲子或许还有胜算，但是竞争一旦发展到了你死我活的暴力层面，从掌握的资源进行比较，严仲子凶多吉少。（点评：从严仲子与侠累结仇的过程来看，严仲子完全是心胸狭窄、刻毒凶暴，落得一个亡命天涯的结果也是咎由自取。）

严仲子跑路了，就像聂政杀人以后跑路一样，虽然他没有杀人，但是因为他暴露了对韩国相国侠累的杀机，所以他必须跑路。我们知道严仲子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人，随着他在逃亡路上的颠沛流离，严仲子对侠累的仇恨也像雨后春笋一样迅速拔节长大。为了报复逼得自己有家难回、报国无门的侠累，严仲子一路上搜寻着武林高手或者职业杀手，当然严仲子访寻高手并不是为了学成绝世武功，而是期待某一天借助高手或者杀手的手将侠累的脑袋砍下来以安慰自己因为亡命天涯而备受摧残的肉体和心灵。不过从严仲子与侠累结仇的过程来看，其实两个人之间并不存在深仇大恨，政敌之间互相攻击本来就是政治生态的普遍规律，何况严仲子并没有遭到侠累实质性的伤害。后来严仲子害怕遭到侠累的报复才亡命天涯，但是从相关的史料来看侠累既没有派人追杀，也没有报复和迫害严仲子的家人。因此仅仅从两个人过去的关系似乎找不到严仲子必须杀死侠累的理由，严仲子与侠累的关系与其说是仇恨，不如说是形势。侠累是韩国的相国，只要他的权势和地位不发生改变，严重得罪了他的严仲子就很难在韩国获得发展空间，甚至侠累根本就不会在韩国给严仲子留下存在的空间。侠累和严仲子，当时如同两只争夺王位的雄狮，严仲子就是那只暂时处于下风并且远离狮群的那只雄狮。然而严仲子在离开狮群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因此他决定回到原来的那个狮群，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侠累必须死。

后来严仲子来到了齐国，在江湖上听说了聂政的事迹（“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点评：人怕出名猪怕壮，身逢乱世，以勇敢闻名于世恐怕不是好事。）从《史记》的记载来看，当时聂政在齐国的名气很大，在民间几乎是有口皆碑，因此严仲子才能很迅速、很轻松地听说聂政的英勇事迹。以今天的普遍规律来看，聂政身为一个杀人在逃犯，本来应该保持低调谦虚，尽量做好保密工作，但是聂政生活的那个时代显然存在着与今天不同的规则和文化。在聂政生活的战国时代，聂政犯案的地方，也就是聂政的家乡轵当时属于魏国，因此聂政逃到齐国以后其实已经脱离了魏国的司法管辖范围。在那个纷乱动荡的年月，曾经杀过人的经历在案发地就是罪过，在案发地以外就是名气，这种经历经过精心包装甚至可以变成护身符和个人品牌。聂政有意或者无意地利用了自己曾经的犯罪经历，在齐国形成了有利于自己发展的个人品牌。虽然“杀人犯”三个字在今天听来很不好听，不过在聂政生活的年代至少能给聂政带来两个明显的好处，那就是安全感和知名度。首先是安全感，那个年头的社会秩序就是孔子形容的“礼崩乐坏”，身为外来户的聂政来到齐国从事进入门槛很低的屠宰行业，如果没有特殊的背景很容易遭到排挤和欺压，而当人们知道聂政曾经杀过人的背景以后显然会更加慎重和礼貌地对待他；其次是知名度，聂政从事的屠宰行业是当时商业活动中的一个重要环节，“杀过人的聂政杀的猪或者狗”与普通人杀的猪或者狗相比显然更容易被消费者记住。更重要的是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杀过人的经历或许并不是一段可耻的经历，也许正好相反，杀人经历在那个“不为刀俎，便为鱼肉”的时代其实是一种令人佩服甚至仰慕的资本。

总之，严仲子听说了聂政的事迹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兴奋得无法入睡。侠累不是平民百姓而是韩国的相国，想要干掉这样一位受到高级别警卫标准保护的高官，绝不是随便找一个胆子大一点的人就可以胜任的，因此物色刺杀侠累的人选必须具备两个条件：那就是过人的武艺和惊人的胆色。聂政杀了人还能带着老母和姐姐从容地逃亡，足以证明聂政就是艺高胆大的合适人选。为了让现在已经改行杀猪杀狗的聂政帮助自己杀人，严仲子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聂政的家，并且数次亲自登门邀请聂政，后来他还自备酒食请聂政的母亲吃饭，一定要向这位英雄的母亲致敬。聂政虽然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但是毕竟是一个屠夫，严仲子虽然在逃亡，但是他毕竟出身富贵。因此严仲子的行为非常反常，这让聂政感到很疑惑，后来当严仲子拿出一大堆黄金并且声称要送给聂政的妈妈作为礼物的时候，着实把心理素质过硬的聂政吓了一大跳。《史记.刺客列传》记载：“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溢”是通假字，同“镒”，是古代的重量单位，1溢为24两。因此严仲子送给聂政妈妈的百溢黄金相当于2400两黄金，金价按照每克200元人民币计算，这份礼物大概相当于2400万元人民币的价值。

屠宰个体户聂政看到百溢黄金摆在了眼前，他知道要出大事了。如果在今天一个社会地位与聂政相当的人要想得到2400万元，唯一可行又合法的手段可能就是买彩票了，然而要获得这样一笔巨款即使是中双色球的大奖也必须连续中两次。这样一笔巨款显然不可能白来，然而此时历经江湖风浪的聂政刚过上平静的生活，身边还有老母需要照顾，因此从聂政的内心出发他非常本能地抵制可能发生的大事。于是聂政非常坚决地推辞了这笔送上门的财富，然而严仲子却坚持要把这笔横财送给聂政，两边就这样你来我往做太极推手状推来推去。今天我们在饭馆吃饭的时候也经常会看到这种景象，那是两个人在争着买单，而当时聂政和严仲子是在比拼内力，努力把价值2400万元的“巨款”推出去。聂政看到严仲子毫不退缩，一定要把钱硬塞给自己，于是他向严仲子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聂政当然了解自己的价值，除了替人当枪使去杀人，聂政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开发的资源值得严仲子一次拿出2400万现金当作定金。当时聂政的生活虽然艰苦，但是屠宰的生意足以维持一家温饱。当每天集市收摊，聂政就买一些松软甘甜的食物拿回来孝敬老母，一家人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是古今通行的规矩，由于高堂老母需要聂政养老送终，聂政不可能给严仲子任何承诺，不能替严仲子消灾的聂政也绝不能接受严仲子送来的价值2400万元的厚礼——这就是聂政的逻辑和做人原则。

严仲子看到聂政如此负责，更加坚定了他把这笔巨款塞给聂政的决心，严仲子说：“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明人不说暗话，严仲子说明了自己跟人结仇以后四处漂泊的事实，然后严仲子又高度赞扬了聂政讲义气，因此自己送给聂政这笔巨款是为了帮助聂政为母亲养老。而帮助聂政为其母亲养老的目的是和聂政培养感情交朋友，对于交朋友以后的结果，严仲子声称自己不敢奢望。如果总结严仲子的这段话，关键词有四个“有仇”“高义”“百金”“以交足下”，至于后面对聂政没有奢望的话都是客气话，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严仲子“有仇”是真的，因此他需要有“高义”的人挺身而出。而关于聂政的“高义”大概是指他杀人以后带着老母和姐姐逃亡的事，这能说明聂政是个对家庭很有责任心的孝顺孩子，对家庭负责的人应该是一个值得托付大事的人，这就是严仲子所谓的“高义”。为了结交聂政，严仲子显然做足了功课，他认真分析研究了聂政当时的生活状态，屠宰个体户的生活当然是非常辛苦的，为了挣钱为自己的老母亲养老，聂政不得不起早贪黑，每天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地辛苦劳作。所以严仲子决定直接把这笔巨款送给聂政的母亲，有了这笔巨款聂政的母亲就可以衣食无忧地安度晚年了。解决了聂政的后顾之忧，聂政就可以和严仲子交朋友了，拿了严仲子的钱又和严仲子交了朋友，无论从责任还是从感情上来讲，聂政都必须为严仲子报仇了——这就是严仲子的逻辑。

聂政完全了解了严仲子的动机和目的，不过聂政有自己的逻辑，他说：“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虽然严仲子声称自己对与聂政交朋友以后的结果不敢奢望，但是聂政非常清楚由于地位相差悬殊，因此自己和严仲子这样的人交朋友后果很严重，这个后果就是以身相许。“以身相许”这个词用在现代文学当中大多用来形容男女两情相悦后的情不自禁，但是用在《史记》记述的那个时代，多半指为了报答某人而拼命。从聂政的回答来看，聂政自己并不甘心一辈子当一个屠宰个体户，他之所以这样降志辱身混迹市井，都是为了照顾老母亲。最后聂政亮出了自己做人的底线：“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也就是说只要老母亲还健在，聂政就不能对严仲子或者其他任何人以身相许。聂政明白无误地告诉严仲子，无论如何自己现在都不可能帮助严仲子去杀人，理由就是只要老母亲还健在，聂政的身体就要用来给老母养老送终。

严仲子继续坚持塞钱给聂政，聂政坚决不接受，最后严仲子向聂政一家表达了敬意以后离开了。（点评：钱没花出去，事情却办成了。）

视死如归

严仲子离开以后，聂政继续着屠宰个体户生涯，直到有一天聂政的老母亲去世了。聂政为自己的老母亲操办了葬礼，守孝结束以后，获得了自由身的聂政突然想到了严仲子。聂政感慨了一番：“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从聂政的这段表白可以看出来，严仲子当初的行动深刻地感动了聂政，这种感动首先是基于严仲子和聂政两个人之间悬殊的社会地位差距。所谓交朋友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形，有钱有势的一方很容易和相对弱势的一方交朋友。只要有钱有势的人能够谦虚一点，深入基层接近群众，那么有钱有势的人永远都可以朋友遍天下。聂政也不能免俗，严仲子虽然在与韩国相国侠累的斗争中败下阵来，但是在聂政眼里严仲子毕竟是“诸侯之卿相也”，这么大的官员竟然如此谦虚地走近了屠户聂政，这对于此前从未接触如此级别高官的聂政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触动。出乎聂政想象的是严仲子不仅走到了自己家里，而且还拿出了一笔巨款作为见面礼送给聂政的母亲。虽然聂政坚决推辞掉了这笔天上掉下来的横财，但是毫无疑问，严仲子令人震惊的慷慨感动了聂政。要不要这笔钱对于聂政来说是人品问题，给不给这笔钱对于严仲子来说则是态度问题。2400万元的价值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足以证明一位求贤若渴的老板对待人才的诚恳态度，尽管这位老板苦苦寻觅的是一位高效的杀手。虽然当初严仲子已经感动了聂政，但是当时聂政身负为老母养老送终的责任，因此聂政并没有追随严仲子，现在老母亲已经去世了，聂政决定以实际行动报答严仲子这位知己。

严仲子再次见到聂政的那天应该是公元前397年初春三月的某一天，春天本来是适合谈恋爱的季节，因为严仲子的仇恨，那年春天的花儿一直没有开。残雪尚未消融，料峭的春风拂面吹来仍然寒冷而坚硬，放眼望去，大地依然一片荒凉，杀手聂政上路了。

卫国，濮阳。

聂政走到了严仲子的面前，严仲子的瞳孔里出现了一位神情严肃的杀手，这位杀手一出现就给了严仲子一个惊喜，他居然主动请命去替严仲子杀人：“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聂政再次解释了过去不能替严仲子报仇的原因是要为老母亲养老送终，现在聂政完成了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所以他主动找上门来要求替严仲子杀人。

严仲子听到聂政主动请命去替自己杀人，欣慰之情如浩荡春风从水面掠过，清爽凛冽而又波澜荡漾。欣慰的严仲子迅速整理了思路，开始向聂政交代任务：“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从严仲子的话里我们知道严仲子的仇家侠累不仅是韩国的相国，而且还是韩列侯的叔父，这样一位王室宗亲、国家重臣，身边自然会有大批卫士保护。为了增加胜算，严仲子提议派出一队车骑壮士，也就是一支小规模的部队去协助聂政。严仲子的提议虽然并不完美，但是至少可以增强聂政的实力，提高聂政生还的机会。无论古今，找人寻仇这种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希望纠集大队人马，这样的复仇队伍拉出去走在大街上不仅有面子，而且人多势众也增强了复仇者的安全感。这是大多数人喜欢的复仇方案，但并不是聂政喜欢的方案，聂政不是大多数人。

聂政否定了严仲子的提议，他说：“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岂不殆哉！”

严仲子当时生活的地方在卫国，那是临近韩国的一个小国，聂政认为从卫国到邻国韩国去谋杀国王的亲戚和相国，这样的工作实在不适合过多的人参与。聂政的理由很简单，人多必然嘴杂，而严仲子交代的是一件必死的任务，多人参与刺杀事后难免会有人被侠累的手下活捉，只要留下活口严仲子的复仇计划就很可能暴露。如果严仲子的复仇计划被韩国得知，那么严仲子就会变成韩国的国家敌人，这样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连累严仲子遭到韩国的打击报复。

聂政的逻辑很严密，也很合理，不过他忽略了自己生还的机会，这便是传说中的视死如归。聂政告别了严仲子，独自上路了。（点评：计划周密却豁出去了自己，聂政有一种殉道者的气质，可惜的是这样悲壮的牺牲却被一个小人给利用了。）

一个人、一把剑，聂政迎着寒冷坚硬的春风远去了。

聂政刺杀韩相侠累的情景非常经典，以至于两千年以后反复被中国香港和美国的编剧和导演借用，以聂政为原型的孤胆英雄的形象频繁地出现在许多经典的影片当中，比如《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

事实上，聂政杀人的时候比小马哥还要帅，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剑。

那天当聂政向着相府大门走过来的时候，侠累刚下班回到家里。当时他正坐在家里的大堂上喝茶，门口手持长戟、身配长剑的卫士们正在站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此刻的侠累有些疲倦，自从那个脾气火暴、性格凶狠的严仲子出走以后，身为韩国相国的侠累在韩国再也没有了敢于挑战自己的竞争对手。在韩国的政治生物链当中，侠累稳稳地盘踞在最顶端的韩列侯身边，指点江山、俯瞰众生。一人之下的日子过得久了很容易丧失激情和斗志，此刻的侠累如同非洲大草原上吃饱了羚羊肉的狮王一样，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打盹，丝毫没有觉察到致命的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当聂政经过门口卫士的身边的时候，卫士们非常疑惑，通常来到侠累相府的人，不是点头哈腰，就是一脸媚笑。他们不是手里提着礼盒，就是身后跟着大批随从。然而今天这个人不仅两手空空，而且对卫士们毫无表示，在他眼里侠累的相府仿佛一座寂静的空山，那些门口站岗的威武卫士们好像都是大自然里的鸟语花香。卫士们不仅疑惑，简直就是震惊。本来身为相府卫士，他们至少应该拦住聂政盘问，然而聂政身上某种奇特的气质让他们反应迟缓了下来，就在犹豫之间，聂政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进了相府。

“这样的人一定是上面有人，或者他就是上面来的人，我们级别太低不认识，里面的人或许认识吧？”门口的卫士们想。

里面的卫士也这样疑惑、这样震惊、这样想。

每天在权贵之门蝇营狗苟、摇尾乞怜的人数不胜数，以这种方式进入的唯聂政一人而已！

就这样，聂政以自己目空一切的高贵气质突破了相府的重重戒备，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来到了侠累休息的大堂前。可见一个人要想进入豪门，最重要的素质就是高贵气质，不论是嫁入豪门还是闯入豪门。

聂政知道那个坐在大堂上一脸疲惫神色的中年男人就是韩相侠累了。普通人当然也会疲惫，普通人疲惫的时候写在脸上的是生活的艰难；而侠累这样的贵人即使在疲惫的时候，脸上也写满了掌控大局的自信和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简单地说，穷人疲惫的时候脸上写着一个字“苦”，贵人疲惫的时候脸上写着一个字“烦”。

当聂政向侠累快步走来的时候，侠累看了一眼聂政，仍然是一脸的自信和不耐烦，一个布衣百姓怎么可以这样没礼貌地在相府里乱闯？怎么也没人管管？身为韩国一人之下的重臣，侠累是不屑与聂政这样的布衣说话的，但是当他看到聂政突然拔出一把剑的时候，侠累想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天地间一股肃杀的力量扑面而来，刹那间，一座高不可攀的权力大厦轰然倒塌。（点评：视死如归的刺客遇到目中无人的权贵，结果毫无悬念。）

长剑贯胸而出，那颗韩国第二高贵的心脏如水管爆裂，鲜血似喷泉一样喷射。侠累瞪着眼睛死了，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烦”字，而变成了三个字“不可能”。

卫士们这时候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这样目空一切，只有敢于刺杀相国的人才可能有这样压迫众人的气势。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杀手走进了相府，又眼睁睁地看着杀手把长剑刺进了相国的身体，此刻如果再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那么卫士们都活不下去了。

大家一拥而上，企图生擒杀手。

寒光闪闪、剑气森森，一把剑卷入了与上百把长戟、长剑的拼杀，金属的碰撞、鲜血的喷洒和绝望的哀号，一时间布满了昔日安静、神秘的相府。聂政的剑在相府里游走着，一路留下奔腾的血液和残缺的肢体，真正的高手就是这样的恐怖。

此刻相国遇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韩国的大批军队源源不断地赶到相府，把侠累的家围得水泄不通，而此时相府里的卫士们已经被聂政的一把剑干掉了几十个。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杀人效率实在令人胆寒，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绝世剑客。

看着门口不断涌入的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武士们，聂政知道自己的表演到了应该谢幕的时候了。聂政自杀了，他不仅以一种极其惨烈和自虐的形式终结了生命，而且还把自己彻底毁容，以一种面目全非的形象把一个悬案留给了韩国。

《史记.刺客列传》：“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烈女”姐姐

韩国相国侠累遇刺身亡，消息不胫而走，作为当时的头条新闻此事不仅震惊了韩国朝野，也惊动了六国的权贵和百姓。韩列侯很生气，自己倚重的相国、自己的亲叔叔，就这样在家里被一个人闯进去干掉了，韩国还有什么安全和尊严可言？

韩列侯下决心要查出幕后的黑手，然而聂政死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刺杀相国侠累。聂政当初的分析果然不差，由于单人作案，死后又严重毁容，聂政刺杀侠累的案子一时间无从查起。

韩列侯下令把聂政的尸体扔在韩国首都的大街上，然后对外宣称悬赏千金征集线索，然而很长时间也没有人能领取这笔奖金。《史记.刺客列传》：“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悬）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如果故事就到此结束，那么韩相侠累遇刺事件也许就会永远成为历史上的一个悬案，聂政或许就不会进入《史记》，最多在大事记里留下这样的记述：某年某月，一个凶狠、强悍的杀手杀死了韩国相国侠累。如此而已。事实上在《资治通鉴》里对韩相侠累遇刺事件的描述，第一句就是这样：“安王五年（公元前397年），三月，盗杀韩相侠累。”

促使聂政的故事大白于天下，并最终有机会写入《史记》的人就是聂政的亲姐姐聂荣。我们知道聂政当初在老家杀人逃亡的时候，曾经带上了老母亲和姐姐和自己一起逃到了齐国，由此可见，聂政和姐姐聂荣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在聂政心里，姐姐聂荣和母亲都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因此即使亡命天涯，聂政也绝不抛弃她们。后来严仲子亲自登门拜访聂政的母亲，并奉上重金企图打动聂政，让聂政替自己杀人报仇，这一切聂荣在一边都亲眼见证了。后来聂政的老母亲去世了，姐姐聂荣也嫁人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再后来姐姐聂荣再也没有了弟弟的消息。

所以当韩国传来韩相侠累遭人刺杀，凶手暴尸无人能认的时候，聂荣马上产生了非常不祥的感觉：“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聂荣猜到了一定是自己的弟弟刺杀了韩相侠累，并且因此死于非命，然而这位姐姐不仅没有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怨恨严仲子教唆自己的弟弟走上了不归路，反而称赞严仲子了解自己的弟弟。可见当时的文化风气和今天有很大的不同，而且聂政一家也确实建立了一套自己独特的价值观和做人的逻辑。

聂荣决定去找弟弟聂政，因为自己是弟弟唯一的亲人。

当聂荣来到韩国首都平阳的时候，已经是百花争艳的春天，一具尸体躺在闹市中央，发出了阵阵令人窒息的气味。尽管面目全非，但是姐姐聂荣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苦命的弟弟，聂荣一下扑倒在弟弟身上，放声痛哭，她一边哭一边披露了这位无名杀手的姓名和籍贯：“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

聂荣的痛哭和告白让韩国首都人民非常震惊，这样一个弱女子竟然自投罗网，在韩国人看来聂荣的行为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乡亲们不忍心看着一个弱女子

就这样陪葬，于是大家纷纷提醒聂荣，企图让聂荣了解此事的严重性：“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

在那个一人犯罪株连全家的时代，家里出了聂政这样的严重刑事犯罪分子，即使不便立即划清界限，至少也应该尽量躲避。趋利避祸本是人之常情，何况此时聂政已死，韩国的乡亲们都认为此时聂荣与弟弟相认除了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不过聂荣有自己的逻辑，她说：“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聂荣当然知道此时与已经死去的弟弟相认会有怎样的可怕后果，不过弟弟聂政生前不仅精心照顾母亲和姐姐，而且处处为这个家着想，因此聂荣无论如何也要在弟弟死后为弟弟做点事。根据聂荣的话我们知道当初聂政谢绝严仲子的邀请，除了要给母亲养老以外，姐姐聂荣尚未出嫁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在生产力水平非常低下、社会秩序动荡混乱的战国时代，女子不依靠家族或者丈夫的力量是很难在社会上独立生存的。在姐姐聂荣嫁人之前，弟弟聂政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坚实的依靠。所以当老母去世、姐姐出嫁以后，聂政才从容地接受了严仲子的请求，踏上了杀手的不归路。聂荣认为弟弟的行为就是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因此是一种光荣和伟大的英雄侠义行为，聂政在刺杀成功以后因为无法脱身最后自杀。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聂政仍然在为姐姐着想，他毁容的惨烈举动就是为了避免有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而牵连姐姐。然而聂荣却不愿意为了自己苟且偷生而埋没了弟弟的英名，因此她千里迢迢来到韩国，不仅是看弟弟最后一眼，也是为弟弟正名。

韩国乡亲们听到聂荣的话非常震惊和受教育，世上竟然有这样一家人：弟弟为了报答知己而甘心牺牲性命替人杀人；姐姐为了成全弟弟的英名而慷慨赴死。这样的人无论生活在哪个时代都足以令人震惊。

聂荣向着苍天大喊三声“天”，然后倒在了聂政身边，气绝身亡。（点评：聂政甘愿为严仲子牺牲自己，他追求的不是利益，而是名誉。身为聂政的姐姐，聂荣理解弟弟，最后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成全了弟弟。不过这样一来，严仲子逃不掉了。）

根据《史记》记载，当时的各国舆论对聂荣、聂政姐弟给予了高度评价。当时的晋国、楚国、齐国、卫国的人们听说了聂家姐弟的事迹，大家奔走相告，议论纷纷：“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不仅聂政能力出众，而且他的姐姐聂荣也是一位烈女。如果当初聂政预料到自己的姐姐不会苟且偷生，为了成全自己的英名而慷慨赴死，那么或许聂政也不敢对严仲子以身相许，去替严仲子杀人。毕竟聂政的决绝行为最终导致了聂家姐弟全军覆没，这对于任何有家庭责任感的人来说都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聂政和聂荣死了，悲惨而刚烈，最终不仅为自己赢得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英名，也为严仲子赢得了“知人得士”的英名。

三个好人和一个坏人

然而，在扶栏客看来，这位“知人得士”的严仲子人品堪称卑劣之极，而聂政、聂荣和侠累死得实在冤枉。

任何时代、任何制度下都必须有秩序，本来侠累是韩国的相国，又是韩列侯的亲叔叔，这样一位宗室重臣在韩国地位当然高于众臣，这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是全社会普遍认可和接受的政治秩序。严仲子即便因为自己好胜或者侠累的人品或者才能的确有问题而不能让他心服，也应该在体制内进行公平竞争。批评、打击这样一位出身王室的重臣当然需要注意方式方法，然而严仲子却选择了最直接、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方法，他选择了在朝堂之上当着韩列侯和众臣的面指责侠累。侠累的反应其实是正常人的本能反应，只不过有些过激，他当面斥责了严仲子。虽然侠累不能理智对待批评意见可能有些武断和粗鲁，但是事实证明严仲子不仅非常粗鲁，而且非常阴毒，严仲子当时就拔出剑来企图杀死侠累。如果不是朝堂之上众臣和卫士们及时制止，韩国的两位大臣当时就会爆发火并，如果那样，两个人将以一方的死亡结束这场政治斗争，这样严仲子就不用以后处心积虑地寻访杀手刺杀侠累了。如果真的发生火并，严仲子其实胜算不大，毕竟权力仅次于韩列侯的相国势力一定大于严仲子，火并不是决斗而是群殴，最后严仲子当场毙命的概率远远大于侠累。

不过当事态得到控制以后，当时贵为相国的侠累对此事的处理非常厚道，当时严仲子不仅以下犯上而且首先拔剑威胁，侠累当时是得势又得理，如果侠累足够强势或者凶悍，他甚至可以当场要了严仲子的性命，即便他顾全大局至少也可以要求把严仲子抓起来严惩。然而，不知是侠累性格上的软弱还是他不愿意过分在韩列侯面前展现强势，侠累当时还是非常宽厚地放过了严仲子。在扶栏客看来，侠累放过严仲子出于后一种考虑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严仲子也是韩列侯宠信的大臣。如果侠累一定要把严仲子置于死地，很可能会引起韩列侯的不快甚至不安。事实上正是侠累的这次妥协，导致了他日后死于非命的悲惨结局。

侠累当时并没有及时清算，不过严仲子却害怕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和侠累撕破了脸皮，以侠累的势力要收拾严仲子当然不是问题。于是严仲子逃跑了，侠累不仅没有追杀也没有清算严仲子在韩国的亲属，这再次说明侠累其实是一位很有大局观的好干部，他的宽厚和大度非常难得。但是侠累和严仲子的历史故事告诉我们，有时候得罪了一个小人，绝不是靠宽厚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侠累放过了严仲子，严仲子却再也不能放过侠累了，因为他认为自己在韩国还有光明的政治前途，至少他曾经有过，韩列侯对严仲子的宠信纵容了他一定要除掉侠累的决心。严仲子一路走、一路寻访，他非常想杀了侠累又不敢公开和侠累火并，于是他需要找一位武艺好、胆子大、心眼少的高手给自己当枪使。非常不幸，聂政就是这样一位高手。当然聂政并不是真的缺心眼，他当然知道严仲子送给自己巨款的背后藏着险恶的心机，因此在老母去世、姐姐出嫁之前，聂政坚决地拒绝了严仲子的厚礼和邀请。但是出身草根、四处漂泊的聂政还是被感动了，除了想要杀人报仇的严仲子，这个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人如此重视而且有能力重视聂政。更为关键的是，严仲子来自上层，作为一个志向高远的草根青年，聂政只有得到上层的重视才有可能被主流社会认可和接受。事实上在聂政以后的两千多年里，受到草根阶层追捧的大侠和高手数不胜数，然而只有聂政这样替上层卖命的人才有可能青史留名。《史记》中的五大刺客，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无不如此。

为了自己不甘平庸的理想，聂政心甘情愿地上了严仲子的“贼船”，可见有时候过高的理想也会害死人。

在聂政以为母亲养老为由拒绝严仲子的厚礼和邀请的时候，严仲子曾经是多么诚恳地坚决要求聂政收下自己的钱，并且一定要和聂政交朋友，为了打消聂政的顾虑，严仲子甚至声称自己对聂政不敢奢望，也就是说聂政拿了严仲子的钱可以不必替严仲子杀人。如果严仲子的话是认真的，那么即使聂政拿了严仲子的钱也不替严仲子杀人，而只是和严仲子一起吃喝玩乐，那么严仲子也无话可说。毕竟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交朋友的方式都是吃喝玩乐，而不是雇凶杀人。不过严仲子看透了聂政，出身草根的屠夫其实比身居朝堂的大夫更讲信用、更守规矩，这世上拿钱不办事的官员随处可见，但是拿钱不杀猪的屠夫一定非常罕见。

然而聂政有自己的原则，他要给老母亲养老，他要送姐姐出嫁，所以严仲子只能失望地离开了。

后来当聂政再次来到严仲子面前，并且主动要求去帮严仲子杀人的时候，严仲子高兴得忘记了当初一定要送给聂政的巨款，以及近乎哀求要和聂政交朋友的诚恳表白。聂政答应替严仲子杀人了，严仲子不再提钱，也不再提朋友，可见政客远比屠夫现实和冷酷。

严仲子迫不及待地布置了杀人任务，本来他想派出一支暗杀小组由聂政领导去完成这个任务，因为他可能也不敢想象凭聂政一介布衣就能顺利地接近韩相侠累，并且杀死这位韩国的第一重臣。不过接受了任务的聂政却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职业精神，为了在完成使命之后不暴露幕后主使严仲子，聂政决定一个人去干这件玩儿命的事。

那个企图送给聂政百镒黄金的严仲子，那个曾经信誓旦旦地要和聂政交朋友的严仲子，听到聂政的敢死计划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聂政的担心，而是默默地看着聂政离开了。《史记》读到此处，扶栏客严重怀疑严仲子这种人是否真的有朋友，世上一见面就拿钱出来谈恋爱的人不一定就是色狼，不过一见面就拿钱出来交朋友的人一定是流氓，年轻人行走江湖一定要注意吸取聂政的教训。

谁也没想到，聂政凭着目中无人的孤傲气势，竟然像走进饭馆吃饭一样走进了戒备森严的相府，然后像切西瓜一样把手里的剑刺进了韩相侠累的胸膛。长期养尊处优的韩相侠累想不到，长期狐假虎威的相府卫士们更想不到，在他们的眼里进入相府的人都是有求于相国的俗人，奴颜婢膝、趋炎附势是他们熟悉的形象。因此当一个犯上作乱的亡命徒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无所适从，他们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媚俗的笑脸，还有刻骨的怨恨和致命的恶毒。侠累死后，一群昔日威武雄壮的卫士们竟然被聂政的一把长剑干掉了几十个，可见这群卫士日常的工作只不过是撑门面和装样子。男人形象很雄壮而长期无用武之地很可能像女人形象很美丽而缺乏业务素质一样，最终只有沦为“花瓶”。相府卫士们就是这样一群“花瓶男人”，或者说花样男人，在屠夫聂政的利剑之下，“花瓶”们只有支离破碎。

聂政临死之前想到了身后即将发生的可怕报复，为了不连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聂政不惜毁容后切腹自杀。从聂政决定替严仲子杀人报仇开始，到后来聂政提出一个人去完成刺杀任务，再到任务完成后聂政毁容自杀，聂政为自己认为的知己严仲子、为自己的姐姐聂荣想得非常周到，他只是把自己豁了出去。

聂政想到了一切，唯一没想到自己的姐姐也如自己一样勇猛而决绝，女人具有这样的性格就被称为刚烈。刚烈的姐姐其实才是聂政真正的知己。严仲子巴结聂政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如果不是聂荣最后挺身而出，以生命为代价披露了聂政的来历，聂政这次孤注一掷的牺牲不仅没有任何物质回报，甚至连留下英名的机会都没有。如果真是这样，聂政就如同饭馆里的一次性筷子一样，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就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最后留下一个“盗”的恶名（见《资治通鉴》的记载）。为了实现弟弟生前不甘心埋没于草根的理想，聂荣豁出去了自己，终于让弟弟的这次壮举进入了史学巨著《史记》。

聂荣死后，严仲子利用聂政刺杀韩相侠累的阴谋大白于天下，但是有些遗憾的是严仲子后来的命运在史书上却找不到踪迹。不过扶栏客猜想，这样一个阴毒的政客恐怕很难得到任何一个诸侯的信任了；如果后来严仲子再次得到韩列侯或者其他诸侯的重用并且有所建树，史书上不可能找不到蛛丝马迹，这就是典型的损人不利己。

在这个故事里，大度而宽厚的侠累、勇猛而仁孝的聂政、刚烈而坚强的聂荣都是难得的好人，可是最终他们被一个冷酷、自私、残忍和卑鄙的坏人严仲子害死了，三个好人和一个坏人也因此而被载入了史册，这就是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耐人寻味的地方。

扶栏客曰

无论是从现实利害得失的角度来分析,还是从严仲子人品的角度来分析,聂政牺牲自我的行动似乎都不值得,然而这就是残酷的社会现实,聂政这样的草根 阶层,如果不拼上性命怎么可能在《史记》里留下自己的姓名呢?

十二、错位人生——荆轲

个性关键词：好学上进理想主义忠义守信清高

“北漂”文艺青年

《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聂政刺杀韩相侠累）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实际上聂政刺杀侠累发生在公元前397年，而荆轲刺秦王发生在公元前227年，两个事件之间正好相差170年。荆轲是卫国人，不过他的先祖本来是齐国人，后来移民到了卫国，在卫国荆轲被人称作庆卿。再后来荆轲辗转来到了燕国，燕国人又称呼他为荆卿。年轻的荆轲热爱读书，钻研剑术，称得上是一位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好学生荆轲不仅积极要求进步，而且胸怀大志，他在卫国的时候曾经主动向当时卫国的老板卫元君推销自己的政治理念和发展战略。遗憾的是卫元君并不像荆轲那样胸怀大志，荆轲的热情遭到了冷遇。后来这位抛弃了荆轲的卫元君遭到了历史的淘汰，在秦国占领魏国大片领土并建立东郡以后，卫元君及其家族亲信被秦王迁徙到了野王。

《史记.刺客列传》：“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荆轲的家境应该比较殷实，早年的荆轲身上丝毫没有亡命杀手的影子，他更像是一个四处游学、追求真理和进步的知识青年。

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这是中国式人才成才的普遍公式。公元前两百多年的某一天，满腹学问的知识青年荆轲离开了故乡卫国，开始了自己的游学生涯。他一路向北而来，首先来到了赵国。

青年学子荆轲在榆次遇到了当时江湖上著名的剑客盖聂。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荆轲见到了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前辈，不仅没有跪下拜师，反而以一种追求真理的学术精神主动找盖老师探讨剑术理论。盖老师成名已久，

显然看不起荆轲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更不屑与无名之辈探讨理论。因此当盖老师看到幼稚的荆轲在自己面前信口雌黄地高谈阔论，其内心的厌烦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不过盖老师是剑客而不是教授，因此盖老师当时表达厌烦的形式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眼神。

盖老师愤怒地看着滔滔不绝的荆轲，像剑一样锋利的眼神刺向了潜心研究剑术理论的青年学子荆轲。面对着杀气腾腾的眼神，荆轲泛滥的长篇大论像滚滚长江遇到三峡大坝一样被硬生生地截流了。荆轲突然发现当时整个房间里只有自己在说话，而盖聂老师正在愤怒地注视着自己，眼神如剑，气势如虹，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剑气，也就是剑客应该具备的气质。环绕在盖老师周围的弟子们也正以一种充满敌意和鄙视的眼神观察着荆轲，仿佛荆轲不是来向盖老师讨教的青年学子，而是入侵地球的外星生物。

知识青年荆轲顿时觉得非常无趣、非常尴尬、非常压迫，于是他非常礼貌地向盖老师告辞后离开了。

荆轲离开以后，盖老师身边的有些弟子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他们或许想见识一下这个年轻人的真本事，况且荆轲只是来探讨剑术理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用这样的冷暴力把他赶走似乎也有些失礼，于是他们建议盖老师把荆轲找回来。盖老师对荆轲这种把闯荡江湖当成留学镀金的小青年非常了解，他认为荆轲已经受了强烈的刺激，不会再回来了，盖老师对自己锋利的眼神非常自信：“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荆轲并不是第一个被盖老师用锋利的眼神吓跑的人，过去被盖老师用剑一般的眼神攻击过的人都迅速逃离了，盖老师相信荆轲也不会例外。

为了证明自己眼神的杀伤力，盖老师派人去荆轲住的旅馆请他回来。过了不久，盖老师派去的人回来说荆轲果然已经结账离开了榆次。盖老师用锋利的眼神送走了好学的知识青年荆轲，再次自信地总结了自己兵不血刃的眼神威力：“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肯定已经走了，我的眼神把他震慑了！）

盖聂怎么也不会想到，因为自己曾经用锋利的眼神攻击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最终自己也有幸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因为那个被他用眼神赶跑的小青年就是后来因为刺杀秦始皇而扬名天下的刺客荆轲。喜爱武侠小说的读者一定对各种版本的武侠小说里剑客论剑的场景印象深刻，绝世高手之间的比武论剑无不翻江倒海、山崩地裂，如果搬上荧幕，通常都要动用大量的特技和高科技手段。仿佛不耗费若干吨的炸药和雷管，不运用神乎其神的电脑合成技术，广大观众就难以体会到绝世剑客的精妙武功和深厚内力。然而在司马迁的笔下，战国时代著名剑客的论剑却是另一个版本，一个用眼神就可以任意驱逐任何人的剑客，其深厚精湛的内力和出神入化的境界给读者和观众留下了更加宽广和丰富的想象空间。某著名武侠小说作家曾经说过“手中无刀，心中有刀”，借用这句话形容盖聂就是“手中无剑，眼中有剑”。比较《史记》里的剑客论剑和武侠小说里的剑客论剑，可以发现盖聂的论剑像国画山水，数笔水墨便勾勒出险峻山川，意境深远，需要观众静下心来品味；而武侠小说里的高手论剑如美国大片，轰轰烈烈的高科技堆砌成宏大场景，惊险刺激，长期观赏难免审美疲劳。

荆轲离开了，司马迁并没有描写荆轲离开榆次时的心情，不过有一点或许可以肯定，那就是荆轲错过了一个跟随盖聂学习并成长成为一名高手剑客的机会。盖聂对待荆轲的态度是大多数高手对待低手的态度：一个从未杀过人，甚至从未与人动手比武的小青年偏偏要和历尽江湖的高手盖老师探讨剑术理论，当然是荒唐的。盖老师当然不愿意浪费时间听荆轲发表幼稚的长篇大论。其实，盖老师对荆轲怒目而视，其实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与荆轲论剑。剑是一种武器，如果一定要形而上地拔高高度，那么在盖聂看来剑绝不是文字语言总结的理论，而是一种压垮对手的气势，一种必胜无敌的信念，一种无我无欲置生死于度外的态度。盖聂用眼神在与荆轲论剑，这种论剑方式既是对荆轲纸上论剑的否定，也是在考验荆轲，一个连锋利的眼神都禁不住的孩子怎么可能面对真正的生死相搏呢？事实上荆轲并不是一个懦弱的年轻人，否则日后他也不会接受刺杀秦始皇的亡命任务，但是或许盖聂的眼神伤害了荆轲的自尊心，或许荆轲不愿意再给盖老师添麻烦，总之荆轲选择了离开。

尽管如此，荆轲仍然错了，对于一个需要与敌人生死相搏的刺客来说，过于强烈的自尊心也是致命的弱点，尤其在荆轲还没有成为高手之前——当然或许当时的荆轲很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个需要与人生死相搏的刺客。

荆轲继续在江湖上游学，后来他来到了赵国首都邯郸。在这里知识青年荆轲再次受了刺激。在邯郸荆轲遇到了高人鲁句践，虽然在榆次遭到了盖老师锋利眼神的攻击，荆轲仍然保持着知识青年的学术精神。为了与高人切磋，荆轲和鲁句践下了一盘棋。荆轲追求真理的性格让他在是非对错的问题上毫不妥协，后来荆轲居然因为下棋的技术问题与鲁老师产生了争论。鲁老师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前辈，前辈本能地反感后辈挑起争论，于是鲁老师叱责了荆轲，荆轲再次闭嘴离开了。

《史记.刺客列传》：“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点评：荆轲游学的路上与两位大师遭遇后躲避争端的表现，反映了荆轲身上的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正是这种清高后来被人利用导致了荆轲的人生悲剧。）

自尊而好学的知识青年荆轲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望，最后终于来到了成就或者毁灭他的燕国。在燕国，接连遭受打击的荆轲交了两个好朋友，一个是以杀狗为生的屠夫，一个是著名的音乐家高渐离。高渐离擅长演奏一种名叫筑的乐器，在《史记》中他被称为“善击筑者高渐离”。筑是一种外形类似于古琴的乐器，弹奏的时候用竹制的小棍敲击发出声音。在中国古代，屠夫的性格多半都很豪放，而音乐家的性格多半都很洒脱，三个人虽然人生不同，但是相似的性格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在燕国的那段时光是荆轲一生中最快乐、最潇洒的日子。

我们知道荆轲是一个性格慷慨洒脱的青年，在中国历史上具有这样的性格的名人似乎都好喝两口，比如李白和陶渊明。荆轲当然也不例外，幸运的是荆轲的两位好朋友，豪放的杀狗屠夫和洒脱的音乐家高渐离也喜欢那种酒后飘逸的感觉。于是在荆轲来到燕国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燕国首都的人们经常看到三个亲密的好朋友一起喝酒，然后一起喝高。喝高了以后音乐家高渐离就演奏筑，然后荆轲就放声高歌。有时候或许是音乐触动了荆轲内心的某处柔软或者刚强的地方，荆轲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喝高了以后唱，唱高了以后哭，此时的荆轲放浪形骸，旁若无人，全然不顾周围围观群众的感受。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刺客，而更像一个“北漂”艺术家。事实上当年的荆轲的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北漂”，自从离开了位于今天河南境内的故乡卫国，荆轲一路北上最后来到了位于今天河北、辽宁境内的燕国。

“北漂”的日子是快乐的，也是寂寞的。

具有艺术家气质的知识青年荆轲不仅爱喝酒，还博览群书，在他游历的路上结交了很多各国的社会名流。就在荆轲来到燕国当“北漂”的期间，他结识了一位后来改变他命运的燕国处士田光。我们知道处士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一种非常清高的世外高人，严格地说，处士的清高，其高度甚至高过隐士。隐士与处士最大的不同在于隐士是可以当官的，至少他们不排斥当官，甚至有的隐士还有强烈的当官愿望，比如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在出山之前就是隐士。然而处士是不做官的，他们为了追求人格上的独立抵制成为体制的一部分，他们对体制最可能产生影响的方式最多也就是作为当权者的顾问提出合理化建议。因此田光虽然是高人，但是他并没有进入燕国的领导班子，不过既然田光被称为处士，他当时至少也是在燕国享有盛誉的名人了。

田光和荆轲交往以后，发现这个年轻人有思想、有知识、有能力，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史记.刺客列传》：“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知识青年荆轲从故乡卫国一路走来，遭受了很多挫折和打击，终于在燕国找到了可以一起喝酒唱歌的好朋友和欣赏自己的高人，于是荆轲决定留了下来继续自己的“北漂”生活。不过在当时荆轲的圈子里，除了杀狗卖肉的屠夫就是玩音乐的艺术家还有超然世外的处士，因此那个时期的荆轲虽然快乐，但是仍然默默无闻。

从两小无猜到势不两立，秦始皇和太子丹的关系之谜

直到有一天燕国的太子丹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太子丹的归来终于成全了荆轲名垂《史记》的历史地位。

燕国的王族姓姬，排起家谱来，燕王家族和周王朝的王室是一脉相承的实在亲戚。因此太子丹的全名应该叫作姬丹。姬丹是燕王姬喜的儿子，后来被立为燕国的太子。太子这种职业在和平年代听起来很风光，但是在战国那个战火不断的乱世，太子实在是一种压力很大、风险很高的“职业”。战国时代诸侯国之间为了实现联盟的关系，很多国家只好把太子抵押给盟友国家作为保证，比如楚顷襄王熊横和楚考烈王熊完父子。太子丹的命运与熊横和熊完很相似，在他年轻的时候先是被抵押给赵国，后来又被抵押给秦国。当太子丹在赵国充当抵押人质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位后来统一六国的千古大帝秦始皇。那时候秦国王子子楚当时在赵国当人质，在赵国期间生下了嬴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

在邯郸的那段岁月里，两个遭遇相似的孩子同病相怜，他们一起游戏、一起聊天，一起慢慢地长大。

造化弄人，随着时光的推移，当时两个童年亲密无间的孩子后来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嬴政后来跟随父亲回到了秦国，在吕不韦的精心策划下，嬴政的父亲当上了秦国的国王，他就是秦庄襄王。秦庄襄王是一位短命的国王，他在位了三年以后就死去了。就这样少年嬴政登上了秦国的王位，那一年嬴政十三岁。

大约在嬴政登上王位后十几年，燕王喜为了争取秦国的支持，把自己的儿子太子丹送到了秦国抵押。自从嬴政跟随父亲离开邯郸以后，嬴政和太子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此时的秦王嬴政和太子丹都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即将见到阔别多年的儿时玩伴，太子丹喜出望外，两小无猜的小哥们现在已经是秦国的国王了，太子丹有理由相信自己在秦国的日子应该是开心和滋润的。然而事实证明友谊这种珍贵的资源往往会因为地位的变化而变化，尤其对于太子丹和嬴政这种出身王室家庭的孩子更是如此。

此时的嬴政已经是秦国的国王，他不仅掌握着当时最强大的军队和国家机器，还肩负着几代秦王为之奋斗的、统一天下的历史重任。然而此时太子丹的身份和在赵国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他不仅没有得到权力，甚至没有人身自由和独立人格，他仍然是一件“抵押物”。

高居在王座上的秦始皇冷漠地注视着站在下面仰望自己的太子丹，不仅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高兴，反而向自己昔日的伙伴展现了帝王特有的冷酷。

太子丹很受刺激，虽然燕国是一个小国，不过太子丹和荆轲一样，都是自尊心很强的青年。如果太子丹从来不认识那个高高在上的秦始皇，或许他也不会这么痛苦，往日一起朝夕相处、分享快乐的小伙伴现在不仅可以主宰天下的命运，而且还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尤其让太子丹伤心的是，自己过去的小哥们儿不仅没有善待自己，甚至有意地在增加太子丹身为人质的屈辱和痛苦，仿佛太子丹不是自己以前的朋友，倒像是他的仇人。太子丹疑惑了很久，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秦始皇，事实上在邯郸的时候嬴政只是一个人质王子的儿子，这样的身份是不容易被得罪的。

不管太子丹有没有得罪过秦始皇，反正现在秦始皇得罪了太子丹，因为他对太子丹很不好，让太子丹很受伤。太子丹咽不下这口恶气，他后来找了一个机会逃回了燕国。

《史记.刺客列传》：“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

从《史记》的这段记载来看，形容儿时的秦始皇和太子丹的关系是一个字“欢”，而当太子丹来到秦国以后，秦始皇对待他的态度是两个字“不善”，前后反差如此悬殊很值得琢磨。虽然秦始皇以冷酷无情著称，不过他对待太子丹的态度仍然有些不合情理。抛开两个人过去的感情不说，从事业角度出发秦始皇也不该这样对待燕国的太子。实际上当时的燕国和太子丹还不是秦始皇直接的对手，当时秦始皇最大的敌人是与秦国东边接壤的三晋之国（赵、韩、魏），以及与秦国在南边接壤的楚国。燕国和秦国之间隔着三晋之国，因此根据秦国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统一战略，从国家最高利益出发，此时秦始皇应该善待太子丹才合理。如果秦始皇善待这位昔日与自己感情深厚的小兄弟，至少可以降低燕国与三晋之国联合抗秦的风险，日后也不会出现在秦国大殿上荆轲刺秦王的惊心动魄。如果秦始皇的统战工作做得好，燕国在太子丹的领导下举国接受秦国的整编，促使秦始皇完成和平统一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不过秦始皇偏偏这样既不近人情又违反统一战略地刺激了太子丹，最后终于把太子丹彻底推向了坚决反秦的阵营。说通俗一点，秦始皇对待儿时的朋友太子丹有点“变态”，不过一个人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变态的，正如秦始皇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统一六国。秦始皇对待太子丹的变态态度或许跟他的身世有关，而太子丹正是他痛苦的回忆当中的一个重要坐标。《史记.吕不韦列传》上明确记载了吕不韦把怀上了自己孩子的美女送给了当时在赵国当人质的秦国王子子楚，后来这位美女生下了嬴政，而子楚后来成为秦庄襄王。这样的说法既然写进了《史记》，在当时的邯郸当然不会没有人知道，而太子丹正是在那个时期与童年的嬴政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后来在秦始皇登上王位以后，那位吕不韦“过户”给秦庄襄王的美女就当上了太后。虽然当上了太后，不过当时这位创造了历史的美女仍然年轻，因此太后和吕不韦仍然藕断丝连。吕不韦知道这样的不轨之恋是在玩火，为了避免自己身败名裂，吕不韦就想给自己找一个替身，于是他推荐了一位著名的“猛男”嫪毐给太后。后来太后把这位“猛男”接到了宫里同居，然后生下了两个孩子，论起来这两个孩子应该管秦始皇叫大哥。不过当时已经贵为大国君主的秦始皇听说自己多了这么两个弟弟心情非常抑郁，然而作为儿子，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自己的老爸死得早呢。

如果嫪毐的活动范围仅仅局限在太后的后宫，秦始皇也许还能和自己母亲的男朋友相安无事，毕竟这种事在开放而混乱的战国时代并不罕见，比如苏秦就是燕易王母亲的男朋友，而燕易王在得知了母亲和苏秦的恋情后反而对苏秦非常厚待。然而嫪毐偏偏不是一个只甘心吃软饭的“小白脸”，而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猛男”。“猛男”嫪毐很会搞政治，他不仅利用太后的宠爱在朝中结党营私，甚至与太后密谋一旦秦始皇去世就立自己和太后生的儿子当秦王。当时的形势非常明显，“猛男”嫪毐已经不甘心只做太后的情人了，他要成为未来的秦王之父，照这样发展下去嫪毐必然谋反，他的计划就是害死秦始皇，然后让自己的儿子当秦王。

年轻的秦始皇当然不会给嫪毐这个机会，否则后来中国的历史只好改写，在公元前238年的某一天，秦始皇突下杀手逮捕、诛灭了“猛男”嫪毐及其党羽，连两个同母异父的兄弟都没有放过。

秦始皇诛灭嫪毐发生在他登上王位的第九年（公元前238年），三年后，也就是秦始皇十二年（公元前235年），吕不韦饮下了自己亲儿子送来的毒酒。燕国太子丹从秦国逃亡回到燕国发生在吕不韦被毒死以后的第三年，也就是秦始皇十五年（公元前232年），从这一系列的事件发生的时间来看，太子丹来到秦国当人质正好是秦始皇铲除嫪毐和吕不韦之后不久。可以想象生活在这样一个混乱而淫荡的家庭，年轻的秦始皇遭受了怎样的心灵摧残和折磨，而此时的秦始皇刚亲手干掉了自己老妈的男朋友、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即使是强大的千古一帝，此时的秦始皇也很难保证不出现抑郁、狂躁、多疑、脆弱的心理问题。太子丹的出现让那些秦始皇正在努力淡忘的痛苦和耻辱再次出现在了年轻帝王的眼前，眼前儿时的玩伴提醒高高在上的秦始皇，他本来不过是邯郸城一个商人和歌伎的私生子，他的身上流淌的根本不是高贵的王族血液。

这或许就是“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的真正原因，当然这只是扶栏客的一家之言，或许这样分析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秦始皇和太子丹之间复杂和微妙的关系，以及后来两人之间势不两立的矛盾。（点评：太子丹对秦始皇的仇恨绝非一般的国家之间的矛盾，扶栏客的解读并不是权威的结论，却为这桩千年公案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历史不是利害计算下的简单推进，历史当中人的情绪和感情掺杂其中，增加了历史的复杂性、偶然性，也增加了研究历史的趣味性。）

《史记》中并没有详细记载秦始皇是怎样对太子丹“不善”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秦始皇的态度让太子丹遭受了终生难忘的耻辱和痛苦，从此以后太子丹与秦始皇这两个儿时的好朋友变成了一对不共戴天的仇人。

太子丹回到燕国以后时刻没有忘记自己在秦国遭受的耻辱，他一定要让秦始皇感受一下自己曾经遭受的耻辱和痛苦。然而燕国毕竟是一个小国，如果采取常规手段太子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报复秦始皇的，而且只要秦国不主动威胁燕国的安全，当时太子丹的父亲燕王喜也绝没有胆量招惹那个虎狼之国的君主。后来随着秦国征服和统一的脚步逐渐逼近燕国，太子丹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逆潮流而动的复仇

太子丹逃回燕国的同一年，即秦始皇十五年，秦国兵分两路对赵国发动了大规模侵略战争。其中一路大军打到了邺，一路大军打到了太原，占领了狼孟、番吾。后来秦军遭遇了名将李牧率领的赵军，这才撤军。秦始皇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秦国大将内史胜率领秦军灭掉了韩国，俘虏了韩安王，秦始皇在韩国故地设立了颍川郡。

从战国的地图上可以看到，以今天的陕西为统治中心的秦国要想进攻位于今天河北、辽宁和内蒙古东部的燕国，最直线的一条道路就是穿过位于今天山西的赵国的领土。随着秦国对三晋之国的蚕食和吞并，特别是赵国逐步走向灭亡，燕国的领土像一个被剥开苇叶的粽子，逐渐暴露在了秦国大军的面前。

现在连不愿意惹事的燕王喜也明白了秦国与燕国之间的关系已经是势不两立了，于是召集群臣商量对策。太子丹听说秦国的主力大军正在逼近燕国，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国仇私恨一起报的好机会，但是当时的太子丹仍然很茫然，他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应该如何出招。太子丹找到了自己的师傅鞠武商量。鞠武显然没有与秦国为敌的心理准备，他认为秦国当时的势力已经不可阻挡，他对太子丹说：“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馀。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鞠武的话实在有点“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不过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当时的秦国无论是领土面积还是军事实力都是七国当中最强大的一个王国，鞠武认为太子丹不应该因为自己在秦国受了委屈就去与这个天下最强大的王国为敌。

“批其逆鳞”四个字很有意思，“逆鳞”这个词是一个在专制时代的政坛上非常常用的典故。发明这个词的人就是法家的创始人韩非子。在《韩非子.说难》当中有这样一句话：“夫龙之为虫也，柔可以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武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可见“批其逆鳞”是指臣子触犯君主，也就是以下犯上的意思。因此鞠武引用这个典故其实就是坚决否定了太子丹企图报复秦始皇的可行性和合法性，鞠武显然已经认同了秦始皇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不仅如此，鞠武认为太子丹也应该顺应历史潮流，如果他一定要报仇雪恨，那就是以下犯上的“批逆鳞”，这样的举动不仅是自不量力，甚至是大逆不道的。

燕国太子的师傅对待秦国都是这种态度，可见对抗秦国在当时已经是一件众人都认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鞠武的分析虽然有些道理，不过这个道理却是太子丹无法接受的道理：按照鞠武的逻辑太子丹除了投降或者逃避没有更好的选择，复仇更是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太子丹不甘心就这样接受失败的命运，他追问鞠武：“然则何由？”（那该怎么办呢？）

鞠武其实已经彻底否定了太子丹的想法，对抗秦国是不可能成功的，太子丹还要继续这样追问，鞠武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太子丹那颗年轻气盛而又伤痕累累的心了，他只好说：“请入图之。”（请让我好好想想。）

不知道是太子丹不理解“批其逆鳞”四个字的含义，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的师傅鞠武分明已经在内心向秦始皇投降称臣了，太子丹却非要逼着这位知识渊博的老头讨要对抗秦国的主意，这真是强人所难。鞠武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敷衍着、拖延着，希望时间能冲淡太子丹的仇恨。

无奈的命运，被选择的杀手

时间并没有冲淡太子丹的仇恨，反而把秦始皇的另一位仇人带到了燕国，这个人就是樊於期。樊於期本来是秦国的将军，后来因为某个原因得罪了秦始皇。得罪了秦始皇的人如果不跑就得死，樊於期选择了跑。为了活命，樊於期逃出了秦国，一路来到了燕国。秦始皇得知樊於期逃跑的消息，一面下令把樊於期留在秦国的家族全部逮捕以后斩杀，一面悬赏千金和万户食邑一定要得到樊於期的脑袋。

与太子丹在秦国遭受的侮辱相比，樊於期遭受的伤害更大，看到苦大仇深的樊於期来到燕国投奔自己，太子丹突然有了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于是亡命天涯、无家可归的樊於期在太子丹的庇护下在燕国终于开始了相对安定的生活。不过这事却把太子丹的师傅鞠武吓坏了。

鞠武急忙找到太子丹，建议太子丹尽快把樊於期这颗“冒烟的炸弹”扔出去，他说：“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鞠武认为秦始皇本来就对燕国不怀好意，现在燕国又收留了秦始皇的仇人樊於期，这就像把肉扔到了饥饿的老虎散步的小路上，分明就是招灾惹祸的无知行为。鞠武认为不仅自己没有能力收拾这样的乱局，即便管仲和晏婴这样著名的能人也没办法。鞠武建议太子丹尽快把樊於期送到匈奴，这样秦国就没有了进攻燕国的借口。稳住了秦国，鞠武再去联合赵、魏、韩、齐、楚等其余五个国家，然后收买北方的匈奴作为燕国的外援，这样才可能和秦国对抗。

由于受到了太子丹收留樊於期的刺激，鞠武终于给自己的徒弟太子丹出了一个看似靠谱的主意，这个主意其实并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苏秦长期推销的“合纵主义”。不过客观地说，在当时的形势下，除了联合各国一起抗秦似乎也不可能有更高明的主意了。然而太子丹显然对师傅的这个主意不感兴趣，“合纵”要是真管用，太子丹就不用被送到秦国当人质受那份刺激了。

太子丹当场否决了师傅的建议：“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联合各国共同抗秦决不像召集几个朋友打一场球那么简单，各国虽然都遭受了秦国的侵略和威胁，不过各国之间却是非常复杂的典型博弈关系，即使是像苏秦那样杰出的纵横家促成抗秦联盟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鞠武想学苏秦，连他的学生太子丹都看出来师傅这是在挑战极限，虽然其志可嘉，不过恐怕自己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是很难指望了。况且太子丹自认为自己不同于秦始皇，因为自己是一个讲义气的人，樊於期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投奔自己那就是看得起自己，这时候把樊於期送到匈奴那就是向强权屈服而对不起朋友。太子丹为了表明自己和秦始皇势不两立的立场，特别强调了自己打算跟秦国拼命了，希望师傅能给自己再出一个更靠谱一些的主意。

鞠武当然也知道自己出的主意不太靠谱，不过他实在想不出更靠谱的主意了，于是他推荐了一个靠谱的人给太子丹。鞠武说：“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

鞠武再次否定了徒弟的想法，他认为太子丹为了结交一个朋友而得罪秦国就像把大雁的羽毛放到炉火上，除了被烤焦以外于事无补。最后鞠武推荐了荆轲的好朋友处士田光给太子丹，为了突出田光是一个靠谱的人，鞠武极力称赞田光有勇有谋，是一位足以托付大事的能人。

鞠武真是够朋友，太子丹非要逼着他去干一件没信心、没把握的事情，鞠武自己做不到就把朋友供出来了，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吧。太子丹是个心眼实在的孩子，他并没有觉察到师傅在敷衍自己，听说有高人可以帮自己出这口恶气，他马上来了兴趣，立刻要求师傅帮自己引见这位高人。

鞠武找到田光，帮太子丹传话，说是太子丹有国家大事跟田光商量。处士虽然不爱当官，却都爱管闲事，何况是国家大事，于是田光亲自来到了太子丹的府上。太子丹听说高人来了，连忙跑出去迎接，“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也就是说太子丹倒退着给田光带路，跪下来为田光擦坐席。我们知道战国时期的人们都是席地而坐，坐的地方通常都有一块席子。太子丹家里当然有清洁工，为了强调自己重视高人，太子丹不惜亲自干这种粗活，希望能感动高人田光。田光坐下以后，太子丹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然后亲自走到田光面前向这位高人请教：“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由于国仇私恨，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太子丹请田光帮自己出个主意。

高人田光当然了解当时燕国和秦国的形势，然而他和鞠武一样实在也想不出比“合纵主义”更靠谱的主意。于是他也学习鞠武，既然没有靠谱的主意，那就推荐一个靠谱的人，田光推荐了荆轲：“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田光的回答告诉我们，当时的田光和鞠武一样，都已经不再年轻了，他们早已经过了创造奇迹的年纪，或者说他们的年纪让他们不再敢于相信奇迹。从鞠武到田光，两位老头一个比一个谦虚，最后创造奇迹的重担终于以泰山压顶之势倒在了荆轲的身上。

或许当时的田光的确已经足够老，老得连太子丹也看出来他不可能创造奇迹，于是太子丹再次转移了目标，他立刻要求田光帮自己引见荆轲。田光答应了，然后立即告辞。太子丹一路把田光送到了门口，太子丹跟田光第一次见面就托付了如此重要的国家任务，因此难免有些不放心，临别之前太子丹嘱咐田光：“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因为太子丹与田光谈话的时候没有第二人在场，因此太子丹叮嘱田光保守秘密，只要田光不说就没人知道。

田光俯下身笑着说：“诺。”

处士田光弯腰驼背，低调地走到了荆轲在燕国的住处。田光向荆轲讲述了自己向太子丹推荐荆轲的过程，他说因为自己太老了，所以不能完成太子丹交代的国家大事，希望荆轲能去太子丹那里接受任务。荆轲是一个知识青年，也是一个热血青年，他听说自己一向敬仰的田光如此器重自己，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

处士田光虽然老了，但是仍然刚强，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年轻朋友有激情、有能力，然而创造奇迹不能仅靠激情和能力，还需要决心和气势。老年的处士田光决定把自己生命的残值转化成决心和气势送给荆轲，他说：“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太子丹临别前的嘱咐本来是一句例行的叮嘱，然而为了激励荆轲，田光决定上纲上线，他说这是太子丹在怀疑自己。身为处士遭人怀疑，田光很难接受，于是田光决定杀身明志：“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田光要求荆轲立刻去见太子丹，送去自己的死讯，以便让太子丹放心自己不会泄露机密。然后田光就自杀了。（点评：鞠武早就预言了太子丹对抗秦始皇必然失败，然而却不敢坚持自己的主见，为了推卸责任最后把田光和荆轲拖上“贼船”，害得两人死于非命。扶栏客认为这个鞠武做人很不地道。）

带着田光的口信，荆轲立刻去见太子丹。

田光为自己的自杀行为找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实际上司马迁把田光自杀的真正理由说得很清楚：“欲自杀以激荆卿。”田光的确是条好汉，为了激励自己的朋友创造奇迹，他豁出去了自己，这无疑是史上代价最为昂贵的一次激励。

受到田光激励的荆轲顿时有了一种历史使命感，从这一刻起，“北漂”知识青年荆轲的生命不再属于自己，他已经被历史选择了。

荆轲见到太子丹以后立即向他通报了田光自杀的消息，并且转告了田光临死前所说的话，太子丹没想到那个谦虚、慈祥的老头是这样的刚强和自尊，他被田光震撼了。

太子丹拜了两拜，然后跪下去失声痛哭，如果田光自杀的逻辑成立，那么太子丹就有因为不能信任高人而逼着高人自杀的嫌疑。在那个年头虽然君王们普遍视人命为草芥，不过高人不同于一般人，逼死高人这个罪名在那个重视人才的时代非常严重。太子丹不得不解释了：“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太子丹说的确实也是事实，他的本意并不是信不过田光，大多数人在相同的情况下也多半会叮嘱田光不要泄露机密，否则万一计划败露，那么燕国就更不可能创造奇迹战胜秦国了。不过田光的本意也并不是为了保密，而是为了推荆轲一把，只不过太子丹是个心眼实在的孩子，所以或许他当时并没有想到田光杀身明志的深意。

太子丹擦干了眼泪，向荆轲求教了：“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太子丹和盘托出了他的计划，当时秦国并吞天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当时不仅韩国已经被秦国灭亡，而且楚国也在被秦国一步步地蚕食，王翦更是率领数十万大军兵临漳和邺，李信率领另一支秦军从太原和云中出击。太子丹判断赵国已经顶不住秦国的进攻了，投降是早晚的事，一旦赵国被秦国吞并，燕国就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燕国是一个小国，倾尽全国之力也不足以对抗秦国，而各国诸侯当时大多已经屈服于秦国，因此合纵抗秦也很难做到。既然依靠兵家和纵横家都无法挽救燕国，太子丹决定开发武林高手通过一种非常规手段去实现战场上无法创造的奇迹。太子丹计划以重利引诱秦始皇，然后找一个高手趁机绑架秦始皇，如果绑架成功就可以效仿曹沫，逼迫秦始皇归还被侵占的各国领土。如果绑架失败就干掉秦始皇。当时秦国大军在各位将军的率领下都在外征战，秦始皇一死秦国必然大乱，这样其他遭受秦国欺压的诸侯就有了可乘之机。

荆轲终于了解了太子丹的计划，也终于明白了田光为什么以死明志，太子丹的计划核心就是四个字“绑架、杀人”，这显然是一个玩儿命的计划，怕死就不可能创造奇迹。太子丹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双眼充满了期待，荆轲知道自己就是太子丹认为的那个高手。

然而，荆轲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太子丹认为的那种高手，实际上他是一个胸怀大志的知识青年，绑架、杀人既不是他的职业追求，也不是他的专业方向。虽然荆轲喜欢击剑，但是对于一个知识青年来说这种爱好更像是一种强身健体、陶冶情操的体育运动，而不是用来绑架、杀人的技术。问题是此时田光已经死了，自己该怎么跟太子丹解释呢？荆轲沉默了很久，太子丹也等了很久，后来荆轲终于开口了：“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荆轲说自己能力不足，恐怕不能担当如此重要的国家大事。太子丹是个心眼实在的孩子，由于荆轲只是说自己不行，却并没有像前面的鞠武和田光那样给太子丹推荐一个“行”的人，因此太子丹认为荆轲是在谦虚。于是太子丹非常执着地反复说服荆轲，经过一番艰难的推让，荆轲终于答应了。（点评：如果荆轲是鞠武，他完全可以将盖聂推荐给太子丹，显而易见，大剑客盖聂才是胜任完成绑架刺杀秦王壮举的最佳人选。不过既然知道凶多吉少，荆轲就不愿意再连累其他人。这就是荆轲的清高，在那个肮脏苟且的世道这种清高足以致命。）

接受如此重要而玩儿命的国家任务，荆轲当然有必要谦虚一下。但是在扶栏客看来，荆轲当时的推辞或许并不是完全出于谦虚。让一个好学上进的知识青年去绑架、杀人，这事比联合各国合纵抗秦更不靠谱，而且是严重的不靠谱。从荆轲的成长过程来看，在此之前他可能并没有杀过人，甚至很可能没有跟别人打过架。身为家境殷实的富家子弟，荆轲没必要跟别人打架，而由于他洒脱平和的性格，荆轲更不愿意跟别人打架。从前面荆轲在盖聂和鲁句践面前遭遇的挫折来看，荆轲是一个不愿给人添麻烦、更不愿意与人斗争的人，即使吵架他都会极力避免。当然荆轲的确是一个有思想、有能力的青年，要是让他出谋划策参与政治，或者唱歌舞剑搞艺术，荆轲或许都是难得的人才，然而太子丹偏偏让他去绑架、杀人，这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实在想不通，太子丹和田光凭什么就认定这样一个知识青年适合当职业杀手，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靠谱。

然而，荆轲又是一个不愿意让别人失望的青年，好学生通常都不愿意让别人失望，况且荆轲的知己田光为了激励他已经杀身成仁。田光的死更让荆轲难以启齿，他怎么能告诉太子丹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高手，至少不是绑架、杀人的高手，难道田光看错了、死错了吗？

为了对得起死去的朋友，为了对得起错爱自己的老板，荆轲咬了咬牙，接受了这个绑架、杀人的任务。田光死后，荆轲别无选择。荆轲的性格选择了任务，而他自己被历史选择了。

由于荆轲接受了太子丹让他绑架、杀人的任务，因此“北漂”知识青年荆轲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荆轲不仅被拜为上卿，而且搬进了燕国最高档的宾馆。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为了让荆轲加快享受生命的快乐，以便早日去干那件玩儿命的工作，太子丹向荆轲提供了所有能够提供的一切，这些物质包括各种美食、奇珍异宝、美女车马。

日子过得很快，荆轲却始终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事让太子丹再也不能再等了。韩国灭亡后第二年，秦始皇十八年（公元前228年），秦将王翦在利用反间计除掉赵国名将李牧以后（参见《历史的个性：兵家》李牧篇），率领秦军主力大破赵军，占领了赵国首都邯郸并俘虏了赵王。虽然后来赵国的公子赵嘉被立为代王行使赵王的权力，不过此时赵国的大部分领土已经被秦国占领，赵国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

随着赵国被秦国吞并，秦国大军已经逼近了燕国南边的国境。那边秦国已经大兵压境了，这边太子丹还在继续腐蚀荆轲，太子丹实在受不了了，他对荆轲说：“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太子丹的话说得很客气也很厉害，秦国大军马上就要攻打燕国了，燕国要是灭亡了，荆轲的腐败生活也就到头了。

荆轲是一个胸怀大志的青年，胸怀大志的人有一个特长，那就是可以一边“腐败”一边想办法。荆轲早就想好了，为了有机会绑架或者谋杀秦始皇，他还需要一个资源：“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荆轲要的资源就是樊於期的人头，当时秦始皇重金求购樊於期的人头已经天下皆知，荆轲认为只要拿到了樊於期的人头，加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就有机会完成使命。如果秦始皇听说燕国不仅杀死了自己的仇人，而且还要把督亢割让给秦国，一定会接见荆轲等燕国使者，在接见的时候荆轲就可以实施太子丹设计好的绑架、杀人计划。

太子丹听说荆轲还没能要了秦始皇的命，却先要求要了樊於期的命，他很不情愿。太子丹说：“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樊於期穷途末路之际来投奔太子丹，太子丹实在下不了手要了樊於期的命。

太子丹下不了手，荆轲只好自己下手了。

不过荆轲是一个知识青年，他不会自己动手杀人，经过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思想工作，樊於期自杀了。荆轲找到樊於期，对樊於期说：“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於期不是聂政，虽然他自己成功逃脱了秦国的追捕，不过他的父母亲属都被秦始皇抓起来杀掉了。秦始皇现在又以千金和万户食邑的代价求购樊於期的人头，荆轲想知道樊於期做何打算。荆轲触动了樊於期的伤心之处，他流着泪仰天长叹：

“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听到樊於期已经“痛于骨髓”，于是出了一个主意让樊於期死个痛快，他说：“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

荆轲要用樊於期的头去换取秦始皇的信任，然后再接近他、绑架他或者谋杀他，如果荆轲的计划成功，不仅可以化解燕国的生存危机，也可以帮樊於期报仇。燕国的生存危机其实跟樊於期没有直接关系，樊於期自己的血海深仇才是他应该慷慨地捐献人头的理由。樊於期被荆轲说服了，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激动地表态：“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自从得知自己的亲人被秦始皇全部杀害的消息以后，报仇雪恨的念头就像浓硫酸一样腐蚀着樊於期的心，对于不能报仇、只能苟且偷生的樊於期将军来说，他的生活可以用“生不如死、度日如年”来形容。因此当樊於期听说了荆轲的建议，突然之间找到了解脱，只有死亡才能终结那钻心的疼痛和刻骨的仇恨。樊於期自杀了，把人头留给了荆轲。

这是太子丹动了绑架、杀人的念头以后死的第二个人。太子丹听说樊於期自杀的消息，再次痛哭流涕，这真是“生非容易，死非难”。（点评：太子丹真是行为艺术家，眼泪说来就来，只是为这样一个行为艺术家拼上性命，扶栏客认为实在是不值。）樊於期死后，太子丹和荆轲的责任更加重大，如何利用好樊於期捐献出来的脑袋并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

太子丹用漂亮的礼品盒包装了樊於期将军的脑袋，然后开始寻找一件用来绑架杀人的武器。当时赵国有个著名的匕首品牌名叫徐夫人。徐夫人并不是一位女性，而是一个男人，在当时他是一位以铸造武器著称的武器制造专家。在战国后期徐夫人匕首天下闻名，其品牌知名度堪比后来的王麻子和张小泉。不过与王麻子和张小泉不同，徐夫人走的是高端路线，在那个死亡率极高的时代，匕首的价值显然高于剪刀和菜刀。徐夫人匕首锋利无比，锐不可当，在当时是杀人、绑架、防身、斗殴的必备武器。太子丹花重金买到了一把徐夫人制造的锋利匕首，用来装备杀手荆轲。为了提高徐夫人匕首的杀伤力，太子丹又找来能工巧匠将致命的毒药通过淬火的工艺渗透进了那把锋利的匕首。

为了证明这把剧毒匕首的威力，太子丹做了一个残忍的活体实验，他找了一个活人来试刃。事实证明，这把匕首的确见血封喉，只是被这把匕首刺破了一点伤口，那个作为实验品的倒霉人就当场毙命了。算上田光和樊於期，这是太子丹准备绑架、杀人计划当中死亡的第三个人，也是最冤枉和无辜的人。因为这个人不仅与秦始皇无冤无仇，而且他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或许他只是当时一个微不足道的罪犯或者奴隶，在不恰当的时间以一种不恰当的方式遇到了太子丹，于是就莫名其妙而悲惨无辜地死去了。

为了提高绑架、谋杀秦始皇的成功率，太子丹为荆轲找了一个助手。这位助手是当时燕国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少年亡命徒秦舞阳。秦舞阳十三岁的时候就杀过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少年暴力犯罪分子。与知识青年荆轲温文尔雅的气质不同，秦舞阳是一个杀气腾腾、气势逼人的刀锋少年。当秦舞阳像一阵寒风从燕国的大街上掠过，人们都会本能地低下头，没有人敢和秦舞阳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对视。从经历和气质来看，似乎秦舞阳才是绑架杀人的最佳人选，而不是知识青年荆轲。然而，由于鞠武和田光的传递推荐，太子丹任命荆轲为出使秦国的正使，而秦舞阳则是副使。

但是荆轲似乎对太子丹给自己找的搭档秦舞阳并不感兴趣，他在等待一位远方的朋友与他一起去出生入死。这位远方的朋友到底是谁，《史记》上并没有明确记载，或许司马迁老先生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有理由相信见多识广、人脉资源丰富的荆轲既然对这位朋友充满期待，这个人一定是个高人，由于这次任务的特殊性，这位朋友很可能就是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

然而当人们需要高手的时候，高手总是离得很远，荆轲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位高手朋友出现。荆轲还想再等，太子丹却等不了了，他找到荆轲以一种极其客气而又咄咄逼人的方式提出了建议：“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点评：荆轲为什么不顺水推舟？清高害死人。）太子丹怀疑荆轲是否真的要去干这件玩儿命的工作，毕竟这是一件有去无回的任务，况且荆轲一开始并不情愿接受这个任务。面对相同的情况，大多数人都会后悔，何况是本来拥有大好前途的知识青年荆轲。所以太子丹建议如果荆轲不想去，那不如派秦舞阳先去，工作总要有人来干，离了秦始皇地球一样可以转，离了荆轲秦始皇一样可以死。自尊的荆轲受了刺激，他可以容忍别人冒犯和挑战自己，却不能容忍别人怀疑他的诚信和人品。荆轲愤怒了：“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点评：易怒之人，有热血而无机智，荆轲注定是悲剧的主角。）

太子丹对荆轲的怀疑让他很受伤，他认为绑架、谋杀秦始皇不是意气用事，面对这样一个当时天下最强大的敌人，绝不是想跟人家玩儿命就能玩儿命的。要完成这样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有有力的助手是很难成功的，所以自己要等一个高手来助阵。在荆轲的眼里，秦舞阳只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罪犯，而不是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职业杀手，这两者存在巨大的差距。自尊的荆轲又犯了一个错误，他明知道自己是对的，却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在太子丹的激将法之下，荆轲赌气地表示立即出发。

公元前227年秋天，易水河边。

寒冷的风从北方吹来，提醒人们到了一年当中蛰伏的季节。一群人白衣白帽出现在易水河边，他们是太子丹和太子丹的食客们。荆轲的老朋友著名的音乐家高渐离也来了，他抱着那把筑，那把陪伴荆轲度过了忧伤而难忘的青春岁月的筑。

易水河畔，高渐离弹奏的音乐响起，荆轲开始高唱那首中国历史上最悲情、最煽情的离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点评：这一幕后来在各种文艺作品里被反复引用，荆轲为中国的传统文化贡献了一种极致的悲剧审美高度。）

荆轲的歌曲进入高音，旁听的送行人群被这首高亢而悲壮的歌曲感染得怒目圆睁，怒发冲冠。（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荆轲远去了，就像他当年离开故乡开始游学一样，这次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萧瑟的大地和那萧瑟的人群。

白衣白帽是在戴孝，在送别的人们眼里，荆轲已经死了，他将作为一个烈士载入史册。

徐夫人匕首、王者之剑与药囊的博弈

绑架、杀人的计划先从腐败开始。荆轲到达咸阳以后，立刻带着千金的厚礼拜访了一位名叫蒙嘉的人。蒙嘉的身份在《史记》上的记载是“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也就是一位秦始皇的宠臣。我们知道在秦帝国当中蒙姓是一个显赫的家族。蒙骜在秦昭王时代做过秦国的上卿；在秦庄襄王时代，蒙骜率领秦国大军屡次讨伐韩国和魏国，为秦国拓展了大片领土，并在占领区创立了三川郡和东郡。蒙骜的儿子蒙武和孙子蒙恬都是秦帝国赫赫有名的战将，为秦始皇统一大业立下汗马功劳。

荆轲用千金开路，通过蒙嘉打通了接近秦始皇的关节。蒙嘉拿了荆轲的钱，就替荆轲办事了。他很快就向秦始皇转达了燕国的愿望。蒙嘉的案例告诉我们，权力寻租是一种人类社会中广泛存在的现象。

蒙嘉对秦始皇说：“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当时秦国统一天下的征服战争顺风顺水，前方捷报频传，因此当时的秦始皇自然产生了唯我独尊、天下无敌的骄傲情绪。当秦始皇听说燕王因为害怕自己而愿意投降称臣的意愿的时候并没有怀疑，按照蒙嘉的说法，燕王只要能保留诸侯的地位和先王的宗庙，就可以向自己称臣，为了表示诚意，燕王送来了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地区的地图。

秦始皇非常高兴，虽然当时的秦军战无不胜，但是打仗毕竟需要耗费大量资源，如果燕国能够不战而降，对于统一大业来说实在是最节约的一种方式。秦始皇下令按照最高规格的外交级别接见燕国使者，在咸阳宫秦始皇和秦国群臣穿上了朝服，设置了九宾，等待燕国使者正式送上樊於期的人头和割让土地的地图。九宾是古代外交上最隆重的礼节，有九个迎宾赞礼的官员延引上殿，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元首接见外国大使的礼节。

咸阳宫，大殿之上群臣侧立两旁，等待燕国的使者送来的礼物。大殿之下两边的武士手持长戟林立，从宫门向里面望去，一条由暴力挟持的大道通向帝国权力核心。在荆轲和秦舞阳眼里这是一条不归路。

荆轲和秦舞阳走了过来，荆轲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礼品盒，里面装着樊於期将军的人头。此刻在黑暗的盒子里，樊於期将军正睁大眼睛等待那个历史性的时刻到来，死或者不死，对于樊於期来说已经不是问题，对于秦始皇仍然是个问题。秦舞阳跟在荆轲的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长匣子，里面是一卷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

咸阳宫很壮观，这条路很漫长。从来处来，向去处去，对于荆轲而言，生命就是一个行走的过程。自从若干年前那个不甘平庸的知识青年离开卫国的老家，荆轲就像一头追逐水草的野牛一路走来，此刻眼前壮丽巍峨的咸阳宫或许就是他的归宿。

然而此时跟在荆轲身后的秦舞阳却开始哆嗦了，他突然发现咸阳宫与燕国的大街有很大的不同。市井大街本来就是艰难谋生的良民的天下，在那里敢于以死相拼的亡命徒毕竟是一小撮、极少数，为了养家糊口的大多数见到鲜血和秦舞阳锋利的目光都会本能地躲避。而此刻的咸阳宫却是一个帝国暴力系统的核心，在这里集中了以暴力手段和暴力战略谋生的帝国精英，秦舞阳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在这里秦舞阳再也看不到那些懦弱的人们和闪躲的目光，此刻大道两旁的武士和大殿上的群臣正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漠然地注视着从他们面前走过的秦舞阳，仿佛一群老虎注视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狐狸。

像一个久居内陆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大海一样，走进咸阳宫的秦舞阳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渺小，面对眼前浩瀚无边的暴力海洋。秦舞阳的勇气和杀气就像海边村庄袅袅升起的炊烟遭遇了强劲的海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舞阳后悔了，在战国时代或许每天都有在大街上杀人以后成功逃脱的罪犯，然而在王宫里成功绑架、谋杀一国君主以后能活下来的人注定是千年难遇的奇迹。在此之前秦舞阳相信自己有能力创造奇迹，国王的身体也是肉做的，国王也是一条命，一刀捅下去也会流血、也会害怕、也会死亡。然而当秦舞阳走进了巍峨壮观的咸阳宫，他知道此前的想法很傻、很天真，在这样的地方是不可能创造奇迹的，至少秦舞阳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明知要死却要慢慢地走过去迎接自己的死亡，这是世上最恐怖的事，此刻秦舞阳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四肢颤抖着艰难前行。

咸阳宫大殿上的群臣注意到了这个惊恐万状的孩子，他们觉得很奇怪，经历这种大场面虽然难免紧张，但是紧张到了秦舞阳这种程度恐怕已经不是一个人竞技状态的问题了。

荆轲也注意到了身后目光散乱、步履蹒跚的秦舞阳和大殿上诧异的目光，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人还是需要一点精神的，不管是做杀手还是做写手。（点评：面对强大的气场，昔日著名的亡命徒也“凌乱”了，现在才是真正强者的对决。）

此时荆轲和秦舞阳已经走到了大殿之上，那高高在上的年轻人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标了。荆轲回过头向已经接近精神崩溃的秦舞阳微微一笑。亡命徒秦舞阳觉得知识青年荆轲的笑容实在好看，这时候还能笑出来，荆轲算得上千古风流人物了。

安抚了秦舞阳，荆轲向大殿上的秦始皇行礼，为秦舞阳的失态向秦始皇道歉：“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荆轲提供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战国时代的文明核心区域位于中原，燕国在当时人们的印象当中是一个接近匈奴的荒蛮之地。按照荆轲的解释，秦舞阳从那个偏僻的地方来到巍峨壮观的咸阳宫，见到了传说中的天下霸主秦始皇，立刻被大城市的大场面震撼了，因此紧张恐惧。

秦始皇并不关心秦舞阳的惊恐，身为一心想要征服天下的帝王他需要人们对他的恐惧，在秦始皇看来真正的征服不是杀人，而是让人们恐惧。秦始皇关心的是秦舞阳手里捧着的地图，那是一块本来需要付出千万将士的鲜血才能征服的土地，而此时它就捧在“情不自禁”的秦舞阳的手里，秦始皇同样“情不自禁”，他非常希望尽快把那张代表领土主权的地图抓在自己的手里。

秦始皇下令：“取舞阳所持地图。”

此刻站在大殿上的荆轲知道属于自己的历史时刻终于到来了。荆轲接过秦舞阳手里的地图，迎着威严的秦始皇走了上去。

荆轲从匣子里取出了地图，燕国督亢地区的大好河山在帝王的面前缓缓展开，当那张地图全部展开的时候，秦始皇看见了一把名牌匕首。

当秦始皇看见匕首时，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当时他距离那把名牌匕首的距离不过一米，这一米在当时就是历史的距离。荆轲左手一把抓住秦始皇的袖子，右手抓起了徐夫人匕首向秦始皇刺去。秦始皇从震惊当中恢复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让他跳了起来，奋力扯断了袖子，躲过了荆轲致命的匕首。

此时的秦始皇需要一把武器，王者之剑就在他的腰间。秦始皇立刻想拔剑，然而在这生死关头王者之剑却拔不出来了。王者之剑当然不同于士兵的剑或者屠夫的刀，在设计理念上前者与后者存在巨大的差别，简单地说王者之剑是用来衬托帝王威严的，而不是用来砍人的。因此王者之剑更多的是一种形式主义，为了威严、为了体面，秦始皇的王者之剑做得很长、很壮观，与巍峨壮观的咸阳宫相得益彰。然而此时威严的王者之剑由于过长，却拔不出来了，王者的手臂并没有因为形式主义的需要而长得更长，正常人的手臂是不可能用常用的姿势拔出那把不属于正常人用的王者之剑的。

形式主义害死人，这次差点害死了秦始皇，中国的历史也差一点因为形式主义而被改写。可见形式主义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花架子。

秦始皇只好逃跑，围着咸阳宫大殿上的巨大铜柱躲避着荆轲的追逐，像草原上的兔子遭遇了饿狼，无助而又恐惧。咸阳宫之外天下是秦始皇猎取的猎物，而此时的咸阳宫上秦始皇却变成了荆轲的猎物，这就是历史的辩证法。

秦国的大臣们目瞪口呆，虽然人们生活在历史当中，但是当历史以一种霸道的气势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人们还是猝不及防、茫然失措。此时的咸阳宫大殿上除了拔不出来的王者之剑就只有一把武器，那就是荆轲手里的徐夫人。按照秦国森严的法度，大臣上殿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而大殿下的武士们只听命于一人，那就是秦始皇。没有秦始皇的命令，武士们绝不能带着武器冲进大殿，这在当时的秦国是制度、是法律，是任何人都不能越过的体制边界。秦始皇的遭遇告诉我们制度和法律当然重要，不过准备好紧急状态下的紧急预案同样重要，否则“形式主义害死人”绝不是一句空话。

咸阳宫大殿上的人们不能这样继续围观了，身为世受国恩的秦国大臣，大家不能看着荆轲追杀自己的君主而无所作为。于是大家围上去开始对荆轲围追堵截，只见咸阳宫大殿上秦始皇在前面拼命地奔跑逃命，身后杀气腾腾的荆轲举刀疯狂追杀，秦国的大臣们乱哄哄地追随在荆轲的身边，伸出无数双手企图阻挡或者抓住荆轲。

这时秦始皇的御医夏无且也跟着大家一起乱，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身上背着一个药囊，那本来是他用来吃饭的家伙，此刻夏无且把它当成暗器扔了出去。当夏无且的药囊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飞向荆轲的时候，荆轲距离秦始皇只有两个身位，这时突然飞过来一个黑影，荆轲本能地闪身躲避，这一躲又拉开了和秦始皇的距离。

在奔跑和追逐当中，终于有人清醒了过来，他们虽然不是王者之剑的主人，但是他们却比秦始皇更了解这种长剑的用法，于是有人喊道：“王负剑！”秦始皇也清醒了过来，他立刻把长剑从腰间推到了背后，然后伸手从背后抽出了王者之剑。事情就这么简单，从侧面抽不出来的长剑可以从后背抽出来，可见脑筋急转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紧急的时候能够及时转弯。

以短击长，知识青年荆轲失去了优势，秦始皇挥剑砍向了荆轲，锋利、沉重的王者之剑砍断了荆轲左腿，荆轲靠着柱子倒下了。荆轲现学现用夏无且的技术，把剧毒的匕首当成飞刀甩了出去，然而非常遗憾，荆轲不是小李飞刀，飞刀没有遇到鲜血，却遭遇到了坚硬的铜柱，金属相撞，火花四溅。

秦始皇举着王者之剑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他在荆轲身上又连续砍了七刀，事实证明形式主义的王者之剑也是可以砍人的，只要你有能力拔出来。

荆轲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他两腿岔开，靠着铜柱坐在咸阳宫大殿冰凉的地板上，大笑着发表了自己的声明：“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或许在荆轲看来，杀死秦始皇并不能解决问题，一个秦始皇死去，还会有另一个秦始皇上台，秦国的政治土壤非常适合生长以统一六国、雄霸天下为己任的君王。荆轲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效法曹沫的打算，书生意气的荆轲认为只有逼迫秦始皇签订归还各国领土的协议才是彻底解决燕国生存危机的唯一出路。然而咸阳宫不是柯地的神坛，知识青年荆轲也不是以勇力著称的曹沫，秦始皇更不是齐桓公，这样生搬硬套的计划注定无法实现。（点评：齐桓公当年的目标是成为诸侯的霸主，因此绝对不能失信于诸侯；而此时的秦始皇要消灭天下诸侯，成为天下唯一的主宰，因此效法曹沫迫使秦始皇妥协的想法无异于刻舟求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时武士们终于冲了上来，大家一起举起了武器，知识青年荆轲死去了。

秦始皇坐在王座上失魂落魄，因为自己屁股下面的这个王座，母亲的男朋友想要了自己的命，太子丹想要了自己的命，天下无数人都想要了自己的命。自古高处不胜寒，出头的椽子先得烂，做国王难，做一个企图统一天下的国王尤其难，这是一个多么要命的职业。

事后秦始皇处理了牵扯到此次事件中的各位臣子，虽然《史记》上没有记载，不过那位收受贿赂、引狼入室的蒙嘉肯定是倒霉了，荆轲送给蒙嘉的千金巨款就是购买挟持秦始皇性命的血酬。夏无且因为急中生智以药囊做暗器投向了荆轲，为秦始皇争取了逃命的时间，因此秦始皇重赏了他二百镒黄金。这笔奖金相当于4800万元人民币，比当年严仲子企图送给聂政的那笔钱正好多一倍。考虑到严仲子要聂政刺杀的是韩国的相国，而夏无且救的是秦国的国王，因此秦始皇的这笔奖金数量不仅非常公平，而且非常精确。生命是有价的，国王的生命比相国贵一倍。

秦始皇在给夏无且发奖金的时候动情地说：“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公元前227年的秦始皇即将在六年以后拥有天下，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他不缺物质，缺的就是爱。夏无且让自幼孤独的秦始皇体会到了爱，当然这份爱也是有价的，那就是4800万元人民币。这笔巨款既是对国王生命的定价，也是对臣子感情的定价。

建立在法家价值观念之上的秦帝国当时奉行的就是这种逻辑，这也正是秦帝国短命的原因。一个连生命和感情都可以完全用利益得失来衡量的社会是不可能有永远的，而秦始皇偏偏认为自己的帝国可以千秋万代，这就是自相矛盾。

荆轲临死前的声明告诉秦始皇他的这次遇险完全是由自己当年青梅竹马的“发小”太子丹策划实施的，秦始皇对太子丹的感情终于由厌恶转变成了仇恨。虽然当时太子丹来到秦国以后秦始皇对太子丹很不够“哥们儿”，不过他也并没有想要了太子丹的命，然而受了刺激的太子丹却想要了秦始皇的命。太子丹比秦始皇还有个性，这让秦始皇忍无可忍。

公元前227年，秦始皇命令驻扎在赵国的王翦大军立刻向燕国发起进攻，在易水以西秦军与燕军展开了血战。两军实力悬殊，燕军大败。第二年十月，王翦率领秦国大军攻占了蓟，燕王喜和太子丹率领燕国的精锐部队撤退到了辽东，企图在这里长期与秦军对峙。

秦国的猛将李信率领精兵追杀燕王，势不可挡，燕王喜当时的形势已经非常危急了。这时燕王喜收到了代王嘉的信，代王嘉劝说燕王喜把太子丹豁出去以解燃眉之急，他在信里说：“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代王嘉认为秦军之所以对燕国不依不饶就是因为太子丹激怒了秦始皇，如果燕王喜可以自己动手把自己这个惹是生非的儿子杀了送给秦始皇，那么秦国就会放过燕国，燕国的社稷宗庙就可以得以保全。这位代王嘉是王翦攻占邯郸俘虏赵王迁以后，由赵国大臣们拥立的赵王，虽然当时赵国大部分的领土都已经被秦军占领，不过这位代王嘉仍然是赵国名义上的国王。代王嘉给燕王喜出的这个主意实在是不怎么高明，秦国当时吞并天下的野心已经妇孺皆知，他却要燕王喜牺牲自己的儿子以换取和平，这无异于痴人说梦。代王嘉出的主意高明与否暂且不论，不过当时这位注定要成为亡国之君的代王嘉关心燕国存亡的动机却不应该怀疑。燕国与赵国是唇齿相依的邻国，如果燕国能支撑住残局，至少可以减轻赵国彻底亡国的压力，只是他出的这个主意实在是不懂装懂、自作聪明，充分显示了一个亡国之君应有的智商和情商。如果国王牺牲太子就可以保全国家，那么六国都可以万世长存了，因为国王从来不缺老婆和儿子。

燕王喜看了代王嘉的信，并没有立刻动手大义灭亲，毕竟太子丹是他的亲生儿子。后来李信率领的秦军追杀太子丹的部队，太子丹率领残部逃到了衍水，在那里躲藏了起来。这时的燕王喜或许已经对军事对抗秦国彻底绝望，或许他对自己的儿子也彻底绝望，于是他派人找到了太子丹，然后杀死了太子丹。根据代王嘉的建议，燕王喜希望把自己儿子的人头献给秦始皇，以换取燕国的苟延残喘。不过此时的秦始皇显然已经对太子丹不感兴趣了，燕国军队的不堪一击让他看到了尽快解决燕国问题的希望，因此秦始皇丝毫没有理会燕王喜大义灭亲的行为，他命令秦军继续攻击燕国。荆轲刺杀秦始皇之后的五年，公元前222年，王翦的儿子王贲率领秦军灭掉了燕国，燕王喜被秦军俘虏，这位倒霉的父亲牺牲了儿子并没有换来自己的太平。同一年那个给燕王喜出主意大义灭亲的代王嘉也被王贲大军俘虏，赵国彻底灭亡。就这样燕王喜和代王嘉这两位亡国之君在同一年都成了秦始皇的阶下囚。

艺术家也可以当杀手

第二年，公元前221年，软弱的齐王建自投罗网成了秦国的俘虏，齐国不战而降，至此秦始皇的统一大业终于完成。秦始皇称帝以后开始清算太子丹的历史问题，太子丹和荆轲虽然都已经死了，不过他们的食客们还在。秦始皇下令通缉当年依附于太子丹和荆轲的食客们。这些人生存能力很强，很快都消失了。

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不过当年荆轲的那位知己高渐离活了下来。由于杰出的音乐家还活着，因此荆轲的故事得以延续。高渐离为了躲过秦始皇的通缉，隐姓埋名来到了一个叫作宋子的县城，并且在这里找到了一份工作。高渐离的工作是给一个有钱人家当佣人，昔日杰出的音乐人为了活命不得不给人家当苦力，可以想象此时的高渐离是多么的苦闷而无奈。

辛苦劳作的日子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直到有一天高渐离听到了熟悉的旋律从主人招待客人的大堂里传来。那天主人在家里开party，请来了很多客人，为了给大家助兴，有一位爱好音乐的客人在大堂上开始演奏筑。高渐离很久没有演奏筑了，为了活下来他曾经决心忘记自己音乐家的身份。然而，此时动听的音乐唤醒了尘封在苦闷生活之下的音乐灵魂，他站在堂下久久不愿离去，一边听一边喃喃自语，点评那位乐手弹奏中的优劣细节。

作为一个出苦力的佣人，高渐离的行为非常反常，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于是有人就向主人汇报了这件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同事们都认为在场外指点的高渐离一定是一个内行。主人没想到自己的手下还有音乐人才，非常兴奋，他立刻邀请高渐离来给大家演奏一段。

面对热情的主人和熟悉的乐器，高渐离无法拒绝，他走上堂去为大家即兴演奏了一曲。一曲奏完，大家纷纷叫好，主人赏了一杯酒给高渐离，高渐离喝完了酒，突然想起了当年在燕国与荆轲“痛饮高歌空度日”的岁月，如果为了活下去继续这样苦闷地潜伏下去，那真是生不如死。高渐离离开了大堂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当主人和宾客们再次见到高渐离的时候，只见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飘逸的音乐家手捧着一把名贵的筑站在了大家的面前。大家都知道今天遇见高人了，于是纷纷离开座位向高渐离行礼，向这位隐身草根的伟大音乐家致敬。

音乐家高渐离再次入座，边弹边唱，那慷慨而忧伤的旋律触动了在场的每一位观众。百年不遇的大音乐家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乱世，那颗历尽劫波的灵魂经历了国破家亡、生离死别，此时此刻历史的厚重与命运的沧桑一起注入了如水一样流淌的音乐里。那时而和缓曲折，时而恣睢汪洋的旋律如涓涓细流汇入大河，奔流直下，席卷千里！

客人们后来流着泪离开了，艺术来源于消遣，然而伟大的艺术绝不仅仅是消遣，感动才是伟大艺术的灵魂。

高渐离成名了，从此以后宋子县出了一个天才音乐家的消息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个终于结束了数百年厮杀动荡的时代，音乐家是一种比名将更稀缺的资源。很快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秦始皇也听说了高渐离的故事，最优秀的音乐家当然应该为帝国的皇帝服务，于是高渐离应诏前往咸阳向秦始皇报到。

当秦始皇见到高渐离的时候，有人认出了这位战国著名的音乐家，于是向秦始皇报告：“高渐离也。”当荆轲试图绑架秦始皇失败以后，“高渐离”这三个字就留在了秦始皇的记忆当中，没想到荆轲的知己是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音乐家。人才难得，秦始皇赦免了高渐离的死罪，但是他仍然对高渐离不放心，于是下令用毒药熏瞎了高渐离的眼睛，失明的音乐家仍然可以演奏，不过却失去了杀伤力，秦始皇终于可以放心地享受高渐离美妙的音乐了。

高渐离的音乐实在是美妙，在那个缺乏娱乐元素的时代，即便对于秦始皇这样帝国最高统治者来说也是难得的精神享受。于是秦始皇时常召来高渐离为自己演奏，天长日久，秦始皇放松了对高渐离的警惕，高渐离弹奏的时候距离秦始皇的距离越来越近。当有一天音乐家高渐离确认这位害死自己朋友、弄瞎自己眼睛的大仇人就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开始悄悄地准备了，回到住处高渐离把铅灌进了筑里。

那天天气晴朗，高渐离背着一把沉重的筑来到了秦始皇的寝宫，今天是音乐家高渐离最后一次演奏了。当高渐离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走到了自己身旁坐下的时候，高渐离开始弹奏，那天的音乐如往日一样如泣如诉，美丽动人。就在秦始皇沉浸于仙乐飘飘的时候，突然他看见高渐离猛地站起来举起了那把筑，拼尽全身力气砸了过来。秦始皇大吃一惊，向旁边猛闪，一声巨响，筑砸在了王者面前的案几上，摔得粉碎。

高渐离死了，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伟大的音乐家高渐离因为行刺秦始皇未遂而遭到了杀害。高渐离死后，秦始皇一生之中都不敢接近与昔日的诸侯有关系的人。一个瞎子音乐家居然都想用一把乐器谋杀自己，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荆轲刺杀秦始皇的事件曝光以后，当年那位与荆轲发生争论并叱责荆轲的前辈鲁句践后悔不已，他说：“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鲁句践后悔当年叱责荆轲的行为，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分歧，两个人从此分道扬镳，这对于活下来的鲁句践来说是终身遗憾的事情，他认为荆轲一定会误会自己。荆轲当年遭到鲁句践叱责以后是否怨恨鲁句践我们不得而知，不过鲁句践认为荆轲剑术不精却是事实。在咸阳宫大殿上图穷匕现的时候，荆轲与秦始皇一对一，秦始皇很久都拔不出剑来，而荆轲手里有一把致命的匕首。在这种情况下，荆轲却不能控制住局面，这样的武功实在难以让人信服他是一个适合当杀手的高手。后来秦始皇拔出长剑以后，荆轲竟然被秦始皇一击而中，当场废了一条腿，这更加说明荆轲的武艺其实并不高明，甚至并不比秦始皇高明。

凭借这样的武功荆轲却异想天开企图活捉秦始皇，逼迫他签订归还各国领土的协议，这再次说明荆轲其实是一个书生气很重的知识分子，而不是职业杀手。从《史记.刺客列传》的描写来看，荆轲并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如果换了聂政、专诸、曹沫，甚至是豫让，或许都会有不同的结果。然而历史却偏偏选择了荆轲，事实上这位青年知识分子并不是自愿来当杀手的，当杀手根本就不是荆轲的理想，然而他的性格让他逃不掉这场劫数。

人生不怕坎坷，就怕错位。荆轲的人生就是一个知识青年的错位人生。荆轲的故事告诉我们，当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或许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者适合做什么，但是一定要弄清楚自己不想做什么或者不适合做什么，这样才有可能主动地抵制那种注定要失败的错位人生。

扶栏客曰

鞠武推不掉注定失败的任务就推给了田光，田光自己知道没有能力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就推给了荆轲，荆轲太清高不好意思推托所以最后成了悲剧的主角。荆轲有勇气充当自己其实根本不擅长的杀手，去完成那个有去无回的暗杀任务，却没有勇气拒绝世俗强加给自己的悲剧任务，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脸皮薄的人死得快”，这才是最大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