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人生不过一场绚烂花事
Author: 卫淇
Date: 2010-07-01
Publisher: XZXCN

版权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李清照：人生不过一场绚烂花事/卫淇著.—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0.7

ISBN 978-7-5484-0170-4

Ⅰ.李… Ⅱ.卫… Ⅲ.李清照（1084~约1151）-宋词-文学欣赏李清照（1084~约1151）-生平事迹 Ⅳ.I207.23K825.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92935号

书名：李清照：人生不过一场绚烂花事

作者：卫淇著

本书策划：李异鸣

特约编辑：刘志红

责任编辑：陈春林孙迪

责任审校：陈大霞

封面设计：蒋宏工作室

出版发行：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社址：哈尔滨市香坊区泰山路82-9号 邮编：150090

序之一：眉黛浅处的哀怜与歌

在这个嘈杂的年代，有一本清静的书捧在手心，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李清照这个名字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可也许人们对她的印象只是寥寥数首如《声声慢》、《一剪梅》、《武陵春》、《醉花阴》之类的名作，又或是“婉约词宗”，以及“男有李后主，女有李易安”之类的赞誉。的确，她也完全配得上人们给她的这些桂冠。但于她而言，那并不是她的全部。她也并不仅仅是那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她的个性与她的词一样，让人且迷恋，且哀怜。

她灵秀聪慧，少有才名，备受人们的嘉许。而她亦率真果决，敢爱亦敢言。但这却为她带来了生前身后的种种忌恨与诋毁。她爱花，爱酒，爱这春光般烂漫的人生。但命运却只在她手上放了一半的幸福，前一半是美满甜蜜，后一半却只留给她苦涩流离。

虽然她多才而又博学，但现实却总是如此的残酷。她对于太多太多的事情，亦是无能为力。而那些眉黛浅处的哀怜与歌，只被她轻轻地别在诗笺之上，留给我们一个帘卷西风时的婉约背影。

从中学时开始，我就被她的那些灵动流转的词所深深折服。但直到很久以后，当再一次读到她的词，心中早已是别样的感受。原来，初次见到《漱玉词》时的那份惊艳，终究还是肤浅。

且掬一捧心香，与这不息流转的时光。当我们再来读她的词，或许不仅只读那些绝美的言辞与意象，或许，我们更要读的，是她的心。

每每读易安词时，总有一种优雅而安静的感觉浮上心头。她的词，几乎看不到生僻的字，大多是一些简单的字句，甚至于口语俗语都被她信手拈来。但在她的笔下，这些不起眼的文字仿佛忽然间就有了生命，有了情感，如同那位在水一方的伊人，让人倾倒且迷恋。即便是精思巧构，也从不留任何痕迹。她的词，宛如写于水上。千百年来，唯有她才有这样的情思与文采，亦只有她才配得上这样的称许。

点墨，即是她的寸心。那些词中的每一个文字，都自有她的深意。我们不能只是望见了花的美，却忘却了花的香，乃至于深藏于其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在那些绝妙华章之后，藏着一颗怎样的玲珑词心？而我们，又会看到怎样的一种温婉与多情呢？

所以，终于临到要写完这些文字，我终究还是有些小小的惶惑与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生涩的笔，是否能勾勒出她的嫣然轻笑，或是浅黛凝愁；亦不知道是否能拂开历史的迷雾，望见她那颗至真至纯的心。

或许，我只能希望，所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有温暖的触觉吧。

此为序。

二〇一〇年一月于深圳

序之二：人生几时花烂漫

李清照是爱花的，她爱花怜花，亦总与花结缘。那一本薄薄的漱玉词，溢满了各样的芬芳，仿佛就是四处花开的盛迹。

然而命运于她，却宛如一段穿越季节的旅程，从春到夏，又从夏到秋。起先绚烂无边的明媚与美好，却终湮没于那悲凉无奈的风中。而她原本清澈的眸，亦从此抹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所以，在很多她的词中，总是充满了怀念与感伤。人生几何花烂漫？这或是她萦于心中久未吐露的轻叹，亦是让人默然无言的冷峻人生。

李清照生于宋神宗元丰七年（公元一〇八四年）。这时正是北宋王朝最为煊赫繁华的时期，其间杰出人物灿若繁星，唐宋八大家当时就占了三位，司马光也就是在这一年将他的史学巨著《资治通鉴》呈给神宗。此时的词人，可以说几乎集北宋名家之大成，苏轼、秦观、周邦彦、晏几道、贺铸等均在世。她的父亲李格非也颇有文名，其《洛阳名园记》名闻天下。当一位聪明灵秀的才女幸遇这文风阜盛而又安乐太平的世道，她迸发出如此让人惊叹赞许的才华，也就不奇怪了。

少女时代的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结缡之后她是丈夫的倾心挚爱，她几乎拥有女人所能拥有的一切美好，仿佛她就是这世界的宠儿。所以那时候的她，是充满着率真与活力，甚至于有些小小张扬的。虽然生活总有些小小的波折，但总的来说她还是很幸福的。在汴京，在青州，都是她毕生难忘的美好时光。那些时光，宛如如梅花般灿然而笑。所以，你总能在这时候她的词中读到喜悦、欣然与恬美。那一枝新婚时她别于鬓边的嫣红，那一抹月下秋桂的芬芳，那一树庭院中淡淡妆天然样的梅花，又或者那个花下轻轻摇摆的秋千，这些都是她与花的约定。

但这一切的美好，却宛如那个远去的春天，让人慨叹且怀念。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京，俘徽宗、钦宗北还，北宋灭亡。而她所有的幸福，也被这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她生命的后三十年，只剩下了难言的苦楚与凄凉。祖国破碎，丈夫骤逝，她在颠沛流离中尝尽了孤独况味。曾经的那些花儿依旧妖娆盛开，只是在她眼中，却早已变了一番模样。春来花烂漫，秋至月如霜。她此时的词，早已经洗尽铅华，不华美，却更动人。而她用珠玑文字描出的心路历程，也终被我们铭记。人生几何花烂漫——本书的主旨，也正在于此吧。

李清照流传下来的词作很少，但从那些精致的文字中，我们依旧可以看到她天真的笑影，看到她眉弯的浅愁，看那些曾经的优柔岁月随风飘逝。而她的那些怀念与倾诉，也终被每一个喜爱她人格与词作的人们所铭记于心。

二〇一〇年三月

目录

版权

序之一：眉黛浅处的哀怜与歌

序之二：人生几时花烂漫

风住尘香花已尽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自是花中第一流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天接云涛连晓雾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

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草绿阶前，暮天雁断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梦断漏悄，愁浓酒恼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正人间天上愁浓

莫许杯深琥珀浓

常记溪亭日暮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湖上风来波浩渺

此花不与群花比

绣面芙蓉一笑开

红酥肯放琼苞碎

绰约俱见天真

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

一年春事都来几

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小院闲窗春色深

晚风庭院落梅初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卷起重帘留晚照

暖雨晴风初破冻

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永夜恹恹欢意少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

寒日萧萧上琐窗

归鸿声断残云碧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安城

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

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淡荡春光寒食天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

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风住尘香花已尽

——那个依约婉柔的女子，从春日的繁花中走来，却在这初夏的风中默然离去。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蓦然间读到这样忧悒的文字，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风甫住，花落尽，只有尘土中蕴藉的恬淡芬芳依稀传来，如同记忆中的氤氲往事，轻轻掠过鼻尖。那些纷繁馥郁的花，那些和煦温暖的风，那些缱绻绮丽的景致，都如同这尘烟般的过往，早已悄然逝去，无迹可循。

转眼天色将暮，手中木梳从发际间缓缓穿过，一如往昔。往昔又有几许值得回味和珍藏的日子啊。静听花开花落，坐看云卷云舒。那个时节，安宁美好，菊香满怀。

然而，一切似乎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这个暮春时节的她，韶华已逝，孑然一身。

江南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然而此时的南宋王朝却并不太平。

这一年是绍兴五年。就在数月前，金人渡过淮河，大举南侵。由于宰相赵鼎的坚持，高宗赵构只能起驾亲征，率军迎击。一时间兵燹再起，生灵涂炭。当时江浙一带的百姓“旁午络绎，莫卜所之”。不得已之下，李清照只得避乱于金华。

天边的流云缓缓而逝，它漠然注视着这人世间的悲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尽的流荡与辗转中，不觉又到了这花落的春末。这时，战争已然接近尾声，只是生活依旧是难以安定。

命运是一本难以捉摸的书，前一页还是天堂，翻过一页就是地狱。以前的从容美好，仿佛只是为了映衬今日的悲冷苍凉。流离中的她眼望春色已非，心中又该作何感想呢？

泰戈尔曾写道：“你用你的眼泪包绕着世界的心，正如海洋包绕着大地。”此时的她，祖国残破，丈夫去世，膝下无子，半生辛苦收集来的金石文物几乎散失殆尽。旧都汴京的那些繁华阜胜，青州闲居的那些快慰欢欣，都如这春光般一去不返。双睫盈盈，只任眼泪留下面颊。

也许，在这样的时刻，只有冰冷的泪水才是唯一真实的吧。

应该到哪里去？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是城南的双溪吗？听说那里春去得迟，现在或许还会残留着些微的春意吧。泛舟溪中，能带来一丝小小的安慰吗？在那里，是否又可以抛却这人世间所有的烦忧？

苏轼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只可惜，一颗善感的女儿心永远都无法如此洒脱。

无情的命运总在瞬时之间改变它原来的面目，让人几乎都来不及酝酿其中的悲喜情绪。赵明诚去世之后，李清照大病了一场。生活从此熄掉了它的最后一根蜡烛，留下她一人独自面对这冷寂而漫长的黑夜。

从前泛舟春溪的笑语犹似还在耳畔，只不过如今双溪的这只舴艋舟，早已不是溪亭日暮时那只穿梭在藕花深处的轻快小船了。那个梦中如此真切的人儿，那些终日苍凉抑郁的日子，那如花雨一般漫天而来的哀怨愁思，区区这一只小小的轻舟又如何能负载得起呢？

浮生只如白驹过隙，转瞬间欢笑已然湮灭成尘。身畔的一切也仿佛都随着这春光轻轻逝去，只留下那挡不住的孤独，沁透了薄薄的衣裳，深入骨髓。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拉金的那首《为何昨夜我梦见了你？（Why Did I Dream of You Last Night？）》：

Why did I dream of you last night？

Now morning is pushing back hair with grey light.

Memories strike home, like slaps in the face;

Raised on elbow, I stare at the pale fog
beyond the window.

So many things I had thought forgotten

Return to my mind with stranger pain:

—Like letters that arrive addressed to someone

Who left the house so many years ago.

为何昨夜我梦见了你

现在黎明已至，用它灰白色的光梳理我的头发

回忆撞击心门，似乎也在拍打着我的面颊

我用手臂撑起身子，凝望苍白的雾霭

透过那边的窗台

那些我原本以为早已忘却的事

此刻却带着莫名的痛楚重回心中

——就像那些寄给故人的信笺

在它们送达之时早已是人去楼空

雾色，总是晦暗而阴冷，一如这黯淡的人生。那些尘封的信笺，是痛楚的释放，抑或是哀愁的寄托？世道艰难，本已让人心生倦意；而爱人的逝去，更只觉万事成空。那难以抑制的悲愁苦痛，如沉沉雾霭般弥漫，直让人无法可想，无处可逃。

或许，就如这诗中所写，昨夜的梦还能给人些许慰藉吧。只是当梦醒之后，又该让人如何挣脱这如影随形的哀愁呢？

《世说新语》里，记载了谢安曾对王羲之说过的一句话：“中年伤于哀乐。”人到中年，正是骨肉至亲撒手而去、尝尽人生百般况味的时候。祖国山河破碎，亲人生死永诀，原本就是生命中难以承受之痛。而对李清照来说，那个本应最能安慰自己、最能倚赖的人也无声无息地去了另一个世界。静坐临风，心中所能剩下的，唯有黯然而已了吧。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清凉的晚风吹散了回忆中的零碎片段，只留下这词中的轻言诉说，似眉间那藏不住的哀愁，缓慢而悠长。

时间如指间沙一般，握也握不住，只能任它缓缓滑落。而当我们垂垂老去的时候，我们或许终会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我们又望见了那个依约婉柔的女子，从春日的繁花中走来，却在这初夏的风中默然离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当你知道一切都无法逃避时，你会学着用笑来哭泣。”（《深海长眠》）

永遇乐·元宵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在失去一个人之后，还有谁会抱着从前的回忆，独守那渐已凝固的时光？

远方的落日，从青色暮云的罅隙中透出夺目的金光来，仿佛要融掉黑暗而阴沉的天际线。天地在霎时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静默与旷远，让人恍如身处久违的梦中幻境。而此刻沐浴在这温婉余晖中的她，会不会依旧在微微的惝恍中，重又望见当年青州那条洒满阳光的乡间小路呢？——茶香恬淡，烛光摇曳，在爱人温暖的眼神中，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这小小的一隅。而这一切，或许已经太久没有想起。那些被轻轻折起的岁月，却依然小心地被存放在隐秘的记忆深处，无人惊扰。

往事逐渐没入眼前这曛黄的余光之中，它们是如此亲近而熟悉，而又无可挽回地离你远去。这个时候，只有些许的安慰，抑或是痛楚，沉淀在这个默然的黄昏。

是哪里传来的笛声？那若有若无的轻声呜咽，宛如不远处的一抹微香。它让人从遐思中蓦然惊醒，却又勾起心中的莫名伤感。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越过千年的时光，那一曲《梅花落》依旧是这样的幽怨和迷离，依稀泛动着某种隐约逝去的美好——好似昨日才望见了的芳华刹那，今天却再也难觅踪迹。或许所有的失落与怅惘，只是怀念从前自家庭院里微风中的小小秋千与那些斑斓的花儿吧。

“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

其实在这个时节，盎然的欣喜早都已经溢出春天明媚的眼眸。杨柳悄然抹上了如烟的新绿，那些不知名的花儿也都开始绽放出她们小小的微笑。一年之中，什么时候还能如初春这样让人心中有由衷的喜悦呢？

而在她眼里，这寒风中的春意就如那些水中的浅色倒影，只是个永远都捞不起的幻象罢了。

临安，是个天堂般的地方。这座大宋王朝的新都城，一如寻常巷陌里那些说着吴侬软语的江南女子，温婉而秀美。在这样温暖的空气中，断桥上的残雪或许也应当开始融化了。褪去素装的西子湖，又款款步出了她原来的从容和优雅。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人间至美，想来也不过如此。

现在正是上元节。十天前，也就是绍兴九年的正月初五，宋金两国达成和议，高宗赵构大赦天下。终于，惶然不宁的人心逐渐安定下来，城中亦开始重现昔日繁华。苏堤轻舟红纸伞，秋千小院绿杨荫。古老的杭州城又渐渐呈现出她独有的优雅与风致。

今天的阳光，一如旧时般清朗妩媚。只是谁又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是如何呢？

“无论如何，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郝思嘉在《飘》的末尾说的这句话，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然而，在经历了太多的苦痛和哀伤之后，这样的话语却不是人人都能如此轻易说得出口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的苦雨，就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骤然而至，打碎你所有的幸福与希冀——即使你握得再紧，也终究无济于事。中年国破家亡，晚年孤苦伶仃。命运若如此，又怎不让人对那未知的明天充满了惊悸与犹疑呢？往事再如何痛苦，终究已经过去，而让人心中隐生绝念的，是那无望的未来。

于是，当亲朋好友来相召共度佳节，纵使是香车宝马，即便有美酒佳酿，还是微笑着推辞吧。热闹毕竟是别人的，只有心中的那份孤独永远为自己守望。

汴京繁华，只如清梦。一梦醒来，却发觉自己已在这世界的别处。又到正月十五，又是一年一度的元夕出游。现下的杭州城，秋千上早见不到莺歌燕舞的少女们。豆蔻年华，娇颜如花。她们现在都该在闺房中悉心打扮了。这是属于她们的夜晚，是她们在一年中最美的时光。

而她记忆中的元宵夜，也同样有着漫天的烟火，映入漾着盈盈笑意的眼底。头上的翠羽金花，摇曳出汴京少女们别样的风情。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那时节，又是怎样的一种喜悦与自在啊。

然而，从前的那些畅怀与欢悦，现在都已经看不到了。她所看到的，只是眼前这渐已黯淡的黄昏。这个元宵夜，同样是灯光璀璨笑语喧哗，只不过其中的主角早已不再是自己。

时光流转不息，历史终究只成为泛黄的书页。然而那种灵魂深处的孤独，却似乎从来都不曾远离我们的心灵。华灯初上，总会让人感觉到刻骨的孤独。那个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城市，不知何时竟已如此陌生。蓦然间你会觉得那些绚烂无比的灯火，只不过是掩饰空虚的幌子。或许，在心灵漂泊无依的时候，再繁华美好的所在，也只不过是永远的异乡罢了。

夜色从来都是依旧。只是那些隐没在黑暗之中的忧伤，灼痛了默然不语的眼眸。

我们都行走在这世界的每一个午后和黄昏，有着各自不同的悲喜。电影《深海长眠》中的主人公曾说：“当你知道一切都无法逃避时，你会学着用笑来哭泣。”这看似达观的话语，又是沁透了一种怎样的悲凉与无奈啊！而当年过半百孤身一人，当生命只剩下这狭小的一隅，当手中所握只是一捧清夜的凉，她的心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月华如水，照我白发。人生到了这个时候，离那个永恒静默的冬天已经不远了。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们也会和她一样，兀自伫立在那里，一任悲喜随风。是啊，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也会去听别人的笑语，也会学着用笑来哭泣吧。

希望宛如黑暗中的一抹微光，刚刚映亮人的眼眸，却又在瞬间逝去。毕竟她还有卓绝的才华，那些绝美的辞章多少还能给她带来一丝小小的慰藉。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也曾想将她毕生的才学传授给一位天资聪颖的女孩。但那位女孩却只轻轻地说了句“才藻非女子事也”，就固辞而不从了。于是，那些蕴着眉间心头美丽与哀愁的句子遂成绝响。

那位没有留下名字的少女并不知道她曾错失了什么，而李清照当时的心境我们亦已无从想见了。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书页上这冰冷的铅字。而其间的那些落寞与伤痛，我们是永远也不会真正知道了。

今夜，她的心始终沉静如水。那些灯光中的笑语，依旧不时传来。回忆正在慢慢老去，直到再也看不清它原先的样子。而她或许只是望向那素淡的诗笺，看那些和着哀愁写下的句子，慢慢地凝成黑夜的颜色。

自是花中第一流

——还记得从前，我们去那里，看花、看树、看天蓝。

鹧鸪天·桂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初读这首词，或许会觉得它有些稚气和肤浅。但其实写这首词的时候，李清照可能年方及笄——那个时候的她，只不过是一个爱极了桂花的天真少女罢了。

桂花树是月神之树，她的芬芳宛若天赐。而每个人生命中仅有一次的少年时光，也和这词中的桂花一样，是上天所赐的无价珍宝。少年时代的李清照居于汴京，生活优越。她生于书香门第，父母二人又都写得一手好文章，父亲李格非更是以《洛阳名园记》名闻天下。或许，她大气磊落的诗才和温婉细腻的词才就是得自从小的耳濡目染和谆谆教导吧。

李清照年少才高，在当时的汴京城也是颇为有名的，以至于“文章落纸，人争传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也很喜欢这位小同乡的诗文，在与其他士大夫的言谈中亦毫不掩饰其赞许之情。而早慧多才的她，在家中更是备受父亲的宠爱。于是，那一段无忧岁月，便化做词中的馨香数缕。

帝都汴京，自古繁华。《东京梦华录》中说，当时的御道上“近岸植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春夏之间，望之如绣”。汴河之上虹桥飞架，大小船只往来不息。宫城宏伟大气，街市熙熙攘攘。大相国寺梵宇崇闳，香火鼎盛。金明池、琼林苑，更透出精绝雅致的风华。而少不更事的她，或许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永远——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一切的美好都将在瞬间烟消云散，只成为无尽回忆中的小小片段。

少年时，每个人都是这偌大世界的勇敢探索者。敏感而聪慧如她，可以去捕捉夜空繁星的微光，可以去轻抚逝去春水的波痕，可以去倾听月下花落的轻声——但世间似乎没什么能留得住那颗跃动不息的心。而这小小的桂花，或许就是让她驻足徘徊、流连咏叹的唯一了。

于是，她说画栏中的桂花占尽了仲秋的风情，可以称得上是“花中第一流”，乃至于足以让梅与菊这样的名花感到羞惭和嫉妒。为了替桂花抱屈，她甚至还大着胆子说古时的大诗人屈原实在是情思欠奉——因为她看到屈子在《离骚》中可以“扈江离与辟芷”、“纫秋兰以为佩”，可以“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然而天下芳菲道尽，对这绝香绝美的桂花，却吝啬得不着点墨。

其实，屈原也是有写桂花的。他在《离骚》中说“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又说“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菌桂其实就是桂的一种。但即便是少时的她弄错了，又有何妨呢？谁又不曾有过年少轻狂、恃才傲物的时候呢？少年或许原本就应该

是这样的吧。

唐代诗人李贺曾写道：“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李贺这狂放不羁的诗，或许是正契合了她当时的少年心气，所以，她才在词中写下像“画栏开处冠中秋”这样相类的句子吧。

“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这是龚自珍的心灵剖白。但才情同样出众的李清照在年少时却没有这样的悲喜经历，她的少女时代宛如秋日的天空，纯净而清朗。

她自在无忧的少年或许正像极了这怒放的桂花，深红浅黄，自有颜色，散发出浓郁而清透的香。那是最好的时光。词中这一句“自是花中第一流”只是在说桂花吗？其实，说的恐怕就是她自己吧。这里面隐藏着少女心底那些小小的骄傲——这里是她的王国，她的小小世界。

少年人其实都是有些自恋的。但即使再自恋再浅薄，我们都还是会怀念那段时光。因为那时的美好，是我们这一生中再也无法重拾的珍宝。而那些自由自在的纯真，仿佛就在一瞬间倏尔远逝，不知所踪。

生命绽放，至美无极。词中的桂花也许会让我们想起太多事情。有时候一首不知名的歌，忽然间就会触及我们心底不为人知的所在——如同被一种轻轻的喜悦打动，让我们回忆起少年，回忆起那向花而笑的时光。是啊，还记得从前，我们去那里，看花、看树、看天蓝。那样的时节，那样的心情，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在某个秘密的季节，青春逝去，不复重来。或许它只是残留在清澈阳光下的某一个不经意的思绪碎片，但它依然能让我们的眼睛里泛出淡淡的光来。

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词的时候，还是在高中，其实那时对它的印象并不如何深刻。而多年以后重读这首词，却让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时曾写下的一句小诗：

花儿在她的梦中睡去了，而那暮春的风已经起程。

命运的轮回与悲欢让人无从逃避，而身处其中的人却毫无察觉。这在旁观者的眼里，又是怎样的一种悚然心惊啊！在写下这首小令的时候，李清照也许无法想象得到，她未来的命运会像整个国家一样在骤然间崩塌，只剩下残破的一隅。

花开似梦，风过无痕。在月华如水的秋夜，那个沐香而来的少女宛如自在开放的花儿，她轻轻地吟唱中透着特有的纯净与清美。或许，当再次读及这首词的时候，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期望自己不要惊扰了那小小桂花的幽香与清梦吧。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那人走进来，像午后一个淡微的梦。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少年时光总是如此惹人怀念，宛如许久以前心中那只飞远的纸鸢。而少男少女们心底暗藏的情愫，就像在这世界的角落中悄悄绽放的花儿。那些最初的心动时分，是永生都铭刻在记忆深处的秘密印痕。

“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秋千慵困解罗衣，画堂双燕栖。”

“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

词人们总是很喜欢咏叹秋千，或许是因为夏日的微风中，那些摇摆不定的秋千总能如此轻易地拨动心弦吧。那些秋千旁的少女，带着些许羞涩而又那样天真无邪。她们仿佛是静谧的夜空中盈动的萤火虫——那些自在飞舞的流光，捕捉了整个世界注目的眼神。

少女的心事，宛如清晨露珠上的微光，闪烁不定而又难以捉摸——正像白居易那首小诗中写的那样：“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当秋千轻轻摇荡，那些不着边际的遐想，或许也正随着青衣罗裙一起飞扬吧。那画墙中的小小秋千，似乎已经摇碎了整个夏天的碎片，缤纷散落了一地。

纤纤手，绮罗衣，满院繁花笑语低。在这个自由天地，整个季节仿佛都被她轻轻握在手心。这样的无忧岁月，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人惊扰。或许，只有那小小的蝴蝶，才会偶尔在她心间投下翩跹的影子吧。

这时，那人走进来，像午后一个淡微的梦。

刚从秋千上下来的少女似乎有些手足无措，这位不期而至的陌生人宛如投入春水的一颗小石子，激荡起轻轻的涟漪。那斜戴着金钗慌张溜走，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的少女，和李后主词中“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佳人舞点金钗溜”的深宫美人比起来，或许又有着别样不同的俏丽与多情吧。

是走，还是留？

其实她并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只给人留下一个仓促惶然的背影。那个陌生人的模样她甚至还没看得太清楚呢。于是，她手把青梅，倚门回首。在那轻轻一嗅中，那个既羞涩又大胆的女孩，占尽了夏日的风情。

在中国文学史上，从晚唐到五代是所谓“艳体诗”颇为流行的时期，而以华美浓艳著称的词集《花间集》也正是编纂于五代时的后蜀。因而这一时期描摹女子仪容美态的诗词可谓数不胜数。这一首清新可喜的《点绛唇》，也是源自晚唐诗人韩偓的七绝《偶见》。诗中写道：

秋千打困解罗裙，

指点醍醐索一尊。

见客入来和笑走，

手搓梅子映中门。

韩偓素以“香奁体”著称。他笔下的这位娇羞少女，虽然亦是清丽如画，但他似乎只是看到了她外在的可爱与娇美。而李清照的这首小令，则仿佛让我们望见了她深藏的秘密心事。当年的那位清丽女孩早已经轻轻步出薄薄的诗笺，她的一颦一笑，宛在眼前。我们宁愿相信，这首词就是李清照少年时的词作，而词中的那位少女，就是她自己。

李清照虽然有很多婉约秀美的词，但她的个性其实并不柔弱，而是有着果决而大胆的一面。年纪轻轻时，她就在《词论》中指摘当时众多词坛大家的缺点，几乎把北宋的大家们都批评了个遍。或许，那句“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也隐约体现了这样的性格特质吧。其实，仔细思量，这与她新婚时所写的那句“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比较起来看，这其间的神态举止，又是何等的相似呢？

那个时候的她，或许正像极了劳伦斯的一首小诗：

The dawn was apple-green,

The sky was green wine held up in the sun,

The moon was a golden petal between.

She opened her eyes, and green.

The shone, clear like flowers undone.

For the first time, now for the first time seen.

黎明成了苹果绿的，

天空像是阳光下举起的绿色美酒，

而月亮，就是一片缀于其间的金色花瓣。

她打开了眼睛，和那绿色，

眼波清澈而明媚，宛如尚未绽放的花蕾，

第一次，在此刻第一次被人瞥见。

其实，读到这首词时，也会让我想起久未念及的那个人来。梦永远都是思念躲藏的地方。有时候，那些从来都不曾泯灭的怀想会在梦中不经意地出现，像是一闪而过的火花，让你蓦然间醒来之后，久久都难以平静。那个曾经的年代，那些纯真的笑容，早都已经随风逝去了。只有在梦里，才会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望见那个飘扬着碎花裙子的夏天。也许，我们偶尔还会想起，最初心动的那一刹那，究竟是谁轻轻叩开了我们的心门。而在这个心灵渐渐荒芜的年代，在许久许久之后，我们将不再记得。

其实，当青春不再心慌意乱，你会知道，那段岁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你远去了。也正因为如此，重读这首词时，也许还会让我们想起那些曾经的青涩时光，想起最初的那个心动瞬间。

燕子低声呢喃，是怕惊扰了这个幽微的梦吗？那些心中的涟漪，在未来终会归于平静。而在秀美如斯的句子中，我们也终会看见那时的她，目光清澈，楚楚动人。

少年时，花开四季。也许只在一生中那唯一的瞬间，望见美好。

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忧伤是夜色中无声泛起的凉，它如此的真切而熟悉，宛如故人重临。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孩提时仰望夜晚的天空，总觉得星星就是夜空神秘的眼睛。而现在，时间仿佛也和星星一样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那个托着腮沉默不语的小孩忽然间就已不见了，而曾经静谧而安宁的世界也早已面目全非。

时光跨越伤痛，一路小跑向前。那些依稀咏叹过的岁月，如往日的星光般洒落在肩头。在这个城市灯火早已掩盖了夜空星光的年代，再来读这首词，也许我们会有些不一样的感受吧。

忧伤只是夜色中无声泛起的凉，它如此的真切而熟悉，宛如故人重临。星河流转，帘幕低垂，隐在窗后的是那双不语的眼眸。当整个世界已然沉默，只有那空空的凝望，穿越了时光之殇。

我们或许都有过这样的夜晚。在生命的某一个瞬间，你会觉得身下的床仿佛只是停泊在时光河流中的一叶小舟。这个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是淡忘，什么又是记起；什么是伤痛，什么又是欢喜。其实这世上有太多的事，由得你去忘记，却由不得你去逃避。生活的路，有时候并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不知道每一个在时光中的孤独旅者，是否都藏起了他们沧桑的眼神。那些封闭在心中的纯真，永远都难以冲破这人世间的淡漠与悲凉，只凝成冰冷而锋利的碎片，扎破心，滴出血。而当你恍惚间听到夜轻轻的叹息时，那只不过是流连于叶梢的微风罢了。

那些黑暗之中莫名涌来的思绪，宛如一支不知名的曲子，无人在意，独自悠扬。但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什么缘由，泪水却浸透了枕席。当你蓦然间发觉时，只望见了星光闪耀，夜色深沉。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情的，正如这世界永远无法舍却悲剧的存在。在北宋大观元年，李清照的夫家赵氏家族遭遇了极大的变故。

这年年初，蔡京重新被任命为左仆射（宋代左右仆射相当于宰相）。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与蔡京虽同为新党，但两人数度争权，素来不睦，赵挺之曾在皇帝面前“屡陈其奸恶”。到了三月份的时候，蔡京终于得势，赵挺之被免去了右仆射之职。这对登上相位刚满一年的赵挺之来说，无疑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罢相之后十多天，赵挺之就饮恨辞世了。

然而，这还远不是事件的终点——正如命运之神从来就不会掩饰它的残忍，它永远只在刀光中驰骋自己的快意。

虽然赵挺之已死，蔡京却仍然不肯罢休。朝廷原本追赠赵挺之为司徒，后来这个封号也被剥夺，降为观文殿大学士。而在权倾朝野的蔡京的打压下，赵家在京城已难以立足，不得不举家徙居于老家青州。李清照也在这年秋天离开汴京，随丈夫赵明诚来到山东。

旧时的衣裳，只不过是些平添伤感的物事罢了。那些翠贴莲蓬，金丝藕叶，原本是多么秀美精巧的纹饰啊。但现在衣上的翠绿与金黄都已淡去，露出生活被剥开后的本色。还记得当年那个“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的新娘吗？她彩裳如云，娇颜似花，是如此的惹人怜爱。而如今那却只成了眼中的影，心底的伤。曾经的岁月在蓦然间走远，而那些随意而歌的日子，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今夜，所有的怅惘和感伤，如同那月下的浮云，带着一点凄然的颜色，慢慢退去。

夜何其？夜未央。

纷扰的乱局让人心中灰暗，但即使等待再漫长，也还不至于让人绝望——因为黎明再远，也有依稀微薄的光。夜何其，不过是在问长夜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而已。只要还有归属和依靠，心灵就不至于骤然间崩塌。长夜漫漫，月光照见彷徨。但人们都愿意相信，总会有希望在人间。清晰也好，渺茫也好，希望就像绑在树枝上的那根柔弱的黄丝带，当你看见时，总会心安。

其实，这时候的李清照仍然是幸运而幸福的。清贫故我，依旧可以安然生活。而青州这十年，也是她生命中最为安宁和闲适的日子。丈夫少有功名公事的拖累，两人可以安心做他们喜欢做的事情。赌书泼茶，听琴观雨，有这样的日子，夫复何求呢？

但毕竟，离别总是有些黯然的。在汴京，她度过了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光，忽然间的离去又怎会如此轻易？春天雨后的卖花声，秋日河边的寒蝉鸣，只化做一抹淡淡的颜色，划过眼前这寂寞的夜空。衣裳依旧，天气依旧，只不过情怀又多了一分怅惘，少了一丝欢欣而已。

也许，这首词只不过是某个秋夜的一丝惆怅，一段怀想罢了。但是李清照并没有料到的是，在她的生命中，还有更大的风雨在等着她。而那些有着无尽哀痛和伤感的故事，还没有真正开始。

秋夜在清朗的风中不小心遗漏了一个音符，一声叹息。在这渺淡的星光下，当你轻轻捉住它时，你或许才会明白那些原本深藏在心中的秘密。

天接云涛连晓雾

——在梦里带上你自己，去飞行。

渔家傲·记梦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彷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我不能确定是否每个人都想离开现实的世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旅行。但纷扰的尘世毕竟总让人心生厌倦，谁又不想去梦境中寻一片泉水潺潺的桃花林，在缤纷的落英中诗意地栖居呢？

在世间无数只翩跹的蝴蝶之中，没有人会知道哪一只才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酣梦的庄周。梦给予我们的，有时就像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借口。庄子说他在梦中看到自己是一只悠然自在的蝴蝶，醒来后却发现只是僵卧在床的庄周。冥冥宇宙似乎给他出了一道斯芬克司式的谜题——到底是蝴蝶梦见了庄周呢，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其实，庄子在他那个寓言般的梦中，不是正想成为那只无拘无束、自由无羁的蝴蝶吗？

梦也许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境，但梦其实也是对内心深处那些思慕和向往最真实的感知。弗洛伊德说，梦是欲望在清醒时被压抑到潜意识中后的一种委婉表达。梦让你见到你想要见的人，去到想要去的世界，最重要的是，让你看清你深藏在心底的渴求——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几千年来，无论是庄周、屈原，还是李白、苏轼，在他们的诗文词作中，都深藏着一个个渴望自由的灵魂。而这首词中的李清照，亦不例外。天尽头那浩瀚无边的海，原野上那穿行不息的风，在他们的诗中，也在我们的梦里。

李清照很少写大气磅礴的词，一如她也很少写温婉秀美的诗。然而这首记梦词的风格却像极了她的诗，这在她现存的词作中是绝无仅有的。李清照还有首同为写梦的诗《晓梦》，她在诗中写道：

晓梦随疏钟，飘然跻云霞。因缘安期生，邂逅萼绿华。

秋风正无赖，吹尽玉井花。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翩翩座上客，意妙语亦佳。嘲辞斗诡辩，活火分新茶。

虽非助帝功，其乐莫可涯。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

起来敛衣坐，掩耳厌喧哗。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

清晨疏朗的钟声，刚好敲破梦的外壳，露出了雾一般迷幻的颜色。忽然间，那一段绚丽而奇妙的旅程就在云霞间开始了。秋风拂过玉井中的莲花，氤氲中隐约望见那个秀美妩媚的青衣仙子。天国的奇瓜异果虽然芬芳佳美，但又怎能比得上那机智谐趣、让人拍案叫绝的嘲讽诡辩引人向往呢？——骤然间离开这尘世的纷扰，徜徉在梦的飞云光影之中，是何等的畅快与适意啊！

但现实总是梦境的反面。没有现实的冷酷，就不会渴望梦中的馨美。而《渔家傲·记梦》想要表达的意蕴和诗中略有相似，但又不尽相同。诗中尚有未泯的童心，词中却有落寞的感慨。

将近黎明，天边隐隐有云涛翻涌。夜空垂下的星河依旧璀璨。在茫茫宇宙中，它是那样的永恒而宁静，但其间似乎又总有着那极细微的闪动，仿佛有千帆百舸在它深邃的怀中自在游弋。就在这让人忘却了时间的一刹那，梦轻轻摄走了那个飘离不定的灵魂，将它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

那隐在云端的天国，是天帝的居所。那里有缥缈的仙乐，亦有威仪的宫殿。在那极远的昊天之上，隐约传来天帝关切的话语。

其实梦中的李清照真正关心的，只不过是她自己的命运而已。上天赋予她如许才华，却也给了她一条没有终点的路。在中国的古典文学史上，也有不少的女诗人和词人，但毫无疑问李清照是其中的翘楚。汉末的蔡文姬，唐代的薛涛、鱼玄机，宋时的朱淑真、魏夫人，虽然也各有佳作，但都远未达到自成一派甚至影响文坛的高度。而李清照的“易安体”以及那篇有着鲜明灼见的《词论》影响了后世的不少词人，她亦是当之无愧的“婉约之宗”。然而，男人们可以因文采而步入仕途济世苍生，身为女子，却似乎找不到一个“正途”。她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这般恢宏大气的句子时，或者也隐隐地显现出她心中对于人生的另一番期许吧。

“起来敛衣坐，掩耳厌喧哗。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诗中的怀念与向往化做了词末尾的那一句“吹取三山去”。这其实是对“心知不可见”的无情现实的逃避。飞去吧，在这样的梦境之中。在那里，破茧成蝶，化羽归去。无论是多么遥远，只要不醒来，那就是生命的胜境。

有时候我们总是很惆怅，因为错过了某个人，失去了某个机会。想转回身去，却只寻得一个梦的影子。那些从梦境中不经意间滑出来的向往，落入风中，散成碎片。

去吧，在梦里带上你自己，去飞行。当你飞越虹桥，你会看见天的那一边，有你期许已久的风景。或许那里，才是我们心灵的永恒归所。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回想起故园，就仿佛是多年前的那个清晨，能望见青色的瓦，淡淡的光。

菩萨蛮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风再起的时候，几乎让人忘却了忧伤。

现在，又是初春，又到了这闲适而温暖的季节。

阳光宛如少女刚睡醒时的眼神，透出淡淡的迷离。映入眼帘的草色是极浅的青，像是拂过大地的曼妙歌声。“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岸边的柳叶还是初黄未绿，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呼吸这仍有些寒意的空气了。而当终于脱下厚厚的夹袄换上轻便的夹衫，在窗前沐着这如手指般温柔的春风时，谁又不会有个难得的好心情呢？

这，或许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了。

但这时，那些去年的花，却是该落了。

“晓霜应傍鬓，夜雨莫催花。”这个清晨，似乎还有花瓣落在脚边，缓慢地，温暖地，随着风的脚步在小石子路上摩挲。鬓上那枝曾经绽放出别样绚烂的梅花早已陨落，只残留一抹淡淡的香痕。一切了无痕迹，只有昨夜的醉梦中隐约还望见满树的梅花，清芬暗送，兀自美好。但醒了，那月下的淡色花影就化成了微薄的晨曦，在这个清晨，散了四处。

举目望去，眼前的一切似乎还沉睡在清冽的空气中。轻寒袭来，宿醉未消。

李清照是极爱梅花的，年轻时爱她的清雅，老去后爱她的坚韧。

当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时，冬季的汴京到处都是繁花满院，清香宜人。她一定还记得当时家中院落里的梅花“香脸半开娇旖旎”、“玉人浴出新妆洗”吧。娇容清丽，至今仍历历如新。那时的她，心中应当还有着“此花不与群花比”的隐约骄傲吧。

与赵明诚新婚燕尔之时，有着那段终生难忘的美好。“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红梅佳美如斯，又是在映衬当时的温馨与甜蜜吗？

甫至江南时，新开的梅花“玉瘦香浓，檀深雪散”，让她不胜怜惜。这是否又是在轻轻喟叹这多变的时局与命运？枕边那一缕“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的梅香，又带给了她几许安慰，抑或是哀愁呢？

而失去爱侣之后，曾经“伴我情怀如水”的那一枝寒梅，如今却是“天上人间，没个人堪寄”。这世间有太多太多的沉痛，只让人“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最后却落得个霜华染鬓，清泪满衣。

这一缕梅香，几乎陪伴了她或悲或喜的整个人生。而这几曲梅花词，又何尝不是她的心路历程？如今鬓间这枝残落的梅花，难道是命运的又一个隐喻吗？

现在，当她轻抚这如花般陨落的时光，或许也会触到其中那些隐秘的伤痕吧。

其实，为什么又要想起从前呢？醉了，也就忘了。

忘了故园何处，忘了身在何方，忘了这世上的所有。但哪里还有从前那样温暖人心灵的窗影啊？烛光跳跃，明暗着满屋的恬静与安宁。那时候的一本书，一杯茶，一个微笑，都是如此的惹人怀念。还是回到故园去吧，那些亲切的笑容，那些熟悉的味道，就仿佛是多年前的那个清晨，能望见青色的瓦，淡淡的光。

只可惜，那只不过昨夜的梦罢了。也许只有到醉时，心中才会有这片刻的安宁。清晨那一霎时的微风让人清醒，却也让人清楚地感觉到疼痛。

梦永远是个孤独的孩子，酒是它唯一的玩伴。而人生又有几回醉梦中的欢愉呢？当生活的苍冷骤然来袭，谁又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春光满眼，几乎让人心旷神怡，但等到那些风景都看透，又如何掩饰得住隐在世界背后的哀怜与落寞？也许，有时看不见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吧。

沉水，是一种香料。

李贺曾写道：“袅袅沉水烟，乌啼夜阑景。曲沼芙蓉波，腰围白玉冷。”那些脉脉的轻香，隔不断，亦挥不去，一如心中的那些思念。平素的依恋或是偎依，早成习惯。在这样一个从醉梦中刚刚醒来的春晨，却在蓦然间倚了个空。醉意未消，但那醒后的痛却是如此真切。

炉中的熏香早已燃尽，但那淡淡的味道却似乎仍氤氲着，漫出静谧的梦境，从中依稀还能嗅出几许往日的馨宁。但夜，已经过去了。曙色只是微明，却足以照见这个真实而清冷的世界。

其实，生活总是它原本的样子，该如何还是如何，就像那些在心里刻下印记的小说和电影，不管中间有多少笑料插曲，也不管有多少次能让人解颐莞尔，最终的结局，却仍然免不了是一出让人心悸的悲剧。隐藏在这些轻盈句子中的悲伤，就像是一个淡忘的微笑，一只偶尔停落的蝴蝶，抑或是一首未完的诗，一曲隐约的笛，像这世上的很多很多事情，明明知道，但就是不愿意去想起。

那些无人过问的往事，在记忆中渐渐积满灰尘。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照在上面，再也没有悲伤，或是喜悦。就在这样的一个春晨，她只是默默地坐在窗前，望见风，望见云，望见温暖，望见遗忘。

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

——岁月只如轻花，一瓣一瓣，从手心慢慢滑落。

转调满庭芳

芳草池塘，绿阴庭院，晚晴寒透窗纱。玉钩金锁，管是客来唦。寂寞尊前席上，唯愁海角天涯。能留否？酴醿落尽，犹赖有梨花。

当年，曾胜赏，生香熏袖，活火分茶。极目犹龙骄马，流水轻车。不怕风狂雨骤，恰才称煮酒残花。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

还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望着窗外那些风中的叶子，在干净而湛蓝的天空飘过，留下了一个个关于漂泊的小小注脚。它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忧伤，漫无目的地翻飞，直到最后缓缓地，缓缓地落下，堆积成默然的风景。而当走在满是落叶的小路上时，你却会真切地听到那些极细微的声音，仿佛是心从中破碎的轻响。

我们也如同这秋叶一般，被命运之风牵引，海角天涯，不由自主。漂泊是如此的漫长，不知何时就已开始，却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这世上，谁又不是奔波劳苦满心疲惫，谁又不是在寻一份温暖与安宁？我们长久的向往，不就是这看起来如此简单的幸福吗？但世界却总是如此吝啬，它手中那宝贵的赐予从不肯轻易予人，甚至连驻足远远地望上一眼，都几乎成了一种奢望。

或许，此生的漂泊，早已注定。

芳草，绿荫，晚晴。初夏时节，有清凉的风。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江南果真是秀色无边的人间胜境。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会沉醉于这温柔的所在。故土遥望，心中忧伤。有很多地方初看上去都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切，但直到你真正停下脚步时才发现，总有一个地方，是心中无法取代的唯一。那些止不住的思念与怀想，就像是拂晓时那轮浅浅的弯月，当你每次望过去，它总是停在那里，如同晨空中一枚永恒的钤印。

刚刚从金华辗转到杭州的李清照，尝尽了奔波与流离的滋味。世事如棋，在那样的年月，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惶然与无助。但在这个夏日，当久违的朋友到来时，说一说各自在战乱中的悲喜经历，会不会有些小小的安慰？

《红楼梦》中林黛玉喜散不喜聚，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越是美好的筵席，当散去时就越是让人心中难过。就像一部极好的小说，读完后合上书，总让人心中感到无比的怅惘，因为你再也找不到初读时的那种欣喜与快意了。所以，为何不干脆没有筵席呢？那岂不是省却了这许多的烦恼？

所以，虽然举杯笑饮，却如何能轻轻掩过那眼中的寂寞？天涯，以前总觉得是如此的遥不可及，现在，何处不是天涯？偌大个世界，早已找不到可以依归的地方。那些无人过问的寂寞，那些无法度量的痛，在带着凉意的夏风中散开去。

荼靡谢尽，万芳凋零。苏轼说，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到了这个时节，手中还留有那缕往日的微香吗？

但在这样阴晴不定的天气中，梨花却意外地怒放。

其实梨花并不是夏天开花的。但在夏日里，如果天气异常清凉，那些春天残留的花蕾也会在这时怒放，宛如六月的飞雪。

这不常见的奇景给了她几多安慰。但其实这些安慰又能持续几时呢？花，总是会谢的，留也留不住。荼靡已经谢了，梨花亦当如是。过不了多久，它们必然只剩下生命的残沫，随风散去了。

回忆是个温暖的肩膀，在你孤单的时候可以倚靠。多少次穿越流光，回到从前，只不过是为了给孤寂惶然的心灵一个小小的避风港。曾经繁花似锦，清风如缎，却原来只是红尘梦影。但如何能让人忘记呢？那个时候，她温婉娴静，浅笑依然。烹茶时那熟悉的滋滋声，揭开杯盖，满屋茶香。

其实，她所怀念的，并不是那种悠闲与适意。

我们或许都有这样的感觉，当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的时候，端坐家中的你却会觉得分外安心。因为在这里，是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你的。给你这份安宁的，不是房屋的坚固，而是家的温暖。这是一个可以忘记所有不快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心灵获得休憩的所在。有爱人温暖的目光，就算世界都已经不复存在，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怀念吧。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这是李煜的词。车水马龙，花月春风，在李后主的词中，也在她的梦里。

那时的汴京，御街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街上人们接踵摩肩。偶尔还可以看到皇家出游，在两旁耸立着朱红木杈的御道之中，白马金辇，龙旗飘扬。临街远眺，隐约还可以望见金明池和琼林苑的翠色。当时的她，或许真有“终日居此，不觉抵暮”的感受吧。

岁月只如轻花，一瓣一瓣，从手心慢慢滑落。那时曾浮上嘴边的微笑，宛如晴空的新月，似乎仍能依稀望见，而那淡薄的光，却再也投不到落寞的心中。

路，毕竟还是要走下去的，无论如何。疲惫也好，哀伤也好，哪怕心如止水，也要前行。这个世界有多少旅者的足迹，就有多少漂泊的酸楚。生活中谁又能安然却步裹足不前？还是走吧，即使心如止水，即使整个世界都已黯淡无光。而她心中的那片秋林，早已经静默无声，只是偶尔，有风吹过。

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在这个不眠的夜晚，仰望星光，弃绝尘世。

摊破浣溪沙

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天幕低垂，窗外的桂树在静谧的夜空下显现出青黑色的剪影。而在这遥远的异乡，在这让人心碎的夜半，桂花却在蓦然间绽放。那些星星点点的桂花，如同月亮的碎片，缀成满树满树的金黄。

这熟悉的香，还和当年汴京的桂花一样吗？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天真少女，在帝都汴京的家中安享父母的宠爱。而如今，物是人非，她早已是孤身一人——一转眼，已经是三十多年过去了。而那些不谙世事的花儿，又何曾知晓这夜色的沉重？

回望前尘，只似浮生一瞬。她经历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光阴，亦经历了最艰难的时刻。现下，只有那些浓浓淡淡的花香，随着夜风轻摆，宛若阶前月光。

那被揉碎了的点点金黄，展露出无与伦比的幽雅清丽。这或许让人想起了《世说》中的那些风度翩然的名流吧。然而，那沉沉夜色中扎眼的绚丽，却没来由地让人心生厌弃。在这思绪如潮的梦醒时分，或许这世间一切，早已无可留恋。

关于梅花和丁香，《南唐二主词》中有两句极好的句子：有“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又有“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在词中，梅花总与雪相伴，丁香却总和雨相依。它们柔弱而美丽，让人不胜怜爱，亦让人寄托了几多或悲或喜的情绪。李清照也是极爱梅花的，她留下的咏物词作中，以咏梅最多。但这时，她的心中却被煊赫灿烂的月下桂花所充满。连心爱的梅花都落了俗套，结子丁香此刻也显得粗陋。或许，只有杜少陵的那一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才能道出她现在的感受吧。只是——连梅花都厌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为之流连呢？

其实我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当心中郁郁之时，整个世界仿佛都是敌人，很多原本喜欢的东西也会忽然间觉得不再可爱。李清照本不是一个厌世的人，只不过，她所经历的这一切，实在是太苦太苦。辗转流离，承受着丧夫之痛，还要保护辛苦积攒下来的金石文物。寄人篱下，又颇多轻蔑不解的眼光。际遇若此，又在这样的半夜醒来，哪会有什么高昂的情绪？只有月下淡淡的云，窗前轻轻的风。

这时的她，和那淡漠的微光一样寂寞。而现在她所怨怪的，竟是那幽幽的桂香。桂香带走了她枕边的梦。那一场秋夜的好梦，就在那氤氲的桂香中倏尔遗失在枕边。

汴京如此遥远，少年如此遥远，唯一不遥远的，只有那熏破旧梦的幽香。近在咫尺，却只是挽留不住。但李清照终究学不会怨天尤人，她叹息，她悲痛，但却从不屈服。她的个性总是鲜亮如那一轮蓦然间仰头望见的新月。在她的诗词文章中，你可以瞥见她的苦痛，她的婉柔，但又何曾见过几个“怨”字？

只是这惹人欢喜惹人忧的桂香啊，又何苦扰人清梦？

彦辅就是被人称为“中朝名士”的乐广。《晋书》中说他“神姿郎彻”，有人评价他“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由此可以想见其风度神采。如此人物，或许会被当做“太鲜明”的典型吧。但其实乐广却“性冲约，有远识，寡嗜欲，与物无竞”。生性如此恬淡，其实并不是“鲜明”之所指。

《世说新语·品藻》中说：“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解明，乐彦辅我所敬……’”夷甫误做彦辅，这也许是李清照的一个小小的误记了。

王夷甫就是西晋时那位有名的自命清高、口不言“阿堵物”的王衍。王衍其实也是“神情明秀”、“风姿详雅”的人物。但他身居高位，却清谈误国，西晋灭亡之时还推诿责任，只求自保。乐广在“世道多虞，朝章紊乱”之际，尚能“清己中立，任诚保素”。而视家国如无物、只知明哲保身的王衍，对曾写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这样磊落句子的李清照来说，自然为她所厌弃不喜。

曾经被她誉为“花中第一流”的小小桂花，如今却成了她眼中太过鲜明耀眼的事物。心情之恶，可想而知。不仅如此，连她平生最爱的梅花也被无辜牵连。曾何其清丽端雅的梅花，此刻却被她说成“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本是相思之物，但昔人已去，一腔相思又能寄往何处？因此她偏要说：“丁香千结苦粗生。”

缪钺先生曾评价说：“易安之词，情实激越，而妙在不著一字，含蓄委婉，全用铺叙……”但这首词，却直言“太鲜明”、“何俗甚”，没有丝毫掩饰她心中的不快与哀苦。也许写这首词的时候，就是她心绪最为低沉之时吧。

我们并不能确知她写下这首词的时间，但是我们或许会望见那个曾经清丽端雅的女子，就在这个不眠的夜晚，仰望星光，弃绝尘世。

草绿阶前，暮天雁断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那满树的相思，那个等待的人。

怨王孙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

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拼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在汴京的时光，并不全都如杯中的酒那般清冽甘醇。

凡有相聚，便有别离；有欣喜，自然也就有失落。人生百年，本就如此。

崇宁二年，赵明诚出仕，家中并不宽裕的生活开始有所改善，而夫妇二人此时也始有“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这长久的离别——或许，真正的离别并不长，只是初夏的风把它牵得很长很长。

李清照嫁给赵明诚也不过才两年，但这两年却几乎是他们生命中最为甜蜜和美好的时光。无论如何，能有幸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相爱的人总是少数。他们珍视如晨曦般美好的现在，但却远没有看到那晦暗不明的未来。

现时的春光，渺淡如烟。曾经的缤纷颜色，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像是那些捉不住的欢笑。庭院深深，是望不穿的寂寞，如同夕阳下长长的影子。其实，寂寞只是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就像这间熟悉的小屋，从这头，到那头；从两个人，到一个人。偶尔也会有风路过，吹起发丝，和那些方才平息的思绪。阶前绿草青青，是如此惹人怜爱。那翠色之中，隐藏的却又是谁那颗思慕的心？

王昌龄的《闺怨》诗中说：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看上去竟似乎就像是她现在的景况。但李清照并非那位一心想让夫婿出将入相的唐朝女子，她没有那样的虚荣心。她说：“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对于清贫，她只是安之若素。而官宦生涯对于赵明诚来说，亦远非他所热衷。那些大家美文、名家画作，还有那笔画古朴玄妙的金石文字，才是他们生活中最为热爱也最为重要的东西。虽然他们有时候也会因为不能买下珍贵的古画而遗憾，但却不会为此而去刻意追逐功名富贵。他们的生活，安宁中有坚持，也有一份与子偕老的淡然与欣喜。

汴京大相国寺的空地上，永远是熙熙攘攘，人潮如织。到处都是摆卖的古玩文字，让人目不暇接。此时的她或许会想起和赵明诚相携去那里一起挑选文物书画的情景吧。虽然他们余钱不多，但偶有所得，便可欣而忘形。那是他们真正的乐土。

回到家中，一同细品那些笔墨中的悠长意蕴，那些刻字里的古朴劲直，那种心灵相通的会意和温馨，是旁人所难以体会到的。很多时候，身在其中的人或许并不觉得如何可贵，而当那种生活倏尔远离，才会骤然感受到心中的失落。

雁鸣声声，蓦然间惊扰了这脉脉的思绪。大雁北去，像点点飘摇着的纸屑，慢慢地没入云端。凝望的时候，时间仿佛都已静止。但那青白色的天际，远非相思的尽头。那些鸿雁传书的传说，或许只是给思念的人一个小小的借口，来平息心中那些淡淡的苦涩吧。

又是暖风习习，杨花沾衣，这恼人的季节，总有几许拂不去的多情与爱慕。巷道中的秋千在寒食的风中轻轻摇摆，如同某种思念的情绪，在静默无声中缓缓扬起，弥漫四处。人静始相思。而那相思，就像一幅水墨山水，渲染了那些浓浓淡淡的情愫，而在越是那不着点墨的地方，意蕴却越是悠长。

吴灏在《历朝名媛诗词》评价说：“易安以词擅长，挥洒俊逸，亦能琢炼……最爱其‘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极似唐人。”李清照作诗恢弘大气，在词作中亦能写出如唐诗般阔朗的句子。但她毕竟有着小女子的婉约情怀，就譬如词中月华，盈盈如水，浸透梨花。而她心中那些脉脉的相思，也早就随那月光浸透了那花，那树，那笼着淡淡哀愁的小小院落。

在温庭筠的笔下，那些宫装华服的女子或许让人感觉过于艳丽，但他却有不少写景的句子是极好极清静的。他曾在《菩萨蛮》中写道：“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这样的句子，正如此时的梨花。那满树的相思，那个等待的人。这一刻，静静的，什么也不用说，让那情愫如眼前的梨花，在溶溶月色下蓦然绽放。

相爱的人都知道思念的滋味，亦甜蜜，亦苦楚。爱情本就是个青苹果，我们能尝到其中的甘美，却也逃不过那些酸涩的况味。爱之愈深，思之愈切，思念就像是一座没有出口的建筑，寻来寻去都不知道如何逃离。而最深的寂寞并不是没有倚靠，而是忽然间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肩膀。

素色的梨花花瓣上，泛出微微的月华，似欣喜而哀伤的泪光。此刻，或许这一句“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只是让我们知道：

——原来，相思竟然也可以这么美。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一颗玲珑的心，宛如冰刻的浮雕般清新自然。

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凤凰台上忆吹箫，回忆的是一曲悠远的天籁，亦是一段刻骨的爱情。而当初次看到这词牌的时候，会不会也让你想到那个远如云端的传说呢？

相传春秋时有一位善于吹箫的年轻人，名叫萧史。据说他能吹出鸾凤之鸣，而且长得“琼姿炜烁”、“风神超迈”，宛如天人一般。他混迹于尘世之间，并没有太多人注意他。秦穆公有个很会吹箫的女儿，叫做弄玉。她在偶然间听到了萧史的箫声，大为倾慕，便央求父亲务必找到他。穆公拗不过女儿，派人找到了萧史，而且过后不久便把弄玉许配给了他。结缡之后，萧史也开始教弄玉吹奏那宛如凤鸣的天籁之音。十多年过去，他们合奏的箫声已经和真正的凤鸣一模一样，甚至还有凤凰闻声飞来，栖息在他们居住的屋顶。穆公于是为他们筑起了凤凰台，供两人居住。夫妻二人住在凤凰台上，不吃不喝，一连几年都不下来。终于有一天，弄玉乘凤，萧史乘龙，两人相携升天而去。人们怀念这对神仙眷侣和他们的天籁般的箫声，亦为他们深深祝福。后世的文人们歌颂这个美丽的传说，谱成曼妙的舞曲，“凤凰台上忆吹箫”也就由此而来。

这是个传说，但更像是个童话，一个美得不真实的童话。这世上本没有完美无缺的爱情，就如同那天籁般的箫声，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冷漠的人间。现实中的爱情，或背负生活的重压，或承受世俗的白眼，曾经的义无反顾海誓山盟，最后都在旁人嘲弄的冷笑中化做飞灰散落尘泥。爱情，终究还是会老去的，或早或晚。所谓的相濡以沫，并不是一时的热望，而是两个人的宽容与坚持，以及心中那些不会轻易被时光抹平的深深爱意。

而这一切正如那个清晨，那个发现枕边爱人忽已不在的空落落的时分。铜炉中熏香已冷，红被凌乱，却是无心整理。起来懒懒梳头，心间仿佛若有所思，但却是毫无头绪。“女为悦己者容。”而如今妆扮，却又给谁看呢？记得新婚时她说：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多么甜蜜的记忆。而现在，宝奁蒙尘，只留下怔怔的落寞。

清晨的阳光照进小窗，在地上勾勒出曲折的影子。从前的那些事情，无来由地蓦然涌上心头。柳永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恼人的相思，总是没有消减的时候。那镜中的红颜日渐消瘦，却不是恹恹的病态，也不是郁郁的微醺。但或者，这话也错了。爱情如美酒，相思似苦病。就像《红楼梦》里面，黛玉收到那两方旧手帕时，知道这就是宝玉的表白。在写下情诗之后，她“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起”。这不正是如此吗？爱情就是诱你喝下去的酒，甘美无比，让人陶醉。但由此而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相思苦楚。

易安词总有一种娓娓道来，如潺潺流水般婉柔动听的音韵与挥洒自如的意境。读她的词，宛若看到了她的眼睛，如一眼清泉，不事粉饰雕琢，却又意蕴流动，婉约佳美。

《凤凰台上忆吹箫》这样的词牌，其实是不太好填的。这个词牌，虽然很多人熟知，但名作却并不多。李清照有这样的才气，就像她自己所说的“险韵诗成，扶头酒醒”。或许正是因为那个关于词牌的传说勾起了她对爱人的思念，才成就了这篇珠玑连缀的名篇佳作吧。

曾看过一篇评说这首词的文章。文中说古时思妇诗词，大多是男人所写的，虽然不乏佳句，但其中情愫终属揣摩，就像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而李清照此词，却全然是她自己的思情与爱慕，就如同吹散了那层雾，一颗玲珑的心，宛如冰刻的浮雕般清新自然。

这是知人之言。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那一支《渭城曲》，就是这不忍听闻却千遍万遍声声入耳的《阳关三叠》了。要走的终究还是要走，只留下那无法抑止的疼痛。桃花源只是个梦中的幻影，而凤凰台亦只能怀念而已。

曾在网上看到一首小诗，我想她此时的心情，也大抵如此吧。

落英倦谢的季节

寂寥的里弄还有昨夜雨滴行走的声音

关掉冰冷的屏幕，身侧的笔记为你折下一角

黑暗中触摸自己的脉动，默默感受远方的心跳

就这么静静地想你

每个平淡的夜

或许是人们总希望两个相爱的人可以长相厮守，才会有凤凰台这样的美好故事。也正是这样的期盼，诗人们的笔下才流淌出那些蕴着无尽哀怜或美好的句子。

这一瞬，时间仿佛都已停滞，唯我在此，坐困愁城。秋波如水，此刻却笼上了轻雾般的哀愁。或许，只有眼前的流水会记住这些想念吧。而流水终究远逝，只有清愁伴着我，在这个落花的早晨。

梦断漏悄，愁浓酒恼

——也许，在某个安静的黎明，我们也会听见自己心底那喃喃的低语：天亮了，请说晚安。

怨王孙

梦断漏悄，愁浓酒恼。宝枕生寒，翠屏向晓。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

玉箫声断人何处？春又去，忍把归期负。此情此恨此际，以托行云，问东君。

是谁总在梦中惊醒，等一个永不到来的黎明？

远处那一声声的更漏，缓慢而清晰地敲打着这个不眠的夜晚。梦中，宛如初见般的美好，醒来后，一切就都消失在这沉郁而阴冷的黑暗之中了。宿醉未消，愁绪却如藤蔓一般顽强地生长缠绕，直让那颗沉疴已久的心无法呼吸。

天色渐亮。枕上寒意渐浓，翠色的屏风映着清晨淡漠的微光。窗外满地陨落的花瓣，随风在地上盘旋起舞。它们是如此轻盈而优美，却分明透着无法言说的伤感。

时光荏苒，动荡的年月或许已经过去，但心中的伤痛却无人抚平。孀居多年，她一个人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心已倦怠，泪已无声。这样的夜晚，还有谁会静静地倾听她心底的絮语？人生无常，就像手中还余留着昨夜的花香，今晨梦醒却再也望不见枝头那婉静的美好。再寻一个安定的归宿竟也是如此的艰难多舛，寻来寻去，到头来却只是寻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世间，究竟是否还有希望存在？周遭静寂无声，只有天边那渐渐熄灭的微茫星光，仿佛就是冥冥中命运给出的答案。

这静，是一种淡漠的希冀，还是一种潜藏的隐忧？等到那些风都已沉默，等到那些花都已落去，这个安静的黎明，夜的黑会慢慢消融殆尽吗？或者，她已不相信这种宁静，就是她今生仅有的依归。

还记得那首诗吧，那首聂鲁达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当爱人逝去，整个世界在一刹那模糊不清，寂静中，幸福只成了一种遥远的声音，宛如断了线的纸鸢被风吹得扑啦啦地轻响。

时光流逝，总会慢慢习惯一个人的黑夜，一个人的安静。那些缱绻的日子，那些温暖的眼神，会在安静中缓慢融化。有时，静，也是一种力量。

这个世界上，对于感情，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可是我们还会呼吸，会爱，会睁开眼睛，望见清晨时天边的蓝。但终有一天，我们的心灵将不再柔软，我们的眼眶会逐渐干涸，世界只幻化成一座冰冷的石壁，我们在它面前沉默不语。

当她年已半百，两鬓染霜，要去寻一个温厚的肩膀却是如此的艰辛。而当她遇人不淑，同情与怜惜却远远地藏了起来，只有无情的冷笑与白眼像飞蝗般的利箭迎面扑来。年少时的锐气，或许早已经被冷酷的现实磨得粉碎。但她依旧坚强，不肯低头——她永远都只是她自己，不会轻易改变。只是，在这个时候，如果他还在，又何至于此？

但世间永远都没有如果。凤凰台上的那段天籁与爱情，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玉箫声断，他们相携飞去天国，只留下空寂的高台，将生生世世不息的憧憬还原在久远的传说里。眼前的春天已经去了，仿佛一切都已远去，那风，那云，那相伴余生的温暖回忆。归期不可期，只有铺了满地的落寞。

曙光如此美好，但这并不是属于她的曙光，或许在她心中，早已经没有了晨曦的温暖。在暗色的人生里，何处才有希望的微光？风流云散，远方那渺茫的光，也许她已经永远都望不见了。

问东君？东君又在哪里？任凭洒下这满目春光，那个貌似主宰一切的东君却依旧只是个虚幻的影子。所以她的疑问，终究将要失落在这清凉的夜风之中了。

有首歌叫做《天亮说晚安》，我忘记了旋律和歌词，却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此时心境，与这首歌的名字，竟是如此契合。

而这样的悲喜时刻，或许我们都曾有过吧。也许，就在某个安静的黎明，在一切都已经离去的梦醒时分，我们也会听见自己心底那喃喃的低语：天亮了，请说晚安。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人生只不过是一场灿烂的花事。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也许，只有经历了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深愁苦恨，才能写出那极致的哀婉。就如暮雨向晚，泪浥轻花。李煜如是，纳兰容若如是，而写下这首词的李清照，亦复如是。

很多人称许这十四个叠字，精思巧构，华章绝妙，却又宛若随口道来，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但李清照本意却不是这些文字游戏，她没有什么回文诗或藏头诗，每一个字都是她真挚的心。那些词写在纸上，仿佛用的并不是墨，而是扎破手指的血。

心就像一个小小的杯子，承载了太多的悲喜，溢出来，便成了诗。而人生只不过是一场灿烂的花事，在落英缤纷时你会看见那些冰冷的绝望。所以，林黛玉葬的并不是花，她只是亲手葬了这无望的人生。

这个空落落的世界，或许早已经不属于她了。

有些爱，是背负一生的痛。

爱情，只如烟花般美好。但烟花，也只不过是烟花——绚烂过后，化做尘土。那最炽热的瞬间，那最夺目的光华，过眼即逝。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当一切都化成飞烟，散尽了这尘世的繁华，那些徘徊的低语，会在墓碑上铭刻出永久的哀伤印记。

怀人伤己。当你也一无所有的时候，或许你能明白她的心境。

所以，虽然她还在寻觅，但寻来寻去，却只寻到了这向晚时的清冷。有首歌：发觉泪也有温度，生命太短促，痛太清楚，才让你让我爱到无退路。进一步，粉身碎骨，其实退一步，又何尝不是？那些回忆都停在心里，退回去望的时候，早已是触目成伤。

双目泪盈，忧伤沉积。在失去他的那一瞬，现实霎时只变得如纸一般脆弱，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当再也寻不到他，那朝朝暮暮的相守，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骤然间就失落在昨夜的梦中，再也找不到。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只是这一别，却是生死。

我宁愿相信，这就是她的最后一首词。或许是因为，她不该再承受这样的哀伤与孤独。这所有的一切，太长，也太苦。

尼采在他生命临近尾声时曾说：银白的，轻捷地，像一条鱼，我的小舟驶向远方。而那个曾经爱过亦伤过的女子，那个刚强而多情的女子，那些婉柔如许的辞章，或许也在此刻划开了水面，驶向那雾气迷萦的远方。

在我的故乡小镇，如果老来失伴，人们会说他或者她的身边丢了一个人。那种骤然而来的空落，在手边，在心里。我也见过那些失去老伴的街坊邻居，不管什么时候，他们的眼中分明都写着哀伤。

就如北岛曾写过的那首诗：

我习惯了你在黑暗中为我点烟

火光摇晃，你总是悄悄地问

猜猜看，我烫伤了什么

……

是的，我习惯了

你敲击的火石灼烫着

我习惯了的黑暗

曾经的他们，左手牵着右手，十指紧扣，一瞬仿佛就是一生。只是这时，那曾经如此熟稔的面容，如今只化做眼底心间一个悲伤而单薄的符号。

所以，在这样秋来夜凉的时刻，她才会想到酒。

但或许，那如烈火般灼烧唇舌的酒，亦无法抵挡这急而冰冷的晚风。

大雁飞去了，消失在那远方的天际。而那样的远方，又是谁的故地？很多很多，像是曾经熟悉的片段，蓦然间又呈于眼前。也许就只是一个温暖的窗影，或是那杯溢满清香的茶。

有些事，过去了很久，却还以为就发生在昨天。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会变，而唯一不变的，只有回忆。

这个时候，我们也许望见了微黧的暮色，望见了风中的黄花，望见了黑暗中她依然轮廓优美而沉静的面容。就如一曲缓慢的行歌，随着那雁的飞羽，黯然远去。

人生的快乐，在于还能找到喜欢听的歌，喜欢读的书，或者，那个喜欢的人。而直到心如死水，才是人生至哀。绝望只是崖壁上滴落的小小水珠，如此的微不足道，但即使心如磐石，也会被它滴穿。

而紧抿着的唇，只是沉默。或许她已习惯了那些暗处的冷笑，或许这世界本就如此。而她，已退入了这冰冷的绝境，只留下那颗孤独的心，隐藏在悲伤的影子里。

月光照进窗棂，有冷却的香。梧桐细雨，点点滴滴。这样的句子，总让我回忆起用蓝黑墨水写字的少年时光，因为从那时起，这句中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已铭刻在我的心上。

面对这场回忆，要么老去，要么离开。她或许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那暮色渐浓，直到沁入她的心房。

这“卓绝千古”的词，人们总是赞许它的美，却忽略了其中的痛。但于她，仿佛这冷漠的世界骤然间呼啸而过，几乎让人站立不稳。凄然四顾，只有这雨后的绝境。帘卷西风时的优雅身姿，现在只如这纷飞的残菊一般陨去。那无尽忧愁如丝般缠绕着她，却也终让她破茧成蝶，成就了这绝世的悲歌。

这是幸，亦是不幸。

我们都是一样的凡人，过往的那些悲喜落寞，藏在我们心中的隐秘深处。而回忆，只如一场酣然的小睡，纵使让人在梦中泛起微笑，醒后却终是躲不开那些沉默着的哀恸。

天色渐晚，一段不期而至的忧伤。那些低低的啜泣，消失在方才微梦着的一枕黄粱。空气清凉，四处静谧安好，仿若无事发生。

指尖触过冰冷的岁月，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黄昏依然，岁月依然，只有那不知名的忧伤，散了四处。

当一切都已沉默，关上门吧，在那些没有风的季节里。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见你的脸——我会一直等，直到整个世界都已经望不见。天遥地远，时间永恒。

或许，他正在那个入口，看着那些善良的灵魂，步入天国。又或者，还在那里等她。所以，离开这纷扰的尘世吧，去那个无梦的天堂。在那里，再也没有哀婉的叹息。而她，也会再次牵住爱人温暖的手，不再害怕。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其实潜藏在这春末流光中的细节，也只不过是花落去、燕归来，一点点堆积着的情绪。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首唐代孟浩然的《春晓》尽人皆知，读来平淡而有意味。而四百年后的词坛才女也偶遇这花落的清晨时，她的心中又会迸发出怎样的诗情呢？

向往，其实就是春天的另一个名字，正如雪莱诗中所写的那样——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但是，春天却仿佛是挽留不住的刹那美好。似锦繁花仿佛瞬间就已凋残退去，进入夏天那沉默的梦境。而当春天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淡时，心情总归是免不了会有些小小的低落吧。毕竟，那些曾经盛开的花儿，伴着这渐逝的流光，终于还是无可挽回地去了。

那个时候的李清照，爱情甜蜜，生活无忧。但她的玲珑词心，却也轻轻捕捉了这世间的伤感。看着枝头落下的满地繁花，心中终是空落。其实潜藏在这春末流光中的细节，也只不过是花落去、燕归来，一点点堆积着的情绪。

昨夜的风雨似乎还在敲打着酣梦，黑甜一觉过后却只留下淡淡的惆怅与茫然。

那些甘醇的美酒化做微醺的醉意，到了清晨都还没有消尽。然而她却似乎并不在意酒后的头痛，而是问起了帘外的海棠。

或许是为了安慰她的不安，又或许只是漫不经心，那位卷起帘子的侍女只是扫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海棠依旧”。呵呵，其实，又怎会是依旧？那些雨后的海棠树应该是满树的夏绿，只有零星的春红了。

也许是她错了，也许是那位帘旁的侍女错了。然而无论如何，这一幕绚烂的春之帷幕也终究是随着昨夜的风雨去了。

伤春的诗词不知凡几，但其实很多都雷同。而这首词却好似一出峰回路转的戏剧。记挂起雨后的海棠，心中总不免惴惴；而后侍女安抚说海棠依旧，又让人不由得心中一喜；再后却思量起，这显然只是敷衍之词，那些风雨中无辜落去的花儿终于还是在心头蒙上了淡淡的哀伤。

侍女的漫不经心和她的敏感多情，还有那份淡淡的伤怀，无不毕现在这短短的三十三个字之中。想必那时候的她，正如她自己诗中所写的那样“诗情如夜鹊，三绕未能安”吧。这一句别出心裁的妙语，或者才是留给这即将逝去的春色的最好注脚。

人生总是免不了有遗憾的。错过或者迷失，曾经的热望终究空落。但手捧这样的词，你读到了那种美，那种她所特有的敏感情愫，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优雅与伤怀。

海棠花秀雅妩媚，惹人怜爱。苏轼说：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美丽若此，终于还是敌不过晚来的风雨。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红颜虽好，终会老去，这小小的伤感此刻或许也在她的心中荡起涟漪了。这样的春末，留恋的是花，忧伤的却是这匆匆而逝的岁月。而那时的她，正是青春好年华。同是伤春，但只是淡淡的忧伤，与后来深痛哀切的词毕竟大不相同。

许是巧合，许是有意，这样的场景又一次能在韩偓的诗中找到。

韩偓的《懒起》诗中说：

百舌唤朝眠，春心动几般。枕痕霞黯澹，泪粉玉阑珊。笼绣香烟歇，屏山烛焰残。暖嫌罗袜窄，瘦觉锦衣宽。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而这首小令的情境，与诗中末尾两句是很有些相似的。

韩偓的诗轻巧华丽，而这时候的李清照也有着这种风格的影子。或许这只是因为那时，她还不懂得忧伤吧。

有人评价她“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的确，这短短的小令不正宛若那时轻俏可怜、眉目如画的她吗？

这短短的十个字让多少人赞叹不已。宋代的陈郁说：李易安工造语，故《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缪钺老先生在《灵溪词话》中评论易安少时词作“婉美灵秀”，我想这绝非过誉之词。

宋代词坛盛极一时，但在很多传统文人心中，词虽亦是风雅，却终只是叨陪末座的小品，登不得大雅之堂。

但她却极爱这宛如轻歌的韵律。这小小的长短句，不如诗那样端庄大气，却似乎更能道出内心深处的悲喜感悟。就像是曲径通幽的小小园林，别有一番不同的意境。

我们也许不难想见，如果没有她“绿肥红瘦”这般清丽无俦的句子，那时的词坛又将会失去多少颜色。

那时的她，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偶尔将海边那些瑰丽的贝壳轻轻拾起。其实，也许只是悄然陨落的一片小小花瓣，就已牵动了她的情思。

在这样的清晨，在这夹杂着淡淡甜蜜与忧伤的雨后，她在诗笺上为我们留下了这一抹春天最后的颜色。

正人间天上愁浓

——那些曾经写下的诗，在这多风的季节散做无数如蝶轻舞的落叶。而那月下的秋风只是漠然前行，却早已遗忘了这纷飞的悲伤。

行香子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初秋时最美好的日子，应该就是七夕了。传说只有在每年的这天，已化做星辰的牛郎与织女，才能穿越那条隔绝了爱恋的天河，在鹊桥上相见。也许，正是有了他们这一晚难得的依偎和那生生世世的守望，才有了那些星光间的浪漫与忧伤。

历代关于七夕的诗词不胜枚举，其中最出名的或许莫过于秦观的那首《鹊桥仙》了：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少游词中的句子，是何等曼妙与多情。但秦词虽然华光溢彩，但词人自己却终只是个驻足叹息的旁观者。而李清照的这首词，却仿佛是担忧那久远传说中的悲剧会在自己身上重演。她生怕那漫长的等候，会化做守望石般的落寞凝望。

北宋崇宁初，新党得势。三年夏六月，宋廷重定党籍，元祐党人被刻上石朝堂，蔡京奉诏呈“元祐奸党”名录。九月时，赵挺之官授门下侍郎。第二年春的三月间，赵挺之成为尚书右仆射，但不到三个月就被罢免，忧疾以逝。及至崇宁五年的正月，旧党又重新上台，毁元祐党人碑。随后大赦，宋廷再度起用元祐党人。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亦深陷于这场政治风波之中。在元祐党人碑上，李格非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早在刻碑之前他就已被罢官。赵挺之与李格非虽然是亲家，但却分属于新旧两党。赵挺之心机深沉，老谋深算。在李格非落难时他却不肯施以援手，生怕影响他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大好仕途。

而赵挺之与儿子赵明诚关系其实亦颇为冷淡。赵明诚仰慕苏东坡与黄庭坚的文采，极爱两人文章，但苏黄二人恰恰都是旧党，也是赵挺之的政敌，故而赵挺之很不喜欢这个儿子。救父心切的李清照写下“何况人间父子情”的句子，想用赵家的父子亲情来说服公公，但这却依旧难以打动赵挺之那颗冷酷至极的心。李清照心灰意懒，后来甚至写下“炙手可热心可寒”这样的诗句呈给当时位高权重的赵挺之，足可见她心中的忧愤与失望。

其实，在这样的大风浪之中，她所能做的，也许只有沉默了。这时候，想要改变些什么，已经远非她能力之所及。她相信爱情，却未必相信这残酷的现实。

草间的虫鸣窸窸窣窣地传来，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似乎也被这声音惊扰，从枝头飘然落下。在这四周悄寂的秋夜，忧愁总是能如此轻易地爬上心头，人间天上，或许都是一样吧。

“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这是杜牧的诗。天河中，有无数的船，却总也望不到来接她去与情郎相会的那一只小舟。面前的浅浅星河，是趟不过去的天堑。她在这边，他在那边，他们之间守望的星光，宛似小小的泪珠，闪烁着生生世世无尽的哀愁。

其实，我们也许可以想见她写这首词时的心境。在政局变幻的惊涛骇浪中，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又能如何呢？惶然四顾，周遭只有冰冷的雨滴。她与赵明诚结缡未久，与丈夫的未来，甚至似乎都成了未知之数。“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时候她的心情，也许正是如此。徘徊久，绪难平。人世间总有这样的悲伤与无奈，那是任谁都逃不过去的劫。而这一句“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就像是她人生的隐喻，抑或是在无意间吐露的谶语。在许多年以后，她终于还是要承受这半生的孤独。天上人间，永不相见。

而当七夕来临鹊桥搭起的那一刻，他们再握彼此的手时，既是重逢，却又即将离别。在他们的眼中，究竟是欢喜，还是悲伤？在风云变幻晴雨不定的时节，要长相厮守竟是如此的艰难。“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是这迷雾般的未来让她忐忑难安，即便是那一份藏在手心的幸福，她都已经觉得难以把握。

在历史的转弯处，凡人的小小悲欢显得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们的轻叹宛若无人在意的微尘，只有偶尔透过窗户的阳光，才会显出它们滑落的轨迹。李清照的这首词，其实不是在写七夕时天河的守望，而是在书写她的彷徨与惶惑。这时，即使是小小的虫鸣，也让她悚然心惊吧。那草际的虫鸣，惊落的不只是落叶，还有一颗忧扰的心。她无力改变什么，她只是期望，她和爱人能度过这一切，回到从前的甜蜜时光。

但，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法改变了。此时此刻，唯有一声叹息而已。北宋王朝的改革没能兴利除弊，反而激起了保守派们的强烈不满，引发了旷日持久的党争。表面的繁华早已经掩饰不住内里的空虚，区区数万金兵在不久的将来就摧毁了这曾经无比繁华的中原王朝。

眼望前路，她的眼神只如秋雾般迷离。七夕本是女儿节，这时的她，还会想起自己少时乞巧的无忧时光吗？但她早已经回不去了。那幸福而安定的生活会是在哪里？夜空的星光并不能给她答案。她只是在等待中写下她的不安与希冀。

天河依旧缓缓流淌，那种宁静与旷远，让人觉得生命是如此的卑微与渺小。那些曾经写下的诗，在这多风的季节散做无数如蝶轻舞的落叶。而那月下的秋风只是漠然前行，却早已遗忘了这纷飞的悲伤。

莫许杯深琥珀浓

——少年，只如一曲远去的恋歌。我们唱过了，却忘了。

浣溪沙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青春，总是透着些许迷惘。别人看上去丝毫不起眼的事物，却总在萌动的心中引发欢喜或是感伤的情愫。而那时正值二八年华的她也不能例外。她的心中，有迷醉，有感伤，或者，还有一丝朦胧难解的渴求与希冀。

身为深闺少女的她，在诗笺上写下的那份寂寞，也许只有杯中的那一汪盈动的琥珀才能化解。那丝兰纸上的蝇头小楷，端秀而齐整，但缓缓写来，其中却又别是一番寂寞滋味。这样的时节，总是惹人烦恼。心中那些没来由也理不清头绪的情愫，不知道如何才能排解与消弭。

李白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一醉能解千愁。浓香淡酒，该是让人未饮先醉了吧。这酒，难道真是消愁的良方吗？她的一生都是极爱酒的。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甘美醇香的味道，也因为酒和她一样，外表清凉如水，而内里却潜藏着如火一般热烈的个性吧。

酒如是，她亦如是，而现下她心中暗暗憧憬着的那份爱恋呢？

晚风将疏朗的钟声送入耳膜，好似一丝悠远的怀想，缥缈得让人几乎抓不住。而那仿若是等待了一生的声音，却又如此真切地渗到心底。春华秋实，时光荏苒。她像是在等着什么，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等的究竟是什么。

终于，她还是沉沉睡去，宛如那饮下煦暖春风的花。

瑞脑是一种名贵的香料，产于波斯，又被称为龙脑或是冰片。天然的龙脑质地纯净，宛如冰一般晶莹剔透。熏燃时它的香气浓郁而持久，而且烟气甚微。因此，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历来都被视为香料中的珍品。而“辟寒金”在这里其实指的是发髻上的金钗。关于辟寒金，有个很有意思的传说。据任昉《述异记》中记载，三国时候，昆明国进贡了一种鸟，能吐金屑如粟。于是爱美的宫女们便争着用这种小巧的金屑来装饰她们的玉钗与环佩。但这种南来的珍贵鸟儿对北方的霜雪天气却极为畏惧，因此魏帝就专门为它建造了一个小温室，称之为辟寒台。所以，这种鸟儿所吐出的金屑就被称为辟寒金了。

香消梦断，枕冷衾寒，心中只留下空空的落寞。她蓦然梦醒，发髻慵懒地松散在一边，而那小小的金钗已经快要落到枕头上。长夜未央，却不知她在想着些什么？是方才迷蒙的春梦，抑或是衾中微微的轻寒？

不论如何，这沉沉的黑总是让人心中郁郁。起身点起红烛，在暗夜中，这点起的也许是心中某种暗藏的希冀吧。但烛光却只让人觉得更加寂寞。这空落的房间，寂寥的长夜，刹那间怅然若失的感觉又浮上心头。那荧荧的亮光，映亮了她明净而不语的眼眸。

多情总是难以排解。空对红烛，满怀情愫却不知从何说起。窗外，云淡风轻，那一弯浅浅的新月是否听到了她心中的叹息呢？

吴熊和说，这是“因深闺寂寞而产生的一种朦胧而难以辨析的情绪”，少女时代的她“为这种情绪所困，心儿不宁，醉也不成，梦也不成，不知如何排遣”。这或许正是她当时的心灵写照。

其实，我们在少年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少年的心怀总是容易被如此轻易地触动，就像一个人安静的听着歌，忽而忧伤，忽而又是欢喜。只是那些在耳边回响的旋律，却总也带不走心中的忧悒与迷惘。那时候，尽管睁大了眼睛，我们却依旧看不明白这个世界。爱与迷失，都深深埋藏在眼中和心底。

这首词也让我想起了歌德的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书中的少年，有喷涌的热情和美好的憧憬，最后却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他曾经爱过，却也深深的伤过。他不愿意随波逐流，却永远都走不出青葱岁月的迷失与伤痛。

而那些不为人知的少年心事，谁又能真正了解呢？

辛弃疾在《采桑子·书博山道中壁》中写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记得当时同学中有很多人都喜欢这首词，因为念起来总有种淡淡的忧伤味道。少年的清愁，是向往，还是迷失，谁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年少的心太过于敏感，才会体味出心中那些幽微处的怅惘与哀愁吧。我也记得那时候，曾无意中看到过的不知谁抄下的诗句：世界在踌躇之心的琴弦上跑过去，奏出忧郁的乐声。

或者，这一句泰戈尔的小诗，才是少年心情的最好写照吧，一如她手中的美酒，眼前的红烛。

少年，只如一曲远去的恋歌。我们唱过了，却忘了。

常记溪亭日暮

——偶尔，我们也会回望那余温尚存的昨天，和那个在光影流转中肆意奔跑的青春。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落日的余晖，洒遍湖边的芦苇丛。

她在溪亭之中，醉饮而还。泛舟湖中，却早已忘了归路。小舟在粼粼的湖面上穿行，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在不知不觉间，迷途的小舟荡到了那荷叶与莲花的深处。鱼儿在莲叶间轻灵地游动，童心大起的她奋起双桨，想要争渡超越。而一滩鸥鹭却由此被惊起，那些轻轻的白羽划破了原本宁静而湛蓝的夏日天空。

这样的画面或许符合她心中那久远的、如同水墨画般生动的预想吧。而她，却似乎也成了这画中的风景，正如那迎风招展清芬吐露的荷花。

对于这首词，龙榆生先生在《〈漱玉词〉叙论》中评论说“矫拔空灵，极见襟度之开阔”。或许当时的她本就是这般天真而开朗，只是许多年后的遭际，却让她原本如晨月般清朗明丽的眉梢不再舒展。

词中的“兴尽”两个字，会让人想起另一个故事。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源于《晋书·王徽之传》。王徽之是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五子。他生性“卓荦不羁”，颇为高傲，不愿受到约束。他曾经当过官，为官时却行为懒散，对官衙内的日常事务漠不关心。到后来，他干脆就辞去了官职，隐居在山阴（即今浙江绍兴），天天饮酒作诗，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有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夜雪初霁的时候，窗外是一片“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的景致。如此美景让王徽之豪兴顿发。于是他边咏唱着左思的《招隐诗》，边拿起酒杯，对雪独酌。这样寒冷清寂的夜晚，他却也乐在其中。

但忽然间，他觉得缺少了点什么。这样的景致与心情，如果能和好友戴逵一起分享，岂不是更好？戴逵当时在剡溪，虽然路途有些遥远，但坐船还是可以到那里的。于是，乘着酒兴，王徽之马上让仆人备船，连夜前往剡溪。

皎洁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清冽的空气和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小船划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拂晓时到了剡溪。但走到了戴逵家门口时，王徽之却又转身回到小船上，要仆人撑船回去。仆人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什么。王徽之却淡然说道：“我本来就是乘着一时兴起才过来的。现在兴致已经没有了，也就应该回去了，又何必一定要见着戴逵呢？”

魏晋间的名士风流，是后世很多人都向往的。但李清照的这首词，看上去虽然有些相似，但其实却无关这样的清流风度。唯一相同的，是她不假掩饰的真性情。总有人为赋新词强说愁，李清照却不是这样，她不会强颜欢笑，亦不会故作愁容。她敢言亦敢爱，写《词论》时，年仅二十的她敢指摘当时早已名满天下的词坛大家之失；对于贵为宰相、权势熏天的公公，她亦能愤而投之以“炙手可热心可寒”这样言辞激烈的句子。然而，她毕竟有着女儿家的情怀，她也害怕“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她也有一颗玲珑剔透而又敏感多情的女儿心。在古往今来数不尽的词人中，若论个性之鲜明，情致之婉转，只她一人而已。

或许是害怕伤害，或许是为了名利，我们总是变得越来越会隐藏和保护自己，用虚伪做作的笑容和言不由衷的话语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谁都有真性情的时候，因为我们都曾年少。人生总有轻狂时，可以不理会世人讶异的目光。只是那样的岁月，早已如轻花般陨落。只是偶尔，我们也会回望那余温尚存的昨天，和那个在光影流转中肆意奔跑的青春。

我还清楚地记得和同学一起去爬山，记得那些飞跑的步伐，那些欢笑与高歌，还有山顶那清凉的风。那些无忧无虑却又甘美得几乎要沁出蜜来的岁月，宛如白驹过隙，只在刹那间就过了。其实青春就是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当它转过拐角，就再也看不见了。

所以，我们才会怀念。正如读这首词，那些冰冷的铅字仿佛忽然间就有了生命，你仿佛能听到当时的那些桨声与欢笑。你分明看见那些文字是喜悦的，它们在轻盈地舞蹈。纵酒而歌，她如此童心未泯，却又如此的无拘无束。当船桨溅起水花的那一刹那，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她的。如果她没有喝醉，她必然还是一个端庄娴雅的女子。但幸好，她还有如此本色的另一面。该忘记的，就去忘记，又何必理会旁人不解的眼神。我们只在蓦然间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在镜中看到真实的自己了。

在这夏风与落日间，她宛如步摇环佩的水中仙子，盈盈而来。这摇曳多姿的句子，这清新流转的风致，让人心中总有着欣然和感动。

或许，生命中那些美好的时光，就是在午后的阳光中，读自己喜欢的词，听自己喜欢的歌，看街上的人们来来去去。如同那时花开，如同溪亭日暮。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那个清秀婉柔的身影在花雨中慢慢隐去，只有一缕心香，将温婉的爱情遗留在了这个溢满菊香的秋天。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元代伊世珍的《琅嬛记》中有则小故事，说的就是这首《醉花阴》。

李清照思念夫君，于是便在重阳节写下了这首词寄给赵明诚。赵明诚叹赏之余，却也起了逞才争胜之意，一心想要写出首好词来胜过这首。于是他闭门谢客，废寝忘食地专心作词。他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一共写了五十首词。他把这些词和李清照所写的夹杂在一起给朋友陆德夫看。陆德夫玩味再三，说：“只有三句绝佳。”赵明诚于是就追问是哪三句，陆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是李清照所作。

这故事虽然有意思，却不见得是真的。《琅嬛记》中的记载以夸张不实之事居多，也记录了不少文人逸事。书中煞有介事地说这则逸闻引自另一本名为《外传》的书，但这本看上去颇为吸引人的《外传》却从不见其他的书有转载。而如果赵明诚三天能写五十首词，必定也是能词之人，然而却没有半首流传于世，这显然不太合情理。另外，陆德夫这个名字，在赵明诚的交游中更是从未闻见。由此亦可见其谬。

但或许，正是词中那清新婉丽的句子太过动人，才让人们如此喜爱，甚至不惜为之编造出一个故事来衬托它的美好吧。

薄雾浓云愁永昼。

从清晨到傍晚，只有薄雾与浓云与人为伴。而这尽日不散的阴霾，好似早已笼在人的心中，从未散去。从前那许多的回忆，交织成网，让人几乎无法逃开。或者，相思只是一盏如豆的灯，弥久不灭，它给人希冀，却也让人泛起迷思。白日如此漫长，只是这思念的影子或许比时光更长吧。

瑞脑消金兽。炉中的熏香终于消尽，只有淡淡的余香，如一缕不知名的哀愁，绕在指尖与心头。

重阳从来就是个装满了思念的日子。王维在《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其实，有时候只是少了一个人，或许即便是最熟悉的所在，也变成异乡了吧。

那些花下的影子，仿佛还残留着昨日的窃窃低语。玉枕纱厨，却如何能抵挡这晚来的秋凉？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个夜晚，或许有万家灯火的温暖，然而对她来说，却并不是个团聚与欢笑的时刻。那沁透了泪水的孤枕，却只是黯淡了她原本盈如秋水的眼神。

夜色只是清凉如水。月光盈动，把那脉脉的相思与哀愁洒了满地。

有相聚，就有离别。爱情中总有伤感与落寞，那是她不信的劫。从前，她凝望他的片刻，仿佛就是永远；那触手可及的距离，仿佛就是整个世界。而现在，却只留下一个孤单而清秀的背影，忧伤无语。

既是无眠，何不取酒一醉？今天本就是饮菊酒、佩茱萸，相携而登高的日子。采菊东篱下，那黄昏时分的暗香犹在。“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那远方的人，此刻是否也在一同怀念呢？

谁道相思不销魂。风起处，那帘后的身影，难道不比初开的雏菊更加惹人疼惜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一刻，人淡如菊。那花的气质，早已将她晕染，化做那默然伫立在西风之中的绝美身姿。

舒婷有首小诗，名字就是《思念》：

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挂图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蓓蕾一般默默地等待

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

也许藏有一个重洋

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

呵，在心的远景里

在灵魂的深处

思念，也许本来就是如这般难以说清楚。它难以诠释，却又如此熟悉。就像最喜欢的那首钢琴曲，我并不知道名字，但只要听到，总能认得出来。又或者，一如街那边的你，我看到你，却永远也无法知晓你的名字。彼时，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人生并不能保证你会遇见你想要遇见的人。但是当爱情来临，每个人的心中却都不免悸动，如同露珠滴落在花蕾上的微微颤抖。有一份守望，即使有些微的苦，却也胜过那永远无望的等候。虽然爱与哀愁，有时总是相伴而来。但是，在这样的秋日，在这个暗香盈袖的时节，我们还是要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时光的手总在人们的心弦上弹出或欢快或悲伤的曲调。而如果没有离别的苦涩，相聚便也不会如此甜蜜。所以，那些烦恼只是一个生命旅程中的小小变奏曲。当你疑惑与不安的时候，你要知道，只要那其中的旋律还在彼此的心里，思念也就是幸福的。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样的句子，数千年里，也就只一个李清照写得出来而已。

那个清秀婉柔的身影在花雨中慢慢隐去，只有一缕心香，将温婉的爱情遗留在了这个溢满菊香的秋天。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在那些关于爱的诗里，我们都只是流光中的孩子，恰如这如花般盛开的诗句。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红藕香残玉簟秋”，当她轻轻吟出这清丽无俦的句子时，真的宛若那个吞梅嚼雪、不食人间烟火的尘外仙子。而能写下这般清美秀绝文字的，除了她，再不作第二人想。

荷花残落，微香已远，如同夏风中那些摇曳多姿的回忆。竹席沁凉如玉，一切如同这个静谧而寂寞的秋天。轻轻提起薄纱罗裙，独自去泛一叶兰舟，让心情也在这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随处漂泊。

天地宁静而悠远，在那白云的舒卷处，这一封小小的锦书，是否能送到你的手边？远方，有一行飘摇的雁字，它们将要归去那遥远的南国。而那一边的你，却又是何时才能归来？月华如水，轻轻盈满了小楼，如心中那些涟漪般轻轻荡漾的思念。

记得挽手逛花市时，那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的甜蜜；又或是对镜梳妆时，“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娇羞。新婚燕尔，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宛若某个甜香的梦境。那些漾着幸福的时刻，仿佛就在昨天。但别离却总是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如同那倏尔远去的飞鸟，忽然间在心底投下伤感的影子。

今夜，秋色依旧宜人。只是现在，手中的这一捧月光，又能予谁呢？

锦书，其实是锦字书。《晋书·列女传》中说：“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蕙质兰心，就明白地写在她的名字里面，而这个故事也正和她的名字一样美。那些织锦上的回文诗，该是她用思念的彩线密密缝成的吧。

李清照并不写回文诗，文字不是她的游戏，而是她的心。正因此她的句子才看起来如此浅近，却又如此优雅动人，如同写在水上的诗。

济慈在他的墓志铭上说，他的名字是写在水上的。但也许只有她的词，才真正配得上这样的赞誉，如那自开自落的花，如那轻轻舒卷的云。

秋水终日默默流逝。花开花落间，这一缕相思，又牵动起两地的闲愁。或许，那些相爱的人都是有感应的。你的痛亦是我的痛，你的哀愁，却只在我的手心。“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就譬如，在那些关于爱的诗里，我们都只是流光中的孩子，恰如这如花般盛开的诗句。而彼时，我们会心灵相通。

这萦绕在心头的浅浅哀愁，终究还是无法消除，才从眉梢悄悄落下，却又在不知不觉间浮上了心头。她会静静地等待，等着那些风过去，等着回到从前那些连阳光中都洒满甜蜜的日子。这一刻，恍然间整个秋天都已幻灭，而在她痴痴的眼中，还能觅到那泛着轻微闪光的幸福吧。

《琅嬛记》中说，李清照结缡未久，赵明诚便要负笈远游。还沉浸在甜蜜与幸福中的她不忍分离，便觅一方锦帕，写下了这首《一剪梅》送给夫君。

这故事很美。但其实他们新婚时，赵明诚还在太学作学生，而且赵李两家都是在汴京城中，他并没有许多出游的机会。可我们却宁愿相信那是真的。那一方小小的香帕和那满溢的相思，也许会被他珍藏于心吧。

而这写在手帕上的词，宛如轻轻咀嚼着的香。那些文字，就像是天真的孩童用小木棍在沙滩上画出深深浅浅的划痕，海水一来，却又渐渐地模糊散去。其实，那些字都已经刻在了我们温暖的心里。因为我们也曾相爱过。那时，我们也如她一般在等待，等下一个天明，我们就会在那奇迹般的曙光中重聚。

相思总是如此的苦涩而持久，如清茶流过舌尖的滋味。然而当等到重逢的那一刻，等到所有的思念都已得偿，心中的那份甜蜜与感动，或许已经不是文字所能表达的了。其实，这世间所有思念着的人，他们都是如此普通，他们只有单纯的渴望，和爱人共沐晨曦与余晖，在每一天。

所以说，思念总是值得的。而思念的人，有时也是幸福的。

而这样的思念，也总让我想起电影《漫长的婚约》结尾时的那位女主人公和她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

——在幻境般的夕阳下，她慢慢地走过去。她望着眼前的那个年轻人，一直望着，望着他在阳光中安静的坐着，向她微笑，并且说：你好吗？

然后，你会听到那个温柔的画外音：

“玛蒂尔德就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看着他。花园里的空气好温柔，阳光好温暖，玛蒂尔德看着他，看着他，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那已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字幕了。就如这首词，如这世间所有能得到宽慰的小小思念，或者，如你。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相爱的那一刻，我们都还只是孩子。

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初恋时，仿若有种在耳边轻声诉说的喜悦。那时，每一朵花中仿佛都藏着爱慕，一如这首《减字木兰花》。

卖花，是当时汴京城中常见的一景。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曾回忆说：“是月季春，万花烂熳，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蓝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

当时，她或许正和新婚燕尔的夫君一起逛这缤纷的花市吧。那些卖花担上的竹篮中，姹紫嫣红，仿佛把整个春天都装在里面。面对这样似锦的花海，她也该怦然心动了吧？

于是，她轻轻拣出一枝含苞欲放的花儿。花瓣上，竟然还有点点晶莹朝露，宛如一丝清泪晕红了胭脂。那披着彤霞的花儿，是如此的清雅绚丽，惹人喜爱。或许，一切也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但她毕竟还是有些担心了。她不知道这小小的花儿，会不会夺去自己的光彩。又或者，她干脆就是起了争胜之心，她决意要和清丽的花儿一比芳容。于是，她把这一枝花儿簪在鬓发之间，还让一旁的丈夫比比看，到底是她的容颜娇美，还是这初次绽放的花儿美呢？

这可真是个天真俏丽而又娇憨可爱的新娘。而对于赵明诚来说，我猜他的回答，也许就是这样的：当然是你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原来，男人们的无奈，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

这是一幅多么有生活气息却又泛着淡淡芬芳与温暖的画卷。其实不用去取笑说这样会显得多么天真幼稚，因为相爱的那一刻，我们都还只是孩子。说不定，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面，在汴京城喧闹的花市中，我们还能依稀看到他们相偎而行的身影。

《花间集》里有一句词说：照人冰雪自天真。当时的她，也正和这句中的女子一样，明丽纯真，宛似冰雪。

缘分，就是一个温暖的圆圈，当你找了好久，才发现起点也许就是终点。所以，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你才知道，幸福是多么的可贵。“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关于爱，就在我们的手边，又错失了多少？而那时候沉浸在幸福中的她，其实并没有想到，这桩美满的婚姻，却未尝没有目的。

关于这段婚姻，《琅嬛记》中说了一个谶语般的故事。

据说在赵明诚小的时候，他的父亲赵挺之就已经开始为他挑选未来的妻子。有天赵明诚白天睡着了，梦见自己在背诵一本书。他醒来后只记得其中的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于是他把这个梦告诉了他的父亲。他父亲解释说：“你将会娶一个会写词的女子。‘言与司合’，言字旁加上一个司，就是‘词’字；‘安上已脱’，安字去掉头，就是‘女’字；而‘芝芙草拔’，把‘芝芙’二字去掉草头正是‘之夫’二字。这不就是说你是‘词女之夫’吗？”后来李家嫁女到赵家，新娘便是李清照了。

这个梦看起来未免太过荒诞。赵挺之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子，想来也并不会如此为他费心劳力。何况李清照出嫁前并不以词闻名，她少时的词，还被后来的一些词评家们认为是“词意儇薄”，功底不够深厚。更让人怀疑的是，这则故事还将李清照的父亲称为“李翁”，口气如同是说不知名的平常人家。如果真的熟悉赵李两家，又怎么可能连“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曾写下《洛阳名园记》的李格非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所以，这依然只是个讨巧的故事罢了。人们总是把事情想象得如此美好，而真相，却往往残酷得可怕。

李清照出嫁的这一年，是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这之前的一年，也就是元符三年，宋哲宗驾崩，皇弟赵佶继位，也就是宋徽宗。赵佶继位时才十八岁，在朝中根基未深，皇太后向氏垂帘听政。向太后和哲宗在变法的问题上看法迥异，她支持旧党，坚决反对变法。哲宗一死，她马上启用因反对新法而被贬的韩忠彦为左相。此时的北宋政坛，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让身在其中的人琢磨不透，心神难安。

当时的赵挺之是吏部侍郎，属于新党一派。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他想出的万全之策就是与属于旧党的礼部员外郎李格非联姻。这样他就能进退自如，在变幻莫测的政坛扎下根基。向李家提亲，并不仅仅因为当时的李清照慧心淑质，小有文名。而赵明诚与李清照的结缡，或许也只不过是他精心安排的一步棋而已。

但天算不如人算，向太后在建中靖国元年就去世了。宋徽宗亲政后的第二年，蔡京为右相，新党逐渐得势。其后李格非被贬，又被刻上了元祐党人碑。虽然赵挺之与李格非联姻很可能是出于自保，但他对李格非的落难却似乎没有丝毫同情与怜悯，更不愿施予援手。当时的李清照，无奈而无助地写下“何况人间父子情”、“炙手可热心可寒”的诗句，却终究也挽不回赵挺之那颗冷酷的心。

或许，他们的相知相爱，只是一种偶然。但他们也应该是幸运的，如果李格非当时囿于派系之见而不同意这门亲事的话，李清照又将会嫁给谁呢？而他的宽厚对亲家赵挺之来说，却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生活，有时就像一个难解的寓言，不到最后你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韶华盛极之后，只在风中零落成满目的伤。但在那时，命运藏起了它的剧本，他们终究还是相爱了，这一出悲剧至少没有提前上演。

人生只是大梦一场，青丝皓首，不过转瞬。我们在词中看到的她，天真烂漫，浅笑依然。春天，是一把斑斓的色彩，而她就像是那个风中自在奔跑的小女孩，丝毫还不知道忧伤。或许，我们只是不忍去惊扰这份恬美的幸福。因为那嫣红的花，那清凉的露，那轻轻绽放的笑容，是我们每一个人心底的梦。

湖上风来波浩渺

——小舟划开湖面的水痕，如一曲远去的恋歌。有些轻轻的喜悦，漾在心头。

忆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这首词，读来齿颊留香，很是清新。

李清照的小令音韵谐美，你仿佛不是在读她的词，而是品尝一杯琥珀色的佳酿，那些跳跃着的音节在你的舌头上盈动流转。而细细品味思量，词中的意蕴又像是空气中浮动着的些微感触，一不小心就随风散去了。那些熟知的句子，真让人想起了从前少年时候读词的感觉，似乎明白，却又不太明白，但总有一种悠长的韵味、一种混杂着欣喜与惆怅的情愫暗藏在心底。

小舟划开湖面的水痕，如一曲远去的恋歌。有些轻轻的喜悦，漾在心头。秋天的帷幕，终于还是缓缓落下了。那些曾经在风中摇曳的嫣红荷花，早已经凋零不见，却仿佛有淡远的香。或许，那只是从前夏天的记忆罢了。在清朗明净的空气中，水光山色让人如此的亲近。这时节，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小小安慰停在心头。

《世说新语·言语》中说，东晋的简文帝到华林园的时候，对左右侍从说：“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浦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翳然林水”真是个很美的句子，让你仿佛看到稀疏阳光穿越安静的树林间隙，而清澈见底的溪流却在落叶与卵石间缓缓流过。其中那种自然与亲近，或许也和蕴在这首词的秋色之中的意味相近吧。

但很多时候，秋天只是个伤感的季节。秋光再美好，也只是触目成伤的景致。有首误传为李清照所作的《行香子》中写道：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

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这秋天的景致和其中那浅近亲切而又悠长温婉的词风，虽然与《忆王孙》有些相近，但其中秋天的蕴意，却又是如此的不同。原来，身外的那些景物，都只是因人的心情而异的陈设。看上去悲伤也好，欢乐也好，终究都只不过是人的心情而已。也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的那样，“一切景语皆情语”吧。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只这短短的几个字，就已经把人轻轻牵进了这落寞的秋光之中。重阳院落，谁还记得黄昏时的凄惶；明月如霜，却只有这心碎后的神伤；金英绿蚁，陪人在长夜未央。这样空寂的秋天，只有那些不期而至的风雨，那些捣衣与更漏的声音，以及身上心间那些微微的凉。这首词似乎还可以依稀望见易安词的那些婉转与清韵。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将它误传开来吧。

所以，在很多人的心里，秋天都是个让人欢喜让人忧的两面派。王维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在他的诗中，秋天忽然变得如此清朗可爱。只是，那些寂寞或是哀愁的颜色，却分明都写在秋天的每一片落叶上，以及那如眼波般明净的晴空中。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映入眼帘的秋，多半都是这样，缤纷如春，明净如夏。但这样的时节，却让人感觉到萧瑟的寒意。因为，曾经那些美好的颜色，都即将逝去，落入寒冷而素洁的冬天。其实人们并不是感慨秋天，只是这个季节，总会让人心中升起寂寥的感受。身在他乡的游子，思念远人的妻子，当望见那飘落的梧桐时，他们的心中，只会泛起那些淡淡的哀愁。并不是他们眼中的秋天不够美，而是他们心底的秋天，早已经换上了别样的颜色。

所以，辛弃疾才会说“天凉好个秋”。其实，秋天总与寂寞相连，只是那时的她，还感受不到罢了。

莲子已经结成，而那荷叶却终将老去，只轻轻卷曲成暗黄色的落寞。那些岸边的萍花汀草，仿佛是被这朝露洗过一般，在凉爽而明净的秋风中轻轻摇摆，格外的清新可爱，惹人怜惜。原本正在湖中芳洲上交颈而眠的沙鸥与白鹭，此时却忽然惊起，径直飞开去。佳景如斯，人们却终是要恋恋不舍地归去了。而那些飞走的鸟儿，在它们心中，是否也是在暗悔这样的早归呢？

我们记忆中的秋日，也曾经阳光遍野，洒满金黄。我们也曾在喜悦中，看见那个明眸善睐的秋天。而当读到这首词时，我们仿佛也望见了那山，那湖，那些鸥鹭与莲花。

流光总是如此妩媚，而夕阳下，那些如歌的行板，从未停止。

此花不与群花比

——她亦如这一树梅花，淡淡妆，天然样。

渔家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梅花，是二十四番花信之首。所以，当看到梅花开了的时候，你会知道，那个姹紫嫣红的季节就要来了。

她在这熟悉的庭院中，似乎也嗅到了这一丝春的气息。那些初绽的花蕾，星星点点地落满了覆着白雪的枝头，宛如天国中那散着沁人芬芳的玉花琼树。那一树梅花，素洁中带着轻轻晕红，宛如一抹微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让人无比疼惜。如此清新娇媚，宛如刚刚出浴的二八佳人，从这冰天雪地中轻轻迈出她轻盈的步子。《长恨歌》里说杨贵妃“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而这梅花的风华，不正似那绝代的佳人吗？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但梅花无须顾盼，却早已倾倒了这花旁的她。

所以，她才说：造化可能偏有意。而不只于此，这大自然还特地让明月将那如水的光华披在这花树之上。那微微泛着清辉的花瓣，真似上天的无上赐予。

绿蚁，其实是酒面上浮着的泡沫。新酿的酒在未滤清时，酒面会浮起微绿色的酒渣，细小如蚁，所以称之为“绿蚁”。后来人们干脆就把它作为新酿美酒的别称。白居易在《问刘十九》中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金樽中盈盈如琥珀的美酒，亦如花般的诱人。

这超凡脱俗清丽如斯的梅花，又岂是其他的花儿能比得上的？所以，这时候不必推辞，只一饮而尽，与这氤氲的花香共醉，才不枉如斯佳景吧。

其实这首词颇有些自喻的味道。在她的潜意识中，此花不与群花比，其实说的又何止是这雪里的寒梅呢？无论是作为一个词人，抑或是一个女人，李清照都是有些小小的骄傲与自矜的。她是父母宠爱的女儿，亦是丈夫钟爱的妻子。赵明诚曾题过一幅她的小照。在那幅心爱的画中，他的笔触间何尝不是充满了爱意。幸福若此，想必此生已足。

待到梅花开，满树花照人。而在那溶溶的月下，她亦如这一树梅花，淡淡妆，天然样。

“群花”这两个字总让人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些女词人们，比如朱淑真、魏夫人、徐灿、顾春，包括近代的丁宁等。她们以及她们的词，其实正如春日花信风吹来时不小心洒落下的芳菲，就如牡丹芍药，或是月季杜鹃，各有各的才情与婉柔。

而读到她们的词时，宛如夏日中偶尔在树荫下吹来的风，总让人感受到别样的清新。毕竟，男人们所作的闺词，大多总有些故作姿态之嫌。而她们的心底之语，才是最为真纯的声音。那些清香满溢的词句，也许就和她们本人一样吧。让我们也来看看她们和她们的词，一同细细品味那些字里行间的美丽与哀愁。

梅蕊宫妆困——朱淑真

朱淑真，又作淑贞，号幽栖居士。她生于仕宦家庭，父亲曾在浙西为官，家境优裕。她亦与李清照一样，自幼聪慧多才，能文善诗，词尤为工丽，素有才女之称。她的生平事迹我们现在知道得很少，相传她由父母作主，嫁给了一个小吏。但夫妻二人志趣不合，她的婚后生活很不如意，最后只是抑郁而终。其身世也可怜，其才情亦可叹。她的词才与李清照最为相近，笔触蕴藉，词风清丽淡雅。

生查子

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

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鹧鸪天

独倚阑干昼日长，纷纷蜂蝶斗轻狂。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

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荷花娇欲语——魏夫人

魏夫人，名玩，字玉汝，襄阳（今湖北襄樊）人，北宋女词人。她是北宋宰相曾布（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弟弟）之妻，被封为鲁国夫人。曾布参与王安石变法，后知枢密院事，为右仆射。她的词多写离情别绪，词风凄婉优柔，亦有轻俏可人之句。她在宋代颇负盛名，朱熹在《朱子语类》中说：“本朝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

菩萨蛮

东风已绿瀛洲草，画楼帘卷清霜晓。清绝比湖梅，花开未满枝。

长天音信断，又见南归雁。何处是离愁，长安明月楼。

菩萨蛮

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

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波上暝烟低，菱歌月下归。

春魂已作天涯絮——徐灿

徐灿，字湘苹，长洲（今江苏苏州西南）人，她是明朝光禄寺丞徐子懋的次女，著有《拙政园诗余》。她在崇祯初年嫁给了当时的知名诗人陈之遴。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感情深厚，在两人的诗词中亦常可见到唱和之作。婚后不久，陈之遴于崇祯十年进士及第，但他仕途坎坷，还被崇祯皇帝斥为“永不叙用”，只得返回老家海宁。陈之遴在明亡后出仕新朝，徐灿其实对此深有不满，但亦无可奈何。她的词清朗蕴藉，词中弥散着留恋与怀旧的气息。

永遇乐·病中

翠帐春寒，玉墀雨细，病怀如许。永昼愔愔，黄昏悄悄，金博添愁炷。薄幸杨花，多情燕子，时向琐窗细语。怨东风、一夕无端，狼藉几番红雨。

曲曲阑干，沉沉帘幕，嫩草王孙归路。短梦飞云，冷香侵佩，别有伤心处。半暖微寒，欲晴还雨，消得许多愁否？春来也，愁随春长，肯放春归去？

踏莎行·初春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红楼不闭窗纱——顾春

顾春，字梅仙，原姓西林觉罗氏，满洲镶蓝旗人，清代女词人。顾春嫁给了乾隆帝的曾孙爱新觉罗·奕绘。婚后夫唱妇和，伉俪情深。因为奕绘字子章，号太素，顾春为和他相匹配，遂字子春，号太清，自署太清春、西林春。

她在当时颇负盛名，有“男有成容若，女有太清春”之称。词风清醇精丽，雅洁工致。被况周颐称为“直入清真之室，闺秀中不能有二”。

浪淘沙·登香山望昆明湖

碧瓦指离宫，楼阁玲珑，遥看草色有无中，最是一年春好处，烟柳空蒙。

湖水自流东，桥影垂虹，三山秀气为谁钟？武帝旌旗都不见，郁郁蟠龙。

惜花春起早·本意

晓禽鸣，透纱窗、黯黯淡淡花影。小楼昨宵听尽夜雨，为着花事惊醒。千红万紫，生怕他、随风不定。便匆匆、自启绣帘看，寻遍芳径。

阶前细草潆茸，承宿露涓涓，香土微泞。今番为花起早，更不惜、缕金鞋冷。雕栏画槛，归去来、闲庭幽静。卖花声、趁东风，恰恰催人临镜。

一瓣心香无限意——丁宁

丁宁，字怀枫，号昙影，又号还轩。她可以说是我国词坛最后一位有所成就的女词人。

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丁宁生于江苏镇江，第二年随父亲举家迁居扬州。她十六岁时，由母亲主持完婚，嫁给扬州一黄姓人家，次年生女，小名文儿。但她的丈夫“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而且还经常虐待丁宁。而曾经是她心灵依托的女儿，在四岁时也不幸夭折。此后，丁宁不堪丈夫的打骂，坚决提出离婚。这在当时是很需要勇气的，她遇到的阻力也极大。后来，她当着族人发誓永不再嫁，才终于得偿所愿。此时她年仅22岁。

其后，丁宁先后师从扬州名士陈含光、程善之、戴筑尧等学习诗文，她的词作《昙影楼词》曾在龙榆生主编的《词学季刊》上以“专号”的形式发表，在当时影响很大。

1937年，日寇侵占扬州，丁宁先是与母亲避难于镇江，后来又迁至上海。1938年4月，与丁宁相依为命多年的嫡母去世，丁宁从此孤身一人，流寓海上。她先后在南京私立泽存书库、南京中央图书馆古籍部任编目员和特藏员，南京解放后，她被留在江苏省图书馆工作。1952年，在华东人民革命大学学习后，丁宁被分配至安徽省图书馆工作，直至1980年9月15日因病去世。

丁宁的遭遇让人叹息，虽然生于近代，但她的词却完整地保留着那一份蕴藉含蓄而又清雅秀丽的古典美。

临江仙·志恨

历尽酸辛偿尽泪，灯前病里吟边。珠沉沧海玉生烟。寂寥春似梦，迢递夜如年。

一瓣心香无限意，尘劳忧患都蠲。芳韶长驻月长圆。枣花多结子，柳穗莫飘绵。

临江仙·乙亥春日

帘影沉沉银箭悄，残阳消尽余温。小窗闲倚待黄昏。荒庭春似梦，新绿旧苔痕。

料峭轻寒侵短袂，东风吹醒吟魂。飘萍无助絮无根。清因随逝羽，何处问前身。

李清照说：“此花不与群花比。”她确实也有这样骄傲的资本。虽然其他的女词人亦有温婉的佳句，但她的才情与文采，却是无人能及。而在女词人中，能与李煜、欧阳修、苏轼、辛弃疾、周邦彦等大词人齐名并举的，也就只有她了。

所以，她就如词中的这一树清新淡雅的梅花，在这二十四番花信中，独占花魁。

绣面芙蓉一笑开

——有时，幸福只是很小很小，小到就像是蒲公英的花，轻轻飞散出去，在阳光下闪过你的眼睛。

浣溪沙·闺情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新婚燕尔，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候。

当她梳妆完毕，对着那镜中的自己，只是浅浅一笑，便荡开了那幸福满溢的心怀。这时的她，会不会想起那句温暖的诗呢？——“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那轻轻的一问，只如这世间一切的安宁与美好。

芙蓉如面柳如眉。白乐天的诗虽美，但也许太过平淡单调，只如一张静止华美的工笔画。所以，她写道：“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宝鸭，是鸭形的香炉。斜飞宝鸭，其实说的是那些熏香散在空气中的淡烟。她嫣然莞尔地一笑，仿佛就是那水中的莲花，在袅袅升起的氤氲雾气中，忽然间就盛开了。一种蓦然的欣喜，在心中绽放。这样的感觉，就好像第一次读到那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时的她，明媚而俏丽，眼波流转之间，却又惹起了谁无尽的遐思？

“眼波才动被人猜”，这么简简单单的句子，却是不可多得的佳句。清代田同之在《西圃词说》中说，读这样的句子，可以悟到词中的“真色生香”。或许，我们看不太懂那些古雅的词评，但这样简约而又传神的句子，却恍若让人望见了她明眸善睐的灵秀与婉柔。

《诗经·桃夭》中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含苞欲放而又明艳动人的桃花，不正如现在的她吗？

韵，是美丽、标致的意思。“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可见她对于自己的美丽，是多么的自信。而这时候的她，却依然把那些暗暗的期许与等待，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丝兰笺纸。只是，现在这时候，她的那位如意郎君又会在哪儿呢？

读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张爱玲的那句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了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的确，女人总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而又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她们总是如此自矜，却又会情不自禁地去寻那一份漫着清香的爱。

只是啊只是，等到月移花影的时候，他会回来吗？

“月移花影约重来”，是源自于元稹《莺莺传》里崔莺莺的诗。她曾给张生写过一首《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后来这篇传奇改编成的戏剧《西厢记》，名字也就是由这首诗而来。张生对崔莺莺一见钟情，而崔莺莺虽然没有明说，但对于张生其实亦是芳心暗许。后来，她就写下了这首诗，让自己的侍婢红娘悄悄送给张生。然而当张生按照她诗中的约定前来相见的时候，她却又“端服严容”，板起脸来正言厉色地数落起张生来，说他是“非礼之动”，两人私自相会不仅“不义”而且“不祥”。

张生又羞又愧，以为已经没了希望。但没想到几天后，崔莺莺却忽然主动夜奔到张生住所幽会。她来的时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

崔莺莺对张生一往情深，但张生最终却还是离开她赴京。最终两人劳燕分飞，各自成家，也不再往来。

后人考证这篇传奇中的“张生”，其实就是元稹自己。尤其让人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元稹不仅如张生一样抛弃了这位痴心的女子，还在篇末为张生百般辩白开脱，说张生善于弥补过错，甚至于把崔莺莺称为“尤物”、“妖孽”、“不妖其身，必妖于人”。这样的行为，和当初的多情，实在是有天壤之别了。其实，谁又能料到，能写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般深情款款句子的元稹，竟然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后人对崔莺莺大多寄予了无限的同情，对这篇传奇的结局亦多有不满。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读《会真记》（即《莺莺传》）者，恶张生之薄悻而恕其奸非。”鲁迅也在《中国小说史略》评论说：“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而后来根据这篇传奇所改编的戏剧，比如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和元代王实甫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都纷纷为崔莺莺平反，最后亦都改成了二人最后完婚的结局。

幸好，李清照并没有遇见负心的张生。她的爱情与婚姻，是如此的美满，几乎让她在这词中都似乎要轻轻地笑出声来。

有时，幸福只是很小很小，小到就像是蒲公英的花，轻轻飞散出去，在阳光下闪过你的眼睛。一句问候，一次拥抱，一个吻，或许就已经是幸福的全部。而其实，当我们读到这首词时，望见了她的幸福，或许亦是我们心中的小小幸福吧。

红酥肯放琼苞碎

——阳光从树林的间隙中倾泻而下，而她只是默默望着身边那熟悉的一切，在苍茫中逐渐远去。

玉楼春·红梅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梅花初开时，却正是她忧扰不安的时候。

但她毕竟还是爱这梅花的。于是，当她嗅到这微微的香，她只是轻轻地打开窗子，望向那微笑着的一抹嫣红。在她心里，梅花就是她今生的知己。

这个时节，天光恬淡。那捧融在手中的雪，那杯渐已冷却的茶，都分明在诉说着她心中的故事。仿佛是时光缺了一个小口，落进了一个完全静止的所在，而她的千般思绪，终于从那一枝小小的红梅上发散开来，宛如暗香，盈满衣怀。

这时候，南枝都还未开遍，只有星星点点的嫣红颜色，而满树小小的花蕾，温润如玉，宛如细碎的琼苞点缀在枝头。那些蕴藉已久的香，也许会在某个夜间四溢开来。而那其中，却又包含了什么样的深意？——或许，为了等那一刻的绽放，那株雪中的梅已经等了许久许久吧。

其实，梅花亦知她的憔悴。

望远只是伤怀时。愁思困顿的时候，连阑干都已经懒得去倚。因为那远方的云落，又不知会蕴着怎样的风雨。天色阴沉，早让人心中郁郁。所以，她只是在窗前，让自己静静地没在那微微的光中。

还是来小酌一杯吧，与自己，与这梅花，这生平所爱的知己。满怀心事，似乎只能与眼前的梅花说去了。而待到花亦解语时，它会用那些幽微的香来回答吗？

幸福是隔着玻璃的花，看上去美丽，触上去却是冰冷。

李清照婚后不到一年，父亲李格非就因为政坛的风波而落难。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这个身份在文坛不可谓不显耀，但苏轼分属旧党，李格非也就成了崇宁初年得势的新党一派的眼中钉。

崇宁元年七月，蔡京上台，李格非随即就被罢免了京东提刑之职。之后名字又被刻上石碑，不久还被贬谪到了偏远的象郡。而这个时候，李清照的公公、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在官场却是如鱼得水，青云直上。她情急之下，给赵挺之上诗救父，希望他能看在与赵明诚的父子之情上，帮助自己的父亲脱难。但赵挺之却囿于党派之见，又生怕影响自己的仕途，全然不为所动。当初两家结亲时的融洽和睦，仿佛只在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心冷至极的她，面对着满树梅花，又该是怎样的情绪？

时光总是自顾自地默然前行，从不理会人间的悲欢聚散。生与死，看上去如此遥远，可其实它们本就是邻居，正如欢喜与哀愁一样。她在新婚燕尔之时，笑靥如花，仿佛连呼吸的空气中都泛着甜蜜的气息。但仅仅才过了一年，这让人心中愁郁的事情就接踵而来。她何其有幸与心爱的人结缡厮守，却又何其不幸有这样一位冷酷无情的公公。而现在，她面对着这样的时局，却也只是有心无力。

初婚时和现在两看梅花，早已是不同的心情。

其实我们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乐与忧，总是结伴而来。当熟悉的音乐响起，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感动。偶尔也在梦中回到某个地方，重拾起失却已久的感觉，就像是有时总想找一个不太嘈杂的所在，安静地看书，但看完，心中却只有空空的失落。这首词，总让我想起了从前，想起了那些夏日的清凉，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写在笔记本上的那首小诗：

世界将一点微尘抹上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到那广阔的美景。

曾经那遍野的翠绿和那些零星的花儿，分明只是点缀心情的颜色。眼中的景色，只不过是心情的投射罢了。没这样的心情，再好的美景，也会被那一抹微尘所挡吧。

我们跋涉过了千山万水，才发现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那些无忧的日子惹人怀念，只是那时，就和她一样，我们都还来不及忧郁。

梅花依旧清雅而静洁，而在那晦暗不明的天边，若有隐隐的惊雷。仿佛是一张油画，画中的花娇柔美好，而那阴郁而沉默的背景却让人悚然心惊。朱彝尊说，词的末句深得梅花神韵，却不知是说轻俏清美的姿态，还是解人情怀的花语，抑或是眼前这梅花在风雨欲来之前的惹人疼惜的哀怜呢？

其实，梅花虽未全开，但她已经等不及了。

明天总是如此的难以逆料，何不现在就与花对酌，把酒言欢呢？否则等到了风起的那一刻，面对着满地的落花，又当如何呢？

醉梦中，她握于手心的这缕梅香，终于轻轻散去。这温婉的词句，却恍如一个仿佛看过却总也想不起来的影像片段：阳光从树林的间隙中倾泻而下，而她只是默默望着身边那熟悉的一切，在苍茫中逐渐远去。

绰约俱见天真

——在盛世汴京中，那个清丽素雅的女子只是立在这恬淡春光中，依然无忧如一株小小的芍药。而她的笔下，那些脉脉的芬芳，如海一般盛开。

庆清朝慢

禁幄低张，彤栏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竚，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娇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这首词有些特别，上阕咏芍药，下阕却又写到了郊游。词中一派升平盛世的景象，这在她的词作中也是不多见的。

“娉娉袅袅，芍药枝头红玉小。”芍药仿佛是春天宠爱的女儿，娇妍俏丽，让人不胜怜惜。她在风中自在地生长，帷幄下，雕栏边，芳踪处处。那些洗尽铅华的花儿，淡淡容华，一如庄子笔下那位“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出尘仙子。

暮春的风早已经吹落了轻花无数，只有它却在此时掬一抔晨露，露出盈盈的笑影。它仿佛是那弄风笑月的可人儿，娇媚无限。它的容仪美态，只在这风月之间将司春的东君轻轻挽留。苏轼说：“多谢化工怜寂寞，尚留芍药殿春风。”如果少了它，这即将逝去的春天又会失去多少颜色呢？

这首词上阕中的句子与芍药一般清丽，初看上去似乎也不觉得和其他的咏花词有什么不同。但其中亦有着小小的机巧与心思，因为她把很多种芍药的名字都嵌到了词中，却又不露痕迹自然晓畅。

据宋代王观的《扬州芍药谱》中的花名，“容华淡伫”就如是指“素妆残”，属中品中的上品；“一番风露晓妆新”中的“晓妆新”本身就是花名，属上品中的上品；“娇娆艳态”，是指“积娇红”、“醉娇红”，都是上品之花；“妒风笑月，长殢东君”，则是指“妒娇红”、“妒鹅黄”、“怨春红”等花名了。

李清照聪敏灵慧而又博学多才，看来她不仅精于词道，对于花品也是熟稔于心。如此婉约灵秀的才女，也难怪后世无数人为她和她的词着迷。

这个临近清明的春日，正是汴京城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这个时候，城中人都纷纷外出，去郊野中饮酒赏花，听歌观舞，一派融和繁盛的景象。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记录了当时的盛况：“都城人出郊。……莫非金装绀幰，锦额珠帘、绣扇双遮，纱笼前导。士庶阗塞诸门，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树之下，或园囿之间，罗列杯盘，互相劝酬。都城之歌儿舞女，遍满园亭，抵暮而归。……缓入都门，斜阳御柳；醉归院落，明月梨花。诸军禁卫，各成队伍，跨马作乐四出，谓之‘摔脚’。其旗旄鲜明，军容雄壮，人马精锐，又别为一景也。”

她眼中的这个春日，也正像书中写的那样，煦暖的阳光普照街市与乡野，无论是东城抑或是南陌，到处都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笙歌遍地，满目春光，的确是让人赏心悦目。

但这时，她却又似乎有了小小的忧扰：如果等到那些郊野的筵席散尽之时，这个春天也就即将过去了。而那些曾经婉约美好的花儿，也将会凋残落尽了吧。“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到了那个时候，除了这陌上的香尘之外，又还会有什么花儿取代眼前满目的缤纷呢？

然而眼前那些阳光下明媚的花儿，早已经冲淡了那些隐隐的伤感。或许，她本来就不必自寻烦恼。

“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看那宫墙外向阳的花儿清芬吐蕊，让人不胜怜爱。明光宫与明光殿是汉代皇城内的宫殿，这里或是指汴京的皇宫。其实“日边”可以说是向阳，但也可以指帝王左右，比如李白诗中就说：“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到日边。”

而这一句，也让人想起唐代宫中关于芍药的那个小故事来。

《开元天宝遗事》中有一则名为“花妖”，里面说有株种在沉香亭前的芍药，有一天忽然开花了。早上的花是深红的颜色，中午却变成了深碧，傍晚又转为深黄，夜间再又变成粉白色，“昼夜之内，香艳各异”。但唐明皇却并不惊讶，他对左右侍从说：“这是花木之妖，不用太过惊奇。”

也许，正是这春暮的芍药太过娇妍，才让人有了“花妖”的遐思吧。

所以，还是不要负了眼前这大好的春光吧。且对着花儿举觞，将那些和着淡淡花香的美酒一饮而尽。现在又何必去管金乌西坠，黄昏将至呢？即便是黑夜来临，这筵席之上都还留有那些尚未燃尽的残蜡呢。

那些春天的语句，仿佛是一抹轻香溶入水中。在盛世汴京中，那个清丽素雅的女子只是立在这恬淡春光中，依然无忧如一株小小的芍药。而她的笔下，那些脉脉的芬芳，如海一般盛开。

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

——那些小小的花儿，装饰了你的眼睛，也装饰了你的心。

多丽·咏白菊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潇潇、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醿。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李清照长于小令，长调写得并不多。偶有所作，或是因为有时心中所感蕴藉曲折，是那些小令难以表达的吧。

这首词中所用典故之多，是现在流传下来的易安词中最多的。李清照用典的词本就不多，更少这样一句数典的例子。但她用典，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并不嫌累赘拖沓。况周颐曾评论说：“李易安《多丽·咏白菊》，前段用贵妃、孙寿、韩令、徐娘、屈平、陶令若干人物，后段‘雪清玉瘦’、‘汉皋纨扇’、‘朗月清风’、‘浓烟暗雨’许多字面，却不嫌堆垛，赖有清气流行耳。‘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三句最佳，所谓传神阿堵，一笔凌空，通篇俱活。歇拍不妨更用‘泽畔东篱’字。”意思是说，词中许多的典故与辞藻，因为有流畅的蕴意在其间，所以并不显得堆砌凌乱，而词末尾更有点睛之笔，让全词皆活。

所以说，她的词也可以写得如清真词那般清雅典丽。只不过这样的词，也许并不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而她也作得很少罢了。

屏居青州，山色美好。

秋来小楼轻寒。微黧的暮色，却给那清雅的白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而此时，她却恐怕那无声而来的夜雨，会折损了菊花那香腻如玉的肌肤。

这时候的菊花，既不像是贵妃娇憨的醉容，亦不似孙寿柔媚的愁眉。即使以偷香的美男子韩寿，抑或是傅粉的徐娘来比，都显得不够新奇妥当。其实呢，仔细看那菊花的风致，或许只有与屈原、陶潜相比，才能真正体现它的神韵吧。风起的时候，那郁郁的芬芳，直让人想起了初夏，想起了那个酴醾花开的时候。

来说说这几个典故吧。

贵妃醉酒，记录在李浚的《松窗杂录》里面。书中说，唐玄宗有一次在内廷赏花，问起宫中画师现下盛传于京邑的牡丹诗，画师说是李正封的“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而后唐玄宗就对杨贵妃说，如果你在梳妆台前饮一紫金盏酒，就如李正封诗中所写的那样了。其实杨贵妃并没有醉酒，但只是那想象中的一抹晕红，便已让人倾倒了吧。

孙寿愁眉，是说东汉梁冀妻子的仪态。《后汉书·梁冀传》中说：“妻孙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孙寿愁眉时的娇媚之态，在这短短十数个字中毕现于纸上。

韩令偷香，其实应当是韩寿偷香。因为“寿”字与上面孙寿的“寿”重了，所以改为“韩令”。这是《世说新语》中的一个著名故事，但其实在这个故事里，偷香的人也并不是韩寿。韩寿是西晋时有名的美男子，在当时的晋国大臣贾充家为司空掾（掾音yuàn，是副官、佐吏的意思）。有天，贾充的女儿贾午偶然看到了韩寿，大为倾慕，就暗中让侍女偷偷联系，并时常和他幽会。不仅如此，贾午还将皇帝赐给父亲的西域奇香偷来送给了他。其他的幕僚闻到了这种异香，就告诉了贾充。贾充知道后不愿声张，反而把女儿嫁给了韩寿，成全了这一对小情人。韩寿偷香，现在一般指男女暗中偷情。在词中的意思则是说韩寿的“美姿容”让人迷恋，甚至不惜去为之冒险偷香。

徐娘傅粉，其实是两个典故。徐娘是南朝梁元帝的妃子徐昭佩。有人评价她说：“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徐娘半老”也就由此而来，指虽已中年却仍风韵犹存的女子。傅粉，则是《世说新语》中何晏的故事。何晏是三国时魏国人，“美姿仪，面至白”，以至于魏明帝怀疑他脸上涂了粉。这里也是取容貌娇美之意。其实，这句可能传抄有误。四个短句中只有这一句用了两个典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而如果改为“何郎傅粉”，不仅平仄相合，文从字顺，而且前面贵妃与孙寿都是女子，韩寿和何郎刚好都是男子，句式词意也显得更加齐整。

其实，贵妃、孙寿、韩令、徐娘都是仪态容貌之美，而她却似乎发现了这菊花内涵的清丽。所以，她才不愿拿菊花与只是外表光鲜的人相比，而是偏要比做屈原与陶潜。因为，她真正所爱的，是那花儿的内心。而她心中的这份奇想，也在淅沥的秋雨间，在夜的秘密絮语中，倏忽远去。

秋意渐阑珊。这阶前的菊，宛如枝头上清莹的雪，或是那些小小的玉玦。菊花在风中微微摆动，那向人依依的样子，让人心中不胜怜爱。

或者，这菊花就是那仙子解下的玉佩吗？《韩诗外传》中说，郑交甫在楚地游历时，在汉皋台下遇到了两位容颜清丽的女子。他上前大胆表白了爱意，那两位女子非但不生气，反而还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送给他。但一转眼，那两位女子就不见了，而他手中的玉佩也消失了。这惹人怜又惹人爱的菊花，也会这样倏尔消逝不辞而别吗？

又或许，这白菊是班婕妤的泪滴所凝成的吧。班婕妤是汉成帝的妃子，善诗赋，而有美德。她本来深得成帝喜爱，但后来却还是失宠。为了抒发心中的苦闷，她写下了著名的《团扇诗》：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原本是爱不释手、“出入君怀袖”的小小团扇，现在却“弃捐箧笥中”，被无情地抛弃。而她那盈盈的泪光，是否又化做了这秋日的白菊呢？

但天总会有不测的风雨，让这无辜白菊受累。那阶前篱下一袭婉丽的身影，会消失于清风朗月或是浓云飞雨之中吗？菊花终究也会憔悴凋落，芳姿不再。即使再爱惜，却也不知道又能留她到几时。

泽畔，是屈原的行吟之处；东篱，在陶潜的饮酒歌中。面对着这清幽高洁的菊花，她却忽然悟到：只要人情自适其适，应时菊赏，又何必去再去想屈子或是陶渊明的那些风节韵致？因为，眼前这一枝缓缓花开的菊，就已经是他们诗中的全部。

这首词也有几许自况之意。李清照深爱这菊花，不仅只是因为她莹润如雪的花冠，而更是因为她立于萧瑟秋风中卓尔不群的优雅风致。

而我看到这里，却只是想说：那些小小的花儿，装饰了你的眼睛，也装饰了你的心。

一年春事都来几

——在这个春天的下午，思绪如蝶，在阳光下翩然起舞，从未停歇。

青玉案

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浑可事，垂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买花载酒长安市，争似家山见桃李。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曾经的那些时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这一年的春光，屈指算来还能有多少呢？不觉之间春天早已过去大半，只剩下那些在风中默然不语的芳丛。绿意渐浓，红花正好，但这些曾经让她心醉神迷、亦让她写下绚烂辞章的景致，现在看来，都只不过是无须挂怀的小事而已。因为在那柳荫庭院，风又吹起了帘幕，而那个婉柔的青衣女子正随着春天一起老去。

柳永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但这无解的相思，为何不能随这春光一同逝去呢？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豁达，一种人沉郁。但即使豁达如苏轼者，也会吟出“十年生死两茫茫”这般深情款款的句子。因为无论是谁，都逃不开那心中最深处的思念。就像越是寒冷的时候，越让人能感觉到衣裳带来的温暖；而越是孤单时，就越有依靠的渴望。在这样的时候，再美好的景致，亦只是黯淡无光。

所以，在这个春天的下午，思绪如蝶，在阳光下翩然起舞，从未停歇。

明代杨慎评论这首词说：离思黯然。这难以割舍的离愁别绪，让她想起了从前在汴京时的美好时光吗？

汴京的花市，总是如此的绚烂多姿。在那里，她遗留下了太多的温暖回忆。她会想起携手去花市“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时的温馨，又或者“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时的甜蜜。而那时节，在家中温酒踏雪，有“共赏金尊沉绿蚁”的浪漫，亦有“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柔情。其实，只要有了那个思念的人，这世界的每一处，都会忽然间变得明亮起来吧。

而现在，他却不在身边。那异乡的美景，又何如比得上这桃李满山、芬芳四溢的家乡呢？客居的他，或许也将那一丝清泪，遗落在这尽日不休的东风中了吧。

每每读到这一句“买花载酒长安市”，总是让我想起了那个当垆卖酒、笑靥如花的才女卓文君。她亦如李清照一般，多才且多情，敢言亦敢爱。

卓文君是汉代临邛大富商卓王孙的女儿。她聪明美丽，好音律，又能诗文。她十七岁时，年纪轻轻就在家守寡。某一天在席间，司马相如弹奏了一曲《凤求凰》。这多情而又大胆的表白，让卓文君倾心不已。她不顾父亲的反对，深夜逃出卓府，与情郎相携私奔。

然而幸福并没有这么快如期而至。她与司马相如私奔到了成都之后才发现，除了爱情，他们几乎一无所有。但聪慧的文君并不会因此抛弃这得来不易的爱。她与司马相如商量之后，返回了临邛。她并不是要回家，而是毅然决然地当垆卖酒。在临邛颇有身份地位的卓王孙深以为耻，不得已只得分财产与她，让小夫妻俩重新回到了成都。

据《西京杂记》上说，司马相如后来准备要聘茂陵人之女为妾，卓文君于是写下了著名的《白头吟》以自绝：“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司马相如看到后深感于她的情义与坚决，因而也断了这个念头。

那个对爱情充满了憧憬、黑夜出奔的女子，在无数诗篇中留下了浪漫的回音。而她在性格上和李清照也是有些相似的。她们都有着浪漫而多情的一面，亦都对幸福不离不弃。

但与多情而又坚决的文君稍有不同的是，李清照更向往的是一种平淡而温馨的生活。正因如此，在词的末尾她才写道：“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惟有归来是”这短短的五个字，仿佛就是她一生的追梦之旅。她自号“易安”，是从《归去来辞》中的那一句“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而来；她的书房取名“归来堂”，更是从《归去来辞》的篇名而来。所以，看到这里，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很多时候在她的词中都能看见陶渊明和他东篱下的淡雅菊花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当唱起这轻轻的歌，她心中应当也是很有感触吧。那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正是她心之所向。

而现在，在这相思迷梦萦于心头之际，她也在呼唤那个远方的人，能归来这青山绿水之间，和她安守一生的幸福。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赵明诚曾经在她的小像上题字说：“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这或许也正是他们相爱的理由，亦是他们坚守一生的誓言。

青州十年，也是她与丈夫最为安宁与幸福的日子。而她仅仅流传下来区区四五十篇词作，又实在是太少，让我们错失了太多她关于幸福的诠释。或许，在那些遗落的词篇中，我们会看到，她与心爱的人在那个花开四季的地方，相偎着，等那夕阳的余晖散尽，等那悄逝的流光，和他们一同老去。

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时光穿越所有的怀想与思念。在这个不同的时空，我们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望着秋天远去。

忆秦娥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当你望见那萧瑟却又安静的秋，心中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每当看到那些照片或是油画，比如白桦林静静地立在湛蓝而高远的天空下，又比如一条铺满了落叶的林间小道，都能让你清晰地感受到那其中的意味。而藏在心底深处只属于这个季节的骊歌，仿佛就在蓦然间被轻轻唤醒。那些没来由的迷思，会在不知不觉间渗入到你的心里，慢慢沉积。

谁也说不清这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但它就是在那里，一如你面前这静默的秋天。

《忆秦娥》是个古老的词牌。它与《菩萨蛮》一起，被称为“百代词曲之祖”。而这个充满了伤怀与怅惘意味的词牌，也仿佛总与秋的寥落相连。

据说这个词牌名，是来自于大诗人李白所写的那首有名的小令：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这词中有淡淡的伤感，也有着无以言说的落寞与惆怅。但当你仔细去看时，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古道的斜阳和默然无声的天际。这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心太小太小，装不下这词中的整个秋天吧。只是回忆中那呜咽的箫声，与月下的离别，却总是在离别的西风中被唤起。

所以，当那秋天映入她的眼帘，并悄悄踱进她的心时，她才会如此轻易地想起“忆秦娥”这三个字来吧。

其实谁也不知道，那些铺满秋叶的小径中，又藏着怎样的落寞。怀念未必需要理由，但有时却总是难以抑止。曾经的那些花，那些树，是相忆一生的美好。在你的心中留下落寞，让你的眼角泛出泪花。

登上高阁，或许只是为了那迎面而来的风。因为泪落在风中，不会被人看见。平野辽阔，天幕低垂。那远远的山色，显露出几分凌乱与沧桑，还未及深秋，它们就已是如此憔悴。仿佛有轻轻的雾霭，模糊了这个秋天的树林、村庄和那默然流过的小河。

柳永曾写道：“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这和她现在的景况，竟是如此的相似。总有一种黯然，停留在每一个苦苦思念的人眼中，挥之不去。

寒鸦蓦地成群飞起，掠过这干净清朗的天空。而在那不知名的远处，画角声透过澄澈的空气，悠悠传来。

画角，其实就是号角，一般都是在黄昏或是清晨吹起，警昏晓，振士气，肃军容。这有着哀厉而高亢音调的木角，本来就是军中肃穆与威仪的象征，但不知为何，人们却偏要在上面画上那些华美的图饰。或许，那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回不去的家乡，他们不会说出来，却在那五彩的颜色中默默倾吐自己的想念。

她也有那样的家乡。在她写下的回忆中，我们分明可以看见“甘心老是乡矣”这样的句子。那时候，他还在，还是活生生的，会给她簪花，陪她赏月，又或是和她一起玩他们赌书泼茶的游戏。那时，她是如此幸福，如同还没长大的孩子，处处透露着天真与欣喜。他其实知道很多事情是争不过她的，他也总是让着她，呵护她。后来在建康的时候，即使她总要他和她一起去踏雪，要他和诗，他也只是和从前一样，让着她，哄她开心。

她，是他捧在手心的那朵温婉的花。

所以，她才会写下“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这样的句子。断香，其实是不祥之物。苏轼在《翻香令》中写道：“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这其中的意思就是说，生怕夫妻二人因这断香而不能幸福偕老。但她却毫不避讳，因为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避讳了。

梧桐落，在萧萧的西风之中。这或许会让她想起了贺铸那首思念亡人的《鹧鸪天·半死桐》吧。“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那些轻轻的句子，那些渐逝的光阴。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香已消，酒已残，西风中的梧桐只定格成眼中黯淡的景色。她或许并不想遇见这个秋天，但秋天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望着你。

“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原来秋天只是悲伤的催化剂而已。但那颗饱受思念折磨的心，却又如何承载得起这样的秋色？

时光终会穿越所有的怀想与思念。而在这个不同的时空，我们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望着秋天远去。而那时的她只是素淡裙装，悄然而立，宛如临水照花般美好，就在这个秋天，凝成一道风景。

小院闲窗春色深

——当所有的思念都已终结，梨花终于还是要谢了。

浣溪沙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李清照是大家闺秀，自小聪慧的她自然也是多才多艺。她能写诗作词，而弹琴下棋亦不输人后。

据说十多年前，曾发现了一把传为李清照遗物的古琴。琴上铭刻工整清秀的小篆已经有些难以辨识，只能依稀看出是一首小诗：“（ ）山之桐，斫其形兮。冰雪之丝，宣其声兮。（ ）（ ）（ ）（ ），和性情兮。广寒之秋，万古流兮。”

这首诗不知是否就是她所作，但或许当一抚那古老的琴时，我们还是会在这清悠的乐声中，看见那个如云出岫的女子，用那兰花秀指轻轻地拨动起满屋的芬芳。

琴上弦语说相思。

倚楼抚琴其实只是百无聊赖之举，因为眼中心底，那些脉脉的思念总也掩饰不住。窗外郁郁葱葱，春意已经很深很深了。小小的院落中，依稀已有夏日的微微清凉。蓦然间，才发觉时光匆匆而逝，而他离去时的背影却宛如还在昨日。这时候，重帘早已没有心情去卷起。风影沉沉，周遭清寂无声，宛如此刻心境。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自古以来，那幽怨的琴音，总是飘摇在每一颗落寞的心中。无语理瑶琴，其实写来别有深意。琴弦寂寞，有待知音，自古以来琴就与寂寞相连。而这或许这是源于那个“高山流水”的古老传说。

《列子·汤问》中说，伯牙善于弹琴，而钟子期善于听音。伯牙心中所想，在琴弦上弹奏出来时，钟子期听到后必定会了解他的心意。伯牙鼓琴，志在高山之时，钟子期说：“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而他志在流水之时，钟子期又说：“善哉乎鼓琴，洋洋乎若江河！”钟子期死后，伯牙决然将自己心爱的琴摔破，并终生不再弹琴。因为，这世间再也没人能了解那琴声中的真意，亦不值得再为他人弹奏。

所以，她轻抚琴弦时，其实听的不是风，也不是这琴，而是自己心底的那些轻轻的低语——那是思念的声音。

“远岫出云催薄暮”，这一句却是极美。

陶渊明在《归去来辞》中说：“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那些无心的云，倦归的鸟，在薄暮下的隐约山影中一一呈现。这样的景致，让人心中只是浮现美好。难怪杨慎要说这一句是“丽语”。

细雨在风中缓缓而飞，宛如在春的轻阴中踟蹰。梨花要谢了，想要淹留时，却恐怕只余下了那一抹雨后湿润的香了。

梨花落，总伤情。梨花，就如同闺怨的代名词。这也许是因为“梨”与“离”是谐音的缘故吧。

晏几道在《生查子》中写道：“金鞍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到了寒食节，梨花的花期也即将过去。那些陨落的花瓣，描摹出点点思念的颜色。

其实，以梨花写相思更出名也更有意味的是那一句“雨打梨花深闭门”。这个意象在很多诗词中都有。最早或许是出自于唐代刘方平的《春怨》诗：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史达祖也有一首《赋梨花》诗：

玉容寂寞谁为主，寒食心情愁几许。前身清澹似梅妆，遥夜依微留月住。

香迷胡蝶飞时路，雪在秋千来往处。黄昏著了素衣裳，深闭重门听夜雨。

在词中，如秦观的《鹧鸪天·春闺》：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春鱼鸟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无一语，对方尊。安排肠断到黄昏。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

而写得最好也最得此句神韵的，还是要数李重元的《忆王孙·春词》了：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梨花花姿清丽婉柔，如同弱不胜衣的二八佳人，本已让人不胜怜惜。而带雨的梨花更有一种娇盈之态，让思念的人仿佛望见了风雨中那个无助的自己。黄昏雨迟迟，梨花深闭门。那些思念终究是让人无处可逃，关闭心门，再也望不见那些花，只留下一个门后的孤单背影，在这个暮春时节独自老去。

所以，当所有的思念都已终结，梨花终于还是要谢了。等到盛夏，会有果实；等到初秋，会有落叶。而那些琴声，伴着这梨花之陨，也在雨中轻轻散去。

思念仿佛绵绵无期，或许只有等到与他重逢的那一刻，那个姹紫嫣红的春天才会重新回到她的心中吧。

晚风庭院落梅初

——这个季节，本来应该展眉，应该欢笑，但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被那一丝思念的索困在原地，困在这个月光盈满的小小庭院。

浣溪沙

髻子伤春慵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熏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通犀还解辟寒无？

寂寞只是一种声音，或是一抹色彩。有时候一支浅浅的笛，或是一弯疏疏的月，当你听见了，望见了，它便在那里。

其实伤春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的确，这温暖而湿润的空气让人的情绪变得懒散，但心中的思想才是让人心绪低沉的主因。

所以，在这个梅花初落的时节，在这春日无眠的夜半，她才会用手中的笔，来描摹出此刻春天的形状。

春来淡看梅花落。那些花儿在冰雪中点亮了人们的眼睛，却在这和风送暖的时候悄然落去。发髻松了，也不必梳了。就在这晚风庭院听一个落去的故事，在那些远去的微香中寻到一丝怀念。

月下的云，如此的轻渺，来去间仿佛就是那些看得见却捉不住的绮思。这个季节，本来应该展眉，应该欢笑，但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被那一丝思念的索困在原地，困在这个月光盈满的小小庭院。

香炉尽销金鸭冷。这时候，已经没有心思去点起瑞脑熏香，而朱樱小帐垂落下来，轻轻掩住了那五彩流苏的排穗。这小小屋子的一切，都沉浸在那寂静的微光里。在这样的冷清之中，她毕竟还是怀念起那份温暖来了。

“通犀还解辟寒无”，这其中有一个小小的故事。“通犀”，即通天犀，一种名贵的犀牛角，是一种产自交趾国的珍贵贡品。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开元二年冬，交趾国进犀一株，色黄如金。使者请以金盘置于殿中，温然有暖气袭人。上问其故，使者对曰：‘此辟寒犀也。’顷自隋文帝时，本国曾进一株，直至今日。”在传说中，唐玄宗所得到的这一株交趾国进贡的犀牛角，因为能给人温暖驱辟寒气，所以也被叫做“辟寒犀”。

有句话说：“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所爱；弱水三千，哪一瓢知我冷暖。”但在此时此刻，她的心中也有了小小的疑惑：帐中那一株曾经温暖过我的辟寒犀角，现在还会释放它原先的温暖吗？李商隐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而身在远方的他，现在是否还能与自己心灵相通呢？

其实，她原本不必如此担忧。她早已经找到了那个穷其一生都关心和照顾她的人，但是，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终于还是有了这样的惶惑与不安。其实，对相爱的两个人来说，猜疑与担忧总是免不了的。这个问题，或许在这世上只有某个人会知道真正的答案吧。

说到底，末尾这一句轻轻的埋怨，才是开始时她心情低落的真正理由。

屏居青州时，生活安好而馨宁。但赵明诚也趁着没有出仕的闲暇，经常外出去遍访名山古迹，搜罗各种金石文刻。其实，她亦知道这是难以避免的事实，但女人总归是不能被冷落的，即使通情达理如她，心中亦不免有小小的委屈。所以，在这个梅花落去的春日，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写下了心中的小小哀怨与叹息。

或许到了清晨，她会为自己开一扇窗，看那些花儿优雅地盛开。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月光只是照见了她的忧伤。正如她曾写过的那句诗：“罗衣消尽恁时香”，就如旧时衣裳上的氤氲清香一样，她也生怕会失去这手边的幸福。

对每一个相爱的人来说，爱与猜疑就如同光与影。有光就有影，有爱也就会有疑惑与迷茫。它们宛如一对孪生子，总是不约而同地来到我们的心中，就像是阳光透过树林的空隙，在满是落叶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而对于我们来说，那些猜疑与惶惑早已经不陌生了。在这个电子时代，有时甚至连一份看似笃定的感情，也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转过身去，又是否还有人记得那个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

所以，如果你现在幸福，就请永远幸福下去。因为那一份安定与静好，才是这个年代真正的奢侈品。

幸好，那些忧扰只不过是疏云淡月间的浅黑色影子，她手中依然握有这一份幸福。她在那庭院中立了好久。风来树影婆娑，星光渐渐黯淡，但她依旧在等，这无眠的夜色，是她思念最好的注脚。

对于这首词，陈廷焯评价说“清丽”、“婉约”，而龙榆生先生则说它“幽婉缠绵”。但这些于她，总是无关紧要。心中的那份爱情，才是她一生守护的珍宝。而她的那些清丽的词句，也并不是华彩炫耀的花车，而只是一扇小而朴素的窗，等着人们打开，去望见那个梅花落去时婉柔安静的背影。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

——“易安往矣，不可复得，每作词时，为酬一杯酒。”（茅暎《词的》）

点绛唇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树，望断归来路。

暮春时节，花草丛生，细雨缠绵，仿佛只是春天被弄乱了头发。但那些花，那些雨，却将浅浅的落寞与伤感带到了她的心中。

深闺寂寞，柔肠百转。“轻云薄雾，散作催花雨。”窗外的春意虽已阑珊，但这淅淅沥沥的小雨，却似乎仍在催促着那些还未落尽的花儿。这时候，曾经姹紫嫣红开遍的景致，早已被这斜飞的雨丝梳理得支离破碎。她也曾细细寻找，但清芬几许，却早已凋落无踪，即便寻找也是枉然。而等这风雨都过去，纵有初夏时的碧绿与蝉声，却又如何换得回春日初来时的那种欣然与喜悦？张先在他的《千秋岁》中写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而她现在的心情，也正如此吧。

其实，暮春也还算是一个不错的时节，细雨轻风，世间一切仿佛都是都如此的温柔。但她心中怨怪的，却并不是这样的天气。因为，再闲适温暖的季节，只要那个人不在身边，即便是小桥流水亦如身处天涯。那些拾不起的回忆，宛如昨夜落去的轻花。

阑干倚遍，又眼望春色渐将已非，她心中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情绪？而待到她想要去望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远处默然伫立的芳树。那雨中黯淡的翠色，直融入天际。

在这独倚的小楼，何时才能望见那归来的人呢？细雨潇潇，天地无声。

这首词的末尾，总让我想起了晏殊的那一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景致虽然不同，心情却是一样。等待就如那悠长的风，总也无休无止。而那倚楼颙望的期许，在这词中却仿佛从来都是这般优雅动人。

国学大师王国维曾把这一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作为成大事业大成就的第一层境界。他在《人间词话》中说：“古今之成大事业者、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此等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其实，细细想来，他所说的三层境界，和这词中的思念竟然也是如此的相似。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当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蓦然间分开的时候，那种突然而来的不习惯，总是让人心中感到无比的失落。在等待相逢的日子里，亦有着无数的彷徨与痛苦。于是，一次次地眺望与期盼，便成为日常的内容。甚至，有时明知重聚不会如此之快地到来，却仍然忍不住望向对方所在的方向。

所以，在这样的思念中，我们也了解到爱的真意。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们坚守，只为了那些不悔的理由。只有相信那一份爱，才会在不安与焦虑的心中萌生力量。这个时候，虽然苦涩在心，但也唯有这样的执著与隐忍，才能真正尝到那相逢一刻的甘美与甜蜜。

终于啊终于，当等待快要变成绝望的时候，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时的狂喜与安慰，让你觉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都是如此值得。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或许，这一刻，便是生命之所以绚烂的理由。

原来，她还只是在等待的最初。而等待那些花儿都要憔悴老去，她心中念想的那个人儿才会回来吧。“彩云易散月长亏”，其实也是她的句子。原来，她也是深深懂得“有聚便有散”这个道理的。但只是，这心底的想念，却是这般强烈，让她只能在这一方小小的诗笺之上，给这个即将逝去的春天留下一行娟秀的字迹。这娓娓道来的想念，千古之下，依旧是如此动人。

这首词是如此的清新而美好，以至于茅暎读完之后，在《词的》中说：“易安往矣，不可复得，每作词时，为酬一杯酒。”的确，她的那些蕴着心香的句子，世间已再无第二个人能够作得出来。只是，那个花雨中的婉秀身影已经远去，而我们也只能在这沉默的铅字中去寻找那一份曾经的馨香与美好，去将那些相思满溢的词，悄悄珍藏于心。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听一首古老的歌，让我们去旅行。

念奴娇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有时候，你只是看见了忧愁的影子。

庭院深深，只有偶尔路过的风打破这无声的静默。在这个季节里，雨总是绵延无尽，寂寞却宛如屋檐上滴落的水珠。

细雨晓莺春来晚。有时候，春雨仿佛是有灵性的。它来的时候，或有如润物细无声般蓦然的欣喜，也有如行人欲断魂般挥洒的哀愁。而在这若有秋凉的春日，她却是雨打梨花深闭门，只将脉脉的思慕用朱红的笔轻轻点在额间。

寒食将近，窗外的色彩也已经开始变得绚烂起来了。宠柳与娇花，恍若不禁盈盈一握。这时候，连呼吸都变得轻了，生怕一伸手，就碰破了这温婉多情的春天。“宠柳娇花”这四个字，从来都是让人赞叹不已。有人说这是“人工天巧”的绝唱。而这样的才情，这样的句子，除了她，还有谁？

但她的多才，却只成了消磨时光的小小玩具。险韵的字少而偏，她却偏要用来写诗，仿佛她写的不是诗，而是寂寞这两个字。闲愁最苦，时光仿佛永远是这般漫长。其实，对她来说，诗是她的另一次生命。她的心中，永远有充沛而永不干涸的诗意之泉。只是命运于她，却未免过于残酷。但这残酷，却让她吟出千古不灭的光辉篇章。幸欤？不幸欤？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或者，那一壶甘醇的酒会让她在醉梦中寻到一份安慰吧。白居易说，一榼扶头酒，泓澄泄玉壶。扶头酒是一种极易醉人的烈酒。但即便是醉了这么久，那些挂在眉梢的忧悒，醒来之后却依旧在原处。

窗外，那些飘摇远去的大雁，却捎不去她的万般心事。

有时，望着玻璃窗上不住流下的雨水，会勾起淡漠已久的感觉，忽然很想逃离这个世界。或者，听一首古老的歌，让我们去旅行。

生命中的某些伤感，是注定躲不开的。我们会流泪，会微笑，也会在书中撷起一缕浅浅的清香。但只要是你的心还有触觉，就总会在某个时候感觉到痛。有时候命运不经意间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也许就会让我们错过了那些原本停在手边的幸福。或许，我们会一直望着，望着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爱情，慢慢走来，又慢慢走远，直到再也看不清那些优美或是忧伤的画面。

小楼上，春寒轻渺。四面帘垂，悄寂无声，她只凝成一道倚着栏杆的风景。晚了，梦了，但却又在不觉间惺忪醒来。锦衾已冷，熏香已消。这无眠的夜，又如何能让人不起来去点一盏思念的灯？

在明灭的烛光中，她或许又想起了那些春天的晨露与梧桐。只是再次游历的时候，那个梦里的他会在身边吗？当淡淡曙光终于透进窗纱，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去看，看今天的窗外是否会有明媚的阳光。其实，她希冀的那一缕真正的阳光，却是在心里。等到他回来的那一瞬间，才会驱散这眉间心头弥漫不散的阴霾吧。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是《世说新语》中的句子，在书中这曾是一个关于想念的故事。

东晋的王恭和建武将军王忱原本交情很深，但后来受到别人的挑拨，这一份友情之中便产生了种种猜疑与裂痕。可是每到王恭兴致勃勃时，还是会想起王忱。有一次，王恭出来散步，走到京口的射堂时，他看到“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景象。引，这里是生长的意思。“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就是清露在晨光中轻轻闪动，而新桐初吐嫩芽。王恭于是触景生情，评论王忱说：“王大故自濯濯。”

而她，是否也在这孤单的想念中，想起了这个故事，也想起了那个春光中曾经陪伴自己的人呢？

鸟鸣啁啾，惊醒了那些脉脉的遐思。

爱情就是一首诗，或许从最开始的那个音节，便已注定了结尾。幸好，这时候的她，还是能等到爱人的归来。

顾城有首《来源》，是这么写的：

泉水的台阶

铁链上轻轻走过森林之马

我所有的花，都从梦里出来

我的火焰

大海的青色

晴空中最强的兵

我所有的梦，都从水里出来

一节节阳光的铁链

木盒带来的空气

鱼和鸟的姿势

我低声说了声你的名字

是的，在这样的思念中，她也会轻声念出那个心底的名字吧。而那一瞬的温暖与美好，未必就不如那相见之时。

卷起重帘留晚照

——在回忆与现实之间，隔着时光的墙。从此，芳心幽居，不问春晨。

木兰花令

沉水香消人悄悄，楼上朝来寒料峭。春生南浦水微波，雪满东山风未扫。

金尊莫诉连壶倒，卷起重帘留晚照。为君欲去更凭栏，人意不如山色好。

沉水香消。她宛如住在那氤氲熏香中的女子，用浅浅的吟唱，漾开思念的涟漪。

初春，微寒。

《诗经·柏舟》中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那其实是自怜自伤的哀怨。这个春天，周遭清寂无声，是什么让她陷入这莫名的忧伤？小楼轻寒，在这晨起的时候，有路过的风。或许，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会让人想起秦少游的那首《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他眼前的画屏和丝雨，她手边的晚照与金樽。飞花似梦，春雪凝愁，在风中隐约传来的是谁的那一支思念的笛？而在初春的小楼之上，隐在那帘幕后面的，是他们多情而忧郁的眼神。

南浦，是屈原的离殇。他在《九歌·河伯》中写道：“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春水只是默然逝去，偶尔也泛起微微的涟漪，宛如路过的风那轻轻的吻痕。雪，落满了远方青白相间的山峦。春风澹澹，扬不起一丝轻雪。而这风扫不去的，难道就只是那山头的雪吗？或者，还有心中那一层淡淡的感伤吧。

“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这是《别赋》里江淹的歌。原来，在这个季节里，那些离别的哀苦从来都没有变过。

而离别的时刻，却总是如此快就到了。还是为他斟满手中这杯酒吧。今日对酌，是最后的衷肠。一别之后，她只能对着这空落落的房间，郁郁独醉。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手卷重帘，给自己留一窗晚晴吧。那些残留的温暖，却带不走心中幽怨的骊歌。在这个漫山遍野都将要开满了爱情的季节里，她却只能拉起衣角，轻轻掩住凝霜的腕和袖中的香。

眼角或许有泪，却不似这美酒一般香醇。有微微的咸和一丝极淡的苦。该饮的饮了，他终究还是要远行。仕途未必是他心中所愿，只不过此时此地却是别无选择。而她所能做的，也只能是默然目送他离开。明日再上小楼，已是望尽天涯路。不知她那宛如新月的眉梢之上，又会挂着怎样的哀愁。而这样的时刻，或许她还是要微笑，即使伤感，即使不舍。因为，她要让他知道，这里总会有一份属于他的守候，如这一捧暖暖的余晖。

在回忆与现实之间，隔着时光的墙。从此，芳心幽居，不问春晨。

辛弃疾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在她看来，青山依旧妩媚，只是心头的这抹翠色却早已褪成离人的秋黄。落叶纷飞，风中望见彷徨。又或者，就像那首里克尔的《秋日》：

谁现在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落叶纷飞。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是的，春光在外面，秋思在心里。所以她才说，人意不如山色好。

千年之后，我们还是记得她，记得她的悲伤与歌。她只如那一株彼岸的花，临水而立，独自美好。但依然有霜，有雪，有清冷的风。我们呼喊，却似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天过后，她会写下长长的尺素，来记载所有的思念与挂牵，让那些绝美的文字在鱼与雁的唇语间流淌。只是，她并不知道，多年以后，那些信笺将再也寄不到爱人的手中。所以，在这个初春，尽管有些伤感，或是落寞，她依然还握着小小的幸福。

结缡十年，相濡以沫。在她三十一岁那年，曾有人为她画了一幅小像，她在画中，婉静如菊。他在画上题字说：“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那轻轻的笔尖，蘸满了如许深情。而她的美，在他心中，亦宛如一曲四季流转的歌。

在青州的日子里，虽然不算宽裕，但却是闲适而美好。他们可以踏雪，品茗，翻书，赏画，可以自在地呼吸和生活。那个时候，或许是她一生中最为珍爱的时光了。那时的心情，一如画里她手中的那朵兰花，嫣然而笑，如诗，亦如画。

但不管怎样，该去的还是要去了。无论你如何哀痛，这个世界总是无动于衷。

所以，她所能做的，只是写下这一首小词，还有在诗笺的一角轻轻别上秋的名字。

窗外，花还在微笑，春光依旧美好。

暖雨晴风初破冻

——黑夜匆匆的步伐，像是轻快而温柔的夜曲。斟一杯无梦的酒，给这沉沉暮色与那安静的星空。

蝶恋花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欹斜，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初春总是个引人遐思的季节，如同那些微醺的和风与温柔的细雨。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刚刚发芽的柳叶宛如娇媚的眼眸，而那些韶华盛极的梅花却似香腮上的一抹红晕。才从冰天雪地中缓缓步出的春天只是略施粉黛，却已是如此动人。

或许，在这样的时候，你也要停下来倾听花的呢喃了吧。

李商隐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而这个到处都生长着爱情的季节里，又怎么会不惹起那脉脉的思念呢？

酒，是解不了寂寞的。纵使甘甜如露，纵使千杯百盏，亦抵不过心上人的微微一笑。现在，这樽中微漾的美酒，心里花香满溢的诗情，又能和谁来分享呢？在从前的日子里，他们曾经一起踏雪赏花，一起观画品茗，然而就是在这个思念四处萌发的初春，却挽不到他的臂弯。

思念是如此折磨人，只惹得眼泪涟涟。那冲破脂粉的泪珠，在徘徊的小径上留下嫣红的印记。头上花钿似已沉重，是她醉了，还是眼前这春光醉了？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这是她后来的词，那是无望等候中的小小慰藉。而现在的她，却是在这甜蜜的烦恼中独自品尝着淡淡的苦涩。这衣上的小小金缕，会让她想起当初杜秋娘的为情郎所唱的那一曲《金缕衣》吗？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雨果曾经说过：如果人生是花，那么爱情就是这花中的蜜。那光华耀目的金缕衣，只不过是所谓“衣锦还乡”时可资炫耀的俗物，又怎么会比得上这如花中蜜一般的爱情呢？只是出仕在外的赵明诚，不知道会不会听见她心底这小小的呼唤。

其实，赵明诚亦不是个喜欢博取虚名的人，有记载说他喜好苏轼与黄庭坚的文章。而这两人恰恰是他父亲的政坛死敌，苏轼甚至直接斥责赵挺之为“聚敛小人”。很显然，他并不是个对政治敏感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父亲才会对他如此冷淡。

但毕竟他出身于官宦之家，又是前宰相之子，虽然赵明诚自己或不喜，但出仕亦是无可奈何之事。何况，游历与外仕，还可以搜罗古物，完成他们那些由来已久的共同心愿。只是独守空闺的李清照，却又要承受这一份难耐的寂寞了。

倚着山枕，却是无眠。朱淑真有句词说：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一个人的时候，仿佛处处都是天涯，即使是在最熟悉的所在亦是如此。金钗未取，只在枕间弄乱了发髻。“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这恼人的相思无法消解，只让人不知所措。而拥着这满怀的清愁，又如何会有好梦呢？不如起身，看窗外夜色深沉。

黑夜匆匆的步伐，像是轻快而温柔的夜曲。斟一杯无梦的酒，给这沉沉暮色与那安静的星空。思念，毕竟也是一种小小的幸福，总比那无望的等候要好得多了。只是在重逢的喜悦到来之前，这漫长的等待却似乎是一曲没有休止符的咏叹调。就在这曲调之中，她情思翻涌，眼波柔媚。

她也曾写道：“闲愁也似明月多”。阶前月光，映出浅浅的花影。那些缓缓而来的思绪，却不曾停息。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只是百无聊赖，不如剪起灯花。那跳跃的微光，宛如闪烁不定的眼眸。

或许，只有等他回来，等到这满腔的苦楚都已倾诉，这个春天才会被赋予它原本应有的寓意吧。

明代徐士俊的《古今词统》中对这首词评论说：“此媛手不愁无香韵。近言远，小言至。”轻轻落笔，一花一树，却浮动远思；而那看似平常的描摹，读来却总是别有深意。她的手边，总是有如许清香，宛如袖中藏着一枝珍奇的花。只要嗅到了，不必回头，便已经知道她在那里。

王士祯对李清照极为推崇，他也曾和此词，末两句是：“往事迢迢徒入梦，银筝断绝连珠弄。”但其中的心思与才情，早已是天差地别了。那些春光中倏忽而逝的小小细节，仿佛已经被她悄悄收藏于心中，别人却是总也找不到。

所以，她的那些文字，就像是一个个精灵，就这么跳着，跑进了春天。

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别了，旧时光。

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

泪湿征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了千千遍。人道山长水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有些人，离开之后，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李清照出嫁后，赵氏家族几经宦海沉浮，终于在蔡京的逼迫之下，不得不离开了汴京。她亦随着丈夫，从汴京来到赵氏宗族老家所在的青州。

在那里，丈夫赵明诚或负笈远游，或出仕在外，闺中寂寞的她，总有几个好姐妹相聚同游。青州十年，有多少难忘的时光啊。再后来，赵明诚赴莱州上任，她亦从青州起程去往莱州。在夜宿昌乐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那种离别的伤感，写下这首《蝶恋花》，寄送给家中的姊妹。

闺中密友，是个很特别的称呼。女人之间的距离，最亲近，却又最疏远。无话不谈，但偶尔却又防着几分。而终于要离别的时候，总还是忍不住那种难以抑制的伤感。当到了分别的那一刻，她那颗善感的心又会生出怎样的感触呢？

终于披上远行的衣裳时，心中总是有着别样的惆怅。虽然眼泪冲淡了胭脂，容妆不再，但这样的时候，又怎么能忍得住？“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那一声声的骊歌，穿越了心中如花雨般落下的伤感与惆怅。泪眼执手，只是不忍分别。

而现在，山高水远，已是离家数十里。在这远方的孤馆，只有那潇潇的小雨，敲打着无眠的梦境。孤灯明灭，微光中仿佛看到记忆的模糊影像。关于她的姊妹，我们已无法确知。但或许在从前溪亭日暮时的小舟上，所载的也正是她们的欢笑吧。回忆盈如月光，捧在心里，却又如流水般散去。

还是写一封信吧。提起笔，却只是想起了当日的离别。那一刻，早忘了所谓的风度与仪表。那无言的惆怅，仿佛是沉沉的负累，让人惶然失措。且举杯，且一醉，忘了这一刻的悲喜。长亭古道，芳草连天，夕阳山外山。前程路遥，或许只有一声珍重。从今往后，只有偶尔的想念，如掠过耳际的风，吹起发丝和那些曾经如花般盛开的日子。

或许，那些路过的飞鸿，总会捎来一丝远方的消息。毕竟，东莱并不如海外的蓬莱仙山那般遥远。所以，要安心。那些映着浅浅泪光的信笺，总会到你的手边。

但其实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安慰的托词。很多时候，别离或许就是一生一世。

有时，我们听着歌，流光中仿佛总有些轻轻的喟叹，触到了我们的灵魂。那些藏于心底的感触，如轻花落于水面，泛起微微的涟漪。比如那首人们熟知的《Sealed With a Kiss（以吻封缄）》。

Though we gotta say goodbye（虽然我们即将分别）

For the summer.（就在这个夏天）

Darling, I promise you this,（亲爱的，我答应你）

I'll send you all my love（我要把所有的爱送给你）

Every day in a letter,（每一天，装在信封）

Sealed with a kiss.（以吻来封缄）

Yes, it's gonna be（是的，这会是一个）

A cold lonely summer.（寒冷又孤独的夏天）

But I'll fill the emptiness（但我会填补那些心中的空虚）

I'll send you all my dreams（我会把所有的梦都送给你）

Every day in a letter,（每一天，装在信封）

Seald with a kiss.（以吻来封缄）

I'll see you in the sunlight;（我会看到你，在阳光中）

I'll hear your voice everywhere;（我将听见你的声音，无处不在）

I'll run to tenderly hold you.（我会飞奔向你，温柔地拥着你）

But darling, you won't be there.（只是，亲爱的，你却不在那里）

I don't wanna say good bye,（我不想说再见）

For the summer,（在这个夏天）

Knowing the love we'll miss.（因为我知道我们会彼此思念）

Oh, let us make a pledge,（啊，让我们立下誓言）

To meet in September,（九月再相见）

And sealed with a kiss.（并以吻来为它封缄）

歌中咏唱的是爱情，但却与她此时的心境如此相似。或许，那词中的“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也是如此。

前路茫茫，不知去向何方，而旧日却是如此难忘。在灯前，当她将这封尺素封缄的时候，用的也是她的心与爱。而那时，在这个寂静而清冷的夜晚，她或许也会听到自己心中那喃喃的低语。

——别了，旧时光。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那冬日的梅花，如一朵朵轻轻的喜悦开在心间。

殢人娇·后庭梅花开有感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江楼楚馆，云闲水远。清昼永，凭栏翠帘低卷。

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

江南的雪，终于还是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

有时候，有好的心境，却未必会遇到好的风景；有好的风景，却又没了那种心境。南渡以来，生活暂时安定。在这雪落的天气，她还会思念她牵挂已久的梅吗？

记忆中，那冬日的梅花，就如一朵朵轻轻的喜悦开在心间。“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曾经的她，也似那花般姹紫嫣红。然而今日再去探梅，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疏影横玉瘦。檀香梅最先开放，素黄粉妆，在皑皑的雪中显出别样的风致。但现在，连后开的白梅都已经开始凋谢，只有那一抹郁郁的香，一如既往。赏梅虽是她的最爱。但去年的冬日，她在颠沛而艰辛的旅程中；而到了今年，却依然是晚来一步。

临江登楼，望断天边的浮云。不知道在那遥远的云水之间，是否有故都的消息。在雪后清冽而澄澈的空气中，日光散漫，白昼却总显得如此漫长。那些难捱的等待，仿佛只是在等候冥冥中命运的最终决定。这时候，似乎忘了许多，但似乎又记起许多，那些郁结在心中的思念总是没有消弭的方法。翠帘低卷，却只是凭栏时那有些黯淡的心情。

在这寒冬季节，甘洌浓香的美酒正是驱寒的良方，更何况酒正是她的知己。往事如风，几多清泪入心怀，且不去问，且不去想吧。情到浓时，早已忘了那些浅斟低唱。有这许多座上的佳朋良友，不如斟满了那小小的酒樽，在那如行云般的歌中，飞觞共醉。眼角的泪会溶到酒里，一饮而尽时，已品味不到咸涩的滋味。或许，只有在这时，方才不必去回忆中寻求温暖与快慰。而隐藏在心底的那些欢笑的影子，也会在突然之间涌上来吧。

同去赏梅吧。虽然错过了最好的时节，但手边依然有熟悉的微香。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梅花总是南枝先开，不如早早剪下簪于鬓边吧。等到羌笛悠悠吹起的时候，谁又还有这样的心情？

她的眉梢，始终还是挂着那一份深沉的忧郁。虽然暂时安好，但未来是个琢磨不透的谜。刚刚建立的南宋王朝上上下下还在茫然与惶恐之中，而虎视眈眈的金兵却早已厉兵秣马，准备挥戈南下了。今时今日得以赏梅，而明年今日又会身在何方？故国已不在望，而这流离的生涯，却似乎远未终结。就如这开花的树，无助地立在这茫茫的风雪中。

华灯初上，我们只是害怕孤单。很多时候我们会不由自主握紧彼此的手，不是想拥有，而是怕失去。这看似清朗旷达的词，不像是那些喃喃的自语，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些偶然间失却的芳菲罢了。她想做那个幸福的守望者，却不知明天将去向何方。而这片刻的欢愉，也终于透露了她心底的凄惶。

我们心里总是怀着各式的梦想，等到老去却只留下对从前不甘或不屑的一哂。而她从前那些宛似轻花的梦，现在或许都碎成了水中粼粼的倒影。

思念只是个风筝，虽然明明知道它在那里，你却总也抓不住那根细细的线。在这样的时候，看上去有歌有酒，但那其实只不过是用来掩饰伤感的道具罢了。其实她探的不是梅花，而是她心中的那份轻轻的哀婉罢了。

宋代周煇的《清波杂志》中记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她在建康时，踏雪觅诗，还非让夫君来和，这说的和词中的景象竟是有些相似了。赵明诚虽然才力不逮，每每苦恼于此，但依然是顺着她的性子吧。从那字里行间，我们似乎可以看得出来他的那种宽容与爱。

这时候，她和赵明诚都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她却仍存有着小女儿家一般的心性。这数十年来他对她的疼惜与爱护，可想而知。我想起了一句话：“爱花，不是爱它的美丽，或是清香，而是它那盎然的生命力。”他对她，也大抵如此吧。没有这样的宽容，她又怎么会如一枝清芬四溢的菊，自在绽放呢？这个寒冷的冬日，幸好在她的身边，还有着那份温暖的呵护。

而她毕竟还是思念故土的。那个时候，战乱频仍，时局不明，甚至于眼前的这座城市不知何时就要陷于战火。虽然梅花与酒或许能给她小小的安慰，丈夫的宽厚也许能让她暂时宽心，但那些烦忧，还是轻轻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只是，她总也学不会放弃，一如她所钟爱的梅花。她依然用她的笔，描摹出她的爱与哀愁。那些花儿，就像是一首诗，或者一个名字，在她清美无俦的词中，安静地绽放。

永夜恹恹欢意少

——“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简媜《水问》）

蝶恋花·上巳召亲族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行云，流水。我们的语言总是如此奇妙，仅仅这短短的两个词、四个字，就可以让人有无尽的想象，就如同国画中那些不着点墨的留白。又或者，如这一首《蝶恋花》。

易安词总是有着一种内在的流畅意味，从不拖沓和矫情。那些平凡的语句，在她的生花妙笔之下，就仿佛魔幻般地变了一番模样，或是真纯可亲，或是哀婉动人。每一个字都流淌在你的舌尖，每一个字又都滑落进你的心底。

上巳是个古老的节日。之所以叫做“上巳”，是因为这个节日是在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魏晋以后把上巳节固定为每年的三月初三，此后这一天便成了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节日。这也就是我们熟悉的“三月三”的由来。宋代时还将这天作为北极佑圣真君的诞辰，各地还要举行隆重的迎神赛会，也就是把神像从庙宇中抬出来游行和祭拜。宋人吴自牧的《梦粱录》中亦记载了当时的盛况：“士庶烧香，纷集殿庭。诸宫道宇，俱设醮事，上祈国泰，下保民安。诸军寨及殿司衙奉侍香火者，皆安排社会，结缚台阁，迎列于道，观睹者纷纷。”直到今天，一些地方还有过三月三的习俗。

南渡来到江宁，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三月的江南，正是“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候。但她的情绪却始终有些黯然。韩偓的诗中说：“把酒送春惆怅在，年年三月病恹恹。”但她的重重心事，却并不是因为这个慵懒的季节。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梦中的汴京，在劫难过后，不知如今是否还安好。城中那淡忘已久的暮鼓晨钟，此刻仿佛从云中悠悠传来，在天边与耳畔。“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山遥水远，故都已不在望，心中只有怀想长存。

而这晨起的春色却让人有小小的欣喜。新月如钩，挂在黎明的天际。遍野都是那些初开的花儿，仿佛是天幕上无数星光的投影。那些恬淡的微香，总在不经意间轻轻钻入鼻翼，让紧锁的眉头也变得舒展起来。花光月影宜相照，此刻春光，清美而绚烂。

在这个离乱的年头，亲友相聚，心头自然别是一番滋味。所以，杯盘草草，自是无须介怀。本就只是来问问安好，分一杯这怀中的悲喜。但酒依然是如此甜香美好，配上江南这青涩的梅子，恰合此刻的情怀。梅子可以安心去烦，亦是解酒的良方。但即使有梅，却仍是难免一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春光总是依旧，只是那青丝却早已渐渐染上了淡淡的霜痕，而曾经清澈的眼角也会渗出那些小小的泪花来吧。

谁都有老去的时候，任何人都无从逃避。只是从一个女子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却是很少见的。女人天生不爱说老，但李清照却丝毫不避讳。她的词虽然婉约，却隐然间有种坦荡与真诚的气质。春相似，人将老。其实当时的她，也不过四十出头，但生活的磨砺、家国的变迁，让她心中徒生苍凉。而更加残酷的是，那时她的景况还只是山雨欲来，人生中真正的暴风骤雨还在不远处等着她。

简媜的《水问》中说：像每一滴酒回不了最初的葡萄，我回不了年少。是啊，那个花开的年少毕竟是回不去了。而这首词，就像是一个隐约的谶语。对她来说，春天终究已是渐行渐远了。

读这首词，亦让我想起了欧阳修的那首《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词中亦是春光美好，有精美的画船，有依依的杨柳，亦有那风中荡着秋千的少女。当急管繁弦觥筹交错之时，红花簪皓首，喜不自禁忧扰全抛。而在这欢乐的高潮，却蓦然间问道：“人生何处似尊前？”是的，一生之中又有什么时候能欢乐如此呢？

原来这春光，这美酒，这欢聚的时刻，只不过是披在哀愁之上的华美霓裳而已。这与那一句“可怜春似人将老”又是多么的相似啊。所以，欧词和她的这首词一样，看似洒脱，但其实那都是带泪的微笑。

所以，在这个江南的三月，在这如水墨画般美好的春色之中，她只是醉了，只是在那微微的眩晕中，嗅到了故土的味道。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

——月光透过窗棂，宛如铺上了某种不知名的忧伤与惆怅。

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春到长门春草青”，其实是《花间集》中薛昭蕴的词句。

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箫声，宫漏促，帘外小啼莺。

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秋到长门秋草黄，画梁双燕去，出宫墙。玉箫无复理霓裳，金蝉坠，鸾镜掩休妆。

忆昔在昭阳，舞衣红绶带，绣鸳鸯。至今犹惹御炉香，魂梦断，愁听漏更长。

长门是汉代宫名。长门宫是陈皇后被废后迁居之地。陈皇后名阿娇，“金屋藏娇”的故事，说的就是她。汉武帝幼时见到小阿娇，惊为天人，于是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娶了阿娇，必当金屋藏之。可惜到后来，这段誓言被他抛却在风中。相传皇后陈阿娇不甘心被废，花费千金，让司马相如作了一篇《长门赋》，期望汉武帝能够回心转意。后来，诗文中的长门就用来指代失宠被弃而索居的女子居所。辛弃疾亦有词云：“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

薛昭蕴的词中，那位深宫中的女子寂寞孤苦。春草青，秋草黄，伴她度过这伶仃的静谧时光。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句“春到长门春草青”，才勾起了李清照心底对远游在外的丈夫的思念吧。

时间的步伐或轻快或沉重，其实都是我们心情的影子。欢欣时你总觉得时光太快，而哀愁时却总是如此地难捱。而这样的等待，是如此的漫长而又带着些许忐忑。

晨起远望，春草又青，江梅初绽。梅花花蕾上那些轻轻染上的红晕，似一抹动人的娇羞。赏梅的好时节，只可惜远人不在，总有些许的怅惘吧。

寂寞总难排遣。手把碧云笼，轻轻碾破茶饼。碎茶如玉屑，那一杯香茗，只让人睡意全消。昨夜的梦散如朝霞，仿佛在倾吐那脉脉的相思。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李清照的词中极少见到晨起时对镜梳妆，即使梳头，亦只是为了排遣心中的情绪。她从没有哀叹红颜易老，不是她不在意，而是她有一种带着些许男子气的性格。她果敢而坚忍，心中所想亦直言不讳。但是对于爱情，她终于还是做回了那一位被思念所纠缠的小女子，如一朵水中的莲花，婉柔静好。

梅花清丽的身姿投在重门之上。月光透过窗棂，宛如铺上了某种不知名的忧伤与惆怅。黄昏正好，仿佛如林逋在《山园小梅》中所写的那样，“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夜，静谧而幽美。而那个负笈远行的人，何时能归来呢？两年中已经错失了三次赏春的好时候。眼前的月夜如此佳美，何不今春归来，共度这花月良宵？

其实，很多词牌名也是极美的。有的是来源于最先填的那首词作。比如“忆秦娥”，就是源自于李白的词。词中开头写道：“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而词牌就从这凄婉的意境中化出。有的则是源于古时的诗，比如“青玉案”，就取自于东汉张衡的《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还有的是源于唐时的舞曲、乐曲或是舞女的名字。比如“菩萨蛮”，是取自女蛮国在唐宣宗大中年间进贡时所派遣的使者。她们“危髻金冠，缨络被体”，被称为“菩萨蛮”，而教坊乐队就因此作“菩萨蛮曲”。又如“苏幕遮”，据说就是古龟兹的乐曲。

而词人们也是读词的，当遇到那些他们心仪的清词丽句时，他们也会把那些美好的句子改成词牌的别名。“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自从白居易写下这首著名的词之后，“忆江南”就成了这个词牌的名字。而它的本名“望江南”或是“谢秋娘”人们反而用得少了。苏轼在《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千古绝唱，也为“念奴娇”赢得了“大江东去”与“酹江月”的雅致别名。

在李清照的这首词中，亦有不少人喜欢那一句“疏帘铺淡月”的恬淡意蕴。南宋词人张辑将“疏帘淡月”写在了他的《桂枝香》中：

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被风惊碎。润逼衣篝，线袅蕙炉沈水。悠悠岁月天涯醉。一分秋、一分憔悴。紫箫吟断，素笺恨切，夜寒鸿起。

又何苦、凄凉客里。负草堂春绿，竹溪空翠。落叶西风，吹老几番尘世。从前谙尽江湖味。听商歌、归兴千里。露侵宿酒，疏帘淡月，照人无寐。

而不仅如此，张辑还把这首《桂枝香》改成了《疏帘淡月》。而“疏帘淡月”这个清雅的别名，也就由此而来。

她在等待中写下的清词丽句却成了别人的词牌，这其中或许也有些诗一般的意味吧。这让我想起了卞之琳的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是的，她那些美好的句子宛若是从水中漾起的花香，装饰了别人的词，也装饰了我们轻轻的梦。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

——可是，等到所有的风景都看透，谁又知道人生的下一站是哪里，又会有多少悲喜在前方。

添字采桑子·芭蕉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江南，本就是个让人充满了无尽想象与憧憬的地方。有草长莺飞的春光，有温柔婉约的美人，譬如“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又譬如“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但对于初到江南的李清照来说，她却并没有这般欣喜的感受。

建炎二年春天，历经艰辛的李清照终于来到江宁与丈夫团聚。十五车的金石文物，近千里的跋涉旅程，途经镇江府时还遭逢战乱，这一切早已让她身心疲惫不堪。但生活终于可以稍微安定下来，总算也是一种小小的安慰。只是她对于远方故土的思念，却丝毫没有消退，一如这尽日不息的风。

初夏。梅雨季节。

这该是她第一次遇到这连绵不断的江南小雨吧。而长久不见阳光的日子，也让她的心中布满了阴云。潮湿的空气或许总是让初到南方的她感到不适。这样的日子，总是不免会想起从前，想起那有着凉爽夏风的天气。

只可惜，青州虽好，却已经是回不去了。历经兵火与战乱，那方浸透了思念的故土，现在是否还是如以前那般绿树成荫芳华遍野呢？

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滴入这个清凉的夏日黄昏。窗前那株枝繁叶茂的芭蕉，直把盈盈的绿意布满了整个小院。舒卷的蕉叶，凝聚着欲滴的水珠，仿佛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着欲说还休的满怀心事。

“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雨中的芭蕉总是蕴着词人们心头的淡淡哀痛。蕉心常卷，宛如满怀悲愁蕴涵其间。那或浅黄或青翠的蕉叶，隐约有着绵绵不尽的情思。而雨打芭蕉，一声声听来更是让人愁情满怀。词中有这么多关于芭蕉的佳句，或许是因为每每望见这南国的树，人们心头都会泛起或浓或淡的哀愁吧。

李煜也曾写下关于芭蕉的词句。他与李清照一样，都曾有过国破的惨痛经历，他们一个自南往北，一个自北往南，在各自悲喜交加的人生中擦肩而过。这雨中的芭蕉，在李煜的眼中，也是有着别样的惆怅。他曾写下一首《长相思》：“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这是他思念周后的句子，一腔深情，在秋雨芭蕉中悠然而远。与这首词不同的是，李煜思念的是爱人，易安思念的却是故土。但那一句“夜长人奈何”的无助呼喊，却似乎已经击碎了每一颗曾经思念着的心。

“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这也是她的句子。静夜无眠，那三更的雨声却偏偏还要扰人清梦。一滴一滴，落在叶上，也落进心间。可是对自幼生活在北方的她来说，这恼人的雨声直让人无法安睡。起来静听，那雨滴落在蕉叶的声音，却仍是不急不缓，从未间断。在这样的时候，她的心中会泛起怎样的思绪？

想要归去，但路又在何方？故国早已不在望。青州故郡刚刚经历了兵燹之灾，而她留在那边的一切都已荡然无存。那远远而来的哀伤，仿佛也随着这南国的雨滴落人间，一点一滴，一丝一线，总也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在旅途中，我很喜欢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看那些人，那些树，那些田野，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可是，等到所有的风景都看透，谁又知道人生的下一站是哪里，又会有多少悲喜在前方。对李清照来说，国恨与乡愁才只是她不幸遭际的开始，而更大的苦难还在那不远的将来等着她。

这梅雨时节的芭蕉，只是一棵凝愁的树，在夜半，在黎明，在生生不息的每一次思念。忧伤的时候，我们听雨，听那些雨滴落在叶上，又散做碎片弹开去。那，或许就是来自我们心底的声音。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这一曲质朴的《悲歌》，或许就是她心底的声音吧。对她来说，故国已经远去，而那脉脉的乡愁，也将伴她终生。

就在这个南国的夏日，她静静地聆听着那雨中的哀愁。这时候，仿佛所有岁月都已老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已不存，只有那一滴一点的声音，在她心中不息地回响。

寒日萧萧上琐窗

——行走在灯火之间，沉思于青萍之末。

鹧鸪天

寒日萧萧上琐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重阳是个怀念的时节。或许是因为在这悠长的秋日，总会有些莫名的离愁别绪浮上心头吧。

梧桐是早凋的树木，入秋时节便已是落叶纷飞。而现在，日上琐窗之时，在这深秋的风中，那些梧桐早已经褪去了一身的金黄，只在枝头留下昨夜的轻霜。阳光下那些微微的闪烁，是它不经意间弹开的小小泪滴吗？

眼望着这萧索的秋光，却只是徒增伤怀而已。在这个寒意逼人的秋日，或许酒才是唯一的慰藉与温暖吧。

美酒如甘露，直让人不忍释手。而梦阑酒醒之时，却只有瑞脑淡淡的清香环绕。清寂之中，这脉脉的香显得越发深浓，似那拂不走的哀愁。茶，总是越苦越好，尤其在这酒意难以消弭之际。一杯龙凤团茶，那透着清香的苦味沿着舌尖，直到心底。而她心底所念念不忘的，又是哪里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家乡，那是心中最为温暖的所在。理塘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家乡。而在心神困苦不宁的时候，他亦曾唱出自己的心曲：

洁白的仙鹤啊，

请把双翅借给我。

我不会飞往遥远的地方，

只去到理塘就回。

是啊，还是回理塘去吧，回到那个有牧歌的地方。那里是个能让心得到安宁的所在。但仓央嘉措在离别家乡后，却从不曾回去。他渴望自由，却总被束缚在他所不喜欢的地方。而多才又多情的他，命运却是如此地让人欷歔。据说，他在赴京途中路过青海的贡噶诺尔时，在不经意间望见了那极美的青海湖湖光。他仿佛是听见了情人的召唤，又或是望见了那久违的故乡。于是，他唱着心爱的情歌，头也不回地走入湖中，让那清澈的湖水永远地淹没了自己。那时，他才年仅二十三岁。

也许，只有回不去的人才会如此地思念家乡吧。正如身在江宁的她，故土只是成了那一条遥远的天际线。登楼北望，却只有泪流下。这时候，她也会想起那篇脍炙人口的《登楼赋》吧？

《登楼赋》是仲宣的名作，其中写道：“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是啊，再美的异乡，又如何比得上心中那方永远的乐土呢？

仲宣，是王粲的字。王粲也是山东人，是“建安七子”之一。因为文才出众，还被誉为“七子之冠冕”。他十七岁时，早已日薄西山的东汉朝廷征召他为黄门侍郎。但当时的长安，董卓刚刚被杀，李傕、郭汜等各派军阀争权夺利，混战不休。因此王粲就以长安混乱为由，到荆州做了刘表的幕僚，以逃避战乱。但他在荆州却并未得到应有的重用，郁郁不得志。于是，在某个天高气爽的秋日，他登上当阳城楼，写下了这篇著名的《登楼赋》。荆楚大地，虽然亦有美不胜收的锦绣山川，却又如何比得上家乡的一草一木那般亲切？那时候的他，壮志未酬，怀乡思归，心中的凄凉感叹都付诸这默然不语的秋风。

而当她登楼远眺时，想来亦是与仲宣心有戚戚吧。在这长长的秋日，在这遥远的异乡，那种止不住的怀想，又让人心中是怎样的一种黯然神伤？

但故乡早已不在望。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如今已不知道成了怎样一番模样。归期无期，所以，还是忘了吧。不如再斟上一杯酒，去探那园中的菊。园中那些盛开的菊花，金色的花瓣流光溢彩，仿佛是上天的神奇赐予。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可以归去来兮，但她呢？归家既是空想，只有将这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才算是不辜负菊香遍洒的秋光吧。就在这东篱菊花前，醉梦一场，以酬离殇。

或许，那幽幽的花香，会在魂梦中将她送去那日夜思念的地方吧。

孤独总是被回忆缠绕。我们行走在灯火之间，沉思于青萍之末。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情，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而这个漠然前行的世界，又何曾理会过那些潜藏在人们心底的悲哀？人生总有太多的无奈，而我们总也逃不开这尘世的束缚。哪里才是心中的故土？哪里又是可以纵情笑或者哭的地方？而在那里，我们会走着，唱着，直到霞光遍野，直到风流云散，直到那沉默的夜色终于来临。

所以，还是让我们醉去吧。在那依稀的醉梦中，你会看见你想看见的，你也会听见自己心底那些喃喃的低语。

归鸿声断残云碧

——起行处，远方有邈远的微光。转过身去，却是阳光耀眼，让人看不清来时的路。

菩萨蛮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每当读到这首词，总让我想起了温庭筠。

李清照写词，大多以浅近之语，直抒胸臆。而温庭筠却是相反，他的词只将那些黯淡的情绪，隐于那精致绝伦而又华美至极的细节之中。而李清照的这一首词，也如温词一般，对自己的心境不着一字，在她的词中这是很少见的。在这一首《菩萨蛮》中，只有那些默然的风景，却没有半字的情愫，就如同一幅淡逸的山水画，只用极轻极缓的笔触，勾出她的满怀心事。

远鸿犹如云上的墨点，鸣声断续而悠长。它们在那云天之间缓缓飞过，却不曾留下一丝痕迹。“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这是温庭筠的句子，和她现在的心境，竟也有些不约而同的相似。而窗外，天光渐渐黯淡下去。那远处的墟烟，在暮色的昏暝中染出一抹尘世的轻黧。

眼前这样的景致，是否让人想起那一句“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了呢？只是今时今日，与王摩诘当年写诗时的心情怕已是大不相同了。天地依旧旷远而宁静，仿佛亘古以来就未改变过。晚霞已陨，只望见天边一抹沉郁的颜色。雪后，有一点点的忧悒，遗留在这傍晚的轻寒之中。

离别故土来到这陌生的南国，时局的忧扰和与日俱增的乡愁，总是萦绕在她的心头，难以纾解。转回头，凤钗中倒映出跳跃的烛光，而那缤纷的人胜却在轻轻颤动。

人胜本是极轻极美的手工饰物。温词中亦写道：“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南朝梁时的宗懔在他的《荆楚岁时记》中说：“正月初七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或缕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在初七人日这天，剪五色彩绸或金箔为人形，簪于鬓上，风来则动，风止不息，如一枝轻盈的花，抑或是一抹淡淡的愁。

凤钗与人胜，其实都是心中的那些喜悦或是哀伤的颜色。凤钗偶明，人胜微摇，在这深沉暮色中，如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小欢愉。只是，这一点亮色，却早已弥散在这难以消解的如夜一般的哀愁之中了。

来到江宁已经近一年，与丈夫团聚是喜，而背井离乡是忧。国破之恨尚未消减，而她此时心中所愿，只是能尽快安定下来吧。

然而时局的变幻，却实在让人心中难安。当初在听说金兵进犯京师时，她四顾茫然，“且恋恋，且怅怅”。因为她深知，她所珍爱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那些他们苦心收集的金石文物，以及他们安宁而幸福的生活，都将会如轻花落去，杳无踪迹。当她离开青州时，对那些一时无法全部运走的文物，还抱着一丝幻想。她用十多间屋子存储锁好，期待第二年的春天“具舟载之”。但最终，她还是没能够再回去。青州，那个承载了她太多美好回忆的地方，对她来说已是永别。

就在一个月前，金兵攻破青州，李清照留在家中的十多屋金石文物也被掠夺一空。而她藏存文物的十余间屋子，更是被付之一炬，成为焦土。当费尽了半生心血收集来的那些珍宝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消散殆尽，又怎不让人欲哭无泪？这个时候，她心中的悲怆，可想而知。

朝梦如流云，散去了无痕。悠悠的晓角声仿佛催落了更漏，依稀望见淡淡的曙色和渐隐的群星。春意虽好，看花却难，或许是因为西风吹走了情绪吧，或许是憔悴的身姿再也经不起这凛凛的寒意。起行处，远方有邈远的微光。转过身去，却是阳光耀眼，让人看不清来时的路。

我们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彷徨。前路茫茫，未来像是隐约的树影隐没在晦暗不明的雾霭之中。但我们的心中毕竟还有一丝未曾熄灭的希望，支撑着我们去努力。只是有时候，那悲凉的现实，终究还是让人无奈而哀伤。

此时她的心情亦是如此的沉重，国家前途不明，夫妇二人牵挂着的金石文物毁于兵燹。在那个混乱不安的年代，渺小的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西风旧寒，并不因为这乍暖还寒的季节，而是那心底的惶惑与压抑吧。这个时候，再去看花，早已是没了心情。

北去的鸿雁毕竟是幸运的，它们有一双自由的翅膀。但人世间总有太多的无奈与悲伤，即便心有双翅，恐怕也早被这无情的现实生生折断了吧。

所以，当我们回望自己的内心，也终究会明白，曾经留在我们心中的那些爱与哀伤的影子，才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守护的珍藏。

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安城

——在那个梦里花开的季节，曾经有诗，有酒，有爱。而现在，忧伤只是催人老去。

临江仙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词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安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临江仙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为谁憔悴损芳姿。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

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

李清照所爱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是欧阳修的名句。一曲《蝶恋花》，深情款致，委婉动人。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李清照酷爱这首词，自然亦是有她的理由的。

庭院深深，帘幕重，柳如烟，宛如这其间深深的哀苦与清愁。独上小楼，望不见章台路，所望见的，只是那早已无望的爱情。“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骤然袭来的风雨仿若无尽愁苦扑面而来，几乎使人抑郁成狂。而那一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又是何等的哀怜。人生的无奈处，也莫过于此吧。

也难怪她如此钟爱。因为这词中的种种，和她现时的处地与心境，是何等的相似！

建炎三年六月，赵明诚告别妻子赴湖州上任。路上，他因为冒暑奔波染疾。至七月途经建康时又得了疟疾，卧床不起。她得知后，从池阳匆匆赶往建康，却几乎只是见到了夫君最后一面。赵明诚从患病到去世，不过短短的一个来月。此间她忧心如焚，担惊受怕，甚至到了夫君弥留之际，她既不敢也不忍问后事，生怕会一语成谶。但她深爱的丈夫最终还是去了。人生大劫，只让人无所遁匿，悲不自胜。而受此打击的她亦是大病一场，以至于“仅存喘息”，险些就撒手随夫君而去。当她亲笔写下“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这样的挽词时，谁又能知晓她心中的悲怆？

不幸如她，要因此多承受三十年的流离与孤苦，要独自去面对人世间种种不平的遭际和旁人的嗤笑与冷眼。而有幸如我们，却可以因此读到那些血泪凝成的辞章——或许并不华美，却极动人。

此后的李清照，携着那许多金石文物，流离漂泊，居无定所。

当你怀念过去时，或许你的心已经老了。

身居客乡的李清照，在那云窗雾阁之中，春光早已被她拒之门外。闭门索居，窗外的无尽春色，她或许是不忍，或许也是早已无心再看了吧。

春归秣陵，那边应是柳梢吐绿，梅萼初生了吧。在那里，她曾与夫君携手游历，踏雪寻春。而现在，她却在这遥远的他乡独自老去。梦魂所系，不知那个牵挂的人如今可好。现如今，连去望一眼那小小的孤坟，都几乎成了一种奢望。

当年吟风弄月，曾经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些佳美如许的句子，现在又有何用？宋代周煇的《清波杂志》卷八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那时，总还是有温暖的时刻。无论她在哪里，他总是去陪着她。她每每要他和诗，或许只是个借口罢了。即便他讷于言语，但她知道有个关心的人就在身旁，这或许已是足够。

但那些醉酒眠花、品茗赏画的时光，原来只是幻影般的存在。谁怜憔悴更凋零，如今鬓上，却再也没有他亲手所摘的花。那一抹手边的清香，是今生再也无法觅得的好。

没有了那个人，元宵观灯，踏雪寻梅，早已是了无意思。在那个初秋时分，世界都已经空了。

他只是自顾自地走了，在那样的时候。

伤春春迟暮，怜花花不语。那些雾中的芳树，蓦然伫立，却是在为谁而憔悴。昨夜的梦中，清芬如许，是那边的枝头终于绽放了久违的娇妍吗？

那些轻轻的花蕾，宛如回忆中那些惹人疼惜的小小片段。只是那一声远远的羌笛，却惊落了所有的遐思与旧梦。昔人一去，不觉已经是十年了。等到那浓浓淡淡的香都被风吹尽，只留下一个孤单守望的树影，会不会有人还记得，在枝头叶梢曾经停驻过的哀愁。

《诗经》中说：春日迟迟。暖风迟日，春日渐长。等到那个杏花盛开的时节，还会有人记得这曾经让人无比怜爱的小小梅花吗？

在那个梦里花开的季节，曾经有诗，有酒，有爱。而现在，忧伤只是催人老去。在这个春日小城，在这个雾色迷离的清晨，还能依稀嗅到那熟悉的芬芳，而那个曾经温婉的影子，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

——“我像那夜间的小路，正静悄悄地听着回忆的足音。”（《飞鸟集》）

诉衷情·枕畔闻梅香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当梦中回到久别的故土，却被那一缕淡雅的梅香熏破一枕清梦。这时，到底是该喜，还是该悲？

昨夜清洌的美酒，只惹起思乡的旧梦。但终于，还是醉了。草草梳洗毕，连鬓上的那一枝残梅都忘记取下。梦里家乡，依然是如此的熟悉与亲切。街市，乡野，小宅，深院。春来芳菲遍野，夏至凉风满怀。那曾是多么美好的岁月啊！

然而，那一抹梅香，却似微风拂过水面，一汪幽梦终于变得面目不清。欲归，却已不知家在何处。其实，她也深知，从她离开青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回来的路。抬头望，窗外只是星光寥落，月色朦胧。

靖康二年，是北宋王朝的最后一个年头。

这一年的三月，赵明诚的母亲去世，他从青州奔丧来到江宁。而这时，大宋王朝早已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了。

而稍早些，金国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就已经率东西两路大军围困汴京，未几，汴京即告破。破城之后金兵大肆烧杀抢掠，府库为之一空，而两百余年煊赫繁华的汴京城，几成焦土。不久，金太宗完颜晟下诏废宋徽宗、宋钦宗，贬为庶人，并立降臣张邦昌为楚帝。到四月时，在掠得无数珍宝财物之后，金兵撤出汴京，俘徽、钦二帝北还。历经一百七十余年风风雨雨的北宋王朝宣告灭亡。五月，康王赵构即位于南京（即今商丘），是为高宗，改元建炎。但实际上此时的北方，金兵已退，而新立的宋廷亦鞭长莫及，仍然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到十二月时，青州发生兵变，知州曾孝序被杀。在这样的情势之下，李清照只得离开曾经生活了十年的青州，只身南下。

而那些他们视若性命的满屋金石文物，她也不得不舍弃其中的大部分。即便如此，仍装满了十五车的书籍、画轴、金石刻。一路艰辛跋涉，途中还遇到乱军张遇攻陷镇江府，车上的一些文物亦遭盗掠。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历经千辛万苦的李清照终于抵达江宁，与丈夫团聚。

《诗经》中说：忧心悄悄。那静静的忧郁，在如水的月光中慢慢扩散开来，宛如池中泛起的涟漪。这小小的翠帘，却也挡不住那无声蔓延的思念。醉醒后，那怔怔的眼神，那些不经意间揉碎的花蕊，那还留在手心的余香，恍若只是漫长时光中的一个小小定格。要过多久，才会有泪流下？

阅尽了繁华，却只是觉得更加寂寥。在这个陌生的都市，她默默地看着春天的颜色由淡转浓，又由浓转淡。习惯了她不习惯的一切，却总也找不回从前那种熟悉的感觉。

今夜，那些被骤然勾起的情绪，却又如何能轻易抚平呢？“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是啊，等那残香都散去，等那年华都流走。或许直到那时，才会有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境吧。

况周颐引《玉梅词隐》中的评语，将“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与那句著名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并举，说“叠法各异，每叠必佳，皆是天籁肆口而成，非作意为之也。”的确，那些仿佛随意念出的句子，如同一眼从未有人踏足的山泉，让人的心也变得清澈空灵起来。

但毕竟还是有忧伤，就像折纸再精巧，你也可以看见其中那些深深的折痕。真水本无香，就是这如同随口道出的句子，才是她心底真切的哀苦。故乡不在望，携忧漂四方。这如秋叶般凋零的人生，又是如何让她心神俱伤？

有首歌叫做《Where everybody knows your name（所有人都知道你名字的地方）》。那是一首怀念家乡的民谣。是啊，去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你名字的地方，去一个不会孤独老去的所在。或许此刻在她的心中，也只是想去那片刻的梦境，携他温热的手，看着天光渐渐黯淡下去，看着新月慢慢升上晴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些安静的幸福，是她从来都不愿舍弃的珍宝。

梅花与酒，从来都是她的最爱。然而，在那梅香惊破旧梦，在那美酒不再香甜时，对她始终不离不弃的，或许也只有这窗前的月光了。从汴京到青州，从青州到建康，不论悲也好喜也好，它总是那样盈盈如水，伴她在每一个不眠的夜晚。

泰戈尔在《飞鸟集》中写道：“我像那夜间的小路，正静悄悄地听着回忆的足音。”

天涯路漫漫，何处是归途。回忆总是让人如此流连。而身在这陌生南地的她，在这个清冷的夜晚，痴痴地，听那回忆的足音。

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那惊鸿一瞥的美丽，在诗中缓缓绽放。

满庭芳·残梅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春天只是某种恬淡的气息。当你嗅到了，它便在那里。

小小的闺阁之中，只有余香袅袅。画堂清幽，闲窗紧闭，而那些潜藏的春意，却仿佛只是留在窗外的遐想。那些困在小楼中的绮思，在煦暖的阳光下慢慢发散，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而她这时的心情，或许也正有些相似吧。

帘钩挂起，抬起的手边却挽留不住轻轻逝去的光阴。那迟迟的日影，宛若投在心底的黯淡忧郁。新种下的梅花渐渐枝繁叶茂，让人心中稍稍安慰。或者，已经不必再临水登楼，望向那远方的故土。江梅刹那芳华，却只是独自美好。这个寂寥的下午，与这梅花相伴的，只有一份难以掩饰的寂寞与怜惜，以及怀想。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这时候，她又想起了六百多年前，南朝诗人何逊在扬州与梅花的那一次偶遇吗？那惊鸿一瞥的美丽，在诗中缓缓绽放。而那别样的梅花，亦在很多人的心中都投下温婉的影子。杜甫说：“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一首吟得，就连诗圣都念念不忘。

总有一种情怀是相似的。那些飘落的梅花，洗尽铅华，却是少人能识。

梅花，总是别有韵致，在肃杀的寒风中清芬吐蕊，独自绽放，就像唐代崔道荣在他的《梅花》诗中所说的那样：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但它毕竟是柔弱的，风雨霜雪并不曾理会它的清丽与馨香。等到那所有的花瓣都已凋落，在漫天的花雨之中，也许会透出一支悠远的横笛，如轻轻的挽歌，吹起心中的哀愁。

如果没有梅花，这世界将失去多少色彩？那些轻轻落去的花，仿佛就在刹那间消逝得无踪无影。只有一丝淡香，被那些默默注视的人，深藏在心。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样的风致，是她心中的精神图腾。因为在那些艰难的时刻，她亦如这梅花，清芳自许，不畏严霜。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靖康以来，国破之恨在每一个宋人的心中是挥之不去的，甚至“靖康”这两个字，都成了国耻的代名词。对李清照而言，亦莫能例外。她随夫君南迁，总是不忘旧日汴京城中的好时光，对苟且偷安的宋廷亦是心存不满。而前面的那两句诗，便是她当时失望之极的心情。

天遥水远，家国何处？那曾繁华无比的汴京城，只在刹那间成为焦土。当她愤而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样千古流传的句子时，心中又是一种怎样的痛楚与无奈？

历史的洪流早已卷没了每一个小小的个体。在这样的关头，有人惶惑，有人沉默，有人愤恨，有人却趁机争名夺利。世间百态，都在历史的这小小瞬间一一呈现。面对着云谲波诡的未来，其实她亦不能改变什么。但她却始终没有忘记，她是大宋的女儿。对于故国，她总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在写下这首词不久，她的两位亲舅舅王仲山、王仲嶷，就都投靠了金国。而在建炎四年，在金人的扶持甚至是一手操办下，叛臣刘豫建立伪齐，自封为皇帝。这时的她，心中又该作何想呢？

故国是她永远的痛，而她对这样奴颜婢膝的行径更是不齿。面对这样的时局，她只是用她的笔来作答：“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这激愤而铿锵的诗句，很难想象是出自一位女子之手。在她心里，所谓的“大齐”，和王莽代汉而立的新朝一样，只不过是篡臣的伪朝，终将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而那位深恶司马氏篡夺曹魏、借“薄殷周”之语讽刺现实的嵇康，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她对伪齐，深为鄙视且痛恨。只是不知道那原本美好的故土，现在会变成了怎样一番模样？

而当我们看到她的诗句，也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要写出这一句“疏影尚风流”了。

纷繁尘世，也许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那些从前的理想，那个内心深处的自我，早已经从我们手边滑落。我想起了聂鲁达的那句诗：“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是啊，我们早已经遗忘了心中曾经美好的暮色，而在未来淡漠的微光中，一切都将不再被记起。

“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其实是一个人的寂寞。是她的，或许，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在我们心中，不知道是否还有这样一枝梅花，默默地为我们守护那一方清凉盈动的月光呢？

淡荡春光寒食天

——微雨只似未来时。那些浮世的碎屑，莹润而多情，它们纷扬着，沾染了这春末的黄昏，就像是那捉摸不定的清愁淡绪，又或者，心中暗藏的那些无法企及的怀想。

浣溪沙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又是一年寒食节。春光融和遍满，充盈着整个街市与郊野。

汴京城中的李清照正当二八年华，小有才名的她在这个即将过去的春天，又在思量着些什么呢？或者，她只是轻声吟出心中的怀想。而如“淡荡春光寒食天”这般清新可人的句子，她却宛若只是信手拈来。

暮春是个好时节，正如江淹在《别赋》中说的那样“闺中风暖，陌上草熏”。香炉中袅袅残烟，只是这个慵懒季节的小小片段。沉水香消，却又似有着更加悠长的余味。春梦初醒，容妆未整，她只是斜倚在枕上怔怔出神，好似那些春梦中的景象还未从眼前消散。此情此景，宛若一幅优雅而静谧的仕女图。

但李清照却似乎仍有着淳朴的童真。燕子还未从海上归来，女伴们就开始在花园院落斗草嬉戏。在这梅花落尽的时节，柳绵已飘荡在暮春清冽的空气中了。

斗草是一个古老的游戏，又称斗百草，从南北朝时起民间就有端午节斗百草的游戏。南朝梁的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说：“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唐代风行于宫廷与民间。这风俗到了宋代依然很流行，只是时间不再是端午，而是春分到清明期间。北宋大词人晏殊的《破阵子》中也有提到小女孩儿斗草：“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宋末吴自牧的《梦粱录》卷一说：“二月朔（初一）谓之中和节……禁中宫女以百草斗戏。”清明前后春意盎然，女孩儿们步出闺阁，去院落中搜集奇花异草，相互比拼或斗智，想必是她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斗草其实有两种玩法。其一是小孩子两人各持草茎，然后把这两根草钩在一起，用力拉扯，被拉断的那个人就是输家。这种玩法一直流传到现在，估计我们有不少人小时候都还玩过这样的游戏。

而其二就是在稍年长的文人侍女或是大家闺秀中，由一人报自己手中的草名，其他人也以草的名字来作对子。如果有人报的草名其他人都对不上，就算是赢了。

在《红楼梦》亦有斗草的情节，说的就是这第二种。在书中的第六十二回中，写得详尽而又生动。那些女孩儿们聚在一起，用采来的花草的名字联缀比对，香菱却因为说了一个“夫妻蕙”而被大家取笑了一番。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豆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豆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豆官没的说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拉扯上蕙也有夫妻了，好不害羞！’”

书中所写的游戏，是如此的生动。李清照和她的女伴们所玩的，多半也正和这书中的一样。那一群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女们在这融和春光中嬉闹游戏，又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卷。而其实那时候的她，也还只是个童心未泯的少女罢了。

微雨只似未来时。那些浮世的碎屑，莹润而多情，它们纷扬着，沾染了这春末的黄昏，就像是那捉摸不定的清愁淡绪，又或者，心中暗藏的那些无法企及的怀想。

那一个精巧的“湿”字，却在不经意间诠释了她此刻的心情。春天总会过去，而她的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也即将过去了。就在这个飘着小雨的黄昏，那个眼中蒙着淡淡雾气的青衣少女，或许将不再天真。

冯延巳在《南乡子》中写道“细雨湿流光。”这优美的句子，或许就如现在她的心情。曾经的天真烂漫，笑靥如花，终于还是要付与这止不住的流光了。而从她手边悄悄溜走的，又何止是这一份雨后的心情。那小小的秋千，仿佛是这个季节的终结。夏日终将来临，而这一场暮春时节的黄昏小雨，随着那些四散的柳絮，在流光转换中投射出一个蕴着淡微惆怅与希冀的清影。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而那一份早已无望的等待，只是在她的发梢，染出思念的雪。

山花子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时光总能抚平某些伤痕，虽然缓慢，却不着痕迹。

大病初愈的她终于能起身，但却终是无力。卧在床上，看那一轮残月慢慢地爬上窗纱。这时的她，早已是两鬓斑白。

李清照的晚年，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已经没有多少人去关心这样的她，即使她曾写下那些绝美的辞章，即使那些清词丽句曾经传唱一时。在这个世间，能真正懂她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

岁月无痕，悄然逝去。而时间却宛如一个很好的雕刻者，在脸上雕出皱纹，在心中刻下沧桑。病愈后的她，心中只有一份恬淡与平静。但那些隐藏在心中的伤怀情绪，或许此时，还不会被想起。

“天寒袖薄平生惯，一点冰心抵万金。”这是近代女词人丁宁写下的句子。她的遭遇和李清照有些相似，亦经历了战火纷飞的动乱年代，只是她在更年轻时便已孤身一人，而她也没有李清照年轻时那充溢着甜蜜与幸福的美好时光。杜甫说，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当所有的繁华都已散尽，只留下那个曾经清秀的影子，默然而立。.

而这样恬静婉柔却又自矜自怜的句子，或许也和她现在病后的心境相若吧。

江南豆蔻生连枝。豆蔻，这美丽的小果，总让人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青春年华。“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那些美好的季节，那些缤纷的花。当那些成串的小小果粒在春风中微微颤动时，又怎能不让人心中生出几分由衷的欢喜呢？

只是李清照在词中写下这枝豆蔻，却并不是在怀念她的少女时代。

豆蔻的种子性辛温，可以入药去寒湿。用熟水煎豆蔻，是煎药的一种方法。把这清香的果实，投入滚水之中，然后密封煎之，煎好后的香气将会倍增。分茶则是宋人以沸水冲茶的一种饮茶方法，其过程亦颇为讲究。“莫分茶”就是不饮茶。茶性凉，与豆蔻性正相反，所以是不宜一起饮用的。

李清照还是颇懂得养生之道的。她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辞世，或许也与此有关。她自幼天资聪颖，所懂得的显然不止养生。她出身于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甚至对于小小的博戏也极为精通，还专门写出过《打马图经序》这样让人称奇的文章。只可惜这位博学的才女，命途却是如此多舛。在丈夫赵明诚去世之后的二十年多里，她经历了人生中无数的坎坷与风波。那些流离奔波、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是不堪回首。

还是拿起枕边的书吧。因为，在心情烦忧的时候，那淡淡的墨香总是能让人心中归于平静。

她是一刻也离不得书的，即使病重时，枕边书依然能给她几多慰藉。半生孤苦，此刻或许只化做一种心中恬淡的安宁。窗外，是雨后那如洗的风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些山，那些树，那静而远的天空，宛如珍藏于心的岁月。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此时的桂花成了她蕴藉的写照，这与她少女时代“自是花中第一流”的那种骄傲自矜又是多么的不同啊。蕴藉是一种态度。含蓄宽容者，谓之蕴藉。晚来心境恬淡安详，早已是不同于以往了。

其实对很多喜欢易安词的人来说，多么希望她后来的词都是如此啊。从容而淡泊，闲来时只是读书作词。

然而，这也只是我们的美好愿望罢了。她的个性与情感，注定了她少有这样平和的心境。这词中的她，表面上虽然平静，但心泪无声，宛如那些默默流淌在地下的河流。那些伤口实在太深太深，但只要不揭开，就还不会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疼痛。而及至后来，她写下“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样的千古绝句时，你才会知道，那些刻骨的伤痛，原来从未远离。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这是我在王国维的《人间词》中最喜欢的一句。词中的女子独上小楼，望穿秋水，痴痴等候着远方的游子。陌上过来的那辆车，让她满怀期望。但那车却丝毫没有停留之意，只是倏尔远去，留下漫过树梢的尘埃。这一霎，我们才蓦地想起，那楼上的佳人和那路上的少年，都会在这尘烟中慢慢老去吧。恍惚中，时光仿佛忽然停止，但却有一种悲伤，没来由地在心头泛起。

而她，也已在这尘烟中老去了吗？或许，她只是在这雨后的晨光中，望见了那曾经盛满了欢笑的日子。而那一份早已无望的等待，只是在她的发梢，染出思念的雪。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

——欢笑倏忽而逝，夜色之中只有忧伤游离。

浪淘沙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有人说这首词很像李煜的同调词作，那或许是因为其中都有着同样的离殇。李煜在被俘后，写下了无数伤心句子，《浪淘沙》亦是其中之一：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煜和李清照并称为词坛“双李”，甚至还被人分别称为“词中之帝”、“词中之后”。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说：“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这样的赞誉，在古往今来的无数词人中，应当是极高的了。但我总在想，他们自己对这样的溢美之词，也许是怀着复杂的感情吧。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用质朴的句子，勾勒出自己心中那份深挚的感伤。他们都是如此的怀念旧时光，也有着相似的哀伤与苦楚。那些绝世的佳作，宛若血泪凝成的美玉。的确，或许只有他们才能写得出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般情致婉转的句子。但是，如果拿幸福平安的一生，去换取那些凄美哀怜的句子，我想他们一定是愿意的。

只可惜，命运的轮回早已注定，即便想换亦属不能。我们如此珍爱他们的才华，却又不能不为他们的遭际黯然心伤。只是，没有这样的人生，他们或许就不会写出那些动人的句子了。这是天下所有爱词人之幸，却也是他们的不幸。

建炎三年，金兵大举南侵。金帅兀朮率兵攻城拔地，直逼建康。到了十月，战事吃紧，高宗赵构于是领着百官出建康避难。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李清照的那些金石文物却成了不法之徒觊觎的对象。这些金石文物是她与丈夫数十年辛苦搜集而来的，其中亦有许多价值不菲的珍品古玩。有人假以“颁金”之名，向她来购买。颁金，就是指皇帝赐金，以内廷的名义来收购文物。当时甚至还有传言，说有人要秘密检举告发她。李清照大为惊惧，便携着文物和众多百姓一起一路追随高宗。在那个混乱的时代，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点起码的安全吧。

她乘舟离开建康时，却不知道是否还有再回来的时候。前行艰难，后有追兵，这一路的辛苦可想而知。而丈夫赵明诚刚刚逝去未久，现如今已经无依无靠的她，又到哪里去找寻一个安定的所在呢？

在将近黎明的夜色中，她又梦见了画楼之上与爱人携手同游。即使看不清模样，但那熟悉的温暖总还是记得。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香炉中的熏香将要燃尽，她用玉钗拨火，满屋都弥漫着温馨安宁，一如秦观的那句“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其实，“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也许是别有深意的。苏轼的《翻香令》中说：“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断头烟，意味着没有好结局。东坡词中那一句“为情深、嫌怕断头烟”，其实是说生怕夫妻不能偕老。而当她回忆起这谶语一般的片段，却只像是冥冥中命运给她的暗示。

只是迎面而来的一阵清风，唤醒了这久远的梦境。梦已成空，如同那还弥散着微香的宝篆。而今夜伴她的，只有这漫天星光下黑沉沉的江面，还有那微微袭上肌肤的凉。

舟楫划开水面的倒影，发出轻微的声音。在这缓缓前行的舟船中，有种似幻还真的感觉，一如那微醺的酒后。而她，就在这船头，随着这一叶小舟驶向那茫然的未来。

回望紫金山，那个朦胧而巍峨的影子隐没在湿润的雨云之中。一别建康，更不知何日重回。独自留在那边的你，是否还安好？今生已是永别，却不知再相见的时候，又是在哪里。也许，这世上还会有来生。只是不知道那时的他，还会认得出自己吗？

静夜无声，唯有泪流。

“天寒尚怯春衫薄。春衫薄，不堪揾泪，为君弹却。”将眼角的这几行清泪，弹与天边远去的征鸿吧。或许，它们能将这哀伤带给那个曾经深爱的人。苍穹不语，万籁无声。如果他在那里，他会知道。

“留得罗襟前日泪”，其实这一份哀痛，早已在心中停驻。而今生今世，在她哀切的心中，泪已成冰。

况周颐引《玉梅词隐》中对这首词的评价说：“其清才也如彼，其深情也如此。”但是千古之下，又有几人体味过这其中的深情？

永夜如歌，在这匆匆逃亡的路途上，不知又有谁曾在风中听到了她的叹息。当两鬓都已斑白，眼角还留着你的影像。前路如迷雾般难测，她只是在哀伤中默然前行。欢笑倏忽而逝，夜色之中只有忧伤游离。

这一江春水，早都已化做满怀心泪，映出那个柔婉哀怜的倒影。她仿佛望见，在水之湄，依稀还伫立着那个曾经巧笑倩兮的少女，轻轻地，轻轻地踏着这满天的星光，兀自跑开去。

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还想回到最初，回到那份温暖的感动。在那样的时候，时光宛若从未开始。

孤雁儿

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

小风疏雨潇潇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回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初时温暖，继而悲冷。

在这个清晨，小雨沾湿了心情。藤床早起，那纸帐上的点点梅花，却再也勾不起一丝曾经的喜悦。香炉灰冷，轻烟已断。那莹润的玉炉，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如水的月光。但毕竟，在这个冰冷的季节，让人终于失去了触摸的欲望。

这时候，只有几多苍凉，化做清泪，落入那无尽的怀想。而一支远远的笛，又吹起了心中多少的怀念。梅花三弄，或许只是在那样的春天，那样的时节，才有着特别的意义。这温婉的笛，是否已经惊醒了这沉睡已久的春天？

她说：“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其实，她写的梅词，又何曾“下笔便俗”呢？她写过“香脸半开娇旖旎”、“玉人浴出新妆洗”；她写过“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她亦写过“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这些清美的句子，又何曾落于俗套呢？

也许，她只是怀念从前春天的影子罢了。而冰凉的手，早已握不住一支轻轻的笔。

这一年的八月，赵明诚病重而逝。只是忽然间，她仿佛就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她悲伤，恸哭，乃至于大病一场，险些就此追随夫君而去。然而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却让她只能压抑心底的哀苦。埋葬了夫君，她还要将他们苦心搜集得来的十多车金石文物带走。仅凭她一个羸弱的女子，其中苦楚可想而知。父亲去世，夫君猝死，连个可以投靠的人都几乎没有。天地之大，何处又是她的归所？

终于还是稍稍安顿下来，但这时候心底积蓄已久的情感却在某一个清晨喷涌而出，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微雨和风，依然淅淅沥沥，宛如天空遗留在眼角的泪滴。李商隐说：“离鸾别凤今何在，十二玉楼空又空。”那对乘凤而去的璧人不会知道，他们身后的小小楼台在千古之下会有着怎样的寂寞。而在这画地为牢的小屋，她只是在空空地倚望。

窗外，是一帘暮雨。你在那边，我在这边。我望见了雨，望见了你，望见了那生生世世永无法穿越的哀愁。

没了你，手中这一枝温婉的花，又能递给谁呢？

梅花，总是寄予知己。陆凯在送给范晔的诗中说：“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远在天国的他，能收到这一缕脉脉的清香吗？

寂寞凝愁，空闺余恨。她始终是怀念着爱人和以前那份琴瑟和鸣的日子的，如同怀念那一枝散着清香的早梅。而这份怀念与忧伤，却将要陪伴她的整个余生。

“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这是她之后在《〈金石录〉后序》中所写的。这看似平常的句子，却是如此悲凉，如此动人心魄。偶尔翻阅夫君的遗墨时，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历历如新，宛若刚刚才下笔，但只在蓦然间才惊觉，那个写字的人原来早已逝去多年了。不知道她写下这句沉甸甸的话时，是否已然是泣不成声。

也或许，她已经没了眼泪。在他离去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已经空了。人间天上，生死永隔。从今往后，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贺铸曾写下一首《鹧鸪天》，怀念故去的妻子：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他也是故地重游，却发现景致虽依旧，人事却已全非。中年丧偶，本就是人生至哀之一。霜后梧桐，形如半死。鸳鸯头白，却只能孤身远行。只是那天涯哀声，谁又曾理会？旧居新垄，那些往日的深情让人如此难以割舍。这和她的哀痛，又是何等的相似？

古乐府的《薤露歌》说：“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人生譬如朝露，或许就在某一个不经意的转身，曾经那个执手偕老的人就已经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风，哀伤而温柔。那留在指尖的触觉，就好像轻抚过从前那本很喜欢读的书，淡黄色的封皮，有微微的墨香。或许，还想回到最初，回到那份温暖的感动。在那样的时候，时光宛若从未开始。但一切却只是归于无声的静默，只有远处雨后的天色，清凉如水。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当这世界失去你，又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清平乐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又是这雪后的黄昏，有酒，有梅花。

从第一次望见时起，这绝美的花，似乎从来都未曾改变。在冰雪的簇拥中，它自在而从容地绽放，将那些淡淡的馨香，染透了冬岁的清寒。不论悲伤也好，欣喜也好，它总是静静地在那里，从未离开。

记得当年，她也曾欣然走进那个雪落的季节。踏雪寻梅，折梅插鬓，温一壶甘醇的酒。那些向梅而醉的时光啊……

那时候的他们，新婚宴尔，青春佳偶，连呼吸仿佛都是甜蜜的。她赏梅时那泛着微红的脸庞，是梅花所映照，还是那微醺的酒意？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其实，醉人的不是酒，亦不是这凛冽寒风中怒放的梅，而是那一份手边的安宁与幸福吧。

风高草长，岁月悠扬。

手中的梅花碎了，不知不觉。往事如此美好，却总是让人黯然神伤。回忆就是时光中的一叶小舟，它总是静静地泊在那里，从不会提醒你它的存在。只是当你不经意间望过去的时候，才发觉泪水总是不自觉地盈满眼眶。

现在，她只是在那里，看着天光慢慢黯淡下去。

或许，再美好的时光，也还是会过去吧。

很多人对于李清照的印象，无外乎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但大多数人都看错她了。她其实是个极聪慧而果敢的女子，她富有主见却也温婉多情。她的词自不必多说，而她的诗也是大气恢弘。“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这样的句子，又何曾输于须眉男儿。她写的《词论》，立场鲜明，言辞犀利，即便是当时词坛的前辈大家她亦敢直言不讳。她精于博戏，写出的《打马图经序》和《打马赋》被人赞叹称许为“精研工丽，世罕其俦”。这样的奇女子，数千年里，又有几人？

然而，生而为女，却终是让她备受争议。有人赞美她，有人嗤笑她，更有人对她视而不见，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无损于她的美丽，她那卓尔不群的才情与个性。

李清照本就不是一个沉郁的人。在国破之前，她总是如此鲜明而自在地活着，活在她那温情而欢欣的梦中，活在诗与酒轻轻的絮语中，活在爱人那温情的注视中，活在那些如溪边浣花般美好的词中。只是后来，这世界带给她的忧愁，早已弥漫了她原本清澈的眼眸，再也挥之不去。

“冉冉中秋过，萧萧两鬓华”是苏轼的句子。这时，她的鬓角也早已没有了娇艳的梅花，只有一抹黯然成雪的沧桑。

建炎三年，金兵南下，而就在这一年八月赵明诚也不幸去世。赵明诚殁后，大病一场的她还来不及抹去眼角的泪痕，便携着这满屋的金石文物追随宋廷，开始了这颠沛流离的旅程。她随高宗赵构奔走于江浙之间，从越州、明州、定海等地一路辗转，来到杭州。那时她还携着十多车的金石文物，其中的奔波劳苦，可想而知。当时她的生活恍然间都已经支离破碎，但她却无暇念及。直到终于停下来，生活稍稍安定的时候，她或许才会真正想起，那些骤然的悲伤才会如山崩海啸一般袭来吧。

起行处，总有希望的微光。流离中的她仿佛也远远地望见了幸福的彼岸，然而那里，却是她永远都无法抵达的终点。冬日里的漫天阴霾，如同这让人沉默的现实，不知道何时才会散去。

“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天色已晚，她依旧惶惑而悲伤。在杭州城昏黄的天色下，她无依亦无助。曾经那个“安心老是乡”的所在，早已成为细碎的花屑，再也无从拾起。此时，或许一个小小的安顿之所，也就是她最大的期盼了。

其实，当这世界失去你，又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这是她的诗，亦是她的心。她总在默默地找寻，却不知在那前路还有更加艰难的时刻。这满屋的金石文物，是他们半生的心血，她始终都不愿意舍弃，即使是在漫长的奔波旅途之中。不仅因为这些是她平生的钟爱，更因为她深知，即使没有留下遗嘱，这些物事依然是他心中始终割舍不下的珍宝。即便没有明言，她亦不忍失却对他的那一份默然的承诺。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经历了如此多的艰难困苦，花费了无数的心力与操劳，但在后来，她手中所有的这些辛苦留存下来的旧物，最终还是散做了云烟。那一份苦守，终于还是敌不过这连天的烽烟战火，与那些隐在暗处的贪婪与觊觎。

梅花零落，清泪满衣。透过这些在寒风中飞舞的花瓣，她仿佛也望见了那个凋零的自己。人比黄花瘦，那是个思念的秋天。而现在，风已然不起，万籁俱寂，悄无声息。在这小小的院落，只有那天边暮云和鬓边残雪，陪伴她在这个孤独守望的冬日黄昏。

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再望见他时，已是在时光的尽头。

好事近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鴂。

暮春时那煦暖的风，似乎也吹开了她久未开启的心扉。

风已住，帘外却已早早堆砌起厚厚的愁绪来。园中的小径上亦有轻花如雪，而那些嫣然的红色，却宛若这暮春的伤痕，一道道，一点点，零乱地散了满地。从前绿肥红瘦时的小小伤感，现在却反而成了一种闲暇时的抚慰，如同这脉脉的清风，在心中荡涤起那些沉默已久的回忆。

那时，也是春末。

叔本华说，生命是一种语言，它为我们传达了某种真理；如果以另一种方式学习它，我们将不能生存。然而，在这缄默的人间，人们来来往往，谁又曾去想过生活的本意？当生活蒙上了哀愁的色彩时，或许我们早已看不清其中的真相。就像这首词，等到那些姹紫嫣红都已不见，在那褪色的时光中，只有悲伤如此真切地显现。

而生活于她而言，就如同这一帧繁花落尽时定格的画面。从前海棠花开的时候，那些陨落的细碎花瓣让人心中升起小小的怅惘；现在帘外风轻云淡时，才蓦然发觉自己却已经成了那风中无助的花儿。只是花儿尚有人怜惜，而今时今日，又还有谁在为自己感伤呢？凡尘千山万水，她从不轻言放弃，只是这一瞬的失落，或许就击碎了长久以来她心中那份默默的隐忍与坚持。在淅淅沥沥的春雨还未落下的时候，泪水却骤然间滑落脸颊。

一切都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当我们望见一个人的眼睛，宛若望见了他或她的灵魂。而面前这跳跃的青灯，又让她想起了什么？看着这明灭的青灯，仿佛是凝望一生的孤独。或许，在那依稀的跳跃间，她又再次望见了爱人和从前那温暖的目光。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中有这样的句子：“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那仿佛只是昨夜的清梦，你就在那边，宛如一段无语的忧伤。想要开口问君是否安好，却似乎已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那个魂牵梦萦的影子，只在无声中默默远去。陌上轻雷听隐辚。当所有的忧伤都已落幕，只有这寂寂的古道和隐约的轻尘。

春梦黯然而消时，醒来只能轻轻拢起衣裳，掩饰那些深深的伤。拥着你，仿佛拥有了全部的幸福，只是在生命的漫长岁月里，这幸福只如霎那幻梦。

有些酒，再苦也要喝下去。一醉解千愁。歌与酒，是温柔与火热的双胞姊妹。听着那远远的歌声入眠，在醉梦中掬一把伤心泪。

是梦是醒，是晨是夕，早已无关紧要。这淡漠的春光，再也点不亮眼眸中的明媚。从今往后，在这幽怨的小楼，只有青衣素淡，鬓发如银。且忘了，且醉了，只不过是个春末，只不过是这落去的海棠。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那无法轻描淡写的痛与哀婉，浸透笔尖，在她的诗笺上幻化成漫天的花雨。

或者，她并不自轻自怜，她在这清词丽句中还能找到情感的依归。——如同最初望见门前青涩而羞赧的他，如同相约去逛春日里绚烂的花市，如同携手在大相国寺中进香淘宝，如同从前家中赌书泼茶踏雪赏梅的所有细节。那些轻轻的时光。

一声鴂啼，几许凄怨，忽然间就打断了这长久的遐思。这小小的鹈鴂，惊破了这一梦半生的黄粱。人生的至喜与至哀，宛如梦与醒的两面，被如此锋利地剖开——仿若从幸福的顶端一跃而下，骤然间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譬如朝花化做香尘，譬如泪水流出眼眶。那最美的时光，毕竟已经过去了。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这是唐代金昌绪的《春怨》诗。同样是惊破春梦，但那个打黄莺儿的女子却是幸运的。那时的她，只不过是有些小小的恼怒而已。但她至少知道，梦中的期待依然在远方的某处，她还可以等，她的手中依然还握有明天的阳光。而对于李清照来说，命运早已经碾碎了她的最后一丝希冀。

苏轼在他怀念亡妻的词中写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生死永隔，总是人间的至哀。梦中所见，却又似幻还真。一别十年，君可安好？

那些轻轻的梦影，总停留在未亡人哀痛的眼中。而再望见他时，已是在时光的尽头。所以，她只是在默默地等，等那一个时刻，去重逢，去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去牵那双温暖的手。

蓦然间，在这风过后的片刻，一切又归于寂静，晨梦如花而陨。

终于停笔时，心中还是有些感慨的。这一部书，虽然写来辛苦，但此时亦唯求无愧吧。

李清照是我从中学开始就很喜欢的一位词人。她的词作，言浅意深，又别有一番婉约味道。而她的性格与经历，却又充满了争议。有人推崇备至，却又有人鄙薄不屑。在今天看来，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称得上词史乃至于古典文学史上的一位大家。

但这样一位才女，所流传下来的词作仅仅只有五十首左右（具体词作多少各版本看法不一，但总数都在五十上下）。相对于她取得的成就而言，她所流传下来的作品显得实在是太少太少。很多婉柔清丽的词作，现在都已经无缘得见了。而我们也只能根据这五十来首词作，去追寻她一生的足迹和心路历程，去发现那个于凄风冷雨中孤独跋涉的清秀背影。也希望通过书中的这些文章，能描摹出这位宋代乃至整个古代的第一才女的个性和才情。

这是古典诗词系列的第一本，正在写作中的还有《纳兰容若：我是那一盏微笑的莲灯》（纳兰容若）和《词人与花两相若》两本书，希望也能尽快完成与大家见面。

最后，略说下书中的一些须提及的事项：

一、李清照词的字句校对、典故解释，以及李清照年谱、诗词创作年代考证等，均本自王仲闻先生的《李清照集校注》和徐培均先生的《李清照集笺注》，其中或间有少许不同见解之处；

二、文中未提及的诗歌译者，《梦断漏悄，愁浓酒恼》一节聂鲁达的诗为李宗荣先生所译（选自他所译的《二十首情诗与一支绝望的歌》），《卷起重帘留晚照》一节中里克尔的诗为冯至先生所译。所有的英文诗均为自译。

特在此注明并致敬意与谢意。

另外，我的博客地址如下：

新浪：http://blog.sina.com.cn/weiqi888

天涯：http://weiqi_kang.blog.tianya.cn/

豆瓣：http://9.douban.com/subject/9346373/

欢迎大家来留言、交流！谢谢！

二〇一〇年一月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