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養心殿後閣裡的叔嫂密謀

《曾國藩三：黑雨》唐浩明

《二○○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一 養心殿後閣裡的叔嫂密謀

跟往常一樣，三十歲的慈禧太后寅初時分就醒過來了。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這是她一天中最難度過的時刻。她通常是閉著眼睛，安臥在重幃疊幛遮掩的龍床上，在細軟柔和的繡龍描鳳的墊被和蓋被之中，無邊無際、無拘無束地胡思亂想。想得最多的，是她與咸豐帝恩恩愛愛的甜蜜歲月。

憑著絕代的美艷和絕頂的機敏，在小皇帝誕生前後的幾年裡，年輕的風流天子將對後宮的三千寵愛集於她一身。那個時候，她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惜好景不長。後來咸豐帝把愛轉了向，被四個有名的漢人美女：杏花春、武林春、牡丹春、海棠春纏得緊緊的。她遭到了冷落。但是，她有一個包括皇后在內，所有受到皇帝寵愛的女人所沒有具備的優勢，那就是，皇上唯一的兒子乃她所生。在咸豐帝身患重病，又不再專寵她一人的時候，她甚至暗暗地希望皇帝早日死去。不然的話，不知哪一天，哪個妃子的肚子裡又拱出一個皇子來，皇上一時被她迷惑，把江山從自己兒子的手中輕易地拿走，送給了他人。因而，當三年前，咸豐帝駕崩的時候，她表面上也悲痛欲絕，心裡卻暗暗得意：從此以後，這江山便是屬於自己兒子的了，再不要擔心別人來爭奪。

但是，兒子繼承的卻是一片動盪的破碎的江山。皇宮內雖無人來爭奪，但江南的長毛造反已達十年之久。在江寧，分明有一個太平天國，要與大清王朝分庭抗禮；有一個天王，要與自己的兒子平起平坐。她決不能容忍這種狀況的存在。儘管她從小便從父親那兒接受了漢人不可相信的家教，但時至今日，她不得不聽從恭王奕訢的勸告，重用曾國藩和他的湘軍。她要利用漢人來打漢人，要利用漢人來收復、鞏固兒子的江山。提心吊膽的日子終於過去了。三個多月前，當六百里紅旗捷報從江寧送到紫禁城的時候，她興奮得熱淚直流，聲音哽咽，緊緊抱著九歲的小皇帝，連連呼喚著愛子的乳名——

兒子的江山保住了，她的聖母皇太后的地位也保住了。雖然如此，作為一個年輕的女人，沒有丈夫的歲月畢竟是孤苦的，尤其是在這個一日將至的清晨，人間所有的夫妻都在鴛鴦被中擁抱的時候，她卻一人孤零零地躺著。她最怕這時醒過來，但偏偏每天這時她又都要醒過來。回憶以往的甜蜜日子，能夠暫時給她以溫馨，但很快，寡婦的煩惱鬱悶便會佔著上風。她想起這一輩子就要永遠這樣孤孤單單地生活下去的時候，龍鳳繡被所象徵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權力，便再也不能填補她內心深處的寂寞空虛。每當這時，她甚至後悔當初不該費盡心思去招惹皇上的注意，去討得他的歡心。

咸豐元年冬天，初登皇位的咸豐帝向全國下達選秀女的詔命：凡四品以上滿蒙文武官員家中十五歲至十八歲之間的女孩子，全部入京候選。慈禧太后那拉氏那年十七歲，父親惠徵官居安徽皖南道員，正四品銜，各方面都在條件之內，家裡只得打點行裝，準備送她進京。正在這時，惠徵得急病死了。那拉氏上無兄長，下無弟弟，僅僅有一個十三歲的妹妹，寡婦孤女哭得死去活來。當時官場的風氣是，太太死了，弔喪的壓斷街；老爺死了，無人理睬。惠徵居官還算清廉，家中並無多少積蓄，徽州城又無親戚好友，一切都要靠太太出面，四處花錢張羅。待到把靈柩搬到回京的船上時，身上的銀子已所剩無幾了。

這天傍晚，靈舟停在江蘇清江浦。正當暮冬，寒風怒號，江面冷清至極。舟中那拉氏母女三人眼看家道如此不幸，瞻視前途，更加艱難，遂一齊撫棺痛哭。淒慘的哭聲在寒夜江面上傳播開去，遠遠近近的人聽了無不憫惻。突然，一個穿著整齊的男子站在岸上，對著靈舟高喊：「這是運靈柩去京師的船嗎？」

「是的。」船老大忙答話。

那人踏過跳板，對著身穿重孝的惠徵太太鞠了一躬，說：「我家老爺是你家過世老爺的故人，今夜因有要客在府上，不能親來弔唁，特為打發我送賻銀三百兩，以表故人之情，並請太太節哀。」

從徽州到清江浦，沿途一千多里無任何人過問，不料在此遇到這樣一個古道熱腸的好人，惠徵太太感激得不知如何答謝才是，忙拖過兩個女兒，說：「跪下，給這位大爺磕頭！」

那拉氏姊妹正要下跪，那人趕緊先彎腰，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我這就回去覆命，請太太給我一張收據。」

惠徵太太這時才想起，還不知丈夫生前的這個仗義之友是個什麼人哩，遂問：「請問貴府老爺尊姓大名，官居何職？」

那人答：「我家老爺姓吳名棠字仲宣，現官居兩淮鹽運使司山陽分司運判。」

惠徵太太心裡納悶：從沒有聽見丈夫說起過這個人。她一邊道謝，一邊提筆寫字：「謹收吳老爺賻銀三百兩。大恩大德，容日後報答。惠徵遺孀叩謝。」

那人收下字據回府覆命。吳棠一見字據，大怒道：「混帳東西，這賻銀是送到殷老爺家裡的，怎麼冒出一個惠徵來了！這惠徵是誰？」

聽差慌了：「老爺不是說送到運靈柩去京師的那隻船嗎？我聽到哭聲，又問是不是到京師去，說是的，我就送去了，她們也收了。」

吳棠冷笑道；「好個糊塗的東西，天下哪有不愛銀子的人！你送他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還會不收嗎？你問過她的姓沒有？」

聽差辯道：「小人想，世上哪有這等湊巧的事，都死了人，都運到京師，又都在這時停在清江浦。所以小人想，這不要問的，必定是殷家無疑。」

吳棠發火了，拍著桌子嚷道：「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還敢這樣狡辯？你趕快到江邊去，把三百兩銀子追回來，再送到殷家的船上去！」

「去就是了！」聽差答應著，心裡仍不大服氣。

「慢點！」側門邊走出一個師爺來，向聽差招了招手，然後對吳棠說，「老爺，我剛從江邊來，知道些情況。」

「你說吧。」

「收到銀子的這一家是滿人，主人原是安徽的一個道員。這次進京，一是運靈柩回籍安葬，一是送女兒進宮選秀女。老爺，」師爺湊到吳棠的耳邊，小聲說，「這進宮的秀女，日後的前途誰能料定得了？倘若被皇上看中，那就是貴妃娘娘了。到那時，只怕老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哩！三百兩銀子，對老爺來說算不上一回事，但對這時的寡婦孤女來說，則是一個天大的人情。既然銀子已經送了，老爺不如乾脆做個全人情，以惠徵故人的身分親到船上去看望一下，為今後預留一個地步。」

吳棠想想也有道理。三百兩銀子，對一個鹽運判來說，本也算不了什麼。於是，他帶著師爺連夜來到江邊，登上靈舟，好言勸慰惠徵太太，又鼓勵那拉氏姐妹好自為之，今後前途無量。臨走時，留下一個名刺。惠徵太太一家千恩萬謝。

那拉氏把這張名刺珍藏在妝奩裡。父親死後的淒冷，給她以強烈的刺激，使她深刻地意識到權勢的重要。對著冷冰冰的運河水，她咬緊牙關，心裡暗暗發誓：此次進京候選，一定要爭取選上；進宮後，一定要想方設法引起皇上的注意；倘若今後發跡了，也一定要好好報答這位吳老爺。

她終於被選上了，安排在圓明園。後宮佳麗如雲，淹沒了她的美貌和才華。一年過去了，她依舊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秀女。但是，極有心計的她，也就在這一年時間裡，把皇上的脾性愛好都打聽到了。她知道，二十歲的皇帝，好熱鬧喜遊玩，尤其愛看戲聽曲子，還能夠自度新曲，是一個有文采有情致的天子。她從小跟著父親在江南長大，學到了不少優美的江南曲調，這時便常常一個人偷偷地溫習著。天生的好嗓子，又加上勤奮練習，一年過後，她的江南小曲已唱得非常好了。

這一天，咸豐帝來到圓明園遊玩。將至桐蔭深處時，忽然傳來歌聲，太監欲前去斥責，咸豐帝制止了。原來，咸豐帝生長在北京的深宮之中，平日裡聽的只是京劇、昆曲和北方的粗豪歌曲，從來沒有聽到過江南的小調。這江南小調，最是婉轉曲折，綿軟多情，又從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口中唱出，更加動聽。文采風流的青年天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站在湖邊，怔怔地聽了好長一會兒。

「把唱歌的人帶到煙波致爽殿來！」咸豐帝下令。

唱歌的人被帶上來了，正是惠徵的長女。咸豐帝盤坐在煙波致爽殿內西偏殿的炕上，望著圓明園裡這個地位低下的宮女，驚訝得半天做不得聲，心裡想：宮中有這樣美麗的女人，我竟然不知，真是辜負了自己，也委屈了她。

「剛才的歌是你唱的？」看了很久之後，咸豐帝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話來。

「回萬歲爺的話，是奴婢唱的。」回答的聲音清清脆脆，如同銀鈴一般。

「你再唱一曲給朕聽聽。」

優美的子夜吳歌在空曠的煙波致爽殿內響起：

春氣滿林香，春遊不可忘。落花吹欲盡，垂柳折還長。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裝。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陽。

「好，唱得好！」咸豐帝以手輕輕地擊著炕上的小几，凝視著容光煥發的宮女，他發現宮女手裡拿著一支蘭花。

「你喜歡它？」咸豐帝指著蘭花問。

「回萬歲爺的話，奴婢最喜歡蘭草蘭花。」

咸豐帝笑道：「我也不知你叫什麼名字，我就叫你蘭兒吧！」

「謝萬歲爺賜名！」

「你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蘭兒走過去，伸出一雙十指纖纖、潤如凝脂般的手來。咸豐帝摸著這雙玉手，不覺春心蕩漾起來，對一旁侍候的太監說：「你們都出去！」

蘭兒一聽，羞得滿臉通紅，待太監剛出門，她已躺倒在皇帝的懷裡了——

慈禧不忘舊恩。垂簾聽政之始，便將吳棠擢升為兩淮鹽運使，一年後又升為漕運總督，最近兩廣總督出缺，她又尋思著把吳棠調升這個職位。

「有仇能報，有恩能酬，這畢竟是人生的幸事。」想到這裡，她略覺一絲寬慰。

窗紙已發白，天亮了。慈禧是一個會保養的人。她每天堅持早晚兩次散步，名曰遛圈子。早晨一次在起床之後，略為梳洗一下就出門；傍晚一次在太陽落山之前。

「小安子，咱們出去遛遛！」待心愛的太監安得海給她洗了臉，漱了口，攏了攏頭髮後，她起身，招呼安得海陪她出門在養心殿內散步。

養心殿位於紫禁城後半部分，在西一長街的西側，它的前面是軍機處，後面是西六宮。這座宮殿建於明朝，清雍正年間又重新修繕過一次。明朝各代帝王以及清朝順治、康熙兩代皇帝的寢宮是乾清宮，到雍正皇帝時，因其父康熙帝新死，他不願再住到父親住了六十多年的乾清宮去，遂住在養心殿守父喪。孝期滿後，沒有再搬動，養心殿就成為他的寢宮和處理政務的地方了。從那以後，各代皇帝都沿襲未改。慈禧原住在西六宮裡的儲秀宮，皇后慈安原住在東六宮裡的鍾粹宮。同治皇帝搬進養心殿後，為便於隨時照料，與他共同治理國家的兩宮太后也搬到養心殿來居住。

養心殿為工字形建築，前殿後殿相連，四周廊廡環抱，結構緊湊。前殿為處理政事之所，後殿為寢居之地。當時，小皇帝住在後殿正間，慈安住後殿東閣，慈禧住後殿西閣。因為此，妃子們以及太監、宮女都稱慈安為東邊的太后，簡稱東太后，稱慈禧為西邊的太后，簡稱西太后。慈禧在安得海的陪同下，繞著碧瓦紅牆、蒼松古柏遛了兩個圈子，凌晨醒過來後的那段苦澀心情已排遣得差不多了。吃過早飯後，她重新坐到梳妝台前，開始了一天的正式妝扮。

和世間所有的女人一樣，梳妝打扮，是慈禧最感興趣的事。她有出眾的美麗，也有出眾的妝扮技巧。她的美容材料中用得最多的是花。她的枕頭裡是空的，一年四季裝滿曬乾的花朵。她認為這些曬乾的花朵中的花蕊之氣，可以使她永保花容月貌。她要太監以新鮮紅玫瑰做胭脂，以嬌嫩的白牡丹做撲粉。她常常派梳頭太監到北京城街頭巷尾去仔細觀察婦女們的髮型，選好的梳給她看。她中意的，就作為一種髮型定下來。每隔三天五天，她就換一種髮型。每天早上，她讓梳頭太監梳好頭後，再叫一個手腳極輕細的小太監，拿著一根兩寸來長的玉棒，像趕麵杖趕麵一樣，在她的臉上來來回回地滾動五十下。然後再敷上撲粉，擦上胭脂，戴上鑲著三百零二顆珍珠的金鳳朝冠，穿上明黃色的雲水龍袍，罩上用三千五百粒珍珠編綴而成的披肩，踏著四寸多高的花盆底繡鞋。每當她這樣妝扮停當，一搖一擺，裊裊婷婷地走出後殿西閣門坎時，養心殿裡所有的宮女、太監，都會向她投來發自內心的讚歎的目光。就在這一片目光中，她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寡婦的怨尤被驅散得一乾二淨，她以滿腔的熱情開始了一天的軍國大事的處理。

今天的梳妝，她比往日用的心思更多，花的時間更長，對侍候的太監要求更嚴，因為今上午她要和慈安太后一起，與兩位皇親商量一件極為秘密的大事。這兩個人，一個是咸豐帝的親弟七爺醇郡王奕儇，一個是咸豐帝的表兄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昨天兩宮太后計議這件事時，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慈禧忽然建議：七爺、僧王都是自家親人，明日召見時乾脆去掉黃幔帳，這樣更顯得是家人聚會，氣氛親切些，談得也會深入些。

原來，自從挫敗了以肅順為首的輔政八大臣之後，兩宮太后每天便和小皇帝一起召見臣下，處理國事。召見時，小皇帝坐在正中，兩宮太后坐兩側。為嚴男女之防，前面掛一塊薄薄的黃幔帳。這樣，太后可以看得清奏事的臣工，而臣工卻看不見太后。這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垂簾聽政。慈安太后鈕祜祿氏比慈禧還要小兩歲，是個性格平和，對國事不感興趣也缺乏這方面才幹的女人。她思量著僧格林沁名義上是大行皇帝的表兄，實際上並沒有血緣關係，且長年帶兵在外，彼此並不親密，到底比不上六爺、七爺這些親骨肉，轉念一想，示僧格林沁以親切也有道理，猶豫一下，又同意了。因為有這個緣故，慈禧今天的梳妝更顯得不同一般。

待四五個太監忙忙碌碌地侍候了個把時辰後，慈禧起身來，自己對著西洋進口的大玻璃鏡，前後左右地轉了幾圈，覺得滿意了，這才對安得海說：「小安子，你去東閣那邊去看看，進行得怎麼樣了，再去前殿看他們都來了沒有。」

「喳！」安得海轉身出門。一會兒功夫，回來稟報：「母后皇太后早已穿戴完畢，正在等這邊的消息。七爺和僧王也在軍機處朝房等候叫起。」

「行，咱們走吧！」慈禧邊說邊出了門。

平素垂簾聽政之外都在前殿的東暖閣，今天特為安排在西暖閣。這裡是前代皇帝批閱奏章的地方，從雍正朝設立軍機處之後，便成為皇帝與軍機大臣密談的房子。乾隆皇帝在西頭隔出一個極小的房間，將宮中珍藏的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王獻之《中秋帖》、王珣《伯遠帖》三件稀世墨寶懸掛在這間小房子裡，並命名為三希堂。批閱奏章勞累的時候，他便走進三希堂，以欣賞三王的墨跡作為休息。他的子孫嘉慶、道光、咸豐都沒有這個雅興，很少光臨。不過，三希堂仍一直完好地保存著。

慈禧踏進西暖閣時，慈安已端坐在那裡了。慈禧向慈安行過禮後，就挨在她的身邊坐下。因為今天屬於非正式的會見，故未叫值班大臣傳令，而是叫安得海到軍機處朝房去傳奕儇和僧格林沁。

奕儇的福晉是慈禧的親妹妹。當年，慈禧依靠奕訢的力量擊敗了肅順一班輔政大臣，後來發現奕訢本事大，不易控制，就尋機削掉了奕訢「議政王」的封號，轉而信任這個身兼小叔子、妹夫雙重身分的奕儇。奕儇的為人行事與奕訢大不相同。他謹守祖宗家法，心胸封閉狹窄，對內只信任滿人蒙人，對漢人一貫不親近；對外則夜郎自大，盲目輕視排斥洋人。

蒙古親王僧格林沁剽悍勇猛，他率領的軍隊向來號稱能征慣戰，八旗兵、綠營他都看不上眼，更何況那些臨時招募的練勇。可偏偏就是這些他眼中的烏合之眾，這些年來在江南戰果纍纍，最終攻下了江寧，奪得了對太平軍作戰的全勝。

相反地，他的蒙古鐵騎在與捻軍的角逐中常常打敗仗，相形之下，昔日的聲威銳減。這個一代天驕的後裔，對曾氏兄弟和湘軍窩著一肚皮無名怒火。

湘軍進江寧後，打劫財富，屠城縱火，又放走幼天王，朝野謗讟四起，物議沸騰，僧格林沁聽了十分得意，趕緊打發富明阿以視察滿城為由，去江寧實地瞭解。誰料曾國荃一嚇一賄征服了富明阿，江寧將軍回去後向僧格林沁作了假匯報。

僧格林沁不相信，又派了幾個有心眼的幕僚偷偷到了江寧城。

他們秘密地查訪了十天，掌握了湘軍高級將領竊取金銀財寶的鐵證。僧格林沁據此向太后、皇上密奏一本，要求宣示湘軍洗劫江寧的罪行，註銷曾國藩的爵位，將曾國荃、蕭孚泗、朱洪章等人押至刑部嚴訊，並立即全部解散湘軍。這個為洩私憤而企圖將湘軍一網打盡的密奏，就連慈禧也覺得太過分了。

就在江寧打下後的幾天裡，慈禧收到了十來封奏摺。這些奏摺用不同的語言表達一個共同的主題：莫忘載舟之水亦能覆舟的古訓，湘軍兇惡貪婪，曾國荃桀驁不馴，謹防意外。

令慈禧驚訝的是，這些摺子竟然大部分出自漢大臣之手。不久，曾國荃自請開缺回籍養病，曾國藩稟報即將大規模裁撤湘軍。慈禧的心總算輕鬆了一些，她順水推舟地批准了曾國荃開缺回籍的請求，耐著性子等待曾國藩裁軍的具體行動。她希望湘軍這個隱患能消失在曾氏兄弟的自抑過程中，那樣一則不會因朝廷的制裁而激發事情的惡化，二則也不會給後世留下容不得功臣的詬病。不料，關於裁軍一事，曾國藩就那份奏報外再沒有下文了。駐守鎮江城的督辦鎮江軍務廣西提督馮子材，密奏江寧城內根本沒有裁軍的舉動，索餉鬧事的現象到處皆是，前不久鮑超的霆軍公開嘩變，而曾國藩並沒有給嘩變的官勇以處罰，甚至想遮掩過去。

接到馮子材的密奏之後，慈禧意識到對湘軍再也不能掉以輕心，趁著僧格林沁回京休假的時候，她把這位大清朝的干城召來，並與七爺一起進宮密商。

僧格林沁和奕儇一前一後地進了西暖閣。僧格林沁見兩位皇太后端坐在炕上，前面並沒有黃幔帳，不覺大吃一驚，忙跪下磕頭，不敢仰視。奕儇也跟著跪下。

「都請起來，今天是咱們自己家人聚會，不要這多禮節。」

慈禧對著兩個跪倒在她腳下的鬚眉男子嫣然一笑，說，「你們看，咱們姊妹也沒有設簾子，都是自家手足，要這個簾子做什麼！」

僧格林沁、奕儇周身滾過一陣暖流，坐到兩宮皇太后的對面。慈安藹然吩咐：「給僧王和七爺敬茶。」

兩個宮女用鎏金銅盤端上兩杯茶來。擺在僧格林沁面前的是一個血紅瑪瑙杯，擺在奕儇面前的是一個松花翡翠杯，泡的都是福建巡撫徐宗乾進貢的閩南烏龍茶。只見慈禧一揮手，所有太監、宮女都悄然無聲地退出西暖閣。

「姊姊，你先說吧。」儘管慈安的年紀小於慈禧，但名分卻在慈禧之上，慈禧不得不叫她姊姊，自稱妹妹。和每次召見臣工一樣，慈禧在說話之先，都要說上這樣一句話。也和每次一樣，慈安照例回答這樣一句話：「我們姊妹之間還講什麼客氣，你就先說吧。」

「姊姊既然要我先說，我就先說幾句。」慈禧說過這句套話後，以輕柔動聽的女人聲調開始了她的正題，「弘德殿的師傅要皇帝背《書經》，皇帝就不來了。今兒個我們姊妹請僧王和七爺來，是要聽聽你們對南面湘軍的看法。曾國藩的湘軍立了大功，克復了江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湘軍進了江寧後，放火燒盡長毛的偽宮殿，長毛多年聚斂的財富都變成了湘軍將領的私產，朝野對此都很憤概。我們姊妹也覺得曾國藩、曾國荃兄弟有負朝廷的厚望。前些日子，曾國藩說裁湘勇，但至今並無行動。兩位王爺說說，朝廷對湘軍應如何處置。」

慈禧的話剛一說完，僧格林沁便迫不及待地奏道：「太后，奴才早就看出湘軍不是好東西。三年前打下安慶的時候，就有人向我稟報，說湘軍把安慶城洗劫一空。這次打江寧更是瘋狂，金銀財寶掠奪光不說，連江南女子都給他們搶盡了。老百姓說，湘軍都是強盜、畜牲，比長毛壞多了。太后，奴才還是先前的那句話，削掉曾家兄弟的爵位，把曾國荃等人押到刑部審訊，強行解散湘軍，派我八旗子弟兵進駐江寧城。」

慈安笑道：「僧王說的有道理，但曾國荃沒有造反的跡象，若是把他押到刑部，別人會說朝廷虧待功臣。」

「怎麼沒有造反的跡象？湘軍本是團練，仗打完了，就得解散。不想造反，為何遲遲不解散？」僧格林沁是滿蒙親貴中最能打仗的人，又是咸豐帝姑母的養子，咸豐帝生前對他都很客氣，更助長了他的驕橫跋扈，即使在皇太后面前，他也顯得放肆。兩宮太后都知道他的脾氣，相互對視了一眼，微微笑一下，都沒有做聲。

奕儇說：「太后，依奴才看，曾國藩是個最虛偽的人。打下安慶時，曾國荃把偽英王府的全部財產都運回他的湖南老家，用這筆錢給他的每個兄弟都買了田起了屋。正因為這樣，曾國藩明明知道，卻不作聲。他又得了財產，又得了廉潔的名聲。這次打下江寧。他上奏說，所傳金銀如海、財貨如山的話都是假的。這是連三歲小孩子也哄不過的。既然沒有金銀財貨，為什麼要放火把長毛的偽王宮王府都燒掉？為什麼不學當年曹彬的樣，封存府庫，等待朝廷派人來驗收呢？怪不得別人都說曾國藩是偽君子。上次說的裁撤湘軍的話，太后決不要相信他。奴才看他是不會主動去解散湘軍的。」

奕儇的話說完後，西暖閣裡沉默了好一陣子。慈禧問：「依七爺的意思，也是要朝廷下令強行解散湘軍了？」

奕儇想了一下，說：「奴才也不是說要朝廷下令強行解散，看是不是有別的法子，逼著曾國藩去履行他的諾言。」

「有一個法子可以逼他。」僧格林沁信心十足地說。

「僧王有什麼好主意？」慈安轉過臉問。

「將奴才的蒙古鐵騎從山東開到江南去，駐紮在江寧城四周，用武力逼他解散湘軍。」僧格林沁氣勢雄壯，彷彿他的騎兵就是一支能降百魔的天兵天將。

慈安輕輕地點頭，像是讚許。慈禧在心裡冷笑：你的鐵騎能敵得過曾國荃的吉字營嗎？嘴裡說：「僧王的主意好是好，只是太露形跡了。」

奕儇說：「太后說的是。蒙古鐵騎開過長江，駐紮在江寧城外，的確是太露形跡了，不撤湘軍和造反畢竟有所不同。但僧王的主意仍然可用。打著剿安徽境內捻賊的旗號，將人馬開到蘇皖一帶。這樣，既對江寧城內的湘軍是一個壓力，又可以防備今後的風吹草動。」

「七爺的這個辦法最穩妥。」慈安立即表態。

慈禧望著這個二十七歲的妹夫，不覺暗暗讚賞：這幾年有長進，再磨練磨練，以後會是一個好幫手。遂微笑著說：「七爺這個主意不錯。不過這樣一來，壓力又變得不直接。還是如七爺所說的，要盡快逼得曾國藩履行裁軍的諾言才好。不然，湘軍總是朝廷的一塊心病。」

西暖閣裡又是一陣沉寂。四周擺設的幾具西洋座鐘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愈發襯托出閣內閣外的寧靜。人間第一家的叔嫂四人都在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才能盡快盡好地去掉大清王朝的這塊心腹之病。突然，僧格林沁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兩宮太后都嚇了一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說：「奴才失禮，請太后饒恕。」

慈禧笑著說：「僧王心中一定有了好主意。」

慈安也笑著說：「不要緊的，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僧王不必介意。」

僧格林沁說：「奴才打仗，常常採用誘敵進圈套的辦法，遠遠地將敵人引過來，進了圈套後，他就不得不聽奴才的擺佈了。」

奕儇興奮起來：「奴才明白了僧王的意思，是要把湘軍引進朝廷佈置好的圈套，然後再來名正言順地收拾它。好，真是好主意！不過，設一個什麼好圈套呢？」

「是的呀，設個什麼好圈套呢？曾國藩可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呀！」慈安面有難色，她於這方面是一點主意都沒有的。

「有個最簡單的辦法。」僧格林沁說，「皇上下道諭旨，說要曾國藩進京陛見，太后當面嘉獎。奴才再派幾個人在半途殺掉他，事後殺兩個替死鬼了結。曾國荃已開缺了，曾國藩這一死，湘軍群龍無首，自然就瓦解了。」

僧格林沁說完後看了兩個太后一眼，自以為這是最好的主意。曾國藩本是他嫉恨已久的對頭，現在卻通過太后的手來除掉他，豈不太令人愜意了！他沒有想到，慈禧自有她的想法。她還不想殺掉曾國藩，因為皖豫一帶的捻軍、陝甘一帶的回民都鬧得很厲害，她兒子的這座江山還未完全鞏固，很可能還要依靠曾國藩去平捻平回。但是，眼下他手裡的這十幾萬湘軍又必須大規模裁撤，方可保證江南不再出事。到時需要曾國藩重上前線，再讓他去湖南招募新軍好了。這就叫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朝廷必須要建立這樣的權威，才可以駕馭遍布全國的幾十萬團練，如果讓建第一號功勳的曾國藩帶頭這樣做，那末今後左宗棠的楚軍、李鴻章的淮軍就翹不起尾巴，只得乖乖地跟著學樣。反之，若曾國藩不裁撤湘軍，以後左、李也會跟著學。天下有了這幾十萬打過多年硬仗、立過大功的湘、楚、淮軍存在，真好比在紫禁城裡容下幾個佩劍拿刀的強盜，隨時都可能有不測之禍發生，養心殿裡的寶座還能坐得安穩嗎？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露聲色地逼曾國藩自動裁軍。

冥思苦想了半天，兩位軍國大臣都無計可施，倒是慈禧心裡冒出一個主意來。她問僧格林沁：「據說湘軍裡混有哥老會，僧王在山東聽說過嗎？」

「是的，湘軍中有大批哥老會。前次鮑超的霆軍嘩變，有人說就是哥老會從中煽動的。」僧格林沁回答。他手下有一支漢人隊伍，帶兵的頭領是前些年從太平軍投降過來的陳國瑞。

陳國瑞跟湘軍不少將領有往來，湘軍中有哥老會，就是他告訴僧格林沁的。

「說是哥老會反對朝廷，真有這事嗎？」慈禧又問。

「據奴才所知，哥老會是湘軍中一班流氓痞子結成的團伙，打著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旗號籠絡人心，在湘軍中拉幫結派。不過，還沒有聽說過哥老會反對朝廷的話，但也不能打包票。」僧格林沁說。

奕儇說：「奴才聽說綠營中也有哥老會的人，這很可怕。」

慈禧皺了一下柳葉眉，一個設想在她的心裡陡然成熟了。

她轉眼對慈安說：「姊姊，時候不早了，僧王和七爺也累了，今天就議到這裡吧。您看呢？」

慈安說：「是說了很久的話了，不過，逼曾國藩早點裁軍的主意還沒商量出來呀，是不是明兒個還請僧王和七爺進官來呢？」

「過幾天再說吧。」慈禧邊說邊起身，慈安也跟著起身。僧格林沁、奕儇忙離開椅子，就要跪安。

「不用了。」慈禧輕柔的聲調裡顯然帶著幾分剛氣，秀美的丹鳳眼專注地盯著兩個堂堂男子漢，說：「今兒個是咱們自家人在這裡隨便聊聊天，出去後，誰也不能再說起哦！」

「奴才明白。」僧格林沁說完後抬頭又看了慈禧一眼。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聖母皇太后。「太美了！」粗野的蒙古親王在心裡讚歎不已。就在這時，他發現慈禧也正盯著他，那眼神有點異樣，他趕緊把頭低下。

「在這裡吃過飯再回去吧！」慈禧對著門外一招手，安得海立即又輕又快地走了過來。「你去前面御膳房招呼一下，給僧王和七爺備一桌好酒飯。」

回到後殿西閣，吃過點心，慈禧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後又想起上午的密談。她有點失望，談了半天，兩位皇親並沒有給她出一個好主意，最後還是自己一時靈感上來，冒出了一個想法。她記起丈夫生前曾很有感慨地對她說過的一句話：真正能辦事的還是漢人。她很想把幾個老成持重的漢大臣，如大學士賈楨、周祖培等人找來，問問他們。但這樣一個處置曾國藩和湘軍的重大決策，是不能讓他們知道的。她對自己的設想不十分滿意，覺得還有欠缺，遂坐在梳妝台前，一邊欣賞自己美麗的面容，一邊繼續思考著，力圖構造得更完備些。

僧格林沁雄壯的身軀時常干擾年輕太后對國事的思索，好半天了，她的計劃也沒有多少進展。這時，安得海送來一大疊內奏事處呈遞的奏摺。她隨手翻了幾份，看到了新封男爵福建陸路提督蕭孚泗奏請回籍奔父喪的摺子。她突然腦子一轉，又有了一個新主意。

第二天一早，兵部兩個年輕力壯的摺差，背著兩份絕密上諭，以每日五百里的速度，分別向武昌和南昌飛奔而去。

二 官文親到江寧追查哥老會

五天後，湖廣總督官文接到了慈禧的密諭，新近榮封伯爵的滿洲大學士心裡得意。他出身於世代特權階層，有著濃厚的門第偏見。這些年來，他眼睜睜地看著先前卑微低賤的漢族窮書生、種田佬，一個個爬了上來，佔據高位，心裡很不是味道。出於這種心理，胡林翼任鄂撫初期，他常常掣肘。

後來，精明的胡林翼為了大局，不得不卑容謙辭，處處讓他，又玩起夫人外交的手腕，才維持住武昌城內督撫相安的和局。

也同樣出於這種心理，當李續賓、曾國華在三河被圍的時候，他不但不發兵救援，反而加以奚落，結果害得湘軍精銳大損。

江寧攻克後，雖然晉封伯爵，但看到曾國藩封侯爵，曾國荃、李鴻章都封伯爵，他心裡不舒服。尤其是不久前左宗棠也封了伯爵，他更氣惱。他與左宗棠由樊燮一案結下的宿怨，並沒有因左後來的戰功突出而淡化，反而妒火中燒，愈煽愈烈。

現在，皇太后密諭他去辦一件打擊漢人的大事，他如何不喜從中來，踴躍前往！

官文和府裡的幕僚們議出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於是，幾個足智多謀的幕僚和有雞鳴狗盜之技的俠士，乘坐一條火輪向下游駛去。火輪在離下關碼頭二十里遠的綬帶洲停下來。

這裡有一座廟宇，名叫先覺寺，是南朝劉宋時期建造的，已有一千餘年的歷史了。太平天國不信佛教，故這些年寺院冷清。寺裡有十多間空房，住持見有遠客來臨，忙收拾五間乾淨的房子，讓這一班人住下。

寺裡的和尚們不知道這班人是什麼身分，只見他們氣概不俗，吃得好，又捨得多給房錢，料定是有錢的富商，招待得十分慇勤。夜裡，俠士們換上青衣黑帽夜行服，潛入吉字大營的各個軍營中，偷偷地從營官房裡將該營花名冊盜出，然後趁著天未亮回到先覺寺。白天，幕僚們關上房門，從每本花名冊中抄出二三十、四五十不等的人名來，連同他們的籍貫、年齡、任職等情況都抄下。抄好後，這本花名冊又在當天夜晚被送回原處。這樣，在先覺寺住了三天三夜的督署幕僚們，已經從吉字大營中的節字營、信字營、煥字營等十多個軍營的花名冊上，抄下四百多名湘軍官勇的名單及簡歷。第四天中午，官文親自坐上豪華的英國造小火輪，風馳電掣般地來到綬帶洲，將這一班人帶上船，急速開到下關碼頭，上岸後坐進臨時雇的轎子，來到由原侍王府改建的兩江總督衙門。

當衙役將寫著「文華殿大學士湖廣總督一等伯官文」的名刺遞上的時候，正在簽押房批閱文件的曾國藩大吃一驚：這個一向十分講究排場體面的滿洲大員，怎麼沒有事先打個招呼，便直接投衙門而來？再說，官文此時來到江寧，又意欲何為呢？曾國藩來不及細想，便吩咐大開中門，迎接貴賓。

「官中堂光臨江寧，怎麼不通知下官？你是存心讓我背一個失禮的罪名呀！」當曾國藩穿戴整齊走出二門時，白白胖胖的官文已進了大門。曾國藩老遠便打著招呼，態度親熱，好像來的是一位知交摯友。

「哎呀呀，曾中堂，你看你說的，你是侯爺，我哪裡敢屈你的駕來迎接。」官文的態度更親熱，滿面春風地迎上前來，彷彿前面站的是他情同手足的舊雨。

坐定後，官文說：「上岸後，從下關碼頭到總督衙門這一段，鄙人從轎窗口看到江寧城已趨平靜，百業也正在復興，曾中堂真正有經緯大才，不容易呀！」

曾國藩說：「官中堂誇獎了，江寧城被圍了三年，湘軍進城時，長毛拚死抵抗，所有偽王宮王府，都縱火焚燬，一代繁華古都，幾乎化為廢墟，要恢復起來，至少要十年光陰。」

官文聽後心想：好個狡猾的曾滌生，明明是湘軍放火燒城，卻偏要說是長毛幹的，為他的兄弟和部下洗刷罪名。他笑著說：「全部恢復當然不容易，眼下只有幾個月，便能有這個樣子，真了不起。聽人說，秦淮河已修繕好了，規模和氣魄都超過了咸豐初年。看來，曾中堂雅興很高。過幾天，也讓鄙人去坐坐畫舫，聽聽曲子，在胭脂花粉水面上享享人間艷福吧！」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也笑著說：「官中堂有這個興致，下官一定奉陪，只是秦淮河並未全部復原，僅在桃葉渡建了幾間房子，怕不能使官中堂滿意。」

「九帥說是要回籍養病，離開江寧了嗎？」笑了一陣後，官文轉了一個話題。

「半個多月前就坐船走了。」

「這麼快就走了？可惜，不知在哪段江面上失之交臂。」官文顯得十分遺憾，「九帥現在可是普天之下人人羨慕的英雄啊！」

「官中堂太客氣了。」曾國藩誠懇地說，「沅甫能有今天的成功，全仗官中堂的提攜獎掖。當年沅甫初出山時隸屬湖北，官中堂對他照顧甚優。這些年官中堂雄踞武昌上游，斬斷長毛的氣脈，沅甫才能僥倖克復江寧。若無官中堂，哪來今日的『九帥』呀！」

官文點點頭，以一副上司長輩的口氣說：「事實雖如此，也要他自己爭氣。不過，也不要這麼快就急著回家嘛。他一走，吉字營五萬弟兄誰來統馭？」

「沅甫有病，還是早點回家休息為好。」曾國藩平靜地說，「至於吉字營，不久就要全部解散，統統都叫他們回老家。」

「全部解散？」官文做出驚訝的神態，「長毛還未徹底消滅，北邊還有捻軍作亂，還得要依賴湘軍保衛朝廷。」

「湘軍已滋生暮氣，難以擔當重任，應以全部解散為好。只是目前還有些難處，故暫時未動。」曾國藩對官文的不速而至抱有極大的戒心，他從剛才的話裡，已猜到官文是為朝廷來探詢湘軍的裁撤情況的，所以一提到湘軍，他的態度相當鮮明，怕任何一絲的含糊而招致朝廷的疑心。

孰料官文聽了這話，反倒加重了對曾國藩的反感：什麼「滋生暮氣」，說得好聽，其實都是假的；「暫時未動」才是實情，看你「暫時」到什麼時候！

客廳裡的閒聊，表面上輕輕鬆鬆，互相吹捧，骨子裡你猜我忌，各懷鬼胎；廚房裡的準備卻是忙忙碌碌，紮紮實實的。花廳裡的接風酒吃得歡暢。飯後，趙烈文奉命把官文一行送到莫愁湖畔的勝棋樓驛館安歇。莫愁湖水面七百餘畝，湖內荷葉滿佈，湖岸亭樓相接，號稱金陵第一名湖。明洪武年間，朱元璋與中山王徐達在此下棋。朱元璋輸了，順手將莫愁湖送給徐達。徐達便在湖邊建了一座樓房，取名「勝棋樓」。在這樣名勝之地安歇，官文等人都很滿意。趙烈文又打發人從桃葉渡招來幾個絕色歌女侍候。當莫愁湖畔官文一行陶醉在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中的時候，兩江督署書房裡，曾國藩對著一盞油燈，獨自枯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午，曾國藩坐轎來到莫愁湖回拜，官文不提正事，曾國藩也不問。夜晚，曾國藩提出陪官文去秦淮河。官文說：「你忙，別去了，另外叫個人陪陪就行了。」他本無此興趣，遂叫趙烈文陪著他們在秦淮河畫舫上聽了一夜的曲子，觀賞了一夜兩岸風光。官文眼界大開，興致盎然。第三天下午，待官文睡足後，曾國藩親自陪著他視察即將完工的江南貢院，興致勃勃地談起今科鄉試的重大意義及各界對此事的熱烈反響，然後又一同來到正在興建中的滿城。在查看的過程中，曾國藩鄭重其事地請官文向朝廷建議：江寧乃江南重鎮，且長毛盤踞多年，滿城建好後，務必請從八旗子弟兵中挑選精銳者來此。從前駐在滿城的旗兵為二千人，為重鎮壓，請朝廷加派三千，興建中的滿城就是按五千編制的規模設計的。又指著一處地方說，這裡將建一座規格最高的祠堂，祭祀當年為國殉職的江寧將軍祥厚，以及死於國難中的所有旗兵。官文聽了這番話後，心中默然。視察完後，官文以誠愨的態度對曾國藩說：「今夜按理鄙人應親來督府拜會侯爺，只是府內人多耳雜，多有不便，委屈侯爺來莫愁湖一趟，鄙人有要事相告。」

曾國藩知道官文要談正事了，遂神情悚然地說：「戌正時分，下官準時來莫愁湖趨謁。」

當薄暮降臨古都的時候，一頂小轎載著身穿便服的兩江總督，悄悄地進了莫愁湖，上了勝棋樓。

略事寒暄後，官文揮退幕僚和僕從，神色嚴峻地說：「鄙人這次從武昌來江寧，特為核實一樁案子。」

曾國藩一怔，說：「什麼大案子，竟然勞動官中堂親自來江寧？」

「這樁案子的確非比一般。」官文的臉色凝重，與畫舫中的滿洲權貴判若兩人。「一個多月前，有人向湖督衙門告發，說駐紮在蘄州的軍營裡出了哥老會。侯爺十年前在長沙剿撲匪盜，一定知道哥老會是個什麼團伙。」

其實，十年前曾國藩在長沙初辦團練的時候，湖南境內的會黨中並沒有哥老會這個名目。那時在湖南鬧得厲害的是天地會、串子會、一股香會、半邊錢會等等，發源於四川的哥老會還沒有傳到湖南來，曾國藩知道有哥老會這個名字，還是在鮑超的霆軍嘩變之後。他不想把這些情況告訴官文，只得含含糊糊地點了一下頭。

「那真是一班遭五雷轟頂，該千刀萬剮的傢伙！」文華殿大學士給哥老會冠上一連串的帽子，藉以發洩他對這個會黨的切齒痛恨。「他們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在軍營裡吃皇糧，領皇餉，卻幹著反叛朝廷的勾當，他們企圖學長毛的樣，造反叛亂，自立王朝。」

「哦！」曾國藩知道哥老會是個拜把子的團伙，並不像官文說得這般嚴重。他不好說什麼，只能吐出這樣一個字來。

「鄙人得知軍營裡竟然出現這等危害國家的事，於是親到蘄州，命令副將管威務必嚴辦此事，順籐摸瓜，一個不漏地把所有哥老會匪徒全部挖出來，嚴加審訊，把來龍去脈都弄清楚。結果在蘄州搜出了三十二個哥老會匪徒，為首的屈正良居然還是個把總。鄙人親自審訊屈正良，要他從實招供，倘若認罪態度好，可以免除他的死刑。」

官文停了下來，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望著撫鬚端坐的曾國藩，繼續說下去：「審來審去，誰知審到侯爺的湘軍頭上來了。」

官文又正視了一眼曾國藩，只見他仍然撫鬚端坐，並未因這一句話而有一絲變化。其實，自從踏進勝棋樓門檻的那一刻，曾國藩的心就沒有安寧過。當官文提到哥老會的時候，他心裡就有底了：一定是湖北的哥老會與霆軍裡的哥老會有什麼瓜葛牽連。心裡早有準備，故官文這句話沒有收到他期待的效果。官文略覺失望，停了片刻，又說：「屈正良說，哥老會在蘄州還只開始，大本營在湘軍。為立功贖罪，他交出了一份湘軍哥老會的名冊。鄙人嚇了一跳，竟有四百多號，又都是九帥吉字營的人！」

曾國藩撫鬚的手驀地停了下來。湘軍中竟有四百多號哥老會，且又不是鮑超的霆軍，而是老九的吉字營，這兩點出乎他的意外。

在曾國藩沉思的時候，官文取出早幾天在先覺寺裡抄的花名冊，把它遞過來。他接過花名冊，一頁一頁翻開看著。花名冊開得很詳細：姓名、年齡、籍貫、屬於何營、編於哥老會第幾堂第幾方，全寫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個別人，曾國藩還認得。翻過一遍後，他闔上花名冊。放到茶几上，語調沉靜地說：「謝謝官中堂送來這個花名冊。這些傢伙是國家的禍害，也是湘軍的敗類，下官必將一一清查出來，嚴懲不貸。不過，」曾國藩拉下臉來，盯著官文看了一眼，「此事牽涉面廣，關係重大，下官不能輕率動作，必須與各營官查實後再說。」

在曾國藩盯他的瞬間，官文覺得那眼光如同兩道陰冷的電光，要把幾天前他的鬼祟行動公之於世似的。他一陣心虛，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笑容，忙說：「侯爺說得有道理，當然要查實。鄙人之所以親自將這本花名冊帶到江寧來，也就是為了讓侯爺查實。屈正良既是哥老會頭目，就決不是良善之輩，難保他不狗急跳牆，誣陷好人。何況九帥的吉字營，是一支人人景仰的英雄之師，鄙人更不會輕易相信。鄙人建議侯爺不露聲色地將各營花名冊調齊，然後委派幾個最信得過的心腹一一核對。倘若屈正良所供與事實有出入的話，鄙人斷不會饒過那小子。當然也請侯爺放心，此事決不會張揚出去的，三天後我等候爺的消息。」

官文的態度是如此真誠，話說得如此懇切，曾國藩不能再講什麼了，說了一句「謝謝官中堂的好意」，便懷揣著花名冊，離開莫愁湖，悄然回到督署。

進臥室後，曾國藩點燃兩支大蠟燭，將花名冊又一次翻開，一個個名字仔細審閱。他的心一陣陣緊縮，不由得暗暗地責備起九弟來：「沅甫呀沅甫，你的吉字營混有這麼多哥老會，你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糊塗，真正是糊塗！」

深夜，他把趙烈文、彭壽頤召來商量。他們也大為驚訝，都說從來沒有聽到一點風聲，怎麼會一下子冒出這多哥老會，不可輕信，先查核再說。

第二天，曾國藩以清查人數為名，將吉字大營各營的花名冊收上來。又把那本花名冊拆開，安排五個幕僚仔細核對。

兩天過後，五個幕僚都來稟報，說發下來的名單與營裡的花名冊所載的履歷完全一致。

這一下，曾國藩被鎮住了。他頹然靠在躺椅上，又是惱火，又是恐懼：湘軍打下江寧，招致八旗、綠營帶兵將領的嫉恨和朝廷的戒備；又因為隱瞞財貨、放火燒城授四海之內以口實。現在再讓這個面善心不善的滿人大學士抓到如此重大的把柄，湘軍今後的處境將是艱難的！「盡快裁撤！」曾國藩從躺椅上站起，本已打定的主意，此時更加堅定了。

三天過去了，官文按時來到兩江總督衙門。不待官文發問，曾國藩先講了實話：「屈正良招供的名單，我已經全部查核，與花名冊上的登記無異。我會叫各營官對這些不法之徒嚴加審訊，依法懲辦的。」

「侯爺的命令下達了嗎？」官文緊張地問。

「明早就發出。」

「那就好。」官文鬆了一口氣，以關切的口吻說，「侯爺，依鄙人之見，這個命令可不必下達，審訊之事也可以免去。」

「為何？」曾國藩略覺奇怪。

「侯爺，你聽鄙人慢慢地說。」官文整整膝上的發亮緞袍，將椅子稍稍向曾國藩的身邊移動幾寸，然後做出一副十分真誠的態度來，說：「湘軍打了十多年的仗，勞苦功高，天下共仰，裡面混進幾百號哥老會，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倘若要在各個軍營裡公開清查審訊，那事情就鬧大了，勢必傳出去。一旦傳出去，於侯爺，於湘軍都很不利。何況這些哥老會都出自吉字營，九帥不在這裡，也難免會引起他心中不快。」

官文這末了一句話，像一擊重錘打在曾國藩的心坎上。是的，沅甫離江寧時，本已心情抑鬱，若此時再在吉字營清查哥老會，不是在存心拆他的台嗎？那樣做，要麼是害得他心情更痛苦，病更加重；要麼是將他逼到懸崖邊，不得已而使兄弟反目為仇。這兩種結果，都是曾國藩所不願看到的。

「難道就讓他們逍遙法外，不受懲罰？」曾國藩的調子分明低下來。

「不是這樣說，侯爺。」官文的態度益發懇切，「侯爺對太后、皇上的忠心，朝野某些人或許不太知，鄙人卻深知。其他的不說，就說這幾天我看到的侯爺對滿城的修復，對祥厚將軍和殉難旗兵的崇祀，就足以證明侯爺的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前一向，侯爺主動奏請太后、皇上裁撤湘軍，大功之後，不居功要挾，反而自翦羽翼，古往今來，能有幾人？太后、皇上甚是稱讚，鄙人也欽佩不已。」

曾國藩側耳傾聽官文滔滔不絕的演講，不時以微笑表示贊同。對這位與皇家關係極為密切的滿大員的每一句話，他都要仔細地聽進去，認真地去琢磨。此人來得不尋常，辦的這樁事也不尋常，如今又說出這樣一番不尋常的話來，他究竟要幹什麼呢？

「侯爺，依鄙人之見，此事宜不露聲色地處理。侯爺不是要裁撤湘軍嗎，湘軍既然都要裁撤，這些哥老會匪徒，不也就跟著解散了嗎？一旦解散，他們還能有什麼作為呢？好在他們目前尚未有大動作，這樣消滅於無形之中，既為國家除去了隱患，又為湘軍、為九帥顧及了臉面，兩全其美，侯爺以為如何？」

原來，他是來勸我趁此機會趕快裁軍！曾國藩終於明白了官文江寧之行的意圖。裁撤湘軍，本就是曾國藩自己的決定，只是因遭到反對以及欠餉的實際問題不能解決，才推遲下來。現在，官文為核實哥老會一事親來江寧，並提出這樣一個純粹出於愛護之心的最好處理辦法，一向對官文表面推崇心裡深存隔閡的曾國藩，不覺為自己心胸的狹隘而慚愧起來。他出自內心地說：「官中堂一片苦心為湘軍和下官兄弟好，令我們感激不盡。撤湘軍，早已是既定方針，現在又能起到消除哥老會於無形的作用，更促使下官早日辦理此事。不過，下官縱然不在江寧城審訊他們，今後也要告訴地方官員暗中監視，以免他們再結伙糾團，為害國家。」

「侯爺老成謀國，考慮深遠，是應該這樣做。」官文說。心裡想：只要現在不審訊，把戲就不會揭穿，以後分別監視也好，抓起坐牢也好，都怪那些倒楣鬼自己的命不好，與他無關。他知道曾國藩是個深具城府、工於心計的對手，為進一步消除懷疑，取得歡心，他說：「侯爺，那天給你的那本名單呢？」

「在這裡。」曾國藩將屈正良招供的名單遞過去。

「侯爺，今夜我當著你的面，將這份名單燒掉。從今以後，就當沒有這回事。蘄州的哥老會我也不再去審訊了，都將他們流放到伊犁去，叫他們今生永遠與中原隔絕。」

說罷，將名單就著蠟燭點燃。很快，一疊令人心驚膽戰的黃竹紙全部化作黑蝴蝶。

曾國藩不無激動地說：「謝謝官中堂的成全。」

「哪裡，哪裡。古話說得好，官官相護，我這個『官』，今後還要靠侯爺你的庇護呀！」官文得意地笑著說。

「官中堂取笑了。今後只是下官依賴你的時候多，若是真要下官效力時，下官敢不從命嗎？」曾國藩也笑起來。

「侯爺，鄙人明天就離江寧回武昌。」

「明天就走？」曾國藩顯出捨不得離開的樣子，「下官還準備陪中堂到湯山溫泉去沐浴哩！」

「江寧剛收復，事情多得很，鄙人在這裡多有吵煩，明年冬天再來，那時和侯爺到湯山安心去洗個溫泉浴！」

「好！」曾國藩高興地說，「就這樣說定了。明年臘月派人到武昌來接，夫人、公子都一起來。」

「好，一起來！」官文快活地答應。

次日上午送走官文一行後，曾國藩回到督署，又陷入了沉思。他始終對此事不踏實：過去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何以吉字營一下子冒出這麼多的哥老會？再說，屈正良又不是哥老會的總頭目，他怎麼會有湘軍哥老會的全部名單？轉念又想：如果說這個名單是捏造的話，為何又與實際情況完全吻合？何況霆軍中哥老會猖獗，也難保吉字營中沒有哥老會。曾國藩不相信官文燒掉名單就意味著此事了結，他完全可以留下一個副本向朝廷密報，邀功請賞。與其讓他去告密，不如乾脆自己上個摺子，把事情挑明白，說明湘軍中已混有不法之徒，現即刻裁撤。

主意打定，他叫來彭壽頤，吩咐彭先擬個稿子。奏稿正在草擬的時候，趙烈文進來了，對曾國藩說：「老中堂，今上午朱洪章悄悄對我說起一件事。」

「什麼事？」曾國藩放下手中的公文，彭壽頤也停下筆。

「他說有天上午他要核對一個哨長的履歷。卻突然發現花名冊不見了，到處找，找不到。他心裡想：若說是出了賊，夜裡被偷去，盜花名冊做什麼呢？別的東西都沒丟，連放花名冊的抽屜裡擺的幾錠銀子一個也不少。煥文很奇怪。第二天早上，他無意間打開屜子，花名冊赫然出現在眼前。煥文以為鬧鬼了，把這當作件趣事告訴我。」

「真是出鬼了。」彭壽頤聽得津津有味。

「哦！」曾國藩輕輕點頭，腦子裡一時冒出許多想法。

「老中堂，我當時聽了煥文的話後，立即就聯想到了官中堂帶來的花名冊。恰好這時煥字營的花名冊丟了一天，這中間怕有些聯繫。」

「是有聯繫。」彭壽頤立即接過話頭，「不瞞老中堂，門生對官中堂那個名單也始終有懷疑。」

「莫打岔，且聽惠甫說完。」曾國藩心裡已有數了。

「為了證實這個想法，我走訪了好幾個營，都說沒有發現有花名冊失而復得的事。最後我到了捷字營。南雲告訴我，他營裡的花名冊也丟失過一整天，第二天又完好無損地擺在原地。其他營沒發覺，並不奇怪，因為花名冊不到作用的時候，通常都不去管它。煥字營、捷字營兩個營的情況就足以說明事情的真象：有人曾經在我湘軍軍營中有意盜竊花名冊，先天夜裡盜去，辦完事後，又在第二天夜裡歸還。」

「惠甫分析得很有道理。」彭壽頤又忍不住插話了，「而這事又恰好發生在武昌來人的時候。老中堂，那個堂堂大學士帶來的竟是一批鼓上蚤式的小人！」

「偽君子！」趙烈文罵道。

曾國藩沒有做聲。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所謂屈正良招供的名單，其實都是從盜來的花名冊上抄的，怪不得一絲不差。

「這個卑鄙狠毒的鬼魅！」曾國藩在心裡叫罵。

「老中堂，這個摺子不擬了吧，門生再擬一個狀子，向太后、皇上告官文用卑劣手段誣陷湘軍。」彭壽頤氣得推開已寫了一半的奏稿，重新再拿出一張紙來。

「長庚說得好，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坑害九帥和吉字營。」趙烈文義憤填膺地嚷道，「打仗他們縮在後面，勝利了他們反而無端來陷害。他們這樣做，天理不容！」

曾國藩心情異常痛苦，他呆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反反覆覆地翻騰著一個巨大的疑問：「官文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高叫：「老中堂，我叔父在九江出事了！」

大家都一驚，只見門外喊的人是蕭孚泗的侄兒都司銜哨長蕭本道。

「怎麼回事？」曾國藩喝道。

「老中堂！」蕭本道一腳跨進門坎，衝著曾國藩說，「沈葆楨扣住了我叔父的座船。」

「沈幼丹為什麼扣船，你坐下，詳詳細細地說清楚！」曾國藩滿臉不高興地說。

「老中堂，事情是這樣的。」蕭本道坐在曾國藩的身邊，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三 男爵的座船在九江被查封

十多天前，獲得男爵殊榮的蕭孚泗接到上諭，同意他回湘鄉原籍奔父喪。早在圍金陵的日子裡，他就打聽清楚了：城裡金銀財寶，第一數天王宮的多，其次便是天王的兩個哥哥信王勇王了。那天，他帶兵衝進金陵城內，首先便瞄準天王宮。但宮外激戰厲害，一時進不去，他便轉而打勇王府。七找八找，找到勇王府時，朱洪章的煥字營已經搶了先，他趕緊奔到信王府。捷字營的一部分人正在圍攻，他的部屬仗著人多勢眾，把捷字營趕走，將信王府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再不許別人染指。信王府被打下了，果然金銀如山，財貨如海。蕭孚泗將財富分成三份。他自己獨佔一份，剩下的兩份，由手下的將官去分。將官們按官位高低，都得到不少財產。普通的勇丁，強悍的得到一些，弱的則撈不到，於是他們各自再四處打劫，凡能變換銀錢的東西，都入了他們的腰包。

蕭孚泗的那一份，少說也值四五十萬兩銀子，跟隨他身邊的侄兒蕭本道監督木匠做了一百個箱子，把這些財寶全部裝了箱。前向已先行運走了兩船。這次又在長江上雇了一隻堅固的大船，把剩下的五十個裝著金銀珠寶的木箱悄悄地運到船上。蕭本道又以重金在方山一帶買了三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自己留一個，送兩個給叔父。接到上諭後，表面哀戚、內心快樂的蕭孚泗登上裝著五十箱金銀的大船，帶著侄兒和三個美貌的江南嬌娃以及幾個隨身親兵，告別眾人，起錨揚帆，溯江西上。

長江兩岸素來盜匪極多，蕭孚泗不敢大意，他把五十個木箱壘在後艙，上面用舊油布蓋好，輕易發現不了。他和侄兒及親兵一律作一般客商打扮。為使船走得快些，他給船老闆雙倍船錢，刺激船老闆起早貪黑趕路，有時親兵也幫忙搖櫓。沿途停靠的都是大碼頭，船多人多，安全些。若實在沒有遇到大碼頭，船一停下，蕭本道就帶著親兵，衣藏利刃，在岸上通宵巡邏不睡。他們都是久經戰場本事超群的漢子，一個能頂十個用。所以，從江寧開船以來一路順利，雖是上水，一天也能走百二三十里，並不慢。這天上午，遠遠地看到九江城了。蕭孚泗心中歡喜，長江水路，三成走了將近兩成，再有七八天時間就到岳州府了；只要進入湖南，就可以放心了。

傍晚，船在九江碼頭停泊。蕭本道帶著兩個親兵上岸，買回了滷好的雞鴨牛肉，扛一筐時鮮水果，捧一罈潯陽秋烈酒。

船上的伙伕燒了兩條長江大青魚。滿船十多條漢子圍在一起，快快活活地喝酒吃肉，猜拳行令；三個江南女子也在一旁吃飯，看著他們取樂。

船上正吃得酒酣耳熱，岸上不知何時聚集了一支三四百人的隊伍，個個穿著整齊的綠營軍服，人人手裡執槍拿刀，當中一個游擊穿戴的騎一匹高頭大馬，橫眉冷眼地望著停泊在岸邊的上百條大小船隻。一個兵士高喊：「奉巡撫沈大人之命，所有停靠本碼頭的船舶，不論官船、民船、商船、貨船，統統檢查。若有抗拒者，一律拘捕法辦，不得寬容。」

船上的人無不感到意外。蕭本道緊張地望著叔叔，只見蕭孚泗神色自若，並無半點恐慌，大聲對眾人說：「來來來，我們喝我們的酒，他愛檢查就讓他檢查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們也管他不著。」

蕭本道見叔父這個神態，心裡略微安定點，但仍忐忑不安。盜匪打劫他不怕，怕的就是這種冠冕堂皇的奉命檢查，何況早就聽說江西巡撫沈葆楨天地不怕，鐵面無私，雖是曾國藩保薦上來的人，卻不買曾國藩的帳，上半年打金陵的關鍵時刻，他不但不扶一手，反而當面踢一腳，險些壞了大局。萬一他們動真的，木箱裡的東西露了餡，怎麼辦呢？他無心喝酒，把叔父拉到後艙，叔侄倆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陣子。

「這條船是開到哪裡去的？」一個千總模樣的小官在岸上吆喝著，隨即便有十多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氣勢洶洶地踏過跳板上了船。

「老總，這船是開到岳州去的。」船老闆慌忙出艙答話。說話間，千總也上了船。

「貨主在船上嗎？」千總問。

「在。」蕭本道忙走過去，一副謙卑的態度。

「裝的什麼貨？」千總繃緊著臉。

「沒有什麼，幾十箱瓷泥。」蕭本道爽快地回答。

「瓷泥？」千總奇怪地問，「是景德鎮的瓷泥？」

「老總，是這樣的。」蕭本道彎下腰說，「我們是長沙銅官瓷器工場的。上個月，一個先前在朝廷當大官的老爺，要為老母慶九十大壽，向敝工場定做一百桌酒席的杯盤碗盞，每個器皿上都要燒上『恭賀慈母九秩大壽』八個字，只要做得好，價錢可以從優。教工場老闆為這個老爺的一片孝心所感動，下決心要燒製一百套最好的餐具來。銅官有手藝好的窖師，但泥不好。老闆特為叫夥計們到貴省景德鎮，買了五十箱上等瓷泥運回銅官。老總，箱子裡裝的都是泥巴。」

千總走進艙，抽出腰刀來，挑開舊油布，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五十隻新木箱。他用腰刀在箱板上敲打著：「都是泥巴？」

「不錯，都是泥巴。」蕭本道面色怡然。

「撬開來看看！」千總盯著蕭本道，喝道。

「不懂事的小畜生，老總來了也不好好招待。」蕭孚泗突然闖進艙房，對著侄兒罵道。

「這是家叔。」蕭本道對千總介紹。

「老總，這邊說兩句話。」蕭孚泗拉著千總的手，走到船倉後頭。他從懷裡掏出兩條三寸長的蒜條金來，塞進千總的腰包裡。「這點小意思，分給弟兄們買兩杯酒喝，請高抬貴手，包涵包涵。」

千總摸了摸腰包裡兩根硬挺挺的金條，心裡尋思著：這兩根傢伙怕有半斤重，若不分出去，自己下半世就足夠了，就是分些出去，得到的也是一筆可觀的財產。到手的橫財不要，那才是真正的傻瓜，他箱子裡裝的什麼東西，關我屌事！

「老闆，這箱子裡裝的真是瓷泥？」千總緩下臉來，對著蕭孚泗又問了一句。

「老總，我們都是講義氣的漢子，還會害你嗎？放心交差去吧，箱子裡裝的全是上等景德鎮瓷泥！」

蕭孚泗敞開上衣，露出紋了一頭穿山豹的胸脯，哈哈大笑起來。千總一見，嚇了一跳：這莫不是一個江洋大盜！木箱裡裝的是鴉片，還是洋槍？他正想吆喝一聲，手指又碰上硬梆梆的金條，嗓門立刻啞了。他走出船艙，對著十幾個士兵，手一揮：「弟兄們，下船吧！木箱裡裝的是景德鎮瓷泥，我都看過了！」

待千總把士兵們都帶下船後，蕭孚泗又和眾人碰起杯來，高聲吆五喝六，全然不把森嚴戒備的這支人馬放在眼裡。奉命搜查的人都回去交差去了，岸上安靜下來，蕭孚泗座船上的猜拳行令之聲更加熱火。半個時辰後，岸上又亮起一隊燈籠火把，吵吵嚷嚷地沿著石磴而下，向江邊走來。船艙裡的人莫不感到奇怪：剛才檢查過的，為何又來了？蕭本道放下筷子，說：「三叔，我上岸去看看。」蕭孚泗點點頭，心裡也有點納悶。

蕭本道上得岸來，只見來的人不如剛才的多，但從他們身上鮮明的甲冑來看，身分似乎要高些，馬也多了四五匹，為首的是一位參將。蕭本道想：來頭不小呀，一次又一次的，究竟要幹什麼？只見一個騎在馬上的都司說話了：「大家都不要驚慌，實話告訴你們，前向京師的王爺遭強盜打劫，丟失了大批金銀珠寶。據偵察，這幾天要路過九江。為不讓強盜矇混過關，苟將軍帶領弟兄們奉巡撫沈大人之命，再行搜查。這次只查大船，不查小船。」

說完，跳下馬來，其他幾個騎馬的武官也隨著跳下馬，各自帶著十幾二十個人，分頭向江邊幾條大船奔去，只有那個參將苟將軍仍端坐在馬背上，滿臉殺氣地監視著這場十分罕見的搜查。

蕭本道趕快向船上跑去。還沒有等他把所聽到的話對叔父講完，都司已帶領二十多個兵士兇惡地踏過跳板，來到甲板上。

「管船的是哪個，還不給老子滾出來！」都司見滿艙的人沒有一個出來接他，勃然大怒。

船老大正要起身，蕭孚泗一把按住。他站起來，整整衣服，大搖大擺走出艙。

「你是不是聾子？老子帶了二十多個弟兄來到船上，你們沒有聽到聲音？」都司喝道。

「老總息怒，我的確有點耳背。」蕭孚泗滿臉笑容回答。

「這是我們都司向老爺，你要放明白點！」一個士兵瞪了蕭孚泗一眼。

前福建陸路提督心裡禁不住好笑，口裡說：「喲，真的是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向都司，怠慢了。」

「我沒有功夫和你囉嗦！你船上裝的是什麼東西，老實講清楚！」都司依然是惡狠狠的。

「船上裝的是瓷泥，剛才那位老總已經一一驗看了。」

「瓷泥？」都司大為疑惑，「瓷泥是什麼東西？」

連瓷泥都不知道，蕭孚泗差點笑出聲來。他強忍著笑，說：「瓷泥，就是做瓷器的泥巴。」

「你把泥巴運到哪裡去？」

「運回湖南。」

「混蛋，你們湖南連做碗盆的泥巴都沒有，分明是在扯謊！」都司大聲斥責。

蕭孚泗吃了一驚，蕭本道和滿船男女也都吃了一驚。

「向都司。」蕭孚泗邊說邊走前一步，「我們湖南雖有做瓷器的泥巴，但不如景德鎮的好，所以到這裡來裝。」

「就是泥巴，老子也要看一看！」向都司轉過臉去，對士兵們下令，「都進艙去，把箱子統統打開！」

蕭本道一聽，臉都白了，急著要上前去制止，但三叔在與他們打交道，又不便自作主張。

「慢點，向都司，進艙去說兩句話吧。」蕭孚泗伸出兩隻手臂來，做了個阻擋的姿勢。他尋思著故伎重演，考慮到這個都司不好對付，蒜條金至少要加一根。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都司不吃這一套，倒是蕭孚泗沒有想到的。他楞了一下，又說：「我有一罈百年老酒，昨夜剛啟的封，向都司賞臉進艙喝一口吧！」

「百年老酒？」都司又驚又喜，「行，嘗嘗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原來這向都司是個酒鬼，一聽說好酒，便口水流出，身不由己。蕭孚泗暗自高興，叫侄兒打開一罈從天京王府裡搶來的好酒，滿滿地斟了一大碗。都司接過碗，還未喝，先已被濃烈的酒香刺激得嗓子啞啞的。灌下一口後，連聲稱讚：「好酒，好酒！」說著說著，一碗酒已全部進了他的大肚子。

「向都司，實不相瞞，這罈酒是我的高祖在乾隆二十年埋在土裡的，至今有一百一十年了。今天是他老人家一百五十歲冥壽，我們多喝兩碗。」

蕭孚泗說話的時候，蕭本道又倒了一碗，都司二話沒說，咕嚕咕嚕地喝光了。蕭本道要再倒，都司擺了擺手：「不喝了，老子要辦公事。這樣吧，不要弟兄們動手了，你們自己打開吧！」

都司說著，便覺得有點頭暈，剛要坐下，被蕭孚泗攔腰扶住，一隻手從裡衣口袋裡摸出三根黃燦燦的金條來：「小意思，拿著吧！」

誰知那都司用手一推，說：「老子不要這個，你把那罈老酒給我吧！」

「行，酒也給，這點東西你也收下。」說著，便將金條朝都司身上硬塞。

「向開山，你這個龜孫子，鑽到哪裡去了！」一聲喝問傳來，隨即走進一個高大的漢子。

向開山睜開醉眼一看，嚇了一大跳：「苟、苟大人，卑職在這、這裡搜、搜查哩！」

苟參將皺了皺眉頭，一眼看見那隻打開了蓋子的酒罈子，惱火起來：「向開山，你居然在這裡喝起酒來，老子砍了你！」

苟參將衝上前，一把揪住都司的上衣。突然，手被那幾根硬金條碰著了。他鬆開手，從向開山的衣袋裡搜出三根金條來。「這是什麼？王八蛋，叫你帶人搜查，你倒受起賄賂來了。來人啦！」立時從艙外進來三四個人，「給我把向開山綁起來！」

兩個士兵拉著向開山出了艙。

「搜！給我翻箱倒櫃地搜！」士兵們如狼似虎地亂搜起來。

面對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蕭孚泗一點準備都沒有，略為慌了一下，便很快鎮定下來。

「苟大人，這隻木箱裡裝的都是金子！」一個士兵驚呼起來。

「苟大人，這隻箱子裡裝的都是珠寶！」又一個士兵高叫。

「這隻也是一樣，全是金器銀器！」第三個也嚷起來。

苟參將過去，見打開的三隻箱子裡裝的全是光彩奪目的金銀財寶。他瞇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走到蕭孚泗的面前，盯了好長一陣子後，猛地大喝道：「你們這伙無法無天的強盜，終於沒逃脫我苟某的手心！」說罷狂笑起來。

蕭本道衝過去高喊：「我們不是強盜！」

「不是強盜？」參將獰笑道，「贓物都在這裡，你還要賴嗎？」

「這不是贓物！」蕭本道繼續辯解。

「不要多說了！」蕭孚泗制止侄兒，對參將說，「你帶我去見沈葆楨吧，我有話當面對他說。」

「哼！好大的口氣，沈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苟參將兩手叉腰，審視著蕭孚泗，「好哇，沈大人現在就坐鎮九江，你跟我上岸去見他吧！」

上岸後，蕭孚泗被送進九江兵備道衙門的一間小屋子裡，苟參將去稟報沈葆楨。一會兒功夫，便帶回了沈葆楨的指示：「這是一樁打劫王府的要案，必須回南昌去親自審理。所有贓物一律封好，連同船上男女，全部押到南昌去。」

蕭孚泗大怒，對苟參將吼道：「你去告訴沈葆楨那小兒，我不是什麼打劫王府的強盜，我是打金陵的首功大員！」

苟參將笑道：「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到南昌去從實招供，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要冒充什麼攻打金陵的首功大員了。退一萬步說，你即使真的是打金陵的湘軍，那班傢伙我們也知道，放火燒城，打家劫舍，比強盜也好不了多少！」

這幾句話，說得蕭孚泗火冒三丈，真想割掉他的爛舌頭，心裡狠狠地說：「到了南昌，見過沈葆楨後再與你算帳！」

到了南昌的第二天，蕭孚泗被押上了江西巡撫大堂。只見寬大的廳堂裡氣象森嚴，兩旁肅立著十幾個手執水火棍的衙役，正中大幾後面，端坐著身穿從二品朝服的沈葆楨。這位林則徐的外甥兼女婿，素以不講情面著稱。此刻，他鐵青著臉，對著下面喊道：「所押何人，報上名來！」

蕭孚泗抬起頭來，盯著沈葆楨看了一眼，大聲回答：「沈大人，我是蕭孚泗！」

「蕭孚泗？」沈葆楨驚問，「你就是曾九帥手下那個封了男爵的蕭孚泗？」

「是的，我正是九帥手下節字營營官、前福建陸路提督蕭孚泗。」

「那你為何不在江寧城裡管帶士兵，卻跑到九江碼頭碰上了他們？」沈葆楨追問。

「老父上個月去世，我是回家奔喪的。」

「奔喪？那為什麼船上還有女人？那五十箱金銀又是怎麼回事？」沈葆楨窮追不捨，並非因蕭孚泗自報了姓名而改變態度。

蕭孚泗急了，說：「沈大人，請到內室，我把一切都對你明說了。」

沈葆楨猶豫一下，說：「好吧，你隨我到簽押房來。」

沈、蕭二人，從前並沒有見過面。沈葆楨一待蕭孚泗坐定，便問：「你說你是蕭孚泗，有證據嗎？」

蕭孚泗從衣袋裡摸出一封信來，遞過去說：「這是我離開江寧前，曾中堂給我的一封親筆信。曾中堂的字跡，想必沈大人認得。」

「他的字我當然認得。」沈葆楨邊說邊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紙來。紙上寫著：孚泗賢弟痛失嚴親，謹備賻儀一百兩，祭幛一段，輓聯一副，以致哀痛。曾國藩泣拜。

沈葆楨忙把這封信重新插進信封，雙手遞給蕭孚泗，起身，整整衣帽，對著蕭孚泗作了一個揖，說：「果然是蕭軍門，下官失禮了！」對著門口高喊，「給蕭軍門敬茶！」

立刻便有一個小童進來，在蕭孚泗面前擺上一杯香氣四溢的茶。蕭孚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沈大人，卑職回家守喪要緊，請放我走吧！」

「蕭軍門，休怪下官唐突，委實是事先不知。」沈葆楨摸了摸下巴，慢慢地說，「九江碼頭的搜查，原是為了捉拿欽命要犯。實不相瞞，苟參將把你帶到九江衙門時，下官以為捉到了打劫王府的強盜，已把情況急奏太后、皇上了。」

「什麼？你問都不問一下，就上奏太后、皇上，豈有此理！」

蕭孚泗憤怒起來。

「蕭軍門。」沈葆楨沉下臉來，「下官雖未審理，但五十箱貨物都一一驗看了，與朝廷下達的海捕文書相差無幾，故對此事已有八成把握。」

「你這樣做太荒唐了！」蕭孚泗氣憤已極，不是礙於國家律令，他真想把這個可惡的沈葆楨狠狠地打一頓。

「荒唐？」沈葆楨拉長著臉說，「真正荒唐的是你蕭軍門，而不是下官。下官問你，這五十箱金銀財寶是哪裡來的？」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是節字營全體弟兄們的財產，由我帶回湖南老家。」蕭孚泗早已想好了答案。

「蕭軍門，你這樣回答，自以為聰明，卻騙不過世人。普天之下，都知道你們湘軍打江寧，把長毛的財產洗劫一空，每個將領都發了大財，你這五十箱財寶，就是一個明證。」

「沈大人，請你不要誤信傳聞，這五十箱東西的確不是我蕭某一個人的。」蕭孚泗的語氣已經降下來了。

「這件事，我也不和你爭辯。我再問你，你既然是回家奔喪，為什麼帶著女人同船？」沈葆楨板起面孔問，簽押房裡的氣氛，並不比公堂來得和緩。蕭孚泗自知理虧，只好低下頭不做聲。

「老弟呀！」沈葆楨站起來，在屋子裡踱步，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不要怪我責備，你委實做事太欠思量了。」

「好吧，就算我欠思量，你放我走吧！」蕭孚泗說，語氣中已帶有幾分求情的味道了。

「我怎麼能放你呢？你要在南昌城裡等候聖旨下來。」

「聖旨抓的是強盜，又不是我呀！」蕭孚泗膽怯了。他擔心事情再鬧大，收不了場。

「我不能放你！」沈葆楨堅決地說，「你一個堂堂二品大員，赴喪途中，挾帶女人和大批金銀，大悖國家律令。不讓我知道則罷，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上奏太后、皇上，聽候太后、皇上的處置。蕭軍門，委屈你了，你就在南昌城裡寬住半個月吧！我會好好款待你的。」

蕭孚泗已聽出了沈葆楨的話中之話，看來是有意衝他而來的，他有點失望了：「你真的不放我了？」

「真的不放！」沈葆楨立即答道，「蕭軍門，你或許還不知我沈某的為人。我是一貫以舅父文忠公為榜樣，辦公事六親不認。實話對你說，若不是你蕭軍門，而是江西地方文武的話，對不起，我早已將他撤職查辦，關進大牢了。」

蕭孚泗洩氣了，好半天才說：「既然如此，我就在南昌城裡候聖旨吧。你放我的侄兒先回老家去報個信如何？」

「那可以。」沈葆楨爽快地答應。「有什麼事，就交給你侄兒去辦吧！」

於是蕭孚泗把侄兒叫到身邊，吩咐他火速趕到江寧城，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曾國藩，請他設法搭救。

第二天，蕭本道背著一個小包袱離開南昌，兼程趕到九江，坐上東下的快船，恨不得船如飛箭，立即就飛到江寧。不料越急越出事，中途又遇到了麻煩。

四 江湖竊賊洩露了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

下水船快，蕭本道在船上心急火燎地過了五天五夜後，這天下午，船來到安徽和州境內的浮橋鎮。浮橋鎮是長江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碼頭，有幾個客人要下船，船老大把船泊在碼頭邊。蕭本道想到此去江寧只有二百多里的水路了，明天午後就可以趕到，緊張了幾天的心緒略微放鬆。他打開船艙的木板窗門，把頭伸出窗外，眺望浮橋鎮的市井。

正看得起勁的時候，放在膝蓋上用左手壓著的包袱突然掉到船板上，發出沉重的響聲。他趕緊扭過臉來，把包袱拾起，恰與一中年漢子打了個照面。那漢子是個離船上岸的客人，長得深目隆準，瘦高精幹，臉上露出一種莫測的笑容，對他說了句「對不起」，便繼續向前走，很快就踏過跳板，上岸去了。「看來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我的包袱」。蕭本道心裡猜測。

他沒有多想，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過一會，船開動了。又走了五十多里，天黑下來，船在離和州城只有十里路的橫江碼頭停泊。不少有錢的客人雇了車子。連夜趕到城裡去花天酒地，吃喝玩樂，也有人邀蕭本道。要是在往日，他必定會高高興興地去湊熱鬧，但眼下他沒有這個閒情。喝了幾杯寡酒，草草吃了夜飯後，便倒在舖位上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蕭本道覺得自己身上似乎被觸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船艙裡一片漆黑。他摸摸腰間，不好，包袱被人盜走了！他的這個包袱很貴重。原來，就在九江碼頭船上，士兵們已發現木箱裡的秘密時，蕭本道本能地意識到這些木箱要換主人了。他趁人不備，在一個放金元寶的箱子裡悄悄地取出八個金元寶。這八個元寶大小不等，大的重半斤，小的也有二兩。他把這八個金元寶放在包袱裡，隨身帶著。這次去江寧，他也帶上了。他懊惱了片刻，猛然想起賊一定走得不遠，於是趕緊走出艙外。

空中掛著半個月亮，江面夜色迷濛，什麼也沒有。他轉過臉朝橫江鎮上看去，遠遠地好像有個黑影在移動。他擦擦眼角，睜大眼睛，仔細再看。那裡的確是一個人，正在沿著石磴向鎮上奔跑。「賊娘養的，竟敢偷到老子頭上來了，真正是太歲頭上動土！」蕭本道狠狠地罵了起來，縱身一跳，從甲板跳到岸上，抬起兩條飛毛腿追去。

蕭本道十七歲投奔湘軍，在軍營裡混了六年，練就了一身武功，也練就了一副膽量。追了一程，來到石磴腳下，那黑影已跑到石磴中部。蕭本道的腳步聲驚動了黑影，黑影回頭一看，知包袱的主人來了，便加快了速度。待蕭本道趕到石磴中部時，黑影已到頂部；蕭本道趕到頂部，黑影已沿著江邊的小路跑出一里之外了。

蕭本道決不甘心這八個金元寶就這樣眼睜睜地被人偷走。他運足氣，咬緊牙，加快步伐。漸漸地，快要與黑影靠近了。這時，遠處響起一聲雞鳴，天快要亮了。蕭本道想，若還不追上，天一大亮，就更難辦了。他又死勁跑一陣，看看只有十多丈遠了，便彎腰從路邊拾起一個鴨蛋大的卵石，向前面的黑影用力一擲。只聽得「哎喲」一聲，黑影仆倒在地。

蕭本道快步跑過去，口裡罵道：「狗日的，把包袱還給我！」他正要上前奪包袱。只見那黑影突然飛起一腳，直向他的頭踢來。他沒有料到這一著，幸而久歷沙場，反應快，頭一偏躲了過去。就在這一瞬間，那人一個鷂子翻身，倏地從地上躍起，站立在他的對面，兩手握拳，擺出了個架式。

晨光熹微中，蕭本道看出那人背後斜背著一個包袱，那包袱正是他的！他氣得咬牙切齒，伸出拳頭來朝那人心窩裡打去。那人早有準備，身子一閃，機靈地出現在蕭本道的左側，對著他的左肩猛擊一拳。蕭本道沒有防備，痛得鑽心。他暗暗稱讚此人拳術好，忍痛還擊。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幾十個回合。蕭本道趁著對方一個空子，揚起右腿，向對方的胸脯猛踢過去。可惜蕭本道近來耽於女色，腿腳無力，對方飛起一掌，向他的腳趾砍來。蕭本道一陣疼痛，幾乎站不住了。

連吃了兩次虧，蕭本道知對方武功很好，硬打硬拚敵不過，便使出他蕭家的祖傳絕招——點穴術來。他看看天色，尚未過寅時，遂盯著對方左胸上部的中府穴。那人見蕭本道打不過他，兩隻拳越打越凶。蕭本道佯作招架不住，步步後退。

那人開始大意了，拳出手也變得慢了。蕭本道瞄準他疏慢的瞬間，猛地豎起右手食指，直朝那人左肩下刺去。只聽見那人哇地叫了一聲，便仰天倒地昏迷過去。這時，東方已現出灰白色，天濛濛亮了。

蕭本道罵了一句「賊娘養的」，便彎腰去解那人肩上背的包袱。藉著晨光，他終於看清楚了，此人正是昨天下午在浮橋鎮下船時碰掉他包袱的那個漢子。他突然明白，這是一個極有經驗的江湖竊賊，憑著包袱掉在艙板上發出的響聲，就已經弄清包袱裡的東西，再來半夜行竊。想到這裡，他搬起一塊石頭，向此人的腦袋砸去，一看那人深目隆準，相貌不俗，且武功極好，他又不忍心了。

蕭本道雖為湘軍軍官，其實本性與綠林好漢、江湖竊賊相差無幾。在他的觀念裡，盜竊別人的財物並非可恥的行為。

假若他身邊無錢，又急需錢用的時候，他也可能做出攔路打劫、偷雞摸狗的事來。現在，當這個竊賊倒在自己的面前，包袱已到手的時候，他又起憐恤之心。他丟掉石頭，一眼瞥見那人上衣袋裡有一塊鼓鼓的東西。他將那東西掏出，原來是一塊木牌牌。牌上用火燙出一行字：蒙古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帳下都司銜守備雲格。蕭本道一驚：此人竟是僧王手下的一名軍官！轉而又想，僧王駐軍山東，此人為何到江南來了，不如把他救醒，問個詳細。他把木牌收起，在那人臍下關元穴上以手掌用力一推。一會兒，那人甦醒過來，想爬起，卻渾身無力。蕭本道把他扶到一棵樹邊，讓他靠著樹幹坐定。那人說：「好漢本事高強，我瞎了眼，一時見財起意，不該偷好漢的包袱。」

蕭本道說：「你的功夫也不錯，我看你是個人才，不計較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雲。」

「一向做些什麼事？」

「也沒有個定準，跑跑買賣，幫人做做雜事，只要有錢賺，什麼事都幹。」

「哈哈哈！」蕭本道大笑起來，「你莫在我面前裝傻了，你看看這個。」

說著，亮出了木牌。那人大驚，下意識地摸摸衣袋，衣袋空空的。

「好漢既然已知我的身分，木牌還是還給我吧。」

「還給你不難，不過，你得將一切從實告訴我。」

「好漢要我說什麼？」雲格為難地問。

「我問你，你是從哪裡來的？如今要到哪裡去？」

「我是從江西南昌來的，如今要到安徽滁州、泗州一帶去會僧王。」

「我聽說僧王駐在山東濟寧，你怎麼去滁州、泗州一帶去找他？」蕭本道覺得奇怪。

「好漢不知，僧王奉太后、皇上之命，已從山東南下了。」

蕭本道心想：他南下做什麼？近期並未聞安徽北部有大的軍事行動。又問：「你這次到南昌做什麼？」

「為僧王遞一份緊急公文給江西巡撫沈葆楨。」

一提起沈葆楨，蕭本道就恨意頓起。這幾天在船上，蕭本道天天思忖著在九江被查封的事。若真的是搜查打劫王爺府庫的強盜，為什麼沿途未聽到一點風聲，更未見哪個來碼頭查詢？第一批人打發走後，又來第二批，停泊在碼頭上的上百條船，只有他家的這條船出了事。這不明明是衝著他家而來的嗎？沈葆楨為什麼要這樣和他家過不去呢？背後是不是有人在支持、指使呢？當蕭本道一聽說僧格林沁有信給沈葆楨時，他馬上把僧格林沁與此事聯繫起來了。作為湘軍的一名軍官，他知道僧格林沁一貫仇視湘軍。如此看來，是那個蒙古親王在指使沈葆楨查封他家的船了。蕭本道決心趁此時機，把這樁事弄出個究竟來。

「大哥，你身為僧王帳下的守備，卻來偷我的包袱，看來你是手頭短缺。」蕭本道解開包袱，從中取出一個二兩重的金元寶遞過去，「拿去用吧！」

「這是你辛苦積攢的財產，我不能要。」在蕭本道豪爽的氣度面前，雲格為自己的偷竊行為而羞愧。

「大哥，你這就小家子氣了。」蕭本道把金元寶硬塞進雲格的衣袋，「天下金銀財寶，本沒有固定的主人，說什麼你的我的，這個元寶，先前不也是別人的嗎？」

這兩句痛快的話，說到雲格的心窩裡去了。他感動地說：「我真是有眼無珠，不知兄弟你是這樣一條輕財重義的好漢。我要如何贖回我的罪過呢？」

「不必言贖罪，你告訴我，僧王要你送的是件什麼公文，他為何又要南下。」

雲格望著蕭本道的眼睛，沒有回答。過一會兒，他反問道：「兄弟，你是做什麼的？」

「我嘛，實話對你講吧！」蕭本道咧開嘴巴，爽朗一笑，「我比不上你，是堂堂朝廷武官，我是長江上的私鹽販子。不過，幹的事雖不光明，為人卻是磊落的，生性愛英雄事業，喜聞軍國大事。」

「豪傑！」雲格伸出大拇指稱讚。他轉了一下眼睛說，「僧王送給沈中丞的公文，我不知道，也不能問，更不敢拆開看。只是沈中丞接信的第二天，便親自趕到九江，後來就聽街頭巷尾紛紛傳說：沈中丞查封了湘軍大將蕭孚泗回籍奔喪的座船，在船上搜出幾十箱金銀財寶，還把蕭孚泗一夥押到南昌。也不知僧王的公文與此事有不有聯繫。」

蕭本道暗暗吃驚，忙問：「你見過蕭孚泗和他船上的那些人嗎？」

「沒有見過。我倒是想見見蕭孚泗，聽說他打金陵立了大功，又捉住長毛頭子李秀成，封了男爵，可惜見不到。」

蕭本道放心了，又問：「僧王從山東南下，是不是捻子在淮北鬧凶了？」

「不是。這點我倒是可以明白地告訴兄弟，僧王有次對江寧將軍富明阿說過，湘軍可能會造反，叫富明阿帶三千人先南下，駐守揚州，他自己隨後就帶大兵去安徽滁州、泗州一帶，湘軍膽敢輕舉妄動，他就充當統領，指揮駐鎮江的馮子材，駐和州的德興阿，駐揚州的富明阿，駐武昌的官文，東南西北團團包圍，一鼓聚殲。」

蕭本道的嘴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這個自詡功臣的湘軍年輕軍官，做夢都沒有想到湘軍目前正處於這樣的危險境地。

必須把這一重要軍情盡快告訴湘軍的統帥！看看日頭已出現在東方天邊，他坐的船就要起錨了，遂起身道：「大哥，時候不早了，船要開了，我與你就此告別，日後再相見。」

「兄弟，你留個名字吧，也讓我以後好打聽。」雲格說。

蕭本道略為思考一下，說：「你要找我很容易。長江上下，只要遇到裝鹽的船，問聲蕭拐子，無人不知。大哥以後要是缺銀子，儘管來長江碼頭找鹽船。」說完，將木牌子還給雲格。

結識了這位富有而慷慨的私鹽販子，雲格很高興，接過木牌牌後，又補充一句：「兄弟日後若有用得著雲格的時候，只管到僧王老營來找我。」

「行，後會有期！」蕭本道說完，背起包袱，撒開兩條長腿，朝橫江碼頭飛奔而去。

五 借韋俊之頭強行撤軍

曾國藩、趙烈文、彭壽頤聽完蕭本道這番敘述後，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好。過了好一陣子，彭壽頤才憤憤地吐出一句話：「僧格林沁、沈葆楨欺人太甚！」

趙烈文托著腮幫子說：「看來，官文來江寧城追查所謂的哥老會，與蕭軍門的座船無故被查封，以及僧格林沁的南下，三件事是聯在一起的，矛頭都是對準湘軍，尤其是對準吉字營的。」

「惠甫想得深。」彭壽頤說，「不過，官文、沈葆楨都是封疆大吏，僧格林沁雖是親王，也無權指揮他們呀！」

「是的。」趙烈文點點頭說，「背後一定還有人在指揮他們。」

蕭本道睜大著眼睛望著趙、彭，欲言又止。「惠甫不要瞎猜測。」曾國藩已明白趙烈文所指，但夾著蕭本道在這裡，不便再深談下去，揮手道，「你們都出去，讓我安靜一下。」

「老中堂。」蕭本道急著說，「我三叔還在南昌哩，沈葆楨那裡，還求你老給他打個招呼。」

蕭孚泗惹出的麻煩，不僅使他自身陷於困境，也給湘軍招來禍端。全國都在說吉字營將金陵洗劫一空，放火焚燒是為了毀滅罪證，自己給太后、皇上上奏，為他們力辯其誣。可現在呢？五十箱金銀，在新封男爵的座船裡被當場拿獲，儘管你說一百遍、一千遍這是節字營眾人的財產，又有誰會相信呢？即便是眾人的財產，先前不是說過金陵城裡全無金銀嗎？這如何自圓其說呢？何況，重孝期間，攜帶江南女子同船，這中間的事情，能解釋清楚嗎？蕭孚泗呀蕭孚泗，你也真是糊塗到家了！幸而蕭本道此來提供了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若不看在這個分上，曾國藩真要狠狠地訓斥一頓了。他冷冷地對蕭本道說：「你們這是自作自受，我有什麼辦法！」

蕭本道哭喪著臉說：「老中堂，你老若不管，那滿船的東西都會叫沈葆楨奪去了！」

趙烈文安慰道：「諒沈葆楨也不敢。你不要著急，老中堂會有辦法的。」

「奏稿還擬下去嗎？」彭壽頤問。

曾國藩思索片刻後，說：「暫不要擬了。」

待趙、彭、蕭退出後，曾國藩拿起筆來，蘸著硃砂，走到牆壁上的掛圖邊，在鎮江、揚州、和州、滁州四個地方各自畫了一個紅圈，然後凝神呆望著。望著望著，他的眼睛漸漸模糊起來，眼前出現四張血盆大口，露出猙獰的獠牙，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向江寧猛撲過來；遠處，武昌、南昌、杭州也亮起了陰綠的幽光，彷彿還聽見了磨牙礪齒的聲音。他覺得頭在發暈，勉強移步來到案桌邊，靠在椅背上，硃砂筆掉到地上，他也無力去拾起。筆尖周圍浸出一圈紅紅的痕跡，他看著，像是自己嘔出的一灘血。很長一陣子，他才清醒過來。

這些日子接二連三發生的一聯串事，顯然不是孤立的，趙烈文都看出來了，曾國藩能看不出來？他寧願相信不是這麼回事，但現實又充分證明了趙烈文的推斷是正確的。是的，僧格林沁不能指揮官文、沈葆楨，他自己的南下，也不是全由他個人作主的。那麼，能指揮官文、沈葆楨和僧格林沁的是誰呢？答案沒有必要挑明了。此時的曾國藩，不再像幾個月前那樣的恐懼。他細細地思考著：他們用的手段各有不同，官文是誣陷，沈葆楨是揭短，僧格林沁是威懾，三管齊下，意欲何為呢？有兩種可能。一是藉此將他兄弟和整個湘軍打下去，歷史上司空見慣的大功告成、功臣誅殺的悲劇再演一次；一是以此敲敲他的腦袋，讓他意識到所處之環境對他並非有利，識相點，盡快撤掉湘軍。兩種可能性都有，孰大孰小？曾國藩陷入了沉思。

眼下江寧雖克，太平軍餘部尚有二十來萬，安徽、河南的捻子勢力很大，西北回民的騷亂多年不止，國家尚未太平。

在這種情況下，將立有大功而並無造反事實的湘軍全部打下去，豈不會令各地其他帶兵將領有兔死狐悲之感？朝廷目前大概還不至於做出這般蠢事來。這是其一。其二，自從富明阿走後，朝廷再未派人到江寧來認真調查太平軍所遺留下來的金銀財寶的下落，似乎有不予追究、網開一面之意。其三，就在蕭孚泗走的前些日子，曾國荃的座船也從九江駛過，他的船比蕭的大，裝的東西也比蕭的多，沈葆楨沒有借口查他的船，是否朝廷有意給曾家留點面子呢？分析了這三條後，曾國藩認為，打殺的可能性不大，藉此逼迫他裁軍則是主要的。

想到這裡，他心裡升起一股極大的委屈感。

曾國藩早就明白地奏報要裁軍，只不過暫時推遲一下而已，朝廷何以便如此急不可待，視湘軍為眼中釘、肉中刺，非欲拔之而後快呢？即便要這樣做，堂堂皇皇地下道御旨不很好嗎，為何要行此卑劣陰險的伎倆呢？他為朝中最高決策者這種有失君子風度的做法感到氣悶。轉而他又想，歷史上所有號稱有作為的君王，哪一個又沒有陰一套、陽一套、君子一面、小人一面呢？對照自己，自從離開翰林院，進入六部衙門以來，尤其是這些年帶兵打仗，在與各省督撫、各處統兵將領間的周旋之中，陰的一面、小人的一面幹得還少嗎？更何況，大清自立國以來，軍隊一直掌握在朝廷手中，現在一下子有十幾萬軍隊由私人招募組建，他們能征慣戰、驕橫跋扈，如山如海的財富可以隱瞞不報而據為己有，如錦如繡的六朝古都可以一炬焚之而棄之不惜，這樣一支軍隊偏偏又掌握在漢人手中，朝廷能不擔心嗎？不撤掉它，太后、皇上能甘食安寢嗎？這樣一想，曾國藩釋然了，心中的委屈感大大減弱。他決定以異常鎮定的姿態，對官文、沈葆楨不採取任何行動，安安靜靜地在江寧城裡等候著太后、皇上對蕭孚泗一案的處理。他推測不致於給蕭太大的難堪。萬一事出意外，為了曾國荃和吉字營的聲譽，也為了他自己的聲譽，他將要為蕭孚泗一辯！

曾國藩的態度，蕭本道一無所知。想起拘押在南昌的三叔和那一船財產，他便惶惶然不可終日，隔一兩天便到督署來一次，請曾國藩接見他。每次照例都被門房阻擋，怏怏而回。如此過了十來天。這一天，蕭本道又來到督署大門口，正徘徊不敢向前時，門房看見了他，「蕭都司，總督大人昨天關照過，說你今天可以進去。」

蕭本道大喜，直奔簽押房。曾國藩面露微笑地說：「昨天來了上諭，你三叔沒事了，你看看吧！」

說著遞過來一個大信套。蕭本道將上諭抽出，急忙展開，一目數行地拜讀，他越看越高興。原來，上諭寫著：

前福建陸路提督男爵蕭孚泗，係攻克江寧首功大員，此次因父逝回籍奔喪，順帶節字營官勇歷次所獲戰利品，係出自袍澤之誼；既在江寧娶妾，自應帶回原籍奔喪，亦在情理之中。著毋庸追究，俾該前提督一行回籍成禮。江西巡撫沈葆楨辦事秉公，執法嚴謹，其節可風，著交部優敘。並將此由五百里諭知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曾國藩。欽此。

蕭本道想：這一定是曾大人為三叔上的求情摺所起的作用，遂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曾國藩磕了個頭：「謝老中堂的大恩大德！」

「不必謝。」曾國藩平淡地說，「回去後，告訴你三叔，就說是我講的，規規矩矩在家守制，地方上一切事情都不要過問，若再招惹是非出來，我可再不管了。」

「是！」蕭本道筆挺地站著，「卑職一定將老中堂的教導轉告三叔。」

朝廷對蕭孚泗一案如此寬容的態度，使曾國藩頗為驚奇。

原先設想到不至於太大的難堪，但多少會有點處罰，然而什麼都沒有，連哥老會的事也隻字未提，前向的委屈頓時化作感激。

官文所謂追查哥老會一事，自然是鬧劇一場，但霆軍裡既然有哥老會，且力量足以煽動鬧事，難保吉字營和其他軍營就沒有。一旦他們成了氣候，那湘軍便真的成了叛軍。蕭孚泗雖未加處置，但吉字營掠奪了大批江寧城財寶的醜行，無疑已公告天下了。事態已把曾國藩逼到懸崖邊，他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裁撤湘軍，而且必須盡快！只有這樣，才能安太后、皇上之心，塞天下悠悠之口；也只有這樣，才能消除哥老會賴以存在的基礎，杜絕意外變故發生，保全湘軍的大節；同時也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他本人以及整個曾氏家族和所有「功狗」們的富貴平安。

曾國藩命令彭壽頤趕緊重新擬奏稿，以明確的態度、堅決的口吻向太后、皇上表示：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在三個月內十成撤去九成，駐守在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一個不留，全部遣回原籍。

「老中堂，吉字營五萬將士全部都撤掉嗎？」彭壽頤發問。

「全部都撤。」

「老中堂，據說劉松山、張詩日治軍嚴厲，松字營、詩字營的軍紀要比其他營好些。戰亂還沒有完全平息，九帥的部屬還得留一些才是。」

曾國藩以讚許的目光望了彭壽頤一眼，慢慢地說：「摺子還是按我剛才說的擬，至於吉字營以後如何撤留，我另有安排。」

話一出口，他立即想到，這不又是一樁心口不一的事情嗎？不過，這僅僅只是一剎那間的念頭，轉瞬間他便忘記了。

拜摺後的第二天，曾國藩將督署內參與軍機贊畫的幕僚們召集起來，向他們宣佈立即大規模裁撤湘軍的決定。幕僚們齊聲贊同，都說這是一個極為重大的明智之舉。有的說，江寧城軍營裡的官勇越鬧越不像話了，不遣散，遲早會要出大亂子的。有的還拿當年川楚白蓮教平息之後，團練相繼解散的前事作例子，說明大亂平定後非經制之師只有自動消除，才能使朝野靜謐、相安無事的道理。還有的說，當年平川楚白蓮教的團練，是分散掌握在各省督撫手中，沒有一支多達萬人的大部隊，而現在湘軍主力有十多萬，均聽曾中堂一人調派，因而裁撤一事更顯得急迫，而由此也更證明曾中堂示大公於天下的赤誠之心，將永遠受到後世的景仰，為亂臣賊子所懼。幕僚們的稱頌，使曾國藩欣慰，也使他的信心更加堅定了。不過，幕僚們也都談到無銀子付清欠餉，將是裁軍所面臨的第一大難題。

湘軍自咸豐三年組建以來，十餘年間，戶部幾乎沒有直接撥過餉銀，除個別省份協濟小部分外，其餘都由湖南一省承擔。湖南素來商賈不發達，充全省歲入不及蘇松間一大縣，如何能負擔十多萬龐大的軍隊，應付十多年曠日持久的戰爭？

於是湘軍的軍餉便常常不能及時如數發放，拖欠三五個月，支發三五成是常事。為了安定軍心，鼓舞士氣，惡劣的統領則公開煽動部下去掠奪百姓的錢物，去洗劫打下來的倉廩庫房。

稍有頭腦的統領雖不煽動，但對部下的這些暴行也不加制止。

這也是湘軍日趨腐敗的一個重要原因。即使是吉字營，雖說從上到下，都得到了多少不等的不義之財，但名義上他們的欠餉也達四個月之久，總數近一百萬兩。至於其他軍營，也有四五個月的，也有六七個月的，都比吉字營嚴重。幕僚們都問：這個難題如何解決？曾國藩請他們獻計獻策，幫助解決這個難題。同時又表示，不管這個難題能否解決，裁軍都要堅定不移地進行。

他分別給吉字大營、老湘營、果字營、霆軍、正字營以及長江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淮揚水師統領們下達裁軍的命令，限他們在十五天內到江寧城稟報本營裁撤步驟。又給李鴻章、左宗棠發出咨文，通報這個重要情況。

幾天後，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五萬陸軍和從大勝關到草鞋峽的長江水面上的二萬水師，無論將官和勇丁，幾乎人人都在談論裁軍的事。從心情上來說，有不少人願意早日脫下戎裝，回籍與家人團聚。這些人中，有的是年歲大了，厭倦軍旅生涯；有的是打金陵時發了大財，急於回家去做財東地主；也有的從軍十多年，經事多了，閱歷廣了，對連年無休無止的戰爭的思考也逐漸深化起來，尤其是金龍殿前那場亙古未聞的自焚悲劇，更強烈地刺激了他們：都是骨肉同胞，為何要這樣你死我活地互相殘殺？他們不可能得出什麼明確的答案、合理的解釋，只有離開了事，如此，心靈方可平衡一些。

但也有相當多的人不想離開湘軍回原籍。多年的軍營生活養成了他們飄泊、冒險、嫖賭、鬥毆、吃現成飯、用大把錢的習氣，他們不屑於再做單調、貧寒、勤儉、規矩的鄉下佬。這批人多為沒有搶到大量錢財的普通勇丁。至於將官，則幾乎無人贊同撤軍。將官的威風，來源於他手下成百上千的勇丁。一旦撤離了軍營，回到老家，昔日的威風便大半丟掉了，就連一個小小的什長，在軍營裡也管十個俯首貼耳的弟兄，回家後，哪來的這些人聽他的支派？因為這些原因，撤軍的命令下達十來天了，江寧城內外數百個營哨，沒有一點執行命令的跡象。社會秩序反而更壞了。搶劫、群鬥、殺人、放火、強姦，濫賭等惡性事件到處發生，全都是吉字營勇丁作的案。各級軍官不但不管束，反而參與其事。

吉字營統帥曾國荃原本就不贊成大哥這種自剪羽翼的做法。這個從小就在荷葉塘出了名的強九爺，一貫認為天地間是強者的世界，而亂世中的強者，就是握刀把子的人，有了刀把子就有了一切。當年，他就是憑著這個信念積極募勇建營，奔赴與太平軍作戰的前線，而且也用這個信念去教育他手下那批營官哨官。這些年來他已嘗到了手握刀把子的甜頭，豈願輕易丟棄？況且大哥的自剪羽翼，第一刀便是要剪掉吉字營。眼下長毛未淨，捻亂方熾，正可利用這個作為借口，加強湘軍力量，擁兵自重，即使不想造反，也不能讓別人欺侮自己呀！

曾國荃這個觀點在吉字營中有著深厚的思想基礎，正是代表了各營新貴們的想法。現在，儘管統帥已離開軍營回籍，部屬們仍奉行這種觀念。死的死，走的走，吉字大營留在江寧城裡受封職位最高的要算騎都尉朱洪章了。於是彭毓橘、劉連捷等人推舉朱洪章到督署，抬出欠餉一項來與曾國藩攤牌：撤軍可以，但先得拿出一百萬銀子出來，把欠餉發下，否則，對不住提著腦袋血戰多年的弟兄們。曾國藩明知吉字營官勇有的是錢，根本不在乎這點欠餉，但又不能點破。在朱洪章貌似充足的道理面前，曾國藩竟然一時語塞，因為他根本就籌集不出這筆巨款來。

朱洪章佔了上風，回去一鼓動，吉字大營官勇們抗拒撤軍的勁頭更足了。他們借酒撒野，有的破口大罵朝廷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有的甚至公開揚言要扯旗造反。曾國藩面對這種混亂局面，又恨又怕，心中煩躁不安。幾天後，他收到了李鴻章的信和閩浙督署的公函。

李鴻章的信竭力恭維恩師此舉為曠代奇聞，上合天心，下孚眾望，務必排除萬難堅決進行下去，以達到預期目的。又說淮軍理應傚法湘軍大量裁撤，只是目前各營都在追殺長毛餘部，還不到撤的時候，且恩師當年說過，要以淮民平淮捻，淮軍作為淮民的團勇，不能須臾忘記自己的職志，待到天下乂安，干戈化為玉帛之時，他一定要把全部淮軍一個不留地撤掉。

湘軍統帥的高足，與他的恩師既有相像之處，更有不同之處。他不畏人言，辦事也沒有太多的顧慮。他親手創建的淮軍，決不能在自己的手裡撤除，也不容許別人插足。在他的眼裡，淮軍正好比麗日中天，興旺已極，且今後還有大顯身手的時候，如何能撤？至於以後全部撤掉云云，那不過是附和恩師心思的幾句漂亮話而已，原不是他的本意。恭維撤軍的背後，深藏著他自己的一套如意算盤：湘軍撤除了，今後淮軍便獨步天下，再無抗衡的力量了；況且還可以趁著這個時機，把湘軍中那些會打仗的將官吸引到淮軍中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真是淮軍壯大的良機！

閩浙總督衙門的公函說的全是左宗棠的話：楚軍別是一軍，受朝廷節制，與湘軍無關，撤軍是湘軍的事，楚軍不過問，亦不會倣傚；撤與不撤，當以朝廷下達的聖旨為斷。

曾國藩撤湘軍，原本就不指望淮軍和楚軍傚尤，這兩封函札，並沒有對他產生影響，倒是吉字營將官的反對和城裡勇丁的胡作非為，引起他的嚴重不安。張運蘭、蕭啟江來到江寧，訴說撤軍的千難萬難。老湘營、果字營的欠餉更為嚴重，官勇們揚言，朝廷若不補足餉銀，他們就不離開軍營。

鮑超從閩贛邊界之地飛馬來江寧。他對曾國藩說，前不久趙烈文奉命表示霆軍暫不撤，現在忽然又要撤了，大家都沒準備，而且還有一半的欠餉未發，如何向弟兄們交代？

淮揚水師統領黃翼升、寧國水師統領李朝斌也乘快艇前來稟報：水師官勇一貫清苦。長期在水上棲息，大部分都染上了風濕病，如今要裁撤回籍了，弟兄們提出兩點要求：一是補足歷年欠餉，二是發放一點傷病費，以便老了不能種田了，能有一口飯吃。曾國藩聽了心裡冷笑：欠餉都不能補齊，何談傷病費！水師有傷病，陸軍就沒有傷病？

湘軍的裁撤是如此艱難，使兩江總督一等候又一次陷於困境。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裁撤一事都是勢在必行，決不能有絲毫動搖，也再不能像前段時期那樣暫緩了。曾國藩將各種阻擋裁軍的因素一一作了分析，認為無銀子補足欠餉固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決定的因素。湘軍各個軍營都有欠餉，這是事實。不過，他心裡有數：這些年來，有幾個勇丁不發財的！將官就更不用說了。財路來自於搶掠和打勝仗時的戰利品，幾兩銀子一個月的薪水，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很次要的。決定的因素在於各級將官情緒上的牴觸，是他們本身不願意撤。撤了，他們既失去了權柄，也失去了繼續發財的機會。對於這批頭腦簡單的武夫，道理講得再多都是空的，起作用的只能是嚴刑峻法。

嚴峻到哪層地步呢？曾國藩緊鎖三角眉，在書房裡踱步思索。突然，他想起了十年前在王衙坪接受船山後裔贈劍的席上，老岳父送給他的那首古劍銘：「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為凶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為利器。」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湘軍建軍之初，為培植嚴肅的軍紀，曾國藩忍痛殺了金松齡，在自己人的頭上，毅然動了第一刀。此事在湘軍中引起極其強烈的震動，曾為早期湘軍軍紀的維護起了重要作用。

但同時，曾國藩本人的心靈也很長時期深為不安，後悔自責過多次，並暗地作出決定，這種殺戮不可多用。從那以後，在自己人的面前，他將這把統帥權利之劍便深藏若拙了。現在看來，不殺個把高級將領，裁軍便會推行不下去，他要臨機取決，動用第二次了。

拿誰的頭顱來作號令呢？他在心裡一個個排了隊。反對最烈、鬧得最凶的是吉字營的朱洪章、彭毓橘、劉連捷這些人，他們都是第一批衝進金陵城的大功之人，蒙受皇上天恩重賞的英雄，豈有殺他們的道理！霆軍功震天下，刀也不能架在鮑超的脖子上。張運蘭、蕭啟江都是復出初期的擎天之柱，且一向忠心耿耿，只有功勞沒有過錯。殺他們，等於砍自己的手腳。就這樣排來排去之後，排出了一個人來，此人就是駐紮在廬州府、至今尚未來稟報的正字營統領韋俊。他覺得韋俊的頭顱，是最適宜借來一用了。曾國藩並非完全是為了眼前的急需，實在地說，這些年來，他對韋俊的懷疑、戒備從來沒有消除過。

韋俊獻池州府投降湘軍後，曾國藩把他派到安慶前線，暗地囑咐曾國荃把他置於與太平軍作戰的前沿。曾國荃對韋俊是又疑又懼，便把他安排在安慶戰場的北部，專用來打太平軍援救安慶的部隊。一個月前還是天國的左軍主將，而現在卻對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舉起了屠刀，韋俊的良心受到了沉重的譴責。那一聲聲「叛徒」「反草惡鬼」的咒罵聲，不斷從對方的營壘傳來，擾得韋俊和他的一班子心腹們神魂不寧、羞愧難忍。終於，血氣方剛的韋以德忍不住了，他背著韋俊，聯絡幾個弟兄，憤恨地脫下湘軍的衣帽，在一個漆黑的夜晚，騎著快馬，揚鞭離開軍營，企圖西去湖北，再轉道回廣西老家，卻不料被吉字營的哨兵發現了。曾國荃派出一支百人輕騎，將韋以德等人抓了回來。韋以德和他的弟兄們並不隱瞞自己的行徑，曾國荃氣得要以臨陣脫逃的罪名斬首示眾。慌得韋俊急忙派人去東流向曾國藩求情。見到大哥的親筆信後，曾國荃才勉強放了人。

曾國藩洞悉個中緣故。恰好那時壽州練總苗沛霖與在籍辦團之員外郎孫家泰構仇，圍攻壽州城，他便把正字營調到壽州征討苗沛霖。四年來，韋俊先是打苗，後來又打捻，雖未大敗過，卻也只是戰功平平，全沒有昔日兩下武昌、雄踞池州府的氣概了。韋以德的出逃，以及整個正字營這幾年打仗的勁頭，使曾國藩對韋俊更為懷疑。沒有得到應有重視的韋俊，一直心情鬱鬱；正字營也便成了湘軍中裝備最差、欠餉最多的後娘崽。韋俊因此對曾國藩不滿。接到裁軍命令十天了，他仍按兵不動，也沒有去江寧稟報。

這天，一封從江寧來的急件遞到廬州府軍營。韋俊拆開看時，正是曾國藩催他前去稟報，並關照他帶上康福送的那副雲子，晚上要和他圍幾局；又說江寧雖有上好的棋子，總不及那副的親切，見它如見康福。曾國藩眷念故人之情使韋俊想起了當年勸他投降的康福。

這些年來，韋俊在湘軍中過得並不順心，他看出曾國藩始終沒有真心待過他，表面上還算客氣，骨子裡卻很冷淡。至於湘軍其他將官，則連表面上的客氣都沒有。在軍事會議上相遇時，他們都以一種鄙夷的眼光看看他，常常令他尷尬。只有康福例外。康福對他和以德總是很熱情，這種熱情出自真心，不是做作。康福甚至還專程去壽州看過他。韋俊對康福談起自己的苦惱，並說程學啟在李鴻章那裡混得很好。康福說：「如果實在不想在湘軍呆下去，我可以跟李鴻章說說，正字營乾脆到淮軍那裡去算了。」韋俊感激康福夠朋友。後來，聽說康福戰死在金龍殿前，他心裡很傷感。裁撤湘軍的命令下達後，他也不樂意裁軍。他的心情與湘軍其他營官的心情不同。除霆軍外，湘軍其他軍營都由湖南人組成，回籍則回湖南。湖南是湘軍的故鄉，他們回籍將會受到英雄凱旋的待遇。他的原籍在廣西。廣西是太平軍的故鄉，那裡的父老鄉親熱愛的是太平軍，對湘軍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一個太平軍的叛徒、湘軍的走狗，有何顏面回廣西去？廣西的城鎮鄉野，又哪裡有他的一席安生之地？韋俊想到這裡，心情很悒鬱，暗中作了決定：一旦正字營解散，他就帶著妻兒子女和侄兒遠走他鄉，從此隱姓埋名，了結一生。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韋俊帶上康家祖傳雲子，匆匆趕到江寧城。

「韋將軍，裁軍一事辦得如何了？」幾句寒暄後，曾國藩便進入了正題。

「回稟大人，此事尚未辦。」韋俊回答。

「為什麼？」曾國藩的語調顯得嚴厲起來。

韋俊已覺氣氛不善，說：「弟兄們有些事想不通，都不願意就這樣離開軍營回籍。」

「韋將軍，你可能不明白，湘軍是團練，非朝廷經制之師，沒有長期存在的道理。仗打完了，就應當解散回籍，哪有什麼想得通想不通的！」曾國藩的面孔明顯地冷下來，「你應該執行我的命令，立即做好全營撤除的安排。」

韋俊沉默著，沒有做聲。

「你說有些事想不通，是哪些事？」曾國藩似乎有點不耐煩地催問。

「大人。」韋俊鼓了鼓勁，說，「弟兄們都說，四五年來，正字營收復壽州，打敗捻寇，立下的戰功不少，但得到保舉的則不多。大家請大人向朝廷上個摺子，為那些積年苦戰的老弟兄們求個職銜，今後回家去，臉上也風光些。」

韋俊這話說的是事實。正字營五千人中有一半是跟著韋俊投降過來的，每次打完仗後，韋俊都上報一個保舉單，列上長長的一串名字，保的都是他那批從廣西過來的老弟兄，韋俊想以此來籠絡他們。但每次單子一到曾國藩的手裡，便被卡住了。其他軍營報來的保舉單，曾國藩都原封不動地報到朝廷，唯獨對正字營不同。曾國藩極不情願讓這些老長毛陞官受賞，他只從中挑選二三成上報，而且還要把韋俊原擬的職銜都降一二等。正字營的將官們跟別的營一比，心裡不服氣，口裡大出怨言。久而久之，韋俊終於看出了曾國藩的心思，一種屈辱感沉重地壓著他。他不死心，企圖最後一次為部屬們爭取。

「笑話！」曾國藩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正字營最近未立軍功，如何能上報保舉單？朝廷視名器極珍，豈能像你從前那個偽天王一樣，濫封濫賞，毫無一點章程！」

韋俊聽了這話，腦頂上如同擊了一棒似的，嗡嗡作響，好久才清醒過來，說：「不上保舉單可以，弟兄們說，正字營前前後後死了三百多人，傷了一千多，撫恤銀三成未拿滿一成，從今年春天開始就沒有發餉銀，至今整整欠了七個月。兩項加起來，少說也欠了二十萬兩銀子。弟兄們說，補足了銀子就撤軍，否則的話——」

「否則怎樣？」曾國藩脖子上的青筋已一根根鼓起來了。

「否則他們不繳軍裝器械。」

「混帳！」曾國藩一巴掌打在案桌上，把韋俊驚了一下。

「不繳軍裝器械，豈不是蓄謀造反！韋俊，對這些混帳東西，你是如何處置的？」

韋俊到底不是懦弱之輩，曾國藩凶橫的態度，大大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加之又長期心懷不滿，他重重地頂了一句：「卑職沒有處置他們，卑職認為他們說的有道理！」

「你說什麼？」曾國藩怒火中燒，瞪起兩隻發紅的三角眼，吼道：「蓄謀造反還有道理？」

這是公然的歪曲！韋俊一時沒有覺察出曾國藩說這話是有意引他上鉤，果然怒不可遏，刷地站起來，嗓門也變了：「他們沒有造反，這是強加給他們的罪名。正字營備受歧視，弟兄們早已忍耐不住了！」

這一句話，把曾國藩蓄意殺韋俊的時刻推前了一大步。他心裡想：「『早已忍耐不住了』，這話明明是要出大亂子的信號，他們的確是賊心不死。事不宜遲，今天就要下手！」

曾國藩雙手叉在腰間，把韋俊死死地盯著。韋俊並不害怕，平靜地站在原地，頭也不低下。曾國藩越看越覺得眼前這個謀勇兼資的原天國主將，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反骨。是的，這個人不能留下，不只是裁撤湘軍要借他的頭顱來懾眾，尤其重要的是大清王朝的長治久安，也需要他身首異處。

「來人啦！」隨著曾國藩一聲高喊，立刻上來四個著戎裝掛腰刀的武弁。「給我把這個破壞裁軍、蓄意謀反的亂臣賊子拿下！」

韋俊直到此刻，才終於完全看清了曾國藩的真面目。他為自己當初的選擇感到深深的悔恨。但事已至此，後悔已晚了，他只希望侄兒以德能逃脫曾剃頭的魔掌。

韋俊的希望落空了。第二天，趙烈文帶著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從江寧出發趕到廬州，將韋以德騙到驛館，立即拿下，並曉喻正字營全體官勇，此事與他們任何人都無關係，不要人人自危。

韋以德押到江寧城的第二天，全城便到處貼滿了蓋有「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紫色長條關防的佈告，上面赫然寫著：「原正字營統領韋俊、分統韋以德抗拒裁軍，圖謀造反，已奏明朝廷，予以正法。」在兩江總督衙門的告示壁上，不僅貼了一張特大號告示，而且旁邊還豎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桿，上面懸掛著韋氏叔侄的兩顆怒目圓睜的頭顱。至於那盒被韋俊帶來的康氏祖傳雲子，曾國藩卻將它珍藏起來。

曾國藩的這一絕招果然有用。從那天開始，吉字營、老湘營、果字營、霆字營以及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的將官們，都不敢公開反對裁軍了，勇丁們的撒野胡來也有所收斂，各軍營開始制定分批裁撤的具體部署。幕僚們也對欠餉的難題提出了許多解決的辦法。曾國藩採用了其中的兩條。一條是以票抵餉。奏請戶部同意，發放分期兌現的銀票，持此銀票者二十年內可在本州縣取回全部欠餉，並依年生息。這樣，既安了勇丁們的心，也解決了國家一時拿不出大批銀子的困難。二是以鹽抵餉。那時湖南不產鹽，百姓食用鹽，正宗來路是淮鹽，走私的是粵鹽。無論是淮鹽還是粵鹽，在湖南出賣的價錢都很貴，普遍在產鹽區的十倍之上，偏遠山溝裡甚至高達二十倍。以一兩銀子的鹽抵七八兩銀子的欠餉，勇丁們把鹽運回去，還可以有點賺頭，他們也樂意。這樣也緩解了銀兩不足的困難。

殺雞給猴子看的血腥手段，再輔之以解決欠餉的具體可行辦法，終於使得湘軍的裁撤付之於行動了。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大營各個軍營開始動作。下關碼頭江面上，舟船大量增加，那些本來就急於回家當財東、過安樂日子的官勇們，已有不少在起錨揚帆了。

六 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與此同時，曾國藩以傳遞攻克金陵捷報同樣的速度，將裁撤湘軍的情況奏報太后、皇上，並特意強調殺了抵制撤軍、意欲不軌的正字營統領、投誠過來的前長毛將領韋俊，目前裁撤湘軍一事正順利進行，十二月底將全部完成，十五萬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屆時只剩下一萬人，若朝廷還嫌多的話，連這一萬人也可不留。

不久，鑒於西北回民的亂子越鬧越凶，朝廷任命楊岳斌為陝甘總督，剋日赴任。離江寧前夕，他特來向曾國藩辭行。

「厚庵，你這次由武職改授文職，真是異數。」這個由他一手提拔，十多年來統領長江水師，為湘軍最後攻克江寧立下了汗馬功勞的部下，今天居然能在剛過不惑之年便位為一方總督，曾國藩為楊岳斌的仕途順遂而高興，也為自己當年識英雄於風塵之中的眼力而欣慰。他注目看了看楊岳斌眉宇間那顆黑痣。黑痣圓潤飽滿，憑著曾國藩的相人理論，他相信這個年輕的總督正在好運之中。

「老中堂，當年若不是你老的指點，我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你老栽培的結果。」楊岳斌書讀得不多，是個性情厚實的人。曾國藩這些年來對自己的信賴、器重，他一直深深地感激。他統領外江水師，與太平軍殊死拚搏，與其說是盡忠王事，不如說是對曾國藩個人的感恩。而這一點，曾國藩早在水師創建之初便已看出端倪，所以歷次戰役中對楊岳斌保舉都從優，也因此而有他的今天。

「太祖以武功開創天下，八旗子弟向以刀馬功夫定優劣。入關之後，採納范文程的建議，推崇孔孟，開科取士，以藝文教化士民。自那時起，文職便高於武職。以武職改授文職的事極為罕見，在你之先，只有三例。」曾國藩右手緩慢地梳理垂在胸前的長鬚，以慈愛的眼光望著楊岳斌，「一例是順治朝徐湛恩以侍衛改郎中，一例是乾隆朝黃廷桂以提督改總督，一例是嘉慶朝楊遇春以提督改總督。兩百多年來，你是第四例由武職改任文職的人。厚庵呀，你可要好自為之。」

曾國藩父親般的關懷使楊岳斌激動萬分：「卑職一定牢記老中堂的教誨，不負聖恩。」說著，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袱，從中取出一個布包來，充滿感情地說，「卑職此去陝甘，路途萬里，不知何時再得相見。這裡有一件護身坎肩，送給老中堂，就算是卑職離別時的一點小禮物。」

「厚庵，你這是做什麼？」曾國藩停止撫鬚，但並沒有伸手去接楊岳斌遞過來的布包。

「老中堂，卑職知道你老平生不受禮，也不喜歡送禮的人，故卑職十多年來身受大恩，卻一文禮物未送，但這次不同，請你老務必賞臉收下。」

見楊岳斌說得懇切，曾國藩這才接過包袱。打開布包看時，只見鹿皮坎肩上，魚鱗般地佈滿了薄精鋼片，銀白色的光芒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厚庵，你雖改文職，畢竟是武將出身，此去陝甘，仍要帶兵打仗。這樣好的護身坎肩，穿在你的身上作用大，送給我有什麼用！你還是自己留著。」曾國藩把坎肩包好，遞了回來。

「老中堂請聽卑職說明。」楊岳斌忙以手攔住說，「卑職還有兩件護身坎肩，足可在戰場作防身之用。這件之所以送給大人，一來是它輕軟，大人體弱，笨重的坎肩不宜；二來這件坎肩乃家父留下來的，意義不一般。大人，您老雖不上戰場，但也要提防刺客。」

曾國藩想起幾次遇刺的往事，深覺楊岳斌的話有道理，遂不再推辭：「這是令尊的遺物，我收下心中有愧。」

「其實，這也不是家父的東西，家父給我這件坎肩時，說起了它的來歷。」

「它的來歷如何？」曾國藩很有興趣地問。

「這件坎肩本是一個護排鏢師的。」楊岳斌慢慢地說，「三四十年前，湘江上有一個很有名氣的護排鏢師。他武藝高強，為人耿介，手下有十個本領好的徒弟。鏢師被湘江上第一富有的排主所僱請，多年來往返於衡州、長沙、漢口之間，從來沒有出過事，沿途強盜都怕他。後來，老排主死了，少排主掌舵，不喜歡鏢師的直爽脾氣，加之鏢師也老了，幾次想辭掉他，只是見他手下徒弟都是好漢，防盜護排少不了他們，只得依舊高價僱用。鏢師本人卻沒有看出這一點。他覺得徒弟們長期跟著他，不能自立門戶，出息不大，於是把一個個都推薦出去。幾年後，身旁的徒弟都走光了，少排主也便將他解雇了。鏢師回家後不到一個月，便被仇人害了。臨死前，家父去看他。他送給家父這件護身坎肩，沉痛地說：「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曾國藩心裡猛地一怔，兩眼直直地望著楊岳斌。他一向將楊岳斌視為樸訥無文的周勃式的人物。楊岳斌不善言辭，也不喜言辭，偶有所論，必然是思之至深，非說不可的話。曾國藩喜歡這種性格，他討厭夸夸其談而又沒有真知灼見的人，提倡訥於言而敏於行。楊岳斌可謂這方面的典型。因此，楊岳斌每有所言，曾國藩都極為重視。剛才這句「英雄不可自剪羽翼」的話，引起了他的強烈震動。儘管這句話在決定裁軍之後，他不時聽到人們說過，但都遠遠不及從楊岳斌口中說出的份量。

「厚庵，看來你送我這件坎肩的背後還另藏著別的內容。」

曾國藩回過神來，又不自覺地撫摸鬍鬚了。

「老中堂。」楊岳斌將上身傾斜過去，鄭重地說，「目前陝甘回民騷亂，朝廷派卑職去的目的在於平亂。陝甘綠營不能當此大任，卑職還將請求隨帶一支湘軍去；若朝廷允許，將從水師中抽調。水師官勇能打仗的多，且是卑職的老部屬，刀光血火中過來的弟兄們，到底信得過些，所以請大人暫不要解散長江水師。大人要撤湘軍，這當然是很英明的決定。江南的大仗已經結束，再養一支十多萬的人馬，既耗費糧餉，加重百姓負擔，又讓朝廷不放心，不是好事。何況仗打久了，軍營暮氣很重，腐敗成風，若不裁撤，也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故卑職對裁軍完全擁護。不過，卑職說句實話，據說大人要把湘軍全部裁掉，卑職以為無論為朝廷著想，還是為大人著想，都不太妥當。這件事，卑職想了很久，請大人寬恕卑職的魯莽，聽卑職說幾句心裡話。」

「你說吧，厚庵。」曾國藩動情地說，「多年來，我一直想多聽你說話，可是你總說得很少，以後更難聽到你說話了。你今天就在我這裡吃頓便飯，也算是我給你餞行，你也就在我這裡久坐些時候。」

「謝謝老中堂，我也就不客氣了。」楊岳斌說，「從保衛朝廷來說，長毛雖垮，但餘部仍不少，江南還未到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時候；淮河以北，捻軍也日益坐大，雖有淮軍，到底不如湘軍的經驗豐富。若把湘軍全部撤了，緩急之間，如何應付？大清朝立國以來，從未有一支控制三千里長江的水師；有之，乃大人親手創建的長江水師。我大清正因為水師薄弱，所以二十多年來，沿海一帶備受洋人的欺凌，朝廷應吸取這個慘痛教訓，大力發展海軍，保衛我千里海疆。長江水師只要稍加整頓，再多配備些船炮，就可以成為我大清朝的第一支海軍。」

「厚庵，你說得對！」曾國藩對楊岳斌將長江水師發展成為第一支海軍的想法極為贊同。

「老中堂，這是為朝廷著想。至於為老中堂你個人著想嘛，」楊岳斌略停片刻後，堅定地說，「老鏢師的臨終遺言說出了一個共同的道理：不做英雄則罷，既做英雄，就不能自剪羽翼。老中堂自創建湘軍以來，掃除了凶逆，也得罪了不少權貴。請恕卑職說句直話，老中堂今日的處境，正是二十多年前你老送給湯鵬那副輓聯中所說的：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嫉妒者，仇恨者，不滿者，遍佈朝野。老中堂已做了十多年的英雄，事到如今，就一定要把英雄做到底。倘若此時不顧一切地把全部湘軍都裁撤，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說會有什麼後果出現。」楊岳斌的話顯然打動了曾國藩的心。

「依卑職看來，大仗還有可能會打。假如過兩年太后、皇上叫老中堂重新帶兵上戰場，老中堂手下卻無精兵強將，打不好仗，太后、皇上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朝野官紳又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

曾國藩點點頭。

「還有一點，卑職總有點擔心，怕日後老中堂手下無一兵一卒了，有人會挾嫌誣陷老中堂，不提湘軍的功勞，盡揭湘軍的瘡疤。那時皇上已長大，太后歸政於他，他不知昔日的艱難，只看到眼前的太平，聽信讒言，疏遠了老中堂。」

曾國藩心裡又是一怔。他很驚異這個文采不多的水師統領，竟然想得比自己還要深長。是的，這兩三年來，曾國藩幾乎還沒有騰出時間來考慮皇上長大親政的事，他總認為那還很遙遠。經楊岳斌這一提醒，他猛然意識到，皇上今年已經九歲了，離親政也只有幾年了。真的，假若到那時自己已無實力，未曾親歷艱苦的少年天子，豈不將如同那個少排主一樣，輕易地辭掉自己這個年老無用又結怨甚多的「鏢師」嗎？

「厚庵，你說說，湘軍應當保留多少人為好？」實在地說，曾國藩也並不想把湘軍一個不留地全部裁掉，他設想留下一萬精銳。現在看來，這個數目少了。

「依卑職看，要留三到四萬人，至少要三萬人，不能再少了。」楊岳斌不加思索地回答，「正字營全部遣散，霆軍也全部遣散，只留下鮑超和宋國永等一批戰將，老湘營、果字營各留三千人，吉字營留四千，合起來一萬人。太湖、淮揚、寧國三個水師全部撤掉，長江水師二萬人都留下來。老中堂，」

楊岳斌說到這裡，顯得很激動，他站起來大聲說，「長江水師這幾年儘管也沾染了軍營習氣，吸食鴉片、嫖賭懶散等現象在所難免，作為統帶這支軍隊達十年之久的將領，有一點可以保證，那就是老中堂親手創建的長江水師，對老中堂的忠誠是不用懷疑的，它永遠是保護老中堂的一件牢不可破的坎肩。」

楊岳斌的激昂之言使曾國藩深受感動，他輕輕地揮手招呼：「厚庵，我從來就把你和雪琴帶領的長江水師視為我的命根子，我對它的寵愛要勝過沅甫的吉字營。」

楊岳斌坐下來繼續說：「我本來想藉此裁撤的機會，好好整頓一下長江水師，可惜現在不行了。請老中堂務必盡快招回雪琴，讓他做這件事。雪琴性格剛強，嫉惡如仇，用他來整頓長江水師，比我要好。」

「是的，是要早點請雪琴回來。」在曾國藩的心裡，已完全接受了楊岳斌的建議：至少留下三萬人。

廚子端上了晚餐。餐桌上，楊岳斌向曾國藩請教去陝甘後如何應付複雜的民事和軍事。曾國藩盡平生閱識，一一作了詳盡的回答。

楊岳斌告辭後，曾國藩的臥室裡燈火亮了大半夜。擅長心計的兩江總督在苦苦地思索著，如何將裁撤湘軍一事辦得既光采照人，又於己無損；如何做一個既是至公無私的功臣，又是暗存精銳的梟雄。

七 恭親王東山再起

「拜見聖母皇太后。」待太監打起黃緞棉胎門簾後，醇郡王福晉輕移蓮步，跨進養心殿西後閣，跪在棉墊上，向斜靠在躺椅上的慈禧太后請安。

「快起來，柳兒。」慈禧坐起來，臉上泛起親熱的笑容，指了指身旁舖著大紅牡丹刺繡緞墊的瓷墩說，「坐到這邊來。」

醇郡王福晉柳兒站起來，坐到慈禧身邊的瓷墩上，笑吟吟地說：「姐姐這幾天益發漂亮了。」

「死丫頭，姐還有什麼漂亮不漂亮的，該漂亮的是你。」慈禧笑著說，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微露兩排雪白細密的牙齒。這兩個迷人之處，正是她同樣生得花容月貌的妹妹所欠缺的。慈禧娘家只有這個比她小四歲的胞妹，她因為自己喜愛蘭草蘭花而被咸豐帝取名蘭兒，便依此將喜愛柳枝柳葉的妹妹取個小名叫柳兒。柳兒十七歲那年，慈禧剛生下了後來的同治皇帝。本來就受到寵愛，這下更加專寵了。一天，咸豐帝跟她談起七弟奕儇的婚事，她就趁勢提出了自己的妹妹。

出於對她的愛，咸豐帝連柳兒的面都沒見，就定下了這門親事。這樣，柳兒進了醇王府，成了醇王的正室夫人，滿語稱為福晉。慈禧姐妹的際遇，引起了社會上的轟動。人們談起歷史上楊貴妃姐妹的故事，再次生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感歎！

柳兒雖不及姐姐的機敏幹練，卻也比一般女人有主見，能辦事。三年前，在熱河行宮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裡，肅順為獨攬大權，曾嚴密地監視兩宮太后的行跡，柳兒以特殊的身分出入宮中，為兩宮太后傳遞信息。終於通過醇王奕儇，聯絡了在京中主持外交的恭王奕訢，叔嫂合謀，廢除了輔政八大臣，實行兩宮垂簾聽政。柳兒實為這段歷史中一個神秘而重要的人物。也因為有這個功勞，慈禧對自己的胞妹更加刮目相看。丈夫死了，兒子還小，不諳世事，在這個世界上，慈禧最能推心置腹說話的人，便是妹妹柳兒了。這幾年，她常常召柳兒進宮。談話多為家事，也談些與普通女人無異的養兒育女、穿著打扮等瑣碎話題，間或也談及奕儇。

慈禧對奕儇的感情，自然超過對咸豐帝其他幾個兄弟，她很希望妹夫能成為她處理軍國大事的得力幫手。三年來，她委任他很多職務，一為加重他的權力，二為多給他以磨練的機會，尤其在罷黜了恭王的職務後，慈禧對奕儇更寄與重任。

孰料這個二十七歲的郡王與他的同父異母兄比起來，資質差得太遠了。他既沒有奕訢過人的才識，更缺乏奕訢閎闊的器局，頗使慈禧失望。上次召他與僧格林沁一起密謀如何對付湘軍，奕儇雖出了一些主意，但終不能令慈禧滿意，整個計劃還是她自己拿出來的。這時，她就想起賦閒在家的奕訢來。

在處理軍國大事上，奕訢遠比奕儇主意多而且穩重。前幾天，她要奕儇到恭王府去一次。今天召妹妹進宮，主要是想問問妹夫所掌握的關於奕訢的近況。

「六爺罷職以後，七爺一直想去看他，但又不敢去。後來姐姐說要他去瞧瞧，他很高興，第二天便去了。」柳兒細聲細語地說。

「對罷職一事，六爺說了些什麼？」慈禧輕輕鬆鬆地問，順手挑了一個精巧的西洋糖果給妹妹遞過去。

「一提起這事，六爺就很痛悔，說自己年輕不懂事，辜負了太后的信賴，對不起先帝。說著說著，還掩面哭了起來，七爺安慰了好一陣子。」柳兒慢慢剝開花花綠綠的玻璃紙，露出一枚魚形粉紅色透明糖果來，她仔仔細細地把糖果端詳一眼後，才輕輕塞進嘴裡。

「這些日子，有些什麼人去過恭王府？」對奕訢的態度，慈禧較為滿意，她還要更多地瞭解小叔子家居反省的情況。

「六爺說，除幾個自家兄弟外，旁人來恭王府，他一概不見，也不讓他們進王府。據九爺講，他也沒有見過多少人來恭王府拜訪他。」

孚郡王奕譓的王府離恭王府很近，他提供的情報應該是準確的。

「那麼，六爺這段時期在家裡做些什麼呢？」慈禧偏著臉問。窗外溫暖的陽光照在她兩把頭髮式上，狀如烏雲般的秀髮光亮可鑒。

「七爺問過他，六爺說唯閉門讀書而已。七爺看到六爺案桌上擺的是聖祖爺的御批、乾隆爺的御制詩和先帝的詩文。」

柳兒的這些回答，都與她從別的途徑上所瞭解的情況大致相合，慈禧很滿意。她站起來，滿面春風地對妹妹說：「跟我來，我帶你看看前些日子他們送給我的賀禮。」

十月初十，是慈禧的生日。她是一個很講臉面的人，又有貪財愛貨的癖好。咸豐帝在世時，每到這一天都要親自為她賀生，還要送她一點小東西，皇后也送她一兩件禮品，妃子們就更不消說了，人人都送她禮物。她把這些禮物珍藏好，一有空閒，便一件一件拿出來欣賞。每到這時，她便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之中。這兩年當了太后，地位高多了，生日期間，收到的禮物更多，但終因江南戰事未結束，不敢太舖張奢侈。

今年可不同，江寧收復了，心腹大患摘除了，滿蒙親貴、文武百官，莫不異口同聲稱讚這是託了太后的如天洪福和英明調度的結果，且又逢三十大壽，應該熱熱鬧鬧慶賀一番。於是宮中上自慈安太后，下至有頭面的宮女、太監、外官二品以上的大員及各省督撫、將軍、提督，人人都備了一份厚厚的禮物。從初六開始，禮物便一擔擔、一盒盒地抬進養心殿後閣。慈禧先看一下禮單，她覺得稀奇的，便看一看實物，一般的便揮手讓太監、宮女直接收起來。初八日起，宮中又唱起大戲，一連唱五天，初十為高潮。前前後後、宮內宮外緊張忙碌了十天，壽星自己也辛苦了十天。她的辛苦，是忙著看禮物，看戲，接受大家的祝賀。雖辛苦，但她異常興奮。她想妹妹雖貴為郡王福晉，很多東西也未必能看得到，便興致濃厚地帶著妹妹到她的珍寶室去。

姐妹倆走出寢宮，進入一條狹長的巷子，走到巷子的盡頭，又進了一座宮殿。宮殿不大，殿裡擺著一個接一個的書櫃。在一面繪著彩色山水圖案的牆壁前，姐妹倆停了下來。慈禧叫隨後跟著的太監對著壁端用力一推，居然推出一個門來。

柳兒吃了一驚，想不到神聖的紫禁城內竟然有這等詭秘的暗室。慈禧帶著柳兒進了門。這是一間不大的房子，四周再沒有門窗，光線和空氣都借助屋頂的通氣孔而來。房子裡擺滿了一人多高的木架子。

「這是什麼殿？」柳兒問，她終於忍不住了。

「這是前明留下來的密室。朝廷有什麼機密大事，則在此殿內計謀。世祖爺、聖祖爺當年都用過，到乾隆爺時就再沒有用過了。那年先帝一時高興，領我到這間屋子裡來玩，又把開啟的暗號告訴了我。我現在就用它來珍藏珠寶。」

「姐姐，這太可怕了！」柳兒心惴惴地。

「知道了就不可怕。怕就怕皇宮裡還有這樣的密室，我們不知道，外人反而知道，那就可怕了。」走了幾步，慈禧又說，「柳兒，我真不願意長年待在這裡，當年先帝每去圓明園，我就高興得不得了。可惜，圓明園給洋鬼子燒掉了。」

「花點銀子把它恢復起來吧！」柳兒建議。

「是要修復的，只是前些年要對付長毛，國庫緊。現在長毛滅了，是到修園子的時候了。」

說著說著，姐妹倆走到屋中間。慈禧指著四壁木架說：「這裡面收藏著三千多盒珠寶首飾，全是他們這次送的，你今天也看不了這麼多。這樣吧，你信手到架子上拿下五盒來，這五盒就送給你。好不好，就看你的運氣了。」

「姐姐的東西哪有不好的，任哪一盒都是稀世之寶。」

柳兒興高采烈地看了好一陣子。只見每個盒子都是黃燦燦的，僅有大小之別，無精粗之分。柳兒隨手拿了五盒中等大小的盒子，慈禧叫太監捧著，然後一道出了這間神秘的房子，重新來到寢宮。

太監把五個盒子放到案桌上。慈禧笑著說：「看你的運氣如何？」說罷，自己動手打開一個。

這個盒子裡裝的是一朵美麗的牡丹花。醇郡王福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首飾，比她後花園的真牡丹還要好看。她從姐姐手裡接過，細細地欣賞。這朵牡丹的花瓣全用血紅色的珊瑚薄片製成，四片綠葉子配的是碧綠的翡翠。那葉子雕得真好，對著窗戶一照，裡面細細的暗黑紋路都可以看得清楚。花瓣、葉片之間以頭髮絲般的細銅線連綴而成。柳兒越看越愛。

「把它別到髮髻上看看。」慈禧含笑說。

柳兒把牡丹花插在左邊髮髻上，問姐姐：「好看嗎？」

「好看。」慈禧很高興，彷彿仍是一個十六七歲在娘家做女的大姑娘。「你自己對著鏡子照照。」

柳兒走到玻璃鏡邊。鏡子裡那位臉龐端正、身材窈窕的少婦，在牡丹花的襯托下更顯得俏麗。

「插到右邊去，可能會更好看些。」慈禧走到妹妹身邊，把花插到她的右邊鬢髮上。柳兒看到玻璃鏡裡的形象更美了。

「姐姐，你真會打扮！」柳兒歡喜地問，「為什麼插到右邊要好看些呢？」

「傻丫頭，你沒看到你右邊的頭髮梳得太緊了嗎？」

真的，柳兒自己不覺得，經姐姐一提醒，果然發現右邊是梳緊了一點，插上這朵牡丹花，就與左邊顯得很協調了。她不由得深深佩服姐姐目光的銳利。

柳兒打開第二盒。盒子裡裝了兩隻金釧，每個金釧上鑲著八顆珍珠。金釧閃黃光，珍珠閃白光，交相輝映，甚是耀眼。柳兒很喜歡。打開第三盒，是一隻純金打成的鳳簪。鳳頭鑲以紅珊瑚，鳳眼裡嵌兩顆黑珍珠，鳳嘴裡叼一串光溜溜、紫瑩瑩的玉葡萄。柳兒愛極了。第四盒是一塊花玉雕的蝴蝶佩飾。第五盒裝的是一根珠纓。柳兒把珠纓提起來，立刻光彩四射。原來這是一根梅花珠纓，淡黃色的纓帶上精細地結了五朵梅花，梅花的每個花瓣上鑲一顆淺黃珍珠，正中是一顆直徑半寸的白色明珠，兩朵梅花之間以一個金環連結，環上鑲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七顆瑪瑙，整個珠纓近半人長。柳兒心想，這根珠纓的價值決不會低於二萬兩銀子。

柳兒拿在手裡，不忍放進盒子裡去。慈禧看出她的心思，拿過珠纓，親手把它掛在外衣鈕扣上：「好啦，就這樣掛著，不要取下來了。」

柳兒歡喜無盡，說：「謝謝姐姐了！」

慈禧將眼前亭亭玉立的妹妹看了又看，說：「這件外褂的花色不對，我再送你一件合適的。」轉臉對一旁的宮女說，「去把僧王福晉送的那件褂子拿來。」

過一會兒，宮女捧出一件衣服來。柳兒接過，打開來。這是一件深紫色薄呢大褂，前胸後背各繡一朵很大的紅牡丹，牡丹邊飛著幾隻活潑的小蝴蝶。柳兒把自己的外褂脫下，換上這件。身上的牡丹花與頭上的牡丹花恰好配合成一體，顯得又嬌艷又莊重。慈禧對妹妹說：「我於穿著打扮上，就是細微處也不厭精詳。戴牡丹花頭飾，就要穿繡牡丹花的衣服。你不管國事，比我有時間，更要注意打扮。要知道，女人打扮，不僅是給男人看的，也給自己看。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看著也舒服。比如說我吧，我愛打扮，每天要花一個多時辰在打扮上，先帝大行了，我給誰看呢？還不是求得自己舒心。」

姐妹二人正說得興起，安得海進來，低頭稟報：「六爺正在外面等候召見。」

「母后皇太后呢？」慈禧問。

安得海稟道：「母后皇太后說，她今天有點不大舒服，六爺的事情，就由聖母皇太后一人作主。」

「你去請皇帝出來，我一會兒就去。」

「喳！」

待安得海出了門，柳兒吃驚地問：「六爺進宮來了？」

「是的，我要重新起用他。你這就回府去吧，過幾天，我們姐妹再好好聊聊。」

當恭親王奕訢跪在養心殿東暖閣正中軟墊上時，東暖閣東面牆壁邊的龍椅上，已坐著九歲的同治小皇帝。南北兩邊牆壁前懸掛著兩幅薄薄的黃幔帳，黃幔帳後面也各有一張龍椅。南邊坐的是母后皇太后鈕祜祿氏，也就是慈安太后。北邊坐的是聖母皇太后葉赫那拉氏，即慈禧太后。今天，南邊黃幔帳後的龍椅空著，慈安太后未到。她對政事興趣不大，身體稍有不適，她便不參加，慈禧太后則從不缺席。小皇帝登基已三年了。三年來，無論召見任何人，他都一言不發，如同一座木雕似地坐在那裡。慈安不來，今天就只有慈禧唱獨腳戲了。

「六爺。」黃幔帳後面轉來慈禧清脆的聲音。

「臣在。」奕訢趕緊磕頭答應。

黃幔帳後面的太后注目看著跪在墊子上的小叔子。有兩個多月不見了，他顯得削瘦了一點，然而正因為此，更加突出了他稜角分明的五官和儒雅開闊的氣質。他極像先帝，卻比先帝更添三分男子漢的氣概。頓時，年輕太后又忘情地想起她早逝的丈夫來。略停片刻，她的聲音變了，變得格外的柔和溫馨，彷彿是當年與先帝對話的蘭兒，而不是兩個多月前那位用嚴厲措詞指責軍機處領班大臣的威不可犯的皇太后。

「近來過得還好嗎？」

「這段日子裡，臣閉門謝客，反省思過，所獲良多。」奕訢回答，聲調裡帶著懺悔的味道。

「六爺，先帝龍馭上賓，將祖宗基業扔給我們孤兒寡母，外頭洋人欺侮，內裡賊匪又四處作亂，我們姊妹好難啦！要保住祖宗的江山，我們姊妹倆沒別的能耐，只有內靠五爺、六爺、七爺你們這班親叔子，外靠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批文臣武將，才勉強把這幾年支撐過來。現在雖說江寧收復了，但捻子、回民的氣焰仍很凶，祖宗江山還在危難中。六爺，你要和我們母子一條心呀！」

奕訢聽出了慈禧的話中之話，遂再次磕頭奏道：「臣年幼不懂事，前向對兩位太后多有冒犯之處，心裡十分悚慚。近日重溫列祖列宗的教誨，深感祖宗創業之艱難，兩百多年來，江山維繫不易。當此內憂外患之時，臣辦事不力，有負太后重托，理應譴責。臣處周公之位而不能行周公之志，不僅將來愧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之下，亦對不起臣僚百姓。臣心痛苦萬分。」說到這裡，奕訢不覺失聲痛哭起來。

奕訢的表現使慈禧十分滿意。究其實，她與奕訢並沒有多大的衝突，根本不是江寧城裡的曾國藩想像得那樣嚴重。

兩宮垂簾聽政後，奕訢以皇室中的有功人員被封為議政王，食親王祿雙份，總領軍機處，成為事實上的攝政王，權傾當朝。恭王府成了京城裡除皇宮外的第一府第。一天到晚大門外車水馬龍，冠蓋如雲，王府支出浩繁。這時，任過總督的岳丈桂良給女婿出了個主意：收門包。並說地方上的督撫衙門、兩司衙門乃至府道衙門莫不都如此，否則，應酬的開支從哪裡來？奕訢接受了這個建議。這樣一來，王府增加了一筆很大的收入。但時間一久，弊端也越來越大。大家都出門包，門包就有了數量大小之別。數量大的先得接見，數量小的往後挪。有的外官為了早得接見，不僅出門包，且賄賂門房，門房又乘機敲搾。到了後來，見一次奕訢，甚至要交一千兩銀子的門包。這樣一來，京師物議甚多。有次，安得海有要事要見奕訢，門房不認識，開口便要他拿三百兩銀子出來。安得海說他是宮裡的，門房說宮裡的也要出。安得海不便說出慈禧的名字，只得打出三百兩銀票。過一會兒，門房出來說：「恭王事多，安排在五天後接見。」

安得海急了：「煩你再去通報一聲，就說有要緊事，請恭王務必在百忙中見一下。」

門房笑嘻嘻地說：「那好，既有要事，再拿兩百兩出來吧，作特急安排。」

沒法子，安得海咬緊牙，又拿出二百兩來。

就這樣，安得海見一次奕訢，用去了五百兩銀子。他氣不過，將此事告訴了慈禧太后。慈禧心裡頗為不悅。

御史蔡壽琪得知官員們對恭王府收門包一事普遍不滿後，向太后、皇上告了一狀。慈禧將摺子給恭王看。恭王看後，追問是誰上的。慈禧告訴他是蔡壽琪。奕訢脫口而出：「蔡壽琪不是好人！」慈禧聽後皺了皺眉頭。

奕訢既以攝政王自居，每議及軍國大事時，便常常發表與慈禧觀點不同的言論，而且侃侃高談，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慈禧辯不過他。她心裡嫉妒，深怕自己被架空。平時在後殿議事，時間一久，太監除給兩宮太后上茶外，也給奕訢上一碗茶。有次太監忘記上茶了，奕訢講得口乾，順手端起慈禧的茶碗一飲而盡。喝完後，奕訢才知拿錯了，忙賠罪。慈禧一笑置之，然過後想起，心裡不是味道。

後來，奕訢鑒於軍費支出大，提出裁抑宮中開支的建議，慈禧同意了。她想到裁抑的是別人，不會到自己的頭上來。一次，安得海到內務府去領餐具。管事的太監說，奉恭王命，太后的餐具一個月發一次，早幾天才領過，這次不能發。安得海不作聲。第二天御膳房給慈禧開餐，端上來的盤盤碗碗全是缺邊裂口的。慈禧驚問是何緣故。安得海為洩私憤，添油加醋地說了一大堆恭王如何剋扣等壞話。慈禧聽了很生氣。

就這樣幾件事情，慈禧把它聯繫起來，暗自思考了很久。

她認為奕訢為皇帝的親叔叔，又在辛酉年起了扭轉乾坤的作用，見識很高，才幹超群，受到內外上下的普遍尊敬，且又這樣膽大驕傲，不把她放在眼裡，要不了多久，他會把她們母子當作傀儡，玩弄於股掌之中，到時候，甚至會把孤兒寡母趕下去，自己做起大清王朝的皇帝來。他是道光帝的親兒子，當皇帝名正言順，而自己弄的這一套垂簾聽政，本是祖制所不容的。慈禧越想越覺得可怕，必須先下手為強！這個處事果決、心狠手辣的女人於是先動了手。她加給奕訢的罪名是貪墨受賄、目無君上、諸多挾制、暗使離間。一紙詔命，將奕訢所有的職務全部剝奪乾淨。

從本質上來說屬於懦弱型性格的奕訢，驟然遭此重大打擊，措手不及。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場大變動，想起肅順、載垣、端華的被殺，想起執政三年來這位太后的手腕，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她的對手，要保全權力地位，唯一的出路是真正徹底地跪倒在她的腳下，順從她的旨意。趁著慈禧三十大壽的機會，他投其所好，送了一份重禮：一整套法國進口的妝具和一雙繡花鞋。那雙鞋子上每隻都綴著一顆徑長一寸的東珠。管事太監告訴慈禧，光這兩顆珠子就不下於五十萬兩銀子。慈禧對這份重禮滿意。她今天就穿著這雙舉世無匹的繡花鞋，眼睛望著鞋尖上的珠子，一邊欣賞，一邊思索。

罷了奕訢職務後不到幾天，以惇親王奕（左言右宗）為首的滿蒙親貴，以軍機大臣文祥為首的文武大臣便不斷上摺為奕訢說情，認為他功大過小，不應受此嚴懲，且國步維艱，正賴他砥柱中流，罷掉他，於國家大不利。甚至慈安太后也來講情了，說我們姊妹終究是女流，天下還得要靠爺們支撐著。慈禧對王公大臣的說情置之不顧，尤其對慈安的話氣惱。她嘴裡不說，心裡鄙夷慈安沒出息：「女流又怎麼樣？女流就不能做事業嗎？武則天不是女流嗎，有幾個爺們趕得上她？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聖母皇太后的本事！」

心裡雖有這個雄心壯志，但兩個多月下來，御政不久的慈禧太后深覺自己的能力不濟。首先是她的書讀得太少了。她親手擬的那篇罷恭王的詔命，短短的兩百來字，錯字白字就有十多處，她自己不知。半個月後，妹夫悄悄告訴她，她羞得滿臉通紅。臣子們上的奏摺，只要一涉及到冷僻一點的歷史典故，她便不懂，又不好意思下問軍機處，許多奏摺她常常似懂非懂。再就是對六部官員，對地方上的督、撫、兩司、將軍、都統等重要官吏的出身資歷、才學品性，她都缺乏瞭解，對於他們的遷升處置，她常常拿不定主意。尤其令她難堪的是，凡有關軍事方面的奏報，她幾乎不能置一字可否。她深深感覺到，作為一國之主，她欠缺的太多了，她的細嫩的肩膀遠不能挑起這副破爛而沉重的擔子。這麼多人對恭王罷職不滿，也使她意識到自己目前的威望，還不到使臣僚們誠惶誠恐、畏之懍之的地步。三十歲的慈禧比後來的老佛爺幼稚得多，但也明智得多。她清楚地看到：自己還需要學習，還需要培植黨羽，樹立權威，而在這個過程中，是要有人替她把這副擔子挑起來的。環視皇室四周，先帝的兄弟們，惇王奕（左言右宗）愚憨、醇王奕儇淺薄、錘王奕（左言右合）放蕩、孚王奕譓年紀還小。再看近支王族中，也無一才幹突出之人。比來比去，再無人超過奕訢了。

慈禧太后近來的心緒很好。這是因為，一來她對曾國藩所施加的一誣二揭三逼，旨在促使其加速裁撤湘軍的手腕，完全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曾國藩自己的奏摺報告湘軍正在一批批地遣散，富明阿、德興阿的奏報也予以證實。她放心了。二是沈葆楨報告，他的部下席寶田活捉了小天王洪天貴福，請求押來北京獻俘。這兩樁喜事都為她的三十大壽大壯顏色。再加上奕訢自己的表現。諸多因素的綜合，使得慈禧決定寬免奕訢的過失，重新起用。

「六爺，先帝在日，常常在我面前稱讚你的忠心和才幹，我們姊妹對你是完全相信的。先前的過失，既然已經認識了，今後不再犯就行了。皇帝年幼，我們姊妹閱歷也不夠，往後還要靠六爺多多輔佐。」

這分明是要再起用的話，奕訢又驚又喜，連連磕頭，說：「太后寬宏大量，臣肝腦塗地，不足以報。」

「自家手足，不必說這樣的話。」慈禧的話很懇切，聲調也恢復了過去的親熱，「有幾件事，六爺幫我們姊妹拿個主意。」

「請太后示下。」

「江南方面，最近有兩件大事。一是曾國藩裁湘軍。他摺子上說要裁去九成，甚至可以一個不留。二是沈葆楨抓了偽幼天王，他說要押來獻俘。這兩件事，六爺談談你的看法。」

「太后，」奕訢思索片刻後稟道，「江寧攻下不久，曾國藩便立即著手裁軍，足見曾國藩對太后、皇上忠心耿耿。此人乃宣宗爺特意為先帝破格簡拔的重臣。宣宗爺和先帝都看重他既有才幹又有血性，故而畀以重任。他果然不負所望，創建湘軍，歷盡十餘年艱難，平江南巨憝。現在他又不居功自傲、擁兵自重，主動裁軍，正是千古少見的忠貞之士，人臣之楷模。太后、皇上宜大力表彰，以培風氣。倘若所有帶兵的將帥都傚法曾國藩，則祖宗江山將固若金湯。」

「喔！」慈禧點頭贊同。奕訢真不愧是曾國藩的知己，短短幾句話，句句說到點子上。慈禧想起與奕儇、僧格林沁的合謀，心中不免有點慚愧。是的，奕訢說得好，假若帶兵的將領都像曾國藩這樣，那真可高枕無憂了，應該大力表彰他！

奕訢接著說：「為了表示太后對曾國藩忠心的酬勞，應當降旨讓湘軍保留一部分。這一方面表示朝廷對曾國藩的充分相信，同時也是形勢所必需。因為長毛尚有餘部，淮河兩岸還有捻寇，湘軍不能全撤。」

「你看要保留多少人呢？」慈禧問，她覺得奕訢的話有道理。

「我看至少要保留三萬人左右，太少了不起作用。」

「好吧，就讓曾國藩保留三萬。」

「基於這一點，臣建議偽幼天王不必押來京師獻俘。」

「為什麼？」慈禧一時不明白這二者之間的關係。

「偽幼天王是從江寧城裡逃出來的。前些日子，左宗棠、沈葆楨等人為此彈劾曾國荃。現在若把偽幼天王押來京師，弄得沸沸揚揚，這不是讓沈葆楨大添光彩，而令曾國荃大失臉面嗎？太后既然要表彰曾國藩的忠心，同時也就要寬諒他的弟弟的疏失。偽幼天王畢竟只是個小頑童，不能和偽天王相比，可以援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均未獻俘的先例，命沈葆楨在南昌就地處決算了。」

「就依你的意見辦。」慈禧明白了個中關係，爽快地答應了。

「還有一件事，戶部奏請按旗兵、綠營例，命湘軍將十餘年的軍費開支情況逐項稟報，以憑審核。六爺看如何辦理為好？」

「太后，戶部這是無事生事。」奕訢斷然答道，「湘軍既不是朝廷經制之師，就不能按旗兵，綠營成例。十多年來，湘軍軍費大部分都是自籌，朝廷所撥有限。自籌的經費，何必去管它的開支！且這些湘軍將領，起自閭裡，從未受過朝廷的正規訓練，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保留過往來明細帳目。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一時叫他們逐年逐項申報，這不是給他們出難題嗎？再說，湘軍正在裁撤之時，裁則一了百了，還提這些事做什麼！朝廷只希望他們早點裁掉為好。倘若他們藉此拖延時日，或乾脆不裁，豈不因小失大！」

「六爺說得對！」慈禧由衷贊同奕訢的見解，為了追回幾個錢而誤了裁軍大事，真是得不償失！她由此更感到奕訢人才難得，遂鄭重宣佈：「六爺，從即日起，你仍回軍機大臣本任，總理軍機處。」

奕訢先是一喜，忙磕頭：「臣奕訢謝太后聖恩。」繼而又想：「議政王」頭銜為什麼不還給我呢？是無意疏忽，還是有意扣留？正在亂想時，慈禧已下令了：「你跪安吧！」

奕訢頗為失望地磕頭，托起三眼花翎大帽，面對著黃幔帳後退。剛走到門簾邊，正要轉身出門時，又傳來慈禧的聲音：「六爺。」奕訢連忙站住，心想：一定是太后記起了我的「議政王」，要還給我了。忙跪下，答道：「臣在。」

「曾國藩奏江南貢院即將建好，定於十一月初舉行甲子科鄉試。江南鄉試中斷了十多年，今年恢復，是一樁大事，主考、副主考放何人，你與賈楨、倭仁等人商量一下，看著辦吧。」

「是！」奕訢悵然答道。

第二章 一 甲子科江南鄉試終於正常舉行

第二章

一 甲子科江南鄉試終於正常舉行

在江寧城百廢待興的時候，曾國藩壓下了兩江總督衙門、江寧布政使衙門、江寧知府衙門等官衙的興建，將經費用在兩項建設上：一是滿城，一是江南貢院。修復滿城是為了討得朝廷的歡喜，恢復江南貢院，則為的是籠絡兩江士子的心。

滿城建得慢點不要緊，貢院的興建則一刻也不能緩。今年是甲子年，為例行的大比之年，其他各省都按規定期限，於八月中旬結束了秋闈，唯獨安徽、江蘇例外。安徽、江蘇兩省在康熙六年以前還是一個省，名曰江南省（它與江西省同屬一個總督的管轄，所謂兩江，即江南與江西的簡稱），省垣江寧。後來雖分成兩省，但鄉試並未分開。安徽省的士子，每到大比之年仍到江寧來參加鄉試。自從咸豐二年底，太平天國將都城定在此以後，蘇、皖兩省的鄉試便中斷了。咸豐十一年，曾國藩想在安慶設立一個上江考棚，專考安徽士子，但因為皖北仍在太平軍之手，遂未果。這樣，十二年多時間裡，安徽、江蘇兩省士子便眼睜睜地失去三次飛黃騰達的機會。一到江寧重回朝廷之手，要求立即開科取士的呼聲，便雷鳴般地灌進曾國藩的耳中。

曾國藩本人的急迫心情並不亞於這些士子。在當年出師前夕昭告天下的檄文裡，他竭力譴責的就是太平軍「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以盡」的行為，號召所有讀書識字者起來捍衛孔孟名教。這些年來，他的確也以「衛道」的口號爭取了大部分讀書人的擁護、支持，這正是他成為勝利者的主要原因之一。現在，到了他為這些讀書人酬謝的時候了。更何況作為恢復中斷十二年之久的鄉試最高主持人，歷史將會以怎樣令人炫目的語言予以記載啊！曾國藩每想到這些便激動萬分。這個憑藉著府試、鄉試、會試才有今天地位的荷葉塘農家子弟，深深地理解貧寒士子盼望出頭的苦心，也深深地以執掌文衡而感到無比的榮耀。他每隔幾天便要親臨江南貢院工地，督促他們務必在十月底全部竣工，決不能耽誤定於十一月初八日的甲子科鄉試。前幾天，江南貢院終於如期完工，曾國藩和所有蘇皖官員們都覺得肩頭上輕鬆了許多。

近日裡，來自江淮大地、蘇南蘇北的二萬士子，絡繹不絕地湧進江寧城，給正處在由廢墟重建的千年古都帶來一股新鮮的機趣。這些士子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不及弱冠的青年，有肥馬輕裘、呼奴喝僕的富家子弟，也有獨自一人挑著書箱、布衣舊衫的清貧寒士。他們走在街上，出入逆旅酒肆，一個個頭上紮著長長的髮辮，滿嘴裡子曰詩云，令金陵遺老們真有重睹漢官威儀之感！

江南鄉試，向為全國矚目，不僅錄取人數僅次於直隸而居第二，更因為殿試一甲人員之多，令各省羨慕。清代自順治三年丙戌開科取士，到咸豐二年壬子科後金陵落入太平天國為止，共九十一科，江南出狀元五十名，榜眼三十二名，探花四十二名，居全國第一，遠在其他各省之上。這樣一個重要的地方，又是金陵克復後的首科，主考官放的何人，士子們都在互相打聽。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有極個別有親戚在北京做大官的人心裡有數，但他們都不講。被猜到的正副主考官有好幾十個，眾人都拿不準，唯一拿得準的是：今科江南鄉試的正主考官一定是一位德高望重，才學優長的翰苑老前輩。

這一點果真被猜中了，臨到考試的前十天，兩江總督曾國藩才接到部文，得知正主考官放的是劉昆，副主考官放的是平步青。劉昆字玉昆，號韞齋，道光二十一年翰林。咸豐元年由翰林院編修調任湖南學政，咸豐四年遷內閣學士，不久遷工部右侍郎。咸豐十一年因過革職，兩年後復職任鴻臚寺少卿，今年初升為太僕寺少卿。如今即以堂堂九卿的身分主持江南鄉試，為參加是科鄉試的士子們增色不少。平步青字景孫，今年三十二歲，時為翰苑編修，是個官運正好的俊逸才子。說是今天申正可抵金陵，申初，曾國藩便帶著江蘇巡撫李鴻章、學政宜振甫和安徽巡撫喬松年、學政朱蘭以及江寧藩司萬啟琛等高級官員親到下關接官廳迎候。

湘軍在裁撤過程中接到上諭：為著長遠考慮，不必全部裁盡，可以保留三萬左右的兵力。曾國藩正為此事而憂慮，這道上諭出乎意外，令他欣喜異常，立即決定長江水師暫不動，吉字大營保留十六個營八千人，霆軍留下八個營四千人，其餘張運蘭的老湘營、蕭啟江的果字營、正字營，還有李續宜舊部全部裁撤，淮揚、寧國、太湖三個水師各留一千人，其餘也統統回原籍。這段時期，下關碼頭日日夜夜人如潮，貨如山，吉字營被裁撤的官勇們正攜帶從金陵城裡搶劫的金銀財寶、美女少奴，坐上西行船舶，懷著各式各樣的想法，做著形形色色的美夢，由長江換船進洞庭湖，由洞庭湖進湘資沅澧，而後再換船進小河小港，或換騾馬車擔踏上大道小路，進入原本閉塞貧窮的山谷邊壤。他們，以及後來從各個軍營撤回的十幾萬湘勇，拿了這筆錢起屋買田，送子讀書，經商跑大碼頭，出門會闊朋友，開湖南一代新風，遂使歷來號稱天荒之地的三湘四水，從此眼界大開，風氣大變，人才輩出，燦若群星，成為近代中國最有名氣、最有影響的一個省份。

該走的已走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遵照曾國藩的命令，陸軍全部撤到城外，長江水師的船隻也一律停泊在大勝關以上等候處理。這樣，江寧城裡的戰爭氣氛大大消除，老百姓心理上的壓力也減輕了許多，眼前的下關碼頭顯得平靜，恰如曾國藩近來的心緒。

這是他多年來少有的平靜。湘軍大規模地裁撤，使他獲得了太后，皇上的嘉獎。恭親王又復職了，他的靠山沒有倒。

洪天貴福並沒有押去京師獻俘，這無疑是朝廷給沈葆楨以冷淡，而給他們兄弟以臉面。曾國藩很感激，然而他更感激的還是朝廷對軍費報銷一事的寬容。

當金陵剛剛收復，全體官勇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時，署過兵部侍郎的曾國藩，便已想到今後如何向兵部報銷軍費開支一事了。這是一件十分重大又十分棘手的事，尤其是在關於金陵財貨下落的謗讟四起之時，他更為此事憂心忡忡。

從咸豐三年募勇開始，曾國藩便對往來銀錢一絲不苟，各項開支都記載得清清楚楚。衡州出師時，他專門建立了內外兩個銀錢所，所有收支銀錢皆有明細帳目。他提出「不怕死，不愛錢」的口號來教育湘軍官勇，自己又以身作則，從不私用一文軍款。湘軍建立之初的那幾年，帳目清爽，軍費開支的報銷不難。到了後來，湘軍人員大大擴充，先是胡林翼一支人馬獨立了，後來羅澤南和李續賓、李續宜兄弟也獨樹一幟，再接著老湘營、吉字營、貞字營、平江勇、水師內湖外江，又加上一個左宗棠的楚軍，他們都各自獨立，打仗還可以服從統一調配，至於銀錢開支，曾國藩則無力控制，也不想控制了。這些獨立出去的湘軍，絕大部分的開支是一本糊塗帳。朝廷給的餉銀極少，都靠他們自己募集，甚或擄掠。這些統帥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打完仗後，還有個向兵部匯報開支一事。待到部文下達後，曾國藩向他們傳達命令時，他們仍不以為然，曾國藩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不報吧無法向朝廷交代，報吧又會激起將領們的反感，弄得不好還怕發生意外。正在他急得焦頭爛額時，一道上諭救了他：「所有同治三年六月以前各處辦理軍務未經報銷之案，准將收支款目總數分年分起開具簡明清單，奏明存案，免其造冊報銷。」真個是聖量寬宏！

曾國藩想，所有這些，可能都是皇太后對裁撤湘軍的回報。他為自己以穩重、抑讓的態度順利度過難關而慶幸。

「少荃，今科江南鄉試，你是主人，韞齋、景孫遠道而來，你打算如何招待？」曾國藩微笑著對坐在身旁的李鴻章說。江南鄉試照例由江蘇、安徽兩省巡撫輪流充當監臨，甲子科的監臨輪到了蘇撫。

「兩主考的公館，門生安排在旱西門外妙香庵。半個月前，已將庵內庵外粉刷一新，臥房、書房、客廳都換了全套洋式擺設，看過的人都說很好，想必兩主考會滿意。」李鴻章答道。

這幾年李鴻章一洗過去在家鄉的晦氣，處境順利得很。淮軍接連攻下蘇州、常州、鎮江幾大名城，聲名鵲起，幾與湘軍相埒。淮軍統帥李鴻章知道，這中間的訣竅，全在於洋人的槍炮子彈。李鴻章充分利用上海富甲天下的有利條件，用大把大把的黃金白銀換來洋人的軍火裝備。當時令湘軍、綠營將官們眼紅的連發短槍，在淮軍中甚為普遍，連哨長、哨官都有。他們將尺把長的烏黑發亮的英國造新式短槍，用寬寬的牛皮帶吊在屁股上，神氣活現地出沒於市井酒樓之中，令百姓畏若天神。淮軍軍官們吃過酒飯，把嘴一抹，拔腿就走；看到好的貨物，口一張，對衛兵說聲「帶上」，主人不但不敢問他們要錢，還得親自送出門外，點頭哈腰，謝謝賞光。待背影都看不見後，才吐一口痰，狠狠地罵一聲：「強盜！土匪！」

新近榮封伯爵的李鴻章十分懂得淮軍對他的重要，在恩師起勁裁撤湘軍的時候，他的淮軍，除遣散老弱病殘者外一概未動，並暗暗地吩咐各營營官，將湘軍中那些已被裁撤而又凶悍能戰的官勇搜羅過來。淮軍的力量愈發強大了。志大才高的李鴻章仗著權位功勳，已不把當時的人物放在眼裡，唯一對恩師曾國藩，仍存有三分恭敬、七分畏懼。

「少荃啦，我看你近來要洋化了。妙香庵裡的洋式擺設，景孫年少，或許追求時髦，韞齋是個老頭子，不一定喜歡。」

曾國藩依舊是笑笑的，習慣地用手緩緩地梳理著花白的長鬍鬚，雖不太贊成李鴻章的這種安排，但口氣並不是指責的意思。對這個親手栽培的門生，他基本上是滿意的。尤其是他已看清了湘軍衰落、淮軍當旺的形勢，一方面對自己當年的決策深感欣慰，一方面又對這個氣概不凡的門生寄託著七成厚望、三成倚重。

「洋人最善巧思，造出的東西莫不盡愜人意，我想昆老一定會喜歡的。」李鴻章自信地說。

「準備了什麼好的特產款待嗎？」曾國藩不想就這件事爭論下去，換了一個輕鬆的話題。

「吳下好吃的東西多得很，門生特地從蘇州帶了幾個名廚來，要他們變換花樣，把吳下好菜讓兩位主考都嘗嘗，尤其要他們將吳下三道最負盛名的菜燒好。」李鴻章頗為自得地說。

「最負盛名！是哪三道菜？」彭壽頤對吃最有興趣。自從咸豐四年追隨曾國藩以來，他從未在幕府吃過什麼稀奇的菜。

曾國藩生活儉樸，幕僚飲食與尋常百姓沒有多大差別，他自己天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飯，幕僚們雖有意見，也不好意思提了。記得那年王闓運遠道到祁門來，廚房晚餐於照例的冷菜外加了一個肉末豆腐湯，曾國藩見了，搖頭說：「何須如此奢侈！」從那以後，幕僚們連客人的光也沾不到了。這次能沾主考的光，吃上蘇州名廚烹調的吳下名菜，真令他太興奮了。

「惠甫是陽湖人，他清楚，你問問他吧！」李鴻章有意賣關子。

「李中丞，你這不是有意難我嗎！我哪裡知道你肚子裡的名堂呀！」趙烈文搔了搔頭，想了一會，說，「是不是菰菜、蓴羹、鱸魚膾呢？」

「正是，正是！惠甫不愧是吳下才子。」李鴻章快活地笑起來了。

「少荃，眼下正是西風肅殺之際，你端出這幾道菜來，是想把我們這些人都趕回老家去嗎？」

曾國藩的話剛一出口，接官廳裡便響起一片笑聲，他自己卻不笑，依舊緩緩梳理他的鬍鬚。在坐的都是飽學之士，知道他說的典故。晉代吳郡張翰被齊王司馬冏招為大司馬東曹椽。張翰見政局混亂，為避禍，託辭秋風起，思故鄉菰菜、蓴羹、鱸魚膾，遂辭官歸吳。從此，這三種食品便成為吳人引以自豪的名菜。

「真是太美了！古人說松江鱸魚金齏玉膾，看來以後可以沾主考大人的光，遍嘗東南美味了。」彭壽頤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種難耐的慾望。

「少荃，聽說松江鱸魚以四鰓著名，真有這事嗎？」曾國藩雖然一向喜歡吃魚，但這幾個月在金陵既忙又憂，還沒有想起要品嚐一下名揚海內的四鰓松江鱸魚。

「的確是四鰓。」李鴻章以行家的口氣答道。他比老師會生活，既要事業，也要享受。「只是有兩個鰓大點，有兩個鰓小點。明日門生叫人送幾尾到衙門去，恩師可親眼驗看。」

「要得，明日多送幾尾，叫衙門裡的師爺都嘗嘗。」向來不受饋贈的曾國藩，難得有這樣爽快的時候，「不過，李中丞，我倒是聽說，松江鱸魚要出美味，還得靠蜀中薑不可。你備了蜀薑嗎？」趙烈文向李鴻章發難。

「這個我就不懂了，不知廚子備了沒有。倘若沒有蜀薑，還請惠甫多多包涵，勿在兩位主考面前點破喲！」李鴻章的話又引起一片笑聲。

「少荃，今科鄉試士子年紀最大的是多少歲？」笑過之後，曾國藩問。

「一萬九千八百六十九名士子中，年紀最大的是江蘇如皋籍的魯光羲，今年七十八歲了。」李鴻章答。

眾人一片讚歎聲。

「難得！如此高齡，尚能臨場應試。」曾國藩想起自己才五十四歲，便眼花齒落，已近老態，不禁對這個老士子發出由衷的讚歎。「三場完畢之後，我們都去看看他，以示鼓勵。倘若真的中了，讓他戴著大紅花，在鬧市中接受大家對他的恭賀，耀一耀幾十年來寒窗苦讀、老來遂志的光榮。」

眾人都點頭稱是。

萬啟琛說：「七十八歲應鄉試，誠難能可貴，但也還不是最老的。乾隆丙辰科，劉起振七十九中鄉舉，八十入翰苑。嘉慶丙辰科，王嚴八十六中鄉舉，未及次年會試便死了。這都是士林美談。」

趙烈文說：「你說的還不算老。乾隆巳未科，廣東番禺王健寒九十九歲尚應鄉試，握筆為文，揮灑自如。翁方綱曾以詩記之。」

大家都驚詫不已。

「那末，最小的多大年紀呢？」曾國藩又問。

「最小的十七歲。」李鴻章答。

「哦。」曾國藩點點頭，說，「據說朱文正公也是十七歲中的鄉舉，座師阿文勤公誇他年雖少，魄力大。」

萬啟琛說：「諸位聽清了嗎？爵相方才用的是『也是』兩個字，這可是個吉兆，小傢伙今科定然會中舉。李中丞，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他叫陸宇安。」李鴻章說，「因為是敝同邑，所以記得。」

眾人都說：「好，我們都記住了，放榜時注意看，想必這陸宇安今科必中無疑。」

曾國藩高興地說：「隨便說說的，哪裡就算得數！」

曾國藩記起前幾個月決定興建貢院時，有個李老頭子說要帶著兒子、孫子、祖孫三代一起應試的事，遂問李鴻章：「有父子、祖孫一起來的嗎？」

「有。」李鴻章回答，「父子結伴而來的，有兩百多家，祖孫三代來的，也有八家。剛才說的魯光羲，就是祖孫三代一起來的，孫子也有二十多歲了。」

「好！」曾國藩高興地說：「這真是自古以來少見的場面。少荃，你這個監臨榮耀得很啦！」

「這還不都是沾了恩師您的光！」李鴻章開懷大笑，大家也都跟著笑起來。

正在大家興致濃厚地閒談時，一艘華麗的大官船從下游慢慢駛來，船上坐的正是甲子科江南鄉試正主考官劉昆、副主考官平步青。

「一路辛苦啦，昆老！」當劉昆剛走出艙門時，曾國藩便帶著李鴻章一班人踏過跳板上了船，向他問候致意，站在劉昆背後的平步青也笑著接受眾人對他的熱烈歡迎。

「中堂以爵相之尊親來迎接，令老朽何以心安！」

劉昆功名比曾國藩晚一屆，年齡卻比曾國藩大幾歲，鬚髮雪白透亮，精神很好。那年在湖南學政任上，為殺林明光一事，很與曾國藩鬧了一陣子。現在曾國藩勳名蓋天下，遠在劉昆之上，且鄉試監臨是李鴻章，曾國藩完全可以不來迎接。他不記前嫌，降尊紆貴，這的確使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劉昆感動。在過跳板的時候，劉昆一定要讓曾國藩走在最前面。曾國藩高低不肯，說是皇上欽派的主考大人，理應走在前。推推讓讓一陣子後，劉昆終於拗不過，第一個上了跳板。

曾國藩又要推平步青走第二。平步青雖少年氣盛，畢竟不敢僭越，死命不肯。

劉昆說：「爵相不要再難為他了。雖是皇上欽命，到底是晚輩，我就擅自作個主，讓他走第三罷！」

於是，劉昆第一，曾國藩第二，平步青第三、李鴻章第四、喬松年第五，餘下的人便依次跟在喬松年的後面，走過跳板上了岸，進了張燈掛綵的接官廳。

接官廳正中臨時搭起了一座龍亭。曾國藩率領眾人，對著龍亭中的牌位跪請聖安：「敬祝皇太后、皇上聖體安康，萬歲萬萬歲！」

劉昆在一旁恭敬回答：「皇太后、皇上聖體安康，諸位請起。」

然後大家都依次上了早已備好的大轎。一行二十多座綠藍呢轎，氣勢磅礡地將兩位主考大人護送到旱西門外妙香庵。

李鴻章的才能再次得到驗證。全套洋式陳設，不僅使平步青喜得抓耳撓腮，就連老頭子劉昆也很滿意。下午，豐盛的接風筵席上，吳下名菜使得客人讚不絕口，尤其是菰菜、蓴羹、四鰓松江鱸魚膾，更是令滿堂叫絕，連曾國藩也覺得味道不錯。

妙香庵大門外插起兩塊大木牌，每個牌上寫著方方正正兩個大字：「迴避」。除東廂一扇耳門外，所有的門上都貼上兩條左右交叉的封條，上面赫然蓋著「欽命江南鄉試正主考」紫花大印。劉昆、平步青在妙香庵裡安靜地休息了兩天。

第三天上午，妙香庵各門上的封條扯了，正主考官劉昆穿朝服乘亮轎、副主考官平步青乘普通藍呢轎出庵，由旱西門進城來。

亮轎亦名顯輿，四周無圍幛，裡面安放大寶座，蒙上虎皮，左右踏足置木獅，轎竿裹彩綢，由八人抬著，前後吹吹打打，坐在轎中的人可以毫無遮攔地俯視圍觀的百姓，最是威風得很。這種亮轎平素不用，遇到大比之年，也只是正主考官一人乘坐，為的是突出其威儀。

亮轎一直抬進位於城南府東大街的江寧府衙門。這裡已由江寧知府出面，擺下了十五桌入簾上馬宴。待劉昆、平步青望北跪叩謝過皇恩入席端坐後，同考官、監臨、提調、監試等各執事官才一一入席。這種入簾上馬宴雖是宴席，其實主要是一種儀式。酒菜並不豐盛，大家也只略為嘗嘗而止。席間每隔半個鐘頭獻一道茶，唱一段摺子戲。一連三道茶，三段摺子戲，全演的科舉功名的內容，諸如商輅三元及第、梁灝八十八歲點狀元之類。

第三段戲演畢，劉昆起身，眾人跟著起身，走到門外上轎，逕直前往貢院入闈。赴宴者剛出大門，久在門外圍觀的百姓便破門蜂擁而入，將宴席上的杯盤果蔬一搶而空，然後將桌子凳子一齊掀翻，再樂呵呵地揚長出門。衙門的差役並不干涉，都在一旁站著觀看。前來搶食的人大半不是因為飢餓，這有個名目，叫做搶宴，為自己，或為親朋在科舉考試中搶個吉利。

當劉昆帶著百餘名闈中官員進了秦淮河畔的江南貢院後，立即便有三千餘名淮軍開了進來。進入闈中的有兩千人，叫做號軍，負責近兩萬名應試士子的試卷發放、送飯送水、號房的開關打掃以及一切服務性事項。外面有一千餘人，擔負著警戒、巡邏等任務。從這一刻起，往日可以隨意參觀的貢院，立即變得戒備森嚴了。金陵全城無論士農工商，都在談論著這件非同尋常的大事：中斷十二年之久的江南鄉試終於恢復了！

同治三年十一月初八日，一清早便彤雲密佈，寒氣逼人。

昨夜刮了一個通宵的西北風，氣溫驟然下降，金陵城提前進入隆冬季節了，近兩萬名士子要在今天全部點名入闈。

鄉試定例在八月舉行，以八月初九為第一場正場，十二日為第二場正場，十五日為第三場正場。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點名入場，後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場。一二兩場非到時不開，唯第三場提前於十五日下午放牌，有才思敏捷，或對功名不甚經意的人，這時便交卷出場，好在中秋佳節之夜賞月。每場寅正點名，日落終止。甲子科江南鄉試因為推遲了整整三個月，已是冬季，天亮得晚，點名時刻也因此推遲一個時辰。卯正時刻，貢院外大坪裡人山人海，士子們背著被包，提著考籃，照著先天發下的《貢院坐號便覽》，按省府縣分站在各道門口等候入場。

江南貢院有東西兩道轅門。東轅門牌坊上寫著「明經取士」四個大字，西轅門牌坊上寫著「為國求賢」四個大字。安徽籍士子分在東轅門，江蘇籍士子分在西轅門。每個轅門左右又各有兩道較小點的門。這樣，一共有十道入闈的門。門雖多，但士子近兩萬，每道門口仍有近兩千號人圍在旁邊。每點齊五十名以後，由差役執高腳牌在前引導，士子們跟著牌子魚貫入闈。因為要一一點名驗看，頗費時間，入闈速度很慢。

開始還算安靜。天氣雖冷，士子們因早有準備，都還耐著性子等待。到了巳初時分，突然下起雨來，雨中還夾雜著雪粒。這下可把站在露天坪裡的士子們弄苦了。雖有雨傘斗笠，到底擋不住長時間的雨雪。沒有多久，便一個個身上舖滿了雪粒子，肩頭、袖口、褲管都漸漸地濕了。尤其可憐的是那些年老體弱和衣衫單薄的人，他們更是冷得瑟瑟發抖，縮頭縮腦地站在轅門外，在寒風欺凌、雨雪敲打之下，再不是一過龍門便身價百倍的士子，彷彿是一群正在遭受懲罰的罪犯。

人群混亂了。咒罵天老爺的，吆喝著快點名的，互相拍打雪粒的，各種聲音嘈嘈雜雜，吵得連點名聲都聽不見了，入闈速度越來越慢。忽然，從西轅門外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爹爹，你老醒醒，你老醒醒呀！」「爺爺，爺爺！」人們都圍了過去。只見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士子直挺挺地躺在泥地上，緊閉雙眼，臉色灰白，已被活活地凍死了。旁邊兩個士子跪在一旁失聲痛哭。有心腸好的士子便過來關照勸慰，有急公仗義的士子便忙著去叫巡邏兵。四周都在悄悄議論：「這老頭子是誰，這一大把年紀了還來赴試？」

「據說是如皋來的，快八十了，一旁是他的兒子和孫子，兒子都有五十多歲了，孫子也二十多了。」

「老頭子發病幾天了，兒孫勸他莫入闈，他非要進不可，說等了十多年才等到，死都要死在號房裡，這不就應了這句話！」

「哪裡應了？還沒進號房哩！」

「這是凍死的。這個鬼天老爺！主考官行行好，莫點名就好了。」

「哪有這樣的好事！」

說話間過來兩個兵士，將老頭子的屍體抬走了，兒子孫子哭著跟在後面。士子們望著這個慘景，搖頭歎息道：「可憐呀可憐！客死異鄉，兒子孫子也進不了考場，一家三代都白等了十多年。」

昨夜西北風剛起，曾國藩便醒過來了，為天氣的驟冷擔憂。他是經歷過一科鄉試、三科會試，在號房裡度過四九三十六天的人，深知闈中之苦。今科鄉試，大不同於一般，天公如此不作美，太使人氣悶了。誰知後來竟下起雨夾雪來，他為應點士子叫苦不迭。大半天來無心治事看書，不斷打發人到貢院門外去探聽情況。

「大人，如皋籍士子魯光羲凍死在西轅門外。」奉命瞭解情況的趙烈文進來報告。

「啊！」正凝眸呆望窗外雨雪的曾國藩大吃一驚。他回過頭來問，「是不是那個七十八歲的老頭子？」

「正是。現在遺體已被送往清涼寺。他的兒子、孫子和他同來應試，有兩個淮軍士兵幫他們一起料理後事。」

「可惜！」很久後，曾國藩才吐出兩個字來。這個消息使他甚為不快。七十八歲帶著兒孫赴鄉試，大清立國以來絕無僅有。那天聽了李鴻章的稟報後，他便思考著要圍繞這個題目做一系列好文章。首先該向皇太后、皇上奏報：耄耋老人攜子孫應試，這是皇太后、皇上聖德感化的體現，是孔孟儒學深入人心的生動說明，是長毛滅後國家中興的祥瑞之象。他要藉此為兩江三省讀書人樹個榜樣，鼓勵年輕人奮發努力，慰勉老年人好學不怠。他還想到朝野都會廣泛談論這件罕見的奇事，正史野史都會感興趣地記載下來，為本就天下矚目的甲子科江南鄉試增添異彩，自己作為這科鄉試的總策劃人，將會更顯得不同凡響。可是，現在一切都倒過來了：光彩將變為陰影，美談將變作笑柄！

「惠甫，你代我到清涼寺去看看魯光羲的兒子和孫子，並從庫房裡取出四十兩銀子送給他們，叫他們買副棺木，早點將老人入棺，護送回籍，不要在城裡待久了。」

「好，我就去。」趙烈文答應著，猶豫了一下，又說，「大人，現在雨雪交加，氣候嚴寒，士子們都站在露天坪裡，許多人都受不了，希望不點名，先放他們進去，在號房裡畢竟可以躲避風雨。」

不點名就徑直入闈，這可是鄉試中從未有過的事情，倘若因此亂了考場，將來誰負這個責任？

「大人，士子們都在雨雪中冷得發抖，且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有一兩百，若是再出幾個魯光羲這樣的人，那就不好收場了。」見曾國藩陰沉著臉不做聲，趙烈文又補了一句。這話果然起了作用。

「惠甫，你先不到清涼寺去了，立即持我的名刺入闈見劉大人，請他下令停止點名，先讓他們都進號，然後再叫點名官挨號一一查驗，發現有混進場者，杖責一百棍，趕出貢院。今後倘若朝廷追究下來，一切責任由我負！」

正在為因雨雪嚴寒而點名進展太慢發愁的劉昆，聽了趙烈文的轉告後，和平步青一商量，立即下令，大開闈門，可不點名，一律憑《貢院坐號便覽》紙牌趕快入闈進號。這個命令一傳達，尚在轅門外候點的一萬多名士子莫不感激涕零，紛紛高喊：「謝主考大人恩典！」他們自動整隊，舉起紙牌，不到一個時辰，便全部進場完畢。

士子入場後，曾國藩仍放心不下。他自己出身寒素，知道士子中有不少窮苦力學之輩，家境貧寒，衣衫必不厚實，經此雨雪一淋，定然濕了。號房中冷如冰窟，又要冥思苦想作文章，如何耐得了；倘再凍死幾個，如何向皇上交代！他將彭毓橘、劉連捷叫來，要他們立即從湘軍糧台處借調五千件衣服，棉的夾的單的都行，趕快送到貢院，好叫衣衫單薄的士子將濕衣換下。又吩咐闈中廚房速熬薑湯，每個士子發一大碗，以便消寒去濕。到了傍晚，曾國藩又親自乘轎來到貢院，在劉昆陪同下，順著狹窄的小巷，查看了部分號房。見所有的士子都已開始安心應考，生病的也有號軍單獨照顧，一切安謐，這才放下心來。

二 落選士子薛福成上了一道治理兩江萬言書

經過三場九天的苦戰，又經過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彌封、謄錄等闈中執事人員一個月的緊張封抄、審閱、評定，甲子科江南鄉試就要揭曉了。劉昆、平步青、李鴻章、喬松年一致恭請曾國藩寫榜。為鄉試寫榜，歷來是一種崇高的禮遇，須年高德劭又是翰林出身才行。今科鄉試寫榜人，自然非曾國藩莫屬。所有中式的舉人，也以自己的名字，被這位由文人而建非常武功的三藩之亂後第一漢人書寫，而感到莫大的光榮。儘管這是一樁辛苦的差事，但曾國藩樂意幹。

寫榜這一天，是大比之年最熱鬧的喜慶日子。一大早，貢院外便擠滿了打聽消息和看熱鬧的人。應試的士子本人一般都不去，派僕人去聽，沒有僕人的，就送幾個錢給下榻旅店的夥計，叫他們去聽。僕人和夥計得信後再來報告。這一方面固然是想擺擺士子的架子，更重要的是怕經受不了驟喜或驟悲的巨大刺激，在大庭廣眾中出乖弄醜。貢院內大門有一隊樂工，備齊鑼鼓嗩吶。至公堂大廳裡，寫榜人每寫出一個名字，立即便有人一聲接一聲地遞了出來，樂工便馬上敲響鑼鼓，吹起嗩吶，以示祝賀。名字傳到外面，人群中即刻響起一陣鼓掌歡呼，僕人或夥計便飛馬奔向旅店報信領賞，用不著第二天張榜，新舉人的名字便已傳開了。

今天，至公堂大廳佈置一新，正中一張寬大發亮的條案，案桌邊是一把舖著虎皮的大太師椅。五張灑金大紅紙上，早有執事人員將今科正榜二百七十三名舉人、副榜四十七名副貢每人所佔的位置，用細墨畫好了，單等曾國藩一一填上。

曾國藩青壯年時能寫出很端秀的楷書，只因多年不寫了，且目力昏花，精神不支，今天作起正楷來頗覺吃力。榜上的名字是錯不得塗不得的，他每寫十個名字，便停下筆，揉揉眼睛，甩甩手，休息一下。便這樣寫寫停停，到了午刻尚未寫到一半。吃了午飯，睡了半個時辰的覺，他又拿起筆來。天色漸漸暗下來，大廳裡紅燭高燒，笑語喧嘩，四周圍觀的人卻越來越興奮起來。

原來，鄉試和會試一樣，榜上的名字都是從最後一名寫起的。越寫到後來，中式的名次就越在前面，故寫榜的和圍觀的興致也越大。貢院外也是這樣。雖然天已黑，又冷，看熱鬧的不但不減少，反倒越來越多了。轅門外掛起了十條由十五盞燈籠連結而成的燈鏈，把貢院外大坪照得如同白晝。賣各種吃食的小販也從四面八方湧到這裡來，一邊看熱鬧，一邊也賺幾個錢。

當鑼鼓嗩吶響過二百二十一次後，曾國藩為一個名字驚喜不已了。這人便是今科最年少的士子陸宇安！萬啟琛叫了起來：「爵相大人真是天上的星宿，說話百靈百驗。各位還記得嗎？那天在接官廳裡談論的陸宇安，這不真的中了！」

李鴻章等人都拍手大笑起來，說：「果然不錯，這陸宇安今後定有大出息！」

曾國藩心裡分外得意，疲勞完全消失了，一連寫下去，再也不揉眼甩手休息了。時間已到半夜，正榜已寫到二百六十八名，劉昆過來悄悄提醒，曾國藩忙停住筆。

大廳裡又忙碌起來，差役搬出十幾對大紅蠟燭，都把它點燃了；又捧出幾十掛萬字號鞭炮。樂工們從貢院大門邊撤回大廳外坪裡，至公堂廂房裡走出五名形貌醜陋的人來。他們被化裝成大頭凸額、眼深頷長的怪樣子，臉上一律塗滿硃砂，掛上滿口紅鬍鬚，頭上戴著烏紗帽，身穿紫紅袍。這是舞台上的魁星裝扮。最熱鬧最好看的鬧五魁就要開始了。

這是一個相沿了幾百年的舊習。明代科舉分五經取士，每經以第一名為經魁，每科第一名至第五名必須是一經的經魁。

後來五經取士的制度廢除了，但鄉試中仍習慣把前五名稱為五魁。從第五名寫起，最後一名則為今科鄉試的榜頭，即為解元。解元名字現出後，鞭炮齊鳴，鼓樂喧天，五魁在大廳裡翻滾跳躍。這就是鬧五魁。就在五魁歡鬧之中，金榜被鄭重張貼於貢院大門外。本科鄉試到此，便以最熱鬧的形式結束了。

一切準備就緒，曾國藩重振精神，飽醮濃墨，寫出五魁的姓名來。清代會試鼎甲中，十之六七必有江南鄉試五魁中的人，所以分外引人注目。

「劉文虎！」人們扯起喉嚨嚷著第五名的名字。這聲音立即傳出轅門外，看熱鬧的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周祖盛」、「王鐸」、「許殿鳴」，接下來三個名字的報出，又激起陣陣轟鳴。今科解元是誰？大廳裡上百雙眼睛一齊盯著曾國藩手中的兼毫玉管筆，轅門外幾千雙耳朵一齊豎起聆聽傳出的大名。

「江璧！」所有的人都以萬分激動的情緒，呼喊著甲子科解元的名字，儘管這個名字與他們絕無任何關係。這正是人類一種可貴的情感；對傑出人物發自內心的敬重與崇拜！

鞭炮響起來了，鼓樂奏起來了，五魁舞起來了，金榜張貼出去了，雖然有點名那天小小的不快，甲子科江南鄉試，畢竟圓滿結束了。大廳裡的人們在互相道賀，慶祝金陵光復後首科鄉試的成功。曾國藩滿斟兩杯酒，笑吟吟地走到劉昆、平步青的面前，代表兩江父老、兩萬應試士子，特別是中式的新舉人們，向兩位主考官表示深深的謝意。劉昆、平步青坦然接過酒杯，說了幾句客套話後一飲而盡。

「爵相，這是號軍們打掃號房時，從設字號房裡拾來的一封給您的稟帖。」飲完酒後，劉昆從袖口裡摸出一封封閉嚴實的信來。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呈兩江總督曾大人親啟。」

「好，我帶回署去看看。」曾國藩接過信，又笑容滿面地往同考官面前走去。

好久沒有睡過這樣香甜安穩的覺了。臨近丑時回署後，曾國藩倒床便睡著了，一直睡到已初才醒過來，鬧五魁的熱鬧場面仍在眼前不時浮現。他想起十一年前打起衛道的旗號在衡州出兵，現在，由自己奏請在金陵恢復了江南鄉試，以孔孟詩書取士選賢，又親自為這科舉人寫榜題名。想到這裡，他心中升騰起一股壯志已酬的自豪感，覺得這件事情的意義，比收復金陵城的意義更大。他由此而意識到應該以主要的精力履行總督的職責了，過去一再幻想做夔、皋、周公的事業，現在雖不能大行於全國，總可以在兩江施展吧！

兩江素來在全國佔有極為重要的位置，把兩江治理好了，便為全國樹立了一個樣板，也培育了一批好官種子，待捻亂平息、長毛殘餘清除後，全國便都可以仿照兩江的樣子整飭。

如此，國家豈不中興了？自己豈不就是當今的夔、皋、周公？

曾國藩覺得彷彿年輕了十歲，全身重新奔流著建功立業的熱血。他猛地記起昨夜劉昆遞給他的那封信，連忙找來，拆開讀著。

打頭一行低幾格寫著：「江蘇無錫籍士子薛福成」。曾國藩回憶昨夜寫的榜上舉人的名字，無論正榜副榜都沒有「薛福成」三個字。「是個落選的士子。」他心裡想。第二行寫著：「恭呈太老夫子元侯中堂節下兩江治理八條」。正思考著治理一個新兩江出來，便有人自獻方略，曾國藩心中歡喜，仔細地看了下去。

薛福成在簡單的幾句歌頌曾國藩平定長毛收復兩江的話之後，隨即提出了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捻寇、清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八項建議。每項建議中又都有具體實行措施，並非書生泛泛空談，而其中興屯政、籌海防二策，曾國藩整飭兩江的計劃中還沒考慮過。全篇呈詞，條理精密，文詞清通，洋洋灑灑達萬餘言，結尾幾句尤使曾國藩擊掌叫好：

竊惟天下之將治，必有大人者出而經緯之。十餘年來，節下廓清東南、安靜寰宇之勳，磊磊軒天地，海內抵掌高談之士，豈能誦說萬一？晚生以為，節下戡亂之業，實已過唐之汾陽王、明之新建伯，而今日治理兩江之初，更已見三代賢臣之偉略。節下所處之勢，天子依之，海內信之，建一議，行一政，舉世將視為轉移，不獨兩江父老，普天之下，莫不以伊、傅、周、召以期節下，而節下亦必孚天下之望。大清中興，其翹首可待之事也。

「這樣的人才，居然沒有中式，可惜！」他決定見見這個薛福成。

三 上治理兩江條陳的美少年原來是故人之子

下午，薛福成來了。曾國藩初以為必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宿儒，誰知竟是一個翩翩美少年！他叫薛福成不必拘禮，隨便坐下，然後用慣於相人的目光將這個後生仔細打量了一番。

但見此人額高而寬，眉宇疏朗，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射出英氣逼人的光芒。「令器美才！」曾國藩在心裡稱讚。

「足下在號房裡寫的條陳，老夫已看過了。今科鄉試，士子如雲，大家都抓緊這幾天難得的機會，按題做好時藝策論，力求精益求精，錦上添花，以便得個功名富貴。足下放開正事不去用心，費如許心思寫此條陳，不覺得得不償失嗎？」曾國藩靠在椅背上，以手梳理花白長鬚，面帶微笑地問薛福成。

「回大人話，晚生一向不樂舉業，此番應考，亦不過慰老母之心罷了。晚生想這讀書識字，其目的在於求取治國治民的大學問，故所樂於思考的在民生國計。這篇條陳，晚生思之甚久，意欲備大人洗刷兩江時作參考，故寧可放棄正題策論不做，也要寫好這篇兩江父老為晚生所出的論題。」

曾國藩雖是從科舉正途出身的大官僚，卻早在三十歲時，便對科舉考試有些看法，一進北京入翰苑，從一批有真才實學的朋友身上，很快發現了自己學問上的淺陋。他毅然從八股文中走出來，壹志從事於先輩大家之文，留心時務經濟。並把自己的這個體會詳告在家諸弟，希望諸弟不要役役於考卷截搭小題之中，並沉痛地指出：科舉誤人終身多矣。他一貫認為，考試能夠選拔出人才，但中式的不一定都是人才，落選的也不都是庸才，這中間或有天命在起作用，即所謂功名富貴乃天數。

「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閎通的見識，確實難得。」曾國藩心裡誇獎，嘴上卻說，「民生國計要考慮，八股文也要做好，莫負聖上明經取士為國求賢的苦心。」

「晚生聽從大人的教導，這次回去後刻苦攻讀，爭取下科中式。」薛福成態度誠懇地回答。

「這就對了。」曾國藩又凝視一眼薛福成，問，「足下所獻治理江南八條，有的放矢，切中時弊，足見足下平素留心民瘼，長於思考。讀聖賢書的目的，內則修身於一己，外則造福於天下。足下以一生員身分，能將兩江整治納於自己的功課之中，看來聖賢書已初步讀懂。今兩江初平，瘡痍滿目，老夫正思整飭，亟欲聽取各方意見。邀請足下來，還想當面聽聽足下對屯政、海防兩策的詳論，足下不妨把胸中所想的都說出來。」

一個功德震世的長者，對晚輩的建議這等獎掖，已使初出茅廬的薛福成十分感動，何況態度如此謙和，語氣如此懇切，更使薛福成大出意外。他略為思考一下，說：「晚生年輕學淺，在老大人面前一如蒙童牧夫，故也不怕出醜。差錯之處，請老大人多加指教。」

「你說吧！」曾國藩的眼睛裡流出和藹溫暖的光芒，停了片刻的手又開始在鬍鬚上緩緩地梳理起來。

「屯政始於漢代，有軍屯、民屯。漢武帝在西域屯田，宣帝時趙充國在邊郡屯田，都使用駐軍，此為軍屯。建安元年，曹操在許下屯田，得穀百萬斛，後推廣到各州郡，由典農官募民耕種，此為民屯。曹操的民屯不僅使曹魏強盛，也為日後晉統一全國奠定了雄厚的基礎。這是因為實行民屯，一則使大批荒田得以開墾，二則又便於推廣先進的耕作技術，獲得高產。一直到唐宋，民屯仍存在。明末屯政廢弛。我朝除有漕運地方的屯田仍隸衛所外，其餘衛所的屯田改隸州縣，名為民屯，其實屯田已變民田。長毛擾亂江南達十餘年之久，其蘇皖贛一帶所受蹂躪最多，人口大批逃散死亡，目前這幾省荒田極多，無人耕種，有的甚至幾十里內外不見人煙，這就為今日實行屯政準備了條件。如果老大人採用當年鄧艾在淮上屯田的成法，由官府出面組織百姓耕種，發牛發種，推廣區田法，晚生以為，蘇皖贛的荒田，不出幾年，就能五穀豐登，為兩江儲備吃不完的糧食。眼下有一批散員亟須早為之安定，他們就是一部分裁撤的湘軍。」

薛福成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一眼曾國藩。曾國藩灼熱的目光也正盯著他。他趕緊說下去：「老大人，晚生聽說，被裁撤的湘軍中，有些人至今仍留在長江兩岸，並未回湖南。原因是這些人湖南原籍本無根基，且久在軍中，不慣家居。有識之士認為，倘若不將滯留大江兩岸的撤勇妥善處置，這些人貪財嗜殺，必生禍患。有人說哥老會正在聯絡他們，實在可怕得很。」

曾國藩梳理鬍鬚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約有兩三萬湘軍裁撤人員滯留沿途各省，沒有回到湖南原籍，此事曾國藩知道，這的確是個隱患。一旦出亂子，不但危害國家，自己作為湘軍統帥，也難逃咎責，且聽薛福成的處置意見吧。

「晚生建議老大人速派湘軍中有威望的將官，到皖贛等省招集滯留官勇，依過去的哨隊重新組織起來，帶到荒田較多之地實行屯政，並給他們以最優惠的待遇。往日的袍澤依舊在一起，使他們有不散伙之感，有田可耕，有事可做，又使他們不生邪惡之念，而大人得軍餉之利，兩江有富庶之望。」

「這是個好辦法！」曾國藩點點頭，輕輕地說，「既消患於無形，又獲利於實在。關於海防，足下有什麼好設想嗎？」

受到鼓勵的薛福成情緒高漲起來：「晚生以為，我大清日後真正的敵手乃海外夷人。夷人憑著堅船利炮藐視天朝，倘若我們不加強海備，挫敗夷人凶焰，不是晚生危言聳聽，我大清總有一天會亡國滅種！」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記起了胡林翼在安慶江邊留下的遺言。心想，中國的官員和士人都有胡林翼、薛福成這樣的明識，這樣的憂患感的話，大清就決不會亡國滅種。

「老大人，我們也要造鐵船，製利炮，非如此，則不能守禦海疆，則不能保國保種！」薛福成幾乎用呼喊的口氣說出這幾句話，這一腔赤子熱血使曾國藩頗受感染。「晚生以為，老大人前幾年在安慶創辦的內軍械所，可以將它遷移到上海去，並且把它十倍百倍擴大。上海地處海隅，便於鐵船試航；民智開發，人才亦易求。這件事辦好了，影響至為巨大，說不定我大清自強將肇基於此。」

薛福成這個建議正合曾國藩的心意。半個月前，他收到容閎從美國來的信，說機器已全部買好，即將僱船運回。容閎也建議就在上海建廠，各方面都方便些。曾國藩籌建安慶內軍械所時就想到要在上海建廠，現在條件已具備，當然同意。薛福成也提出這個建議，可見此子有眼力。

「足下這個建議與老夫所想正合。」曾國藩慈祥地望著薛福成，問，「關於整頓江南，足下還有別的什麼想法嗎？」

薛福成想了一下說：「晚生認為，江南政務的整頓，首在鹽政的整頓，鹽政乃江南第一政務，且弊病最多，朝野都亟盼整治。晚生有志探求，但目前情況還不甚明瞭，亦拿不出什麼好的主意，故不敢妄陳。」

「哦！」曾國藩的兩隻眼睛低垂下來，梳理鬍鬚的左手也不自覺地停止了。他陷入了回憶之中，耳邊響起了一個江南老舉人舒緩的吳音來。

「兩江有三大難治之事，一漕運，二河工，三鹽政，尤其是鹽政，簡直如一團亂麻，但鹽政又是兩江第一大政務。三十年前，陶文毅公總督兩江，花大力氣改革鹽政，一時收效顯著，可惜陶文毅公一死，後繼者無力，新政不能暢行。待到長毛亂起，一切又復舊了。今大人亦為湖南人，兩江一直不忘湖南人的恩澤，大人一定能超過陶文毅公，把兩江治理得更好。」

那是五年前，還在祁門的時候，曾國藩剛實授江督。一個五十多歲的舉人會試罷歸，翰林院掌院學士竇垿託他帶一封信給昔日老友，於是此人繞道來祁門。在祁門山中昏暗的油燈下，那人與曾國藩縱談通宵，特別對江南的政事、吏事、民事談得透徹。曾國藩從他的談話中對兩江風尚瞭解甚多，執意請他留下，但那人思家心切，不願留在幕府。曾國藩很是遺憾。當時戰事緊迫，無暇整飭江南政務，遂與之相約，待金陵攻下後再請相助。那人欣然答應，在祁門住了五天後告辭回家。臨走前，曾國藩贈他兩首詩。曾國藩記得，那人姓薛名湘，字曉帆，無錫人。想到這裡，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美少年，覺得眉宇之間與薛湘很有點相像。他也姓薛，也是無錫人，難道是薛湘的兒子？

「有一個人，不知足下認識不認識？」曾國藩和氣地問薛福成。

「不知大人問的誰？」薛福成似有所意識，眼中流出喜悅的光彩。

「薛湘薛曉帆先生，足下可曾聽說過？」曾國藩盯著薛福成的眼睛。

「他是晚生的父親。」薛福成淺淺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曉帆先生的公子？我就猜著了！」曾國藩高興起來，「令尊大人還好嗎？」

「家父已在去年病故。」薛福成輕聲回答。

「哦！」曾國藩長歎一聲，露出無限惋惜的神情來。薛福成見了，心裡很感動。

「足下是否知道，令尊大人是老夫的朋友？老夫和他有約在先。」問罷，又自言自語地歎息，「唉，曉帆兄，你怎能失約先行呢？」

這句話，說得薛福成心裡既冷淒淒地，又熱乎乎地，不覺淚水盈眶，彷彿對面坐的不再是八面威風的爵相，而是自己的親叔叔。薛福成深情地說：「家父那年從祁門回家後，時常談起大人對他的厚待，說朝廷又為兩江放了一位好總督，並將老大人贈給他的詩拿給我們兄弟看。」

「這詩你能記得嗎？」曾國藩問。是藉此溫習一下自己的舊作，還是測一測薛福成對它的重視程度，以及他的記誦能力？曾國藩一時自己也弄不清是哪種想法占主要成分。

「記得，記得。老大人當時贈家父兩首五言古風，家父裱掛在中堂，時常誦讀，稱讚大人五言詩深得漢魏精髓，氣逼班氏，情追蘇李，並世無第二人。這第一首是，」薛福成不假思索地背道，「風騷難可熄，推激惟建安。參軍信能事，聲裂才亦殫。寂寞杜陵老，苦為憂患乾。上承柔澹思，下啟碧海瀾。茫茫望前哲，自立良獨難。君今抱古調，傾情為我彈。虛名播九野，內美常不完。相期蓄令德，各護凌風翰。第二首是——」

「好了，不要背下去了。」曾國藩含笑打斷薛福成，語氣換成了對子侄輩的親切隨便，「我問你，你既然知道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為什麼不直接來見我，要在號房裡寫這樣的條陳呢？」

「老大人，我這次是應試而來，無論試前試後拜謁，都有過通關節之嫌。晚生不想利用那層關係引起老大人的重視，要憑自己的真才實學來獲得信任。」

「有志氣！」曾國藩脫口稱讚，「你母親身體還好嗎？你有幾兄弟？」

「家母身體還硬朗。兄弟六人，大哥福辰近年在京行醫，其餘都在無錫家中，最小的六弟也有十二歲了。」

「好！」曾國藩輕輕點頭，「我想留你在幕府做點事，你願意嗎？」

能參與號稱人才淵藪的兩江總督幕府，在當時有勝過中進士入翰苑的榮耀，薛福成還有不樂意的嗎？他立即答道：「謝大人栽培！」

曾國藩正要對薛福成勉勵一番，忽然門外響起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炮聲，王荊七笑逐顏開地推門進來。

四 踐諾開辦金陵書局

「大人，恭喜了，三姑娘生了位公子，大人你老做外公了！」

王荊七笑著對曾國藩打拱。

曾國藩忙站起，滿臉喜氣地問：「母子都還平安嗎？」

「平安，平安！」荊七說，「太太說論月分還差兩個月，怕是旅途辛苦早產了，幸而大小平安，太太喜得直念：『菩薩保祐，菩薩保祐！』」

曾國藩開心地笑起來。

半個月前，曾紀澤遵父命，護理全家來到江寧。曾國藩二子五女，除大女隨丈夫住湘潭、二女隨丈夫住長沙外，夫人歐陽氏、長子紀澤夫婦、次子紀鴻、三女紀琛與丈夫羅允吉、四女紀純、五女紀芬，還有王荊七的妻子和十歲的兒子，再加上一起前來做客的內兄歐陽秉銓、友人歐陽兆熊一行十二人，興高采烈地抵達江寧督署，空曠冷清的總督衙門頓時熱鬧起來了。

歐陽秉銓從衡陽來，帶來了老父滄溟先生的親筆信。老人今年八十整，與夫人同庚，兩老在一起生活整整六十年了。

滄溟先生一生讀書授徒，課子教孫，家境清貧，人品端方。夫人賢慧能幹，相夫教子。歐陽家夫唱婦隨，兒孫滿堂，早為遠遠近近的鄉鄰友朋羨慕歎美。更兼女婿拜相封侯，二老同蒙聖恩，誥封奉直大夫、宜夫人，又老來喜慶結縭六十春秋，這兩樁事更是世之難得。故為老人夫婦慶賀的那些日子，不僅歐陽一家，遠近幾十里的鄉親們都沉浸在喜慶之中。大家自帶酒菜前來祝福，喜酒一連三天擺了五百桌。老人以異常欣喜的心情，向女婿女兒暢敘這件一生中最為快慰的事，並歎道：「此中之樂，乃世間之真樂也，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功名事業已到極頂的曾國藩，不但對老岳父的話從心底深處贊同，並對老人的一生傾慕不已，感慨說：「這或許才是真正的人生！」

老人信中還對女婿提起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賢婿在船山公故居許下的諾言，可否記得？羅山壯烈殉國，貞干馬革裹屍，覺庵、世全亦相繼謝世，所健在者，唯賢婿與老朽也。老朽深恐賢婿軍政繁忙而忘記，故特為舊事重提。

這樣一件大事，怎麼會忘記呢！儘管王世全贈的那把古劍曾引起咸豐帝的懷疑，幾乎招致不測之禍，儘管它也並沒有如王世全所說的每到子夜便長鳴一聲，但這把古劍的確曾對曾國藩起了鼓舞的作用，增加了他克敵制勝的信心。後來，這把劍又激勵曾國荃攻克金陵的勇氣，果然仗劍進城，成了名垂後世的首功之人。這把古劍真的是吉祥之物。

且不說船山公的學問文章為曾國藩傾心悅服，就憑這把劍，他也要踐諾答謝世全先生的厚誼。將兩江總督衙門遷到江寧的那一天，曾國藩便想到在此設立一個印書局，先把船山遺集全部刻印出來，然後再將安慶內軍械所華蘅芳、李善蘭等人這些年來翻譯洋人的書陸續印出，這是一樁嘉惠世人、貽澤後代的大好事，何樂而不為呢？只是迫切需要興辦的事太多，再加上經費支絀，暫且往後推一下。

歐陽秉銓笑著說：「滌生，這次在大夫第，我跟沅甫談起贈劍刻書的往事。沅甫大驚說：『這裡面還有這樣的故事！大哥送劍給我的時候，並沒有說起王家的交換條件。如此說來，這事該由我來辦，但我現在有病在身，不能如願。這樣吧，我捐銀兩萬，請歐陽小岑先生具體經辦，在南京設局，由大哥出面召集海內名儒編輯校讎，如何？』因此，小岑先生也一道來了。」

歐陽兆熊也笑著說：「九帥仗義行此不朽盛事，使我欲辭不能！」

「哎呀呀，沅甫真是豪傑之士！」曾國藩高興地大聲稱讚。

他心裡清楚，老九本意，是想用兩萬銀子買來一個重儒尚文的清名，用以替代老饕的惡謔。雖然不一定能完全如願，但這的確是個聰明的舉動。「小岑兄能慨然應請，也是豪傑之士。道光十九年，小岑兄獨力出資刻印船山公十餘種書，士林交口稱譽，至今不忘。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了，有沅甫的兩萬銀子，想必費用已無虞，我再發函邀請些耆望宿儒，他們大概也會給我面子，就在城內正式籌建一個書局，名字就叫——」曾國藩停了片刻，接著說，「就叫金陵書局吧！由小岑兄董理其事，世全先生的兒子中也請一個到江寧來。」

「就叫覺庵師的女婿來吧，他在兄弟中最有乃祖之風。」秉銓插話。

「最好，就叫他來，家眷也帶來，住在書局裡。小岑兄，你就花上三年五載，把船山公存世的所有著作，包括道光十九年已刻而後毀於兵火的那十餘種，全都刻出來，每種印四五百部，廣贈天下，讓船山公的學問文章傳遍海內，播我三湘俊士才學超眾之令名，育我百代子孫知書識禮之人格。」曾國藩越說越激動起來，情緒亢奮，神采飛揚，瞬時間，協揆、制軍的官僚氣習不見了，坐在親友面前的，彷彿仍是當年那個赤誠無邪的書生！

「滌生，我行年六十，再也沒有什麼別的奢望了，今生能仗你的聲望和九帥的厚資，將道光十九年未竟的事業完成，此生之願足矣。令我高興的是，你儘管官居一品，戎馬十年，仍不失書生本色，就憑著老朋友這點，我也要盡心盡力把這件事辦好。」

「小岑兄，過幾天就開始動手，你先去城內各處踏勘地址，選一個好地方，先把金陵書局的牌子掛起來。」

作為一個酷愛書籍有志於名山事業的讀書人，能以自己的力量，將一個自小就受其薰陶、仰其學問的前輩大儒的著作全部刊印行世，實現其後裔盼望多少年而無力完成的宿願，曾國藩覺得這是人生一大快事；作為以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為己任的宰相疆吏，能憑借自己的權勢將一個終生研究孔孟禮制、力求平物我之情息天下之爭，而本身又冰清玉潔節操可風的學者的著述大力推廣，深入人心，曾國藩覺得這又是一番治國要舉。他為此而興奮而激動，甚至覺得年輕了許多，當年在長沙與綠營一爭高低的盛氣又回來了。加上身旁增加了夫人的體貼照顧，兒女的晨昏定省，長期孤寂的心靈得到慰藉。尤其是十四歲的滿女紀芬，長相憨厚，心靈剔透，每天爹爹前爹爹後的喊著，問字請安，端茶遞水，在父親面前既稚嫩可愛，又略知幾分關心，更深得曾國藩的歡心。

在溫馨的家庭生活中，曾國藩也偶爾會想起陳春燕。儘管她與他生活不到兩年，且未留下一男半女，在曾氏家族中，她不過一縷輕煙，一陣微風，很快便飄逝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曾國藩還是想念她。他也曾動過心將春燕的靈柩遷回荷葉塘，以滿足她臨終前的最大願望。但曾家從竟希公起，就無人置妾。曾國華那年討小老婆，作大哥的還從京城寫信規勸，結果自己也違背了家教。曾國藩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遷為好，多多少少可以在鄉親後輩面前有所遮掩。

夫人賢德，兒子上進，女兒孝順。對於這個家庭，曾國藩應該是很滿意了，但近兩年來，他卻有兩點感到不足。一是歲月流逝，老境漸浸，與天下所有老人一樣，曾被罵作「曾剃頭」的湘軍統帥，也羨慕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紀澤結婚多年，原配賀氏死於難產，第一個孫子還未出世便與母親一道走了。續配劉氏，結婚五年，生過一子一女，均未及半歲便夭殤。大女二女都未生育，所以他至今還沒有看到第三代，有時想起父親四十一歲做外公，四十九歲做爺爺，比他小十一歲的四弟也做了爺爺時，心裡不免有點惆悵。二是三個女婿都不甚理想。大女婿袁秉楨才不及父，風流則過之，又性情暴戾，女兒在夫家受欺負。歐陽夫人一說起就流淚。二女婿陳遠濟人不蠢，也肯用功，但功名不遂，連個舉人都未中。三女婿羅兆升是羅澤南的次子。羅澤南死時他才十歲，朝廷給羅澤南的飾終很隆重，按巡撫陣亡例賜恤，又賞給羅兆升及其兄羅兆作舉人，一體會試。羅兆升為庶出，其母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這個恩賞舉人的身上，自小寵愛無比，把羅兆升慣養成一個紈褲子弟。曾國藩不喜歡這個女婿，但早已定好，不能反悔；又看在羅澤南的分上，見他年輕，可以教化，遂在前年為他們辦了婚事。這次要他們夫婦同來，也想藉此教誨教誨。

聽說三女兒生了個兒子，曾國藩喜不自勝，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後院。

後院內眷們忙忙碌碌地，一個個喜氣洋洋。過一會兒，歐陽夫人笑容滿面地抱了外孫子出來，請外公看。曾國藩見包在小棉被裡的嬰兒烏青的頭髮，紅粉粉的臉，心中高興，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一下小臉蛋。

「岳父大人，你老為孩子取個名字吧！」站在岳母身後的羅兆升，剛滿十八歲，自己還是個孩子，在岳父面前，他顯得靦腆。

曾國藩望著襁褓中的嬰兒，認真地想了想，說：「他的祖父羅山先生學養深厚，謀略優長，一生為國為民，功勳卓著，要讓他踵武其後，繼承祖業才是。我看就以紹祖為名，以繼業為字吧！」

「羅紹祖，羅繼業，我的乖乖崽！」羅兆升衝著岳母懷中的兒子大聲喊叫，蹦蹦跳跳地，一時得意忘形起來。曾國藩的掃帚眉漸漸皺攏。「允吉。」他輕聲叫著女婿的表字。

羅兆升好像沒有聽見似的，笑嘻嘻地繼續逗弄著兒子。

「允吉！」調門加高，顯然是不耐煩了。羅兆升見岳父面色嚴肅，這才停止嘻笑，垂手恭立。「你父親臨死時，把你兄弟兩個託付給我。我因戰事繁忙，疏於照看，常覺有負所託。你今日身為人父，應當時時想到肩上責任的重大，要自身有所成立，日後才好教子。今冬好好在督署用功，明春進京參加會試。」

明春會試一事，羅兆升想都沒想過，在他的日程安排中，這應該是十年以後的事。但他不敢違背岳父大人的意志，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五 兩張告示，三四萬兩銀子就進了海州運判的腰包

這兩個月來，曾國藩集中精力鑽研鹽政，把陶澍當年在江南實行鹽政改革的文書檔案都查看了一遍。還為此事專門寫了一封長信給左宗棠，請他談談文毅公本人對鹽務新政的評價，也請左宗棠自己發表意見。左宗棠沒有回信。

當時朝廷最大的稅收便是鹽課。食鹽按其產地分為淮鹽、長蘆鹽、山東鹽、河東鹽、浙鹽、閩鹽、粵鹽、川鹽、滇鹽。

其中以淮鹽銷路最大，包括江蘇、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部分）六省。故鹽課的大宗是淮課，朝廷對淮鹽的收入極為重視。嘉道年間，江南疲憊，虧空嚴重。淮鹽每年應行綱鹽一百六十餘萬引，上繳稅銀五百萬兩，實則行銷不足一百萬引，上繳鹽課二百萬兩。道光十年，陶澍任兩江總督，在整頓河工、漕務、吏治的同時，又得曠代逸才魏源、包世臣等人的襄助，以橫掃一切的魄力，扭轉鹽務的弊端。陶澍首先請准將兩淮鹽務改歸兩江總督兼管，以統一事權，然後從成本、手續、運輸、銷售、人事幾個方面加以改進，又在淮北改行票法。即在淮北交通不便、大鹽引商不肯前往販運的地方，允許資本較小的商人赴分司納課，出給官票，憑票買鹽販賣。陶澍鹽政改革很快收到實效，方便了民眾，又為國家增加了收入。但它打擊了鹽官和鹽商，引起他們的怨恨。

當時，揚州的牌葉因而新增兩張。一張畫一株桃樹，喻陶澍。得到這張牌的，雖全勝亦全負。故人凡拈此牌，無不痛詬。另一張畫一美女，喻陶澍之女。誰得到這張牌，雖全負亦全勝。

故人拈此牌輒喜，並加以戲謔。待到陶澍一死，鹽務新政便衰落下來。太平軍佔領兩江之後，陶澍的改革便蕩然無存了。

陶澍死的那年，曾國藩正散館進京，剛入仕途的年輕翰林從那時起，就對這個同鄉前輩欽佩不已，引為榜樣。「第一步，先把陶澍當年的鹽政舊制恢復過來！」曾國藩作出了這個決定。就在同時，曾國藩抽出一批得力的幕僚，包括彭壽頤、黎庶昌、吳汝綸、張裕釗、薛福成在內，分派到蘇北、淮北、江西、湖廣一帶去調查淮鹽行銷的現況。他沒有忘記那年對黃廷瓚的許諾，特邀黃廷瓚來江寧佐幕，並由黃負責這次整頓鹽政的具體事務。

這些天，黃廷瓚召集從各處調查回來的幕僚們開會，匯報情況，商量治理措施，並將詳情向曾國藩作了稟報。

兩江鹽務弊病極多，甚至可以說是一片黑暗。歸納起來，主要在五個方面：

一為欠課嚴重。十年來，淮課每年三成只收到一成，朝廷損失大批收入，兩江總督衙門也損失一項大的收入。

二是走私猖獗。走私的手段有夾帶、跑風、整輪、淹補、放生、過籠蒸糕等等，五花八門，挖空心思。

三為鹽吏腐敗。上自揚州的鹽運使，中到泰州、海州、通州的運判，下至各檢查關卡的吏員們，無不貪污中飽，敲搾勒索，聚斂的財富多達二三百萬兩銀子，少的也有數萬兩。兩淮鹽運使司所在地揚州的樓閣園林，大半為發了財的鹽商所建。其中康山草堂最為豪華，為一個外號叫張大麻子的人建造。此人原為一寒士，五十歲外始補通州運判，十年間便擁資百餘萬，在瘦西湖旁買下五十畝地建了這個草堂。草堂主樓高三層，可俯瞰長江，有專門花園賞梅、賞荷、賞桂、賞菊，仿照大內氣派演劇宴客。更為淫靡的是，堂內建有套房三十間，迴環曲折，外人不辨其路，房內金玉錦繡堆滿其間。每套房間裡住一個美姬，臥床下有通道相連，張大麻子常常夜間宿一房，早起又在另一個房間裡。揚州有個學子仿照劉禹錫的《陋室銘》，寫了一篇《陋吏銘》，辛辣地諷刺這些鹽官：「官不在高，有場則名。才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唯利是馨。絲圓堆案白，色減入枰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灶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聒耳，有酒色之勞形。或借遠公廬，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當黃廷瓚唸出這篇《陋吏銘》時，滿座幕僚都笑了，唯獨曾國藩不笑，他的心在為兩江吏治的腐敗而震慄，榛色眸子裡迅速聚起兩道凶光。

四為鹽價高昂。鹽商在沿海鹽場買鹽，每斤不過十餘文，在漢口鎮上岸時，每斤就要賣百來文，在淮北、鄂西、湘西等偏僻地帶，淮鹽售價竟高達每斤一百五十文。許多窮苦百姓買不起鹽，不得不吃淡食，十天半月不沾鹽味是常事。百姓怨聲載道。

五為鄰私侵奪。正因為偏僻之地淮鹽售價高，鄰鹽便以路近價廉乘虛而入，侵佔了淮鹽的銷地，影響了淮鹽的銷售。如長蘆鹽侵奪淮北，川鹽侵奪鄂西、湘西，粵鹽侵奪湘南。

面臨著兩江鹽務如此嚴峻的現況，曾國藩苦苦地思索著治理的辦法。白天與幕僚們反覆商討，夜晚又一個人在書房裡獨自考慮。曾國藩認為，造成鹽務這樣混亂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出在吏治不嚴上。不管是恢復陶澍的改革，還是進一步的整頓鹽務，首先都要整飭吏治。而整飭吏治既必須打擊那些民憤極大的貪官污吏，又要制定新的鹽務章程。現在官場中清正有為的人太少，貪劣昏庸者到處皆是。曾國藩想起了上個月處理的一樁小事。

一天，江寧藩司送來一份稟報。報告說二月十四日上元縣糧船三艘在距江寧江面三十里處遇大風傾翻，九萬斤糧食全部沉入江底，請免予追究押運人某某的責任。上元縣令說稟報屬實，江寧藩司也照此批覆：「此事屬實，同意免予追究。」

曾國藩想，風掀翻糧船，這場風就一定很大，在他的記憶中，二月中旬沒有刮過這樣的風。查當天日記，果然無風雨記載。

曾國藩斷定此中有詐，把上元縣和江寧藩司找來訓斥一頓，令他們仔細查訪。後來查實，九萬斤糧食根本沒有沉江，全部私分了，縣丞分得一萬斤。縣令糊塗，聽信了縣丞的話，藩司也不調查，就徑直批了。曾國藩記得，道光三十年他曾上疏，指出官場的現狀是京官退縮、瑣屑，外官敷衍、顢頇，想不到時隔十五年，吏治更壞了，外官除敷衍、顢頇外，還要加四個字：貪劣、卑污。

曾國藩將章程的制定委託給黃廷瓚去辦，叮囑他多多吸取陶澍當年行之有效的經驗。至於懲治貪官一事，他要親自主持。將幕僚們稟報的典型例子作了排比後，他決定先把海州運判裕祺抓起來。

裕祺是個蒙古人，捐納出身，在海州分司作了八年的運判。此人完全置國法於不顧，凡能謀財之路，他一條都不放過，僅僅八年，便在海州鹽務中撈取了六七十萬兩銀子。裕祺有一絕招，為其他鹽官所不及。每年開春時，他便借引商之口，以滯銷為由，壓低食鹽收購價，弄得池商惶惶不安，只得大家一起湊集三四萬兩銀子給他，千求萬求，他才再出一張告示，借池商之口，以憐恤灶丁為由，將鹽價恢復過來。就這樣前後兩張告示，幾萬兩銀子便入了他的腰包。引商、池商無不對他恨之入骨。他是科爾沁左翼後旗人，與僧格林沁有點瓜葛關係，便自稱僧王是他的表哥。僧王是當今皇上的表叔，既是他的表哥，那他豈不也是皇上的表叔？商人們雖不清楚他的底細，見他說得有根有葉，哪個不怕他三分！便都乖乖地聽任他的盤剝。

今年他故技重演。池商們早已作好準備，湊了三萬兩銀子給他，他不收，無奈又加一萬，他仍不收。原來，裕祺看中了一個池商以八千兩銀子從南洋帶回來的一串真琪楠朝珠。這掛朝珠以碧犀翡翠為配件，膩軟如泥，潤不留手，香聞半里之外。裕祺的僕人將這個消息透露後，池商們只好又湊集八千兩銀子買下這串朝珠送給他。他這才貼出第二張告示：鹽價照舊。

曾國藩想，裕祺貪婪如虎，就是殺頭亦不過分，先懲辦他不會錯；大不了他真的是僧格林沁的什麼親戚，抬出僧王來作威脅。曾國藩早就與僧格林沁結下了無名積怨，還正好可藉此敲一敲這個自以為不可一世的親王哩！

曾國藩先派薛福成悄悄地到海州去，將情況查實，要他聯絡幾個池商，以他們的名義寫一份狀子告上來。海州池商們聽說曾大人要整裕祺，個個踴躍，將裕祺的罪行統統揭了出來。年少氣盛的薛福成對這個貪官恨不得食肉寢皮，他把平生做文章的本事都拿出來，花了三天三夜，紮紮實實地寫了一份狀子。曾國藩看了這份狀子後，立即派巡捕拿了令牌前去海州，將裕祺拘捕歸案。又派彭壽頤暫署海州運判，清查海州分司歷年帳目，把裕祺貪污數目查清後再抄家。

當彭壽頤和督署巡捕來到海州，宣佈兩江總督的命令，鎖拿裕祺，查封裕公館時，海州鹽場無論引商、池商、灶丁以及附近百姓無不拍手稱快。這件事很快傳遍兩江三省，官場為之一震。

裕祺事先毫無準備，臨上路時，把弟弟裕祥叫到一邊，暗中吩咐：不惜耗費巨資，也要設法打贏這場官司，萬不得已的時候，將他平日所記的另一本帳拿出來，進京找僧王府，請僧王出面，與曾國藩見個高低。

裕祺押到江寧後，曾國藩親自審訊了一次。裕祺不承認他有受賄貪污的事，至於壓價復價，原是為了打擊池商的囂張氣焰，逼他們出血，而這筆款子全部用在浚通運河、修繕鹽場上去了，他並沒有貪污。曾國藩不與他爭辯，將他暫且拘押起來，等彭壽頤清查後的結果再說。

與此同時，裕祺的弟弟裕祥也在緊張地活動。裕祥首先打點了一包珍寶，來到揚州找都轉鹽運使司運使忠廉，求他在曾國藩面前說情。

忠廉是裕祺的頂頭上司，兩人關係非比一般。忠廉是滿人，平生最好的是吃。來揚州後，看中了春末夏初揚子江的鮮鰣魚，常以市場上買的不夠鮮美為憾。裕祺於是在江上雇了幾個打魚的老手，專門划著小船在焦山附近急流中張網，船上架一座小火爐，爐上置一隻銀鍋。網上鰣魚後，就在船上剖殺，然後置於銀鍋內用溫火燉，同時猛划雙槳，直奔揚州城。銀鍋到達都轉衙門時，魚也恰好熟了，香氣四溢。裕祺這個馬屁正好拍到點子上，忠廉十分欣賞，雖知裕祺為官貪墨，民怨甚大，也不理不睬，任其所為。

當時，忠廉接到裕祥送的禮物，打量著如何為他說情。忠廉心裡清楚，裕祺雖貪婪聚斂，但還不是第一號的。兩淮鹽場共有二十三場，屬於淮南者，通州分司轄有九場，泰州分司轄有十一場，海州分司所轄的只有淮北三場。與通州、泰州相比，海州分司轄地最小，能夠勒索的對象自然也最少。裕祺曾親口對他說過這樣一樁委屈事——

那年裕祺到通州運判阿克桂處作客。阿克桂擺闊，從裕祺停舟處起到公館這段路全舖上猩紅哈喇呢，長達五里，夾道架設燈棚，夜行不秉燭。公館雕樑畫棟，麗如仙闕。一連三天，天天以山珍海味、歌舞大戲招待。席上，阿克桂問裕祺：「你看我這裡還有哪些不如你的意？」裕祺想了很久，找不出瑕疵來，最後雞蛋裡挑刺似地說了兩句：「都好，就是花廳地磚縱橫數尺，類行宮之物，恐招致非議；另書房外池塘魚游水清，若再添滿塘荷芰則更美。」阿克桂不作聲。兩個時辰後，再邀裕祺在他公館內外走一圈。但見花廳全部換成一尺見方的水磨青磚，池塘裡滿目荷花盛開。裕祺既驚訝不已，又覺得阿克桂太在他面前逞強了。他有一種被奚落感。

現在曾國藩整頓鹽務，先不整阿克桂，卻拿裕祺來祭旗，他為裕祺抱不平；同時，他壓根兒就反對整理鹽務，因為整來整去，勢必要整到他的頭上。不過他也知道，這個前湘軍統帥是一個典型的湖南蠻子，要他放棄自己的想法屈從別人，確乎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忠廉在揚州衙門裡想了幾天後，還是乘船來到了江寧城，他素知曾國藩不受苞苴，故一文錢的禮物也沒敢帶。

「大人，裕祺以壓價復價的手腕，從池商手裡敲銀子，當然做法不妥當，但這不是他的發明，歷任海州運判都是這樣幹的呀！」

忠廉年紀與曾國藩不相上下，高高瘦瘦的，背微微有點彎曲。曾國藩通過幕僚們的調查，知道忠廉並不廉，不過比起前任來還算有點節制。兩淮鹽運使，論品級雖只是從三品，論職守卻是天底下頭號肥缺，不是一般人所能撈得到的，凡當過幾年運使的，沒有不發大財的。忠廉當了三年兩淮鹽運使，聚斂的財富還不算太多，手段也不太刻毒，官聲尚可，曾國藩對他也還客氣。

「忠鹽司，鄙人也知歷任海州運判都有些劣跡，但咸豐十年之前，鄙人不任江督，管不著，進江寧城之前，忙於削平長毛，無暇管，現在我有功夫來辦這事了，難道我能眼看他如此胡作非為而不過問嗎？」曾國藩靠在太師椅上，兩隻手鬆鬆地握著扶手，神態安詳地說。對忠廉的說情，他是早有準備的。

「鑒於這個背景，我想請大人對裕祺的處罰予以從寬；且他把這筆銀子用於維修運河，有利鹽船航行也是實情。我作為他的上峰，這個情況我清楚。」

「他拿出多少銀子修運河？」曾國藩問，兩眼逼視忠廉。

忠廉事先沒有與裕祥商量好，一時答不出來，眼珠轉了兩下，說：「總在二十五萬左右吧！」

「他自己說有五十萬，你這個上峰隱瞞了他的功勞啊！」曾國藩嘿嘿冷笑兩聲，忠廉的背脊骨被他笑得發麻。「裕祺口裡總是喊著修運河，也的確修過兩次，但這些錢都是引商們出的。他的任上前前後後引商們出了五十萬兩銀子修河，其實用於河工的不足三十萬，其它的都進了他的腰包，而海州段運河至今沒有修好。忠鹽司，你看看這個吧！」

曾國藩從抽屜裡抽出一大疊信函來遞給忠廉，冷冷地說：「這些都是引商們告的狀子，你帶到驛館裡去細細看吧！」

這一大疊信函，猶如一排開花炮彈，把忠廉打得敗下陣來。他喘了一口氣，說：「看在裕祺這些年辛苦操勞，每年為國家收了近百萬兩鹽課的分上，酌情讓他賠幾萬銀子，給個革職處分算了，再莫交部嚴議抄家了。」

「忠鹽司，像裕祺這樣的人，僅僅革職，賠幾萬銀子，處罰太輕了。法不重，則奸滑者必懷僥倖之心。忠鹽司為官多年，這個道理想必明白，鄙人也無需多說。他究竟貪污了多少，我正在派人查核，不會冤枉他。忠鹽司鹽務繁忙，也不必在江寧待得過久，明天就請回揚州去吧！」

這道冷冰冰的逐客令，逼得忠廉再不能多說話，只得訕訕退出。當他將此事告訴專在揚州候信的裕祥時，前海州運判的弟弟對求情一著失望了。

六 侯門嬌姑爺被裕家派人綁了票

這是忠廉回揚州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同往常一樣，夫子廟迎來了它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秦淮歌舞，素以夜晚為盛。

燈火璀璨，月色朦朧，在燈月之中，這條注滿酒和脂粉的河被一襲五色輕紗所籠罩，歌女畫舫比白日更顯得艷麗媚人，河水變得愈加溫柔，就連那裊裊絲弦聲也格外動聽。一到黃昏，人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位於河邊的夫子廟更是遊人駐足觀賞的好地方。

夫子廟還正在修復之中，趙烈文有一個壓倒前人的宏偉計劃，完全實現這個計劃要一段時間。舊址上到處搭起了臨時營業的簡易棚子，以賣茶、賣酒、賣小吃食的居多。空坪上常常有一圈圈的人圍著，那多半是走江湖跑碼頭的人在賣藝賣藥，騙幾個錢餬口。更多的像狗窩似的棚子裡，住著的是從蘇北、皖北逃荒來的流浪者。此處人多店多，比起別處來，混口飯吃容易些。這裡正是所謂重新回到朝廷手中的江寧城的縮影：表面上看起來熱熱鬧鬧、百業復興，其實是污泥濁水混亂駁雜，絕大部分人飢餓貧困，如處水火，極少數人紙醉金迷，荒淫享樂。歌舞場中隱血淚，繁華窟裡藏污垢，當時各大都市皆如此，從劇變中剛趨穩定的江寧城，這個特點更為顯著。

夫子廟西側絲瓜巷裡有一處小小的鳥市，幾個半老頭盤腿坐在地上，每人面前擺幾個竹編籠子，籠子裡關著四五隻鳥兒。這些鳥有的羽毛鮮美，啼聲嘹亮，上上下下地跳個不停；也有的毛色暗淡，呆頭呆腦的，並不起眼。一個柳條編的籠子裡，一隻渾身烏黑發亮、無一根雜毛的鳳頭八哥，對著眼前一位佩玉戴金的富家公子，用生硬的人聲呼叫：「少爺，少爺！」

少爺伸出一個手指插進籠中，逗著八哥，笑著說：「叫羅二爺，羅二爺！」

那鳳頭八哥轉了轉黑黃色的小眼珠，張開口試了幾下，忽然叫道：「羅二爺！」

羅二爺高興得就像關在籠中的雀兒一樣，連蹦帶跳地問：「老頭兒，這隻八哥賣多少錢？」

老頭子知道這是一個難得遇到的買主，一時還想不出合適的價來，於是隨便伸出兩根手指，試探著說：「少爺，這個價。」

「二百文？」羅二爺不知這隻八哥究竟值多少錢，隨口問。

「兩百文？少爺，你也太賤看了我老頭子，這樣的會說人話的鳳頭八哥，到哪裡去找！」老頭子的大圓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二兩？」羅二爺自覺失言，忙改口。

老頭子又搖搖頭，樣子頗神秘。

羅二爺摸了摸發光的瓜皮帽，睜大著眼睛，自言自語：「總不是二十兩吧！」

「正是二十兩，少爺！」老頭子不急不躁地說，一邊笨手笨腳地往煙鍋裡填著枯煙葉。

「這麼貴！」羅二爺一隻手已伸進了口袋，摸著袋子裡的銀子。

「少爺，你不知這隻八哥的妙處。」老頭子掏出兩片麻石，用力敲打。火星濺到夾在左手指縫中的紙捻上，敲打五六下後，紙捻燃著了。他將紙捻放在煙鍋上，口裡冒出一股濃煙來。他抽了兩口後，拿開煙竿，咧開粗糙的大嘴巴笑道，「這隻八哥產自琉球島，去年我用了十二兩銀子從一個洋商那裡買來。每天用切細的精肉餵養，用胭脂井的水給牠喝，用紫金山的泉水給牠洗澡，上午帶牠到鼓樓聽大戲，下午我親自教牠說話。經過大半年調教，牠現在可以見人打招呼，什麼話一聽就學得出，還會背唐詩哩！」

「真的，背一首給二爺聽聽！」羅二爺興致越發高了。

「好，少爺您聽著！」老頭兒丟掉黑不溜秋的煙桿，蹲到柳條籠面前，對著八哥親親熱熱地說：「好乖乖，背一首『春眠不覺曉』給少爺聽！」

說著，遞進一條細長的小蚯蚓。那八哥一口奪去蚯蚓，頸脖子噎了兩噎，死勁地把牠吞了下去。好一會兒，才轉了轉小眼珠，口張了幾下，啞啞地叫了起來。

「春眠不覺曉。」經老頭子在一旁唸著，羅二爺覺得剛才的啞啞聲，也好像是叫的這五個字。

「再背！」老頭子命令八哥。那鳥兒又啞啞了幾聲。「處處聞啼鳥。」老頭子又在一旁念著。羅二爺細細品味，不錯！是這樣的。那鳥兒又連續叫了十聲，老頭子給牠配了音：「『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怎麼樣，背得不錯吧！不是我吹牛，少爺，你就是走遍金陵全城，再也找不出第二隻來。」老頭子笑著說，又拿起了那根老煙桿。

「不錯，不錯，我買了。」羅二爺邊說邊向口袋裡掏錢。一會兒，他漲紅著臉說：「老頭子，我今天帶的錢不夠，你明天這個時候在這裡等我。」

「你說話算數？」

「你說什麼？」羅二爺像受了侮辱似地嚷起來，「我羅二爺有的是銀子，二十兩算得了什麼！明天不來的，就是烏龜王八蛋！」

「少爺身上帶了多少銀子？」老頭子站起來，湊過臉輕聲問。

羅二爺正要答話，不料耳朵給旁邊兩人的對話吸過去了。

「八叔，今天花中蝶號畫舫裡來了一個仙女，我敢擔保，全金陵城裡的美人沒有一個比得上她，就連古代的西施、昭君也不一定超得過。」

「有這樣絕色的女子嗎？那八叔我今晚非得去會會不可，多少銀子一個座位？」

「價就不低，足足五兩！」

「真的有西施、昭君那樣美，花五兩銀子值得，只怕你小子誑我。」

「八叔，侄兒什麼時候誑過你？若你不滿意，那五兩銀子歸我出，明天我在艷春館請花酒，向你賠罪！」

「這樣說來，八叔我非去不可了。」

這正是羅二爺最感興趣的事！他也顧不得答老頭子的話，手一揮：「莫囉嗦了，明天見！」說罷，便跟在那一叔一侄的後面，向秦淮河走去。

後面，鳥市上的老頭兒們在笑哈哈地談論：「牛老頭，你也太貪心了，你那隻賴頭鳥五百錢都不值，還要賣二十兩哩！」

「老弟，你莫眼紅，這就是我的運氣。我看這個花花公子定然家財萬貫，二十兩銀子在他來說算不了什麼！」

「牛老頭，我哪裡眼紅，我是為你好！你不應該讓他走，他口袋裡有幾兩，你就收他幾兩，何必一定要二十兩？」

「我哪裡非要賣二十兩不可。其實他只要拿出二兩來，我就賣了。那兩個該死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他掏銀子時來了。東不說西不說，偏偏要說婊子，硬把這個羅二爺給迷走了，但願他明天能夠來。若真的賣了二十兩，我請老弟上水天樓醉一場。」

這羅二爺不是別人，正是兩江總督衙門、一等候府裡的嬌姑爺恩賞舉人羅兆升。羅兆升跟著那兩人走到桃葉渡口，只見一條畫舫裝飾得分外明艷，艙裡傳出悅耳的琵琶聲和動聽的女人歌喉。羅兆升想：絕代美人一定在這條船上。那叔侄倆踏著跳板，逕向船艙走去，羅兆升緊緊跟上。當羅兆升的腳剛一踏上跳板，走在前面的八叔便高聲喊道：「來啦！」

艙裡立即走出兩條大漢，應聲道：「來啦！」

羅兆升一進艙，畫舫便飛也似地向下游划去。他正在驚疑時，艙口邊那兩條大漢走過來，一個人向他嘴裡猛塞一條汗巾，另一個拿出一塊黑布，將他的雙眼蒙上。羅兆升眼一黑，還沒有明白過來，雙手雙腳便被牢牢地捆住了。

自鳴鐘已指到子正，丈夫還不見回來，三姑娘紀琛坐立不安了。招扶她的老媽子安慰道：「不要緊的，姑爺說不定今夜酒醉了，在朋友家歇息，明天一早就會回來的。」

紀琛坐在床上，一直等到天明，又等了一上午，還是不見丈夫的面，止不住眼淚雙流，告訴了母親。歐陽夫人勸道：「你在坐月子，千萬哭不得，我打發人到他平日常去的朋友家問問。」

羅兆升來江寧不久，朋友少，平素也只有幾家湖南同鄉可走走。到了吃晚飯時，各處都打聽遍了，全不見站爺的影子。這下歐陽夫人也著急了，晚上將此事告訴丈夫。曾國藩聽了很生氣，說：「都是魏姨太嬌慣壞的，十八九歲作父親的人了，還這樣不懂事，外出冶遊兩天兩夜不歸家。紀澤、紀鴻幸而不像他這樣，若是這個樣子，我早打斷他們的腿了。明上午再多派幾個人到城外幾個朋友家去問問，待回來後，我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又找了整整一天，羅兆升仍杳無音訊。不但紀琛哭得淚人兒似的，歐陽夫人也哭腫了眼睛，紀純、紀芬都垂淚。總督衙門後院人心不安，都在悄悄議論姑爺。有的說，怕是迷上了哪個青樓女子，不想回家了；有的說，怕是掉到河裡塘裡淹死了。

「夫子，你叫人寫幾百張尋人帖子，四處張貼，興許有作用。」萬般無奈後，歐陽夫人終於向丈夫提出了這個建議。

曾國藩瞪起眼睛呵斥：「真是婦人之見，哪裡有總督貼告示尋姑爺的，你是怕百姓沒有談笑的話柄啊！」

「那怎麼辦呢？你看三妹子哭得那個樣。她是個坐月子的人，身子虛弱，得了病，害她一世！這兩天，伢兒都沒有奶了。」歐陽夫人心疼女兒外孫，說著說著，竟放聲大哭起來。

「莫哭了，莫哭了！」曾國藩煩躁起來，「你去勸勸紀琛，快不要哭了，哭有什麼用！我再多派些人四處去找就行了。」

第二天，曾國藩加派了幾個戈什哈，到城內城外到處打探消息；同時悄悄地通知江寧縣和上元縣，凡遇到有被人謀害、跌死、淹死之類的無名屍身時，即速報告總督衙門。

就這樣哭哭啼啼、折騰不安地度過了四天。第五天一清早，打掃院子的僕人在石磴上拾到一張無頭帖子。僕人不識字，把它交給了巡捕。巡捕一看，嚇得臉都白了，忙呈遞給總督。曾國藩接過看時，那帖子上寫著這樣幾句話：「裕老爺為官清廉，無辜被鎖，神人共憤。羅兆升現已被抓獲。放裕老爺回海州，官復原職，則放羅兆升。三日不答覆，撕票！有話傳遞，寫在紙上，放到水西門外黑松林口歪脖子松樹杈上。」

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地罵道：「無恥！」對巡捕說，「這個無頭帖子不准對任何人說起，誰撿到的？」

「掃院子的吳結巴。」

「你去告訴他，若把此事告訴第二人，我割了他的舌頭！」

巡捕走後，曾國藩獨自坐在簽押房裡，陷入緊張的思索中。原來，羅兆升是被裕祺家買通的人綁票綁走了，這使得曾國藩十分惱火。他先是痛恨裕家的卑污可恥，竟然到了如此惡劣的地步。這哪裡是朝廷的命官家所能幹出的事，分明是綠林響馬的勾當！曾國藩性格中剛烈倔強的一面被激怒了：你裕祺這樣做，我偏要跟你幹一場。不怕你有僧格林沁作後台，你總是我手下的屬員。當初鮑起豹、陳啟邁那樣不可一世，都參下去了，你一個小小的鹽運判算得了什麼！接著他又恨羅兆升不爭氣，假若規規矩矩在督署讀書，與士人們談詩論文，何來被綁架之事？繼則後悔不該叫他們夫婦來江寧，真正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曾國藩平生最恨江湖習氣。他想來想去，決定對這些人不能手軟，只有以硬對硬，才能鎮服他們。他拿出紙來，憤怒地寫著：

放了羅兆升，本督對你們考慮寬大處理，若膽敢撕票，你們將被斬盡殺絕，裕祺也逃不掉法網制裁？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親筆。

寫完後，把劉松山叫進來，悄悄地吩咐了一番。

當天下午，劉松山帶著三個武功高強的哨官，都作僕人打扮，一起來到水西門外黑松林，果然見林子口有一株顯眼的歪脖子老松樹。劉松山將曾國藩的親筆字條插在樹杈中，轉身回去，走了幾十步，招呼那三個哨官一起貓著腰，從小道上又來到歪脖子樹邊，埋伏在草叢中，眼睛死死地盯著。只等有人出現，便猛撲過去，將來人抓獲，就此順籐摸瓜，逮住這伙歹徒。

劉松山等人在草叢中趴了半個時辰之久，不見一個人走近歪脖子樹，正在失望之際，黑松林裡飛出一隻兇惡的蒼鷹。

那蒼鷹在歪脖子樹上空盤旋了幾圈，忽然，箭一般地衝下來，一個爪子抓起那張字條，哇哇叫了兩聲，又飛上天去。劉松山等人看著，連呼「糟糕」，卻毫無辦法，只得眼睜睜地看著牠向林子裡飛去。

第二天早上，吳結巴又拾著一張無頭帖子，上面寫著：「票未撕，裕老爺須從寬處理，否則不客氣！」曾國藩看後冷笑一聲，甩在一邊。他進後院告訴夫人和女兒，羅兆升被強人綁架了，正在設法營救，不要著急，一定可以救得回來的。

曾國藩一面派人盯住黑松林不放，要他們務必尋出個蛛絲馬跡來，同時心裡也開始犯難了。對於裕祺這種敗壞吏治、蠹害鹽務的貪官污吏，不嚴懲，何以肅國紀平民憤？且這是整飭兩江吏治鹽務的第一炮。第一炮若打不響，威信何在？今後的事情如何辦？倘若認認真真地從嚴懲處，羅兆升的性命就有可能保不了。像羅兆升這樣的輕佻公子，若是換成別人，就是死一百個一千個，曾國藩也不憐惜。可這個羅兆升，是羅澤南的兒子，自己的女婿，小外孫的父親！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對得起為國捐軀的老友？又怎能忍心讓二十一歲的女兒變成寡婦，剛出世的外孫成為孤兒？

曾國藩的心在苦苦地承受著煎熬。真個是左也為難，右也不是！趙烈文天天來稟報，說裕祺打死只認貪污了三萬五千兩銀子。紀琛天天來哭訴，求爹爹救救自己的丈夫。整飭鹽務的第一步便進行得如此窩囊，使一心想作伊尹、周公事業的曾國藩倍感氣沮。

就在這個時候，裕祥的第三場戲又密鑼緊鼓地開演了。

七 看到另一本帳簿，曾國藩不得不讓步了

裕祥按哥哥臨上路時交代的，將另一本帳目搬了出來。這是一本專記湘軍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利用炮船夾帶私鹽的記錄。裕祺用心深遠，早就準備了這一手，以防不測，現在果然派上大用場了。

從同治二年九洑洲被攻破後，長江便全部被湘軍水師所控制。水師將領們借口軍餉無著，明目張膽地從鹽場低價購鹽，池商不敢阻擋，海州分司運判裕祺也奈何不了，只得另具一帳本，將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購鹽若干鹽價幾何一一登記造冊，並要押船的將領簽字。還有一些水師頭頭為了個人發財，也利用運軍糧的機會夾帶私鹽，有的被查獲了，分司不敢沒收，便也作了登記。裕祺這樣做，一方面為防備日後朝廷查詢，另一方面也偷偷記下湘軍水師一筆劣跡，好交給僧格林沁備作他用。這時，裕祥叫人按原樣謄抄一份，把底本轉移公館外，妥善保存起來。裕祥多方打聽，得知彭壽頤在贛北辦厘局時人言嘖嘖，斷定他是一個在金錢上過不了關的人。

這天深夜，裕祥懷揣了幾張銀票，影子般地閃進彭壽頤下榻的淮海客棧。

「誰？」已睡下尚未睡著的彭壽頤警覺地躍起。

「我。」裕祥低聲答道。

「你是誰？」

「裕祺的弟弟裕祥。」

「你來幹什麼？」彭壽頤預感來者不善，冷冷地責問，欲先來個下馬威。

「彭師爺。」裕祥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不用招呼，自己在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彭壽頤也坐在床沿上，倆人恰好面對面。彭壽頤那年被林啟容割去了右耳，為了遮醜，他的帽子後沿做得特別長，把耳朵全部蓋住了，讓人看不出。現在剛從被窩裡爬出，頭上光光的，失去了右耳的頭臉格外醜。裕祥強壓住心中的厭惡，滿臉笑容地說，「家兄之事，實是小人陷害，請彭師爺明裁。」

彭壽頤冷笑道：「陷害不陷害，我自會查清，用不著你來講。再說，我看你也像個讀書知禮之輩，裕祺是你的胞兄，你這樣夤夜來訪，就不怕犯打通關節之嫌嗎？」

裕祥並不介意，仍舊笑嘻嘻地說：「兄長被害，我這個做弟弟的不為他申訴，誰來替他講話呢？彭師爺，常言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得放手時且放手呀！」

「你這是什麼意思？」彭壽頤怒視裕祥，「你是想要我為你哥哥隱瞞罪情嗎？」

「彭師爺，您莫生氣，我只想求您在曾大人面前說句公道話。」裕祥點頭哈腰地，一副謙卑之態。

「說什麼話？」

「求您對曾大人說，裕祺的帳都已查清，沒有發現貪污情事。」

「嘿嘿！」彭壽頤又冷笑兩聲，「你說得好輕巧，世上有這樣便宜的事？」

「不會很便宜。」裕祥從靴頁裡掏出一張銀票來，「這是五千兩銀子，只買您這一句話。」

彭壽頤吃了一驚，心想「這裕家出手倒不小氣，但這五千兩銀子，不就買去了自己的操守了嗎？不能要！」彭壽頤手一推，銀票從桌面上飄下。裕祥忙彎腰拾起，想了想，又掏出一張來。

「這是一張一萬的，連那一張一共一萬五，如何？」

彭壽頤心一動。一萬五，這可是個不小的數字，師爺當一輩子也積不了這個數目。自己留一萬，將五千分給其他人，封住他們的口，再在帳面上做點手腳，曾大人即使不相信，派人複查，也不一定查得出。剛一這樣盤算，他又立即意識到不對。這裕祺是曾大人要懲辦的要犯，狀子告得紮實，民憤也很大，怎麼能掩蓋得過呢？一旦暴露，這一萬五千兩銀子，不就把自己的命給買了！

彭壽頤心裡的活動，全讓裕祥看在眼裡。他慢慢地從衣袖口袋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帳簿來，遞給彭壽頤：「彭師爺，我不會為難您的，請您把這本帳簿轉呈給曾大人過目。若他不認帳，我們也對不起，進京送給僧王府，煩僧王送給皇上看。」

彭壽頤感到奇怪。他接過帳簿，翻開一頁，只見上面赫然記載著一筆筆湘軍水師夾帶私鹽的帳。再翻幾頁，頁頁如此。彭壽頤全部明白，心裡也踏實了。他故意把帳簿推開：「就一萬五銀子，我給你送？老實告訴你，帳已查清，你哥哥貪污的銀子近百萬，你就等著抄家驗屍吧！」

裕祥咬了咬牙，終於將靴頁子裡最後一張銀票拿出來：「這裡還有一萬五，一共三萬，我們裕家的全部家當都來了。」

「實話跟你說吧，你要我跟曾大人說，你哥哥完全沒有貪污之事，你就是拿三十萬銀子來，我也不會說，我要不要腦袋吃飯？」老辣的彭壽頤知道這案子要全部翻過來是不行的，他不敢拿性命開玩笑。

哥哥究竟貪污了多少，裕祥並沒有底，見彭壽頤這樣強硬，他反而氣餒了：「彭師爺，您看我哥這案子要如何了結？」

「看在你的這番心意上，我去跟曾大人說情，不抄家不充軍，看做得到不。還想依舊當他的海州運判，那是決不可能的事，你掂量著辦吧！同意就這樣，不同意，銀子和帳簿你都拿走。」彭壽頤將銀票和帳簿往裕祥那邊推過去。

裕祥呆了半天，最後說：「彭師爺，就這樣吧，最好不革職，若實在不能保，則千萬請保個不抄家充軍。」

「那好！」彭壽頤皮笑肉不笑地說，「裕二爺，你要想把事情辦成功，今夜這裡發生的一切，你不能透出半個字，懂嗎？」

把裕祥提供的帳簿仔細看了一遍後，深知曾國藩弱點的彭壽頤心中暗暗得意，連那五千兩銀子他都不願分出去了。倒不全是出於心疼，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麻煩，況且現在用不著在帳目上做過多手腳，他已有打動曾國藩的足夠力量了。

彭壽頤匆匆從海州趕回江寧，在書房裡單獨面見曾國藩。

「海州分司的帳清得怎樣了？」曾國藩期望獲得重大進展，在鐵的事實面前逼得裕祺不得不認罪，然後再將給他的懲罰減輕一等，以此為條件求得放票，留下羅兆升一條小命。這些天來，女兒不斷地哀求，夫人不停地勸說，曾國藩看在眼裡，也實在不忍，他在心裡作出了這樣一個折衷的處理設想。

「裕祺的確為官不廉，這幾年用壓價復價的花招，共敲搾池商銀子二十七萬多兩。不過，他也的確拿出了二十萬用來修浚運河，自己得了七萬多。又從引商那裡索取賄賂八九萬。這兩項加起來，大約有十五六萬兩銀子。比起前任幾屆來，裕祺不算最貪的。海州的百姓講，哪個運判不是混個三四年，弄二三十萬銀子後再走的！」

「十幾萬兩？」曾國藩有點懷疑，他望著彭壽頤的眼睛問，「狀子上告的他至少聚斂了八十萬兩，怎麼相差這樣遠？」

「大人，鹽商們都恨鹽官，誇大其辭是可以理解的。」彭壽頤坦然地接受曾國藩的審視。他知道，這時如果自己的目光稍有迴避，就會引起曾國藩更大的懷疑。在曾國藩身旁十年的江西舉人，對老師洞悉一切的眼力既佩服又畏懼。回江寧的途中，他自我訓練了很多遍，今天臨場表演時幸而沒有慌亂。

「噢！」曾國藩有點失望，略停一下說，「只當了八年的運判，便貪污十五六萬銀子，也可恨得很。兩江的官吏都像他這樣，百姓還有日子過嗎？」

「大人！」彭壽頤把凳子挪近曾國藩，壓低聲音說：「裕祺雖然可恨，但也有可愛之處。」

「可愛之處？」曾國藩頗覺意外。

「大人有所不知。這三年來，我湘軍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因軍餉不足，都在海州鹽場以低價買鹽，再以高價出賣，另外還有不少將官也利用裝糧之便夾帶私鹽。所有這些，裕祺都沒有為難。他的弟弟裕祥說，湘軍打長毛功勞大，以此換軍餉，或是換點零花錢，我們都支持。卑職將裕祺所記的帳粗算了一下，這幾年湘軍水師公私共在海州鹽場買鹽四萬引，沒有納一文鹽課。也就是說，裕祺利用這批鹽，支援了湘軍水師約一百萬兩銀子。」說著，把裕祥提供的帳簿恭恭敬敬地遞上去。

「沒有這樣的事！長庚，這帳簿是裕祺捏造的，你不要上他的當。」曾國藩隨便翻了幾頁，便將它扔到桌子上。

「大人，卑職已過不惑之年，且在大人幕中這多年，豈不知世上多有偽造帳簿欺蒙上峰的事。」彭壽頤不慌不忙地說，「不過，這本帳不是假的。現在大人看的是謄抄本，我看過裕祥保存的原本，有當時運鹽的將領們的親筆簽名，黃翼升、李朝斌的名字都出現過幾次，我認得他們的字，那不是假的。卑職也曾經暗訪過海州鹽場的其他鹽吏，他們都說有這個事。」

「你當時為何不把那個原本要過來？」曾國藩逼視著彭壽頤。

彭壽頤被問得冷汗直流，心裡叫道：好厲害的曾中堂！他很快鎮定下來，答道：「裕祥那天將原本給我看過後，我就要他把帳簿留下。他說他要謄抄一份，我同意了。誰知以後送來的不是原本，而是這個抄本。我要他交出原本。他說原本已送到京師去了，倘若曾中堂不能體諒的話，他將請僧王出來說幾句話。」

曾國藩一聽，氣勢低下來了。湘軍水師的這些行徑，他過去雖聽說過，但屢次關於軍餉的奏報，隻字未涉及到這個方面，尤其是大批水師將領夾帶走私，其性質更為嚴重。想不到這些事，居然有人一筆一筆全部記下來了。這些醜聞若經過僧格林沁之口上達天聽，豈不招致皇太后、皇上的震怒！

事關他個人和整個湘軍的名聲，不能等閒視之。況且對於長江水師，曾國藩近來有一個異常重要的計劃，這個計劃決不能因這本帳簿而遭到破壞。他已經發信給在渣江休養的彭玉麟，估計彭玉麟就在這幾天內會抵達江寧。

「長庚，你說裕祺這個案子該如何處置更為妥當。」曾國藩想，看來裕祺的處罰還得減一等，他先套套經辦人的口氣。

「大人，裕祺身為朝廷命官，掌管海州分司要缺，利用職權，貪污勒索十多萬兩銀子，罪惡很大。論國法，當革職永不敘用，查抄家產，本人流放軍台。以此為貪墨者戒。」彭壽頤神態凜然，執法甚嚴，與曾國藩的初衷完全吻合。「但是，裕祺有功於我湘軍水師，也即有功於國家，其功可抵去一部分罪。卑職的意思是，革職賠款，遣回原籍，其他可不予追究。」

「這樣處置可是可以，但得有一個條件。」曾國藩慢慢梳理著鬍鬚，說，「你得要他家交出那個原本來，回海州後，你立即派人送給我。」

彭壽頤心想：裕家的財產少說也有五六十萬，裕祥只花了三萬銀子，我就給他保住了這筆財產，他還有什麼話說的！

他若硬要保存這個帳本再苛求，我也不怕他，就對他說：「曾大人不怕僧王，你到京師去找僧王吧！」諒他也不會再鬧下去。

這樣一想，便壯著膽子說：「卑職一定要他交出原本。」

「還有一個條件。」曾國藩想起姑爺還在裕家人的手中，不能不提出，但又不能明提，想了想說：「你去告訴裕祥，他的哥哥貪贓枉法，民憤極大，本督只給了最輕的處分，要他明白本督有心保護之意，凡是與本案有關的其他一切非法活動都要停止。否則，本督決不寬容！」

彭壽頤不明白話中的具體所指，但這個條件無疑在理，便說：「卑職一定正告裕祥，諒他們兄弟一定會對大人感恩戴德，不敢再有別的妄想。」

曾國藩指示趙烈文，不必再逼裕祺，就以他所承認的三萬五千兩銀子定讞，給他一個革職賠款遣回原籍的處分，並按此奏報朝廷。裕祺放出的第二天，羅兆升也被劉松山從黑松林口接了回來。這個養尊處優的羅二爺，受此折磨，早已瘦得不成人樣了。

裕祺雖未被抄家充軍，但革職賠款的處分也並不輕。這個號稱僧王老表的蒙古鹽官的被懲罰，震動了兩淮鹽場，也震動了兩江三省，各級官吏見風色不對，都開始收斂了。黃廷瓚帶著一班子人制定了幾十個關於鹽務管理的章程，也一一通過頒發，淮北重新推廣票鹽制。兩江各引地鹽價也作了明文限制。曾國藩裁汰了一批不法鹽吏，從甲子科新舉人中選了幾十個操守較好、年歲較大的人去管理各處鹽卡，鹽務有了起色。同時，又奏請蠲免安徽州縣錢糧雜稅及江蘇金壇等五縣的兩年錢漕，百姓算是得了一些實惠。

這時，太子少保、一等輕車都尉、長江水師統領彭玉麟，從渣江老家布衣戚容地來到了江寧。

八 彭玉麟焦山還願

彭玉麟回渣江後，國秀的病短期內有所好轉，但不久又加重了。他百般溫存，延請名醫，不惜重金購買名貴藥材，卻始終不能治癒。國秀終於跟小姑一樣，年紀輕輕地便拋開玉麟，一個人先走了，不同的是，她給玉麟留下了一個兒子。彭玉麟歎息自己的命苦，對世事看得更淡了。他將國秀安葬在小姑墓旁，每隔三四天便去看望她們一次。他要履行當年離家前夕對小姑亡靈所說的話，在大功告成之後，不戀富貴，重過舊日的清貧生活。於是在斗笠嶺下築一個茅棚，取名退省庵。他住在退省庵裡讀書課子畫梅花，天天依伴著小姑和國秀的怨魂。彭玉麟奏請皇上開缺，讓他在籍養痾。皇上不允，改授他漕運總督，他堅辭不受。皇上只得作罷，依舊將兵部侍郎職還給他，溫旨慰勉安心養病，再膺重任。如果不是曾國藩一連兩封情致深厚的信打動了他的懷舊之心，如果不是信中一再說有關於水師的重大事情相商，彭玉麟就將帶著兒子永釗，再也不離開小姑和國秀的墳墓，再也不離開渣江了。

他要在退省庵裡退世反省，打發餘生。

曾國藩見彭玉麟心情憂鬱，暫且不跟他談長江水師的事。

每天公餘，則邀他品茗下棋，並從江寧城名門望族中借來不少前代丹青名手的真跡，與他共同欣賞，藉以為他排憂解愁。

正好這時戴熙致仕回原籍錢塘，路過江寧，曾國藩盛情款留。

戴熙以翰林三值南書房，官至兵部侍郎，以長於繪事聞名京師。那年就是他為孫鼎臣畫了一幅《蒼筤谷圖》，後來引得曾國藩和左宗棠都愛不釋手，各人都題了一篇七言古風於其上，成了文壇一段佳話。戴熙久慕彭玉麟大名，且又同為兵部堂官，同為畫壇高手，二人一見如故。談詩文，談繪畫，談兵事，談得甚為投機。臨別時，戴熙送給彭玉麟一幅《錢塘潮湧圖》，彭玉麟回贈一幅《南嶽迎客松》。彭玉麟與戴熙相見恨晚，自覺長期拘守渣江，也未免過於孤陋，遂與戴熙約：十年後在杭州西子湖畔也築一個退省庵，一年以一半時間住渣江退省庵，陪小姑、國秀之墳，以一半時間住杭州退省庵，與戴熙等兩浙名士品畫說詩。

彭玉麟心情開朗了，曾國藩歡喜無盡，便將長江水師走私食鹽以及楊岳斌臨去陝甘前夕說的那番話告訴了彭玉麟。

彭玉麟嫉惡如仇，聽說水師走私，極為憤慨，非要一一查明嚴辦不可。對楊岳斌的一席話，自然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對朝廷和官場的看法，比楊岳斌更深一層，對曾國藩和自己的處境也洞若觀火。他是屬於那種大智大勇、大徹大悟一類的人，當年勸曾國藩蓄勢自立，以及後來自己的功成身退，都不是常人所能想得到做得出的。幾天後，彭玉麟對曾國藩說：「滌丈，我們明天到鎮江焦山寺去一趟吧！」

「好哇，你有遊山玩水的興致，我奉陪。」曾國藩想，彭玉麟一定是要借遊焦山的機會談談關於水師的事。

「國秀臨終前對我說，那年她和母親、兄長由浙江投奔在黃州謀食的舅舅，船過鎮江時，長江陡起風浪。風急浪高，船在江上左右顛簸，眼看就要傾覆，母親嚇得哭起來，兄長亦無主意。國秀則面對著高聳江面的焦山寺跪下祈禱：求菩薩保祐，若能使風浪平息，將來為菩薩再塑金身。國秀唸過三遍後，果然風平浪靜了，母親喜得直叫：菩薩有靈，菩薩有靈！國秀說，她生前未能還此願，心中不安，要我代她還了這個願，並請菩薩保祐永釗無災無病，長大成人。」

「我明天陪你去還願。」曾國藩望著彭玉麟凝重中略帶淒涼的面色，心頭飄過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念。他自我感覺到，這種意念從前似乎沒有過。

鎮江城真是一個氣勢磅礡、山水形勝之地。長江從城北穿過，江面寬闊，奔流湍激，江中矗立著金山、北固山、焦山，山勢不高但陡峭，林木不深而清幽。一年四季，江浪拍打山崖，濺起沖天水花，它們猶如三座鐵打的金剛，巋然不動。年年月月，江風撫摸著山腰山頂，芳草青翠，百鳥叢集，它們又好比三個浣紗的少女，嬌美婀娜。尤其是那些與它們有關的美麗動人的神怪傳說、歷史故事，諸如水漫金山寺、甘露寺招親、孫劉剁石卜天下、康熙乾隆南巡題詩等等，更使它們顯得神秘莫測，如同三位年高德劭俯視滄桑的歷史老人，幫助後輩緬懷過往，啟迪未來。

曾國藩、彭玉麟，加上另外兩名隨身戈什哈，都作普通百姓裝束，乘坐安慶內軍械所製造的那艘小火輪，清早從江寧出發，一路劈波斬浪，順水而下，巳正到了鎮江城。先登上金山、北固山觀賞一番，在甘露寺吃了齋飯後，便來到了焦山。

一上山，曾國藩立即被眼前的景致所迷住，笑著對彭玉麟說：「雪琴，先莫忙著還願，一還願就脫不了身，我們先四處看看再說，好嗎？」

「滌丈能陪著我來還願，已是天大的面子了，這點小要求，我能不答應嗎？」說完，也舒心地一笑。

焦山因東漢焦光隱居於此而得名，又因山上松竹蒼翠，宛如碧玉浮江，故又名浮玉山。山之東北有兩座巨石雄峙，名為大小松寥山，古人稱之為海門。它最高處離海面只有四十多丈，繞山走一周，也只有六百來丈。但這座小島卻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且不說登山眺望長江的白浪滔天、雄偉開闊的壯觀之景，也不說滿山起伏的桑林，猶如一條寬廣迷人的生命之被覆蓋在它的四周，單是焦山上俯首可拾的前賢遺跡，便足使人沉浸陶醉、流連忘返。

曾國藩和彭玉麟興致勃勃地觀賞了主幹半枯、支幹遒勁的六朝古柏，樹身粗壯、綠葉滿枝的南宋老槐，以及高聳入雲、挺拔傲岸的明代永樂銀杏。接著，二人又攜手遊覽了吸江樓、華嚴閣、壯觀亭、觀瀾閣，這裡分別為觀日出、賞月色、送夕照、聽濤聲的最佳處。樓閣建築得別出心裁，地址選擇得又富詩情畫意，前向忙於鹽務整頓的兩江總督和留戀於亡妻故土的水師統領，身心一時都暫獲寬鬆。

看罷三詔古洞後，他們又在別峰庵鄭板橋讀書處徜徉一陣，只見板橋為別峰庵題的名聯至今仍在，道是：山光撲面經新雨，江水回頭為晚晴。彭玉麟讚道：「不愧出自板橋之筆，真是別具一格！」

二人又來到寶墨軒，這是焦山文物的精粹所在。寶墨軒四壁鑲嵌了自六朝至本朝道光年間的著名碑刻二百多處，珍品極多。這裡有魏法師碑，澄鑒堂法帖，畜狸說碑，蘇東坡遊招隱寺唱和詩碑，還有陶澍所立印心石屋碑，尤為珍貴的是刻於南朝的上皇山樵所書《瘞鶴銘》。此碑筆力渾穆、結構緊嚴，乃大字之祖，向為書界推重。曾國藩一生寫字經歷過三次大改變，從柳誠懸到黃山谷到李北海。早年學柳體字時，也曾將《瘞鶴銘》認真地臨摹過數百遍，今日在此見到原碑，如何不歡喜！曾國藩將此碑格外仔細地看了一遍，又見旁邊一塊小碑上刻了幾百字，介紹它失而復得的過程。

原來，《瘞鶴銘》刻好後，一直豎立在焦山上。唐代宗大曆年間，它失落長江中，在水底躺了三百年，直到北宋熙寧年間，才從江中撈出一塊斷石。一百年後，南宋淳熙年間又打撈出三塊。不料到了明洪武年間，這四塊斷石復又墜江。康熙時，鎮江知府陳鵬年是個金石專家，他不惜巨資募船民打撈，終於在距焦山下游三里處，將這四塊殘石撈了出來。《瘞鶴銘》的坎坷遭遇，令兩位湘中名人嗟歎不已。

看看天上的紅日將要貼近江面，彭玉麟說：「滌丈，該是我還願的時候了。」

曾國藩笑著說：「看我們玩的，差點誤了你的正事。」

二人並肩來到焦山上的主要建築群定慧寺。定慧寺原名普濟庵，始建於東漢興平年間，是佛教傳於中國後，最早興建的一批寺廟中的一個。宋時改名為普濟禪寺，元代又改名為焦山寺。康熙南巡駐蹕於此，賜名定慧寺。寺內建築宏偉，殿堂眾多，一向為江南佛教聖地之一。

二人穿過前殿後，來到了大雄寶殿，迎面而來的兩行大字楹聯甚是發人深思：四大皆空明佛性，六根清靜證菩提。寶殿裡塑著佛祖金像，右邊是有求必應堅毅嚴肅身騎白象的普賢菩薩，左邊是聰明睿智笑容可掬跨著雄獅的文殊菩薩。大殿兩側是瞠目齜牙、舞拳踢腿的四大天王。正中供桌上青燈長明，鮮花不謝，香煙繚繞，燭光搖曳。空曠的殿堂莊嚴肅穆、氣象森凜，無一閒雜人員往來，無一輕妄語聲響起。只有大殿一角坐著一個垂老僧人，雙眼微閉，左手伸掌，右手時不時地敲打著木魚。輕脆的木魚聲在高曠的大殿空間迴盪，越發給它增添了一種神聖不可褻瀆的威嚴感。

曾國藩置身其間，頓時感到自己渺小極了。在高不可攀的如來佛面前，一等候、協辦大學士、太子太保、兩江總督等等令世人目眩的官爵，通通失去了它的光彩。佛法廣大，宇宙無垠，他一個苦海中的俗人，好比大千世界裡的一粒灰塵，漠漠天河中的一顆水珠，微不足道，卑不足稱。與佛祖相比，人的生命太短促了。佛是永恆的。他審視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他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他還將如天地山川一樣永遠地存在下去，而人生不過是夜空中的閃電，稍縱即逝，如白駒之過隙，轉瞬則非。一時間，曾國藩心中頓起一股無可奈何的悲哀。

遵循祖訓，曾國藩一向不崇佛，但也不排佛，佛教中的重要經典他也涉獵過，尤其是《心經》，他讀過多遍，對其中的一些議論也頗為心許。今天，在浩浩長江中這個島山的寺廟裡，在經歷過大功殊榮、劇痛奇憂之後，色空幻滅之感，竟隱隱地向他襲來。看著彭玉麟虔誠地跪在蒲墊上，他也身不由己地跟著跪下，拜倒在至高無上普渡眾生的佛祖腳下，耳邊是彭玉麟喃喃的禱告聲：「弟子衡陽信士彭玉麟跪拜在我佛腳下。十五年前，弟子亡妻楊國秀在江上偶遇颶風，船幾傾覆，幸賴我佛無邊法力，使風息浪平，一家安然無恙。亡妻當時曾許下誓願，為謝我佛恩德，將重塑金身，後因戎馬戰亂未果。今亡妻長辭人世，玉麟代其前來還願。弟子涉千里遠途，具一瓣誠心，謹奉白銀五百兩於桌前。」

說罷站起，從袖口裡抽出一張銀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桌上，又退下來，重新跪在蒲墊上，對著佛祖頂禮膜拜。曾國藩一直半低著頭，瞇著眼睛不說話，他被彭玉麟的虔誠所感染，對佛生發出一種敬意。

「二位居士請起，小寺住持芥航法師在方丈室裡恭候。」不知什麼時候，曾國藩、彭玉麟的身後來了一位五十餘歲器宇不俗的和尚。那和尚合十微笑說：「貧僧乃小寺知客，請二位居士隨貧僧到後院去。」

二位宮保大人順從地起身，尾隨著定慧寺的知客僧，從後門走出了大雄寶殿。

九 慧明法師的啟示

定慧寺的後院屋宇眾多，有藏經樓、念佛堂、高堂、大寮、方丈室等等。二人隨著知客僧來到方丈室，一眼看見禪床上盤腿坐著一個極老的和尚，面孔像風乾的柚子皮，三綹長鬚如漂白的苧麻，身軀瘦小得就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孩童。曾國藩忽然想起錢起的詩：「只疑雲霧窟，猶有六朝僧。」又想起傳說中識破白蛇精的法海。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芥航法師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指著對面的兩張椅子，口齒清楚地說：「二位居士請坐。」

剛落坐，一個小沙彌就過來獻茶，隨即又端來幾碟鮮果。

焦山上的遊客不多，尤其是坐小火輪來的中國遊客還從來沒有過。當曾、彭上山不久，知客僧便把這一情況報告了芥航法師。芥航法師多年不離禪床了，這次他叫幾個年輕和尚抬著到了藏經樓三樓。這是焦山上的最高點，山上所發生的一切，都在這間房子的監視中。芥航看了半天，後來又看到他們來到大雄寶殿，這下看清楚了。他吩咐知客，待他們拜佛完畢，即請來方丈室敘話。

「兩位居士遠道而來，光臨此地，為荒島寒寺增輝不少，又廣結善緣，捐銀五百兩，老衲代表闔寺僧眾，謝二位居士厚意。不知二位居士為何贈此巨款？」

彭玉麟將來此還願的事說了一遍。

「善哉，善哉！」芥航左手伸掌，右手捏著胸前的念珠。那念珠棕黑色，光亮鑒人，比一般和尚的念珠要小。「敢問二位居士尊姓，從何處來？」

「鄙人姓江，他是我的表弟，姓王，從江寧城裡來。」曾國藩搶著回答，他不想說出真實身分，免得多添麻煩。

「聽江居士的口音，像是湖南人？」芥航法師柚子皮似的臉上微露一絲笑意。

「法師明鑒，鄙人正是湖南人。法師緣何對湖南口音如此熟悉？」曾國藩在北京生活過十四年，學得些北京話，平素在湘軍官勇中，他講湘鄉土話，對外則帶一點北方口音，為的是讓別人聽得懂。

「居士有所不知，老衲俗籍也是湖南。」

「沒有想到，我們與法師竟是鄉親？」彭玉麟高興地用衡陽話說，「請問法師是湖南哪縣人，為何又到了此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芥航的左手垂下來，右手仍在數念珠，「老衲出生在九嶷山下，降世不久，父親即出外謀食。十一歲那年，父親回家，接老衲的母親到揚州去，原來父親在揚州鹽運使司做了一個小吏。船到鎮江時，天色已晚。父親說天明後再過江上岸進揚州。誰知就在那天半夜，一群強盜上得船來，砍殺了老衲的父母，搶走了船上的銀錢。老衲幸而抱著一塊木板跳下長江，才免於一死。江水把老衲漂送到焦山邊，定慧寺方丈智重長老見老衲可憐，便收留下來。歲月流逝，八十年過去了。」

曾國藩心裡一驚，如此說來，這位法師已高齡九十一歲了。他生在乾隆爺年代，正好與六朝柏、南宋松、永樂銀杏般配，合稱焦山四老。曾國藩再細細地看了老法師一眼。他已看出眼前的這個古董，不僅僅是一個脫離塵世八十年，靜觀濤生雲滅的老和尚，更是一個佛學精深、世事通達的智者。

「法師來此八十年了，仍對鄉音分辨得如此清楚，真不容易。」曾國藩感歎著。

「老衲對世俗一切都已淡薄，唯獨對生我育我之家鄉懷念不已，近年來此心尤切，這或許就是世俗所說的葉落歸根吧。老衲修身養性八十年，看來仍未脫凡俗。」芥航又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這時天色已暗，法師吩咐在方丈室裡擺桌開席，又對曾、彭說：「老衲已經二十多年不與人吃飯了，今日在此遇鄉親，老衲破例陪二位居士吃一頓夜飯。」

曾、彭連聲稱謝。一會兒擺出一桌齋席，雖無魚肉雞鴨，但用豆製品以及各種蔬菜燒烹的齋菜，卻更清香可口，還有那用山上泉水釀的素酒，也很爽潔甜美。芥航法師略微吃了幾片青菜，便不動筷了。

方丈室裡的油燈時明時滅，窗外江水拍打著礁石，發出澎澎湃湃的聲響。風吹著滿山松竹，與江濤合鳴。一切都是天籟，無半點塵世的喧囂。面對著這位銀鬚高僧，彭玉麟恍若置身蓬萊仙島。他忍不住對芥航說：「弟子有一事不明，請法師賜示。」

「居士有何不解之事？」芥航慈祥地問。

「弟子早有皈依我佛之心，但又拋不開塵務。請問法師，弟子是了卻塵務，再皈我佛，還是拋卻塵務，即皈我佛呢？」

「塵務未了，凡心不淨，即便皈依，亦難成正果。以老衲之見，居士不如了卻塵務之後，再皈佛門，日後一定可成正果。」芥航平靜地回答。

彭玉麟點點頭，似有所悟。曾國藩想：老法師之言合情合理，也正合自己之心；倘若勸他即刻皈依佛門的話，我靠誰來整頓水師？他對這位同鄉高僧忽生感激之情了，便也問道：「弟子生性褊激，容不得半點邪惡，生平好為掀天揭地之想，雖亦有些小成，但不順心事居多。請問法師，弟子應奉何法持身？」

「阿彌陀佛！」芥航正色道，「居士嫉惡如仇，正是佛性的表現。去惡即是為善，除暴方能安良。佛法講大慈大悲，並不寬容殘殺眾生之妖魔。不過，老衲看居士一生鼎盛之期已過，眉宇間陽剛勁氣已趨衰退，有生之年難再有大作為了。故老衲奉勸居士一句直言：今後總要從波平浪靜處安身，莫從掀天揭地處著想為好。」

曾國藩聽了，默不作聲。

芥航又說：「老衲觀居士氣概，有我佛普渡眾生之志，但我佛如此宏願，亦非一蹴而就，要靠世世代代眾比丘、比丘尼弘揚佛法，曉諭眾生，方可使世界脫離苦海，同登樂土。方今塵世妖孽猖獗，正氣不張，在此污泥濁水之中，居士能有成功，亦屬大不易。天下事，豈能由我一人做完？願居士能理解老衲之心，方不致被適才直言所煩惱。」

曾國藩聽這幾句話大有道理，遂轉憂為喜，合十謝道：「法師之言，大開弟子胸襟，弟子當謹記不忘。」

彭玉麟見法師果然智慧圓通，道行高深，又請教道：「請問法師，這世界近些年內可有承平之日復來？」

芥航搖了搖頭，說：「道光末造，蚩尤作亂，天遣應龍，降妖服魔。今蚩尤雖滅，然綱紀大亂，世道大壞，人心大變，此決非一應龍所能了耳。天下承平，短期內不可復見，至少老衲看不到了。」

曾國藩雖覺悲哀，但不能不佩服法師非凡的眼力。他想：

這樣一個年近百歲，身歷五朝，又深明佛理，冷靜睿智的老和尚，大概人世間的一切疑難，他都可以有辦法解決。他目前正為水師的事著難，雖蒙聖旨寬容，長江水師暫時保留下來了，但今後戰事稍一減少，就有可能再下令撤銷。能有一個什麼妥善的辦法，將它長久地保留下來就好了。那樣，既可以成為自己終生的「護身坎肩」，又可以作為湘軍的代表長存於世。在這一點上，他頗為類似歷史上那些開基創業的帝王，想把自己親手創造的業績千秋萬代地傳下去。如何發問呢？明說不宜，轉彎子說又怕講不清。想了好久，想不出好辦法，不如乾脆打土語算了：「弟子有一為難之事，懇請法師莫嫌俗陋，幫弟子解開難題。」

「居士有何難事，不妨說與老衲聽聽。」芥航停止數念珠，聚精會神地聽曾國藩發問。

「弟子老家所在地，前向風氣極壞，白日搶劫、半夜行盜之事甚多。弟子遂在家中餵養了三十條狗，用來防守家門。現在安靜多了，守門狗無事可作，便欺負鄰里雞鴨，弄得四鄰不安。請問法師，弟子應如何處置這些狗？」

芥航聽罷，嘴角邊浮起一縷極淡的冷笑，說：「居士可三宰其二。」

曾國藩點點頭，又問：「弟子本意想全部宰掉，可否？」

「不可！」芥航斷然回答，眼睛裡射出兩道與龍鍾老態極不相稱的光芒來，「狗多壞事，無狗亦壞事。居士此舉當慎重。」

曾國藩重重地點了兩下頭，十分贊同法師的高論。他歎了一口氣，說：「然則弟子亦感為難，一家豢養十條看門狗，豈不多哉？」

芥航笑而不答，吩咐小沙彌添燭加燈，並對知客說：「取鎮寺之寶來，請二位居士欣賞。」

曾、彭一聽定慧寺還有鎮寺之寶，甚覺意外，心想：這或許是前代帝王所賜的金玉菩薩，或許是從天竺國取來的貝葉真經之類的東西。

稍頃，知客僧捧著一個用青布包的條形物件進來。芥航親手打開青布，露出黑漆木匣。他從身上掏出一把小小的銅鑰匙來，將木匣上的銅鎖打開，裡面平放著兩卷發黃了的紙。

芥航拿出一幅遞給曾國藩，又拿出一幅遞給彭玉麟，說：「二位居士請展開看一看。」

曾、彭懷著莊嚴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將紙展開，不覺驚了。這紙上既不是寫的佛經，亦不是繪的佛像，一卷是明代楊繼盛上的反對與俺答開放馬市之疏，另一卷也是楊繼盛的奏疏——參劾嚴嵩。清代讀書人，幾乎無人不崇敬楊繼盛，也無人沒有讀過他的這兩篇正氣凜然的奏疏。但所有人都是從史書上讀到的第二手材料，誰都無幸一睹這兩篇名奏的原件。

曾國藩那年在翰林院奉旨清查明代舊檔案，曾很留心這兩件奏疏，可惜沒見到。今夜在這個荒涼的島山寺廟裡見到它，正應得上一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感到很奇怪，問芥航：「敢問法師，楊忠愍公的這兩篇奏疏，是真跡嗎？」

「不是真跡，何能稱之為鎮寺之寶？」芥航微笑道。

彭玉麟也驚訝不已，說：「弟子少時最好讀忠愍公參權奸嚴嵩疏。『蓋嵩好利，天下皆尚貪；嵩好諛，天下皆尚諂。源之弗潔，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也。』每讀至此，常擊節撫歎。然世人皆說，忠愍公此兩疏早已不存於世，何以能存於寶剎呢？」

「二位居士且莫驚詫，容老衲慢慢說來。」芥航法師兩隻佈滿魚尾紋的眼睛裡再次射出光芒來，曾國藩突然覺悟到，這高僧原來並非超凡脫俗，他的胸中充溢著與世人一樣的善善惡惡的情感，只不過這種情感因他八十年的修行而深深地埋了下去。

芥航法師深情地回憶：「楊忠愍上參劾嚴嵩疏後，蒙冤下詔獄，自知此番沒有出獄的可能了，便暗中打發人叫他的獨生子伯遠趕快離家出逃。伯遠公逃至揚州時，聞父親被嚴嵩殺害在菜市口，悲憤填膺，立志報仇。他素知嚴嵩心腸歹毒，決不會放過他，海捕文書立即就會下到全國各地，自己將插翅難逃。這天夜裡，伯遠公雇了一隻小船從江北划過來，一直划到焦山邊，悄悄地上了岸。他徑直來到定慧寺——當時叫作焦山寺，找到了住持宏濟法師，表示願意皈依佛門。宏濟法師見伯遠公一表堂堂，知非常人，便收留了他，給他取個法名叫心一。就這樣，伯遠公逃脫了天羅地網般的搜索。十年後，嘉靖皇帝懲辦奸相嚴嵩父子，天下額手稱慶，伯遠公這才向宏濟法師說出了自己的身分。宏濟法師勸他脫去袈裟，還俗進京，繼承父業，為天下蒼生做點有益的事。伯遠公先是不肯。宏濟長老正色道：『佛家最高宗旨，在使眾生脫離苦海，不重在一身修行。所謂眾生超脫我超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普通百姓，無力為眾生辦事，故投我佛門。我佛慈悲，收一人即渡一人。你乃大忠臣之後，萬民景仰，遇此君主賢明之際，何不承父志濟天下蒼生，而在此作一身之修行，豈不愧對乃父忠魂？亦不合我佛之本意。』伯遠公被說服了，含淚離開焦山寺。回京後，嘉靖皇帝將忠愍公生前所任的兵部員外郎一職賞給了他，並賜還互市、劾嚴兩篇名疏。伯遠公一則報焦山寺救命之恩，二則也怕父親的這兩篇奏疏日後湮滅，遂將它用木匣裝起來，送給宏濟長老，請焦山寺代為保管。宏濟法師將它定為鎮寺之寶。從此便一代代傳了下來，一直傳到老衲手中。」

芥航說到這裡停住了。曾國藩邊聽邊想：剛才說芥航法師未脫俗，實際上，定慧寺這座江南名剎、佛家聖地也未脫俗。它把楊繼盛的奏疏作為護寺之寶，這裡面包含著對忠臣義士多大的尊崇！對人世的正義與邪惡有著多麼強烈的是非褒貶！可敬的芥航法師，可敬的定慧寺。曾國藩心裡默默唸道。

彭玉麟問：「法師，楊忠愍公的真跡保存於寶剎三百年，這中間也曾給外人觀賞過嗎？」

芥航答：「三百年來，這件鎮寺之寶只對三個人開過。一是前明史閣部史可法守揚州時，有次來焦山巡視，住持圓鑒法師請他看過。二是康熙帝南巡至焦山，為寒寺御筆親賜定慧寺三字，為報聖恩，住持慧明法師請皇上觀賞過。三是乾隆爺南巡，御賜一萬兩銀子重修寺院，那年我已在定慧寺出家，親眼見智重長老打開木匣，請乾隆爺過目。今夜為二位居士，第四次打開了木匣。」

芥航法師給他們以史可法、康熙帝和乾隆帝一樣的禮遇，使彭玉麟、曾國藩很感動。感動之餘，曾國藩又覺奇怪，這禮遇，決不是彭玉麟的五百兩銀子所能換來的。難道說，自己的身分被這個菩薩似的老法師窺視出來了嗎？他問：「請問法師，楊忠愍公的奏疏既然讓人看過，就必然會傳出去，寶剎不怕它被人盜走嗎？」

「居士問得甚好。」芥航又數起念珠來，一邊說，「康熙爺南巡那次，人多眼雜，慧明法師擔心被歹人得知，於是聘請了十名武林高手作護寺衛士，以防不測。過了些日子，慧明法師又犯起難來，寺廟清靜無為之地，怎能容得武師？且這樣明目張膽地聘武師，豈不告訴別人，寺裡有寶嗎？慧明法師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芥航法師停下來，用眼掃了一下曾國藩，然後又繼續數著念珠說：「慧明法師將這十名武師一律削髮為僧，填了度牒，成為定慧寺的正式比丘。從那時起，定慧寺便仿照少林寺，在寺內練拳習武。有武藝出眾的，便讓他充當寺院的保鏢；沒有，則從外面僱請，僱請的人都一律作僧人打扮。以後方法靈活些了，不再填度牒，想留則留下，不想留了，隨時可以離寺還俗。就這樣保存了護寺力量，鎮寺之寶也就沒有丟了。」

說罷，芥航又拿眼掃了他們一下。曾國藩覺察到老法師的話是專門對他而說的。他略覺有一種啟發，但一時又聯繫不上來。於是又拿起楊繼盛的奏疏欣賞著，腦子裡慢慢浮現出那位明末忠臣從容就義時的悲壯情景：拖著腳鐐，披著長髮，慷慨走向菜市口，口裡吟著：「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居士！」芥航法師把曾國藩的思緒從歷史煙雲中喚回。

「楊忠愍公的奏疏真跡存於寒寺三百年，今日才只是第四次開啟，居士能不題個字，為寒寺留作紀念嗎？」

曾國藩笑著說：「老法師給弟子這樣高的禮遇，使我們既感激又慚愧。只是傖促之間，題什麼是好呢？」

芥航說：「居士不必過於謹慎，隨便寫幾個字吧！」

曾國藩對彭玉麟說：「要麼你先寫。」

彭玉麟忙擺手推讓。曾國藩想了想，說：「二十年前，弟子讀《明史》，深為忠愍公兩疏所感動，認為乃天地間至情之文，一時心血來潮，寫了幾句四言古風。若法師不嫌鄙陋，弟子就把這篇舊作抄一遍吧！」

芥航說：「最好！」

小沙彌送來紙筆，撥亮燈芯，曾國藩揮筆寫道：「古孰無死，曾不可班。輕者鴻毛，重者泰山。楊公正氣，充塞兩間。遺文妙墨，深播人寰。馬市一疏，聲振薄海；更擊賊臣，五奸十罪。心追逢比，身甘菹醢。取義須臾，歸仁千載。翩翩諫草，猶存手稿。古柏挐空，似枯彌好。郁此英風，輔以文藻。長有白虹，燭茲瑰寶。」

他僅僅只將原作的「欲睹手稿」改為「猶存手稿」，其餘一概照舊。寫罷笑道：「年輕時的塗鴉之作，實不堪入法眼！」

芥航說：「居士之詩可與楊公之疏並為不朽，請居士落款吧！」

這下把曾國藩難住了。乾脆一瞞到底吧！他心裡想，於是提筆寫道：「同治四年仲夏，洞庭湖俗子江子城敬題於楊忠愍公二疏手跡之後。」

「哈哈哈！」芥航忽然大笑起來，聲音之爽朗，氣概之豪放，竟像一個五六十歲的壯健將軍，曾國藩、彭玉麟相顧失色。「曾大人，不必再在老衲面前自抑了，還是實實在在落下你的大名吧！老衲剛才說過，詩與疏並為不朽，但它要借曾大人的聲威，可不能憑『江子城』三字呀！。」

曾國藩驚問：「老法師何以知我不是江子城而是曾國藩？」

芥航笑道：「二位居士來方丈室之前，老衲已觀察多時了。雖是布衣小帽，舉止之間卻充滿豪氣，老衲心中已知二位非等閒之輩。老衲雖平生未睹大人尊容，但耳畔也曾聽過香客們談論大人的儀表。剛一晤面，便與素日腦中的形象對上了。言談之中，又知從江寧來，湖南人，問的事也不一般，老衲心裡已明白。只不過這位居士，老衲一時還猜不著。」

曾國藩見法師道破真情，便不再瞞了，指著彭玉麟說：「這位是衡陽彭雪琴先生！」

「啊，你就是善畫梅花的水師統領！老衲久仰了。」

彭玉麟忙起身致意。

「剛才大人所問之事，老衲已猜著三分，現在乾脆明說了吧！」芥航不再數念珠，端坐在禪床上，對曾、彭說，「老衲雖枯坐定慧寺，不出焦山已三十年了，但發生在江南一帶的事，老衲畢竟有所風聞。老衲吃的農夫所種的稻米，穿的村婦所織的袈裟，要說完全脫離紅塵，豈非自欺欺人！故老衲教誡寺中僧眾，既一心禮佛，又關心世事，只不干預耳。自江寧克復後，大人所做的幾樁大事，均合世人之意，老衲從香客的談論中早有所聞。至於裁軍，正所謂看門犬三成已去其二，餘下一成的保存，何不效慧明法師的成法呢？」

曾國藩明白了，芥航是在指點他，要他倣傚慧明法師的作法。這樣說來，長江水師也可以換裝，脫下團練服，穿上綠營衣？也就是說，將長江水師由臨時招募的團練改為國家的經制之師。這一層，曾國藩不是沒有想過，但是他覺得可能性太小了。且聽聽這位活菩薩的意見。

「老法師，您看這學慧明長老的辦法，讓湘軍換裝行得通嗎？」

「行得通！」芥航堅定地說，「以老衲冷眼觀看，當今人主尚有依靠大人之處，且湘軍水師改裝自有它的合法理由。這些理由，大人隨便都可以說出幾條。大人不妨去掉顧慮，試一試看。」

「謝謝法師點撥！」曾國藩突然增加了信心。

「不必言謝。」芥航法師又數起念珠來，恢復先前平靜祥和的神態，「老衲細看兩位大人骨相，知彭大人陽剛勁氣充旺，非陰邪之氣所能侵襲，且享高壽，古稀之年再建非常之功。曾大人積勞積憂過重，氣血虧損，日後望少從奇險處著想，多向平易處用力。然治家有方，餘慶不絕，子子孫孫，代有美才，足令世人羨慕稱頌。」

曾、彭再次合十鞠躬。

夜更深沉了，窗外一片漆黑，宇宙間彷彿只有江浪松濤的響聲以及定慧寺方丈室裡的燈光。曾國藩和彭玉麟似乎覺得這是一盞智慧的明燈，它能燭照人間的疑惑，洞悉世俗的虞詐。今夜，他們這兩個不幸捲入蝸角之爭的俗客心靈，也不知不覺地感受到了它的光芒的照耀！

十 聯合七省總督支持長江水師改制

回到江寧後，曾國藩和彭玉麟、黃翼升、李朝斌等人進一步商量長江水師的永久保留問題。曾國藩的最大顧慮是：將團練改為經制之師，這是沒有先例的事，不知朝廷能否同意。

芥航法師的所謂「以老衲冷眼觀之」的話，畢竟只是他的看法，是不是朝廷的意思，實在顯得很玄虛。黃翼升、李朝斌說，不管怎樣，先上個摺子再說。彭玉麟思考良久，說出一套完整的設想來：「團練改為經制之師，沒有前例可援，若是陸軍，此事萬萬不可提，但現在是水師，卻可望獲得准許。一則朝廷鑒於從宣宗爺開始，海疆屢受夷人侵凌，需要建一支海防水師。二則長江水師組建十餘年，有一個現成的規模，有良好的西洋裝備，最有改為海防水師的條件。三則這些年長江水師的名聲畢竟比陸軍要好些，朝廷對它的猜忌少。」

由長江水師分統出身後任淮揚水師、太湖水師統領的黃翼升、李朝斌完全贊同彭玉麟的分析。黃翼升說：「這麼好的一支水師隊伍，想必朝廷也捨不得把它長期當團練看待。」

李朝斌說：「把長江水師改為海防水師，真的讓朝廷撿了大便宜。」

曾國藩想：雪琴前兩條有道理，至於第三條，那是出於他的偏愛，長江水師的名聲比吉字營、霆字營也好不了多少。

便笑著說：「依雪琴看來，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是有十成把握咯！」

彭玉麟說：「十成把握說不上，五成可以打包票。」

黃翼升說：「不只五成，少說也有八成。」

曾國藩搖搖頭說：「八成？我看未必有，還是雪琴估計得穩當，大概五成左右。」

彭玉麟說：「不再走別的途徑，便只有五成把握；若再走一條路，就有可能達到八成。」

「再走哪條路？」李朝斌急著問。

「有一個人，向來支持滌丈和湘軍，找他，一定行。」彭玉麟慢悠悠地說。

「哪一個？」李朝斌脫口問道。

黃翼升說：「你是說找武英殿大學士賈楨？」

曾國藩心裡明白，但不做聲。

「找恭王。」彭玉麟自己回答了。「恭王東山再起，雖失去了議政王的頭銜，但仍是軍機處領班大臣。這說明太后對他既有隔閡，但又不能缺少。湘軍能建大功，一向仰仗恭王的鼎力支持；且恭王在與洋人的交涉中，倍感國勢柔弱的恥辱，多次提出要建海軍，辦工廠，徐圖自強。他一定會全力支持將長江水師改為國家的海防之師。」

「雪琴，你剛才說恭王和太后仍有隔閡，何況又失去了議政王的頭銜。這樣一件大事，太后會讓他一人作主嗎？」曾國藩問。

「是的，我為此想了很久。」彭玉麟說，「恭王經前次挫折，處事的顧慮會多一些，很可能不會一人獨自決定。我有一個替恭王著想的主意：請恭王對太后說，長江水師改經制之師，是一件很大的事，可援朝廷處理大事的舊章，由軍機處發文徵求各省總督意見，然後再作決定。」

「假若各省總督意見不一怎麼辦，豈不反而誤了大事？」黃翼升說。

彭玉麟笑著說：「昌歧顧慮得有道理，但沒有具體分析。兩江之外的其他七省總督，我都一一作了揣測。直隸總督劉長佑出於我們湘軍，有利於湘軍的事，他決不會反對。陝甘的楊岳斌就更不用說了，兩廣的毛鴻賓是滌丈的同年，雲貴的勞崇光，我們湖南的鄉賢、滌丈的老友，四川的駱秉章，多年來為長江水師籌過上百萬兩餉銀，他們三個都不會反對，稍有點麻煩的是湖廣的官文和閩浙的左宗棠。」

這的確是兩個關鍵人物。大家都注意聽彭玉麟的分析：「官文這個人很複雜。他既仇視湘軍，又沾了湘軍的光。不是湘軍的勝利，哪有他的一等伯爵？他是個聰明人。據滌丈說，他上次來江寧，背地裡行陷害，表面上對滌丈恭敬，還要說湘軍的好話。此人的特點是貪名貪利，無定識，無風骨，你給他點好處，他就會站在你這邊。我想給太后、皇上的摺子裡，乾脆建議改制後的長江水師統領讓他官文做，我們都做他的副手，他一定會樂意。」

曾國藩想起他創辦湘勇以來，便一貫採取推出一個滿人來領頭的做法，對彭玉麟此計甚為讚許：「雪琴，你的這個辦法很高明。」

彭玉麟快活地笑道：「這是向你老學來的。」

李朝斌說：「官文那傢伙對水師狗屁不通，弟兄們哪裡會服他！」

黃翼升說：「你不要急，他只是掛個空銜的。」

李朝斌說：「萬一他要亂干涉呢？」

彭玉麟說：「他這個人聰明就聰明在這裡。知道自己不懂水師，只要有這個空名他就高興了，不會具體插手的。他豈止不懂水師，陸軍他也不懂，錢糧刑穀他樣樣不懂，但他偏偏就當了十多年的湖廣總督，還升了大學士。你說他是草包？

「他的聰明之處，恰恰表現在他什麼都不管，只管吃喝玩樂、圖享受、討姨太太。凡他掛名的職分內，有了功勞，他是頭一份；出了差錯，都是具體辦事人的。這正是官文做官的訣竅。」

一番話說得這樣的一針見血，大家都開心地笑起來。

「至於左季高，以他的脾性，很可能會反對此舉。不過，左季高畢竟不是官文之流。他識大局，有遠見，懂得建海防水師的重要性。我想，只要跟他說清楚，他也不會盲目反對的。萬一他硬要說我們是私心，也不怕，大家都同意，他一人的力量究竟有限。」

「雪琴的想法很好，不過，這個摺子我不能上。我提出裁撤湘軍，還說一個人都可不留，現在又說要把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難以自圓其說，還是請雪琴給太后、皇上上個摺子。」曾國藩望著彭玉麟說，「你看如何？」

「好，我直接向太后奏請。」彭玉麟答得很痛快。

「恭王府那裡最好派一個人去為好，有些話不便明寫。」隔一會，曾國藩又想起一件事。他腦子裡浮現當年派康福進京的往事，歎息康福已死，身邊缺少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人才。

「大人，可以派薛福成去。」黃翼升說，「這個人聰明靈活，兄長又是專給王公大臣看病的名醫，派他去最合適。」

是的，薛福成是個合適的人選，他雖然缺少康福的武功，但在京師，靠著兄長的特殊身分，他又比當年康福有利得多。

「左季高那裡是寫信，還是派人去？」曾國藩自言自語道，那神態看似頗有點為難。

「左季高目前正在杭州，我自己去走一趟。」彭玉麟自告奮勇，「好幾年沒見面了，我還蠻想他哩！」

「太好了！其他幾位總督那裡，就由我寫信。長江水師的事有雪琴料理，真比我強多了。」曾國藩放下心來，他佩服彭玉麟的經緯之才，又感激他的仗義之情。

彭玉麟親自為長江水師的改制寫了一份摺子。先簡述長江水師自組建到壯大的過程，歷數它十多年來的重大戰功；然後轉筆寫自道光中葉以來海疆不寧，屢遭侵襲的慘痛歷史，從中得出建立強大海防之師的重要性；繼則寫長江水師組織嚴密，將才眾多，裝備精良，戰鬥力強，已初具海軍規模；最後講自己本擬終老退省庵，現在決心為建設大清王朝自己的海軍不辭辛苦，再度出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通篇奏摺立論光明磊落，無懈可擊，洋溢著為國遠慮、為君分憂的耿耿志士忠心，全無半點要保存一支屬於自己的武裝的私心雜念。曾國藩看後擊節讚歎。他覺得這篇奏摺是如此地卓爾不群，簡直為自己所有的奏章所不可及。有這樣一份摺子奏上去，誰還能有理由阻止長江水師的改制呢？他對著奏章沉吟良久，始終不能從兩種推測中把握一種：究竟是彭玉麟聰明絕頂，善於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自己的私人目的呢，還是他的確胸中充塞著憂國憂民的浩然正氣，至情所激而發為至文呢？不過，有一點是曾國藩最後所確認的，那就是無論是出於前者還是出於後者，他都自歎不如！

曾國藩由彭玉麟這篇奏疏得到啟發：如果將道光中葉以來，洋人與我們海上接仗的歷史如實地排列出來，把它作為這個奏疏的附件的話，它將會以慘重的教訓，使閱讀此奏者更為清醒地認識到建立海軍的必要性，而不得不從心裡贊同長江水師的改制。

兩江總督幕府有的是這方面的人才，以汪士鐸為首的編纂處立即組成。他們苦幹了七日七夜，終於編成一篇四萬字的《華夷海戰三十年大事記》，並謄抄兩份。一份存底，一份連同彭玉麟的奏疏，由薛福成親自送到北京恭王府。

果然如曾、彭所料，這篇奏疏連同附件引起了恭王奕訢、軍機大臣文祥等人的高度重視，連兩宮太后也為之動容。恭王建議，為慎重起見，命軍機處將彭奏和《大事記》一併發給直隸、陝甘、四川、閩浙、湖廣、兩廣、雲貴各省總督，要他們就此事各抒己見。這時，彭玉麟也親赴杭州遊說左宗棠。

出乎彭玉麟的意料，左宗棠聽完他的陳述後立即表態：完全贊成長江水師改編為朝廷的經制之師。至於建海軍一事，左宗棠勸彭玉麟不必著急。第一步要藉此良機將長江水師整頓好，把不稱職者盡行汰去，寧缺勿濫。第二步再做好長江兩岸的巡守，保衛內河商船、民船的航行，並認真訓練人才。第三步則以狼山鎮為基地，籌備外海水師，保衛海疆，抵禦外寇。現在先行第一步。並說他將以此復奏軍機處。彭玉麟為左宗棠光風霽月般的胸襟所感動，臨別時緊握老朋友的手說：「今後長江水師的整頓、建制等方面，還請你多多指導。」左宗棠當仁不讓地點頭應允。

官文也給曾國藩、彭玉麟來了信，說我大清王朝早就應該建海軍了，長江水師已是海軍雛形，理應改為經制之師，永遠存在下去。又說自己於水師不懂，假若今後真的兼了海軍統領，那是無比榮幸的事，還請曾、彭多多輔佐，共創偉業。

曾國藩、彭玉麟閱後，會心一笑。

楊岳斌接到軍機處的咨文後十分激動，連夜命幕僚起草，以最堅定的態度支持此事。並說它將是我中國千古未有之大事，必會使宣宗爺、先帝含笑於九泉。又說自己寧可不當陝甘總督，願去改制後的水師充當一個偏裨將校。

劉長佑、駱秉章、毛鴻賓都明確表示贊成此事。只有年邁的勞崇光態度比較含糊，既表示同意，又說要慎重，讀完全篇，也不知他究竟是贊成還是不贊成。不過，勞崇光在七位總督中的地位，只與毛鴻賓相上下，都是屬於沒有戰功一類的，遠不如左、楊、官、劉、駱，何況他也沒有明白反對。

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就這樣順順當當地通過了。皇太后接受了左宗棠的建議，籌建海軍一事暫緩，先把水師整頓好，以巡守長江為主要職務。更令他們興奮的是，朝廷任命彭玉麟為統領，並沒有官文的名字，那個好名的大學士空喜了一場。

彭玉麟日夜與黃翼升、李朝斌等人計議，擬出了一個章程：統領之下設提督兩員，由黃、李分任；建岳州、漢陽、湖口、瓜州、狼山五鎮，設總兵五人；立營二十四個，戰船七百七十四號，營官二十四員，哨官七百七十四員，兵士一萬二千人。鑒於水師中受賞大銜的很多，而實際營哨官只有八百來名，僧多粥少，不夠分配，彭玉麟又想出一個點子：以大銜借補小缺。按銜高低排，同銜的按資歷排。這樣排下去，許多銜位高達參將、游擊的，也只能當千總、把總。雖略覺委屈，他們也樂意。銜是空的，職務才是實的，千總、把總雖低，總比那些有銜無職的要強多了。長江水師原有二萬人，彭玉麟對這支人馬作了整頓。沒有戰功的，疲沓的，走私的，吸食鴉片的，有結黨嫌疑的，統統予以裁撤。長江水師開始有了新氣象。曾國藩對彭玉麟的整頓完全放心，他自己則把主要精力放在吏治上。

他素來服膺王陽明的「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的觀點，認為正人心、厚風俗、扭轉世風要比破長毛下金陵更難，而世風的好壞主要繫於當政者。最高當政者以自己的人格和才能為表率，默運於淵深微漠之中，慢慢地引起身邊人傚法，再向全國各級官吏推廣，這樣就可以形成一種強大的勢力。憑著這股勢力，人心可正派，風俗可淳厚。因而，他自己盡量做到以身作則，試圖以此來感染身邊的幕僚們，把他們培養成好的種子，撒到兩江三省去，影響各府州縣的官吏，從而逐漸把兩江的風氣扭轉過來。為達此目的，他自己辦事比先前更加勤勉。州縣凡命案都要由他最後裁決，又經常派幕僚們下去查訪吏治民情。繼裕祺之後，又革掉了幾個民憤很大的貪官，代之以幕僚中德才兼備者。

這時容閎從海外回來，大批從英美購來的機器母機也運到吳淞口。曾國藩大力表彰了容閎的忠心和才幹，並安排他和楊國棟、徐壽、華蘅芳、李善蘭等人，在上海籌辦機器製造總局，把安慶內軍械所的大部分機器遷過去，小部分留下，作為上海總局的分局。

皇上念及功臣，特為降旨，為曾國藩的一等候之上褒加「毅勇」二字，曾國荃的一等伯之上褒加「威毅」二字，李鴻章的一等伯之上褒加「肅毅」二字，曾國藩心中歡喜。

正當曾國藩為兩江的振興而努力的時候，清軍與捻軍交戰的前線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這個消息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逼迫他不得不重上戰場，最終使他由一個勝利者變為失敗者。

第三章 一 北上征捻前夕，為家中婦女訂下功課表

第三章

一 北上征捻前夕，為家中婦女訂下功課表

原來，僧格林沁的部隊在山東曹州中了捻軍的埋伏，全軍覆沒，他本人也被捻軍砍下了頭顱。噩耗震動朝野，兩宮太后下令輟朝三日，為滿蒙親貴眼中巨星的殞落致哀。

僧格林沁與曾國藩同為帶兵與太平軍作戰的大員，本應和衷共濟，聯合對敵，但實際上他們則形同水火，勢不兩立。

僧格林沁自以為了不起，瞧不起湘軍。湘軍打下金陵，他又眼紅，又不服輸：堂堂大清國戚、蒙古親王怎能不如漢族書生？他發誓要在兩年內剿平活躍在皖、豫、魯一帶的捻軍，企望以此來壓倒江南漢人的功勳聲望。僧格林沁求勝心切，驅使著馬隊晝夜不息地跟在捻軍後面追趕。

捻，是北方人對社團組織的稱謂。捻即捏，將分散的力量捏合起來，形成一股勢力。入捻有一定的手續與儀式，其成員都是社會底層的人，諸如貧苦農民、船夫、漁夫、饑民、無業遊民、小手工業者以及破產失業的人等等。捻眾的鬥爭，表現在以聯合的力量抗糧抗差，吃大戶，護送走私鹽販，有時大股外出打劫財物，側重在經濟方面。後來太平天國起義，逐漸吸引捻眾的鬥爭轉向政治方面，並與太平軍取得了聯繫。

咸豐五年，各路捻軍首領百餘人聚會安徽蒙城縣雉河集。

會議決定成立聯盟，推張樂行為盟主，號稱大漢永王，下設軍師、司馬、先鋒等職，祭告天地，宣佈以推翻清朝廷為目的，在安徽、河南、山東等地風風火火地鬧開了，給太平軍以有力的支持。後來，天京被湘軍攻下，太平軍大勢已去，捻軍也受到極大的挫折。遵王賴文光、扶王陳得才、首王范汝增等太平軍將領率領一部分人和捻軍結成一股，並對捻軍進行整頓改編，沿用太平天國的年號、曆法、封號和印信，以復興太平天國為自己的戰鬥目標。這支新捻軍的主要領袖有遵王賴文光、梁王張宗禹、魯王任化邦和荊王牛洪。四王共同商議，定下一條引魚上鉤的計策，將僧格林沁的隊伍誘到山東曹州高樓寨包圍圈裡，在這裡全殲僧部，寫下了捻軍史的輝煌一頁。

對於僧格林沁覆沒的下場，曾國藩早有所料。他一向厭惡這個驕橫暴虐的親王。金陵攻下不久，僧格林沁的部下在湖北被圍，朝廷急調曾國藩赴鄂皖交界處救援，曾國藩不去。

後朝廷又命湘軍派部赴河南接受僧格林沁的調遣，他也藉故不派。他要坐看這個虛驕的親王的失敗。現在，僧格林沁真的失敗了，而且敗得如此之慘，曾國藩得訊之初，著實有點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的感覺。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其實對他是很不利的，因為僧格林沁一死，與捻作戰的主帥很可能就會是他。

果然，僧格林沁死後不到十天，曾國藩便接到命其星夜出省前赴山東督剿的上諭。上諭並命李鴻章暫行署理兩江總督，劉郇膏暫行護理江蘇巡撫。

曾國藩極不情願再上戰場。湘軍陸師裁撤得差不多了，名將星散，人員銳減。金陵只有五千人，此外就是駐寧國的劉松山部、駐太平的張詩日部，加起來不過八千。捻軍馬隊強大，湘軍無騎兵。長江水師不能北上守黃河。這三個基本情況，決定了湘軍不能與捻軍作戰，至少不能星夜出省。他對朝廷明知這些情況而嚴旨催促感到不滿。此外，捻軍活動的範圍達湖北、河南、安徽、山東、江蘇五省，要與五省督撫協同作戰，在如此廣闊的地方與捻軍周旋，都不是易事。更何況芥航法師「一生鼎盛時期已過」、「莫從掀天揭地處著想，要在風平浪靜處安身」的話，對曾國藩也影響至深。於是他上奏皇太后、皇上：「臣精力日衰，不任艱鉅，更事愈久，心膽愈小，懇恩另簡知兵大員督辦北路軍務，稍寬臣之責任，臣仍當以閒散人員效力行間。」

曾國藩知朝廷最慮京畿之安全，以及僧格林沁殘部的安頓，他與李鴻章商量後，決定調潘鼎新率淮軍五千人赴天津以衛畿輔，調劉銘傳率部赴濟寧，藉以安定濟寧僧部老營的軍心。李鴻章最喜任事，他看準了湘軍元氣已竭，剿捻非得淮軍不可，他要在捻戰中把淮軍的聲威大大提高，最後將湘軍比下去，他自己也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李鴻章重施當年淮軍下上海的氣概，用輪船將潘鼎新部五千人由海運赴天津，又命劉銘傳帶領所部速赴濟寧。

曾國藩的奏請不但未得到朝廷的批准，反而給他一個節制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旗綠各營及地方文武員弁的大權。曾國藩一面上疏推辭節制三省之命，一面知君命不能違抗，開始調兵遣將，準備北上留在金陵的湘軍，有不願北去的，曾國藩准予他們回籍，命張詩日回湖南再招募。鮑超新近得一等子爵的榮譽，勁頭很足，主動請纓，曾國藩叫他再招募四千，將霆軍擴大到八千人。又調淮軍張樹聲、周盛波部。考慮到淮軍是李鴻章兄弟的部隊，於是又請旨調甘涼道李鶴章辦理行營營務，又要李鴻章派滿弟李昭慶赴營。這一次過江與捻軍作戰，曾國藩總覺凶多吉少，想起年已五十五歲，身體日漸衰弱，說不定會死在這次戰役中，將公事料理得差不多後，曾國藩又將家事作了佈置。

談起家事，歐陽夫人第一關心的是剩下的一子二女的婚事。次子紀鴻今年滿十八歲了，還沒完婚，她要丈夫離江寧前辦了這場喜事。曾國藩不主張早婚，他自己二十三歲才結婚。當年紀澤完婚時，他原本不同意，嫌早了，但拗不過父命，只得照辦。現在夫人援引先例，他自己也變成了純老人心態，巴望子女早日完婚，自己能多添幾個孫兒孫女，也便欣然同意了。紀鴻剛滿一歲時，曾國藩就與翰苑同僚郭霈霖結下了兒女親家。郭家女兒長紀鴻三歲，據說而今已長成一個嫻雅幽靜、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郭霈霖在咸豐九年死去，女兒跟著母親住在湖北黃州府老家。一個月前，郭家還來信說，女兒已經二十一歲了，希望曾家能早點定下婚期。曾國藩擇了一個吉日，由紀澤出面，代表男家乘船前往郭府迎親。

四女紀純，早定了郭嵩燾的次子郭剛基。眼下郭嵩燾在廣東做巡撫，幾次來信催送媳婦過門，他將派火輪船來接，取道海上赴廣州。對這個方案，曾國藩不同意。他認為嘉禮盡可安和中度，何必冒大洋風濤之險，不如選擇郭氏老家湘陰為宜。既然去年郭嵩燾嫁女可以在湘陰，由郭昆燾主持，為什麼今年娶婦不可以這樣辦呢？郭嵩燾的意思還是在廣州好，到時可以由他作父親的親自主持，婚事辦得更隆重些。

郭嵩燾這幾年在廣州得罪了鄉紳，又與總督毛鴻賓不太融洽，心情不甚舒暢，有辭官回籍之念，想趁在任時，熱熱鬧鬧為兒子辦了婚事。去年，郭嵩燾以老朋友的身分向左宗棠指出，不應該借洪天貴福的事大肆指責曾國荃，並說曾國藩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有大恩於他，希望他主動與曾國藩和好如初。誰知反倒惹得左宗棠勃然大怒。他決不同意郭嵩燾把公私混為一談的說法，不能因曾國藩有恩於己就不指責其弟放走洪天貴福的大錯。要說恩德，左宗棠說，他對曾國藩的恩德更大，於是列舉了好幾條：一，曾國藩的出山是因本督的推薦；二，曾國藩在長沙辦團練，受鮑起豹、陶恩培等人的欺侮，是本督予以保護；三，靖港之敗，是本督力勸曾國藩不要自殺；四，咸豐六年到八年，曾國藩在江西期間，本督為湘軍提供餉銀二百九十一萬五千兩。左宗棠氣憤地說，這些大恩大德，曾國藩成功後隻字不提，反而說本督不應該指責老九，是曾國藩先不對，除非曾氏兄弟先向本督道歉，否則，「本督將終生不理睬」。

接到這封信後，郭嵩燾哭笑不得。心裡想：當年若不是我在京師找潘祖蔭等人為你左宗棠上疏求情，你的頭早就沒有了，哪還有今天「本督」「本督」的神氣？我以老朋友、救命恩人的身分規勸幾句，你都這樣擺架子，何況別人！你左宗棠哪怕真的就是當今的諸葛亮，我也不和你交往了。郭嵩燾一氣，從那時起便和左宗棠斷了交，逢人便說左宗棠忘恩負義，居功自傲，不是君子。由此，他更相信自己的摯友、親家受了傷害，心中大為不平。他理解曾國藩不願將女兒送到廣州的苦衷，同意女家送三千里，男家迎二千里的方案，定今年冬天在湘陰老家舉行儀式。四女的婚事算是妥了。

至於滿女的婚事，他決定再緩一下。已結婚的三個女婿，曾國藩都不太滿意，尤其是羅兆升的事發生後，他心裡更是惱火：倘若不是夾雜著這個花花公子在內，怎麼可能會受裕祺的挾制？這個事情早晚都會傳出去的，必將是一生中的盛德之累。他把女兒、女婿叫到跟前，告訴他們作好準備回湘鄉。紀琛不願意離開娘，婆母刁悍，她有點畏懼。羅兆升則巴不得離開江寧，那次把他嚇怕了，他怕哪天會不明不白地被人拋屍荒郊。

也許出於爹娘疼滿崽的心理，曾國藩特別喜歡這個滿女。

他看滿女長得一臉寬厚和平的福相，愈加感到要慎重地為她選一個有出息、靠得住的夫婿，以彌補她幾乎自生下來就缺乏父愛的不足。

曾國藩又親手為媳婦和女兒們訂了一個功課表，分為四事。一食事：早飯後做小菜、點心、酒醬之類；二衣事：巳午刻，紡花或績麻；三細工：中飯後，做針黹刺繡之類；四粗工：酉刻後做鞋或縫衣，一直到二更收工。他怕自己離家後，女兒媳婦們不能切實執行，於是又在功課後寫上一段話：

吾家男子於看讀寫作四字缺一不可，婦女於衣食粗細四字缺一不可。吾已教訓數年，總未做出一定規矩。吾即將北上剿捻，特定此日課，請夫人督促，親自驗功。食則每日驗一次，衣事則三日驗一次，粗工則每月驗一次。

每月須做成男鞋一雙、女鞋一隻。吾回江寧後，當作一總驗。家勤則興，人勤剛健。既勤且健，永不貧賤。

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完成。

老九回籍後，曾國藩勉勵他百戰歸來再讀書，而他從小就對讀書缺乏興趣，這點，做大哥的自然清楚。眼下老九雖處境不利，但他畢竟立了大功，又以巡撫之高位開缺，且年富力強，今後必有再起之時。翰林出身的大哥有責任幫助兄弟在學識文章方面提高一步。這半年來，曾國藩從前代著名奏疏中選了匡衡、賈誼、劉向、諸葛亮、陸贄、蘇軾、朱熹、王守仁等人的十七篇，摹仿經筵官給皇上講經的形式，對每篇疏從內容到行文分段予以詳細批解，最後又給一個總評，並針對此篇再闡述一段為文之道。曾國藩自信，當今天下，上自帝師，下至鄉塾，能對歷代名奏疏分析得如此深刻精細的人不多。他從心裡樂於做這件事。他要以此作為酬謝九弟的禮物。

從咸豐三年在長沙辦團練算起，到現在整整十四年過去了。十四年的戰火生涯使他深深地懂得，在戰事上自己實際上是不行的，不要說沙場上的揮戈馳馬、身先士卒，他一個文弱書生根本望塵莫及。這一點，當然不能苛求於帶兵的統帥，但如果具備了，如像岳飛、戚繼光那樣，就能在士卒中更有威信，這且不說了。統帥最應具備的熟讀兵書、洞悉全局、知己知彼、多謀善斷、上知天文、下識地理、審時度勢、出奇制勝等等才能，歷次的失敗已反覆證明自己或不具備，或尚欠缺。過去在翰林院，常覺得自己可以做諸葛亮、李泌一類的人物，現在看來，那真是文人的孟浪。正好比李太白一樣。詩文中的豪言壯語橫掃一切，古今英傑都不在他的眼裡，其實並沒有處理世事的能力，以至於捲入永王造反的漩渦，險些丟了性命。曾國藩常常想，倘若自己有諸葛亮、李泌、裴度、王守仁那樣的統帥之才，金陵早就攻下了，長毛也早就平定了，用不著等到同治三年。要說自己在這方面還有點長處的話，那就是尚有自知之明，注意網羅將才，並放手讓他們去幹。前期靠的是塔齊布、羅澤南、李續賓、胡林翼，後期靠的是彭玉麟、楊岳斌、鮑超、左宗棠、李鴻章、曾國荃，尤其功勞巨大的就是自己的這個胞弟老九！他真感謝父母送給他這樣一個爭氣的好兄弟！正因為老九的不可磨滅的功勳，使得他這個統帥在世人面前維持住了應有的體面。出於感激，在汪海洋等殘部消滅後，朝廷要曾國藩再報一個兒子的履歷給予蔭封時，他沒有報紀鴻，卻報了曾國荃的長子紀瑞。也是出於感激，他要輔導弟弟讀書作文。這半年來，不管事情如何多，精力如何不濟，曾國藩對此絲毫不怠。

他原想先批奏疏，再批古文，再批詩詞，他甚至還想為九弟批幾部小說。當時帶兵的將領大多喜歡讀《三國演義》。

曾國藩討厭這部書，他認為書中講的打仗的事純粹是胡扯。他看重的是《紅樓夢》《水滸傳》和《閱微草堂筆記》。尤其是《紅樓夢》，把人情世態寫得那樣入木三分，常令他拍案叫絕。

他知道曹霑是前江南織造曹順的兒子，還特地到江寧織造局去仔細地查看過署中的花園，尋覓大觀園的舊跡，並興致勃勃地向織造春年詢問曹家舊事和五次接駕的盛況。關於這三部書，曾國藩有不少感想，他也想與弟弟筆談。現在又要出征了，只得擱下。為表示對這件事的重視，他要紀澤將已完成的奏疏批解部分，恭恭正正地用小楷謄抄好，命人送回荷葉塘。

曾國藩對兒子的學問文章都不太滿意，令他滿意的是兒子的書法。紀澤從小好寫字，他也便有意在這方面加以引導。

十四歲離京時，紀澤已打下了紮實的基礎。後幾年雖不能當面一一指點，曾國藩也常在家信中耐心地向兒子傳授寫字的要訣，並時常要兒子寄字來由他批。兒子的字深得二王閫奧，端秀飄逸，時下大官員家裡的子弟，很少有幾個寫得出這樣好的字來。只是筆力不足，秀逸中缺乏剛勁之氣，正如他的為人一樣，這大概秉於母親的天性。這點。曾國藩知道無法改變。因此，他不希望兒子今後當大官，尤其不能插手兵事，倘若能中進士點翰林，謀一個校書衡文的清閒之職，做父親的就感到滿足了。經過十天的日夜苦抄，紀澤把父親半年來的成果抄好了，又細心地裝訂成一冊。

「父親大人，兒子邊抄邊學，受益極大。兒子心想，這本稿子，不但對九叔極有用，而且對後世學者都很有啟迪，可以單獨成一本書。你老乾脆給他取個名字吧！」紀澤送上抄本時，鄭重向父親建議。

「好哇！」曾國藩翻閱著兒子的抄本，見字字俊秀，頁頁清爽，很是高興。他望著兒子問，「取個什麼名字呢？」

「這要由父親定了，兒子豈敢妄議。」紀澤兄弟一向對父親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剛才的建議能被父親欣然採納，已使他大喜過望了，哪裡還敢得隴望蜀。

「好，你回書房去，我想想看。」

曾國藩背手在屋子裡踱了幾個來回，然後坐在案桌邊磨墨援筆，在抄本的扉頁上題下了幾行字：

《棠棣》為燕兄弟之作，《小宛》為兄弟相戒以免禍之詩，而皆以脊令起興。蓋脊令之性最急，其用情最初。

故《棠棣》以喻急難之誼，而《小宛》以喻征邁努力之忱。余久困兵間，溫甫沅甫兩弟之從軍，其初皆因急難而來。沅甫堅忍果摯，遂成大功，余用是獲免於戾。因與沅弟常以暇逸相誡，期於夙興夜寐，無忝所生。爰取兩詩脊令之旨，名其堂曰鳴原堂，名斯稿為《鳴原堂論文》。曾國藩記。

「大人，李中丞已來江寧，現住在妙香庵裡，他等候大人的接見。」孔巡捕推門進來報告。

「他這麼著急，就來接篆了？」曾國藩心裡頓時不舒服起來，他揮手對孔巡捕說，「知道了，你出去吧！」

以這種態度對待自己的得意門生、江蘇巡撫、一等肅毅伯李鴻章，使孔巡捕大出意外。他不敢再問，悄悄退了下來。

剛出門，又被曾國藩喊回：「你到妙香庵去稟告李中丞，就說我今下午去拜訪他。」

轉瞬之間的突然變化，更使孔巡捕摸不著頭腦。他答應一聲，便飛馬奔出總督衙門。孔巡捕哪裡知道，就在這轉瞬之間，曾國藩的腦子裡想了很多很多。

二 炮聲為北征大壯行色，卻驚死了統帥唯一的小外孫

曾國藩不情願再上戰場，當然也就不情願交出兩江總督的關防。去年十月，朝廷命他帶兵赴皖鄂一帶協助僧格林沁平捻，當時也叫李鴻章署理江督。李鴻章興沖沖地從蘇州趕到江寧，恩師卻滿臉陰雲，絕口不提交印之事。李鴻章何等乖覺！見此情景，便也隻字不提此事，只是說來看看恩師，問問何時啟程。過幾天又一道上諭下來，安徽戰事有起色，曾國藩不必離江寧。李鴻章空喜一場，掃興回到蘇州。曾國藩從中看出李鴻章官癮太重，權欲太重，又聯繫到他殺降的往事和貪財好貨的傳聞，對這幾年來把他作為自己的傳人有意栽培，覺得有些不妥。

曾國藩觀人用人，一向主張德才兼備，而更偏重於德。認為德若水之源，才若水之波；德若木之根，才若木之枝。德而無才，則近於愚人；才而無德，則近於小人。二者不可兼時，與其無德而近於小人，毋寧無才而近於愚人。李鴻章不患無才，曾國藩甚至認為他的臨機應變以及與洋人交往等方面的才幹要強過自己，李鴻章所患正在德上。自己一貫的這個用人準則，恰恰在選定傳人替手這個最重要的關頭上失誤了，曾國藩為此隱隱心痛。而這次，他居然又迫不及待地趕來接印，曾國藩真想不見他，讓他在城外冷落幾天後再說。然而這個想法剛一露頭，又立即改變了。

李鴻章已被扶植起來了，現在爵高位顯，手裡有五萬用洋槍洋炮武裝起來的強悍淮軍，正所謂「羽翮已就，橫絕四海」，今後繼承自己名位事業的，已非李鴻章莫屬了。德再差，只要不走到起兵謀反的地步，就不可能動搖現有的地位。曾國藩已不能開罪於自己的門生了，更何況這次是必定要離江寧交督篆的，而剿捻的主力還得要靠淮軍，怎麼能憑意氣辦事呢？不但不能冷落他，還要示之以破格之禮！

下午，曾國藩正準備更衣出署，孔巡捕來報：「李中丞來了！」

「請！」

一會兒，李鴻章大步走進了簽押房。幾個月不見，四十三歲的淮軍統領似乎更顯得神采煥發了，對照自己日益衰瘦的身體，曾國藩更覺得昔日的門生，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向他壓來。他笑著打招呼：「少荃近來可好？」

「託恩師洪福，門生賤軀尚可。」李鴻章仍然是已往一樣的謙恭，他暗喜老師這次的態度與上次大不相同了，但他仍然不敢說出自己的真正來意。「這兩天在鎮江查看城防，想起多日不見恩師，放心不下，特來看望。」

「少荃，你來得正好。」李鴻章這幾句假話當然瞞不過曾國藩，但現在他不計較這些了。「明天就在這裡舉行交接督篆的儀式吧！」

「明天？恩師一切都準備好了？」李鴻章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

「準不準備好，都容不得我再待在江寧了，催行的上諭昨天又來了一道。」曾國藩苦笑著，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態。

「僧王新殞，捻戰無主帥，聖慮焦灼，中外倚恩師為砥柱。恩師受命誓師，天下人心方可安定。」李鴻章說，態度是誠懇的。

「少荃，我這根砥柱是建在你和你的淮軍之上，有你和淮軍作為基礎，砥柱方可立於中流。」曾國藩目視李鴻章，右手已習慣地抬起來，在鬍鬚上來回梳理著。

「恩師言重了。」李鴻章誠惶誠恐地說，「當初恩師讓門生招募淮軍，就已預見了這一步。如今淮軍能夠供恩師驅馳，這不只是門生個人的榮幸，更是整個淮軍的榮幸。」李鴻章說到這裡，似乎動了真情，眼角有點紅了。

這幾句話使曾國藩感到欣慰。是的，自己當年的選擇是不錯的，李鴻章畢竟爭了氣，把淮軍訓練出來了。這就是他的大過人之處，眼下這個世界，要的正是這樣的人才。

「少荃，我跟你說句真心話，你千萬不要誤會。」曾國藩安詳地望著英俊豪邁的門生，平靜地說。

「不知恩師有何賜教？」李鴻章卻不安起來。心想：一定是有什麼把柄落到了老頭子的手裡，少不了有一頓嚴厲的訓斥。他作好準備，現在這個時候，不管老頭子說什麼，哪怕完全不是事實，也要全部接受過來，決不還嘴，決不分辯。

「少荃，我要趁這個機會向太后、皇上辭去兩江總督的職務，由你來正式擔任。」

曾國藩的眼光分明昏花多了，但在李鴻章的眼裡，這昏花的眼光背後依然埋藏著昔日的犀利、陰冷！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不明白老師的弦外之音，趕緊說：「恩師，門生奉聖命暫且護理督篆，兩江一切舉措，悉遵恩師舊章。待恩師凱旋，門生跪迎郊外，恭還督篆。若有自作主張之處，那時當聽任恩師杖責。」

李鴻章畢竟是聰明人，這番對話，雖沒道中竅要，卻也的確消除了曾國藩心中的某些顧慮。他微笑著說：「少荃，你領會錯了，我不是怕你在署理期間改變我的章程。我有哪些不妥當的地方，你盡可修改。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忝為乃父同年，又曾和你一起探討過為文之道，你能超過我，我豈不高興！」曾國藩端起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鄭重地說，「此事我已考慮很久了。我近來精力越來越不濟，舌端蹇澀，見客不能久談，公事常有廢擱。右目一到夜晚，如同瞎了一般。左目視物，亦如霧裡看花。兩江重地，朝廷期望甚大，不能由我這樣的老朽尸位，江督一職遲早要讓賢。我帶兵前敵，糧草軍餉都出自兩江，且兩江乃淮軍的家鄉，讓別人來接這個位子，你說我如何能放得心？我環視天下督撫，只有你才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李鴻章終於明白老師的意思了，他以堅決的口氣說：「恩師只管放心前去，切勿存後顧之憂。糧秣銀錢，門生自會源源不斷地提供，決不會使恩師再有當年客寄虛懸的局面出現。至於劉銘傳、潘鼎新、張樹珊、周盛波，門生已嚴厲訓誡過他們，要他們恭恭敬敬地服從恩師的調遣。若有不服之處，請恩師以軍紀國法處置，門生決不會有絲毫異議。老三、老四一向敬恩師如同父親一般，將代我監視淮軍。軍中情況，他們都會隨時向我稟報。淮軍就是湘軍，就是恩師的子弟，恩師盡可驅使。兩江重地，非恩師不可鎮壓。漫說恩師精力過人，就是真的累了病了，憑恩師的威望，兩江亦可以坐而治之。前代有汲黯臥榻而治。汲黯算得什麼，他都可以做到這種地步，何況恩師！」

李鴻章真會說話，說得曾國藩舒心起來，顧慮也去掉了，上午的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少荃，明天上午交印儀式如期舉行，後天一早我登舟北上！」

第二天，隆重的交接督篆的儀式過後，曾國藩又與江寧藩司以及其他高級官員將公事作了最後交代。下午，又與幕府人員作了長談。一直忙到深夜，才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著了。不知什麼時候，他發覺自己划著一隻木船在登山，弄得渾身大汗淋漓，船卻一步未動，急得雙腿亂蹬。

「夫子，你怎麼啦！」歐陽夫人嚇得忙挑燈照看，曾國藩這才醒過來，全身衣褲已濕透了。看看鐘，還只是寅初。換過衣服後，曾國藩再也不能入睡了。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坐船出征了，乘舟登山之夢，豈不是預示著此次北上征捻將會極為不順？曾國藩想到這裡，心情又沉重起來。

劉松山、易開俊、張詩日等人統率的八千湘軍陸師，潘鼎新、張樹珊、周盛波統率的三萬淮軍都已先後開赴前線，約定六月上旬在徐州會合，等待曾國藩來後再作軍事佈置。鮑超新建的霆軍，則還要過幾個月才能上戰場。曾國藩的老營由黃翼升親自統率三千長江水師護送，這三千水師今後就作為親兵留在曾國藩身邊。對於湘軍，曾國藩最信得過的便是他親手創建的水師，而保留下來的水師現在又起大作用了。

一清早，李鴻章在督署舉行盛大的餞行宴會。李鴻章的性格與乃師大為不同。他愛講排場，出手闊綽，喜歡熱熱鬧鬧、如火如荼。他永遠記得在安慶懷寧酒樓，恩師為他東下上海所舉行的酒會，以及在那次酒會上所作的非同尋常的談話。今天，由他來作主人為恩師北上餞行，李鴻章躊躇滿志，心裡充滿了自豪感。他要以加倍的隆重來報答恩師的大恩大德，也要以豪邁的姿態向眾人表示：從他今天正式坐定這把交椅後，這裡的一切都會更有聲有色。生性儉樸的曾國藩不習慣這種豪華的場面，何況他心底深處抑鬱不樂，他只動了幾筷子，喝了兩口酒後便離席了。

此時，下關碼頭已按李鴻章的佈置，擺開了異乎尋常的送行儀仗隊。這裡彩旗飄舞，鼓樂齊備，臨時紮起的牌坊一座接一座，手執刀槍、盔甲鮮明的衛隊一排挨一排。最為起眼的是一字兒安放在江邊的百門西洋大炮，一律炮口指著江面。西起九洑洲，東至草鞋峽的江面上已不見一隻民船。裝飾一新的水師戰艦雄赳赳地等待出發，那隻特大號的「長江王船」的桅桿上，高高飄揚著碩大無朋的帥字旗，猩紅哈拉呢上那個星繡「曾」字，兩里外都可以看得清楚。

曾國藩帶著黃翼升、趙烈文、薛福成等文武僚屬，在李鴻章、彭玉麟等人陪同下來到碼頭邊。紀澤、紀鴻兄弟也來為父親送行，羅兆升、紀琛夫婦帶著不到半歲的幼子也來了。

他們遵父命回湖南原籍。今天是大大吉日，又有許多人送行，羅兆升覺得這時和岳父一道離江寧最是風光。他們夫婦受全家人所託，代表家人送父親大人到揚州，然後再轉船西上。

在一片熱鬧的鼓樂聲中，曾國藩向送行者頻頻揮手致意，然後踏過跳板，上了王船。就在水手緩緩起錨的時候，只見江邊指揮樓一面紅旗對空揮舞了一下，頃刻間，百門西洋大炮齊鳴，江面上騰起無數朵沖天浪花。那響聲，直欲震破碧空；那波浪，如同要翻捲長江。北上的官兵們為此壯觀場面激動地鼓起掌來，曾國藩也為門生的精心傑作而感動，卻不料王船艙中那個幼小的生命，被這震天撼地的響聲嚇得大哭大鬧起來。三姑娘紀琛急得從奶媽手裡接過來，自己拍打著兒子，口裡喃喃地念道：「好崽，不要怕，娘在這裡！」

炮聲接連不斷，越來越響，嬰兒越哭越厲害。羅兆升氣得直跺腳，心裡罵道：「該死的大炮，還不早點停下來！」

曾國藩在一旁也急了。他很喜歡這個小外孫。每天回到後院，他都要逗逗親親，而過去，他的眾多的兒女，一個也沒有得到父親這樣的慈愛。直到最近半年來他才體會到：含飴弄孫，自有人生真樂趣！眼看著小外孫哭得氣絕而止，又轉而手腳抽搐，他心裡害怕了：「紀琛，你趕快抱孩子上岸去！」

立時便有兩個親兵過來招扶。紀琛一家連同奶媽匆匆出艙，上了跳板。曾國藩忽然想起了什麼，對著跳板大喊：「讓孩子全好後再回湖南，聽見了嗎？」

炮聲終於停住了，王船緩緩地向下游駛去。曾國藩坐在船艙裡，腦子裡亂哄哄的。「小兒驚風，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盼來一個可愛的小外孫，難道就這樣被禮炮聲送回去了嗎？

北上督師的兩江總督，一如荷葉塘的普通田舍翁，為小外孫的不幸焦慮萬分。他哪裡知道，此刻，他所鍾愛的，並對之寄與莫大期望的外孫子，已在母親的懷抱裡慢慢僵硬了。

三 國寶被陳國瑞搶去

曾國藩到達徐州後，各路將官早已在此恭候。他將出發前與彭玉麟、李鴻章等人仔細磋商，出發後在舟中又與黃翼升、趙烈文等人反覆斟酌後所制定的剿捻計劃作了佈置。這個計劃，曾國藩稱之為「文武結合」。

武的方面，他改變了僧格林沁以動制動、節節尾追的被動局面，建立以靜為主、動靜配合的戰術。他重點防守五鎮：江蘇徐州，由他本人親自坐鎮；山東濟寧，由劉銘傳駐防；安徽臨淮，由劉松山駐防；河南周家口、歸德兩鎮，分別由張樹聲、周盛波駐防。另有四支游軍：潘鼎新、易開俊、張詩日統率的三支陸師，再加上李昭慶率領的一支馬隊，負責短距離追剿，救援急難之處。曾國藩又令山東巡撫閻敬銘、河南巡撫吳昌壽、安徽巡撫喬松年、江蘇巡撫李鴻章各以本省綠營防守兗州、沂州、曹州、陳州、廬州、鳳陽、穎州、泗州、淮安、海州等地。這些地區素來是捻軍活動頻繁的區域，在軍事上有很重要的地位。這個戰術，曾國藩以一句話概括，即變尾追之局為攔頭之師，以有定之兵制無定之寇。

文的方面，主要在查修圩寨。曾國藩責令各省巡撫在捻軍經常出沒之地修築圩寨，設立圩長。遇捻軍來時，須將所有人丁、牲畜、糧草都集中到圩寨中，由民團把守，實行堅壁清野，使捻軍得不到一點給養。又制定查圩法，對圩寨進行徹底清查。把與捻軍關係深的人列入莠民冊，按冊稽捕捉拿正法。其他的列入良民冊。五家具保結於圩長，有事則五家連坐。圩長具保結於州縣，有事則圩長連坐。以此來切斷捻軍與百姓的聯繫。曾國藩派薛福成代他巡視各處，監督州縣執行。薛福成臨走之時，曾國藩向他交底：「你生在書香之家，長期受詩禮薰陶，我怕的是你姑息縱容，執法不嚴，不怕你專擅自主。當年胡文忠分送給九帥一副對聯：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把嚴慈之間的關係說得最是恰當。亂世當用重典，除暴才能安良，此治國不易之法。我授與你生殺予奪之大權，你儘管放心去用。」

薛福成受此器重，氣血大漲。他帶著一批像他一樣的年輕書生，在捻軍的家鄉蒙縣、亳縣一帶，雷厲風行地清查圩寨，大開殺戒，有的一個寨一次就殺十多人。薛福成這一手的確厲害。蒙、亳一帶百姓人人自危，再也不敢與捻軍有聯繫了。從此，捻軍不能回家鄉，變成東奔西闖的流亡大軍。

文的方面收穫甚大，武的方面卻不如人意。幾個月來，湘淮軍與捻軍交戰四五十次，基本上無勝仗可言，而濟寧城外劉銘傳與陳國瑞的械鬥，又更使曾國藩氣憤不已。

陳國瑞是僧格林沁手下第一員大將，十五歲在家鄉湖北應城投太平軍，後又投降清軍，被總兵黃開榜看中，收為義子，先後隸屬於袁甲三、吳棠部，後歸僧格林沁。陳國瑞身長不及中人，然勇悍冠綠營旗兵，打仗時常著紅盔紅甲，被人稱之為紅孩兒。苗沛霖叛亂時，他率部圍剿，連戰連勝。苗沛霖退寨固守，陳國瑞紮營於外。營外炮子如雨，營中陳國瑞飲酒如常。忽然，一發炮子將他手中酒杯擊碎，士卒勸他避一避。他抓起一把椅子，端坐營房外，高聲大叫：「我是陳國瑞，有種的向我開炮吧！」寨裡連放數十炮都不中，嚇得不敢再打。從此，陳國瑞的名聲更大了。

僧格林沁死後，他以處州鎮總兵身分護理欽差大臣關防，駐紮濟寧。僧格林沁雖敗，但他並不認為自己不行，對於劉銘傳的進駐濟寧，懷著不滿情緒。而這個淮軍將領劉銘傳，也不是一個好惹的人。

劉銘傳生長在民風強悍的淮北平原，自小便養成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豪霸之氣。十八歲那年，附近一個土豪到他家裡敲搾勒索，他父親一時拿不出錢來，跪在土豪面前求情。

土豪踢了他父親一腳，又臭罵了一頓，限他三天交齊。臨出門時，又狠狠地抽了幾鞭子。他父親和兩個兄長倚門哭泣。劉銘傳回家得知情況後，氣得大聲訓斥兩個哥哥是孬種：「豈有父受辱而子不報仇之理！」說罷跨馬外出尋找那個土豪。

在一條大街上，劉銘傳遇到了仇人。他指著騎在馬上的仇人痛罵。劉銘傳個頭不高，那人欺負他是一個未成年的大孩子，對他的責罵毫不在意，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來，對他說：「你也不要罵了，敢用這把刀來殺我，就算有種。」說完，對著身後十多個爪牙哈哈大笑。劉銘傳聽了，二話不說，拍馬向前，冷不防從那土豪手裡搶過刀，順勢一刀，將他砍下馬來，然後從從容容下馬割了首級，再上馬，揚起仇人的頭顱，高喊：「我已為父親報了大仇，也不要這條命了，有本事的，上來跟我比試比試！」

劉銘傳的氣概把土豪的爪牙們全都鎮住了，誰也不敢上前，嚇得四處奔逃。那時淮北已大亂，強者聚眾糾徒，據寨為王，大家見劉銘傳年紀輕輕，便有這樣的膽量和本領，便都來投奔他。就這樣，他很快拉起了一支人馬。李鶴章、李昭慶在家鄉辦團練，與劉銘傳往來密切。李鴻章回籍招募淮軍，第一個便看中了他。

劉銘傳一貫以老子天下第一自居，根本不把敗軍之將陳國瑞放在眼裡，完全以一派接管大員的身分，神氣十足地將五千銘軍駐紮在城外長溝集，傳話叫陳國瑞來見他。驕暴成性的陳國瑞怎會吃他這一套，不僅拒不相見，且存心要給劉銘傳來個下馬威。

陳國瑞早已垂涎於銘軍的洋槍。這天半夜，他趁著劉銘傳不在營房的機會，親自指揮五百個弟兄突入長溝集，殺死二十多個淮勇，搶走了三百多條新式洋槍。陳國瑞還溜進劉銘傳的臥房，取走了掛在牆上那支價值二百五十兩銀子的法國造特製長槍。又見案桌上擺著一個特大的古色古香的銅盤，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很稀奇，也把它扛在肩上，興沖沖地帶走了。

第二天一早，長溝集的銘軍怒火沖天，劉銘傳不僅為死人丟槍而憤恨，更為丟失古盤而痛心。這個古盤不是尋常之物，它是一件真正的國寶，劉銘傳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傳奇般地得到它。

那是同治三年四月，劉銘傳攻下蘇南重鎮常州，住進原太平軍護王府。這天後半夜，劉銘傳從西大街妓院遠香樓回來。嫖妓晚歸，畢竟不太體面，他不叫醒門房，繞著圍牆，選了個冷僻之處翻牆而進。跳下牆後，發現這裡是馬廄。幾匹高大駿馬正在吃夜草，一盞昏黃的馬燈懸掛在柱子上，馬伕不知到哪裡睡覺去了。他走過馬廄邊，突然聽見一個悅耳的金屬撞擊聲傳過來。他好奇地停住腳步，仔細一聽，又是一聲。這下他聽清楚了，是從馬廄裡傳出的。他徑直向馬廄走去。他慣常騎的黑旋風見主人進來，吃得更歡快了，頭一搖，又發出一個悅耳的聲音。劉銘傳看清楚了，這聲音正是黑旋風嘴上的鐵籠頭，撞擊槽子裡的金屬物品而發出的。槽子裡會有什麼東西呢？他伸手摸去，在草料中摸出一塊黑黑的鐵盤來。這鐵盤相當大：長約四尺，寬二尺多，高一尺多，成長方形狀。用手摸摸，盤底部還鑄著幾行字。他覺得有趣，便把它扛回房間。

次日，劉銘傳把鐵盤洗乾淨，盤底部露出幾行字。文字古奧，他認不出來。恰好潘鼎新來，劉銘傳請舉人出身的潘鼎新鑒別。潘鼎新將鐵盤左看看，右瞧瞧，又把盤底上的字細細琢磨了半天，突然拍著劉銘傳的肩膀叫道：「省三，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寶貝！」

劉銘傳嚇了一跳，笑著說：「琴軒大哥，你不是逗我吧！」

「誰逗你？」潘鼎新正色道，「你這個楞頭青，你是捧著個金菩薩，還把它當作黃泥巴人哩！」

「真的？」劉銘傳大樂起來，「琴軒大哥，這傢伙寶在哪裡？」

「這個盤子，你若是問別人，哪怕他是博學通人，也不一定知道。今天算是你走運，碰上我了。」潘鼎新得意地說，「道光三十年，我在國史館承修大臣傳，偶爾看到道光十七年的大事記上載有這樣一件事：三月陝西寶雞虢川司出土一件青銅古盤，盤底有銘文一百十一字，記敘虢季子白奉周王命征伐獫狁，大勝，在周廟受賞等事。此盤是迄今為止出土的最大的西周青銅器皿，正擬送入大內珍藏，卻突然被人所盜，下落不明。」

「丟了？」劉銘傳聽得發呆，不覺惋惜地叫了一聲。

「你這個傻瓜！」潘鼎新笑道，「不丟，哪有你小子的運氣！」

「嘿嘿！」劉銘傳又傻笑起來。

「自那以後，這個虢盤便杳無音訊了，不想被你得到，你好大的福氣呀！是長毛陳坤書收藏的？」

劉銘傳胡亂點點頭，再補充一句：「琴軒大哥，你憑什麼斷定它就是那個古盤呢？」

「你這個不開竅的傢伙！」潘鼎新將盤底翻過來，以手指敲打著那幾行劉銘傳不認識的鐘鼎文，說，「這上面不是說得一清二楚了嗎？」

劉銘傳算是全服了，暗暗地感謝蒼天賜寶。他當即捧出二百兩銀子來，笑嘻嘻地對潘鼎新說：「琴軒大哥，這點銀子權且作為小弟的謝禮，你可千萬別將此事說出去了。」

劉銘傳對此盤愛不釋手，隨身攜帶。淮軍將官多不讀書，誰也不知道它的價值。劉銘傳當然不會說出，心裡盤算著：打完捻軍後，把它運回廬州老家珍藏起來，作為傳家之寶留給子孫。誰知昨天半夜竟被該死的陳國瑞竊走了，他如何不憤怒！真恨不得將陳國瑞抓來抽筋剝皮。

劉銘傳點起二千淮軍，以復仇的瘋狂向濟寧城衝去。陳國瑞遭前次慘敗，元氣尚未恢復，搶來的三百多桿洋槍又不會用，如何能敵得過淮軍如雨點般的槍子？不到一個時辰，濟寧城裡四五十名綠營兵倒在血泊中，淮軍的三百多桿洋槍失而復得，陳國瑞也被生擒，但虢季子白盤卻不知到哪裡去了。

劉銘傳氣得狠狠地抽了陳國瑞兩個耳光，逼他交出盤子來。陳國瑞並不識這個寶，拿回去看看後，就叫人丟到雜屋裡去了。一向驕橫不法的陳國瑞被這兩個耳光打得七竅生煙，知道劉銘傳看得重，他就偏不說。劉銘傳罵道：「你這賊性不改的老長毛，不交出盤子，老子活活餓死你！」

陳國瑞被鎖在屋子裡，整整一天過去了，粒米滴水未進。

這傢伙素來食量甚大，照例一餐一壺燒酒，兩斤豬肉，一升白米飯。一天下來，餓得他頭昏眼花。第二天又是如此，他已餓得恨不得把木板啃碎吞下去了。到了第三天，陳國瑞實在不能忍受，便對看守的衛兵說，他願意交出那個盤子。劉銘傳聽後想：洋槍奪回了，被害的弟兄，綠營以加倍的人數賠償了，又打了陳國瑞兩耳光，餓了他兩天，仇已報了，淮軍沒有吃虧。當陳國瑞的親兵扛來虢盤時，劉銘傳便放了這個曾被僧格林沁倚為左右手的處州鎮總兵。

陳國瑞從未受過這等奇恥大辱，回城後，心裡愈發不好過。可惜僧王已死，無人替他作主，據說督師的統帥曾國藩處事公正，陳國瑞帶了兩個親信，三匹快騎從濟寧趕到徐州，當面向曾國藩控告劉銘傳。

四 軟硬兼施制服了驕兵悍將

曾國藩身著玄色夾布長袍，頭戴無任何鑲嵌的黑色瓜皮軟布帽，端坐在太師椅上，冷靜威嚴地聽著陳國瑞的控訴，兩隻眼皮已經鬆弛的三角眼，一刻也未離開過陳國瑞那張兇惡而醜陋的四方臉。

陳國瑞唾沫四濺地談著事件的經過，把起因歸咎於劉銘傳的傲慢無禮和淮軍的耀武揚威，而他的部屬只是忍無可忍之下的自衛。陳國瑞從未讀過書，平日開口便是粗言髒語，今日在這位滿腹詩書的總督面前，竭力裝得斯文點，但依然時不時地蹦出兩句難聽的粗鄙話來。曾國藩一直不作聲，只是在這種時候，才將兩道掃帚眉擰成一根粗繩，而陳國瑞立時便覺得頭上被狠狠地敲了一棍，忙縮住嘴，稍停片刻，方能繼續說下去。

陳國瑞在僧格林沁帳下多年，那個蒙古親王是個異常可怕的奴隸主。他暴虐、狂躁、喜怒無常，嗜殺成性。他從沒有安靜地聽部屬匯報的時候，聽了三五句話後，便離開坐椅，四處走動。讚賞的時候，他大笑，用粗魯的話誇獎，用腰刀戳一大塊肉遞過來，用大碗盛酒逼著匯報的人一口喝下去。惱怒的時候，他大罵，拍案甩碗，凶神惡煞地衝到對方面前，擰臉上的肉，扯頭上的辮子，狂怒時甚至用馬鞭抽打。部屬們與他談話，常常心驚膽顫，無論說得好壞，他的反應都使人難以接受。陳國瑞卻不怕他，哪怕他用馬鞭死勁地抽打時也不怕。陳國瑞掌握了僧格林沁的特點，有辦法使他很快轉怒為喜。可是今天，陳國瑞第一次坐在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總督面前，心裡卻有點發毛了。這種冷峻的陰森的氣氛，把他的心壓得沉沉地，他不知道這個始終紋絲不動、一言不發的曾大人，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發生在長溝集和濟寧城內劉、陳兩軍的兩次大械鬥，在陳國瑞來徐州之前，劉銘傳便已經搶先派人稟告曾國藩了。對這場內部械鬥的處置，曾國藩已有初步考慮。他在聽陳國瑞訴說的同時，便在將雙方的狀詞予以比較、對照、核實、鑒別，心裡已基本明朗了。

劉銘傳為人倨傲，自恃淮軍有洋槍洋炮裝備，目中無人。

這些事實，曾國藩是清楚的。但淮軍與他關係親密，又是這次剿捻的主力，且劉銘傳謀勇兼備，在淮軍將領中堪稱第一，何況又是陳國瑞先帶兵殺人搶槍，曾國藩不能過多指責劉銘傳。作為由太平軍投誠過來的僧格林沁的部下，曾國藩對陳國瑞早抱有成見，又親眼見他人物鄙陋，舉止粗野，遂從心裡厭惡，接見時的陰冷表情，便是有意給他以壓力。曾國藩極想痛斥陳國瑞一頓，甚至將陳杖責一百棍，趕出徐州，但他沒有這樣做。陳國瑞畢竟是個不可多得的戰將，他手下的人馬亦能征慣戰。現在正是要他出死力的時候，豈能讓他太下不了台！何況自己奉命節制直隸、山東、河南三省兵力，這三省的兵力不是綠營，就是旗兵，相對於湘軍淮軍來說，都不是自己的嫡系，心中已存戒備，倘若過分偏袒劉銘傳而指責陳國瑞，會讓他們產生兔死狐悲之感，不利於剿捻大局，若再由哪個心懷敵意的御史藉此大作文章，那就更糟了。想來想去，曾國藩決定先對陳國瑞採取以安撫為主的策略，不過他知道，對這種人的安撫，必定要在敲打之後才能起作用。

「陳將軍！」待到陳國瑞說完後，曾國藩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貴軍跟銘軍械鬥之事，本部堂早已知道。劉銘傳那裡，我已嚴厲訓斥了，並命他立即撤出長溝集，到皖北去剿捻。」

陳國瑞正在暗自得意的時候，卻不料曾國藩的語氣變了：「不過，本部堂要對陳將軍說句直話，這次械鬥是你挑起的，你要負主要責任。」陳國瑞張口欲辯，曾國藩伸出右手來，威嚴地制止了。「本部堂早在駐節安慶時，就已聽到不少人說你劣跡甚多。這次督師北上，沿途處處留心查訪，大約毀你者十之七，譽你者十之三。」

「那些龜孫子都爛嘴爛舌地胡說些什麼？」陳國瑞氣了，一時忘了分寸，露出往日對待部下的態度來。

「陳將軍，與本部堂說話，你要放尊重些！」曾國藩輕蔑地盯了陳國瑞一眼，處州鎮總兵的氣焰立即矮了下去。

「你耐著性子聽我說完。」曾國藩左手梳理著長鬚，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輕輕地敲了兩下桌面。「毀你者，則說你忘恩負義。當初黃開榜將軍於你有收養之恩。袁帥欲拿你正法時，黃將軍夫婦極力營救，才保下你一命。但你不以為德，反以為仇。」

陳國瑞背叛太平軍投靠清軍之初，被黃開榜所收養，改名黃國瑞。後來他脫離黃開榜，改換門庭，便恢復原姓，並根本否認曾作過義子一事。曾國藩一開口便抓住他這段舊事，弦外之音在指出他是個降人。這是陳國瑞發跡後竭力掩飾的瘡疤。他心裡很不好受，但又不能分辯，只得漲紅著臉聽著。

「毀你的人，還說你性好私鬥。」

「這是誣蔑！」陳國瑞終於找到了發作的突破口。

「誣蔑不誣蔑，你先不要大喊大叫，本部堂重的是事實。在壽州時，你與李世忠部下大打一場，殺死人家兩個記名提督，有這事嗎？」

陳國瑞不作聲。

「在正陽關，你捆綁李顯安，搶鹽五萬包。在汜水時，你與運米船隊口角爭吵，便調兩千人來，大打出手。若不是知縣叩頭苦求，那一天不知要死多少船商。這些事都有嗎？」

陳國瑞暗暗吃驚：這些陳芝麻爛穀子怎麼都給他撿到了？

陳國瑞不敢否認，只能無力地自我辯解：「搶鹽是為了發餉，調軍隊原就是為著嚇嚇那些不法船商的。」

「蘇北州縣向我訴苦者甚多，告你騷擾百姓，凌虐州縣，苛派錢物，蠻不講理。在泗州時，你當眾毆辱知州、藩司，同知張光第嚇得躲到床底，第二天告病回籍。在高郵，你又勒索水腳，率部鬧至內署搶掠，合署眷屬，跳牆逃避，知州叩頭請罪方才罷休。」

「老子，」話剛一出口，陳國瑞見曾國藩三角眼中凶光畢露，立即改口，「卑職在前線打仗，弟兄們流血賣命，州縣出些軍裝號衣還不應該嗎？那些老滑頭，你不給他點厲害瞧瞧，他就裝聾賣傻不出！大人，你不要聽信他們的一面之詞。」陳國瑞見曾國藩放開正題不談，專揭他的短處，早已惱羞成怒，便顧不得禮儀叫嚷起來。

「陳將軍不得放肆！」曾國藩右手中指食指重重地敲了兩下桌面，威嚴地呵斥，「你打過幾天仗？有幾多戰功？敢在本部堂面前表功逞能？你不僅凌虐州縣，還藐視各路將帥，信口譏評，每每梗令，不聽調遣，稍不如意，則高呼『老子要造反』。看來，你雖投誠多年，當年的劣性還未根除。」

陳國瑞頭上的瘡疤又被重重地揭了一下，心中自認晦氣，原想到徐州來告狀咬一口，卻不料招來如此之辱，還不如打馬回濟寧去算了。他正欲尋一個空檔起身告辭，曾國藩又換了一個口氣：「陳將軍，毀你者不少，譽你者也有。你驍勇絕倫。清江、白蓮池、蒙城之役，皆能以少勝多，臨陣決戰，多中機宜。又說你至情過人，聞人說古來忠臣孝子，傾聽不倦。還說你不好色，也不甚貪財。陳將軍，本部堂聽到這些稱譽之辭後，為你高興。你的這些長處，正是名將之才。」

陳國瑞聽了這幾句話後，心中略覺舒服了一點：是非到底有公論。

「稱譽你的人，有漕督吳帥，有河南蘇藩司、寶應王編修、山陽丁封君。這些人都是不妄言的君子，你要記住他們對你的好處。詆毀你的人，也都是不妄言的君子，我就不說出他們的名字了，免得你記恨。陳將軍啦，」曾國藩起身離開太師椅，順手拖來一條方凳，靠著陳國瑞的身邊坐下，陳國瑞頓時覺得心頭一熱。

「陳將軍，本部堂知你有良將之質，十分愛你惜你。你今年只有三十多歲，論年齡，你是本部堂的子侄輩，論職位，你是本部堂的下屬。本部堂今日以父輩之身分、上憲之地位，跟你說幾句貼心話，望陳將軍能體會本部堂之良苦用心，不為習俗所壞，猛省過來，日後成為一名人人愛重的良將。」

陳國瑞不知說什麼好，一時緊張，頭上沁出汗珠來。

「來人！」曾國藩對著內室喊。喊聲剛落，便出現一個身著戎裝的戈什哈。「給陳將軍拿一條熱毛巾來。」

「本部堂只告誡將軍三件事。」待陳國瑞擦好汗後，曾國藩輕言細語地娓娓而談，「一不擾民，二不私鬥，三不梗令。凡設官所以養民，用兵所以衛民。官吏不愛民，是民蠹也；兵將不愛民，是民賊也。既欲愛民，則不得不兼愛州縣，若苛派州縣，則州縣只得轉嫁於百姓。本部堂統兵多年，深知愛民之道，必先顧惜州縣。就一家比之。皇上譬如父母，帶兵大員譬如管事之子，百姓譬如幼孩，州縣譬如乳抱幼孩之僕媼。若日日鞭撻僕媼，何以保幼孩？何以慰父母？昔楊素百戰百勝，官至宰相，朱溫百戰百勝，位至天子，然二人皆慘殺軍士，殘害百姓，千古罵之如豬如犬。關帝、岳王，爭城奪地之功不多，然二人皆忠主愛民，千古敬之如天如神。願陳將軍學關帝、岳王，念念不忘百姓，必有鬼神祐助。此不擾民之說也。」

陳國瑞平日最崇敬關羽、岳飛，見曾國藩以此二人勉勵他，頗為感動，說：「卑職並不想擾民害民，只是恨州縣滑頭。經大人如此指明，卑職懂得了。」

「懂得就好。陳將軍你請喝茶。」曾國藩指著陳國瑞面前的茶杯說。因為當時官場有主人端起茶杯，便意味著驅趕客人的陋習，曾國藩不得不說明兩句，「本部堂近年來患口乾舌澀之病，不能久談，多說兩句話就得喝水，請莫見怪。」說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陳國瑞也喝了一口茶，說：「請大人教導。」

「至於私相爭鬥，乃匹夫之小忿，豈有大將而為之者？本部堂久聞陳將軍有好私鬥之名。前次之事，劉銘傳固然有錯，亦由將軍平日好鬥之名召之。其初，實由貴部理曲，其後銘軍又太甚。若陳將軍再圖私鬥以洩忿，則禍在一身而患在大局。若陳將軍以立大功成大名來雪此恥，則弱在一時而強在千秋。昔韓信受胯下之辱，以後功成身貴，不但不報當初辱己者之仇，反召而授之以官。此豪傑之舉動也。郭汾陽之祖墳被人發掘，不但不追究挖墳者，反而引咎自責。此名臣之度量。陳將軍受捆餓之辱，比起下胯掘墳來差遠了，望能坦然置之，今後以大功大勳來使銘軍自愧。」

這些話，陳國瑞雖不能接受，但亦不好抗爭，何況韓信、郭子儀也是他頂佩服的人，便只有不作聲。曾國藩今天說話太多，已感到很吃力了。他連飲兩口茶，略停一會，打起精神繼續說下去：「國家定制，以兵權付之封疆將帥，而提督概受其節制，相沿二百餘年了。封疆將帥雖未必皆賢，然文武皆敬而尊之，所以尊朝命也。陳將軍好譏評各路將帥，亦有傷大體。當此寇亂未平，全仗統兵大員心存敬畏。上則畏君，下則畏民，中則畏尊長，畏清議，如此則世亂而紀綱不亂。陳將軍今後務須恪恭聽命。凡添募勇丁，支應糧餉，均須稟命而行，不可擅自專主，漸漸養成名將之氣度，挽回昔日之惡名。」

說著說著，曾國藩已覺胸中氣提不上來了，背上滿是虛汗。他只得又停下來，喝一口水，盡快結束這次長談：「以上三條，望陳將軍細心體會，牢記於心，必能有益於將軍本人，亦有益於剿捻大局。大丈夫襟懷坦白，光明磊落，不護短，不飾非，改了就好。本部堂向以培育人才為己任，玉成將軍為一名將，亦本部堂一大功勞。望保天生謀勇兼優之本質，改後來傲虐自是之惡習，本部堂對將軍寄與厚望。回去之後，將所部撤離濟寧，前往清江浦，再聽本部堂將令。」

陳國瑞剛一出門，曾國藩便已疲乏得癱倒在太師椅上，渾身衣褲全都濕透了。

幾天後，劉銘傳奉命撤離長溝集。開拔的那天早上，他以五百長槍隊為前導，有意繞道穿城而過。路過陳國瑞軍營時，邊走邊對天鳴射，嚇得城內雞飛狗跑，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氣得陳軍官兵一個個破口大罵：「這些狗日的！」「神氣個咭葩！」

陳國瑞這些天來，想著曾國藩雖然態度嚴厲，但對自己還是有著愛護之心的。部屬中有人鼓動對銘軍回擊報仇，陳國瑞制止了。現在經銘軍這一撩撥，大家的怨氣又都發作了，陳國瑞也覺得有道理。銘軍出了氣，自己損失慘重，曾國藩骨子裡是偏袒淮軍的。他有意不執行曾國藩的軍令，賴在濟寧城內不走。一連兩道軍令，陳國瑞都置之不理，曾國藩火了。他想：這樣的敗軍之將都制服不了，其他綠營、旗兵還能指揮嗎？但若以械鬥之事從重處罰陳國瑞，別的綠旗將領會不服氣；若以不遵調令處罰，清江浦並非戰事緊迫，陳國瑞會找出借口賴帳，且即使處罰，亦不會太重，達不到抑制的目的。曾國藩思來想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大人，高樓寨一仗，陳國瑞與郭寶昌分統左右兩翼。僧王陣亡後，郭寶昌奉旨革職拿問，後翼翼長成寶等也降革有差，就連山東巡撫閻敬銘、藩司丁寶楨也都交部嚴議，唯獨陳國瑞不但未受處罰，還護理欽差大臣關防。陳國瑞敢於梗大人之令不行，也就是仗著這點。不如釜底抽薪，就從這裡參他一本，打下他的氣焰。」趙烈文見曾國藩左右為難，給他出了一個主意。

「惠甫，你提醒得及時，就按剛才所說的，請你代擬一個密摺。」

半個月後，趙烈文代表曾國藩到濟寧城，對著陳國瑞宣讀上諭：「浙江處州鎮總兵陳國瑞，隨同親王僧格林沁帶兵剿捻，與郭寶昌分統兩翼。僧格林沁追賊陣亡，郭寶昌等救援不力，均經降旨分別懲處。朝廷因陳國瑞向來打仗尚屬奮勇，且彼時身受重傷，從寬暫免置議。茲據曾國藩查明，陳國瑞與郭寶昌均充翼長，不應同罪異罰。惟念其接仗受傷，尚可稍從末減。陳國瑞著撤去幫辦軍務，褫去黃馬褂，責令戴罪立功，以示薄懲而觀後效。」

陳國瑞跪在地上，氣得不能站起，他沒想到曾國藩竟然使出這樣一招來，弄得他有口難辯。他在心裡罵道：「好一個心腸歹毒的曾剃頭！」

「陳將軍，曾大人愛惜你是一個將才，只建議給你薄懲。他要我轉告你，立即率部前赴清江浦；倘若再梗令不行，新帳老帳一齊算，革去總兵之職，發配軍台效力。」趙烈文聲色俱厲地訓道。

這一招立見效用。要是沒有總兵職務，他陳國瑞還有什麼可以神氣的？發配軍台，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有雞鴨酒肉？

那兩天被劉銘傳鎖在屋子裡，真把他餓怕了。這便是陳國瑞：在弱者面前如狼似虎，在強者面前如兔似鼠；打仗時能夠衝鋒陷陣，謀事時卻露出腹中茅草一堆。曾國藩這一套軟硬兼施，把他徹底制服了。他連連給趙烈文叩頭：「請趙師爺回去稟告曾大人，就說卑職立即遵命率部趕赴清江浦，今後切切實實按曾大人所提出的三條要求辦，戴罪立功。」

五 把捻戰勝負押在河防之策上

曾國藩調陳國瑞駐防清江浦，其目的在於建立運河防線，阻擊捻軍渡河。但捻軍這時並不急於過河向東，他們在豫魯蘇皖一帶廣闊的天地裡，與湘淮軍和這幾個省的防兵周旋。捻軍最擅長騎戰和平原曠野之戰，他們往來奔馳，飆狂如風，常常引得駐守在周家口、臨淮、歸德等地的張樹聲、周盛波、劉松山等部與他們接戰。交鋒不久，只見鑼號一響，戰旗一指，瞬時間便全軍跑了。潘鼎新等游軍跟在屁股後面窮追，追過一兩天後，往往蹤影全無，弄得垂頭喪氣。李昭慶的馬隊因買不到口外好馬，始終建不起來。就這樣，曾國藩受命北上整整一年了，除消耗大量糧餉外，無一戰功可言。朝野開始有閒言了。先是金陵克復首次保舉後的六個保舉單均遭部駁斥，這在過去是沒有過的事。繼則豫魯地方官吏、鄉紳牢騷不滿多起來，糧草供應敷衍馬虎。再是廷寄責備、御史參劾。

曾國藩既感委屈，亦無良方扭轉局面，心中焦躁不已。

這時，朝廷任命正在荷葉塘養病的曾國荃為湖北巡撫。上諭到達曾國藩手裡，給憤懣多時的他略添一分欣喜。半年前，曾國荃被授山西巡撫。那時捻戰進展不順利，曾國藩心情抑鬱，已萌退志。他幻想兄弟優遊林泉、暢憶往事的日子早點來到，遂阻止老九出山。曾國荃自己也不想到貧瘠苦寒的山西去，於是借口病體未癒推辭了。這次任鄂撫，正好從南面為捻戰助力，曾國藩求之不得，去信給老九傳達上諭，並要他立即募勇赴任。曾國荃也不再猶豫，召集舊部彭毓橘、伍維壽、熊登武、郭松林等人新募湘勇六千人，浩浩蕩蕩開赴武昌。當年官文拒不派兵救援李續賓、曾國華的舊恨，曾國荃一直記在心。他循例冷冷淡淡地見了一次官文後，便不再理睬。他擅自作主，全部淘汰湖北綠營，日夜訓練新湘軍，並將鄂省總糧台改為軍需總局，將鹽厘各項歸釐金局核收。官文心中不快，他知道這位九爺的脾氣，暫且隱忍不發。

將湘淮軍拖得精疲力竭的捻軍，分別由張宗禹和賴文光統率，先後進入河南，聚於許州、禹州一帶稍事休息。劉銘傳見有機可乘，急馳徐州，面見曾國藩。

「中堂，眼下捻匪撤離魯皖，麇集豫中，正是該匪自取滅亡之時。」劉銘傳雖是無賴出身，卻長得白淨挺拔，頗有儒將風度。北上督軍前夕，曾國藩在江寧召見他，仔仔細細地將他端詳了一番，然後對他說：「省三，我看你五嶽豐盈，三停勻稱，威嚴近於自然，肅殺藏於寧靜，今後事業，斷非淮軍其他將領可比。只是你文采尚不足。望軍務暇時，多瀏覽前朝典籍，以備日後之用。」劉銘傳知曾國藩最長於相術，遂牢記這番話，有空則讀詩書，鑽研兵法，這一年來大有長進。見捻軍西去，他有了一個新想法。

「省三，此話怎講？」曾國藩以欣賞的口氣鼓勵他說下去。

「捻軍長在騎馬，魯西豫東曠野平坦，正是施展其長之處，豫西山嶺重疊，豫南、鄂北則水田相連，都不利騎兵。我軍如果能將他們鎖住在這一帶，捻軍失其所長，則將為我所擒了。」

「你這個想法很好！」曾國藩右手梳理著鬍鬚，左手輕輕地拍打著桌面。

「至於如何鎖住，中堂已開了頭在先。」劉銘傳以深思熟慮的神態繼續說，「派陳國瑞守清江浦，即在運河邊布下了一根鐵鏈。現在，卑職想把這根鐵鏈向南挪動。」

「省三，你隨我到書房來。」曾國藩打斷劉銘傳的話，將他帶到大書房。

一腳邁進門，就看到正面牆壁上掛了一幅罕見的大地圖。

當年在建昌軍營，李鴻章以安徽八府五州地圖作為拜謁恩師的見面禮，極受曾國藩重視。後來，那幅地圖果然在曾國荃手裡，為攻下安慶立了大功。進了江寧城後，曾國藩命江蘇、江西兩省各州府，仿照安徽地圖的形式，詳細測繪，對原圖作了很大的補充糾誤。駐節徐州後，他又叫豫、魯、直隸三省也照樣繪製，然後由擅長輿地的汪士鐸將這三省與蘇、皖兩省的地圖拼起來，畫了一張特大的地圖。劉銘傳見到這張圖驚羨不已，他迅速走到圖邊看起來。

「省三，你用它指著地圖說。」曾國藩隨手遞給劉銘傳一根三尺來長的細竹桿。劉銘傳立即興致大增，挺直身子側立在地圖邊，右手拿著細竹條，在圖紙上面上上下下移動，儼然奔馳著他的千軍萬馬。

「卑職的意思是，以中堂鎖運河的辦法鎖住捻匪。西面以沙河、賈魯河為防線，北起河南中牟，南至安徽穎州府；南面以淮河為防線；北面以朱仙鎮至開封府和黃河南岸為防線。挖深河床，構築長牆和堡壘，沿這三條防線派重兵駐紮。然後出游軍追剿，將捻匪逼到豫西鄂北，在那裡一鼓聚殲。」劉銘傳手中的細竹桿指到豫鄂交界處。

曾國藩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去了。

「不過，防線太長，兵力不足，實行這個方略也大大不易。」

劉銘傳已窺視到曾國藩臉上的變化，自己先點出其中的最大難處。

「省三，你暫且到驛館去住兩天，容我好好想想。」

劉銘傳走後，曾國藩坐在椅子上，對著地圖沉思起來。他將一年多來與捻軍作戰的大小方略認真地反省了一遍：僧格林沁尾追不捨，疲憊交加，最後兵敗人死。自己北上以來，改為以靜制動的辦法，只是守住了一些重要城鎮，保護了京畿安全，但捻軍的有生力量並未遭到挫折。劉銘傳建議以線取代點，採用長圍之策來封鎖，將捻軍逼死在豫西鄂北一帶。用心很好，但這樣長的防線，哪來這麼多的兵呢？曾國藩站起，走到地圖邊，用尺從中牟量到穎州府，又從亳州量到鳳陽府，光西南兩道防線就長達千餘里，且不少地帶河道淤塞，需要開挖。這個工程量又有多大！民工倒可招募，糧餉從哪裡出？

千里防線，決不可能一律牢固，倘若有一處失守，便會全盤落空。成功了，有可能徹底平息捻亂；不成功，則會招致各方非議，有可能使英名毀於一旦。

日頭西墜了，月亮升起了，油燈熬乾了，天色放明了。從白天到傍晚，從深夜到黎明，曾國藩像一段枯木似地兀坐在大書房裡，反反覆覆地思考著河防之策。

第二天下午，他又召集徐州老營的文武僚屬磋商。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有拿不定主意的，意見紛紜，莫衷一是。吃晚飯時，趙烈文對曾國藩說：「聽說陳國瑞現在新安鎮巡查防守工事，離徐州只有百把里，我向大人告個假，連夜到那裡去一下，明下午趕回來。」

「你如此急著見陳國瑞有什麼事？」曾國藩放下手中的筷子問。

「明天我再告訴大人。」趙烈文詭笑著說。

「好哇，惠甫，你有什麼事還瞞著我！」曾國藩說，臉上帶著笑容。趙烈文知道這是同意了。

「我還能瞞得大人多久，明天下午回來一定詳細稟報。」

翌日黃昏，趙烈文人和馬汗水涔涔地趕回徐州軍營。稍事休息後，他走進了曾國藩的書房。

「惠甫，你這一天到宿遷幹了好大事？」曾國藩又正對著地圖發呆，見趙烈文進來，心中一喜。他已預料到趙烈文匆匆去來，一定與河防大事有關，但為何要去見陳國瑞呢？難道這個魯莽武夫的腹中還藏有妙計嗎？

曾國藩親自給趙烈文倒了一杯用夏枯草熬的涼茶。他用的是荷葉塘農民的土辦法，連葉帶根全草一起熬，雖苦，但清肝火、散鬱結。年年夏天，曾國藩都喝這種茶，每天晚飯後，他在散步時自己採回來。廚房裡特為他備好的冰糖蓮子羹他不喝，他就喜歡這種從小喝慣的苦涼茶，說是又節省又有作用。有一次他還在晚餐桌上對著全體幕僚，大談夏枯草涼茶的好處，語重心長地告誡他們：樹立勤儉樸厚的風氣，要靠為政者從自己做起，且要從小事做起，小事易為難堅持，堅持下去就能起到大作用。從此，兩江總督衙門的廚房，夏天再不做冰糖蓮子羹，人人都喝夏枯草涼茶，遠方來客亦不例外。

「我到宿遷去見陳國瑞，是去跟他核實兩樁事。」趙烈文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涼茶後，向曾國藩詳細匯報，「我先前隱隱約約聽說，僧王咸豐三年在天津附近破長毛北征軍時，就是用長圍法取得成功的。又聽說僧王臨死時對身邊人說，悔不該，未將長圍法堅持下去。我為這兩樁事特為去詢問陳國瑞。」

「哦，有這樣的事？」曾國藩端著茶杯，出神地望著趙烈文。

兩江總督幕府的眾多幕僚，個個都不是流俗之輩。曾國藩以古人折節問教、禮賢下士的氣度對他們優容相持。在長時期的相處中，曾國藩看出趙烈文是這群幕僚中的翹楚，在德、才、學、識、度等方面都要勝人一籌，故而十分器重，一有機會就保舉他，但又不讓他去上任就職，始終留在身邊，以備咨問。

「據陳國瑞說，這兩樁事的確都有。咸豐三年冬天，天津縣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童生闖進僧王營房，自薦奇計。僧王打仗，從來都是獨斷專行，不聽旁人的話，那天不知怎的，破例接待了老童生。老童生說：『今之計，宜用遠圍長困法。王所恃者馬隊，而長毛亦善走，擊東則走西，擊南則走北，難以獲勝。不如改用遠圍，在百里地外堅築土牆，四面包圍。牆築成功後，長毛則被圍在其中。為什麼要這麼遠呢？因為遠則不易察覺，近則易為長毛所知。長毛有十多萬人，每月需糧五六萬石，沒有多久，圈中的糧食就會吃盡。我軍只須嚴兵分守，不必與之戰，不出數月，糧盡援絕，內亂自起，再乘機一鼓聚殲。』當時僧王部下不少人譏笑這個老童生的主意迂拙，說一輩子連個秀才也考不中的人，還能有什麼好主意！

「僧王卻偏偏在那老童生的肩上猛拍一巴掌，說：『就用你這個計策，先給你十兩銀子，成功後再到我這裡領重賞！』後來果然成功了。僧王足足賞了老童生三百兩銀子。這件事，陳國瑞雖未親眼見過，但僧王部屬們都這樣說，可能不是假的。至於僧王臨死時說的那句話，則為陳國瑞親耳所聞。」

「惠甫，證實了這兩樁事後，你是不是就贊成省三提出的防沙河、賈魯河的方略呢？」曾國藩審視著趙烈文。

「是的。」趙烈文堅定地說，「我原本就贊成劉軍門這個主意，這次從宿遷回來後，我更堅定了這個看法。跟蹤追擊不成，重點防衛也不成，我們當思改弦更轍。當年孫傳庭就是用圍堵的辦法對付流寇的，僧王又有成功的戰例在先，大人不必再猶豫。九帥復出，新湘軍已練成，形勢更為有利。大人的湘淮軍以及豫軍皖軍負責守沙河、賈魯河、淮河、黃河防線，九帥的新湘軍從鄂北出兵進剿，合圍之勢一成，就是捻軍的滅亡之日。」

當趙烈文把最後一口夏枯草茶喝完時，曾國藩也最終打定了主意。兵力不足，啟用河南、安徽兩省的綠營，儘管他們不中用，也要嚴厲責成他們守住。

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部署，曾國藩經過反覆周密的思考，又有前明將領孫傳庭和當今僧格林沁的勝例在先，他堅信這個方案是正確的。但它畢竟牽涉面太大，動用的力量太多，且在短期內不易見效果。為昭鄭重，他將河南、安徽兩省巡撫及湘淮軍的帶兵大員召到徐州，面授機宜。

河南巡撫李鶴年、安徽巡撫喬松年和湘軍大將劉松山、張詩日以及最近奉調駐紮濟寧城的鮑超，還有淮軍大將劉銘傳、潘鼎新、張樹珊、周盛波，再加上陳國瑞，一齊端坐在剿捻欽差大臣的白虎節堂（一年前，它是徐州知府衙門大堂），恭聽新的軍事部署。曾國藩將一年來的剿捻之戰作了回顧，歸納為「進展緩慢，戰績不佳」八個字。他沒有把責任推給帶兵的統領，坦率地承認自己指揮欠方，有負重任。在此基礎上，將河防之策托出來，並將此計劃的可行之處作了具體闡述。他不再徵求大家的意見，拿起細竹條，指著牆壁上懸掛的地圖，以乾脆利落的語言佈置分段防守任務。

「劉軍門！」

劉銘傳應聲站起。

「河防之策始創於貴軍門，捻匪滅後，當記首功。現在本部堂命貴軍門率所部前往河南，防守中牟至尉氏一段賈魯河。只准成功，不許失敗。」

「遵令！」劉銘傳接受任務後坐下。

「潘軍門！」

潘鼎新立即肅立。

「貴軍門率鼎軍接著劉軍門之後，防守賈魯河尉氏至扶溝一段。此段淤沙較多，開挖工程量大。貴軍門務須督部疏浚淤塞，嚴加守衛，不得放走捻匪一騎一兵。」

潘鼎新痛快地接受軍令。

接著，曾國藩命劉松山率部守扶溝至周家口一段的賈魯河，張詩日部防守自周家口至槐店一段的沙河，槐店以下責成安徽皖軍防守，朱仙鎮至開封一段，則由河南豫軍防守。淮河水面由黃翼升水師負責。開封至考城一段由張樹珊、周盛波防衛。陳國瑞仍駐守清江浦運河。鮑超霆軍隨曾國藩左右以護老營。各路人馬調遣完畢，劉銘傳發言：「今日中堂調兵遣將，防守沙河、賈魯河，將捻匪困死在豫西一帶，用心深遠，但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奏效的，恐怕眾人不一定都能理解。卑職就聽說官中堂講這是守株待兔，最迂最笨的辦法。今後怕的是浮議四起，軍心動搖，日久鬆懈。」

劉銘傳的意思分明是叫曾國藩再堅定大家的信心。曾國藩笑著說：「防守沙河、賈魯河之策，從前無有以此議相告者，劉軍門創建之，本部堂主持之。凡發一謀舉一事，必有風波磨折，必有浮議搖撼。從前水師之事，創議於江忠烈公，安慶之圍，創議於胡文忠公。其後本部堂率水師，一敗於靖港，再敗於湖口，將弁皆不願留水師而要上岸，靠的是堅忍維持，才有後日之振。安慶未合圍之際，祁門危急，湖北糜爛，群議皆謂撤安慶之圍援救武昌，也是靠堅忍力爭而後有濟。至於金陵百里之城，孤軍合圍，群議皆恐蹈和、張覆轍，本部堂不以為然。厥後堅忍支撐，竟以地道成功。辦捻之法，既然尾追、守城都不得力，現在唯一可行的便是河防。諸位只要有本部堂剛才所說的堅忍之志，必可收得成效。」

安徽巡撫喬松年不贊成這個辦法。他認為防守是被動的，乃下策，上策是追擊殲滅，追擊的關鍵在訓練好馬隊。應嚴責李昭慶瀆職之罪，用重金到口外購得好馬，訓練出好騎兵，有五千強勁的騎兵，再配備目前的陸師兵力，一定可制捻軍於死地。他不明白曾國藩為何要出此勞而無功的下策，莫非年邁力衰，失去了往日強打硬拚的鬥志？他本欲從根本上否定這個蠢主意，但終究沒有開口。朝廷將剿捻之事責之於曾國藩，辦不成自然由他負責，與己何干？再說皖軍防守的這段，河寬水急，天塹一道，只要稍稍留心，捻軍便插翅難逃，何苦去頂撞老頭子？何況他帶兵多年，老於謀算，此策說不定也有可能成功。喬松年以愨誠的態度說：「中堂所說的堅忍二字，確是我輩為官打仗的要訣，不獨河防一事須如此。卑職當以此二字訓誡皖軍，定要將槐店到穎州府這段防線，把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曾國藩滿意地點了點頭。

「中堂，防河拒捻誠為良策，不過，豫軍所防的這段並非河流，全是沙土。沙土挖壕，隨挖隨塌，不能成形。眼下天氣熱，又不能以凍土築牆。從朱仙鎮到開封雖只七十里，但卑職實無把握守住。」說話的是滿頭白髮的衰朽老者、河南巡撫李鶴年。他從湖北巡撫任上接替原巡撫吳昌壽還不到半年。

李鶴年心力衰竭，不想多任事，深知由於吳昌壽的軟弱無能，使得豫軍跋扈不能控制，因此顧慮很多。這幾天傷風，說不了幾句話就咳嗽起來。咳了幾聲後，他撫住胸口說，「中堂先前有令，捻匪在哪省，哪省應負剿滅之主任。目前，捻匪麇集河南，豫軍理應主動出擊，現在以大量人馬防守朱仙鎮至開封府，任賊匪在境內囂張，今後若言路責備卑職株守一隅，不顧全局，卑職亦難當此責。」

去年，御史劉毓楠參劾河南巡撫吳昌壽縱容豫軍騷擾百姓，吏治昏庸，朝廷命曾國藩查訪。曾國藩派員暗查，證明情況屬實，朝廷革了吳昌壽的職，將李鶴年從武昌調了過來。

誰知李鶴年比吳昌壽好不了許多，且豫軍欺侮他年老不知兵，更不聽約束。曾國藩在心裡歎息：偌大的中國，要找幾個真正能勝任的督撫都不容易，人才缺乏到了何等嚴重的地步！他本想用較為嚴厲的口氣敦促李鶴年，但轉念一想：這樣氣衰膽小的人，你再凶他，他不更虛怯了？再說，咸豐七年自己在荷葉塘守父喪，就出山之事與朝廷討價還價時，時任都察院給事中的李鶴年上奏，請朝廷即命奪情出山，仍赴江西及時圖報。在困難的時候，李鶴年給予了他重要的支持。

因為有這層關係在內，曾國藩的話完全是另一種語氣：「李中丞，開封府附近的地理，本部堂都細細查勘過，誠如貴部院所說的，沙土覆蓋，挖壕築牆都有困難，但也得委屈弟兄們了。至於其他，中丞可不必多慮。今後無論何等風波，何等浮議，本部堂當一力承擔，不與建此議的劉軍門相干。即使有人指責豫軍應該出擊，不應株守，本部堂也一力承擔，不與貴部院相干。這是本部堂一貫的作風。」

見大家都不再作聲，曾國藩以其慣常的沉毅堅定的語氣，給全體執行河防重任的文武大員們鼓勁：「諸位不要以為河防汛地太長，且其中又有極難守之處，便先存畏難情緒。其實，河防之策正是去年本部堂所制定的，以靜制動的剿捻根本大策的一種形式上的變化。以靜制動，從本質來說，是累於賊而逸於我，是打仗中取巧的一途。」

湘淮軍將領中有人在偷偷地笑了。

「諸位不要訕笑，本部堂最惡取巧，亦不是存心讓各位取巧，此為據剿捻形勢而制定的大計，只有走這條路才是制勝之途。本部堂可以告訴各位，曾國荃統率的新湘軍，不久就會出鄂省進入河南，從西、南兩面逼使捻匪東竄。那時，各位只須張網捕獲就是了。張宗禹、賴文光、牛宏、任柱四大匪首，隨便捉到哪一個，都可以與當年捉陳玉成、石達開、李秀成、洪天貴福的功勞相等！」

這句話對在座的文武大員們鼓舞很大，除苗沛霖後來又叛變被誅外，其他幾個抓住石、李、洪的人都封了五等爵位。

席寶田原是湘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就是因為抓到了洪天貴福而封男爵，令天下帶兵的將領們垂涎。封爵的機遇再次普降，他們如何不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六 叩謁嘉祥宗聖祖廟

河防戰略部署後，曾國藩將欽差大臣行營由徐州遷到濟寧。在赴濟寧途中，他查看了利國驛煤礦、運河、微山湖。在鄒縣，拜謁亞聖孟子廟，接見孟氏宗子孟廣鈞。在曲阜，拜謁至聖先師廟，會見衍聖公孔祥珂。

孔祥珂陪同曾國藩參觀了金絲堂所藏各種古樂器，又把他領進了金絲堂旁一座建築堅固的房子裡，這裡珍藏著孔府的重寶。那是乾隆皇帝當年親來曲阜祭孔時，賜給孔府的十件周朝青銅器：木鼎、亞尊、犧尊、伯彝、冊卣、蟠夔敦、寶簠、夔鳳豆、饕餮甗、四足鬲。這些東西，曾國藩過去當京官時，也只有在大祭儀式上才能遠遠地窺視，今天能在自己的手裡撫摸，作為一個對古禮十分尊敬的前禮部侍郎，曾國藩心中甚為歡欣。他愉快地應衍聖公所請，提筆贈聯：「學紹二南，群倫宗主；道傳一貫，累世通家。」

為報答欽差大臣的厚意，孔祥珂又將孔府寶藏的畫聖吳道子所畫的至聖像、趙子昂所畫的至聖像，還有一冊前明君臣畫像集，集中繪有太祖、成祖、世宗、憲宗、徐達、常遇春、湯和、劉基、宋濂、方孝孺、楊士奇、于謙、王守仁、李東陽等人像，另有大軸元世祖、明太祖像二幅，以及元、明兩朝衍聖公及孔氏達官所遺留之冠帶衣履，拿出來讓曾國藩看。這些東西全都保存得色彩如新。曾國藩大開了眼界。他還在曲阜城拜謁了復聖顏子廟。然後戀戀不捨地離開曲阜，住進了濟寧城。

曾國藩準備在濟寧州住兩三個月後，再到河南歸德府，估計那時河防工事也建得差不多了。以後再由歸德府到周家口，在那裡召開河防成功的祝捷大會，犒勞有功文武。

這天上午，曾國藩在行營裡忙著批閱文件。這幾天的文件很使他不快。朝廷寄來的明諭中有楊岳斌在陝甘平回無功，具疏自請治罪，另簡賢能的話。他為楊岳斌的處境擔憂。劉松山來信，稟告捻軍近來在南陽大敗新湘軍郭松林部，豫軍有兩營也參與了這場戰爭，丟盔卸甲敗逃許州。偏偏總兵宋慶又來函，說豫軍近日在南陽獲勝，已向皇上請賞。曾國藩對照這兩封來函，心裡很不安，既為九弟出師不利而焦慮，又為宋慶冒功請賞而激憤。他本想在宋慶信上狠狠地批幾句退回去，又怕宋慶因此而生怨恨，誤了河防大事，落筆時語氣又變得和緩，批駁變成了詢問。

正在這時，親兵來報：「大人，門外有一貧苦讀書人模樣的，自稱是大人的本家，請求接見。」

他覺得奇怪，此地哪來的本家？難道是湘鄉有人長途跋涉來山東找？吩咐親兵：「你叫他在門房裡坐一坐，過會兒再來見我。」

親兵答應一聲出去了，曾國藩繼續批閱文件。批到一半時，他猛然想起：「是不是嘉祥縣裡來的人呢？若真是的話，那就怠慢了。」他忙停住筆，起身向門房走去。

剛走出幾步，只見一個人從門房裡走出，急急忙忙迎面向他走來。在離他還有十多步遠的地方便跪了下來，口裡唸道：「嘉祥縣宗聖宗子五經博士曾廣莆拜見中堂大人。」

果然是宗聖的後人，得罪，得罪！曾國藩心裡想著，迅速走前幾步，雙手扶起那人，說：「國藩早就想到嘉祥縣叩謁先祖宗聖廟，只因軍務太忙，一時不能抽身。今先生不責我不敬祖之罪，親來城裡相見，令國藩慚愧，請到書房敘話。」

曾廣莆抬起頭，曾國藩細看了一眼，只見此人五十多歲年紀，面容黃瘦，精神萎靡，全不像宗聖之後的樣子，頗令他失望。他拉起曾廣莆的手，一道走進書房。親兵獻茶，曾廣莆拘泥地接過，站著不動，不知坐在哪裡是好。曾國藩笑容可掬地指著對面一張雕花棗木靠背椅說：「請這裡坐。」待曾廣莆告謝，小心翼翼地坐下後，他又說，「廣莆先生，你到我這裡來，就是在自己的家裡，我們以家人相稱，千萬不要拘謹才是。」

一聽這話，曾廣莆的心裡輕鬆了許多，恭敬地問：「大人尊諱不用派號，在下不知如何稱呼才是。」

「國藩為傳字輩，派名為傳豫。」曾國藩微笑著說。

「叔祖在上，孫兒不知，罪該萬死！」曾廣莆說著，慌忙離開坐席，端端正正地站在曾國藩面前，整肅衣帽，然後行一跪三叩禮。

曾國藩端坐不動，任他跪拜。待曾廣莆拜畢，曾國藩依舊笑著說：「論輩分，我是你的祖父輩，你要講究家法，行跪拜大禮，我也受了。論年紀，你我差不多，用不著太客氣，請問你的表字？」

「叔祖雖然這般說，孫兒豈敢壞了家規。」曾廣莆誠惶誠恐地說，「回叔祖的話，孫兒賤字伯仕。」

「伯仕，你是廣字輩，從宗聖傳到你這一代，應是七十二代了。」

「是的，是的。」曾廣莆連連點頭。

「在嘉祥，現在見到哪一代了？」

「孫子昨天從嘉祥啟程，駝八爺紀霖說，他的孫媳婦生了個兒子，要我求大人給他取個名。紀、廣、昭、憲，」曾廣莆扳著指頭數，「現在到了憲字輩。駝八爺好福氣，剛好碰上叔祖駐節濟寧州，請叔祖開恩，賜個名字給他吧！」

「好哇！」曾國藩高興地說，「我們奉命北上剿捻，圖的是天下得安寧，這孩子的名字就叫憲寧吧！」

「孫子代駝八爺謝謝叔祖。過幾年，孫子還要親自訓誡憲寧，告訴他，這名字是他的老祖宗宮保大人給他取的，要他好生唸書，日後光宗耀祖，莫負宮保大人的期待。」

「你說得好。」曾國藩心裡很高興，「鄒縣孟氏宗子也是廣字派，曲阜孔氏的衍聖公已到祥字派了，不知顏氏宗子到了哪個字派？」

「顏氏宗子是紀字派，宗子名叫顏紀清。」曾廣莆答。

曾國藩笑著說：「還是孔老夫子的後人發達得快呀！」

「是的。」曾廣莆說，「孫子有一事不明白，今天特為來濟寧州面問大人，求大人賜教。」

「什麼事，你說吧！」

「我曾氏族譜已有三代沒有修了。大家都說，如今我們曾家出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偉人，不僅是宗聖之後無第二人可比，就是由宗聖上朔到軒轅黃帝那六十六代中，也只有黃帝、顓頊、大禹等幾位先祖可以比得。這樣一位使我曾家列祖列宗大增光輝的功臣未上族譜，怎麼行？嘉祥曾氏家族幾個頭面人物會議，要重修一次族譜。眾人說，過去的族譜只載明宗聖之後第十五代曾據生於西漢末造，封關內侯，王莽篡位時因恥事新莽，於庚午年十一月十一日挈家遷廬陵之吉陽鄉，曾氏一族自此南遷。叔祖這一支一定是這次南遷的，但南遷後的派系就不清楚了。孫子這次來，就想問問這個事。」

「哦，你問的這個事，我可以答覆你。」曾廣莆剛才的頌揚使曾國藩滿腹興奮，嘉祥的族人竟然把他與黃帝、顓頊、大禹、曾參來相比，作為曾氏後人，還能有什麼比得上這種榮耀！「道光十九年，我從京師回家，湘鄉曾氏正在重修家譜，族裡公推我為主持人，因此我對湘鄉曾氏的來龍去脈比較清楚。南遷的曾氏始祖為曾據。據公有二子，二房名闡。闡公傳二十七世到孟魯公。孟魯公這一支在北宋慶曆年間，由江西吉安始遷湖南茶陵。再傳四代到南宋紹興年間，由茶陵遷到衡陽唐福，再傳十八代到了孟學公手裡，先由衡陽遷衡山白果，繼遷湘鄉荷葉塘。孟學公之後第四代元吉公，定居於荷葉塘大界。荷葉塘曾氏奉元吉公為始祖，建有專祠。元吉公之後為輔臣公，輔臣公之後為竟希公，竟希公之後為星岡公，星岡公之後為竹亭公，竹亭公生我兄弟五人。」

「經叔祖這一細說，曾氏南遷以後這一千八百多年代代相傳的歷史，我們就大致清楚了。下半年，孫子派人到叔祖家鄉荷葉塘去，把這份族譜抄下來。」

「伯仕，我也正要問問你嘉祥宗聖廟的情況。」曾國藩望著顯得寒傖的宗聖宗子，和藹地說，「我這次由徐州來濟寧，沿途叩謁了至聖、亞聖和復聖三廟，了卻了生平一大心願。至聖廟器宇輝煌，令人直欲不敢仰視。亞聖廟雖不及至聖廟之氣概，但廟宇整肅、古柏森森，亞聖及其父母之墓都保護完好，孟氏後人在墓旁築室讀書。書聲朗朗，傳詩禮家風，也令人敬仰。復聖廟規模比亞聖廟又略小一點，清靜安謐。陋巷井旁唐人植的大檜，仍枝葉蒼翠，兩廡所配享的顏歆、顏子推、顏真卿兄弟的塑像也都完好。兵火年代，三聖廟都能保持到這個樣子，已足今天下讀書人欣慰了。昨天閻撫台、丁藩台來，我還著實讚揚了他們一番。我心裡一直在牽掛著嘉祥的宗聖廟，不知它現在保存得怎樣了，總想抽空叩謁，只是軍務太忙，抽不出身來，伯仕，你先對我講講吧！」

曾廣莆來濟寧城拜見曾國藩，明裡說是問曾氏一族南遷後的派系，其實質就是為著先祖宗聖廟而來的，但聽了曾國藩剛才的話，他又有點緊張起來：宗聖廟那個樣子，說出來會不會引起這位大人物的惱怒呢？片刻之間，曾廣莆腦中浮起了嘉祥曾氏族人的一再叮囑：「你一定要把這個財神菩薩接到嘉祥縣來住兩天！」「若能求得他施捨幾萬兩銀子，把宗聖廟修理得堂堂皇皇，超過亞聖廟復聖廟，你就是我們曾氏家族的大功臣！」

曾廣莆定定神，說：「回稟叔祖，嘉祥的宗聖廟也保護完好。孫子這次來，就是受嘉祥所有宗聖後人的委託，恭請叔祖大人回老家住兩天，聊表曾氏族人對叔祖的敬意，同時也請叔祖看看宗聖廟。」

「嘉祥曾氏族人的厚意，國藩深為感謝。」曾國藩想了想說，「不過現在實在太忙，過一段時期軍務稍閒時再去如何？」

曾廣莆急了，忙說：「叔祖肩負剿捻重任，被皇上倚為長城。要說空閒，孫子想一年四季都可能沒有，不如乾脆把公務暫擱一下，到宗聖廟去燒燒香，求宗聖在天之靈保祐叔祖早平捻亂，國家早得安寧，孫子以為其作用會比辦兩天公務大得多。」

這番話說到曾國藩的心坎裡去了。早在安慶時，曾國荃圍攻金陵，曾國藩一顆心天天掛念著金陵戰事。每天傍晚時，他便獨自一人跪在衙門三樓的小房間裡，默默地對天祈禱，呼喊著他最崇拜的英雄——祖父星岡公，向祖父的在天之靈訴說著心中的憂愁。說來也真有靈，每經過一番祈禱訴說之後，再走下樓來，曾國藩的心裡舒坦得多了。他彷彿在冥冥之中得到了祖父的指示，信心增強了，主意增多了。曾國荃圍金陵整整兩年，在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裡，曾國藩就靠這種辦法維持了心靈上的平衡。曾國藩由此相信，只要心誠，就可以與祖先相溝通，就可以得到他們的庇護。他想，為什麼幾千年來人們都要虔誠地祭奠祖宗，其原因大概就在於此吧。

「好吧，你明天在濟寧州玩一天，我把手上的事處理好，後天一早，你帶我去叩謁宗聖廟。」

濟寧州到嘉祥縣只有四十八里。午正時分，曾廣莆以及隨行護衛隊員簇擁著一頂簡單布轎停在嘉祥書院。曾國藩青衣布履走出轎門，進了書院。嘉祥書院為著接待曾國藩，特為放了幾天假，書院裡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個老者佇立在門口。曾廣莆介紹：「這是在書院裡教書的曾老先生，也是宗聖的後人。他是興字輩的。」

「老先生是我的叔輩了。」曾國藩和氣地說。

「豈敢，豈敢！」曾老先生慌得忙打恭作揖。

曾國藩看這老先生約有六七十歲年紀，頭頂已基本禿光，幾根細長的白頭髮鬆鬆垮垮地扭在一起，用一根舊黑布條紮住，身上一件藍不藍、白不白的長衫，大大小小有七八個補釘，腳上的布鞋破舊，鞋梁用草繩代替，左腳還露出一隻黑瘦的光腳趾。他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抬頭打量著四周。這裡號稱嘉祥書院，是縣城裡唯一一個讀書之處，其實只有一間正屋，供學生們上課用。另有一間低矮的偏房，是曾老先生的臥房兼廚房。牆腳邊開出一塊兩丈長、一丈寬的菜土，種了些青菜瓜豆之類。

曾國藩剛剛坐定，嘉祥縣令程繩武帶著縣衙門的官吏和曾氏家族有點頭臉的人物都來了。程縣令一再道歉未能遠迎。

曾國藩說他是回嘉祥謁祖廟，並非辦公事，事先未通知，不怪他。少頃，從縣衙門抬來了兩桌酒菜。程縣令和曾廣莆一左一右地陪著，慇勤相勸。吃完飯，稍為休息片刻，眾人簇擁著曾國藩前往宗聖廟。

一到嘉祥縣，見到嘉祥書院和書院裡的教書先生之後，曾國藩就開始對宗聖廟擔心起來。走了一會，曾廣莆指著前面一座小屋說：「這就是宗聖廟。」

曾國藩先是一怔，不敢相信，繼而是一股淒涼悲哀的情緒湧出。這是一棟魯西南常見的莊稼人的住宅。正面一扇矮簷木門，四周圍著一道一人高的土牆，牆頂糊著用來擋雨水的高粱稈，牆上大大小小的窟窿隨處可見。推開大門，現出一間年久失修的舊瓦房。瓦隙裡長著高高低低的茅草，鳥雀在草叢中飛來飛去。左右兩個窗戶，窗櫺殘缺不全。大門兩邊的楹柱似乎漆過油漆，但已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黑的乾裂的柱身。倘若不是門頂上掛著一塊「宗聖廟」的豎匾，怎麼也不可能令人想起這便是建於曾參老家的聖廟。不要說遠遠不如孔廟，就是比起孟廟、顏廟來也相差得太遠了。但這畢竟是祭祀先祖的廟宇，曾國藩仍整肅衣冠，對著正面那座色彩斑剝、通體不成比例的泥塑曾參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曾廣莆帶著族人跟在後面跪滿一大片。

心緒蒼涼的曾國藩本想對著宗聖說：「曾氏後裔式微，至使祖先蒙塵，與孔、孟、顏族相比，羞愧難容，擬捐銀二萬兩，重建聖廟、書院，振興曾氏家族。」轉念一想，二萬兩銀子從何處拿出？自己的養廉費大部分都分寄給了那些陣亡將領的遺孤，剩餘部分也周濟給各地書院，供那些窮民小戶的士子膏火之資。大半生的積蓄也最多不過二萬餘兩銀子，還有許多必不可少的開銷，不能都用在這裡。軍餉雖多，但那是絕對不能用來修曾氏一族祖先廟宇的。再說，宗聖誕生之地貧困到如此地步，宗聖後人衰敝到這等模樣，也是天數，非人力所能遽振。曾國藩在曾參塑像前沉思多時，最後祝道：「宗聖在天之靈安妥，七十代不肖孫國藩虔誠禱告，願我聖祖保祐剿捻軍事順利，捻亂早日平息，百姓早得安樂，國家早得昇平，待海晏河清、國泰民安之時，不肖孫再來叩謁我聖祖，率合族人重修廟宇，擴建書院，讓聖祖道德文章世代相傳，永不中斷。」

禱完起立，曾廣莆打開後門。後面還有一間屋，名曰啟聖廟。傳說當年曾參在這裡「吾日三省吾身」，並為之取名曰養志樓。曾國藩見啟聖廟更不如宗聖廟，半邊牆已倒塌，未倒的部分也朽敝不庇風雨。他在院中站了站便出來了。曾廣莆說：「孫子家就在廟邊不遠，已備下涼茶，請叔祖賞臉，到孫子屋裡坐坐。」

曾國藩也想見見宗子家的情況，便點頭同意了。

出宗聖廟向左拐，走過百來步，便到了五經博士的家。住宅佔地面積倒不小，但只有兩間舊屋，從地面上保存的痕跡可以看出當年鼎盛時期的概貌：高大的頭門、二門，寬廣的堂屋、迴廊，以及約有百把丈長的圍牆。可是現在一概頹毀無存。曾廣莆在空坪上擺了兩張桌子，上面放了些茶水、果點。曾國藩略坐一坐，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宗子的內室。

內室窄小陰暗，擺設簡陋不堪，就連雍正皇帝親賜的「省身念祖」匾也無懸掛之處，只度置於一張舊桌上。曾國藩在心裡歎息不已：宗子家尚且如此，宗聖後裔的狀況可想而知了。他不想再在嘉祥縣呆下去，擬明早就回濟寧州，經不住曾廣莆和另外幾個曾氏長者的苦勸，第二天只好又到了嘉祥城外四十里的南武山曾參的墓地。

此處也有一個宗聖廟，比起縣城裡那個廟來要強多了。廟在南武山下，周圍一帶全是頑石，不生草木，因而廟內外二百多株嘉慶年間所植的柏樹，顯得特別珍貴，襯托出一派森森古柏繞聖廟的肅穆氣氛，令曾國藩稍覺欣慰。廟宇保管得還算是完好，曾參的塑像無損壞，兩廡還有弟子陽膚、樂正、子春等人的塑像，中有宗聖門，前有石坊三座，還有兩座碑亭。一座是明萬曆年間太僕少卿劉不息的《重修宗聖廟記》，一座是乾隆皇帝親撰的《宗聖贊》。從廟裡走出來，曾國藩又去看了看曾參的墓。

墓道兩旁豎立著幾個石馬、翁仲，但享堂已片瓦無存，長著亂草的圓墳前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郕國公宗聖曾子之墓」九個字。曾國藩對著墓碑又一次恭行三跪九叩大禮。曾廣莆帶著一批人在墓旁擺上供果，焚化錢紙。禮畢，曾國藩圍著墓走了一圈。

曾廣莆對他說：「因為年代久遠，宗聖公墓早已佚亡，不知葬在何處。前明成化初，南武山有個打漁的老頭子，一次走路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千年古洞，意外地在古洞中發現一具懸棺。懸棺邊的石壁上刻著『曾參之墓』四個字。漁翁爬出洞後，立即把這一發現告訴了曾氏後人，並由山東守臣上奏朝廷。曾氏後人把懸棺取出來，就在古洞邊為宗聖公建了一座墳墓，同時把古洞填塞了。弘治十八年，山東巡撫金洪奏請建享堂、石坊，一直到道光年間，都還保存得很好。這些年來逐漸敗壞，也無人再修了。」

說罷，連連歎氣。

曾國藩問：「南武山一帶住著多少宗聖後人？」

「三百來戶。」曾廣莆答。

「都做些什麼事？」

「過去都種莊稼，從道光末開始，不種莊稼，改種鴉片了。」

「種鴉片？」曾國藩搖了搖頭，「獲利大嗎？」

「雖然有些收益，但縣裡官吏勒索太多，比種莊稼強不了多少。」曾廣莆說，「不過要清閒點。」

曾國藩不再問話了。他登上一個小山坡，縱目望去，只見周圍山石頑獷，地勢散漫，全無一點山水環抱、氣勢團聚之象，對墓裡葬的是不是真正的宗聖遺骸甚表懷疑，但他沒有說出來。

回到嘉祥書院，曾國藩只是和縣令程繩武談嘉祥的經濟民生以及前兩年捻軍在這裡的活動情況，再不問及宗聖的事。

曾廣莆急了，他和族人們商議著。好不容易挨到縣令告辭，曾廣莆忙進來，對曾國藩說：「叔祖這兩天回籍朝祖，曾氏闔族倍感榮幸，大家在一起計議，都說這次重修族譜，非請叔祖出面不可。」

曾國藩道：「我雖是宗聖後人，但我家這一支遷到南面已近二千年了，再由我出面修嘉祥境內曾氏族譜不太合適，且我軍務在身，也無暇辦這個事。」

一開頭就碰了個釘子，曾廣莆大為失望，他仍不甘心：「叔祖一族雖說早已南遷，但畢竟我們是宗聖一脈所傳，骨肉之親是改不了的。倘若叔祖過忙，何不叫兩位叔父中的一位來擔任呢！」

曾國藩笑道：「他們年紀輕輕，懂得什麼！」

曾廣莆本是個木訥而無主見的人，被曾國藩這兩下一堵，就不知如何說下去了，嘴裡囁嚅半天，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曾國藩又是氣惱，又是憐憫，說：「伯仕，嘉祥縣曾氏重修族譜，我們湘鄉曾氏就不參與了，還是由你為頭，把族譜修好。日後國家承平，我也還沒死的話，我倒有個心願，弄清楚宗聖公的後裔，目前除嘉祥、吉安、湘鄉外，還族居在哪些地方，再邀請他們一起來合修一個曾氏全族譜。如果那時族人看得起我，推我出來主辦此事，我也樂意。你看呢？」

曾廣莆心裡怏怏地，口裡只得說：「那當然是我們曾家的大慶。」

曾國藩說：「這兩天看了嘉祥和南武山兩處宗聖廟和墓地，為宗聖後裔的衰微深感痛心。這固然是國家不安定、嘉祥貧瘠所致，更因曾氏族人淡忘了宗聖公的教誨，也忘了雍正爺『省身念祖』的聖諭。宗廟不修，祖宗不祀，還有什麼曾氏家族可言？更不必去指望它興旺發達、人才輩出了。根本之事不辦好，汲汲皇皇去修族譜，族譜修得再完備，又有什麼用呢？」

曾廣莆聽到這裡，才恍然大悟，這才是曾國藩不主持修族譜的原因，後悔不該請他來嘉祥。先以為他看到宗廟凋敝，會動心而捐巨資，誰知分文未給，還招來一頓教訓。事已至此，曾廣莆只得說：「叔祖教訓的是，孫子作為宗子，未把全族人團結好，愧為宗聖後人。」

「當然，這不能怪你一人。」曾國藩歎了一口氣，說，「嘉祥曾姓闔族人都有責任。曲阜的孔廟誠然不可去高攀，但鄒縣孟廟那樣的規模，是可以做得到的。鄒縣並不比嘉祥富裕，但孟氏後人對先祖恭敬之心，遠遠超過了我們曾家。我們難道不覺得慚愧嗎？」

曾廣莆的臉通紅通紅的，低下頭，無言可答。隔了很久，曾國藩才說：「我雖通籍二十多年了，官居一品，帶兵這些年裡，幾百萬兩銀子在手頭過是常事。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所積的銀子也不過就只二萬來兩，有心資助你們重建宗聖廟和書院，也無力做到。我只能捐祭產銀千兩，你們用它去買點田地，養活幾個管理廟宇的人，一年四季給宗聖公上幾道祭菜。再有點剩餘，則資助給嘉祥書院，培養幾個舉人、進士出來，光大嘉祥曾氏門第。伯仕，你作為嘉祥曾氏宗子，所居也太簡陋了，雍正爺的賜匾都不能懸掛，未免使人太酸楚。我再送你四十兩銀子，你把房子修繕一下，再添一套新衣服，平時也好體面地會見外來的客人。」

先以為一點希望都沒有了，現在又得到一千零四十兩銀子，五經博士在大失望之後得了一點小滿足。

這一夜，曾國藩在嘉祥書院裡想了很多很多：嘉祥縣曾氏後裔如此衰微，宗聖公在天之靈何能心安！湘鄉曾氏現在雖說有天下臣民第一家之稱，但世人哪裡知道，這「第一家」其實是空的。且不說箇中的辛酸苦辣，就說目前的剿捻戰局，前途未卜，倘若河防之策再不能取勝，這第一家便要立即中落了。殺人攻城得來的榮耀畢竟是短暫的，這中間有著許多偶然性，家族傳之長久的興旺，靠的是禮義詩書！

曾國藩這樣想著想著，便更加掛念武昌城裡的九弟。河防的成敗，很大程度取決於新湘軍在鄂北豫西對捻軍的作戰。

然而，曾國藩此時做夢都未想到，正是這個曾經給他帶來巨大榮耀的九弟，眼下與湖廣總督官文徹底鬧翻了，終於導致河防之捷成為畫餅一張。

七 武昌城裡，巡撫和總督大開內戰

三個月前復出的湖北巡撫曾國荃，與他的大哥截然不同。

皇家刻薄寡恩的本性，功臣鮮有善終的歷史教訓，以及四哥反覆講述的白雲觀醜道人的懇切規勸，都不能使他大徹大悟。

他依然是目空一切，我行我素，不把稱雄皖豫多年的捻軍放在眼裡，也沒有把朝廷的寵臣官文放在眼裡。新湘軍的失敗使他憤懣，不久又傳出彭毓橘被肢解、懸首示眾的消息，更使他暴戾失常了。

彭毓橘是他的表弟，年紀相彷彿，性格也相投，攻打金陵時出力最多。當蕭孚泗、朱洪章、劉連捷等人都不願再赴戰場的時候，彭毓橘慨然應邀為他組建新湘軍。現在遭此下場，曾國荃怎能不傷心，不暴怒？就連奉父母之命暫回湘鄉料理家務，路過武昌住在撫署的曾紀澤，也為表叔的慘死而傷心。

這天深夜，糧道丁守存悄悄進了撫台衙門，秘密會見了曾國荃。

「九帥，杏南將軍之死，是由於斷糧的緣故。」丁守存向曾國荃透露了一個重要情報。

「糧台為什麼不供應軍糧？」曾國荃頓時怒火沖天，對著糧道吼道。

「九帥息怒。」長著一副黃瘦馬臉的丁守存輕輕地說，「糧台本來貯存一百萬斤糧食，只因官中堂原招募的五千鄂勇被九帥撤了，欠餉一時無銀兌現，官中堂命卑職將糧台所有糧米調出來，按每勇二百斤發放了。杏南將軍出兵前，糧台想方設法為他籌集四萬斤糧，先想隨後就再運去，誰知糧路給捻匪斷了，假若彭將軍再多帶二萬斤，都不致於軍心渙散而招此敗。」

「你說的這事有根據嗎？」曾國荃兩眼惡狠狠地盯著丁守存。

「卑職這裡有官中堂的親筆批示。」丁守存從靴頁裡抽出一張紙來，雙手遞給曾國荃。丁守存並不是曾國荃提拔的人，他為何對曾國荃如此忠心呢？

原來，他不是為了討好曾國荃，而是要報復官文。兩年前，丁守存利用職權貪污了一萬兩銀子，被人告發，官文將他臭罵了一頓，聲言立即參劾。丁守存嚇得磕了幾百個頭，求朋告友，湊集了一萬銀子贖罪。官文仍不鬆口。無奈，丁守存變賣了部分家產，給官文送了一萬銀子的禮，官文才許他一個暫不參劾、戴罪效力的機會。因此，丁守存恨死了官文。

正因新湘軍初戰失利惱羞成怒，又找不到借口推諉責任的曾國荃，這下子抓到了一個大把柄。待丁守存走後，叔侄倆計議半天，決定先不作聲，派人分頭搜集官文這些年在湖廣的劣跡，然後再重重地參他一本，以報今日之仇，以雪當年不救援三河之恨！

曾國荃的舉動瞞不了官文的耳目。他不敢明目張膽得罪這位殺人如麻的曾九帥，便使了一個法子，給皇上上了一個摺子，說鄂北捻情嚴重，請賞曾國荃以幫辦軍務的名義帶兵離開武昌，駐紮襄陽。諭旨很快下來，如官文所請。

曾國荃過去一直帶兵在前線打仗，對官場了無所知，又不熟悉本朝掌故，不知幫辦軍務一銜究竟有多大，應不應該專摺謝恩。於是寫信給大哥。曾國藩來信告訴九弟，不必疏謝。又解釋說，近年如李世忠、陳國瑞等降將皆得幫辦，劉典以臬司、吳棠以道員亦得之，本屬極不足珍之目，本朝以來亦無此等名目，以後公牘上都不要署此銜。曾國荃接到大哥這封信，猶如一點火星掉進油鍋，立即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恨官文不但要把他排擠出武昌，並且把他列為道員、降將一類人來奚落。他氣得一劍砍掉了書案一角，高叫：「我堂堂炎黃子孫，豈能仰鼻息於傀儡膻腥之輩！」

嚇得曾紀澤忙說：「九叔，隔牆有耳！」

「怕什麼！」曾國荃怒斥侄兒，「老子早就想和他們幹一場了。你給九叔我草擬一篇參摺，也讓他們知道曾九爺是不好欺侮的！」

曾紀澤的文章做得好，在父親的指導下，也有意識地讀過不少名奏章，但自己獨立擬稿，這還是第一次。他關起門來咬了幾天筆桿子，冥思苦想，寫了一篇近三千字的長奏，列舉了官文幾大罪狀：貪庸驕蹇、欺罔徇私、寵任家丁、貽誤軍政、籠絡軍機、肅黨遺孽。最後這一條雖證據不充分，但性質嚴重，便也加上去了。曾紀澤寫好後，自己覺得有點惴惴不安，拿給九叔看。曾國荃卻非常滿意：「寫得好！看來你這幾年在父親身邊長進不小。就這樣吧，叫文案房安排謄抄，明日拜發。」

「九叔，官文是太后、皇上的親信，且官居大學士，非一般人可比。為慎重起見，先抄一份送到濟寧州，讓父親看看後再拜發如何？」

「你父親自從咸豐八年復出後，膽子是越來越小，顧慮則越來越多，事事謹慎，處處小心。這篇奏疏如給他知道，那一定發不出去，不如不告訴他，今後即使有麻煩事，也省得牽連到他的頭上，由我一人負責算了。」

奏疏拜發了。曾紀澤仍不放心，他自己謄抄一份，派人送往濟寧州。

曾國荃這份彈劾大學士的奏章，立即在朝廷和各省督撫中引起軒然大波。官文做官的訣竅，除先前彭玉麟所指出的不管實事外，還有一個，那便是善於籠絡京官。京官地位重要，但俸祿並不高，因無地方實權，額外收入很少，全靠地方大員接濟。官文自咸豐五年出任湖廣總督以來，就十分重視對京官的聯絡。每年入夏的冰敬，入冬的炭敬，比哪省督撫都要豐盛，而且送的面廣，上上下下都滿意，遇到端陽、中秋、重陽、年關這些佳節，他則有選擇地分送各部要津。朝廷派下的大小欽差來到武昌，他的禮數最周，招待最好。官文哪來的這多錢？還不是兩湖的民脂民膏！所以儘管民怨沸騰，官文的位子卻是鐵打的，湖督一席，一坐便是十三年。曾國荃拚死拚活打下金陵，只掙個伯爵，他在武昌悠閒自在，也得了個果威伯的美名。這便是官文的本事！

朝廷各部對曾國荃一到武昌，便參劾總督的行為普遍不滿，尤以軍機處為甚，因為奏摺中有「軍機處故意與鄂撫為難，凡有寄諭，從不逕寄，而由督署轉遞」的字樣，觸到了軍機處的痛處。軍機大臣胡家玉面稟太后，說曾國荃將軍事失利的責任推給官文，居心不良，所奏情事多有不合，宜駁回。慈禧太后命兵部派員到武昌密查核實。

濟寧州裡，曾國藩接到曾紀澤的稟帖，將奏疏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老九的使氣任性，辦事孟浪，使他深為痛心。他頓足歎息，預感此事將招致嚴重的後果。必須給老九明確地指出：不能走得太遠！他提筆作函：

官秀峰一事業已奏出，但望內召不甚著跡，替換者不甚掣肘，即為至幸。弟謂命運作主，余素所深信；謂自強者每勝一籌，則余不甚深信。凡國之強，必須多得賢臣工；家之強，必須多出賢子弟；一身之強，當效曾、孟修身之法與孔子告仲由之強，可久可常。此外鬥智鬥力之強，則有強而大興，亦有因強而大敗。吾輩在自修處求強則可，在勝人處求強剛不可。

又給紀澤寫了一封信，嚴責兒子不但不去勸止九叔，反而擬此言辭尖刻的奏蔬，為之推波助瀾，太不懂事了。

剛好這時李鴻章來徐州視察軍務，曾國藩打發趙烈文到徐州去跟李鴻章商量。李鴻章一聽，也覺得老九莽撞了。他沉思良久，對趙烈文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由恩師出面打圓場，密保官秀峰，並以兄長的身分批評九帥作事草率，盡量把事情化小。不知恩師意下如何。」

趙烈文回濟寧後，向曾國藩轉述了李鴻章的主意，並認為這是個可行的辦法。曾國藩從心裡來說並不願意這樣抑荃揚官，但考慮到老九非官文的對手，倘若官司打敗，調離湖北，新湘軍便不再存在，全盤計劃將會打亂。為了河防之策的順利執行，從剿捻大局出發，只得出此下策。幾天後，一封密保官文的奏摺由濟寧州發出了。

接到大哥的信後，曾國荃的頭腦開始冷靜了點，原擬的第二份參摺暫時擱下未發。曾紀澤則遵父命離開武昌南下，跳出這個是非圈子。

不久，來武昌調查督撫糾紛的欽差回到京師，將曾國荃所列官文各條一一駁回。都察院的御史上書，奏官文為肅黨餘孽事既不成立，曾國荃則為誣陷，例應反坐。其他各省督撫中也有人上奏，說曾國荃恃功傲物，打仗失敗，應予懲治。

慈禧太后對此事頗感為難。她既需要官文這樣忠實的家奴，也需要曾國荃這樣能鬥的鷹犬。眼下捻軍勢力強大，國事未安，曾氏兄弟和湘淮軍是她依賴的柱石。但官文無過受辱，朝野物議甚烈，不壓一壓曾國荃也難平眾怒。她想給曾國荃一個「降二級處分」，猶如當年曾國藩為楊健請入鄉賢祠所得的結果一樣。

這時，接替楊岳斌任陝甘總督的左宗棠，給朝廷來了一份詞氣亢厲的奏疏，稱讚曾國荃劾官文一疏，是當今天下第一篇好文章，第一等好事，人心大快，正氣大張，並以自己在湖南撫幕多年的身分為證，指責官文貪劣庸碌，不堪封疆重寄，請求太后、皇上撤官文之職，以昭朝廷公正之心。左宗棠正處在平回民之亂的前線，他這封奏摺的份量，遠勝他省督撫和都察院的御史。曾國藩密保官文的奏摺此時也到了慈禧的手中。慈禧是個精明的人，她深知曾國藩不早不遲，恰好這時來封保官的摺子，無疑是在為弟弟彌縫，希望這件事不要水火不容地鬧下去。曾國藩的這個態度很使慈禧欣慰。她想：倘若曾國藩和弟弟站在一邊，堅決與官文為敵，那就更麻煩了；曾國藩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慈禧決定按督撫不和的處置成例來個和稀泥。於是將官文內調京師，以大學士掌管刑部，兼正白旗蒙古都統，調李鴻章為湖廣總督。因蘇撫一職暫不能離開，遂調湖南巡撫李瀚章暫署湖督，由劉昆接替李瀚章。對曾國荃則未加任何指責。一場大風波就這樣平息了。

正當曾國藩為九弟平安度過險境，湖督一職落入湘淮軍手中而欣喜的時候，賴文光、張宗禹趁著清廷官場這場內耗的大好時機，在禹州大敗郭松林部，然後揮師北上，率領五萬鐵騎，輕而易舉地突破由豫軍守衛的朱仙鎮至開封府一帶的防線，晝夜急馳，挺進魯西。苦心經營半年之久的河防大計，一夜之間便付之東流。消息傳來，曾國藩在濟寧州一病不起。

八 若許當初親騎射，河淮處處是高樓

新湘軍的再次大敗和河防之策的徹底破產，給官文抓到了報復的把柄。官文現在處於極為有利的形勢：京師本來就有一大批曾氏兄弟的反對派，他們之中一部分出於正統觀念，認為一家兄弟兩人手握重兵，位居督撫，且功蓋天下，不是國家之福，儘管有裁軍自抑之舉，仍是隱患。這中間有滿人、蒙人，也有不少漢人。一部分是嫉妒眼紅。這中間多為滿蒙親貴，自己無能，卻又不讓別人發揮才幹，便以漢人宜防的祖訓，不斷地提醒規勸太后、皇上。現在曾氏兄弟軍事失敗了，這兩部分人自覺地結合起來，要求朝廷乘機制裁他們一下，以示天威而杜異心。官文本人位高權重，錢多勢大，他並不買曾國藩密保的帳，指使、收買一批言官上書彈劾，要求朝廷收回欽差大臣之命，罷曾國藩的兩江總督之職。就這樣，短短的半個月內，曾國藩一連接到軍機處寄來的兩道嚴責上諭和御史穆輯香阿、阿凌阿等五人措詞強硬的參劾抄件，面臨著帶兵十多年以來，直接針對他而來的最險惡的政治形勢。五十六歲的曾國藩，在經歷過一番極度的痛苦之後，頭腦異乎尋常地冷靜下來。

他反覆對河防之策進行自我檢討，又重新翻閱《明史》，細心研究明末官軍對付高迎祥、李自成的辦法。高、李的部隊是繼黃巢之後，最有成就的流動作戰的軍隊，明朝官軍將領們，包括能幹的楊嗣昌都無法對付，大明王朝最終就栽在李自成的手裡。這中間只有一個人最有本事，那就是孫傳庭，而孫傳庭的制勝之策便是圍堵。捻軍也是流寇，而自己所採取的沙河、賈魯河、淮河沿線包圍的戰略，與孫傳庭的辦法是一致的。曾國藩堅信河防之策是正確的，決不能因一次失利而予以否定。但現在朝野一片聒噪，似不給他以總結教訓再決勝負的機會。對於這個現象背後的一切，曾國藩洞若觀火。他不再像咸豐初年初出茅廬時的一味蠻幹，硬拚到底，也不再像打下金陵後成天如同履薄臨深，為防功高震主而不顧一切地自我裁抑，他這次要跟朝廷軟頂一場。

曾國藩用的依然是老子以退為進的辦法。他借病重難速痊為由，上疏太后、皇上，請開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之缺，並請另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自己以散員留營效力，不主調度。又附片奏河防失敗，剿捻無效，請將一等毅勇侯封爵註銷，以明自貶之義。

奏疏擬好後，趙烈文、汪士鐸、薛福成等人都勸他不必如此。擔心朝廷會像咸豐八年那樣順水推舟，全部接受。曾國藩執意拜發。他並非意氣辦事，他有自己的深沉思考。

捻軍勢力仍很強大，一日不平息，太后、皇上就一日不會安寧。自從僧格林沁死後，綠營、旗兵再沒有一支部隊可以獨任此事，平捻，非湘淮軍莫屬。淮軍五萬精兵，天下無出其右，湘軍陸師力量雖弱些，而二萬長江水師卻仍然是一支強大的力量。所有這些軍事力量，其實就是他和李鴻章的私家武裝。因此，朝廷目前要完全拋開他是不可能的。就是起用李鴻章為欽差大臣，湘軍水陸兩支人馬也不會服服貼貼聽李鴻章的話，還得他點頭才是。這便是曾國藩對自己力量的信心所在。即使退一萬步講，朝廷絕情絕義，不顧後果將他開缺，他也不再留戀，立即挈眷回荷葉塘。他甚至後悔，早知有今日，不如當初打下金陵就與老九一起辭官回家為好。

中國封建社會最後一位女主，畢竟不是等閒之輩。她主持朝政已逾六年，比起「叔嫂合謀」的三年前來，顯然要成熟多了。她曾經下過大力氣對朝中的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軍機大臣，以及各省的督撫一個個地作過深入的研究。其中，對曾國藩所下的功夫最多。自道光十八年點翰林以來，三十年間曾國藩每年做的事情及年終考評密語，宮中都完整地保存著。慈禧全部調來審閱。再加上這幾年的直接交道，儘管從來沒有見過面，關於這個為保衛她兒子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書生出身的漢大臣的一切長處短處，心性品行，她已有了一個基本認識。她知道，曾國藩要求開缺江督、註銷侯爵云云，都不過是對朝廷的批評和御史的參劾表示不滿而已。在慈禧的心目中，這個年老的湘軍統帥和他所統轄的湘軍一樣，已經暮氣深重，不能再留在前線了，希望只能寄託在年富力強的李鴻章和方興未艾的淮軍身上。按慈禧的意思，軍機處擬了一道上諭：

年餘以來，曾國藩所派將領馳驅東、豫、楚、皖等省，不遺餘力，殲賊亦頗不少，雖未能遽蕆全功，亦非貽誤軍情者可比。御史穆輯香阿等人之疏著毋庸議。曾國藩著回兩江總督本位。湖廣總督、暫署兩江總督李鴻章著授為欽差大臣，專辦剿捻事宜。朝廷賞功之典具有權衡，該大臣援古人自貶之義，請暫註銷候爵，著無庸議。

上諭到了曾國藩手裡，他心中甚為不快。太后、皇上雖作安撫，實際上仍認為他剿捻無能，逼令他離開前線。他不服氣，又上一摺：

欽差大臣關防已繼送徐州交李鴻章祗領。欽奉諭旨，飭臣回本位。臣自度病體不能勝兩江總督之任，若離營回署，又恐不免畏難取巧之譏。請仍在軍營照料一切，維繫湘淮軍心，庶不乖古人盡瘁之義。

為表示自己的決心，曾國藩將朝廷頒發的兩江總督和一等毅勇侯兩顆銅印封起來，另刻木質關防一顆：「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候行營關防」。並將此事附片上奏。

慈禧太后看完這道奏摺後微微一笑，命軍機處再擬旨：

曾國藩請以散員仍在軍營自效之處，具征奮勉圖功，不避艱險之意。惟兩江總督責任綦重，湘淮軍餉，尤須曾國藩籌辦接濟，與前敵督軍同為朝廷倚賴。該督忠勤素著，且係朝廷特簡，正不必以避勞就逸為嫌，致多顧慮。

這道上諭，肯定了他的功績，表示了對他的倚重，曾國藩看後略覺心舒。但他意猶未足，於是三上奏摺，請開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之缺。

十天後，上諭以日遞五百里的速度送到濟寧州曾國藩行營：

曾國藩當體仰朝廷之意，為國分憂，豈可稍涉嫌慮，固執己見！著即懍遵前旨，剋期回任，俾李鴻章專意剿賊，迅奏膚功。

顯然，慈禧為曾國藩三請開缺的舉動而憤怒了。雙方都未在原定的基調上後退一步。趙烈文、汪士鐸等人都來勸說，就此罷休算了。曾國藩也覺得騎虎難下。最後，他下了狠心，與其這樣以失敗之員重回江寧，赧顏見江東父老，不如乾脆讓她全部開缺，回荷葉塘做老農算了。辭職畢竟不是謀反，再有人從中挑唆、搬弄，也不至於到達殺頭滅門前功盡毀的地步；只要不到這一步，他就不怕。正擬第四次再辭江督時，內閣又遞來一道上諭：「曾國藩著補授大學士，仍留兩江總督之任。」

慈禧太后終於讓步了，曾國藩也就不再固請了。他收拾行李，帶著幕僚們打馬重回江寧。一路上心事重重，很少說話。在徐州城外，路過有名的折柳長亭時，曾國藩在轎中隱隱見長亭粉壁上題滿了詩，打頭的一行字大些，寫的像是「中興將帥詠」幾個字，他吩咐停轎。

曾國藩走出轎步入亭中，抬頭細看，粉壁上寫的是十首七絕，總題叫「中興將帥詠」，每首詠的是一個帶兵將領。他一首首看著，前八首像是詠的賽尚阿、烏蘭泰、吳文鎔、江忠源、何桂清、胡林翼、勝保、僧格林沁，看到第九首時，他的心跳了起來，那詩寫道：

古今無兩慶封侯，北進惜乎無善謀。

若許當初親騎射，河淮處處是高樓。〔註：高樓，指山東曹州高樓寨。僧格林沁被捻軍斬首於此。〕

這不正是詠的他自己嗎？曾國藩滿面羞慚。薛福成吩咐親兵：「村俚野語，無禮之甚，還不趕快塗掉它！」

「讓它留著吧，也好作面鏡子照照。」曾國藩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蹣跚地走進綠呢大轎。

正在這時，前來徐州接欽差大臣關防的李鴻章帶著一班文武大員親到城外郊迎，將曾國藩一行前呼後擁地迎進知府衙門。李鴻章恭恭敬敬地向恩師請教治捻之策，曾國藩撫鬚沉思良久，什麼話也沒說。李鴻章再三懇求，他仍隻字不言，只揮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李鴻章接過看時，紙上寫的是：「捻亂止於河防。」

望著恩師堅毅的面孔，李鴻章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將這張紙細心折好，放進衣袖裡。

第四章 一 靈谷寺內，曾國藩傳授古文秘訣

第四章

一 靈谷寺內，曾國藩傳授古文秘訣

曾國藩鬱鬱回到江寧，自覺精力更衰弱了，原先一番整飭兩江的宏圖大願，被捻戰失利減去了大半。幕僚們紛紛反映，李鴻章一手薦拔的江蘇巡撫丁日昌受賄嚴重，甚至公開索賄。去年蘇松太道出缺，丁日昌通過僕人透出消息，誰送他端硯兩方，即可補授。有個多年候補道專門託人從端州買得兩塊好硯送上門。丁日昌看了看，笑著說：「端硯以斧柯山出的為好，你這個還不行。」待那人真的從斧柯山再弄兩方硯來時，蘇松太道已放了他人。走運的這個人腦子靈活，他知道所謂「端硯兩方」，其實就是「白銀兩萬」。幕僚們很氣憤：這樣公開賣官鬻爵的人，還能當巡撫？

曾國藩知丁日昌最受李鴻章賞識，而李鴻章賞識的又正是他的生財有道這一點。參劾丁日昌，就等於打擊李鴻章。此時正要李鴻章把河防之策堅持下去，取得捻戰勝利，為自己洗去羞辱，還能去得罪他嗎？

蘇南豪門巨紳很多，經常抗租不交，歷任江督、蘇撫對他們都沒有辦法。前兩年，曾國藩挾削平太平天國之威，對豪門巨紳作了些限制，抗租氣焰有所收斂。這次回來後，又發現一切依舊。

賣官的巡撫不能參劾，還談什麼懲治貪污的州縣？豪門不能壓制，還談什麼減漕均賦？這些都不能辦，還談什麼整飭兩江？曾國藩真是心灰意懶了。接著，劉蓉、郭嵩燾、曾國荃次第去位，劉長佑的直隸總督又被官文取代，海內紛傳湘系人物當權的鼎盛時期已過，曾國藩愈加失意了。兩江之事本可責之於三省巡撫，於是，他除督促糧餉，支援捻戰前線外，其他的時間大部分用來讀書作文，不多過問政事。使他略感欣慰的是，在他的身邊有一批勤學上進、古文做得好的才子，其中尤以張裕釗、黎庶昌、吳汝綸、薛福成最為突出。除張裕釗稍大些外，其他三人都只二十多歲，是正堪造就的璞玉渾金。孟子說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是人生一大樂事，曾國藩也曾把它與高聲讀書、勞作而後憩息三者合稱為人生三樂。他想，把這幾塊璞玉渾金琢冶為令器美具，亦是一大成績。

曾國藩悉心指導他們，將自己古文寫作的心得傳授給他們。他曾經感於桐城古文的衰落，有志於振興，後來廁身戎間，無暇作為，現在又老境漸侵，身心憔悴，看來靠自己的一人之力，是不能擔此重任的。正如捻戰的勝利要靠門生李鴻章一樣，桐城古文的復興也要靠門生輩了。昨天，他欣然讀到張裕釗送來的習作《北山獨遊記》，精神為之一振。

張裕釗不為山勢險峻所動，獨身登上北山，發出了「天下遼遠殊絕之境，非克蔽志而獨決於一往，不以倦而惑且懼而止者，有能詣其極者乎？」的感歎。曾國藩讀後聯想到自己這大半年來不求銳意進取的精神狀態，也覺有愧。「後生可畏！」他心裡想。

正是初夏天氣，江寧郊外風景宜人。孝陵初步修復後尚未視察過，曾國藩決定明天帶著張裕釗、黎庶昌等人一同察看孝陵，同時借遊山玩水的機會，給他們談談為文之道。

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和皇后馬氏的陵墓，在朝陽門外鍾山南麓。前幾年圍城時，這裡是激烈的戰場，陵寢周圍的建築毀損得很厲害。愛新覺羅氏從朱氏手裡奪取了皇位，表面上又對朱氏以禮遇。入北京後，順治為崇禎舉行國葬。康熙、乾隆南巡時，都親往孝陵叩謁，還特設守陵監二員，四十陵戶，撥給司香田百畝。康熙還手書「治隆唐宋」四字，交與織造曹寅制匾懸於貢殿上。江寧城剛一收復，朝廷便命曾國荃親往孝陵致祭，並令盡快修復原貌。當時因經費支絀，孝陵修復工程只得往後挪。奉命北上前夕，曾國藩將此事交給了李鴻章。

李鴻章真是能幹。一年多的時間裡，孝陵也算恢復得不錯了。因為總督親來視察，今天的遊客都被遠遠地攔開。曾國藩帶著張、黎、吳、薛等人來到孝陵進口處，迎面而來的是一座高大的石坊，上刻「諸司官員下馬」六個大字。這就是俗稱的下馬坊。原已破碎成七八截，經過石工巧妙地修補，現在又豎起來了。粗粗看去，跟原貌差不多。曾國藩出了轎，張、黎、吳、薛等人也下了馬，步行在通往陵墓的神道上。

神道兩旁的石獸、翁仲已全找齊，並修復完好。這一路石獅、石獬豸、石橐駝、石麒麟、石馬、石武將、石文臣綿延二三里，氣勢極為壯觀，再加上松柏掩映，道路整潔，一種開國帝王雍容偉壯的氣派充塞天地之間。曾國藩以及隨行者們無形間也受到感染，生出一股崇敬畏懼的情緒來。

神道的盡頭是享殿。這本是孝陵的主要建築之一。重簷九楹，殿前兩側原有廊廡數十間。另有神宮監和具服殿、宰牧亭、燎爐、雀池、水井等，大殿內有四十五間房子，奉有朱元璋和馬氏的神主。可惜這座堂皇的建築全部毀於兵火，僅存五十六個石柱礎。現在四周已堆積了許多木石沙灰。陪同一旁的負責修復陵墓的官員告訴曾國藩，這是為重建享殿準備的，擬仿照長陵的模樣再建，現已派人去北京摹繪。最大的困難不在缺錢，而在於缺人才，沒有人敢承擔這個任務。曾國藩笑著說：「我的幕府中人才很多，就是沒有魯班。你們可以出個招賢榜，向普天下招賢，總會有今日魯班出來的。」那官員點頭稱是。

在享殿廢墟上站了一會，曾國藩一行穿過方城隧道，來到鍾山獨龍阜。這裡便是明太祖的地宮所在。儘管戰火瀰漫，周圍的古樹燒燬不少，但獨龍阜上依舊樹林茂盛，草木葳蕤。

曾國藩佇立良久，歎道：「到底是聖天子葬地，自有神靈庇祐！」

張、黎等人也深以為然。

曾國藩站在獨龍阜上，極目遠眺。但見鍾山氣勢飛騰，紫霧蒸蔚，四周地形既開闊又壯美，田園蔥綠，水光激灩，一派勝景盡收眼底。心情抑鬱了很久的兩江總督，頓生一種俯視天下的氣概，心裡再一次發出感慨：「這麼好的墓地，可謂天下無雙，朱洪武好眼力呀！」

孝陵的修復，曾國藩基本上是滿意的，他對監修的官員誇獎了兩句。那官員很是高興，討好地對曾國藩說：「大人，靈谷寺也已基本修好，請大人到那裡去視察一下，還可在寺內略為休息休息。卑職即刻通知靈谷寺住持，叫他安排茶水伺候。」

察看孝陵半日，曾國藩已覺累了，且要談文，靈谷寺也的確是個好地方，便同意了。

當曾國藩一行坐轎乘馬來到寺門時，靈谷寺住持遠通法師已帶領闔寺五十餘僧眾在三門外迎接了。稍稍歇息後，遠通法師便陪著曾國藩查看修復後的寺院，並一路滔滔不絕地向總督大人介紹。

靈谷寺建於梁天監十三年，原名開善寺，唐代改稱寶公院，北宋大中祥符年間改稱太平興國寺，明初改為蔣山寺，寺址在獨龍阜。那時江寧的蔣山寺與杭州中天竺的永祚寺、湖州的萬壽寺、蘇州的報恩光孝寺、奉化雪竇資聖寺、溫州的龍翔寺、福州雪峰崇聖寺、金華的寶林寺、蘇州虎丘靈巖寺、天台的國清寺，並稱為江南十大名剎。洪武十四年，明太祖親來鍾山選皇陵，看準了獨龍阜這塊風水寶地，遂命蔣山寺東遷。又將皇陵圈中的定林寺、宋熙寺、竹園寺、悟真庵統統遷於此，合併為靈谷寺。

遠通像一個破落戶誇耀富貴的先祖一樣，津津有味地告訴曾國藩，合併後的靈谷寺規模之宏大，使得江南無一寺廟可以與之相比。寺內的殿廡規制仿照大內修造，自三門至梵宮長達五里路。當中的主道，行人走在上面，能發出一種類似琵琶彈奏的響聲，鼓掌都可以使人隱約聽到琵琶弦在震動，故僧眾將它稱之為琵琶街。

張裕釗聽了很覺稀奇。吳汝綸則悄悄地對薛福成說：「這老傢伙在吹牛皮。」

黎庶昌問遠通：「法師，你說的是真的嗎？」

遠通立即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老衲明年就六十歲了，還能像年輕時那樣打誑語嗎？」

吳汝綸聽了，忍不住發笑，心想：這老和尚倒也直爽，一句話就露出了他年輕時好說假話的毛病，便問道：「老法師，這琵琶街現在還彈琵琶嗎？」

「早已不彈了。」

「它為何又不彈了呢？」

「早在天啟年間，有一個臨產的婦人來到靈谷寺燒香，求菩薩保祐她生產順利。禱告完畢，她沿著琵琶街走出寺院，誰知走到半路就發作了，痛得在琵琶街上打滾。打了三個滾後，那婦人就在街上生下了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孩。菩薩保祐她生產順利，但把琵琶街污壞了。從那以後，琵琶街就再聽不到琵琶聲了。」

眾人聽了這話，都哈哈大笑起來。曾國藩也微笑著，心裡說：「果然是個會打誑語的老和尚，不過倒也誑得可愛。」

見大家興致高，遠通越說越有勁。他又說，靈谷寺原有一個廣闊無邊的放生池，是明初一萬個民工整整鑿了一個月才鑿成，故又叫萬工池。還有無量殿、梅花塢、八功德水諸景。當時殿宇如雲，浮屠矗立，最盛時有一千個僧人。寺內萬松參天，一徑幽深，故又有靈谷深松之美稱，遠通非常得意地說，當年康熙爺、乾隆爺謁完孝陵後，都駐蹕靈谷寺，並留下宸翰。

「老法師，你剛才說八功德水是一種什麼水？」黎庶昌問。

「這八功德水有個來由。」遠通神氣活現地數著家珍，「梁天監十七年，有個西域胡僧來到鍾山紫霞洞修行。紫霞洞缺水，胡僧只得靠接天雨止渴。有一天，洞邊來了一個長鬚老叟，向胡僧討水喝。胡僧將水罐子遞給他。水罐子裡那半罐水還是胡僧在春天時接的，要靠它過炎熱三伏。老叟一口氣把半罐子水喝乾了，問胡僧心疼不。胡僧說：『接水有緣，喝水有緣。今日有緣，得遇山仙。』老叟驚問：『你怎麼知我是山仙？』胡僧說：『紫霞洞口有惡虎一隻，毒蛇一條，凡人豈可來到此地？』老叟笑道：『既然讓你識破，我當賠給你水。』老叟說罷，對著洞壁用手指猛力一鑽，鑽出一個小窟窿。霎時，小窟窿裡流出一條細細的水絲來。胡僧問：『山仙，你這水有什麼好處？』老叟說：『我這泉水有八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饐，八蠲痾。』說罷化作一道清煙去了。靈谷寺的僧人聽說，便劈開楠竹，舖成竹管道，將水引到寺裡來。」

「好哇，法師，你寺裡有這麼好的水，何不燒壺好茶招待我們！」吳汝綸高興地嚷道。

「老衲早已準備好了。」遠通笑咪咪地指著前方說，「就擺在無量殿裡。」

無量殿因供奉無量壽佛而得名，但一般人都叫它無梁殿。

因為這座建於明洪武十四年的長十五丈、寬九丈的大殿無梁無柱，無尺寸木頭，全是巨磚壘砌而成，實為我國佛寺中罕見的建築。遠通法師將曾國藩一行引到無量殿，殿中已擺好了一桌茶點。楠木桌面上是一套精緻的茶具。遠通介紹，這是前代景德鎮官窯燒製的貢品，雖歷四百餘載，仍然胎白如雪，草青如生。大家拿在手裡細細觀摩。曾國藩想：這個號稱現在已不打誑語的老和尚，半日來都在打誑語，只有這一句話是真的，這的確是一套不可多見的好茶具。

桌面當中擺了幾碟時鮮果品。遠通說，這些都是本寺的土產，尤其是青皮紅心蘿蔔，更是難得吃到。遠通邊說邊用小刀切開一個，果然蘿蔔心紅得鮮艷。遠通笑著說：「金陵紅心蘿蔔在江南數第一，靈谷寺的紅心蘿蔔在金陵數第一，這一碟又是靈谷寺裡蘿蔔中最好的。」

「那真是天下第一咯！」吳汝綸笑著打趣。

「老衲想應當算得上天下第一。」遠通樂哈哈地笑道，精光的頭皮上泛起青亮的光彩。曾國藩突然發現，這法師其實長得一表人材，如果讓他穿上一品官服，會比自己更像一個大學士！

桌子旁邊立著一個小火爐，一把古色古香的宜興紫沙壺裡冒出縷縷水氣。遠通親自給每人斟了一杯茶。給吳汝綸斟茶時，特地鄭重對他說：「小先生，這是真正的八功德水燒出來的。」又回過頭來笑著對曾國藩說：「大人在這裡寬坐，貧僧叫廚頭準備一頓好齋席，請大人嘗嘗。」

眾人品了一口茶，似乎覺得的確比城裡的茶水好喝些。

「真是個會享清福的和尚！」望著走遠了的靈谷寺住持，曾國藩從內心裡發出羨慕。

「你們說，我今天為什麼要帶你們出來查看孝陵？」很久沒有離開督署了，今天到郊外走動走動，看了修繕一新的明孝陵，見了愛打誑語卻討人喜歡的和尚，又坐在如此清靜的寺院裡喝著閒茶，曾國藩心裡湧出一股多年未有的舒暢感，他笑著問正在專心品茶的年輕幕僚們，私下裡已經認張、黎、吳、薛為及門弟子了。

四子面面相覷一陣，不知如何回答。吳汝綸一向活躍，他忍不住答道：「大人是叫我們休息一天，到鍾山來玩玩。」

曾國藩笑著搖搖頭。黎庶昌想了想說：「我知道了，大人佈置我們下旬的作文題目是明孝陵論。」

「不對，應該是以孝治天下論。」薛福成忙糾正。

曾國藩笑著說：「算了，你們都猜不中，我今天請諸位出來，原是想來個鍾山談文，現在做了遠通和尚的客人，變成靈谷寺談文了。」

吳汝綸拍手笑道：「大人此舉太高雅了，今後一定是段文壇佳話。」

其他三子也都很興奮。

「昨天，廉卿送來一篇《北山獨遊記》，老夫讀了很覺有啟發。不獨文筆洗練，且用意高遠，真正是一篇好文章。」

曾國藩從衣袖裡掏出張裕釗的作文，遞給黎庶昌。「你們每人先讀一遍，然後我們就從廉卿這篇文章談起。」

在黎庶昌等人閱讀的時候，曾國藩對張裕釗說：「我曾經說過，足下的文章近於柔，望多讀揚、韓之文，參以兩漢古賦而救其短。這篇遊記已不見往昔之柔弱，足下近來大有長進。」

「這都是大人指教的結果。」張裕釗恭敬回答。他生就一副厚重謹愨的模樣，加上花白的頭髮，四十三四歲的年紀，看起來像是過了五十的人一樣。曾國藩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謹厚，知道即使這樣著意表揚他，他也不會驕傲，若是對吳汝綸、薛福成，便不能這樣稱讚了。

張裕釗的文章不到三百字，片刻光景，三人都瀏覽了一遍。黎庶昌誠懇地讚揚他寫得好，吳、薛也說好，但心裡並不太服氣。

「作文當以意為主，辭副其意，氣舉其辭。廉卿這篇遊記，好就好在通過登山越嶺的記敘，闡述了天下遼遠之境的獲得，只屬於不以倦而惑且懼而止者。這正是程朱所講的格物致知。」曾國藩習慣地梳著長鬚，意味深長地說，「豈只是登山覽勝，學問、文章、事業，哪樣不是這樣啊！」

望著總督大人由一篇小文章生發出如此莊重的人生感歎，不止是張裕釗、黎庶昌，就是心高氣傲的吳汝綸、薛福成也被感懾了。佛殿裡頓時安靜下來。

「當年老夫初進京師，僥倖入金馬門，然於學問文章，懵然不知。偶聞京師有工為古文詩者，就而審之，乃桐城郎中姚鼐之緒論，其言誠有可取。遂展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誦讀，其他六代之能詩文者及李白、蘇軾、黃庭堅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歸，然後開始為詩古文。邇來三十年了。」無梁殿裡迴盪著曾國藩的湘鄉官話，其音色之宏亮，聲調之悅耳，張裕釗等人似乎從沒有聽到過。「三十年來，只要軍務政務稍有空暇，老夫便究心古文之道，直到過天命之年，才頗識古人文章門徑。近來常有將心得寫出之意，然握管之時，不克殫精竭思，作成後總不稱意。安得屏去萬事，酣睡旬日，神完意適，然後作文一篇，以攄胸中奇趣。今日與諸位偷得一日之閒，聚會於清靜無為之地，老夫欲學古之孔孟墨荀當年與門徒講學的形式，無拘無束地與諸位縱談為文之道如何？」

這真是太好了！張裕釗等人想：從曾大人學習古文多年了，胸中堆積著許多問題，總沒有機會一問究竟，難得他今天有這樣的雅興。

「請問大人，文章以何為最先？」當大家都在緊張思考時，吳汝綸率先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文章以行氣為第一義。」曾國藩以肯定的語氣回答，「韓昌黎曰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老夫平生最愛文章有雄奇瑰偉之氣，古人有此氣者，以昌黎為第一，子雲次之。二公之行氣，本之天授，後人難以企及，然可揣摹而學之。」

「請問大人，用字造句，以達到何種境地為最佳？」黎庶昌問。

「無論古今大家，其下筆造句，總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

曾國藩應聲而答，略為思考一下，他又作了補充，「世人論文字之說，圓而藻麗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鮑照則更圓，進之沈約、任昉則亦圓，進之潘岳、陸機則亦圓，又進而溯之東漢之班固、張衡、崔駰、蔡邕則亦圓，又進而溯之西漢之賈誼、晁錯、匡衡、劉向則亦圓，至於司馬子長、司馬相如、揚子雲三人，可謂力趨險奧不求圓適，而細讀之，亦未始不圓，至於韓昌黎，其志意直欲凌駕長卿、子雲之上，戛戛獨造，力避圓熟，而久讀之，實無一字不圓，無一句不圓。於古人之文，若能從鮑、江、徐、庚四人之圓步步上溯，直窺卿、雲、馬、韓，則無不可讀之古文，也無不可通之經史。」

四子大受啟發，一齊點頭稱是。

「剛才講的是句子的圓潤，還有遣字的準確傳神。古人十分講究煉字，有許多一字師的故事。比如齊己早梅詩『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鄭谷改『數』為『一』。張詠『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楚才改『恨』為『幸』。程風衣『滿頭白髮來偏早，到手黃金去已多』，周白民改『到』作『信』。這些都是有名的一字師。另外如范文正公《嚴先生祠堂記》『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李泰伯改『德』為『風』。

蘇東坡《富韓公神道碑》『公之勳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虛己聽公，西戎北狄，視公進退以為輕重，然一趙濟能搖之』，張文潛改『能』為『敢』。張虞山『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吳江一夜增』，陳香泉『斜日一川汧水上，秋峰萬點益門西』，王漁洋分別改『增』為『生』，改『峰』為『山』。改的都是大家名家的字，都改得好。可見即使是大手筆，也有個千錘百煉提高的過程，何況一般人呢？除一字師外，還有半字師的故事，你們聽說過沒有？」

「沒有。」四子齊搖頭。

「昔乾隆龔煒，為東海一閨秀改詠菊詩。詩云：『為愛南山青翠色，東籬別染一枝花。』龔煒嫌『別』字硬，改為『另』。人稱半字師。」

「大人，當年靖毅公病逝時，唐鶴九送的輓聯，大人為他改了兩處，大家都說改得極好。」張裕釗插話。

「我改的倒也尋常，其實是唐鶴九的聯語寫得好。」曾國藩平淡地說。

「廉卿兄，你把這段掌故說給我們聽聽吧！」薛福成入幕最晚，不知道這件事。

張裕釗望著曾國藩請示：「大人，卑職可以說嗎？」

「你說吧！」曾國藩輕輕點了一下頭。

「同治元年十一月，靖毅公染時疫，為國殉職於金陵城下，當時輓聯極多，也不乏佳者。唐鶴九先生有一聯是這樣寫的：『秀才肩半壁東南，方期一戰成功，挽回劫運；當世號滿門忠義，豈料三河灑淚，又隕台星。』大人看後說，寫得好是好，只是美中不足。大人提起筆來，將『成功』二字乙轉，又改『灑淚』為『痛定』。頓時，大家都輕輕地叫好。」

「秀才肩半壁東南，方期一戰功成，挽回劫運；當世號滿門忠義，豈料三河痛定，又隕台星。」薛福成慢慢重複一遍，說，「果真改得好極了！」

曾國藩平靜地聽著，無任何表示。

薛福成接著說：「請大人談談文章的佈局。」

曾國藩喝了兩口茶，上下梳過幾次鬍鬚後，慢慢地說：「謀篇佈局是作文一段最大功夫。《書經》《左傳》，每一篇空處較多，實處較少，旁面較多，正面較少。譬如精神注於眉宇目光，不可周身皆眉，四處皆目。文中線索如同蛛絲馬跡，絲不可過粗，跡不可太密。這是一種。古人文筆有雲屬波委、官止而神行之象，其佈局則有千巖萬壑、重巒復嶂之觀。此等文章以《莊子》為最，將《莊子》好好讀上二三十遍，自然熟悉了。」

薛福成聽了這話，有一種茅塞頓開而豁然爽朗、聰明大張之感，深深佩服總督大人學問汪洋浩大，自己在他的面前，直有潺潺細流與長江大河之別。

「請問大人。」張裕釗在認真思考之後，恭謹地問：「常見古人詩話中談到詩的氣象。卑職想，古文應該也有氣象，而究以何種氣象為好呢？」

「這個問題提得好，說明廉卿這段時期來對古文的鑽研進入了一個較高的境界，即從字、句、段的思考上升到對全篇的思考。」曾國藩日漸昏花的三角眼裡射出讚賞的目光。

「古人以『氣象』二字來評詩，較早的可見於南宋初期周紫芝所著《竹坡詩話》。竹坡居士說鄭谷的『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之句。別人皆以為奇絕，他以為其氣象淺俗。後來《滄浪詩話》裡多次提到『氣象』，說唐人詩與宋人詩，先不談工拙，真是氣象不同；又說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其實不只是詩，文、書、畫莫不如此。氣象，就是指面貌、神志。老夫以為，文章之道，以氣象光明俊偉為最難能可貴，如久雨而晴，登高山而望曠野，如登高樓俯視大江，獨坐明窗淨几之下而遠眺。又如英雄俠士褐裘而來，絕無齷齪猥鄙之態。此三者，皆光明俊偉之貌。文中有此氣象者，大抵得於天授，不盡關乎學術。自孟子、莊子、韓子而外，惟賈生及陸敬輿、蘇子瞻得此氣象最多，近世如王陽明亦殊磊，但文辭不如孟、莊、韓三子之跌宕。老夫以為文章要達到這種地步，乃是最高的境界，很不容易做到，但應成為我輩力求達到的目標。」

這一大段宏論，說得四子皆低頭不言，心中自覺慚愧。隔了好久，黎庶昌想起那年吳敏樹要跟曾國藩打官司的事，不知曾國藩心裡對這事究竟怎樣看，有沒有芥蒂，平時沒有機會問，今天可是個好機會。他笑著問：「關於桐城文派的事，吳南屏後來捐錢請大人給他除名了嗎？」

「南屏那人你還不知道！」曾國藩爽快地笑起來，「他是打死都不認輸的。後來的信中，他乾脆將姚鼐比之於呂居仁。這是他的性格，我也不計較。南屏不願在桐城諸君子灶下討飯吃，也稱得上我們湖南人中的豪傑。不過，以姚氏為呂居仁之比，也貶之太甚了。老夫粗解文章，實由姚先生啟之。姚先生為知言君子，只是才力薄弱，不足以發之耳。他的《古文辭類纂》一書，雖闌入劉海峰之文，稍涉私好，而大體上是站得住的。其序跋類淵源於《易‧繫辭》，詞賦類仿劉歆《七略》，則為不刊之典。老夫鑒於姚先生所編，不選六經、諸子、史傳之文，雖另編《經史百家雜鈔》，但平心而論，姚先生之《類纂》要比老夫的《雜鈔》流傳得久遠。」

黎庶昌深以此言為持平之論，並對曾國藩的心胸氣度看得更清楚了。他正要請曾國藩再談談對桐城三祖的看法，吳汝綸又發問了：「大人，聽說您要寫一篇文章，提出古文的八字訣和四象說，能讓我們先知一二嗎？」

「你們四人，最數摯甫不安本分，不知又從哪裡刺探了老夫的機密。」就像老父親親暱地指責聰明靈泛的小兒子一樣，其實心裡很高興，他樂於向弟子們透露所探得的古文之驪珠。

「老夫思考得尚不成熟，就大致說說吧。八字訣，即以雄、直、怪、麗為古文陽剛美之特徵，以茹、遠、潔、適為古文陰柔美之特徵。我還要仿照司空表聖的辦法，每個字下再給它以八個字的詳述。四象，即太陽為氣勢，氣勢中又分噴薄之勢、跌宕之勢；少陽為趣味，趣味中又有詼詭之趣、閒適之趣；太陰為識度，識度有閎闊之度、含蓄之度；少陰即情韻；情韻有沉雄之韻、淒惻之韻。若精力好，下個月老夫將這篇文章完工，那時再聽聽諸位的意見。」

張裕釗說：「大人對古文的這個發現，將可與沈休文的四聲說相比！」

「你們看，對面有個傢伙在偷聽大人的天機！」吳汝綸神秘地指了指無梁殿外的小松樹林。

「誰？好大的狗膽，我去看看。」薛福成立即起身，衝出殿外剛走幾步，只見一隻兩尺多長的金毛松鼠，從松樹枝上跳躍著逃走了。

「原來是牠！」黎庶昌、張裕釗大笑起來。曾國藩一時興起，笑道：「你們誰有本事逮住牠，老夫放他一年假不作文章！」

張裕釗等人見曾國藩興趣這樣好，明知抓不到，都一齊向小松林衝去。

曾國藩背著雙手，情趣極高地看著他們在松樹林裡奔跑，口裡念道：「鷦鷯已翔乎九仞兮，羅者猶倚乎澤藪。」

「大人。」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謙卑的聲音。曾國藩回頭看時，遠通法師已站在一旁，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和尚。那小僧人兩眼怯生生地望著江寧城裡的頭號人物，雙手托著一個黑漆發亮的木盤，木盤上擺著一支大號羊毫，一方刷絲歙硯，兩卷水印硾箋。

「大人學問淹博，尤其聯語精妙，久為貧僧欽敬，早就想求大人為寒寺題一聯語，只是無緣。今日萬幸，貧僧恭請大人賜寶。」遠通說罷，雙手在胸口合十，深深一鞠躬。

曾國藩笑著說：「今日受法師款待，不容我不寫了。不過鄙人對佛法素無所知，題什麼好呢？」

曾國藩在無梁殿裡慢慢踱步。殿堂裡異常安靜，水氣衝著紫沙壺蓋輕輕地上下跳動，他凝視著茶壺，瞬時間有了。遂提起筆，吩咐小和尚把硾箋展開。一會兒，水印紙上現出一個個勁崛的字來：

萬里神通，度海遙分功德水，

六朝都會，環山長護吉祥雲。

「見笑，見笑。」曾國藩把筆放回木盤，謙遜地說。

「貧僧深謝了！」遠通再次合十鞠躬。

「曾大人，總督衙門來了一位老爺，說是有急事要面稟。」

靈谷寺的知客僧急急忙忙走過來，邊施禮邊說。

「什麼事？叫他進來。」

來的是督署武巡捕。他走到曾國藩身邊，悄悄地說：「李制軍遣弟昭慶來江寧，要向大人稟報——」

「備轎！」不待巡捕說完，曾國藩便下令。

「大人，齋飯已備好，吃了再走吧！」遠通慌忙挽留。

「打擾了，下次再來吃吧！」曾國藩邊說邊急步走出無梁殿。他知道，李鴻章一定是遇到了難以獨自作主的大事難事。

原來，李鴻章督師以來，採取了誘敵於絕地然後合圍的戰略和離間之計，大大地挫傷了捻軍的元氣，把賴文光、任化邦的東捻軍引誘到山東煙台一帶。李鴻章認為東捻已到山重水複的地步，準備以膠萊河為防線，將他們困死在登萊半島。李昭慶奉命來到江寧，一來請教此法是否可行，二來求援二十萬餉銀。

從靈谷寺到城裡的一路上，曾國藩心裡就一直在揣度著李昭慶要談的事。前方戰事時有反覆，令曾國藩提心吊膽，只有李鴻章用河防之策將捻軍最終平息下去，方可洗去他打捻無功的恥辱。如果李鴻章也失敗了，後果則不堪設想。他的這種心情，就和當年在安慶掛念老九打金陵一樣。聽了李昭慶的稟報後，曾國藩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沒有馬上表示態度，而是離開坐位走到掛圖邊，擰緊兩道掃帚眉，眼睛死死地盯著山東省。

大約過兩刻鐘之後，曾國藩重新回到坐位上，對李昭慶說：「幼泉，回去告訴你二哥，就說我完全贊同他的這個設想，只是要提醒他注意一點：丁寶楨是山東巡撫，他的職責只是守山東，滅不滅捻寇不是他的事，防守膠萊盡量用劉省三部，而不用魯軍，前年賴文光就是衝破豫軍朱仙鎮防線的，丁寶楨和李鶴年是一樣的思想。因此，為防萬一，還要在運河設第二道防線，以潘鼎新扼守，在江蘇六塘河設第三道防線，就近調鮑超、陳國瑞部防守。你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回去。告訴少荃，鱉雖進甕中，但並未到手，還有可能逃出去，不可存絲毫虛驕。至於二十萬餉銀，我分文不少。」

事情正如曾國藩所估計。同治六年八月十九日，東捻軍在賴文光、任化邦率領下，在海廟口以北十幾里海灘地方突破魯軍防線，過濰河、濰縣、昌樂，擬再渡運河，進入豫陝，與張宗禹的西捻會師。但在運河遇到了潘鼎新部的頑強阻擋，又加上大雨連綿，河水盛漲，東捻軍心大亂，叛徒潘貴升乘機殺害了魯王任化邦。賴文光率殘部重上山東，結果一敗於濰縣，再敗於壽光，二萬將士戰死，首王范汝增英勇犧牲。賴文光率六千人苦戰逃出，準備下江蘇，在六塘河又遇到鮑超的阻擋，後來雖從陳國瑞部的缺口突破六塘河，但終於大勢已去，人少力弱。賴文光被抓就義，東捻軍全軍覆沒。

捷報傳到江寧，一洗曾國藩兩年多來的屈辱。朝廷論功行賞，李鴻章授以協辦大學士，劉銘傳首倡河防之策，封一等男爵，並念記曾國藩的決策之功及轉戰一年多的辛勞，加恩加賞一雲騎尉世職，接著又從體仁閣大學士調任武英殿大學士。不久，李鴻章、左宗棠、劉松山等會剿西捻成功，梁王張宗禹戰死徒駭河邊。鬧了十多年的捻軍起義被完全鎮壓下去了。曾國藩精神重又振作起來，正準備把整飭兩江的事繼續辦下去時，官文卻因阻擊西捻失敗之罪，被撤除了直隸總督之職，慈禧太后調曾國藩接任，並著晉京陛見，兩江總督一職，則由浙江巡撫馬新貽升任。

曾國藩這次欣然受命。其原因，不僅因捻亂平息，朝廷沒有忘記他的功勞，更因他多年的明友暗敵官文徹底垮臺了，他今後的仕途少了一塊絆腳石，曾國荃、郭嵩燾、劉蓉、劉長佑等人東山復起也少了一重障礙。放眼今日之域中，又是湘淮軍的天下！他能不興奮嗎？

二 堂堂大清王朝，竟好比一座百年賈府

兩江治內的大小政事，曾國藩都可以移交給馬新貽，唯有兩件事他放心不下，要親自交代一番。

第一是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的事，他擬親赴上海一行。容閎得到消息，自己駕駛新製的火輪船由滬赴寧來了。曾國藩十分高興。他興致勃勃地登船觀賞，並命容閎向采石磯開去。

容閎開足馬力，船在江面飛也似地前進，近兩百里水路，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曾國藩坐在船艙裡，頗有點意氣風發之感。到了采石磯後，容閎又掉過船頭，開回江寧。因為是下水，更快，一個半時辰便回到下關碼頭。曾國藩興奮地說：「純甫，這艘船比起安慶內軍械所造的黃鵠號又要強多了，簡直與洋人的船不相上下。」

容閎說：「與前些年洋人的船相比，速度是差不多了，但洋人這兩年造的船又快多了。洋人的東西日新月異，學不勝學。」

「我們中國人並不蠢，只要有志氣，今後總可以超過洋人的。」曾國藩堅定地說，又問，「這艘船取的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哩，正等著大人為它命名。」

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望著滾滾東去的長江水，凝神良久，說：「就叫它恬吉號吧！取四海波恬、公務安吉之意。你看如何？」

「最好！」容閎歡喜地說。

「純甫，我此去直隸，最令我掛繫的就是上海機器製造總局，它還剛上軌道，並不成熟。在中國建機器製造局，是我曾某人辦的一樁破天荒的事，它也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說不定今後還會招致眾多非議。不過，依老夫之愚見，這個事業非要辦成功不可。中國的徐圖自強，只能肇基於此。純甫，我看重你，主要還不是因為你留過洋，與洋人熟悉，而是看重你的能吃苦、性格堅毅。你千萬不要辜負我的期望，今後不管有千難萬難，你都要把這件事堅持辦下去。你尚年輕，今後的日子還長，是可以看到成功的一天的，老夫卻不一定看得到了。」

「曾大人，卑職感大人知遇之恩，也深知此事重大，卑職一定盡力辦好。」容閎辦機器製造業已經五六年了，先前是滿腔赤子之心，恨不得兩年三年就把美國英國的全套機器搬到中國來，讓國家立即強盛。這些年來，他在辦事過程中，深感處處棘手，步步難行，多少次都想甩手不幹，但最後還是挺下來了。他本想向曾國藩吐一肚子苦水，聽曾國藩這一說，便不敢再講了，硬著頭皮把總督交給的擔子擔起來。

「純甫，我知道你有難處。」曾國藩從「盡力辦好」四字中，已知容閎的艱難。「老夫活了五十多歲，經事不少，知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困難之處，正可看作是激勵和逼迫。你拿張紙來，我送你兩個字，作為暫時分別的留念。」

容閎忙拿出一張隨身攜帶的棉料呈文紙，曾國藩寫下兩個大字：「患難」。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余將赴直隸，書此二字送純甫，以志相交於患難之時也。」寫罷，親手把紙遞了過去。容閎激動萬分，打開從美國帶回的牛皮箱，將它珍藏於箱中。後來容閎定居美國，西方友人願以十萬美金買下這幅字，容閎毅然拒絕。這當然是後話了。

第二件是金陵書局的事。船山遺書的印裝即將蕆事。道光十九年刻的《書經稗疏》《春秋家說序》因錯訛較多，而稿本王家又已不慎被燒，曾國藩便託劉昆在京師文淵閣抄出，前幾天也已送到江寧來。他又擠出時間，親自為船山遺書的印刷作了一篇序，現在都一併交給書局趕緊雕板，不用他操心了。只是還有一大批洋人的譯書和國內耆儒的書稿，還在等待著刊刻。曾國藩親到書局去了一趟，見設備簡陋的書局裡堆放著一疊疊刻印俱佳的船山遺書，他欣喜地翻閱著，把書湊近鼻子邊，貪婪地聞著，覺得油墨噴出的氣味真香。陪同一旁的歐陽兆熊笑道：「前人說唐詩可以佐酒，你也真像要把這本書吞吃掉似的！」

「小岑兄，不瞞你說，我現在最大的心願，便是屏去一切世事，學當年李鄴侯那樣，到深山老林裡去築一間茅屋，讀盡天下書。」曾國藩說，那神情極為虔誠。

「那真是一種絕大享受，可惜你沒有這個福分。」歐陽兆熊大笑，曾國藩也笑了。

離開書局時，曾國藩拉著老友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船山公的書印得差不多了，這是一大工程，你我都實現了夙願。其他存局的譯稿也都要刻印出來。洋人機巧之心，造炮製船的奧妙都在這些書裡，要想使中國富強起來，就非要讀這些書不可。至於那些耆儒們的著作，也是一生心血所在。他們大多清貧，無力付梓，我們不印，他們將抱恨終生，學術成果也就會湮滅，所以也得刻印出來。馬穀山若是不支持，你就寫信給我，我給你匯銀子來。」

歐陽兆熊感動地說：「滌生，我和你的心是相通的。你才大，幹大事，我力小，辦小事，總之都要為世人做有益之事。你放心去直隸吧，我之餘生便在此書局了。只要有我在，金陵書局就不會關門，馬穀山不給錢，我賣田產店舖也要把存局的這批書稿刻印出來！」

兩雙已變蒼老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從書局回到衙門不久，趙烈文便引著一個漢子進門來。那漢子挑著兩隻大木箱。

「大人，歐陽先生給你送了一擔禮物。」趙烈文笑嘻嘻地說。

「哪個歐陽先生？」曾國藩皺起眉頭說，「你叫他挑回去，什麼禮我都不收！」

「還有哪個歐陽先生，就是書局的小岑老丈呀！」趙烈文邊說，邊擅自叫那漢子放下擔子。

「他送我什麼禮物？我剛從他那裡來。」曾國藩疑惑不解。

那漢子拿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說：「大人剛走，歐陽先生便說，你們看我現在呆成什麼樣子了，曾大人奉調直隸，一走幾千里，今後捎帶東西十分不便，船山公的遺書就差兩本沒完工了，我們何不把先印好的送他一套呢！大家都說應該。於是就裝滿了兩箱子，派我送來。」說著打開木箱，露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幾十函書來。曾國藩滿面笑容地說：「好，好！這個禮物我收下。你辛苦了，到大廚房裡吃過飯再走。」

那漢子出門後，趙烈文幫助曾國藩將書一函一函地拿出來，放到書桌上，幾乎把整個書案擺滿了。

「船山先生處飢寒交迫之境地，孜孜不倦，寫出這多好書來，真正不容易呀！」曾國藩望著眼前的書感歎起來。

趙烈文順手翻著《讀通鑒論》。這本書在書局刻印過程中，他便零零星星地借來讀過一遍，十分佩服船山的見事高明、議論深刻。此時看著這部被裝訂成十大本的五十餘萬言巨著，真是愛不釋手，心裡油然生出一股對船山的由衷崇拜。「大人，船山公議論戛戛獨造，破自古悠謬之談。卑職想，若使其得位乘時，必將大有康濟之效。」

「不見得。」曾國藩輕輕地搖了搖頭。

「為何？」趙烈文頗感意外。他深知曾國藩一向尊崇王夫之，但為什麼並不贊同這個觀點呢？

「船山之學確實宏深精至，但有的則嫌偏刻。比如對人的評價，求全責備的多，寬容體諒的少。若讓船山處置國事，天下則無可用之人了。」曾國藩離開座位，在書案前走了幾步後又說，「作文與做官並不是一回事。作文以見深識閎為佳，立論即使尖刻、偏頗點亦無妨，因為不至於傷害到某一個人，也不去指望它立即收到實效，只要自圓其說，便是理論，運筆為斤，自成大匠。做官則不同，世事紛繁，人心不一，官場複雜，尤為微妙，識見固要閎深，行事更需委婉，曲曲折折，迂迴而進，當行則行，當止則止，萬不可逞才使氣，只求一時痛快。歷來有文壇上之泰山北斗，官場上卻毫無建樹，甚至一敗塗地者，蓋因不識此中差別耳！」

趙烈文不斷點頭稱是。過一會，曾國藩感慨地說：「世上之人，其聰明才力相差都不太遠，此暗則彼明，此長則彼短，在用人者審量其宜而已。山不能為大匠別生奇木，天亦不能為賢主更生異人。」

「大哉，宰相之論也！」趙烈文不由得高聲讚歎。

「惠甫，你怎麼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呀！」曾國藩哈哈大笑起來，心情十分快活。

「卑職跟隨大人多年，素日裡聽大人談經談史談人物，所獲甚多。有時想，若是把大人這些談話都整理出來，刻印成書，必然對世人大有啟發。」趙烈文真摯地說，他其實已悄悄地這樣做了。每次和曾國藩談話之後，他就趕緊記在當天的日記上，盡量做到不漏一句，不走一絲樣，把它們原原本本地留在紙上。曾國藩多次和他談「靜」的意義。從春秋的諸子百家，談到宋明的程朱陸王，把「靜」的學問闡發得淋漓盡致，說得趙烈文如醉如癡。他於是自號能靜，將書齋命名為能靜居，其每天的日記也隨之叫做能靜居日記。這部能靜居日記已記了二十年了，其中有不少曾國藩的言論。

「惠甫，我本是一個讀書做詩文的料子，誰知後來走錯了路。」曾國藩今天的談興很高，他喝了一口茶，饒有興致地談起了往事。「我初服官京師，與諸名士接遊，時梅伯言以古文、何子貞以學問書法皆負重名。我時時察其造詣，心獨不肯下之。顧自視無所蓄積，惟有多讀書而已，心中則以為異日梅、何之輩不足以相伯仲。豈料學未成而官已達，從此與簿書為伍，置詩文於高閣。咸豐二年後奉命討賊，馳驅戎馬，益發無暇為學。今日回過頭來再讀梅伯言之文，自覺其有過人之處，往者之見，實為少年偏激。不過，我至今心裡仍不服輸，若讓我有時間讀書，我一定要與梅伯言爭個高低。」

說罷，一副憤憤不平的認真樣子。趙烈文鼓掌大笑起來，說：「人之性度不可測識，世有薄天子而好為臣下之稱號者，漢之富平侯、明之鎮國公〔註：漢成帝自稱富平侯家人，明武宗自稱鎮國公。〕也。大人事業凌駕千古，唐宋以下幾無其倫，仍斤斤計較，要與寒儒一爭高下，豈不與漢成帝、明武宗為一類的人！」

曾國藩笑著說：「我講的是實話。」

趙烈文說：「我於此看出了大人年輕時的英發雄姿，定然不可一世，後來與洪楊爭勝負，大概也出於此好勝之心。」

「真給你說對了，惠甫。」曾國藩說，「起兵之初，亦有激而成，不僅要與洪楊爭高下，也要與湖南官場爭高下。初得旨為團練大臣，借居撫署，為懲辦幾個鬥毆的兵痞，長沙綠營竟全軍鼓噪入署，幾為所戕。因此發憤到衡州募勇萬眾。那時也不過為爭口氣而已，不意遂有今日。真可為一笑。」說到這裡，曾國藩停住了，繼而又喟然歎息道：「可惜捻戰無功，國家亦未中興，平長毛這點功勞，實不足道。」

「李中堂剿捻成功，用的就是大人的河防之策。他的勝利，就是大人的勝利。」趙烈文安慰道，「卑職想，大人募湘軍，後來李中堂募淮軍，與北宋韓世忠、岳飛等人募軍有相似之處。當年韓、岳自成軍自求餉，湘淮軍的成功，實基於此。」

「是的。」曾國藩鬆開握鬚的手，支在扶手上，將身子挺直，「大抵用兵而利權不在手，決無人應之。故我起義師以來，力求自強之道，粗能有成。」

趙烈文笑道：「大人成則成矣，而風氣則大闢蹊徑。依卑職看來，大人歷年辛苦，與賊戰者不過十之三四，與世俗文法戰者不啻十之五六。今大人一勝而天下靡然從之，恐數百年不能改此局面。一統既久，剖分之象蓋已濫觴，雖是人事，亦是天意。」

曾國藩默然良久，徐徐歎道：「我始意豈及此！成敗皆氣運，今日之局面，亦同係氣運所致。」

這時，一個僕人進來，遞給曾國藩一張紙條。曾國藩看過後問趙烈文：「這是何物，你能猜得著嗎？」

趙烈文搖搖頭。

「這是老夫的晚餐菜單。」

多年來，曾國藩一直與幕僚一起就餐。歐陽夫人率兒女到江寧後，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多了，不過，他也還時常到大廚房和幕僚們邊吃飯邊聊天。近一年來，他常常喜歡一個人在書房裡吃飯，偶爾歐陽夫人也到書房來陪他吃。

「菜單？」出於好奇，趙烈文將紙條拿過來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魚片煮白豆腐一小碗，香蔥蘿蔔絲一小碗，菠菜湯一中碗，辣椒豆豉一小碟，米飯一小碗。」

趙烈文歎息：「大人還是吃得省儉！聽說升州板鴨店常常給江寧各大衙門送板鴨，大人不妨切點吃。」

「我這裡沒有升州店的板鴨！」曾國藩斷然說，「以前他們送過幾次，每送一次，我便叫人退回一次，以後他們也就不再送了。我的廚房裡沒有多少雞鴨魚肉，連紹酒都是論斤零沽。」

「大清二百年，不可無此總督衙門！」趙烈文深有所悟地歎息。

曾國藩說：「那好，足下他日為老夫撰寫墓誌銘，這便是材料！」

說著，兩人都大笑起來。

「江六，今晚有客人吃飯，你加一碗臘肉、一碗臘魚，一碟火腿，再去打三斤紹酒來。」曾國藩吩咐僕人。江六應聲出門，趙烈文起身告辭。「不要走，我已經留你吃飯了。」

「客人就是我！」趙烈文受寵若驚，與曾國藩單獨在一起吃飯，這還是第一次，過去雖然也一起吃過飯，但那是和眾人一道在大餐廳裡就餐。

「過一會歐陽小岑也來。今晚我做東，請你們二位。」曾國藩很難得請客，今晚這餐飯既是與歐陽小岑話別，又是為了答謝他送了這套船山遺書。趙烈文則被拉來作陪。

趙烈文重新坐下，一眼瞥見書架上擺著一疊《紅樓夢》，遂笑道：「想不到兩江總督衙門也有私鹽，今天被我拿著了！」

說罷，起身向書架邊走去。

曾國藩先是一怔，後恍然大悟，說：「日前御史王大經奏禁淫書，《紅樓夢》赫然列第一，真可笑得很。這是一部奇書，你讀過嗎？」

「五年前匆匆讀過一遍，的確寫得好，真想再讀一遍。」

「《紅樓夢》要多讀幾遍，才能摸到曹雪芹的真意。不瞞你說，我這是讀第三遍了。」曾國藩也走到書架邊，拿起堆在上面的第一本，順手翻了幾頁。忽然，從書中飄下一幀照片，趙烈文忙彎腰拾起。照片上是一幅精美的園林圖：遠處為小橋假山、樓閣迴廊，近處是一座水塘，一個俊美的貴公子坐在瓷墩上，對水吹簫，神態優雅恬適。

趙烈文凝視許久，問：「大人，這吹簫的少年是誰？」

「你看看照片的背後。」曾國藩說，手中的書已合攏，重新放到書架上去了。

趙烈文把照片翻過身來，看到一行字「老中堂惠存。鑒園主人贈。」

「他是恭王？」趙烈文頗為懷疑地問。

「正是。」

曾國藩重新坐到太師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趙烈文又把照片翻過去，再細細諦視著，說：「真是個英俊美少年。」隔一會，又自言自語：「美則美矣，然非尊彝重器，不足以鎮壓百僚。」

曾國藩隨口答道：「貌雖不厚重，聰明則過人。」

「聰明誠然聰明，不過小智慧耳。」趙烈文將照片置於茶几上，毫無顧忌地說，「見時局之不得不仰仗於外，即曲為彌縫。前向與倭相相爭，無轉身之地，忽而又解釋。這都是恭王聰明之處。然此則為隨事稱量輕重、揣度形勢之才，至於己為何人，所居何地，應如何立志，似乎全無理會。凡人有所成就，皆志氣作主，恭王身當姬旦之地，無卓然自立之心，位尊勢極而慮不出庭戶，恐不能無覆餗之慮，怕不是淺智薄慧之技所能倖免。」

趙烈文這番議論，曾國藩在心裡也有些同感，但他不忍心指責恭王，恭王畢竟有大恩於他，且其亦有自身的難處，不是局外人所能知道的。他避開對恭王的議論，轉向另一個話題：「本朝君德甚厚。就拿勤政來說，事無大小，當日必辦。即此一端，便可以跨越前代。前明嘉靖帝在位四十五年，前前後後加起來，臨朝之日不會超過三年。本朝歷代皇帝，非重病不缺一天，真是前朝少有。又如大亂之後而議減徵，餉竭之日而免報銷。數者皆非亡國舉動，足下以為何如？」

「數者皆非亡國舉動」一句話，使趙烈文頗覺意外，他於此窺視出曾國藩對國事蜩螗的憂慮不滿的心理，試探著說：「大人問卑職對本朝君德的看法，請恕卑職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肆。」

「這裡沒有外人，你只管放心說。」曾國藩微微一笑。

得到鼓勵，趙烈文的膽子更大了，遂痛快陳詞：「天道窮遠難知，不敢妄對。卑職以為，自三代以後，論強弱不論仁暴，論形勢不論德澤。比如諸葛亮輔蜀，盡忠盡力，民心擁護，而卒不能復已絕之炎劉；金哀宗在汴，求治頗切，而終不能抗方張之強韃。人之所見不能甚遠，既未可以一言而決其必昌，亦不得以一事而許其不覆。議減徵，說來是仁政，但創自外臣，本非朝廷旨意；免報銷，當然顯得寬容，但餉項原就是各省自籌，無可認真，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這些都是取巧的手腕。至於勤政，的確為前世所罕見，但小事以速辦而見長，大事則往往以草率而致誤。以君德卜國之盛衰，固然不錯，但中興氣象，第一貴得人。卑職看今日中樞之地，實未有房、杜、姚、宋之輩，若僅以勤政之形式而求中興，恐未能如所願。」

趙烈文這些論點，曾國藩深以為然。恭王聰明而不能鎮百僚，文祥正派而規模狹隘，寶鋆靈活但不滿人口，有節操的僅倭仁一人，卻又才薄識淺。時局盡在軍機，而軍機這班要員就是這般，國事如何能指望？心裡雖這樣想，嘴上卻不能贊同趙烈文的不恭之言。他要再聽聽這位見事深細的幕僚對朝政的看法，遂含笑道：「本朝乾綱獨攬，亦前世所無。凡奏摺，事無大小，逕達御前，毫無壅蔽。即如沅甫參官秀峰折傳到御座前，皇太后傳胡家玉面問，僅指摺中一節與看，不令睹全文。稍後放譚廷襄、綿森二人去湖北查辦，而軍機處尚不知始末。一女主臨御而威斷如此，亦古來罕見。」

趙烈文冷笑道：「當今太后處事，確如大人所言，其詭密之程度，連軍機大臣都無法知曉，太后亦矜矜自喜此中手腕。然女流之輩畢竟不懂得，威斷在俄頃，而蒙蔽在日後。當面都唯唯諾諾，謹遵照辦，一出外則恣肆欺蔽，毫無忌憚。一部《紅樓夢》，把這種面目都寫絕了。卑職有時想，堂堂大清王朝，竟如同一座百年賈府，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不久就會有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的一天到來。」

趙烈文的話說得如此明白可怕，令曾國藩憂鬱不安，正想為太后申辯兩句，歐陽兆熊應邀來了。他趕緊中斷這番談話，吩咐擺菜吃飯。本來興致很濃的一餐告別晚宴，卻因此而吃得不甚暢快，待歐陽兆熊和趙烈文告辭回家後，曾國藩的心潮仍不能平靜。

這時歐陽夫人正患咳喘，不能長途跋涉。曾國藩留下紀澤夫婦在江寧照料，帶著紀鴻和眾幕僚們，冒著嚴冬酷寒，頂著北風，匆匆離開兩江，他要趕在同治八年元旦前進入京師。

三 初次陛見太后皇上，曾國藩大失所望

曾國藩離開京師已整整十七年了。當綠呢轎車進入彰義門洞時，他不覺心頭一熱，無聲唸道：北京啊，北京，今天總算又見到你了！轎車穿過廣安門，在一條狹長的街道上緩緩行駛。這一帶是原金朝的中都城，繁華的往昔早已隨著歷史煙雲過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舊低矮的民房和窄陋的街巷胡同。出了宣曜門，很快便進入正陽門大街。遠遠地可以望見閃耀著明黃色彩的宮殿群了，輦轂重地雍容尊貴的非凡氣派終於出現在眼簾。曾國藩看著看著，視線漸漸模糊，心底思潮翻捲。十七年了，多麼不平凡的十七年啊！當年雄壯軒昂的禮部右侍郎，已被常人不可想像的艱難險阻、憂傷恐懼、委屈打擊、苦心思慮，打磨得兩鬢如霜，兩頰如削、疲弱得似經受不起轎窗外揚起的風沙。這十七年間的腥風血雨，究竟靠什麼挺過來了呢？是靠青年時代立下的雄心壯志？靠鏡海師所傳授的理學修養？還是靠對三朝皇恩的報答之心？這十七年來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是圖的什麼呢？為名標青史、留芳百世？為維護名教、拯民水火？還是為了眼前這座京城，以及住在這裡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和他們的主子？

曾國藩的身旁坐著昨天特地出城迎接的周壽昌。往日的風流才子，而今也是五十四五歲的人了，現官居翰林院侍讀學士。他身穿深紫色漢瓦團花庫緞駝毛長袍，罩一件麂皮軍機坎，因為清閒，加之又會保養，他的氣色很好，與僅大三歲的同鄉好友相比，宛若是兩個輩分之差。昨夜在驛館裡兩人談了大半夜，周壽昌還有許多話要說，見曾國藩入城來器宇凝重，沉默不言，也不便開口。

轎車經過天橋，來到珠市大街口。這裡商賈雲集、車水馬龍，板章巷口有一個臨時搭起的木棚子，棚子裡的灶台上有一口龍頭大鍋在冒著熱氣，棚子四周聚集著上千個乞丐。時已三九隆冬，這群乞丐無一人有件完整的衣褲，好些人的上身掛著松柏樹枝，企望靠它來抵禦風沙。他們滿身污垢，抖抖顫顫地。圍在鍋邊的在吵吵鬧鬧，老遠便把手中的破碗遞過去。後邊的亂七八糟地排著長隊，破碗爛缽不是拿在手上，而是覆叩在頭頂。曾國藩心中惻然，不忍看下去，將臉掉向左邊轎窗。這時，一輛圍著紅障泥的大鞍車飛也似地從窗邊閃過，一陣塵土飛揚，老遠地，還聽得見馬脖子上的銀鈴響聲。

「應甫，你看清了嗎，剛才過去的是哪個衙門裡的堂官？」

曾國藩皺著眉頭問。

「不是堂官，是近日一個跑紅的優童。」周壽昌淡淡一笑。

「優童？」曾國藩驚訝不已，「一個優童敢坐紅障泥大鞍車？」

「滌翁，你這是二十年前的老皇曆了。」周壽昌笑起來，「現在京師最看重的就是優童，比我們這些翰林學士的身價都高。達官貴人、豪門公子挾帶一個色藝俱佳的優童赴酒樓，一桌酒花二三百兩銀子，這種事在京師不算新聞。優童之居，擬於豪門貴族。其廳堂陳設光耀奪目，錦幕紗櫥，瓊筵玉几，結翠凝珠，如臨春閣，如結綺樓，神仙見了都要吃驚。」

「京師風氣，竟然敗壞到了這等地步！」曾國藩很憤慨。

轎車進入拉冰胡同，一座大官府第門前車馬堵塞，賀客絡繹，鞭炮聲不斷。曾國藩依稀記得，這是前工部尚書壽元的家。

「壽元還健在嗎？他家今天是祝壽還是娶媳婦？」曾國藩小聲地問周壽昌。

「壽元活得很硬朗。他家今天的喜慶我知道，不是祝壽，也非娶親。」周壽昌是個幾十年的京師通，他什麼都知道。

「那又是幹什麼？」

「這件喜事，你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壽元已蒙喇嘛高僧開恩，答應在他死後，把他的額骨琢為念珠。」周壽昌神秘地笑了笑。

「什麼？」曾國藩驚得幾乎要從轎車裡站起來。他好歹也在京師待過十三四年，過去從未聽過有這等怪事。

「滌翁，你剛進京，還不清楚，這些年京師的怪事多得出奇。好比這件事，我怎麼也不能理解。信喇嘛教的人都說，若死後額骨琢成念珠，為高僧佩戴，其魂便長依佛門。高僧從不答應世人的要求，一旦答應，求者就好比乍膺九錫，人人祝賀。壽元因作過尚書，又加之對喇嘛禮之甚恭，才能得此殊榮。」

「京中的大官們怎麼都這樣糊塗了？」

「滌翁，我念幾首《一剪梅》給你聽聽，據說是個江南才子寫的，專為中外大官們畫像。」

周壽昌搖頭晃腦地吟了起來——

仕途鑽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豐。

莫談時事逞英雄，一味圓融，一味謙恭。

大臣經濟在從容，莫顯奇功，莫說精忠。

萬般人事要朦朧，駁也無庸，議也無庸。

八方無事歲年豐，國運方隆，官運方通。

大家襄贊要和衷，好也彌縫，歹也彌逢。

無災無難到三公，妻受榮封，子蔭郎中。

流芳身後更無窮，不謚文忠，便謚文恭。

車輪在泥土路上碾過，留下兩行淺淺深深的轍印，將綠呢轎車拉向前進，京師慣常的臭氣臊氣一陣陣襲來。曾國藩只覺得胸中作嘔，頭腦發脹，進京途中重新振作的精神，被眼前的景象打得七零八落。他痛苦地自問：辛辛苦苦與長毛、捻軍搏鬥了十七年，難道保下來的竟是這樣一座江河日下的京城？這樣一批庸碌荒唐的官吏？

穿過繁華而雜亂的大街小巷，曾國藩一行寓居東安門外金魚胡同賢良寺。早有吏部官員稟報兩宮太后。傍晚，吏部侍郎胡肇智親來賢良寺傳旨：「賞曾國藩紫禁城騎馬，明日養心殿召見。」

這一夜，曾國藩通宵不眠。賞紫禁城騎馬，這是皇家給予年高德劭大臣的一種極高禮遇，且一進城便召見，也說明了兩宮太后的渴念之情。皇家恩德深重啊！深受程朱理學熏陶的武英殿大學士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進城時的不快心緒已經消失，十七年來的辛苦委屈，彷彿都讓這道聖旨給酬謝了。

自從道光二十年散館後得見天顏，這已是第三代聖主了。

皇上尚不到十四歲，少年天子是個什麼模樣，他想清楚地看一眼。兩宮太后都還年輕，西太后聰明過人，據說有當年則天女皇之風，對國事處理的才能究竟如何，他也想親自掂量一下。明天召見，皇上和兩位太后會提出些什麼問題呢？他設想許多可能問到的事，又一一在心裡作了回答。就這樣想來想去，自鳴鐘噹噹響了四下，窗外仍然漆黑一團。曾國藩起床，盥洗完畢，盤腿在床上靜坐片刻，然後吃飯。

卯初二刻，曾國藩乘轎來到景運門外，內廷官員在門邊恭迎。他下轎進了門，這裡已是一片輝煌燈火。景運門的右邊是乾清門，這是內廷的正門。清朝從順治到道光，這裡是歷代皇帝御門聽政的地方，咸豐以後則多改在養心殿。乾清門的右邊一直到隆宗門，有一排矮小的連房。連房西頭是內務府大臣辦事處，東頭是侍衛值宿房，中間是軍機處。此刻，這裡已端坐幾位當朝核心人物。他們在等候早朝，並預知曾國藩今日陛見，都想趁此機會先睹這位名震寰宇的一等候爺，和他說上幾句話。

曾國藩尚未走到乾清門，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便聞聲而出，一同把他迎進軍機處。咸豐二年曾國藩離京時，文祥任工部主事，寶鋆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沈桂芬任翰林院編修，李鴻藻剛在這一年點翰林。論職務，都在曾國藩之下；論科名，除寶鋆與之同年外，其他也都是晚輩。四個軍機大臣在曾國藩的面前甚是謙恭。

正說得投機，外面報恭王到。曾國藩等一齊走出門外。只見恭王正在幾個貼身侍從的陪伴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來。曾國藩想起這些年來恭王對自己的推薦、信賴、依畀，心中感激不盡。他趕緊趨前兩步，口裡唸道：「草莽曾國藩叩見王爺。」說著便要下跪。

奕訢忙跨上一步，雙手扶住，說：「老中堂免禮！」攜起曾國藩的手，一起進了軍機處。

坐下後，奕訢把曾國藩細細端詳一番，輕聲說：「中堂蒼老多了！」

一句話，說得曾國藩熱淚盈眶，硬著喉嚨答：「十七年前草莽離京時，王爺尚是英邁少年，不想今日重見，王爺也已步入中年了。」

奕訢說：「這些年來，老中堂轉戰沙場，備嘗艱險，祖宗江山，實賴保衛，闔朝文武，咸對老中堂崇敬感激！」

曾國藩聽了這幾句貼心話，一時血液沸騰，哽咽著說：「全仗皇太后、皇上齊天洪福，靠王爺廟謨碩畫，草莽何功之有！但願從今以後，四海安夷，國運隆盛。」

眾軍機一齊說：「這一切全賴老中堂的經緯大才！」

過一會兒，惇親王（左言右宗）、醇郡王奕儇、錘王奕（左言右合）、孚郡王奕譓以及六部九卿都陸續來到，大家猶如眾星拱月般地簇擁著曾國藩，往日肅穆安靜的軍機處變得熱鬧起來。

看看已近巳正，還不見叫起，曾國藩有點急了。正在這時，年近八十的鎮國將軍奕山走進來傳旨。鴉片戰爭期間，奕山在廣州掛起白旗，向英國侵略者義律投降，辱國喪權，激起眾怒，被鎖拿京城，擬處以大辟。只因是道光帝的侄子，才免於一死。後來又放出，予以重用。為國家贏得聲威的英雄林則徐死去已近二十年，給祖宗丟臉的懦夫卻仍然硬硬朗朗地活著。天道不公！曾國藩的腦子裡瞬時間閃過這一念頭。即將面聖的非常時刻不容他多想，他趕緊回過神來，跟在奕山的後面，左轉進了西長街，然後跨進遵義門，養心殿便出現在眼前了。

奕山把曾國藩領到東暖閣門邊，自己先進去了。立刻，裡面傳出一句清亮動聽的女人聲音：「叫他進來吧！」

曾國藩知道這是皇太后開的金口，他下意識地正了正衣冠，挺直身軀。奕山走到門邊，嘶啞著喉嚨喊：「傳曾國藩！」

兩個太監打起明黃緞棉簾，曾國藩彎腰進門，走前兩步，雙腿跪下，叫道：「臣曾國藩恭請聖安！」

「曾國藩免禮。」又是一句好聽的女人京腔，只是音色比先前一句柔和些。曾國藩心裡在猜測：前一句或許是慈禧太后的決定，剛才這一句可能是慈安太后的客氣。慈安太后待人寬厚，這一點他早有所聞。曾國藩摘下插著雙眼花翎的珊瑚紅頂帽，將它放在右手邊，低下頭去，高聲說：「臣曾國藩叩謝天恩！」然後一連叩了三個頭，青磚地發出三下沉厚的響聲。叩完後，他站起來，右手托著大帽子，向前走數步，在正中一塊軟緞墊子上跪了下來，恭聽天語。

片刻之間，養心殿東暖閣裡闃寂無聲。曾國藩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曾國藩，你在江南的事都辦完了？」說第一句話的那個女人終於開腔了。

「是的。」曾國藩趁此機會抬起頭來，向前面迅速掃了一眼，然後趕緊垂下，答，「臣在江南的事都辦完了。」

就這一眼，他已將面前的佈局看清楚了。皇上端坐在正面寶座上，身材似乎較瘦弱，面孔蒼白，一臉稚氣，眼睛望著遠遠的門簾子，並不看他。剛才說話的太后坐在北面，南面也坐著一位，兩位太后的前面都放著一層薄薄的黃幔帳。曾國藩已從軍機處得知，召見時慈安太后坐南，慈禧太后坐北。

因此，剛才的問話出自慈禧太后之口。

「勇都撤完了嗎？」慈禧太后又問。

「捻寇滅後不久都撤了。」曾國藩答。他神情緊張，背上已漸漸發熱。

「撤的幾多勇？」又是慈禧太后的聲音。

「撤的二萬人，留的三萬人。」不是講都撤了嗎，怎麼還留有三萬，比撤的還多？曾國藩自己已發覺這中間的矛盾，心裡一急，背上的熱氣立即變成汗水。

「何處人多？」

「撤的以安徽人最多，湖南也有一些。」見慈禧太后並沒有就二萬三萬的數字查問下去，曾國藩略鬆了一口氣。

「你一路上來也還安靜嗎？」這是慈安太后在發問了。

「路上很安靜。」曾國藩答，「起先恐怕有游勇滋事，結果一路倒也平安。」

「你出京多少年了。」慈安太后再問。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帶兵多少年？」還是慈安太后的聲音。

「從前總是帶兵，這兩年蒙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答到這裡，曾國藩的緊張心情開始鬆弛下來。

「你以前在禮部？」

慈安太后的問話雖多，但最好回答，曾國藩不要作任何思考。他答道：「臣前在禮部當差。」

「曾國荃是你的胞弟？」慈安太后又換了一個話題。

「是臣胞弟。」

「你兄弟幾個？」

「臣兄弟五個，有兩個在軍營死的，皆蒙皇上非常天恩。」

曾國藩說到這裡，心裡微微一顫，他想起了廬山黃葉觀裡的溫甫。溫甫走後的最初幾年，曾國藩時時提心吊膽，以後見無聲無息的，也就慢慢心安了。常常想到要去看看，又覺得不妥，一直也沒有去成。去年到江西查訪，他下了最大決心，要去看望孤身學道十年的六弟。他借口休息幾天，住到廬山腳下一個小旅店，把陪同的江西官員打發走後，在一個漆黑的夜裡，陳廣敷帶著溫甫下山來到旅店，兄弟會面，談了一個多時辰。所幸溫甫在廣敷的開導下，心境倒還安寧，給曾國藩很大的安慰。溫甫希望見見妻妾和兒子，他也答應了，只是一再叮囑不要洩露出去。還好，溫甫家眷在廬山住了半年，外人也不曉得。儘管如此，當著太后的面再次扯謊，他仍覺心虛。

「你從前在京，直隸的事自然知道。」問話的換成了慈禧太后。

他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稍停一下，說：「直隸的事，臣也曉得些。」

「直隸甚是空虛，你須好好練兵。」慈禧太后繼續說。

曾國藩明白了，原來調任直隸總督的目的，是要他來練兵。直隸能練出什麼好兵來呢？天下的好兵源只有湖南，湖南人卻又耐不了北方的苦寒和麵食。曾國藩不能接受這個任務，但又不能頂撞，只得委婉地說：「臣的才力弱，且精力日衰，恐怕辦不好。」

一語奏上去，許久不見回音，曾國藩的背又開始濕了。

「你跪安吧，明天再遞牌子。」慈禧太后終於說話了。

曾國藩趕緊叩頭跪安，托著帽子起身，一步步後退，直退到門簾邊，才慢慢轉身出門。

曾國藩走出養心殿，來到乾清門時，只見丹墀上下和兩旁迴廊裡，早已聚集著上百名大小官員、太監，他們全都以驚異的目光遠遠地望著他，悄悄地交頭接耳，直到他走出景運門。

第二天又是巳正時，由當年輔政八大臣中唯一沒受懲處的六額駙景壽帶領，走進養心殿東暖閣。皇太后、皇上再次召見，問了問他的病情及造洋船的事。第三天，由僧格林沁之子襲親王伯彥訥拉祜帶領，在養心殿東暖閣第三次接受召見。慈禧太后詢問這些年來有哪些好的帶兵將領，又談起直隸練兵的事，要他實心實意去辦。

三次召見完畢，曾國藩感慨良多。皇上自始至終沉默不語，未出一字綸音。雖說年紀小，有母后作主，也可以不講話，但到底當了八年的皇帝了，幾句套話總可以說得上的。曾國藩想起先前在翰苑供職時，老輩翰林談起聖祖康熙爺來，人人崇拜不已。九歲登基，十二歲就親自裁決政事，十七歲除鰲拜集團，二十歲定削藩大計。正因為有如此雄才大略的皇上，才有超邁漢唐的豐功偉績。而今國家多難，人心渙散，正需要一個能用強力扭轉乾坤的帝王，看來，十四歲的孱弱天子不是那號人物。

慈安太后問的話，全是閨閣中婦人的閒聊家常，可有可無，不著痛癢。慈禧太后號稱厲害，有關大事純係她一人發問，曾國藩認真地把她三次召見所問的每句話都重新回憶了一遍，慈禧關心的是三件事：江南撤勇、湘軍將領及直隸練兵。他細細地琢磨著這三件事，將它貫穿起來，看出了慈禧的心思：把江南的勇都撤光，能打仗的將領帶到直隸，在直隸練出一支精兵來拱衛京師。至於召見之前，他所設想的主要事情，諸如江南的吏治鹽政、百姓的生活、人才的保舉以及捻亂平息後皖、豫、魯省的恢復，還有機器局的建設、如何抵禦洋人等等長治久安之策，幾乎無一句涉及到。是慈禧自私，心中只有她和她兒子的寶位？還是她的才具其實平常，不足以慮及到這些迫不及待的民生國計？曾國藩的腦子裡突然浮起李商隱的詩來：「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慈禧雖未問及鬼神，但也不問及蒼生。國家就掌握在這樣的太后、皇上手裡，能指望它四海安夷、國運隆盛嗎？他暗自搖了搖頭。

作為大學士，既已到京師，表面上也得做出個到職視事的樣子。召見結束後的次日，曾國藩便至內閣到大學士任。他先到誥敕房更衣，然後在武英殿大學士公案前坐一下，又到滿本房裡看了一看，再進大堂。大堂裡橫列六張大書案。東面三張為滿大學士的座位，西面三張為漢大學士的座位。曾國藩在西面第一張書案邊坐下。立時便有內閣學士、侍讀學士、中書等數十人前來拜見。當值的侍讀學士送來兩個文件，曾國藩略為瀏覽一下便簽了字。內閣名為正一品衙門，位在六部之上，表率百僚，其實沒有大權，只在皇帝授意下處置一些日常政務。雍正時設立軍機處，又分出內閣大部分要事，於是內閣之權更輕，只辦理一些例行事務。正因為這樣，內閣大學士和協辦大學士便可以成為一種加銜，不必到任。

清承明制，大學士辦事的地方設在翰林院，於是曾國藩又到翰苑去了一趟。先在典簿廳更衣，次至大堂一坐，到聖廟行禮。再到典簿廳更衣後，到昌黎廟行禮，又到清秘堂一坐。翰林院學士、編修等分批前來叩見。曾國藩一一含笑作答。想起初進翰苑時未到而立，而今已近花甲了。歲月悠悠，時不我待，去日已多，來日苦短。當他走出翰林院時，心中湧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悵惘。

他回到賢良寺，案桌上的請帖已經堆了一尺多高。要在往常，他會基本上不予理睬，但這次不同。一來此為京師重地，邀請者的地位大都顯赫重要，且京師最講應酬，又是勢利之藪，不能輕易回絕別人的邀請。二來離京多年，他也想藉此機會與故舊見面，敘敘雲樹之思。他將相邀的帖子一一擺開，大致排了個日程，並吩咐紀鴻注意到時提醒。

這以後，他便是按日程所排去赴宴。有各科門生公請，有甲午、戊戌兩科同年公請，有直隸籍京官公請，有江蘇通省公請，有湖南京官公請，有倭仁、朱鳳標、瑞常三相同請，有文祥、寶鋆、李鴻藻、沈桂芬合請，有恭親王專請，還有周壽昌、吳廷棟、潘祖蔭、許仙屏等舊友的私請等等。每宴後必有戲，每天回寓所時都要到二更三更，弄得他疲倦不堪。

這天深夜，身上癬疾又發作了，癢得醒過來。他猛然想起，天天在權貴紅火中酬酢，冷落了一批已經衰敗下去的昔日師友，於心說不過去。其中尤有兩戶人家，至今未去拜訪，更是太不應該！

第二天，原定皖籍京官公請，曾國藩借病推脫。他換了布衣小帽，偷偷地來到當年的恩師權相穆彰阿舊宅。

穆彰阿自咸豐帝登基不久罷相後，便一直生病蝸居，直到咸豐六年去世。昔日相府渲赫一時的聲勢早已蕩然無存。兒子雖多，卻無一個成器，空蕩蕩的宅院裡冷冷清清，雜草叢生。宅子裡現住著第七子薩善、九子薩廉，一見到曾國藩，兩兄弟百感交集、涕淚滂沱，將他緊緊抱住。曾國藩問他們生活有無困難。薩善說：「蒙先父留下的微薄遺產，度日尚不難，只是近日完稿的先父年譜，則無資付劂。」

說話間，薩廉拿出一疊墨稿遞過來，說：「中堂大人如有空審閱修改，我們兄弟感激不盡。」

曾國藩接過墨稿翻了幾頁，心中愀然，懇切地說：「當年不是恩師提攜，國藩哪有今日！稿子我帶回去細細拜讀。若有商榷之處，我自會提出來，尤其是關於罷林文忠公和咸豐爺降旨這兩件事，文字上都要仔細斟酌才是。」

薩善說：「我們兄弟學識淺薄，這些地方文字上若有不妥，請中堂大人乾脆刪去重寫。」

曾國藩點點頭，問：「你們商量一下，恩師年譜要刻多少部。」

薩廉說：「我們兄弟合計過，光自家人就有三百餘口，先父生前門生甚多，至少要一千部才發得開。」

曾國藩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自家人保存不在話下，令尊生前的門生，至今尚有幾人與尊府往來？」

薩善、薩廉啞了口。

「兩位世兄真不懂世故，你好心送給他們，只怕他們還不想接哩！」曾國藩臉色淒然地說，「稿子我先帶到保定去，看後再送來，二位就在本宅僱人刻印五百部，一切費用，都由我出。」

薩善、薩廉感謝不迭。兩兄弟又陪著曾國藩到院子裡各處走了走。這些熟悉的房屋草木，勾起曾國藩心中萬縷悵意。

繁華已矣，人去樓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他終於受不了情感的沉重壓力，匆匆與薩善兄弟告辭。

出了穆府，他又雇了一輛騾車，悄悄來到絲線胡同塔齊布家。塔齊布兄弟三人，三弟先他死於咸豐四年，次弟又不幸在今年八月病逝。三兄弟皆無子，只存四女。塔母已八十歲。聽說曾中堂親自登門拜訪，老太婆拄著枴杖，顫巍巍地親到大門迎接，身後跟著一群寡婦弱女。曾國藩一見，心裡甚是淒愴。他親自扶著塔母來到大堂，然後向老人家行子侄輩大禮，嚇得老太婆忙站起還禮。曾國藩深情地談起塔齊布和他一起創辦湘軍的艱難，稱讚他是難得的將才，勾起塔母對亡兒綿綿不絕的思念和家道中落的傷心，老淚縱橫，緊緊抓住曾國藩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曾國藩很難過，安慰道：「老人家，國藩就好比您的兒子，待我安頓好後，再派人接您老人家去保定住。」

塔母使勁搖搖頭，終於開了口：「有你這句話，我死也心安了。只怪我兒子命薄福薄，不能長隨你這樣的好人。」

旗人婦女本來大方，塔齊布的夫人也不迴避曾國藩，這時拉著女兒跪在他的面前，泣聲說：「老大人，可憐塔齊布一生只有這點骨血，她一個女兒家自然做不了什麼，小時她父親為她訂了一門親事，明年就要過門，求老大人看在她父親的分上，給小女夫婿謀一個差事。」說罷，想起丈夫來，不覺失聲痛哭，語不成聲地訴說著。

曾國藩實在不忍心聽她說下去，想了一下說：「一個月後，叫令婿到保定來找我。」

塔齊布夫人和女兒叩頭不止。見曾國藩如此慨然應諾，塔齊布次弟阿凌布夫人也忙過來，求道：「老大人開恩，苦命女人的大女兒後年也要過門，求老大人也給她的夫婚一碗飯吃吧！」

曾國藩頗覺為難。多少湘鄉人，包括像南五舅兒子那樣的至親跑到安慶，跑到江寧，千求萬求，求他收留，他都沒有答應，為塔齊布女婿謀個差事已是大大破例，這下又來一個，往哪裡安插呢？見曾國藩不開口，阿凌布的女人磕頭如搗蒜。塔母說：「曾大人，老身給您下跪了。」

說著就要起身。慌得曾國藩忙扶住，連聲說：「行，行，下個月一同來保定吧！」

塔母吩咐備飯招待，曾國藩說：「老伯母，國藩雜事多，不能久坐了。」說著從靴頁裡抽出一張硬紙來，雙手遞上去，「這是一千兩銀票，您老人家收下，就算是國藩的一點孝敬。」

塔母又流下淚來，推辭幾下後收了。

從塔齊布家裡出來，曾國藩心頭沉重：曾任提督的滿人塔齊布身後尚且如此蕭條，那二萬多名陣亡的中下級軍官和普通湘勇的遺孤不是更可憐嗎？

四 終生榮耀到達極點的一天

轉眼年關到了。內廷太監送來慈禧太后親自寫的「福」字十張，又有各色絹箋四十張、湖筆三十枝。這有個名目，叫做春帖子賞，只有內廷王大臣、軍機大臣、弘德殿、上書房、南書房、大學士才有資格得到。受賞的大臣每人都有十張「福」字，名為兩宮太后親筆，實際上慈安太后從來不握筆寫字，慈禧太后也沒有這麼多精力每張都寫，絕大部分都是請翰林院或上書房的學士代筆。頒賞的大太監對曾國藩說：西太后講，送給別人的可以請人代筆，送給曾國藩的必須親寫。

曾國藩忙命紀鴻端出一百兩銀子酬謝大太監，並請他轉達對西太后格外鴻恩的感激。

元旦這天，曾國藩早早地進了紫禁城，和百官一起，先隨同皇上行慶賀皇太后禮。皇上在慈寧門行禮，曾國藩和其他一二品大臣在長信門外行禮。然後在太和殿朝賀皇上。到了燈節這天，曾國藩又隨皇上宴請蒙古、高麗各藩王。正月十六日，才是皇上宴請廷臣的日子。這是曾國藩一生榮耀到達極點的一天。

佈置一新的乾清宮比往日更加莊嚴堂皇。在清朝歷史上，這裡曾舉行過兩次名宴。第一次是康熙六十一年，中國自有皇帝以來在位最久的康熙大帝辦的千叟宴，宴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一千多位。第二次在乾隆五十年，號稱十全老人的乾隆爺已七十六歲。他雅興特高，辦的千叟宴，出席者竟達三千多人，除大臣、中小官員外，還有平頭百姓，甚至還有匠役參加。宴會後，每人還被賜枴杖一根。雖耗資巨大，卻也為兩朝皇帝贏得了敬老尊賢、與民同樂的美譽，同時也使得乾清宮的宴席身分大大提高。每年的元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陽、冬至、除夕、萬壽等節日，乾清宮照例有大宴會，參加者都感到很榮幸。咸豐以來，國家多事，宮中的大宴大多取消，僅保留燈節和萬壽節兩次。因而正月十六日的大宴廷臣，便越發顯得隆重。乾清宮的宴會，曾國藩過去出席過多次，但那時他只是侍郎，聊陪末座而已。今天，他作為漢大學士的領班出席盛宴，這是有清一代人臣所能享受到的最高禮遇。儘管曾國藩早已告誡自己要將功名利祿看淡，但他仍抑制不住激動，因為這畢竟是千千萬萬人所羨慕不已的殊榮，也是他自己幾十年來夢寐以求的地位。

午正二刻，皇上出來了，韶樂高奏，百官一齊跪下，山呼萬歲。待皇上在一大群宮女簇擁下從正門走進乾清宮，升上寶座後，執事太監出來導引百官。滿員由倭仁帶領，從左門進；漢員由曾國藩帶領，從右門進。左門進的滿員一律坐在東邊，面向西。倭仁坐第一位，文祥第二位，寶鋆第三位，全慶第四位，載齡第五位，存誠第六位，崇倫第七位。倭仁之後的六人均為六部滿尚書，尚書之後坐的是各部滿侍郎。從右門進的漢員一律坐在西邊，面向東。曾國藩坐第一位，朱鳳標第二位，單懋謙第三位，羅惇衍第四位，萬青黎第五位，董恂第六位。譚廷襄第七位。曾國藩以下六人，皆為六部漢尚書，尚書以下為各部漢侍郎。桌為一長條形几案，高一尺二寸，入席者先按預先指定的次序升墊，然後轉過身去對著皇上叩首，再轉過身盤腿坐好。

太監開始上菜了。先是給皇上上。一長串太監一人捧著一碗菜，恭恭敬敬地走上來，輕輕地放到桌面上，然後再躡手躡腳地離開。一道道菜光彩奪目，弄得大家眼花繚亂，都不敢細看。直到碩大的桌面上擺得滿滿的才停止，一共一百零八碗。再給臣子們上，這些菜大家都看得清楚，最先上的是四個高腳掐絲琺琅龍紋大碗，碗內裝著四樣珍稀：長白山熊掌、思茅廳孔雀肉、打箭爐犛牛肉、敦煌駝峰。接下來是八大碗，一色的黃釉雙龍牡丹紋碗，分裝雞、鴨、魚、肉、燕窩、海參、方餑、山楂糕。然後是每人一小碗白米飯，一碗雜膾。雜膾裡有荷包蛋、豬內臟、粉條等。待到這些上齊之後，倭仁和曾國藩各自在東西兩邊車轉過身，面對著皇上。這時，乾清宮內所有領宴的官員也一律車轉過身子，先叩一個頭，再一齊高呼：「謝皇上聖恩，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小皇帝在寶座上略為點點頭。大家的身子又轉回來，開始吃著分發給每人的一小碗飯和雜膾，至於擺在眼前的那十二大碗菜，人人都知道是做樣子的，誰都不去動它。這時，四喜班的戲子登堂演出了。在絲竹歌舞中，皇上毫無表情地端坐著，桌上的玉箸金碗未曾動一下；東西兩邊盤坐的滿漢官員誠惶誠恐地低頭嚼飯喝湯，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響來。這便是天子與百官共度元宵佳節。雖然緊張乏味至極，遠不如在自己家裡與妻妾兒女共享天倫的快樂，但有幸與天子共餐，乾清宮裡所有領宴者，莫不感到無上榮耀，無上光彩！

太監們開始進來換菜了。八個大太監走上台，來到皇上身邊，把一百零八碗原封未動的菜輪流撤下，再換上一百零八個碟子，碟子上放著數不出名目的菜餚果品。在百官面前，則是每兩個太監一組，把長几抬出，又換過一條同樣的長几。

几上放著果碟五個、菜碟十個。曾國藩定睛看了一下，碟子裡的東西都很普通，無非是梨棗橘餅、薰烤燜炒之類。兩旁廊廡裡重又奏起廟堂音樂，戲子們下去，領班大學士要向皇上領酒了。

往常都是由首座滿大學士祗領，今日破例，慈禧太后欽命曾國藩祗領。曾國藩起身脫去外褂，左手拿著一把銀製小酒壺，右手端著一隻碧玉酒爵，畢恭畢敬地走到皇上面前，把壺與爵放在桌上，然後退下去，走到殿中央、跪下來。皇上身邊一個地位很高的大太監代替皇上向銀壺倒酒，再端起銀壺注酒於玉爵，隨後提著銀壺和玉爵走到曾國藩身邊。曾國藩站起，雙手從太監手裡接過玉爵，小飲一口，再跪下，叩首，高聲念道：「謝皇上賜酒！」於是起身，端起銀壺玉爵回到座位。就在同時，東西兩邊長几上每個官員的面前都擺上了一個小酒壺和一個注滿酒的小酒杯。

曾國藩來到座位上，轉身面對皇上，率領百官又一次唸著：「謝皇上賜酒！」各人把杯中的酒都喝了一口。四喜班的戲子又上來了。大家一邊看戲、一邊飲酒。太監們陸續給每人上奶茶一碗、湯元一碗、山茶飲一碗。

宮門外，皇上的賞賜已分堆擺在桌上。每一堆上都有一張紅紙條，寫著受賞者的名字。這便意味著宴會將要結束。倭仁和曾國藩對望一眼，遂一齊起身，率領東西滿漢官員魚貫而出。太監將賞物送來，各人接過賞物後，又面對著皇上寶座跪下，叩三個響頭。曾國藩領的賞物是：如意一柄、瓷瓶一個、蟒袍一件、鼻煙一瓶、江綢袍褂料二幅，與倭仁以及其他滿漢尚書的賜物一個樣。

回到賢良寺，他全身都散了，癱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起身。作漢大學士領班出席乾清宮宴，誠然是至高的榮譽，不過這種榮譽所帶來的激動，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時便消失殆盡，令他深深不安的是皇上的表情。皇上仍然是一語不發，冷漠呆板。在送酒爵到皇上身邊時，他趁機仔細地看了一眼。這次他看得非常清楚：皇上不僅瘦弱，且兩眼憂鬱乏神。當時不能多想，現在回憶起來，他心裡冒出一股冷意：這決不是一個天縱睿智的聖賢之主，且很可能不得永年。他想起則天女皇卵翼下的幾個天子均懦弱無能，國政一決於女主，最終弄得天下不安的歷史教訓，心中悲涼地歎息：大清王朝這條在風雨中僥倖免於傾覆的破船，今後將要被貪權而無才具的太后、孱弱而不諳世事的皇帝駛向何處呢？

元宵節後不久，曾國藩便來到了保定任所。

直隸最大的民事在永定河水患。二十多年前唐鑒送的《畿輔水利》起了作用，曾國藩按圖索驥，對境內的主要山川作了一番實地查勘，嚴督河道清淤築堤。又調長江水師總兵彭楚漢來直隸訓練新兵。

夏初，曾紀澤奉母親及全家來到保定。曾國藩見夫人兩隻眼睛變得昏濛濛的，大白天都幾乎看不見東西，關切地問：「半年不見，你的眼睛如何壞得這樣厲害？」

歐陽夫人流下淚來，抽抽泣泣地告訴丈夫：「紀靜春間在湘潭病故了，這眼睛是哭她哭壞的。」

「大妹子她——」曾國藩驚得手中的書掉到地上。他怎能相信這事是真的，未滿三十歲的女兒怎麼能先於父母而走？他頹然坐著，心裡滿是內疚。對於女兒的早逝，作父親的有責任。

紀靜不滿三歲時，便由父親作主，許給翰林院編修湘潭袁芳瑛的長子袁秉楨。袁秉楨那年五歲，長得活潑可愛。剛進京不久的歐陽夫人正苦於京師沒有親戚，便也欣然答應。紀靜二十一歲上完的婚，嫁過去後才知道，袁秉楨早已在家娶了妾，紀靜哭得死去活來。未婚而先娶妾，這意味著袁家沒有把他這個兩江總督的姻親放在眼裡，曾國藩雖然憤怒，但也無法挽回。回門時，紀靜高低不肯再去袁家了，歐陽夫人憐恤女兒，也不催她走。曾國藩知道後，一連幾封家信寫回去，催女兒回婆家，說討妾也不是一件很壞的事，今後只要妾能知禮就行了，應速回婆家侍姑盡孝；還說每見世上有貪戀娘家富貴而忘其翁姑者，其後必無好處。紀靜無奈，只得回湘潭。袁秉楨惱羞成怒，索性成天和妾在一起，把紀靜冷落在一邊。

後來，歐陽夫人見他們夫婦不和，心裡著急，趁曾國藩在外與捻軍打仗的時候，將女兒和女婿接到江寧城。誰知袁秉楨惡劣成性，不思悔改，以總督女婿的名義在江寧到處借錢騙錢，又嫖娼聚賭。為不受監督，又在外租房，不住督署內，甚至過年時也不進署向岳母拜年。曾國藩得知後，一封家書寫來，將袁秉楨狠狠地訓斥一頓，令巡捕將他趕出江寧，不再承認這個女婿。歐陽夫人對丈夫的決定沒有意見，只是希望女兒不再走了，和她一起住江寧。對於這個要求，曾國藩堅決不同意。他要女兒遵循三從四德的古訓，嫁夫則隨夫，夫不好則規勸，規勸不過來也只得認命苦，哪有長住娘家的道理！硬是逼著女兒哭著離開江寧到湘譚袁家去住。紀靜生性軟弱，又加之以後袁秉楨有意虐待，可憐一個侯門之女，便這樣活活地被袁家折磨死了，留下一個三歲的女兒無人愛撫！

曾國藩想到這裡，傷心地流下淚來，後悔那年不該逼女兒走，是自己橫蠻地把女兒推到了絕路。為表示對女兒的懺悔，曾國藩當即作書給袁芳瑛，要他派人將外孫女送到保定來。外祖父要以加倍的慈愛，撫養失去母親的小外孫，以彌補往昔的虧欠。

從這以後，曾國藩右目完全失明了，左目也僅剩微光，精力更衰弱，常常白日打瞌睡，腦子無緣無故地會突然出現一陣眩暈。江蘇巡撫丁日昌得知後託人送來一樣東西，專為治眼病的，名曰空青。是一枚雞蛋大小的黑色石頭，搖搖可聽見裡面的水響，取出裡面的水來點眼睛，只要眼未全封閉均可復明。曾國藩和夫人每日用此水點目，卻並不見效果。無奈，他上奏請假一個月，以便安心吃藥養病。朝廷同意。就在這個時候，天津城裡爆發了一場震驚中外的大事。

五 火燒望海樓教堂

同治九年，天津府遇到多年未有的大旱。過年之後，天老爺就再未下過一滴雨雪，地裡的莊稼瓜菜都被乾得蔫蔫答答的。農民們累死累活，挑水抗旱，靠近河邊的地方，還能夠撈得四五成，缺水處只能撿得一二成，不少村莊幾乎顆粒無收。本就貧困艱難的百姓，遭遇到這樣的年景，日子過得更加悲慘。成千成萬的人背井離鄉，出外討吃，許多人湧進了天津城。乾旱使得物價騰漲，米珠薪桂，再加上饑民蜂湧，城內愈發人心囂浮，到處都是騷亂不安，搶劫鬧事鬥毆死人每天都有發生。入夏以來，又奇熱無比。一個古老的天津城，彷彿成了一座一觸即爆的火藥庫。

海河北岸，從威遠碼頭至柔遙碼頭，近幾年來矗立了許多古怪的房子，它們都是洋人在這裡興建的，有俄國的，美國的，英國的，比利時的，其中尤以法國在獅子林橋旁邊建造的天主教堂更為引人注目。這座教堂是去年建成的，法國人叫它聖母得勝堂，當地老百姓則叫它望海樓教堂。教堂有三層樓房，青磚木結構，前面配有三座塔樓，呈筆架形，內部並列庭柱兩排，內窗券為尖頂拱形，嵌著組成幾何圖案的五彩玻璃，地面砌著瓷花磚。整個天津城，再也找不出第二棟這樣華麗的建築。旁邊是教堂辦的育嬰堂，專門收養些無父無母的孤兒。離教堂不遠處是法國領事館。一年四季，法國教堂和育嬰堂的大門都緊緊地關著，偶爾進出的幾個人，則從小門湧過，樣子顯得既神秘又鬼崇。除禮拜天可以聽到從裡面發出的唱詩聲和祈禱聲外，平素安靜得出奇。天津百姓對這座陰森的教堂既恐懼又厭惡。往常，人們只是懷著複雜的心情遠遠地觀望，不敢靠近。入夏以來天津城裡流民驟增，到處都是閒得無聊的人群。聽說洋人有錢，又愛施捨，便有不少人湧向這處洋人居住地，企望得到些意外的好處。

這天半夜，睡在威遠碼頭河堤的靜海農民馮瘸子被蚊子咬醒，加之肚子又餓，再也睡不著了。他掏出別在腰帶上的煙桿，往煙鍋裡塞了一點老煙葉，又摸出兩片火石敲著，抽起悶煙來。他今年三十出頭了，小時害病無錢醫治，弄得瘸了一條腿。體力差，幹不了農活，便學了一門箍桶修桶的手藝勉強餬口。家貧也娶不起媳婦，至今單身一人。家鄉鬧旱災，無人請他做手藝，他就來到天津城。馮瘸子為人正直，他並不想從洋人那裡得到什麼恩賜，他對洋人有一種說不出名目的本能的仇恨。他來到這裡，是被表弟田老二拉的。田老二也住海河北岸，雖是莊稼人，卻不務正業，一年到頭靠販一點騙一點偷一點過日子，今年二十五六歲了，也沒有婆娘。

田老二把表兄拉到教堂邊，讓表兄開開眼界，自己卻有個小打算：興許能碰巧了，從洋人那裡弄點分外財。田老二有個朋友，姓王，沒有名字，也沒有父母，十八九歲了，卻長得跟小孩子樣，成天跟著別人瞎混，大家叫他小混混。這一個多月來跟著田老二混，田老二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田老二得到點好處，也分他一點。這時他們倆睡在馮瘸子旁邊，呼嚕打得山響。

忽然，馮瘸子發現育嬰堂的大門開了，裡面點著上百隻小白蠟燭。藉著燭光，可以看見地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排用白布包裹著的物體。那物體長長短短不一，都在三至四尺之間，寬約一尺左右，每排約有十幾件。一個洋牧師在這些白布包的物體面前走了一圈，右手在胸前畫著十字。一會兒，走出三個人來，每人背一個白物體走出大門，把那白物體一件一件地往停在坪裡的馬車上扔。馮瘸子猛地一驚：育嬰堂裡住的是小孩子，這白布包的是不是小孩屍體呢？他忙推醒田老二和小混混，二人坐起，揉著惺忪的眼睛，呆呆地看了很久。

「不錯，白布裡包的是小孩。」田老二肯定地說。

「洋人要把這些小孩屍體運到哪裡去？」小混混問。

「還不是運到義塚去。」田老二懶洋洋地答了一句，又重新躺下。

馮瘸子抽著煙，憤慨地說：「我早就聽人說過，洋人把我們中國小孩子騙進育嬰堂，再活活地把他們弄死，挖下他們的眼睛，剖開他們的胸膛，取出五臟六腑出來做藥引子，這些小孩子肯定是被這些狗強盜弄死的。媽的，這些吃人肉的魔鬼！」

馮瘸子把煙鍋狠狠地往石頭上敲。小混混說：「馮大哥說的對，洋人半夜三更運屍，這中間一定有鬼！」

「算了吧，關你屌事，睡覺吧！」田老二打了一個呵欠，轉過身去，又睡著了。

小混混又看了一會兒，也躺下睡著了。馮瘸子兩眼死盯著前方。半個鐘頭後，全部白布包件都運到馬車上，大門重新關閉，馬車走了，一切又恢復原來的寂靜。他心裡默默記下了，那白布包一共有三十五件。

馮瘸子再也不能安睡了，他心裡充滿著對洋人火一般的仇恨。怎能容許他們如此宰割中國人？怎能容許他們在中國的土地上如此胡作非為？他想明早一定要去府縣衙門告一狀。

轉眼又想：當官的都怕洋人，也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告也無用。他想起早兩天結識的朋友劉矮子，據說是水火會的。

水火會有好幾百人，專打抱不平，為民除害，明天何不去告訴劉矮子呢！

第二天，馮瘸子對劉矮子揭露了育嬰堂的秘密。劉矮子氣得哇哇大叫：「這些狗日的洋鬼子，老子要踏平教堂，把他們全部殺光宰絕！走，咱們先去見徐大哥。」

徐大哥就是水火會的首領徐漢龍。徐漢龍祖籍天津，三代都是海河邊的鐵匠，人長得膀大腰粗，又從小跟父親學了一身好武藝。父親死後，他接替父親成了水火會的頭領。水火會是以海河邊的貧苦手藝人、腳伕為主要成員的民間幫會，以互幫互助、濟危扶困為宗旨。窮人最需要的就是幫助，加之徐漢龍豪爽仗義，故水火會在天津深得人心，除腳伕、匠人外，不少人力車伕、小攤販以及流落津門的年輕漢子也都加入水火會。今年來社會上哄傳法國教堂拐騙小孩、挖眼剖心，徐漢龍和水火會的人聽了大為憤怒，揚言官府若不管，水火會則要替百姓報仇了。

近幾天，不斷有婦女哭哭啼啼來找徐大哥，說她們的孩子丟了，八成是被教堂拐騙去了，向徐大哥磕頭作揖，求他設法找找孩子。昨天幾個百姓扭送一個名叫武蘭珍的人來水火會，徐漢龍剛要親自審訊，劉矮子帶著馮瘸子進來了。

聽完馮瘸子的控訴，徐漢龍這個血性漢子再也按捺不住了，高聲叫道：「平日苦於沒有罪證，昨夜的事就是最好的罪證。待我審了武蘭珍，一同去見張知府。」

武蘭珍被押上來了。此人約摸四十上下，又高又瘦，極像一根豆角。

「武蘭珍，老子問你，你要從實招供！」徐漢龍粗大的巴掌往桌上猛力一擊，對著武蘭珍大吼。武蘭珍嚇得直打哆嗦。

「武蘭珍，你是哪裡人？」

「我是天津人，家住楊柳青。」武蘭珍臉色煞白。

「你在城裡住了多少年，一向做的什麼事？」

「我是今年開春才進城的。遭旱，地裡沒有收的，只得到城裡來混口飯吃。沒有別的事可做，熬點紅薯糖賣。」

「武蘭珍！」徐漢龍又起高腔，「你為什麼要在紅薯糖裡放迷魂藥，坑害小孩？」

武蘭珍兩條腿打起顫來，臉色白裡泛青，本來就長得難看的五官，愈加顯得醜陋。他呆在那裡，好一陣子沒有開口。

突然，雙膝一跪，嚎啕大哭：「大龍頭，我沒有放迷魂藥。我從實招供，我那製糖的紅薯裡有的發爛發霉了，小孩吃了，頭暈拉肚子是有的，不過我沒放迷魂藥。我哪來的迷魂藥呀！」

徐漢龍憤怒地望著他，罵道：「你這個該油炸火燒的漢奸鬼，都說你被洋人買通，放迷魂藥在糖裡，坑害小孩子。你還要為洋人掩蓋罪行嗎？老子警告你，你若老老實實交代，我免你一死；你若再這樣賴下去，老子立刻亂棒打死你去餵狗！」

門外，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亂七八糟地高喊：「打死這個狗東西！」「沒人心的漢奸鬼！」「該千刀萬剮！」

武蘭珍嚇得癱倒在地，胡亂地朝徐漢龍、又朝門外的人群磕頭，叫道：「大龍頭，三老四少，爺們哥們姑奶奶們，請饒命，饒命，我家裡還有瞎了眼的八十歲老娘，有老婆孩子一大堆，饒了我這條小命吧！」磕了一陣子頭後，又邊哭邊叫，「我招，我從實招供，是天主堂的人要我放迷藥到糖裡，小孩子吃了，就會自動投到育嬰堂。」

門外的人一齊起鬨，嚷道：「洋鬼子可恨，咱們宰了他！」

徐漢龍又問：「武蘭珍，天主堂哪個給你的藥？」

武蘭珍摸著頭，想了半天，說：「王三。」

「王三在哪裡給你的？」

「在教堂左邊鐵門前給我的。」

門外又有人喊：「把王三那狗日的抓起來剝皮抽筋！」

「武蘭珍，你和我一起去見知府張老爺，對張老爺再講一遍。」

「大龍頭，我不去。」武蘭珍心虛起來。

「你為何不去？」徐漢龍鼓起眼睛望著他。

「我怕見官老爺。」

「你這個沒用的癩皮狗！」徐漢龍踢了武蘭珍一腳，喝道：「起來，跟老子走。有老子在，你怕個屌！」

「徐大哥，不要去見姓張的，他跟洋鬼子穿一條褲子。」劉矮子過來，一把抓住徐漢龍，說，「知府衙門的門房就是教民。上次一教民與百姓爭吵，門房對姓張的說百姓無禮，姓張的就馬上將百姓枷號示眾，教民沒一點事。這樣的知府找他做甚！」

徐漢龍說：「不管怎樣，他總是這裡的父母官，先跟他說，他不理，咱們再行動也不遲，免得日後讓他鑽空子。」

「徐大哥，我跟你一起去見張知府。」門外看熱鬧的人中走出一個駝背青年人。他姓羅，大家叫他羅駝子。羅駝子走到徐漢龍面前，說：「我昨天下午路過義塚，見一群狗圍在那裡。我抄起一根棍子把狗趕開，看到那裡躺著三個小孩屍身，胸膛全是開的，心肝肚肺都沒有了。哪裡去了，肯定是洋鬼子挖去了！我和你一起去見張知府作證。」

「好！你這是親眼所見，鐵證如山。」

在門外數百人的跟隨下，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羅駝子，再加上武蘭珍，一齊來到天津知府衙門。

近一段時期來，關於法國天主教堂迷拐小孩、挖眼剖心的傳聞越來越厲害，越來越離奇。有的說教堂裡有幾大缸眼珠子，都是用來化銀子的，有的說洋人用小兒心肝蒸雞吃，為的是求長生不老等等。知府張光藻早有所知，僚屬們也勸他過問過問，他卻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張光藻有他的苦衷。十多年來，全國各地教案迭起，開始鬧得轟轟烈烈，懲辦了作惡多端的傳教士和教民，有的還砸了教堂。結果呢，無一處不以中國人的失敗而告終。洋人憑借武力恐嚇中國，朝廷怕事情鬧大，吃更大的虧，總是偏袒洋人，道歉賠錢，殺自己的同胞，處理自己的官員，才換得洋人的寬恕。前些年，貴州百姓與法國傳教會發生衝突，巡撫、提督因參與其事，結果巡撫交部嚴議，提督革職發配新疆。這大的官，在法國人的要挾下，朝廷都保不住，何況一個區區五品知府？張光藻年近花甲，從衙吏做起，整整在官場混了三十八年，費了多少心機，賠了多少小心，才升到如今的職位。只要不出事，過兩年就可以榮歸故里，安度晚年，這一輩子也可以過得去了。倘若因得罪洋人而丟官，划得來嗎？當然也可以採取另一種態度，那就是跟洋人一個鼻孔出氣，狼狽為奸。張光藻也不願如此。一來遭人唾罵，二來作為一個中國人，他多多少少也對洋人的作為有所不滿，太昧良心的事他不幹。因此，他有意僱請一個教民做門房，借教民與洋人拉上關係，津民罵教會、仇洋人的事，一般他也不理睬。他腳踏兩邊船，只求不出亂子，平平安安到致仕。

衙役進來報告，說有人前來告教堂的狀。張光藻忙揮手說不見，後聽說是水火會的頭領徐漢龍來了，他有點怕了。水火會勢力大，徐漢龍更是一個豪傑，得罪了他們也不好辦，只得勉強出來接見。聽了馮瘸子、羅駝子的稟告和武蘭珍的供詞，張光藻心裡想：馮瘸子是夜裡遠遠看見白布包，即使是真的小孩屍體，他也未見那些屍體有無眼珠心肝。至於義塚堆裡的小孩屍體無內臟，也有可能讓狗吃掉了。倒是武蘭珍說的教民王三親給他藥的事，可以對證一下。衙門外已圍了上千人，若這次再不出面，會引起公憤，不如隨他們到教堂去一下，也可以搪塞人口。剛要起身，又想，自己雖是知府，上面還有道員，若拉著周道台一起去，今後不管出了何事，自己的責任就小多了。

張知府主意已定，對徐漢龍等人說：「天津士民紛傳法國教堂迷拐小孩，本府一直記掛在心，已派多人四處查訪。現在武蘭珍供出迷藥係教民王三所給，抓住王三後，事情就可以弄得水落石出了。但事涉法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要出大亂子。四川酉陽百姓與法國傳教士發生衝突，百姓已死一百四十多人，傷七百多人，至今尚未結案，可為前車之鑒。現在本府和你們一起去見道台周大人，也請他放駕和我們一起到教堂去對證。」

徐漢龍覺得張光藻的話也有道理，便和馮瘸子等人跟著知府藍呢轎後一同到了天津道衙門。張光藻吩咐徐漢龍等人在門房等候，自己單獨進去會見周道台。

天津道員周家勳聽完張光藻的陳述後，摸著尖下巴沉吟半天，說：「張太守，此事太重大了，弄不好，你我都擔當不起，現在有三口通商大臣崇侍郎在這裡，他是滿員，又與洋人打交道多年，我們何不請他出面？」

「大人高明！」張光藻從心裡佩服周家勳的老成持重，「那我們現在就去請崇侍郎。」

「慢！」周家勳說，「眼下衙門外人情洶洶，最易出事，怎麼能請崇侍郎到教堂去？你要徐漢龍等人回去，單留下武蘭珍。今晚我們兩人一起去見崇侍郎，明天再帶武蘭珍去教堂對證。另外，你告訴百姓，叫他們各安本分，官府正在調查，不要傳謠信謠。」

到底是進士出身的道台，慮事處事又要周到穩妥幾分，張光藻完全同意周家勳的安排。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是個官運亨通的人，三十五歲便以兵部左侍郎的身分出任此職，在這個寶座上一坐十年。他與洋人關係極為深厚，在國人與洋人的糾紛衝突中，他一貫站在洋人的立場上。他決不相信法國教堂有挖眼剖心的事，他願意親眼觀看武蘭珍與王三的當面對質。

徐漢龍回去後，立即通知水火會的人，明天都到教堂去，若洋人不認罪，則使點顏色給他們看看。水火會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一聽這話，人人歡喜雀躍。馮瘸子也把此事告訴了田老二。田老二暗自高興：明天可以趁火打劫。他又連夜通知他的一班朋友小混混、項五、張國順、段起發，要他們都做好準備。

第二天，三乘大轎抬到了天主教堂大坪，後面跟著幾個兵弁，押著武蘭珍。教堂牧師夏福音開大門迎接。夏福音笑容滿面地說：「諸位大人老爺們來此有何貴幹？」

張光藻說明了來意。

碧眼金髮的夏福音大笑，操著流利的中國話說：「這位武兄弟想必是弄錯了，我們教堂裡沒有一個叫王三的教民。教堂裡有四位法國傳教士，十三位中國教民，另有三個中國工役，連我在內一共二十人。現在都可叫齊，這位武兄弟當面來認，看哪個是給你迷魂藥的王三。」

夏福音泰然自若的神態，使張光藻暗暗吃驚。他瞟了一眼武蘭珍，只見那傢伙臉紅一陣白一陣，緊張極了。一會兒，教堂裡的二十個人都到齊了。夏福音依然笑容可掬地說：「武兄弟，你來認吧！」

武蘭珍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又從最後一個看到第一個。最後，頹喪地搖搖頭。

夏福音又笑道：「諸位大人老爺，我們法蘭西帝國的傳教士到貴國來，是為了傳播上帝的福音，拯救世人的靈魂，在貴國建育嬰堂、醫院、講書堂，全都是為貴國人民做好事。主對我們說，全世界的人，不分國家，不分民族，不分貴賤，不分男女，都是兄弟姊妹，應該相親相愛。我們既是傳播福音、為貴國造福的人，又怎麼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呢？貴國的聖人孔老夫子說得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自己的眼睛不願被人挖，胸膛不願被人剖，又怎麼會去挖別人的眼、剖別人的胸呢？且武兄弟說的教堂左邊的鐵門這句話也不對。教堂左邊根本沒有門，右邊的小門也是木的。教堂沒有鐵門。這位武兄弟可能中了妖魔的邪。」夏福音說著，走到驚恐萬狀的武蘭珍面前，唸唸有詞：「萬能的主呀，你消除他心中的邪惡，救救他的靈魂吧！啊，主，阿門！」

夏福音這番話，弄得幾位大人老爺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崇厚氣得拂袖而起，以手指著武蘭珍的額頭，罵道：「王八羔子，回去再跟你算帳！」轉臉對夏福音拱拱手，「對不起，打擾了。」說罷，也不同周家勳、張光藻打聲招呼，便氣沖沖地從教堂裡走出來，鑽進轎中。周家勳、張光藻也只得訕訕告別。

這時，教堂外圍觀的百姓已成千上萬，吆喝聲、呼叫聲、咒罵聲匯成一片。徐漢龍從人群中衝出來，抓住張光藻的轎桿問：「張太守，洋人認罪了嗎？」

張光藻苦笑著說：「大家都散開回去吧，武蘭珍認錯了人，教堂裡沒有王三。」

他邊說邊進轎，吩咐趕快回衙門。徐漢龍氣得大罵：「這班無用的軟骨頭，昏官！」

這時教堂裡走出一個中國教民來，雙手叉腰，對眾人高喊：「武蘭珍誣陷好人，敗壞教堂名譽，不得好死，你們還圍在這裡幹什麼？」

徐漢龍衝過去，伸手打了他一巴掌，怒罵：「你這條洋人的哈巴狗，白披了一張中國人的皮！」

那人捂著臉，叫道：「你打人！」

「打你又怎麼樣？你這個炎黃子孫的敗類，老子還要宰了你！」徐漢龍威嚴地站在那個教民的面前，猶如一個正義在握的審判官。

劉矮子帶著水火會的人高喊：「惡狗！」「奴才！」「打死這個漢奸鬼！」

那教民嚇得忙逃進教堂，把大門緊緊關上。圍觀的人們紛紛向教堂和育嬰堂丟石頭，丟垃圾。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興趣也越來越大，人們都希望把事情鬧大。大部分人是想藉此煞一下洋鬼子的氣焰，出一口多年積壓在胸中的不平之氣。

也有不少人活得百無聊賴，欲藉此尋點刺激，讓生活增加些花色。還有些青皮無賴，最怕的是天下不亂，他們就得規規矩矩，最盼的就是社會混亂不堪，他們好來個亂中得利。

教堂外人群的喧鬧早已驚動了離此不遠的法國領事館，領事豐大業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大廳裡咆哮狂怒。這個對拿破侖崇拜得五體投地的法國外交官，自以為是上帝的高等子民，仗著背後強大的軍事力量，在中國的土地上有恃無恐。

在他的眼裡，中國貧窮落後，中國人愚昧野蠻，他對各地反法國教會的民眾鬥爭恨之入骨，一向主張血腥鎮壓，以維護法蘭西帝國的威嚴，保證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播暢通無阻。此刻，他見教堂外的人群越來越多，吵鬧聲愈來愈大，暴怒已極。

「天津的地方官呢？他們都躲到哪裡去了？」他指著身邊的秘書西蒙喝問。那神情，仿佛他就是節制天津道府的直隸總督。

「剛才接到報告，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都已派兵出來彈壓了。」身穿筆挺西裝的西蒙回答。

「派了多少兵？」

「一百多。」

「豬玀！」豐大業粗魯地罵道，「天津府縣都是一批豬玀。教堂外鬧事的有幾萬人，百多兵起什麼作用！何況中國的兵都是無能的膽小鬼。」

「是的。」西蒙應聲，「不過，他們在自己的老百姓面前，膽子並不小。」

「崇厚這個滑頭，為何不出面？他的洋槍隊為何不派出來？」

「崇厚先到過教堂，現在回署去了。」

「備車！」豐大業命令，「你和我一起，立即到三口通商衙門去見崇厚！」

崇厚穿一件月白亮紗衣，拿著一把精美的湘妃扇，正在他的珍藏室裡欣賞他的寵兒——西洋鐘錶。崇厚的珍藏室，幾乎就是一個鐘錶店，各色各樣的西洋鐘錶擺滿了一屋子，精光耀眼，琳琅滿目。崇厚一有空，就會來到這間屋子裡，這個鐘看看，那個錶摸摸，心裡喜洋洋的。看到得意處，他會對著鐘錶哼幾句京劇。此時的崇厚，就完全沉浸在一片愉悅之中。上個月，一個比利時商人送給他一座特別的自鳴鐘。這座鐘有半人高，通身以琺琅裝飾，且鑲金嵌玉，顯得十分的珠光寶氣。這還在其次。最妙的是下半部分有四個全裸金髮西洋女郎，那些女郎形體造得千嬌百媚，就像幾個縮小了的真人。每到整點時，鐘裡發出噹噹的響聲，四個女郎便在原地翩翩起舞，把個崇厚樂得心癢癢地，恨不得把這些洋菩薩都摟在懷裡。崇厚沒有虧待那個商人，給他以最優惠的待遇：凡他的船進天津港時不予檢查。崇厚將這座鐘放在珍藏室的正中。每到整點時，他便扔掉手中的公務，急匆匆地跑進珍藏室，興致盎然地看洋女子跳舞。

崇厚正看得出神，一個服飾鮮美的家人走到他的身邊：「大人，法國領事豐大業和秘書西蒙來訪，已進了客廳。」

崇厚一驚，手中的紙扇掉到地上，暗暗叫苦：麻煩事來了！急匆匆換上長袍馬褂迎了出去。

「領事先生，秘書先生，哪陣好風把你們吹來了？」崇厚一臉媚笑地向豐大業、西蒙打躬作揖。

豐大業打心裡瞧不起這個貪圖享樂、圓滑庸碌的清國大官僚，他沒有吃崇厚這一套，板起臉孔，開門見山地問：「侍郎先生，天主教堂無故遭圍，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崇厚親自剝了一個南豐貢橘遞給豐大業，笑著說：「張知府、劉縣令都已派兵前去彈壓了，領事先生放心，事情馬上就會平息。」

「我不能放心，侍郎先生。」豐大業並不接崇厚遞過來的貢橘，一臉冰霜，「幾萬百姓的騷亂，一百來個兵就平息了？你的洋槍隊呢？調你的洋槍隊去！」

豐大業這樣直接地命令他，兵部侍郎、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覺得有失臉面。他壓下心中的不快，依然笑道：「領事先生，派洋槍隊出來彈壓百姓，恐不合適。」

「什麼話！」豐大業霍地站起，「侍郎先生，你要明白，你的洋槍隊是我們大法蘭西帝國和大英帝國幫你建的，保護大法蘭西的教堂，是它應盡的職責，你必須馬上把它調派出來！」

豐大業如此橫蠻不講理，崇厚一時惱火起來，不過他不敢發作，只略為冷淡地回一句：「洋槍隊不能調動。」

「你真的不調？」豐大業氣得怒不可遏，從腰裡拔出一隻烏亮的手槍來，對著崇厚的胸脯就是兩槍。「叭叭」，崇厚身後那隻一人多高的明宣德寶石紅大花瓶被打得粉碎。其實，豐大業只是嚇嚇崇厚而已，開槍的時候，他將手挪偏了兩寸。這兩聲槍響，嚇破了崇厚的膽，他趕緊逃出客廳，躲進內室。衙門裡的官吏、兵役們不知出了何事，都圍了過來，西蒙一把拖過豐大業，說：「我們走吧！」

豐大業對著內室高喊：「崇厚，我正告你，若不迅速平息騷亂，由此而產生的一切後果都要由你們負責！」

說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三口通商衙門，又氣呼呼地奔回河東，在獅子林浮橋上不期與知縣劉傑猝然相遇。劉傑帶著幾十號兵弁，在教堂周圍已待了兩個多時辰。他東竄西跑，南奔北突，喊得舌燥口啞，力勸百姓散開，但無一點效果，反招來一聲聲呵責痛罵。夫人怕他出事，打發家人劉七來叫他回去，扯謊說他的獨根苗突然發病了。劉傑四十多歲了，僅這個五歲的獨生子，平日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他對帶隊的把總招呼兩句，便急急忙忙帶著劉七回衙門。

「站住！」豐大業極不禮貌地下令，「劉縣令，你到哪裡去？」

「我回衙門去一下。」劉傑極不高興地回了一句。

「劉縣令，你身為天津的父母官，這個時候，你能離開教堂嗎？」豐大業怒火又生，嚴厲訓斥著天津知縣。

劉傑不便說回衙門看兒子的病，一時又急得找不出其他借口，居然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你這個豬玀！」豐大業破口大罵，「你們清國的官員都是豬玀！」

「你敢罵人？」劉傑畢竟比崇厚血性足一點，他不能接受一個外國人在百姓的面前對他這般侮辱，氣得衝口而出，「你這個沒有教養的洋鬼子！」

「你？」豐大業沒有想到劉傑居然敢回罵他，他立時拔出手槍來。劉傑的家人劉七是他的遠房侄子，一向對堂叔忠心耿耿，見勢頭不對，忙跨前一步，以身擋住劉傑。就在這時，豐大業手中的槍響了，一顆子彈正中劉七的左胸，血流如注。

浮橋頭的百姓見狀，頓時狂怒到了極點，劉矮子大叫：「洋鬼子開槍打死人啦！」

這一聲喊叫，如同一團火把扔進堆放著千萬斤火藥的庫房，憤怒的火焰沖天燃燒；又如一顆開花炮彈擊破海河上的閘門，千百里而來積蓄在這裡的怒濤洶湧奔騰了。天津衛在震怒！人心在震怒！劉矮子一句「宰了狗日的洋鬼子」的話還未喊完，幾百個百姓便衝上浮橋。豐大業、西蒙見勢不妙，忙折回向橋西跑。哪裡走得脫！橋西也上來幾十個大漢，把回路截斷了。劉矮子飛跑過來，揚起一腳，豐大業仆倒在橋上，一陣鐵拳如雨點，不過三五秒鐘，豐大業和西蒙都已成肉醬了。

這時，從浮橋邊一艘官船艙裡走出一個高級武官來，那人對著橋上喊：「打得好！」劉矮子朝著喊聲望過去，哎呀，這不是總兵陳國瑞嗎？去年，也是在海河邊口，劉矮子給陳部扛軍糧上船，曾經見過這位人稱「大帥」的陳國瑞。這時他見陳國瑞支持，情緒更高昂了，對著眾人大喊：「鄉親們，陳大帥說我們打得好，咱們衝到教堂去，乾脆，把那幾個洋教士也宰掉！」

「對，咱們到教堂算總帳去！」

浮橋上的百姓一齊吶喊著衝向人山人海的教堂。

教堂邊，徐漢龍跳上一個土墩子，向周圍的百姓們喊道：「父老鄉親們，洋鬼子和信教的欺侮俺們，殘殺俺們的孩子，現在又開槍打死了劉縣令的家人，俺們能甘心受他們的宰割嗎？」

「不能！」水火會的幾百個兄弟一齊高吼。

「俺們報仇吧！」徐漢龍說完，跳下土墩，帶頭向教堂衝去，上萬百姓一齊行動起來，教堂的門被衝開了，夏福音被抓了出來。徐漢龍說：「把他押起來。」立即就有人猛烈反對。

「打死他！」十多個人一聲喊，夏福音的小命瞬刻上了天堂。另外三個法國傳教士一個都沒跑脫，全部死在亂拳之中。中國教民也有五六個被抓住打死了，另外幾個趕緊扯下胸前的十字架，脫下黑色教袍，換上平時家居衣服，居然混在人群中躲過了。有人從廚房裡抱來一桶油，向耶穌像潑過去，馬上就有人點火，蒙難耶穌像在火中很快化為灰燼。那火越燒越旺，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又從三樓燒到塔樓。轉眼之間，一座巍峨壯觀的望海樓教堂，便被熊熊大火所吞沒。

這是一腔不平的怒火，一團復仇的烈火，也是一把自發的野火！

這火從教堂燒到了育嬰堂，一百多個中國小孩子從裡面驚恐萬狀地跑了出來，還有七八個重病在床的嬰兒無人顧及，活活地被煙嗆死，被火燒焦。三個法國修女被拖了出來。她們被這憤怒的場面嚇懵了，嘴裡嘰裡哇啦地說著，沒有人懂得她們說的什麼。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走過來，對拉她們的人說：「這是修女，就像我們中國的尼姑，她們也是可憐人，放開她們吧！」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衝著花白頭髮吼：「什麼可憐人，都是妖婆，放了給你做老婆？」

老頭子討了個沒趣，低著頭擠出了人群。有人高喊：「挖眼剖心都是她們下的手，燒死這幾個巫婆！」

一個腰圍一片破布的小子，忽地抱拳，向四周一拱手，說：「各位叔伯兄弟們，我們哥兒幾個都沒有婆娘，求大家行行好，把這幾個妖婆賞給我們哥兒們吧，由我們來折磨，替大伙兒出氣！」

「呸，下流混子！滾開，別在這裡給咱們中國人丟臉！」馮瘸子衝過去，一揮手，將圍破布的小子打倒在地，對著人群喊：「誰家有被拐的孩子，都來報仇吧！」

立時有二三十個被頭散髮的婦女從人堆裡擠出來。這些婦人一邊痛哭，喊著自己兒女的名字，一邊用牙齒撕咬著修女。片刻光景，三個修女都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

人群中又有人喊：「禍根在法國領事館！」「搗毀它！」隨即就有千百人呼應。於是人流一齊湧向領事館。領事館裡的人早已逃散一空。大家扯碎了大門上的法國國旗，將裡面的東西打得稀巴爛。領事館旁邊的公館、洋行、美國和英國的幾處講書堂也統統被砸得一塌糊塗。人們還不解恨，仍情緒激昂地在那裡談論著，笑罵著，互相慶賀勝利。大家都覺得，這一輩子就數今天活得痛快！

離天主教堂三里路遠的關帝廟裡，田老二帶著小混混等一班青皮兄弟在這裡蹲著，他們另有打算。就在大家撕毀法國國旗的時候，遠遠地過來三乘轎子。田老二喜道：「到底來了！」說著衝出關帝廟，小混混等緊緊跟上。

「停住，停住！」田老二揚起手中切西瓜的刀，對著轎夫的臉晃了幾晃，轎夫們嚇得魂飛魄散，立即停下。田老二掀起轎簾，裡面坐了一個白皮膚、黃頭髮、藍眼睛的洋婆子。田老二一眼看見了她脖子上戴著一串發光的金項鏈，兩隻手上各戴一隻寶石戒指，心中暗喜。他一隻手伸進轎裡，將那洋婆子拖出轎外，口裡罵道：「你這個妖婆，爺們報仇來了！」說罷，手中的西瓜刀便向那女人的頭上砍去。女人尖叫一聲，倒在地上。

這時，從第二頂轎裡跑出一個男洋人，正趕上項五走過來，二話沒說，掄起長槍，向他的腿上戳去。張國順、段起發跑過來，各自用刀用棍將這個洋人打死。三人在洋人身上亂摸一氣，一樣值錢的東西也沒有。

「後面那個跑了！」小混混眼尖，見第三頂轎裡跑出一個足有六尺高的洋大漢，小混混不及他的肩膀高。他也不知哪來的膽量，追上去，一拳打在那人的腰上，洋大漢仆倒在地，爬不起來，小混混騎在他的身上，掄起兩個拳頭一頓亂捶。他彷彿覺得自己就是景陽岡上的打虎英雄武松，在圍觀人群的面前出盡了風頭，口裡一個勁地罵：「打死你這個洋鬼子！誰叫你欺侮咱哥們。」

田老二迅速從女洋人的脖子上扯下金項鏈，又從她的左手指上褪下一隻藍寶石戒指，右手指的紅寶石戒指卻被項五捋下了。段起發什麼也沒得到，不服氣，在她身上胡摸起來，意外地在口袋裡發現一塊金錶。眾人見小混混正在打另一個洋人，便都趕來幫忙，幾刀砍下，那洋人就不再動彈了。段起發吸取剛才的教訓，先下手，洋人左手上的金戒指被他死勁取下。張國順在他的上衣袋裡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子。再摸，沒有了。項五沒撈到油水，氣得憋緊腮幫，用力將死洋人翻了個身，伸手掏他屁股上的小口袋。口袋裡空的。項五恨得吐了一口痰，罵道：「這個窮鬼！比咱哥們好不了多少！」

轎夫早已嚇得不知去向，轎旁也圍了上百人，田老二等正要走，圍觀中有人說：「你們這幾個小子，打死了洋人，搶走了東西，把屍體丟在這裡不管，豈不苦了住在這裡的百姓！」

小混混聽了，對田老二說：「二哥，把這幾個洋鬼子扔到河裡去吧！」

田老二點頭。於是五人一齊動手，將兩男一女三具洋屍全扔進海河。末了，連西瓜刀、長槍也丟進河裡。田老二等四人都得到了好處，唯獨小混混一點東西也沒得到。他不覺遺憾，他很快樂。田老二他們身上藏有金鏈金錶，怕遭人打劫，趕緊回了家。小混混無所顧忌，聽到領事館那邊吼聲震天，又跑過去，擠到人堆裡看熱鬧。

望海樓教堂的大火一直燒到深夜才漸漸熄滅，鬧了、看了一整天的人群，儘管亢奮異常，歡快異常，到底太疲倦，凌晨之前也漸漸地散開了。

消息傳到京師，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震驚萬分，主管大臣、三十八歲的皇叔恭王奕訢心中恐懼不已。奕訢這些年辦洋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好比江湖上走繩索的賣藝人，步步都須格外的小心謹慎，即便如此，也常常出亂子，招致朝野不少人反對。

奕訢在與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深知洋人的目標不在中國的江山社稷，而在攫取中國的財富。作為皇室中最重要的成員，奕訢因此對洋人放下心來，至於銀子，那畢竟好商量。

基於此，奕訢辦洋務的態度，說得好聽點就是「撫」，說得直爽點就是「媚」。他與洋人保持親密的關係，恪遵與洋人訂立的各項條約，並常常作些讓步，滿足他們貪婪的索取，以求保得相安無事的局面。同時，奕訢也注意學習洋人的長處，試圖把它用之於中國，使中國徐圖自強。這方面的想法，他與曾國藩的觀點完全一致，在朝中，在各省也不乏支持者，比如文祥、左宗棠、李鴻章、郭嵩燾、沈葆楨、丁日昌等人，就都是他的追隨者。但奕訢的這番用心，並不能得到天下的諒解。

首先是大學士倭仁就看不慣。這個理學泰斗一心要維護中國傳統禮教的純潔性和至高無上的統治地位，對奕訢與洋人的拉拉扯扯很覺不順眼。同治五年，當奕訢提出選用科甲官員入同文館學習天文、算學的主張時，倭仁就堅決反對。他抗詞駁斥奕訢的觀點：「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古往今來，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振弱者也。」倭仁這麼一帶頭，就有一批所謂忠貞之士激昂慷慨地附和，聲稱如果這樣下去，大清非亡國滅種不可。後雖經慈禧太后支持，事情總算進行下去了，但已鬧得舉國不靖。這還罷了，最令奕訢頭痛的是遍及全國的教案，把他弄得焦頭爛額，舉止無措。而這些教案中，又以與法國天主教的衝突最大。奕訢記得，咸豐十年的南昌教案、同治元年的衡陽湘潭教案、同治四年七年的酉陽教案等等，都是與法國天主教發生的流血衝突。酉陽教案因打死一個法國傳教士，激起教堂報復，居然死了一百四十五個中國百姓。這場慘案，至今尚未了結，眼下法國的損失比哪次都要大，他們怎會善罷甘休！這場亂子如何結局呢？奕訢不敢想像。他只得立即給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下令，要他迅速查明事件的原委和後果，並對受影響的外國領事館致以歉意。

消息更使法國和其它幾個在天津駐有本國人員的西方國家震驚，他們紛紛派員前往天津。

崇厚奉命查明，這次事件中，包括豐大業在內，共打死法國人九名、俄國人三名、比利時人二名、英國美國人各一名，另有無名屍十具，燒燬法國教堂一座，毀壞法國領事館一處、育嬰堂一處、洋行一處、英國講書堂四處、美國講書堂二處。法國駐京公使館公使羅淑亞認為蒙受了空前未有的奇恥大辱，他聯合英、美、俄、比利時等六國，向清廷提出嚴重抗議。法國政府停泊在遠東的三艘軍艦也集結於天津、煙台一帶，揚言要把天津化為焦土。剛剛出了一口怨氣的天津士民，頭頂上正壓著一塊沉重的戰爭烏雲。

這塊戰爭烏雲，尤使慈禧、奕訢害怕。在崇厚的「愚民無知，莠民趁勢為亂，地方官失職」的奏摺上，慈禧批令嚴厲處治肇事匪徒，將天津地方官員先行交部分別議處，並將派崇厚出使法國賠禮道歉。總理衙門向各國駐京使館發出照會，重申遵守各項條約，保護各國在華利益，嚴懲肇事兇手，公正處理天津事件。

但各國公使，尤其是法國公使對清廷態度的誠意表示懷疑，羅淑亞警告奕訢：法蘭西帝國的艦隊正在升火待發，隨時都可以越過重洋，進入天津。當奕訢把外國人的態度稟報給慈禧時，年輕的西太后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慢慢地說：「得派一個壓得住台面又顧全大局的重臣前去天津迅速處理，以寬洋人之心。」

「太后的決定英明。」奕訢期望的正是這個決定，他心裡已想好了人選，只是太后未問，他不便輕易先提出。自從罷去「議政王」頭銜後，他處事謹慎多了。

「六爺。」慈禧客氣地叫了一聲奕訢，「你看派誰去為好呢？」

「臣看曾國藩去比較適宜。」奕訢裝著思考一下後再回答，「不過，曾國藩現正在病假中。」

「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只得麻煩他了，別人誰去都不濟。況且他是直督，也是他分內的責任。」慈禧說。奕訢的奏對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是的。臣也相信曾國藩一向不畏艱難，以國事為重，是不會推辭的。」奕訢心頭壓著的石頭落了地，彷彿曾國藩一去，戰爭陰雲就會立即被驅散。

「六爺，你去叫內閣擬旨來。」慈禧也心寬了，她把右手舉起，極有興致地欣賞無名指上的金指套。這指套昨天才打好，金光燦燦的，足有三寸半長，她很滿意。

「是。」

奕訢正要跪安，西太后又以悅耳的聲音補充：「要內閣把朝廷的旨意擬明白些，語氣要堅決些，好讓曾國藩到天津後，辦起事來有所依憑，不致因百姓和地方官的情緒亂了方寸。」

六 給兒子留下了遺囑

保定城總督衙門口，今上午忽然變得熱鬧起來。大公子曾紀澤正在忙忙碌碌地張羅著，一根丈把高的竹桿上懸掛著一掛長長的鞭炮，鞭炮下面站著一排吹鼓手。過一會兒，二公子曾紀鴻也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隊府裡的聽差。四周的百姓感到奇怪：看這架式，總督衙門今天像是有喜事，但又不見張燈結綵、披紅掛綠；若是辦喪事哩，又不見戴白繫麻的，門前也沒有招魂幡。只見老家人荊七從前面大路上小跑過來，對紀澤說：「大公子，馬車就要到了！」說完後，又走到吹鼓手隊跟前，吩咐作好準備。

正說話間，一輛三匹馬拉著的大馬車停在門前大坪中，紀澤忙拉著紀鴻走過去，跪在馬車前。車裡走出李鴻章的幼弟李昭慶。他剛一下車，荊七便揮揮手，早已準備好的一群聽差都走了過去，七手八腳地從馬車上卸下二十四根長八尺、徑長一尺二寸的大圓木來，每根圓木的腰間繫一根紅布條。這時鞭炮轟響，鼓樂齊鳴，紀澤兄弟對著圓木叩頭不止。荊七一聲吆喝，四十八個聽差，抬起二十四根圓木，魚貫踏上台階，走進衙門。紀澤、紀鴻低著頭走在最後。

原來，這二十四根圓木，是兩副棺材的用料。去年，曾國藩離開江寧前夕，李鴻章趕來送行，問恩師在江南尚有何未了私事。曾國藩悄悄對他說，已在江西建昌定下了兩副棺木料，方便時，請他帶到保定來。李鴻章謹記在心，赴西北前夕，他將此事交給昭慶，要弟弟親到建昌去督辦。他要把這兩副棺木作為自己的禮物送給恩師，盡一點作門生的孝心。

曾國藩在書房裡親熱地接見了李昭慶，並驗看了千里運來的建昌木。但見根根光亮筆直，紋理細密，仔細嗅一嗅，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建昌木身上常見白色波瀾條紋，故又叫建昌花板。這建昌花板號稱製棺材的上等佳料，又經李昭慶從上萬根木料中，親自選出，豈有不好之理！正在談論下一步如何製造的時候，巡捕報：「聖旨到！」

曾國藩慌忙換上朝服來到公堂，剛升為吏部侍郎的周壽昌親自繼旨來到，朗聲頌讀：

崇厚奏津郡民人與天主教起釁，現在設法彈壓，請派大員來津查辦一摺。曾國藩病尚未痊，近日已再行賞假一月，惟此案關係緊要，曾國藩精神如可支持，著前赴天津，與崇厚會商辦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實屬罪無可逭。既據供稱牽連教堂之人，如查有實據，自應與洋人指證明確，將匪犯按律懲辦，以除地方之害。至百姓聚眾將該領事毆死，並焚燬教堂，拆毀育嬰堂等處，此風亦不可長。著將為首滋事之人查拿懲辦，俾昭公允。

地方官如有辦理未協之處，亦應一併查明，毋稍回護。曾國藩務當體察情形，迅速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

欽此。

天津事起之後，作為直隸總督，曾國藩早已作好了到天津查辦的準備，他對這道聖旨不感到意外，對聖旨中所提到的懲辦迷拐人口及為首滋事人員的決定，他也深表同意。但這件事辦起來，必有千難萬難，曾國藩心中也非常清楚。不過，他卻不能推辭，只得答道：「臣曾國藩遵旨。」

周壽昌唸過上諭之後，隨即走過來，雙手扶起病體衰弱的曾國藩，心裡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滌生兄，這是件極難措手的事，京中議論甚多。」周壽昌關心地說。

「我知道。」曾國藩的情緒十分低落，「但我身為直隸總督，天津鬧事，我能不管嗎？」

「要麼這樣，」周壽昌望著曾國藩滿是皺紋又略帶浮腫的長臉，以及兩隻上下眼皮幾乎完全靠攏的眼睛，誠懇地說，「我去回覆皇太后，說你重病在床，不能起身，請太后另簡別人。」

對老朋友的這番情義，曾國藩深為感謝。一瞬間，他也覺得可以接受，本來自己就已告假在先，並非臨事推諉。但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此事關係太大了，處理得好不好，都直接牽聯到整個國家的命運。自古忠臣遇到國家危難之事，即使重病在床也要力疾受命；當年林文忠公就是這樣死在前赴廣西的路上，贏得了千古忠貞的美名。「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悲壯的詩句在他的腦子裡浮起，他決心向林則徐學習：力疾受命。

「應甫，你回去稟報皇太后、皇上，就說我過兩天就出發，一定要把天津的事情處理好，請聖上放心。」

送走周壽昌後，曾國藩一直一個人怔怔地枯坐在書房裡，不吃不動，彷彿老僧入定一般。夜晚，歐陽夫人親自送來一碗參湯，勸他喝下，又勸他為國為家保重身體，早點躺下休息。他謝了夫人的好意，答應立即就睡。待夫人走後，他關好門，撥亮燈，拿出紙筆來，思量著要寫點東西。

昌花板和赴津辦教案的上諭同一天到達，明明白白地預示著他此次津門之行是有去無回了。對自己這衰病之身，他無甚留戀；官居一品，封侯拜相，已位極人臣，也無甚遺憾了。他最掛牽的就是兩個兒子，擔心他們今後不能好好地立身處世，擔心曾氏家族會有一天突然敗落。這樣的事，對於大家世族來說，幾乎不可避免。他希望曾家能夠避免，至少能推遲幾代出現。要寫的話，多少年來爛熟於胸，用不著多想，他筆不停揮，文不加點，一直寫到雞叫頭遍才住手。寫完後他又從頭至尾誦讀一遍，一種惆悵落寞之情油然襲來，不能自已。

余即日前赴天津，查辦毆斃洋人焚燬教堂一案。外國性情凶悍，津民習氣浮囂，俱難和葉，將來構怨興兵，恐致激成大變。余此行反覆籌思，殊無良策。余自咸豐三年募勇以來，即自誓效命疆場，今老年病軀，危難之際，斷不肯吝於一死，以自負其初心。恐邂逅及難，而爾等諸事無所稟承。茲略示一二，以備不虞。

余若長逝，靈柩自以由運河搬回江南歸湘為便。沿途謝絕一切，概不收禮，但水陸略求兵勇護送而已。

余歷年奏摺，抄畢後存之家中，留予子孫觀覽，不可發刻送人，以其間可存者絕少。所作古文，尤不可發刻送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壯不克努力，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刻出適以彰其陋耳。如有知舊勸刻余集者，婉言謝之可也。切囑切囑。

餘生平略涉儒先之書，見聖賢教人修身，千言萬語，而要以不忮不求為重。忮者嫉賢害能，妒功爭寵，所謂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類也。求者貪利貪名，懷土懷惠，所謂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類也。忮不常見，每發露於名業相侔、勢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見，每發露於貨財相接、仕進相妨之際。將欲造福，先去忮心；將欲立品，先去求心。忮不去，滿懷皆是荊棘；求不去，滿腔日即卑污。余於此二者常加克治，恨未能掃除淨盡。爾等欲心地乾淨，宜於此二者痛下功夫，並願子孫世世戒之。

歷覽有國有家之興，皆由克勤克儉所致；其衰也，則反是。餘生平亦頗以勤字自勵，而實不能勤；亦好以儉字教人，而自問實不能儉。爾輩以後居家，要痛改衙門奢侈之習，力崇勤儉之德。

孝友為家庭之祥瑞。吾早歲久宦京師，於孝養之道多疏，後來輾轉兵間，多獲諸弟之助，而吾毫無裨益於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歿之後，爾等當視叔如父，視叔母如母，視堂兄弟如手足。諸弟漸老，余此生不審能否相見，爾輩若能從孝友二字切實講求，亦足為我彌縫缺憾耳。

七 轎隊被攔在天津城外

曾國藩帶著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和幾個兵弁，冒著六月酷暑，扶病上轎。彭楚漢建議：「大人身為直隸制軍，天津又處動亂之中，此行宜以兵馬壯聲威。卑職願帶一千人隨大人進津門。」

「不行。」曾國藩斷然拒絕，「上諭說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維護大局，則不能開仗。我帶兵前行，不正好給洋人動刀兵以借口嗎？」

彭楚漢默然退下。

「彭軍門。」曾國藩又把他叫住。「洋人猖狂無禮，後果難以預料，直隸軍隊有捍衛京畿之責任。你要訓飭部屬，決不能掉以輕心，隨時準備，以防不測。」

彭楚漢領命，作為一個有十幾年戎馬生涯的總兵，他懂得目前形勢的嚴峻。

綠呢大轎啟行了，後面趙、吳、薛等騎馬相隨，沿著通往天津衛的古道緩緩前進。一望無邊的京津平原在烈日暴曬下，一切生命都變得疲軟懶散。兩旁莊稼地裡，稀稀落落地種著些高粱、玉米、西瓜、紅薯，葉片低垂，籐兒乾枯，全無一點生氣。地裡死一般地寂靜。偶爾可見一兩個人從高粱叢中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又鑽進去。這些人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生長在南方的趙烈文、吳汝綸看著直搖頭。古道上很少見到來往行人，偶爾所見的，也只是一些居住在附近的百姓，個個面如菜色，身如乾柴。進入靜海地面時，路上行人漸漸多起來，他們拖兒帶女，背著大布包，神色憂傷。

曾國藩叫兵弁過去打聽。原來是永定河在葛漁城一帶又決口了，沖毀農田莊舍無數，受災的百姓只得背井離鄉去逃難。老百姓刻骨咒罵河道河吏，罵他們將河工的款子貪污了，偷工減料，敷衍草率，欺蒙上司，貽禍百姓，是一班該千刀萬剮的貪官污吏。

曾國藩坐在轎裡，一顆心沉重得如同千斤鐵錘。眼裡所看到的已令他愴然，聽到的又令他憤然，而即將面臨的更令他頹然。

西洋天主教早在明末就在中國傳播，到康熙年間大盛，一時有信徒好幾十萬。後來，因天主教不准中國信徒祭祀祖先，引起朝廷不滿，而神父穆經運又參與胤祀等奪嫡之爭，故雍正、乾隆之後，天主教遭到嚴禁。鴉片戰爭之後，朝廷又允許外國人傳教，隨之而來的便是不少糾紛。

曾國藩對天主教素來反感。天主教獨尊上帝，不敬祖宗，不分男女，與他心目中的禮義倫常大相逕庭，他視之為擾亂中華數千年文明的異教。在他看來，長毛就是把這一套學了過來，結果造成十多年的大亂。至於洋人販來的鴉片，他更是深惡痛絕。但對洋人的堅船利炮，以及諸如千里鏡、自鳴鐘、機器等。他又由衷地佩服。三十年前慘敗於洋人的教訓，他記憶猶新。十多年來親歷戎間，對外國與中國在軍事上的懸殊他看得很清楚。一個基本認識已在他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與洋人相爭，不在於一時一事的輸贏，而在於長遠的勝負。中國目前不如洋人，一旦開仗，只有失敗。要靠「打脫牙和血吞」的精神，忍辱發憤，徐圖自強。他以這個認識為基礎，利用晚上住宿的空隙，擬了一篇《諭天津士民示》，告誡天津士民要將好義剛強之氣引入正道，對教堂傳聞要查訪確實，不可以忿報忿，以亂招亂。十載講和，得來不易，一朝激變，荼毒百姓。並宣告奉命而來，一以宣佈聖主懷柔外國、息事安民之意，一以勸諭津郡士民，必先明理而後言好義，先有遠慮而後行其剛氣。曾國藩準備一進津門，就將這張告示交衙門刻板，刷印幾百份，遍貼大街小巷。

遠遠地看到天津城綿延的城牆和高大的城門了，綠呢大轎在稍子口停下。這裡離城尚有七里地。天津道員周家勳、天津知府張光藻、天津知縣劉傑已在此等候多時。眾人將曾國藩迎進屋裡。剛一落座，便見周道台在前，張知府、劉縣令在後，一齊跪在地上，高喊：「求老中堂給卑職們作主。」

說罷，對著曾國藩叩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三個人都滿臉是淚。曾國藩心中甚是淒楚，說：「都起來，這是什麼地方！你們都是鎮守天津的朝廷命官，如此哭哭啼啼的，讓百姓傳揚出去，豈不丟朝廷的臉？」

周家勳等人起來，不敢坐，都垂手站在曾國藩的兩旁，等待他的訓示。

「城裡現在安定下來了嗎？」

「回老中堂的話。」周家勳低頭答道，「大規模的鬧事起鬨是沒有了，但百姓心裡都大不服氣，許多人都在罵崇侍郎。」

「罵他什麼？」曾國藩對此頗為關心。

「罵他是討好洋人的漢奸。」劉傑插話。

曾國藩兩腮的肌肉輕輕地抽搐了一下，說：「胡說八道。」

不知是中氣不足，還是並不十分憤怒，這四個字顯得輕飄飄的。劉傑聽出了其中的味道。這次事件由圍攻咒罵，發展到燒樓斃人，實由豐大業開槍的緣故。堂侄當天抬到家裡後便氣絕，他悲痛不已。倘若不是這個忠心的侄兒，氣絕的便是他本人。他恨強盜土匪般的法國佬，因而對百姓的舉動能夠理解，也予以同情。他把自己的觀點亮給崇厚聽時，誰知也遭到豐大業槍擊的崇厚非但不支持他，反而說他糊塗。劉傑覺察出曾國藩與崇厚的口氣大有不同，於是壯起膽子說：「中堂大人，豐大業身為法國領事，兩次槍擊我朝廷命官，公然侮辱我大清帝國的尊嚴，且打死了卑職的家人。百姓奮然而起，捍衛朝廷尊嚴，伸張正義，雖然做得過頭了些，但事出有因，情可寬恕。」

「劉明府，你說如何寬恕法？」曾國藩苦笑一聲，「豐大業無理，可以由朝廷出面，與法國公使交涉處理，如何能就因此放火燒屋，殺死那樣多與豐大業毫不相干的洋人？現在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朝廷採取寬恕的態度，不再追究，但洋人會答應嗎？設身處地想一想，假若我大清國在別的國家裡遭到這樣的襲擊，我們又會怎樣想呢？我們難道就會寬恕嗎？」

劉傑一時語塞。周家勳想陳述教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百姓積怨甚深等情況，但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這些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需要等總督大人到署後詳細稟報，張光藻本想訴訴對「交部議處」的委屈，見周、劉都不再說話，也就不作聲了。曾國藩喝了兩口茶後，吩咐起轎。

曾國藩的綠呢大轎領頭，後面跟著周家勳等人的藍呢大轎，平日的全副執事都免去了，轎隊冷冷清清的，似乎坐的都是一些受審遭貶的官員。轎隊悄沒聲息地前進三四里路遠時，忽見前面大道上黑壓壓地跪下一片人。走在轎隊前面的戈什哈嚇得忙回頭稟告曾國藩，請示進止。曾國藩眉頭一皺，面色不悅地說：「叫張太守、劉明府去問問，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張光藻、劉傑下了轎。過一會兒，張光藻返回，對曾國藩說：「前面跪的是天津各界士民，他們要面見中堂大人。」

「叫他們都散開！有事以後到衙門裡說去！」曾國藩不耐煩地揮揮手。

張光藻很快又轉回來，哭喪著臉說：「非請大人下轎接見他們不可，否則他們決不散開。」

「這是什麼話！」曾國藩氣憤地說。他知道天津百姓不好對付，極不情願地下了轎。跪在道上的士民見曾國藩走過來，立即亂哄哄地喊：「曾大人！」「老中堂！」「青天大老爺！」

曾國藩挺直腰板，兩手叉腰，盡量做出昔日那種凜不可犯的風度來。無奈右眼已瞇成一根線，左眼也只能睜開一點點，沒有了過去的如電目光，也就沒有了過去令人戰慄的威嚴。天津士民們發現，站在他們面前的曾國藩，與他們所想像的湘軍統帥完全對不上號，若沒有那身嚇人的一品官服，他與俺們普通老頭子有什麼差別！

「父老兄弟們！」曾國藩乾咳了一聲，大起喉嚨喊道，「鄙人奉太后、皇上之命，前來處理津民與洋人鬥毆之事。各位請放心，鄙人一定會遵循國法，稟公辦理。」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即騰起一片亂糟糟的喊聲：「曾大人，您要為咱們百姓撐腰！」「中堂大人，洋人是惡鬼，您可不能像崇厚那樣偏袒他們！」「老中堂，您要明察秋毫呀！」

曾國藩心裡煩躁起來。他強壓著厭煩情緒，高聲說：「父老士民們，請你們讓開一條路，好讓鄙人進城。」

前面跪著的幾個百姓挪動了膝蓋，讓出了一條四五尺寬的路來。曾國藩正準備上轎，人群中突然站起一個身著長衫的青年，大聲說：「老中堂，津門各書院士子公推晚生出來說幾句話，請老中堂賞臉聽一聽。」

曾國藩見說話的士子長得眉目清秀、斯斯文文，臉上流出一絲淺笑。他平生從不怠慢讀書人，尤其喜歡那些長得俊拔的年輕士子，他認為人才大都藏在這批人中。一個戈什哈從附近人家中搬來條木凳，他坐在凳子上，習慣地抬起右手梳理鬍鬚，微微點點頭。

青年士子會意，大著膽子說：「去年，老中堂由兩江來到直隸，我津門全體士子人人歡喜雀躍，咸謂有老中堂這樣清正廉明、治國有方的總督，直隸從此將可從疲沓中振興起來。老中堂督直不久，便刊布《勸學篇示直隸士子》，鼓勵我直隸士子以旁俠之質入聖人之道，又告誡以義理為先，以立志為本，取鄉先達楊、趙、鹿、孫諸君子為表率。老中堂的教導，我津門士子都銘記在心。」

說到這裡，青年士子偷眼看了一下坐在板凳上的總督，見他注意在聽，氣更壯了：「這次聽說太后、皇上派老中堂前來處理上月的事件，津門學子比去年歡迎的心情更為強烈。上月之事，明擺著是洋人所逼，欺人太甚。往日洋人欺侮老百姓，士子們已憤憤不平，現在他們竟然公開侮辱我津郡父母官，眼中已無我大清帝國，士子們無不義憤填膺。這等洋鬼子，殺之應該。老中堂，我們都記得十多年前，您的那篇震撼天下的《討粵匪檄》。檄文說，長毛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以此來取代我孔孟之教。此為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並號召所有血性男子共同征剿。洋人和長毛是一丘之貉，他們妄圖以耶穌、《新約》來迷惑我炎黃子孫，亂我孔孟名教，津門父老奮起反抗，和當年湖湘子弟抗擊長毛如出一轍。津門士子表示支持，也正是遵循老中堂之教誨，以旁俠之質入聖人之道的體現。故全體士子公推晚生出面，懇請老中堂明察士民愛國衛道的苦心。」

那士子說完又跪下去，他周圍的人一齊喊：「請老中堂明察！」

曾國藩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對這番話是欣賞的。尤其使他快慰的是，十多年前的那篇檄文，在遠離湖南數千里的天津至今尚深入讀書人之心。他覺得剛才這位士子很會講話。

清晰的語言，說明他有清晰的頭腦，既然被全體士子所推出，一定在他們之中享有威望。這是個人才，應該破格提拔！

「大人，我也說幾句！」人群中刷地站起一個粗大的黑漢子，他是水火會的頭領徐漢龍。

「你是什麼人？」曾國藩見那人樣子有點兇猛，遂打斷他的話問。

「我是海河岸邊的鐵匠。」徐漢龍不理睬曾國藩眼中流露的鄙夷神色，豪放直率地說，「天津百姓放火燒教堂，搗毀育嬰堂，完全是正義的行動。大人您或許不清楚這裡的底細，聽我揀幾件事說說。」

「你說吧！」曾國藩一向倡導實事求是，捕風捉影的話他聽得太多了，重要的在於具體的事實。所以他鼓勵徐漢龍說下去。

「第一，」徐漢龍沒有通常見曾國藩的人那樣恭順多禮，他開門見山地說，「天主教堂終年緊閉，行動詭秘，教堂和育嬰堂底下都挖有地窖。這地窖都從外地請人修建，不讓津民參與其中，百姓普遍懷疑這地窖中大有名堂。第二，中國有到育嬰堂治病的人，往往只見其進，不見其出。前任江西進賢知縣魏席珍的女兒賀魏氏，帶女入堂治病，久住不歸，她父親多次勸說也無效，家裡人都說她吃了育嬰堂的迷魂藥。第三，將死的幼孩，育嬰堂也收進去，以水澆頭洗目，令人詫異。又常見從外地用車船送來數十上百幼童，也只見進的，不見出的。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育嬰堂、教堂裡這半年來死人很多，但都在夜晚埋葬，很令人可疑。上個月百姓們在義塚裡挖出幾具新屍驗看，見這幾具屍都是由外向裡腐爛，尤其腹胸都全部爛壞，腸子肚子外流。大人您知道，死人都是由裡爛出的，哪有從外面爛進的道理？這幾件事，難道還不能證明天主教堂、育嬰堂是披著教會慈善的外衣，幹著挖眼剖心的惡鬼勾當嗎？」

徐漢龍說完也跪下，他身邊的人怒極高喊：「天主堂、育嬰堂是惡鬼窩！」

曾國藩心想，這個鐵匠也不簡單，敢在朝廷大員的面前理直氣壯地陳說，若這幾樁事情都是真的，也怪不得百姓不疑不氣了。

正思忖間，馮瘸子也站了起來，對著曾國藩嚷道：「總督大人，剛才徐大哥說的半夜埋人，就是我親眼所見的。他們這些洋人把我們中國人不當人看，還不如他們餵養的狗。他們殘殺我們成百上千個幼童，我們為什麼不能殺他們？實話告訴你吧，那天燒天主堂就是我放的火，洋人我也殺了一個。你要抓兇手，就抓我吧！」

馮瘸子話還沒說完，劉矮子也跳起來叫道：「我也殺了洋人，抓我吧！」

立時就有六七個人一齊站起，大叫大嚷：「我們都是兇手，官府要抓就抓吧！」「為殺洋人而砍頭，值得！」「來世長大，還要殺洋人！」

曾國藩心裡驚道：「看來這燒教堂、殺洋人的人，一定令百姓視為英雄，不然他們怎會這樣爭著承認？」他站起來，極力以威嚴的神態說：「都不要嚷叫了！剛才那位士子和鐵匠的話，是不是都代表各位的意思？」

「是的。」跪在地上的士民們齊聲答道。

曾國藩的兩道掃帚眉緊緊地擰了起來，過了好長一陣時間才說：「現在請各位父老先讓鄙人進城去，有事以後還可以再來找。」

眾人都紛紛站起散開。轎子重新抬起時，曾國藩吩咐加快速度，趕緊進城。

進城後，他謝絕道、府、縣的慇勤相邀，帶著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人住進了文廟。剛剛吃過晚飯，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便來拜訪了。曾國藩顧不得勞累，忙以禮相見。在曾國藩的面前，崇厚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晚輩，而崇厚對這個文才武功，並世無出其右的武英殿大學士，也從心裡崇拜。他本是個乖覺伶俐的人，此刻在曾國藩面前，益發顯得慇勤恭敬。

「老中堂，晚輩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您來。天津這個爛攤子，眼下是亂哄哄、稀糟糟的，道、府、縣都交部議處，他們都不管事了，等候革職發配，全部擔子都壓在晚輩一人肩上，我崇厚哪有能力管得下？不是晚輩眼裡無王公貴族，現在就是恭王爺親來，也不一定彈壓得住。闔朝文武，只有老中堂大人您一人可以鎮得住這個局面。」

崇厚以十二分的誠懇說著，這的確也是他的心裡話。他目前在天津的日子很難過。輿論都說他沒有骨氣，罵他是漢奸，法國人又不斷地給他施加壓力，過幾天，公使羅淑亞要親到天津來找他當面算帳。他好比鑽在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這下好了，以曾國藩的地位和聲望，足以構成一堵堅實的擋風牆。

崇厚的誠懇態度，頗使曾國藩感動。他說：「老夫已是衰朽，實不能荷此重任，只是職分所在，不能推辭罷了。侍郎這些年來在天津為朝廷辦三口通商，與洋人打交道，也是件不容易的事。老夫這些年來與洋人直接接觸不多，天津之事，與洋人構成大隙，如何處置妥貼，還要多仰仗侍郎的經驗和才幹。」

「哪裡，哪裡。老中堂這一來，一切事情都可迎刃而解。太后已命晚輩去法國說明津案的緣由，過幾天晚輩便進京陛辭，啟航遠行了。」崇厚早就巴望著曾國藩來，他好脫身，跳出火坑。

「不，不，侍郎你不能走。」曾國藩忙制止。他既然決定力保和局，不開兵釁，崇厚與洋人相處密切的關係，便是一個最可利用的好條件。「你在天津再留幾個月吧，老夫與你謗則同分，禍則同當。明天，老夫親為你上一道奏請如何？」

曾國藩這樣懇切地挽留，崇厚不能推辭。再說，協助曾國藩完滿地處理好這起事件，今後無論在朝廷，還是在洋人面前，他都可以掙得臉面。崇厚同意了。「老中堂這樣信任晚輩，晚輩一定盡力協助老中堂處理好這件事。晚輩今天特來向老中堂稟報這件事的前前後後。」

關於天津教案，曾國藩在保定時就已知大概，周壽昌傳旨後，又將京中的傳聞告訴了他，今天從城外天津官員和士民的口中，他又聽到不少有關事情的真相，但所有這些，都不能代替崇厚的當面稟告。這不僅因為崇厚是這個事件的主要當事人，還因為崇厚坐鎮天津十年，他對包括法國人在內的洋人的熟悉，是別人遠遠不可比的。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曾國藩建立起對崇厚的信任。

崇厚能說會道，把上個月發生的這件事的全過程說得清楚細緻、有條有理，使曾國藩聽了一個多時辰，也不覺厭倦。

他心裡想：許多人說崇厚是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看來不完全正確。八旗子弟，只要不是家道完全敗落，哪個不是花花公子！能像崇厚這樣就不錯了。曾國藩含笑聽著崇厚的敘述，不時插幾句問話，氣氛很融洽。事情的經過講完後，崇厚說：「老中堂，晚輩對這件事有幾點想法。」

「你說吧！」曾國藩欣賞下屬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他討厭那種人云亦云、糊塗顢頂的人。

「第一，事情的起因，完全肇於百姓的愚昧無知。所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純粹是無稽之談。天主教的教義最是仁慈，街上討食的乞兒、流浪的孤兒，育嬰堂都收留，讓他們住在那裡，有飯吃，有衣穿，還教他們識字唱歌。這種事，我們自己的衙門都做不到啊！」

曾國藩想起自己所到之處，眼見不少棄嬰乞兒，心中雖是憐憫，也未曾想到過要收容。這麼多，如何收容得了？別的官員們也未見有育嬰堂這樣的義舉。他覺得慚愧。

「愚民但說洋人挖眼剖心，也不追問，這挖眼剖心到底是做什麼用途呢？」崇厚繼續說下去，「洋人醫道最是發達，許多病我們束手無策，他們的醫生一來，便可手到病除。我有一次問過夏福音，有人說吃人的眼睛目明，吃人的心肝長壽，是這樣的嗎？夏福音聽後哈哈大笑，說這是天方夜談，還說人若吃人肉，就要中毒，非但不能長壽，有可能即刻斃命。這次勘查被燒燬的聖母得勝堂、育嬰堂時，我特意吩咐幾十個親兵注意搜尋，結果他們稟報，根本不見一隻眼珠，一個人心。老中堂，這吃人心肝的事，過去書上說的也只是極少數的綠林強盜的作為，現在雖野番都不這樣，何況英、美、法這些西洋大邦呢？」

崇厚的話很有道理。曾國藩過去也聽說各地鬧教案，都講洋人吃人心，挖眼珠，結果並無一處查實。他分析，這是因為教堂有仗勢欺人的其他罪行，人們忿恨，有人便編排這些離奇的事來激起大家的義憤。有些老百姓愚昧，也便真的相信了。

崇厚又說：「老中堂，還有一個極重要的事，晚輩一直未對任何人說，連皇太后、皇上都沒有說。」

「什麼事？」崇厚的神態既嚴肅又神秘，引起曾國藩的極大興趣。

「事件發生後，皇太后、皇上命晚輩查實洋人損失情況，晚輩派出親信認真調查。第二天他們來報告，說靠近關帝廟的海河上浮出三具洋人屍體，二男一女。他們驗屍後，發現這三個洋人均是刀砍死的，女屍脖子上、手指上都留有戴項鏈、戒指的痕跡，而項鏈、戒指都不見了。」崇厚說到這裡，把聲音壓低，「老中堂，晚輩估計這三具洋屍是死於歹人的趁火打劫，謀財害命。」

「他們是哪個國家的？」曾國藩問，他的掃帚眉抽動了一下。

「後俄國公使來天津認出了，說是他們俄國來中國的旅遊者，其中兩個是一對夫妻。」

曾國藩輕輕地點了兩下頭。

「晚輩現在各處布下暗哨，嚴密打探。眼下儘管許多人罵晚輩，暫且由他們罵去，是非總會分明的。」

崇厚的態度使曾國藩感動。他鼓勵道：「崇侍郎，你剛才講的事都很重要，對老夫也很有啟發。朝廷既然派我們處理這件事，我們自然就坐到一條船上來了，自當同舟共濟，不分彼此。你認為該做的事，就只管去做，老夫支持你。」

崇厚走後，曾國藩想了很多，許多事情在等待他去辦：明天大清早，得趁著人少的時候去踏勘鬧事的現場；被福土庵暫時收留的那一百多個從育嬰堂裡逃出的孤兒，得派人一一詢問，問他們是否親眼見過挖眼剖心？武蘭珍接受迷魂藥一事甚為蹊蹺，務必嚴飭武蘭珍講出實話，若真是王三送的，一定要武蘭珍找出王三來，這種人，必須以死來威脅，方可起作用。海河洋屍事，是個重要的發現，要派十分精明能幹的人去辦，查出結果，抓到兇手，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地正法，且可以此教育士民：這樣大規模的騷亂是沒有好處的，它只能使壞人亂中取利。津案應從這裡打開缺口，事情方可望得到各方面都滿意的較好解決。派誰去呢？他想起了趙烈文。是的，這事就交給惠甫！道、府、縣都無人管事，乾脆叫周家勳等人暫時停職，在近期內物色幾個人接替。社會秩序的維持，日常事務的處理，都還得靠地方官。另外，還有一件頂要緊的事，那就是如何應付過幾天就要到天津來的法國公使羅淑亞。據說此人很不好對付。事情太多太多了，曾國藩想著想著，忽然一陣頭暈，眼前發黑。他趕緊摸到床邊躺下，直到半個時辰後才慢慢恢復正常。剛一清醒過來，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這次騷亂，法國損失嚴重，自然與他們結下了怨仇，這不消說了。俄國、比利時、美國和英國這幾個國家也是因城門失火而殃及的池魚。法國已經利用這一點與他們結成同盟，共同施加壓力，而實際上這次事件的起因與他們毫無關係。若是誠心誠意地與他們講清楚，說明是誤傷，答應賠償一切損失，想必他們也可理解。這樣便可拆散法國的同盟，削弱敵對力量，騰出精力來，集中對付法國。「對！」這是一個重要的策略，曾國藩後悔沒有早一點想起。此事叫崇厚去辦，天津城裡只有他最適宜了。

心思用過度了，又是一陣眩暈，他趕緊閉上眼睛，不再想事，口裡悲哀地喃喃自語：「我真的老朽不中用了！」

八 老朽眩暈病發作了，恕不能奉陪

羅淑亞很快就到天津來了。這個法蘭西帝國駐中國全權公使，是個受過訓練的職業外交官。他和豐大業一樣，自以為是貧窮落後的中國的主宰，眼角裡根本就沒有這個國家的平等位置。但他的外表卻顯得比豐大業文雅，舉止談吐也不像豐大業那樣的粗魯。在法國時，他聽說中國好比一隻綿羊，對洋人俯首貼耳地順從；又好比一團泥巴，任洋人隨意捻捏。

來到中國當公使的這幾年，他才發現情況並不完全如此。就在官場中，也並不是所有的官員都如綿羊泥團，而廣大的中國百姓則更有雄獅猛虎般的氣概，對天主教堂和傳教士似乎有一種本能的仇恨，迭起的教案，多是衝著法國而來。前幾年爆發的酉陽教案，至今沒有得到滿意的處理。他不得不親自坐輪船去四川，沿途恐嚇中國地方官。剛回到使館不久，更大的天津教案令他又光火又心怯。先是崇厚在處理，他知只要他在北京幾個照會過去，崇厚便會一一照辦；後知清廷派曾國藩去了天津，這個老頭子不比崇厚容易對付。他決定親去天津一會。

「午安，曾中堂！」在崇厚陪同下的羅淑亞一進大門，便看到了身穿朝服的曾國藩，他主動地先打招呼。

「幸會，公使先生。」曾國藩想到自己乃正一品大學士，不能在洋人面前過於謙卑，他有意不出大門，只在接見廳的門口等候。

分賓主坐下，獻茶畢，寒暄幾句後，曾國藩便不再說話。

羅淑亞見他端坐在太師椅上，不停地以手撫鬚，面色安詳，器宇凝重，隱然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不動容、驚雷響於後而不變色的氣概，不禁暗自詫異。他見過清朝的官員成百上千，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州縣官吏，未有第二個人可與之相比。本想等曾國藩發問，見此情景，羅淑亞心想，若自己不先開口，老頭子便很可能這樣穩坐撫鬚下去，直到端茶送客為止，叫你莫測高深，最後兩手空空而去，哭笑不得。

「曾中堂，貴國暴民作亂，敝國領事被戕殺，國旗被焚燬，教堂被燒，使館、育嬰堂、講書堂被搗，死難者達九人之多。這是敝國建國以來，在外國從未遭受過的變亂。敝國上下震怒萬分，世界各國也同聲指責，不知曾中堂如何看待這事？又打算如何處置？」羅淑亞操著熟練的華語說。

「公使先生。」曾國藩停下梳理鬍鬚的右手，語氣緩慢厚重地說，「對於在上個月的騷亂中，貴國所蒙受到的損失，尤其是領事先生及其他幾位貴國國民的遇害，鄙人深感悲痛，並將遵照敝國皇太后、皇上的旨意，認真查辦，嚴肅處理。不過，公使先生，事情的起因，來自於貴國教堂挖眼剖心的傳聞，而領事先生向我朝廷命官開槍，打死縣令家人，則更是事態激變的導火線。這兩點，鄙人也想提醒公使先生注意。」

正是這兩點，擊中了天津教案的要害，羅淑亞心裡暗驚：老傢伙果然厲害。但羅淑亞有恃無恐，他要把這兩個要害抹掉：「曾中堂，挖眼剖心之說，純是對敝國的惡意中傷。貴國各地都如此哄傳，但無一處實證。這能作為圍攻教堂的理由嗎？恕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這恰恰說明貴國百姓的愚昧無知。豐大業鳴槍，乃是為了嚇唬包圍他的歹徒，劉縣令家人致死，純係誤中。貴國百姓以此為借口，肆行當今文明世界中已絕跡的暴行，太令敝國君臣遺憾了。」

「公使先生。」曾國藩的臉色開始嚴峻起來，「在橋上放槍，說是驅趕圍攻的人，或可勉強說得過去，在崇侍郎家放槍，又作何解釋呢？嗯？」

崇厚聽出這一聲「嗯」中的陰冷氣味，他生怕羅淑亞惱羞成怒，忙笑著解圍：「那天晚輩也是態度不好，跟豐領事大聲爭吵，兵役都圍了過來，豐領事在那種情況下開槍也可諒解。」

崇厚自知這話會使曾國藩氣惱，忙又對羅淑亞說：「曾中堂一向對貴國持友好態度，堅持守定和約，不願引起兵端，目前正在嚴令緝拿兇手，以正國法。」

曾國藩先是對崇厚的媚態頗為不滿，後轉念一想，也不宜與羅淑亞鬧翻，真的鬧翻了，對國家大為不利，於是順著崇厚的話說：「公使先生不是問鄙人的態度嗎？我可以告訴先生，敝國朝廷的態度就是鄙人的態度。具體說來，一是捉拿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二是嚴辦殺人越貨的兇手，三是訓誡辦事不力的地方官員，四是對貴國的損失表示歉意，並酌量賠償。」

羅淑亞見曾國藩談話的態度正在改變，暗思就是這個號稱中國中興第一臣的曾國藩，也不敢與法蘭西帝國對抗到底，他的膽氣充足了：「我注意到剛才貴中堂說的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時，並沒有涉及到敝國。對這個態度，本人表示欣賞。敝國教堂、育嬰堂沒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人，但不保證貴國也沒有這樣的人。對這種匪徒的懲辦，本人和敝國政府是堅決支持的。對另外幾條，本人也很欣賞。不過，這些話都太空洞了。敝國大皇帝陛下通知本人鄭重向貴中堂及貴侍郎提出四條要求，請考慮。」

「哪四條，請公使先生提吧！」崇厚立即接話，曾國藩仍面色安寧、神態端莊，不斷以手撫鬚。

「第一，將聖母得勝堂按原樣修復。」羅淑亞的態度明顯地一步一步強硬了，「第二，禮葬豐大業領事。第三，查辦地方官。關於這一點，我還要說明一下，地方官不僅指在背後煽風點火的天津道、府、縣三級官員，還包括那天在浮橋邊指揮百姓鬧事的浙江處州鎮總兵陳國瑞。第四，所有參與殘害敝國公民的兇手，要一一緝拿歸案，殺頭示眾。」

崇厚本欲表示一一照辦，瞥眼見曾國藩臉色陰沉下來，遂不敢開口。曾國藩在心裡盤算著：重建教堂，懲辦兇手，已在考慮中；禮葬豐大業，雖然感情上有點彆扭，但作為一個領事，下葬時禮儀稍隆重點，也還可以說得過去；唯有這查辦地方官，尤其還包括陳國瑞在內，這卻難以接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曾國藩臉色略顯平和地對羅淑亞說：「公使先生，這四條要求，鄙人尚無權給你以明確的答覆，待請示皇太后、皇上以後再說。」一見羅淑亞還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又轉過臉對崇厚說，「崇侍郎，你陪公使先生到驛館去休息吧，老夫眩暈病又發作了，需要躺一躺。」說罷，以手扶著額頭。

羅淑亞起身時臉色悻悻，但一時又找不到借口發作，曾國藩對羅淑亞做了一個抱拳的架式，現出無可奈何的模樣：「請公使先生原諒，老朽近年已是日薄西山，實不堪此煩劇。公使先生正當盛年，老朽羨慕不止。」

羅淑亞心裡狠狠地罵道：「這個老奸巨滑的政客！」嘴上只得說兩句客套話告辭，和崇厚一起離開文廟。

兩天後，吳汝綸、薛福成走進了文廟，曾國藩急切地問：「這兩天查訪的情況如何？」

吳汝綸說：「福土庵的一百幾十個孩子，我一個個地問遍了，都是無父無母、流浪街頭的孤兒，或在天津，或在靜海、寶坻等地，被教堂、育嬰堂收留的。問洋人待他們怎樣，都說很好，有飯吃，有衣穿，比在街上流浪強十倍百倍，唯一不好的就是強迫他們念聖經、做禮拜，愛法國人，不愛中國人，若稍有反抗，就會挨打。」

「他們當中有人見到挖眼剖心的嗎？」曾國藩問。

「沒有，誰都沒見過，只是見到人快要死的時候，傳教士們以水洗其目，用手將其眼皮闔上。這些，孩子們講，傳教士們說能使死者靈魂安寧地上天堂。」桐城才子吳汝綸本對教堂持強烈反對的態度，經過這兩天的親自查訪，他也對挖眼剖心之說表示懷疑。

「這樣看來，那的確是無稽之談。」曾國藩背著手在房裡踱步，對這一看法，他已是堅定地確立不變了。

「叔耘，武蘭珍將王三找到沒有？」

「找到了。武蘭珍先不肯找，我明白告訴他，事情鬧得這樣大，完全是他引起的，若不找到王三，講清這中間的關係，就要殺他的頭來平息眾怒。這下武蘭珍害怕了，第二天就把王三找來了。」

「王三是個怎樣的人？」

「據卑職看，這王三純是一個市井無賴。卑職審過他兩次。第一次他招供是教堂夏福音給他的迷藥。第二次又翻供，說迷藥是他自己製的，迷拐小孩的目的，是為了把小孩賣給別人做兒子，賺幾個錢用，與教堂無關。真正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把他押起來，過幾天再審！」曾國藩命令，「還有武蘭珍，也押起來，但要與王三分開。」

曾國藩心裡很煩躁，背手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一會兒，他戛然停止，轉臉問吳、薛：「這兩天，你們在街頭巷尾聽到什麼議論沒有？」

吳、薛對望了一眼，都不吭聲。

「難道一點都沒有聽到？」曾國藩又一次追問。

「大人，不是沒有，是多得很，天津滿城都在議論。」吳汝綸向來藏不住話，見曾國藩再問，便打破了與薛福成的默契。

「我曉得一定是議論很多，你們揀幾條主要的說說，尤其是關於我們來後的情況。」多走了幾步，曾國藩便覺得累了，他坐下，眼皮也無力地垂下來。

「百姓談得最多的是崇厚，說他是洋奴，是賣國賊。崇厚四處講，大人在他面前親口說的，謗則同分，禍則同當。他說大人完全支持他，故而無知愚民也遷怒於大人。說大人與崇厚穿一條褲子。」吳汝綸性格直爽，有什麼說什麼，他知道曾國藩清楚他的性格，說話也不遮擋。

曾國藩對崇厚不滿起來。謗則同分，禍則同當，這話是說過，但不應當四處亂講。他是要把我拉出來做他的擋箭牌？那天在羅淑亞面前的媚態，已使人看不順眼，難道他與洋人在背後有什麼交易嗎？今後得警惕點！「還議論些什麼？」

「羅淑亞那天在大人面前提的四點要求也傳出去了。」薛福成答，「天津士民們都說，這四條一條都不能接受。他們說還是醇王愛國。醇王說的，要趁這機會，殺盡在中國的洋人，燒盡他們的房屋，永遠不許洋人踏進我大清國門，可惜曾中堂沒有這樣做。」

薛福成自己與醇郡王奕儇是一個觀點，「可惜」下面那句話，是他本人的心裡話。曾國藩張開眼皮看了薛福成一眼，他已從這幾句話裡窺視出薛福成的心思，而且他也知道，吳汝綸也跟薛福成一個觀點。只有趙烈文穩重，目光遠，在赴津路上，趙烈文用「委曲求全」四字來概括這次辦案的方針，與他的想法完全一致。

昨天，曾國藩從塘報上看到了醇郡王、內閣學士宋晉、翰林院侍講學士袁保恆、內閣中書李如松等人向朝廷上的奏摺，他們都認為津案乃義舉，洋人是犬羊，不能諭之以理，應採取強硬態度。言辭最激烈的是醇王，他說要殺盡洋人，雪庚申先皇之辱。曾國藩看完塘報後心中很不安。這些清議，只講情理，全不顧國勢，貌似最忠君愛國，實則將君國置於危險之中。他們不負實際責任，只憑著一張嘴巴，一旦惹出禍來，他們都會躲得遠遠的，還得要做事的文武們去收拾局面。

對這些空談，本可完全不理睬，但可惱的是他們能譁眾取寵，博得輿論的支持，對局中人掣肘甚劇；尤其是那個於世事一竅不通的醇王，偏偏要以王叔之尊來妄發議論，博取美名，令人批駁都不好下筆。清議誤國！曾國藩想，這四個字真是千古不刊的真理。

「兇手緝拿得如何了？」曾國藩不想再聽市井議論了，他決定不理睬這些浮議，按自己已定的方針辦。

「兇手還沒有抓到一個，士民們也不來揭發。」吳汝綸說，「水火會的人暗中傳出話，誰告密，誰就是漢奸賣國賊，先殺掉他。」

「反了，這不是公開與朝廷唱對台戲嗎？」曾國藩氣得敲打扶手，「誰是水火會的頭子？」

薛、吳對望了一眼，都不作聲。

「你們知不知道？」曾國藩厲聲問。

「稟告大人，我們都不知。」薛福成答。

「叫張光藻來！」

周家勳、張光藻、劉傑撤職的上諭已在早幾天下達，奏請以布政使銜記名臬司丁啟睿為署理天津道員、三品銜道員用晉州知州馬繩武署理天津知府、知州銜試用知縣蕭世本署理天津知縣，太后也已同意。周、張、劉等人搬出衙門，另賃屋居留天津，等候處理。張光藻聞訊趕忙來到文廟。

「水火會是個什麼團伙？」曾國藩一見張光藻進屋，便劈頭質問。

「回大人的話，天津水火會由來已久，向以手藝人及海河腳伕為其主要成員。」

「為何不取締？」曾國藩最恨民眾結伙成團，他認為這都是些不安本分者所為，只要有團伙，社會就不會安寧。

「回大人的話，水火會的人向來安分守己，沒有不軌情事，故未曾取締。」張光藻彎腰低頭回答，因恐懼，頭上臉上儘是虛汗。

「安分守己？」曾國藩冷笑一聲，「安分守己的人決不會結幫成派。這點都不明白，你如何能作百姓的父母官，怪不得天津鬧出這樣大的事來。」

「是，是！」張光藻更加害怕了，汗如雨下。「卑職失職，卑職失職。」

「我問你，誰是水火會的頭目？」

「大人進城的那天，跪著迎接的人群中，第二個站起說話的人，便是水火會頭目徐漢龍。」

曾國藩想起來了，那是個粗黑的中年漢子，講了幾點對教堂的懷疑，當時心裡還稱讚他說得有幾分道理。「這是個很可怕的人！」曾國藩立時想起了湖南的串子會、半邊錢會、紅黑會、一股香會以及湘軍中的哥老會，必須借這個機會取締它！

「當時那人講完後，身邊站起幾個人，自己承認殺了洋人，那幾個也是水火會的人嗎？」

張光藻想起劉矮子、馮瘸子和徐漢龍一起來知府衙門找過他，料定他們一定是一夥的，便說：「那幾個人也是水火會的。」

「冀巡捕！」曾國藩對著後門喊，冀巡捕應聲出來。「速到知府衙門傳本督之命，立即將水火會頭目徐漢龍及該會打死洋人的歹徒抓起來，取締水火會！」

冀巡捕答應一聲，轉身便走。「慢！」曾國藩叫住。「再叫馬繩武懸賞：有前來檢舉凶手的，不論是否屬實，賞銀五兩；依檢舉後拿到正凶者，賞銀五十兩！」

曾國藩想：取締了蠱惑人心的水火會，抓起了他們的頭目，又懸重賞獎勵，總會有貪利之徒出來告發，那時再順籐摸瓜，一定可以拿到一批兇手。他為自己斷然處理這事感到滿意。現在，他期待的是海河三具洋屍的案子，能被趙烈文破獲。

九 關帝廟忽然鬧起鬼來

關帝廟一帶住的都是貧窮的小百姓：有做零頭生意的，有幫人傭工的，有撿破爛的，有撈魚摸蝦的，有沿門乞食的，有小偷小摸的，是天津城裡貧民區的一個縮影。這兩夜，好端端的關帝廟忽然鬧起鬼來。一早起來，人們便三五成堆，惶恐不安地議論著。

「五姥姥，您昨夜聽到了嗎？有個女人在河邊哭了大半夜哩！」

「聽到了，聽到了，我家姑爺膽子大，還偷偷地跑出門看了。那鬼牛高馬大，一頭黃髮披在肩上，邊哭邊訴。姑爺回來說，那女鬼八成是被砍死的洋婆子，都訴的洋話，他一句也沒聽懂。」

「五姥姥，三嬸子。」一個缺了條胳膊的男人開了腔，「不只是昨夜，前夜那個女鬼也在哭，哭的時間短些，我聽得清清楚楚。」

「這可怎麼得了！」五姥姥歎息說，「那洋女鬼冤魂不散，夜夜都會哭下去的。」

「光哭哭還好對付，就怕她找替身哩！」缺胳膊男人對著三嬸說，「據說鬼找替身，都找和她差不多的人。那女鬼三十多歲，她興許要找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你莫亂扯！」三嬸子剛好三十多歲，她很害怕。「她是洋人，總不能找中國人做替身吧！」

「找不到洋人，就只得找中國人了。」缺胳膊男人一本正經地說。三嬸子嚇得更厲害了。

「我看那天砍死這幾個洋人的不是好人，八成是瓦刀臉那號的惡棍。」五姥姥低聲地說，一邊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個小棚子。

「我看也不是好人，好人就不會搶洋人身上的金器。」三嬸子附和。「喂，他四叔，聽說衙門出了告示，告發一個賞五十兩銀子哩！那天有五個人，你何不去領了這二百五十兩銀子來，發筆大財呢！」

「我哪裡不想啊！」缺胳膊男人說，「不敢呀，水火會的人知道了，我吃飯的傢伙就搬家了。再說，那五個人我也不認得。」

「唉！」五姥姥長歎了一口氣。「殺洋人，也要殺壞洋人，過路的洋人無緣無故地被殺，也是冤枉，難怪她要哭，也不知要哭到哪時去，以後沒有安寧日子過啦。」

「老奶奶，抓住兇手，為她報了仇，她就不再哭了，地方也就會安寧了。」一個生人插了話。

五姥姥回頭一看，身後站了一個白白淨淨的中年男子，腰間掛了一個大葫蘆。五姥姥大喜：「您是郎中先生吧！我的外孫子肚子痛兩天了，昨夜又哭了一夜，早一會子才闔上眼，勞您駕瞧瞧。」

「行哇，您帶路吧！」

郎中跟著五姥姥走了十幾步路，來到一間用破板爛樹皮拼湊的屋門前，五姥姥剛一推開門，床上的小外孫就張口大哭起來。五姥姥忙走到床邊，揉著孩子的小肚皮，心疼地說：「好乖乖，別哭，姥姥給你請來了郎中，吃藥就好了。」

郎中走到床前，摸了摸小孩的肚子，又摸摸額頭，叫他伸出舌頭看看，笑著說：「姥姥，不要緊的，孩子肚子裡有蛔蟲。我這裡有現成的丸子，您倒碗水來，哄孩子吃兩粒，就會好。」

說著從袖口裡取出一個紙包來，從紙包裡拿出兩粒白色丸子遞給五姥姥。五姥姥哄著孩子就水吞下。果然，孩子不喊肚子痛了。五姥姥輕輕揉著孩子的小肚皮，孩子在姥姥的懷裡慢慢睡著了。

郎中說：「我再給您四粒，您中午、傍晚還給孩子吃兩次，每次兩粒，肚子裡的蟲就會都打下來，再也不會鬧肚子痛了。」

五姥姥感激地說：「太謝謝您了，您要多少錢？」說著，從床上席子底下摸出一個黑布包來。

「老奶奶，這藥值不了幾個錢，送給您吧！」

「這怎麼行呢，您真是好人呀！」五姥姥很感動。「我燒碗茶給您喝吧！」

「老奶奶，別忙，我坐坐就走。」

五姥姥拿起一隻未完工的鞋底，陪著郎中坐在門邊。

「請問老奶奶，你們剛才說的女鬼哭的事，真有嗎？怪嚇人的。」郎中問。

「怎麼沒有呢？」五姥姥嚴肅地說，「教堂那邊打死的洋人不冤，那些洋鬼子該死。這幾個洋人，說良心話，是冤枉；人死了，身上的金鏈子、金戒指都被搶了。」

「老奶奶，打死洋人的那幾個人，是什麼樣的人。」郎中問。

「都是些混子小，十幾二十歲的人，不是附近的，我們都沒見過。」五姥姥一邊納鞋底，一邊回憶著。

「老奶奶，這附近有人認得他們嗎？」

「我估計那幾個人不是好東西，正經人都不會認得他們，我們這裡有幾個青皮，看他們認識不。」

「這幾個青皮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他們叫什麼名字，一個外號叫瓦刀臉，就住前面那間屋。」五姥姥用鞋底指了指前方。「還有一個叫二桿子，就住在瓦刀臉的對面。還有一個叫小太歲，住二桿子家的後面。這三個青皮都和不正經的人往來，興許他們知道。」

郎中和五姥姥又扯了些閒話，囑咐她不要誤了給小外孫吃藥，然後告辭了。

這郎中就是趙烈文，昨夜和前夜坐在河邊啼哭的女鬼就是他裝的。他今天一早已從三處議論的人堆裡得知那天是五個年輕人用刀砍、用槍戳，把三個洋人弄死的，搶走了一塊金錶，一條金項鏈，三隻戒指。關帝廟周圍的人都說這幾個人不是好人。他把這些情況詳細地報告了曾國藩。

「今夜出動三十個士兵，把瓦刀臉、二桿子、小太歲一齊抓來，我親自審訊。」曾國藩指示。

半夜時，三個青皮都被帶上了燈火通亮的明倫堂。坐在至聖先師畫像下的曾國藩睜開左眼看去，一個臉又長又窄，一個又高又瘦，一個頭又尖又小。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他心裡想，猛地一拍驚堂木，喝道：「跪下！」

三個青皮一驚，雙腿不由地軟了，齊齊地跪下來。

「有人揭發，上個月在關帝廟殺洋人的五個歹徒與你們有關係，你們在本督面前從實招來！」

三個青皮都嚇呆了。瓦刀臉將雙膝向前挪動一步，哭喪著臉說：「大老爺，小的實在不認得那些人！」

小太歲也直磕頭，說：「小的不認得。」

二桿子低著頭不作聲。曾國藩看在眼裡，明白了幾分，將驚堂木又一拍。「本督給你們講清楚，水火會的頭目徐漢龍已被抓起來了，水火會也已明文取締，你們不要害怕水火會報復。若講出來，抓到了兇手，本督有重賞。」

「大老爺，小的講。」曾國藩的話剛說完，二桿子開腔了，「那五個人中，小的認得一個，他叫田老二。」

「住在哪裡？」

「河東田家莊。」

「他是個什麼人？」

「二十幾歲年紀，家裡務農，不過他從不種莊稼，只在外面混。」

「你沒認錯？」

「不會錯。田老二燒成灰，小的都認得。」

「下去吧，先賞你五兩銀子，待抓到兇手後，你再來本督處領賞。」

田老二抓來了。驚堂木一拍，他便嚇得全部招供了。小混混、項五、張國順、段起發也全部緝拿歸案。

在這同時，也有些為貪圖五兩銀子來文廟舉報的，於是又捉拿了三十餘人。這些人一個也不承認殺了洋人，又無什麼東西可以作為旁證，曾國藩無法給他們定案。不過，他還是滿意的，至少有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及田老二這批共八人，自己都供認不諱，可以作為凶手正法。他打算將案子作這樣的處理：重建教堂，禮葬豐大業，斬首八名兇手。他將這個設想奏報朝廷。為防止意外，又密請朝廷調正在陝甘的李鴻章帶兵來直隸，以及將駐紮在直隸的銘軍九千人東移張秋。

奏摺很快轉回來。上諭同意直隸兵力的部署，但對他只殺八人很不滿意，質問：洋人死了近二十人，中國只殺八人，如何向各國交代？嚴令他不得稍涉寬縱。曾國藩甚感為難：洋人雖說死了近二十人，但有的死於亂拳，有的死於火燒，被捉拿的這三十餘人即使都動了手，又能指出誰打出了致死的那一拳呢？總不能把這三十多號人都拿去殺了吧！

上諭已使他夠為難了，卻不料更令他為難的事接踵而來。

十 委曲求全

「老中堂，法國公使羅淑亞、英國公使威妥瑪聯名來了一份照會。」這天午後，崇厚持著一個碩大的信套，坐一輛裝飾豪華的輕便馬車來到文廟。這些天來，崇厚每日必來一次，每次都要大談洋人如何在秘密調兵遣將、準備報復的事，使得曾國藩又厭惡又擔心，整天如坐針氈。曾國藩打開大信套，一張厚實光亮的白道林紙飄了下來。拿起一看傻了眼：一行行洋文赫然出現在他微弱的目光前。他飽讀中國詩書，卻不識一個洋文字母。正是痛感於此，前幾年他重金聘請一個懂中文的英國人教紀澤、紀鴻讀英文法文，所幸兩個兒子都學得很不錯，尤其是紀鴻天資更高，現在已能流利地與洋人談話了。可惜，他們沒來天津。

「老中堂，晚輩已叫人用漢文翻譯了。」崇厚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紙，曾國藩見那上面寫著：

法蘭西帝國公使羅淑亞、大英帝國公使威妥瑪，致清國大學士、直隸總督曾：

為照會事。上月貴國天津莠民由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無稽傳聞而釀成血腥暴亂，我法蘭西帝國，大英帝國蒙受慘重損失，舉國為之震怒，陸海兩軍向皇帝、女王陛下宣誓：不報此仇，誓不為軍人。法蘭西帝國海雄號、騎士號、霸王號炮艦，早已集結在大沽，之所以未挺進天津者，蓋有所待也。時至今日，一個多月已過去，貴大學士來津亦達兩旬，貴國所作所為，實令我等遺憾至極。羅淑亞公使代表法蘭西帝國所提出的四項要求，未見一項作明確答覆。為此，我等受皇帝、女王陛下之命，特向貴大學士嚴正提出：貴國必須賠償損失費五十萬兩白銀，所有兇手立即正法。天津道員周家勳、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實係暴亂之主使者，乃罪魁禍首，不殺不足以平我法英兩國之民憤，不足以慰無辜死難教士、貞女之靈魂。為此，特敦促貴大學士在十日內斬殺三員之頭以表誠意。另，貴國總兵陳國瑞亦為指揮莠民作亂之頭領，陳國瑞應以命相抵。

法蘭西帝國第三艦隊目前已航至紅海，它配有當世最精良之炮火，大英帝國駐加爾各答的第五艦隊亦已啟航。兩艦隊十天後將相會於大沽。貴大學士若不照辦，到時兩帝國艦隊將炸平天津，轟倒紫禁城。一切後果將由貴大學士承擔，匆謂言之不預也！特此正告。

「豈有此理！」曾國藩忿然作色，將照會往地上一甩。這種毫無遮掩的無恥恫嚇，這種主子指使奴才式的命令口氣，這種出格的無理要求，深深地刺激了他的人格，無情地凌辱了他的尊嚴，勃然誘發了他的好勝心。同時，作為漢大學士的領班，奉命處理津案的中國代表，他也感到國家的尊嚴、太后皇上的尊嚴受到了侮辱。

「崇侍郎，煩你先去轉告羅淑亞、威妥瑪，這個照會不能接受，尤其是以天津地方官員及陳國瑞抵命一節，簡直無理之極。我大清帝國的官員，縱然犯法，該由我太后、皇上處置，他們無權提出這種霸道要求，何況地方官只有失職之錯，決無抵命之罪。你先去口頭轉達，這兩天，本大學士會有正式函件回覆。」

曾國藩突然而發的強硬態度，使崇厚大出意外。他不是早就說過，以委曲求全的宗旨來辦津案嗎？這老頭子今天怎麼啦，火氣這樣大？崇厚拾起被曾國藩擲落在地的法英照會，又匆匆瀏覽一遍。語氣是生硬了些，但條件也並非不可接受。

崇厚一心要將津案和平解決。他認為只要不開仗，什麼條件都可以接受。多賠點銀子算什麼，又不要自己出！多殺幾個人算什麼，中國百姓有的是！殺道府也無所謂，直隸等著候缺的官員一大串！若一旦打起仗來，他崇厚就脫不了干係。第一，三口通商大臣本負有天津地面洋務責任，這一起由洋務引起的戰爭，他要首當其罪。第二，豐大業最先放槍是在他的衙門，他是津案的主要當事人。第三，曾國藩未到天津之前，他是處理津案的最高官員。平平靜靜地度過這個風浪，他向法國道歉回來，依舊可以做他的通商大臣；若兵釁一起，中國失敗，他重則殺頭，輕則充軍，此外別無選擇，必須說服這個倔硬的老頭子。要說服曾國藩這樣的人，崇厚自有一套辦法。

「老中堂，羅淑亞、威妥瑪這個照會，的確太過分了，就是晚輩看了也覺氣憤。他們在老中堂面前算得什麼？老中堂是泰山崑崙，是萬里長城，他們有什麼資格『正告』，真是放狗屁！」

崇厚說到這裡，完全是一副義憤填膺的神態，曾國藩的火氣開始消了一點。他未能免俗，他和所有青壯年時立過大功的老人一樣，這兩年來，越來越愛聽恭維話、奉承話，全然不記得十年前對左宗棠喜聽出格頌揚毛病的批評了。

「不過，老中堂，他們是有所倚仗呀！」崇厚換成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們倚仗的是炮艦，是世界第一流的武器。我的衙門裡有好幾個法國英國佬，我暗地問過他們。法國佬說他們的第三艦隊有十艘兵艦，全部裝的是六十四磅重炮，並可一次裝十個連發，任什麼堅固的石城都不可擋住。炮兵的盔甲全由精鋼製造，一般鐵子都不能穿過，更何況刀槍了。英國佬說，駐在加爾各答的艦隊是英國遠東王牌艦隊，曾經征服過世界三十幾個國家，艦隊司令是英國第一號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們說，這兩支艦隊只要開進天津港一放炮，不到一個時辰，天津就會變成一片廢墟，五十萬天津百姓將化為一堆枯骨，京師將再次淪為戰場，太后、皇上又要倉皇北狩。」

崇厚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曾國藩。只見剛才怒氣沖沖的毅勇侯無力地倒在椅子上，雙目微閉，數不清的皺紋深深地刻在蠟黃的長臉上，猶如一個處於彌留狀態中的病人！他已知這幾句話，打中了老頭子的要害，於是移過身子，對著曾國藩的耳朵輕輕地說：「老中堂，晚輩還要稟告您一個不好的消息。」

「什麼事？」曾國藩的左目睜開了，背部離開了椅子。

「俄國、比利時，美國都已放出風聲，他們將全力支持法國、英國的軍事行動，要船出船，要炮出炮，要人出人，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三口通商衙門對洋人的信息一向最為靈通，而曾國藩自己根本沒有這一套班子，他不得不依賴，也不得不相信崇厚所提供的情報。「看來對法國以外的那些國家的安撫，並沒有起到作用。」曾國藩心想。他的左目又閉上了，重新癱倒在椅子上，嘴唇動了幾下，似要說話，但終於沒有說出聲來。

崇厚站起來，走到曾國藩的身後，完全以晚輩後生的謙卑態度，彎下腰，輕聲說：「老中堂，晚輩知道您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寧折不彎，寧死不屈。但老中堂今天一身繫江山社稷之安危，繫中國數萬萬百姓之安危，繫皇太后、皇上之安危。己身可折，江山社稷不可折；己身可死，中國數萬萬百姓不可死，己身可辱，太后、皇上不可辱。老中堂，您就來一次委曲求全、忍辱負重吧！」

崇厚這時已語聲哽咽，幾乎要掉下眼淚來。曾國藩的思緒亂極了，體力也衰弱極了：「崇侍郎，你先回去，讓我好好考慮一下，晚上你再來！」

崇厚走後，曾國藩走進臥室，他按多年養成的習慣，關緊門窗，點上一炷香，開始冷靜地前前後後地仔細思考。過去他盤腿坐在床上，現在他已無這分體力了。他睡在躺椅上，腹部蓋一件舊馬褂，裊裊升起的輕煙，使他的思緒漸漸寧靜。

來天津二十天，津案的眉目已完全清楚了。發生在天津的這一樁教案，與發生在江西、四川、貴州、湖南等地的教案一個樣，是中國百姓長期對洋人憤激而成的大變。自從允許洋教在內地傳播以來，教堂到處滋事。凡教中犯案，教士不問是非，曲庇教民，領事不問曲直，一概庇護教士。遇有民教爭鬥，平民恆屈，教民恆勝，教民勢焰愈橫，平民憤鬱愈甚，鬱極必發，則聚眾而思一逞。天津教案之所以鬧得這樣大，洋人死得這樣多，完全是因為豐大業先開槍打死劉傑家人的緣故。從這兩方面來看，曲在洋人，理在國人。曾國藩從這個方面想了以後，又換了一個角度想。

其他教案的直接起因，都由於教民的無理，中國人佔了理，天津這場教案的情況就複雜了。圍攻教堂，原因是教堂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罪行，但此事查來查去都無確證。於情於理來說洋人都沒有必要這樣做，因聽信無端謠傳而來圍攻教堂，理又在哪裡呢？豐大業先開槍打死人固然有罪，但頂多毆斃他，以命抵命而已，怎能藉此打死二十多人，燒國旗、教堂，毀領事館、育嬰堂、講書堂呢？死人中有多半又不是法國人，他們是受害者。更令人氣沮的是，這中間還有像田老二那樣的歹徒。就事論事，到底是曲在洋人，還是曲在國人呢？想到這裡，曾國藩不覺心寒起來。他離開躺椅，來回活動幾下，又坐到書案邊的籐椅上繼續想著。

儘管這樣，洋人畢竟是可恨的。中國人不歡迎他們，討厭他們的教會，他們為什麼要死皮賴臉地待在中國呢？為什麼要強行在中國傳播他們的教義呢？他們究竟意欲何為：是為了掠奪中國的財富，還是要迷惑中國人的良心？清議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的，我們應該藉此機會，將一切外國人統統趕出國門，從此以後，不與他們往來，關起門來辦自己的事。

你的船堅，我們不稀罕；你的炮利，我們不需要；你的千里鏡看得遠，我們自古以來沒有這東西，也照樣行軍打仗，善用兵者亦能取勝。清議畢竟代表中國的民情、民氣、民風。假若他曾國藩這時站在天津，如此振臂一呼，天下人都會豎起大拇指．稱讚他為愛國英雄。而如今他卻要奉太后、皇上之命，代表中國向洋人低聲下氣賠不是，驅使工匠去修復百姓怒火焚燒的教堂，用隆重的禮節去安葬槍殺中國人的兇手，拿數十萬白銀去撫恤被人們恨之入骨的洋人，殺中國百姓的頭去平洋人的怨忿。他曾國藩哪怕功勳再大，地位再高，道理再充足，他的舉動也是逆民心拂民望，損國格墜君威的，他也會受千夫所指，遭萬人唾罵，像張邦昌、秦檜那樣，作為一個漢奸賣國賊而遺臭萬年。

曾國藩想到這裡，渾身顫抖，不能自已。他歎息自己命苦，不料老來遭此大難。如果這時仍在兩江，或調在除直隸外的任何一省，這種倒楣的事也不會輪到他的頭上來。說不定還可以講幾句體面話，猶如二十多年前的家信中所寫的那樣，稱讚姚瑩斬殺英夷為大快人心之事，還送詩給前往福建做官的金竺虔，鼓勵他：「海隅氛正惡，看汝斫長鯨。」

當然，現在也可以急速給太后、皇上上書，歷數洋人之罪，力申民氣可用，向洋人宣戰，以自己的聲望，說不定太后、皇上也會採納，但後果會怎樣呢？十年前，朝廷與洋人接仗，大大小小也打了不下百場，但幾乎無一仗佔上風，有時候看起來是勝利，旋踵而來的便是更大的慘敗。三十年前的那次燒鴉片煙的戰爭，給剛剛進入仕途的曾國藩以深刻的刺激，直到今天，他仍然清楚記得。當年道光帝派林則徐到廣東去禁煙，又同意他以武力回擊英國人的武裝侵略，但後來仗打敗了，道光帝又把責任全部推到林則徐的身上，將他革職充軍。道光帝號稱聖明，頗思有所作為，尚且如此出爾反爾。太后乃婦道人家，皇上為未成年的童稚，更不能指望他們承受開仗後的巨大風險。到頭來，自己就會變成把國家推進災難中的罪魁禍首，而國家必定也在人力、財力上蒙受著大百倍千倍的損失。

「大人，大沽口水師總兵送來急報，洋人又開來六艘炮艦，連前次三艘在內共有九艘，全部荷槍實彈。」趙烈文心急火燎地推門進來。

「哪個國家的？」

「法國的。」

曾國藩大吃一驚。照會上說，法國的炮艦還在紅海，這六艘戰艦又是從哪裡開過來的呢？這些可鄙的洋人，又兇惡又狡詐！

「你代我寫個便箋，告訴水師呂鎮，叫他不要驚慌，作好戰爭準備，我正調集大軍前往大沽口援助。」

「好，我就寫。」

「你還代我給省三寫封信，叫他立即從張秋出發，前來天津聽命！」

「是。」

曾國藩長噓一口氣，說：「省三這封信，本應我親筆，但我今天太忙，不能分心。你信上說明一下，寫好後，我簽個名。」

趙烈文轉身出去，然後再把門輕輕帶上。

這個意外的軍情，迫使曾國藩立即把思路轉到對待羅淑亞、威妥瑪的照會上來。「兵端決不能自我而開！」這個赴津前夕便已定下的決策，此時更加堅定了，那麼，剩下的便只有委曲求全一條路！「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呀！」屈辱的選擇，使曾國藩痛苦莫名！修復教堂和懲辦兇手，都還好辦，五十萬銀子雖然多了些，也忍痛拿出來算了，禮葬豐大業雖不情願，也忍受一下就過去了，只有官員抵命一事是萬萬不可接受的，這不僅大損朝廷尊嚴，也於國法不合。僅這一條不同意，大概也不至於使得和局決裂。

傍晚，崇厚一進文廟，就將大沽口新增六艘法國兵艦事，作為一條大新聞告訴曾國藩，又一次勸他全部接受法英兩國的照會。

「崇侍郎，你明天代表我去回覆羅淑亞、威妥瑪，就說除官員抵命一節不能接受外，其餘幾條都接受。」

「老中堂，何必為這幾個人壞了和局大事呢？」崇厚面有難色地說。

「崇侍郎，你身為朝廷要員多年，當知維護我大清帝國的尊嚴。」曾國藩一臉正色地說，「這四個官員絕對不能抵命，寧可冒開仗之大不韙，老夫在這一條上也不會讓步。如果洋人硬要堅持，你可告訴他，我九千銘軍正在向天津靠攏，李中堂的平回淮軍也已奉調來直隸，我即使落得個當年林文忠公充軍伊犁的下場，也在所不惜。」

在曾國藩毫無商量餘地的態度面前，崇厚只得軟下來。他立即又換成滿臉媚笑，說：「老中堂的骨氣，晚輩萬分欽佩，只是我奉老中堂之命前去與洋人談判，還請老中堂給我一個轉圜的餘地。」

「如何轉圜？」曾國藩皺起兩條掃帚眉。

「我想，對周道、陳鎮等人，老中堂堅持只予撤職處分，洋人堅持要抵命，雙方都各持一端，事情就僵住了。這時候需要採取一個折中的辦法來解決。」崇厚擺出一副老練外交家的姿態。「晚輩長期來與法、英兩國關係都還可以，也適合充當一個調和居中的人。晚輩到時提出這樣一個方案，即以嚴重失職，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為由，將周道等交刑部嚴議。老中堂看如何呢？」

「不合適，太重了。」曾國藩搖頭。

「老中堂！」崇厚急了。「這看來是我們向洋人讓了一步，其實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周道等人的處分再重，亦只發軍台效力。在我們自己國家裡，這話還不好講嗎？待事態平息，洋人出了口氣後，老中堂再一紙保奏，他們不又回來了？照舊當他們的道員、總兵。晚輩還可以私下對他們講，老中堂這樣做，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老中堂為國家委曲求全，請他們也為國家暫時委屈一下。」

巧舌如簧的崇厚這番話，終於打動了曾國藩，他授權崇厚作這樣的折中。

過幾天，新上任的署天津知府馬繩武，為答謝曾國藩的重用之恩，送來一個絕妙的點子，幫曾國藩從另一困境中解脫出來，前些日子，青縣紅柳村吳姓和陸姓發生械鬥。陸姓吃了虧，死了六個人，上告縣令，縣衙門出兵抓了吳姓七個兇手。

案子報到知府衙門。一個老書吏悄悄對馬知府說：「太后要曾中堂多殺幾個兇手，曾中堂為證據不足而發愁，青縣這七個兇手橫豎是死，不如將他們算作殺洋人的兇手，這不幫了曾中堂的大忙？」

馬繩武聽了大喜，連聲誇獎書吏腦子活。他正愁沒有什麼來報答曾國藩，這可真是大禮一件！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這些犯人，都要對他們宣佈罪狀，還要他們簽字畫押的，他們會肯嗎？再說，陸姓要藉此雪恨，他們也不會同意的。」

「哎呀呀，我的好老爺，這事您就交給我辦好了，你批一千兩銀子給我，我保證把事情辦得熨熨貼貼！」

老書吏支出一千兩銀子，自己留下二百兩，然後將八百兩分作兩半，陸姓四百兩。吳姓四百兩。吳姓七個兇手家裡，每家分四十兩，旅長也分四十兩，剩下八十兩，闔族每戶攤了二兩多。陸姓也是這樣，他們族戶少，每戶攤了三兩多。這下皆大歡喜。吳姓的族長和家屬就來勸兇手，叫他們以國家大局為重，在燒教堂、殺洋人的案子上簽字畫押，保證死後給他們埋上等棺木，建上等墳墓，年年族裡公祭。陸姓的族長就來勸死者的家屬，叫他們顧全大局，千萬不要再上告了，仇人已經殺了，管他死於什麼名目，何況每戶都得到了撫恤金！

「馬太守，你真聰明能幹！」曾國藩從心裡讚賞，從心裡感激。這個主意真是太好了，既可向朝廷作交代，又可堵塞洋人之口，自己的良心也不受譴責。

「老中堂，若朝廷嫌少，還可以照這個辦法多殺幾個。」馬繩武得意地說，「牢房裡囚禁著七八個死刑犯，反正都是一死，到時給點銀子給他們，叫他們畫個押就行了。」

世上也有如此會偷梁換柱的人！曾國藩真的覺得自己腦子太笨了。他當夜就給太后、皇上上摺：正法的兇手又增加了七名，若嫌少，可由總理衙門去探詢法國公使的態度，他們希望殺幾個，報來數字，我們照辦。

崇厚也興沖沖地前來稟報，說羅淑亞、威妥瑪答應了折中處理，並提出釋放武蘭珍、王三，為了和局的早日實現，他也代表曾國藩同意了。羅淑亞、威妥瑪表示滿意，連夜回北京去了。曾國藩和崇厚都不知道，法國公使羅淑亞接受了這個折中方案並匆匆趕回北京，是因為他的國家正面臨著嚴重的局面。原來，法國皇帝拿破倫三世正醞釀著與它的鄰邦普魯士打仗，他要將全副力量用在歐洲，遠東的麻煩事需盡早結束。沒有幾天，法國向普魯士宣戰。一個多月後，法軍敗於普軍，拿破倫三世宣佈投降。當時，只要清廷和曾國藩與羅淑亞再僵持一段短時期，事情就會起大變化，然而他們太昧於世界大勢了，竟然一點不知。曾國藩聽了崇厚的稟報，雖嫌他擅自作主，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認可了。

正當曾國藩慶幸國家和百姓免除了一場深重災難的時候，他自己卻墜入了人生恥辱的深淵，不僅使他生前悔恨莫及，甚至一百多年後的今天，也不能得到歷史的諒解。

十一 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曾國藩決定將天津地方官交刑部嚴議以及與洋人訂定抵命人數的奏摺由塘報傳出去後，京師及各通都大邑一片嘩然，「賣國賊」的罵聲四方騰起，國子監裡一批熱血青年，憤怒地奔到虎坊橋長郡會館，將會館楹柱上曾國藩的親筆聯語：「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狠狠地用刀刮去。

這副聯語是曾國藩在道光二十五年時題寫的。先年順天鄉試，周壽昌高中南元。次年會試，蕭錦忠赫然中了狀元，孫鼎臣朝考第一。這一科湖南八進士全是長沙府人，又貴州進士黃輔相、黃彭年叔侄，原籍亦屬長沙府。這下子，在京的湖南人沸騰了。恭賀長沙府人才薈萃，群星燦爛，尤其是蕭錦忠的狀元，更令萬目艷羨。清代的狀元大半出自兩江，湖南在此之前，僅只一個衡山人彭浚得此殊榮。蕭錦忠獨佔鰲頭，實為湖南省、為長沙府掙得莫大的臉面。於是在京長沙籍官員合資在長郡會館擺酒演戲，隆重慶賀。剛遷升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曾國藩，是公認的長沙府後起俊秀，大家推他撰一副聯語作紀念。那時的曾國藩正是才華錦繡、仕途得意的時候，他靈感頓起，大筆揮就：「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盛事佳聯，一時在京中士大夫中傳為美談。曾國藩一生對此聯也甚為滿意。這副即興而作的聯語，後來便被工匠刻在長郡會館的楹柱上，作為長沙府光榮歷史的最好紀錄而永久保留。這些年來，隨著曾國藩名聲的顯赫，它的名氣也越來越大了。

守會館的老頭子無法攔阻，只有跌足歎息。刮去了聯語後，又有人喊：「湖南會館的匾也是那個老賣國賊寫的。」

「砸掉它！」眾人立即作出決議，監生們又一窩蜂跑到教子胡同湖南會館。一陣痛罵後，將高懸在大門口的藍地金字大匾取下來，用腳跺，用石頭砸，直把這塊匾破壞得粉身碎骨，方揚長而去。

連遠在蘭州指揮楚軍與回民作戰的陝甘總督左宗棠也憤憤不平。從同治三年來，左宗棠一直不與曾國藩通書信。那年曾國藩主動修書與之言和，因信中未有道歉認錯之語，左宗棠便負氣不覆。曾國藩也沒有再給他去信。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的負氣不對，但他一貫好強，即使錯了也不認錯，彼此之間便這樣絕了私人書信。不過公務往來依然頻繁，雙方都不苟且，每有拜疏，即錄稿咨送，完全是一派鋤去陵谷、絕無城府的光明氣象。曾國藩要將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左宗棠支持。左宗棠在陝甘打仗，分派給兩江的糧餉，曾國藩總是按量按期地運去，又主動將後期湘軍中德才兼備的名將劉松山推薦給左宗棠。劉松山及其統率的老湘營成為左宗棠的精銳。今年正月，劉松山戰死，其侄劉錦堂接統其軍，智勇不在乃叔之下。左宗棠為此甚感曾國藩之德。一次兩江總督衙門會議上，有人稱讚左宗棠為西北第一人，曾國藩接話：「豈只是西北，實為當今天下第一人。」這話傳到陝甘前線，左宗棠心裡又喜又愧。喜的是他的勞績為全國所矚目，愧的是自己的胸襟遠不如曾國藩的寬廣。在這種心情下，左宗棠在奏報劉松山戰死時，將曾國藩誠懇地讚揚了一番。不過，這次他又大為不滿了。心裡雖然對老朋友已無芥蒂，面子上卻拉不下，他不直接給曾國藩來信，要總理衙門轉達他的態度：「津郡事變由迷拐激起，義憤所形，非亂民可比。索賠似可通融，索命則不能輕允，懲辦地方官員亦非明智之舉，正宜養民鋒銳，修我戈矛，示以凜然不可侵犯之態，方可挫夷人凶焰而長我中華之志氣！」

在湘潭設帳講學，弟子眾多，儼然有一代宗師之稱的王闓運也通過湖南巡撫衙門，給曾國藩寄來了一封懇切的長信：

官太保爵中堂乃當代山斗之望，九重所倚重，萬姓所瞻依，兼之十餘年之戰功，十餘年之德政，史冊煥其勳業，而華夷憚其威望者也。且津民之性悍而鷙，倘因夷人而加辜於津之守令，必致觸怒於閭閻，其患有不可勝言也。《書》不言「顧畏民巖」乎？《傳》不云「眾怒難犯」乎？願熟思而詳慮。國體不可虧，民心不可失，先皇帝之仇不可忘，而吾中堂之威望不可挫！宗社之奠安，皇圖之鞏固，華夷之畏服，臣民之歡感，在此一舉矣。昔王禹偁曰：「一國之政，萬民之命，懸於宰相。」可不慎歟！倘中堂不能保昔日之威，立今日之謨，何以報大恩於先皇，何以輔翼皇上，何以表率乎臣工，何以懲乎天下後進之人！

類似於王闓運這樣的信，一日數十封，從京師，從江寧，從武昌，從安慶，從長沙，從兩廣，從川貴源源不斷地投寄天津，猶如一支支利箭，一齊向他的心窩射來，直欲把那顆衰竭的心臟穿爛，化成肉醬。

天津城內，周家勳、張光藻、劉傑的家門口。這些天來，慰問的人絡繹不斷，憐憫之淚，不絕於面。本來官聲平平，卻突然都成了勤政愛民的清官賢吏了。街頭巷尾，不知誰編的童謠在四處傳唱：「昇平歌舞和局開，宰相登場亦快哉。知否西陲絕域路，滿天風雪逐臣來。」

曾國藩這時方才明白輕聽崇厚之言，將周家勳等人交刑部嚴議是一個絕大的錯誤。他心裡痛苦萬分，悔恨不已。他恨自己不能堅持定見，更恨崇厚事事圖悅洋人，將他推到國人唾罵，皆曰可殺的悲慘境地。奏疏已經拜發，猶如潑水不可復收，他每天夜裡默默地向神靈禱告，求太后、皇上能寬容這幾個可憐的地方官，莫讓自己的過錯造成事實，使良心稍得安寧。

誰料幾天後上諭下達，速將天津地方官押來刑部歸案，重申殺十五人不足以平洋人之怨，務必嚴加審訊在押犯人，不可寬貸，但又對「訂定人數，如數執行」的提法予以駁斥：「衡情定罪，惟當以供證為憑，期無枉縱，豈能預為懸擬，強行就案？」

曾國藩有苦說不出，真的到了上下指責、左右為難、千夫所指、百口莫辯的地步了。眩暈病又復發，左目愈加昏花，大白天眼前的人和物都如同在霧裡。他自知不久人世，也願速死，致書給兒子，叫他們將棺材早日做好，以免臨時措手不及。

丁啟睿、馬繩武、蕭世本、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人整日守在床邊，服侍勸慰。曾國藩身心已完全憔悴，不能多說話了，只是反反覆覆地重複著八個字：「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時至今日，別的辦法已沒有了，唯一可行的，是用銀子來彌補，但曾國藩又犯難了。他一貫於財產看得很淡，也不打算給兒女留一大筆錢。祖父星岡公有一句話，他信奉一輩子：「命裡有飯吃，再無錢財也不得挨餓；命裡挨餓的，先人留下的錢財再多也沒有飯吃。」多年來，他在養廉費裡只存得二萬兩銀子，以作養老用。可以從中拿一部分出來，但不能全拿，總得留一些。他將必須開支的部分作了仔細考慮後，決定拿出七千兩。三人分，每人只得到二千多，少了。實在無法可想時，他把此意透露給趙烈文。趙烈文一聽，立即慷慨表示：「大人此舉，驚人世而泣鬼神，古今中外無先例。烈文受大人栽培多年，粗知大義，豈不受感動？督署幕僚，雖不能說人人都持烈文之想，但亦十佔八九，我明日快馬回保定，三日後來津覆命。」

三天後趙烈文帶回了一萬三千兩銀票，全是直隸總督衙門幕僚們湊的，沒有驚動一個地方官員。曾國藩很是感激。趙烈文勸曾國藩自己不必再拿錢了。他如何肯依！這樣，連同他的七千，共有二萬兩銀子。周道、張守、劉令每人各五千兩，剩下的五千兩，他反覆思考後，決定給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每人五百兩，紅柳村的七個人每人一百兩，田老二等五人每人也發六十兩。

這種事，不要說以往，就是幾天前曾國藩都不會做。傷人者賠錢；殺人者抵命，這是自古以來最基本的法律，何況殺了外國人，險些引起一場浩大的災難。現在，全國各地的輿論終於使他清醒了：這畢竟是長期積怨引起的衝突，從根本上講，理虧的是洋人而不是津民，不能簡單地就事論事。尤其是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他們是出自愛國敬官長的義憤，殺他們的頭的確有些冤屈；田老二等人固然是趁火打劫的歹徒，但在這樣一場複雜的案件中，殺他們的頭，也間接刺傷了百姓的愛國之心，權且以這點銀子來作補償吧！

聽說紅柳莊打死人命的兇手，只因承認是為殺洋人而死，就每人得一百兩銀子，監獄裡幾個家貧的殺人犯在親屬的勸說下，也表示願意在殺洋人的認罪書上畫押，臨死前得一百兩銀子，作為對家庭的報答。於是，曾國藩勾出五個殺人犯來，每人也發他一百兩銀子。剩下的二千兩銀子，則用來周濟育嬰堂裡逃出的孤兒以及那天誤傷的中國人和附近受害的百姓民房。經過這樣一番安排，曾國藩心靈深處似覺好過了些。

十二 萃六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

這天上午，周家勳、張光藻、劉傑就要上路了。京津古道接官廳裡，曾國藩帶著丁啟睿、馬繩武、趙烈文等人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他要親自為代百姓受過的天津地方官員敬酒餞行。

與一般的犯官不同，周家勳等人並沒有套上枷鎖，只是摘掉了頂翎，褫去了官服，一個個滿臉陰晦，委靡不振，穿著便服的曾國藩親出廳外，將三人迎進內室，然後恭請他們上座。周家勳忙說：「老中堂親來送行，已使犯官感激不盡，豈敢再僭越上座。」

張光藻、劉傑也說：「犯官不敢！」

「今日事與一般不同，你們權且坐一回，老夫尚有幾句話要說。」

看著骨瘦如柴的總督那副懇摯的模樣，周家勳等人只得告罪坐下。戈什哈上來，給每人斟了一杯酒。曾國藩端起酒杯顫巍巍地站起，慌得座上的人全部起立。

「今天是三位進京受審的日子，大家的心裡都不好過，也無心喝酒，老夫借這個形式，不過說幾句話而已。我敬各位三杯酒，各位都不要推辭，且聽我說說心裡話。我先請大家都把手中的這杯酒喝了。」

眾人都不敢推辭，只得喝下。丁啟睿說：「老中堂，您坐下說吧！」

大家都說：「請老中堂坐下。」

「都坐下吧！」曾國藩坐下，也招呼大家坐下，然後沉重地說，「老夫奉太后、皇上之命，來天津處理民教之案，感慨良多，教訓良多，悔恨良多。」

說到這裡，曾國藩停下，拿起手絹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昔日那兩隻給人印象極深的三角眼，因為眼皮的鬆弛、眼角的多皺，更因右目無光、左目視力微弱，而變得如同兩隻乾死的小泥鰍。他現在手絹已不能須臾離手，過一會兒便得擦擦，否則眼角粘糊，人物莫辨了。不要說離職的前任，就是在職的現任也都心事重重的，大家靜靜地聽著曾國藩嘶啞蒼老的心曲。

「民教衝突，各地都有，但後果無一處有津郡的嚴重，事情弄成這樣，是太令人痛心了。」曾國藩的酒量向來不大，去年以來，因身體日壞，他幾乎滴酒不沾，剛才那杯酒，也只是象徵性地吮了一小口。現在，戈什哈給他上了一杯熱茶，他喝了一口。「民教仇殺，從根本上說，是洋人理虧，這是沒有話說的了，但挖眼剖心的傳聞竟然有那麼多人相信，使人費解；還有的說洋人拿眼珠子熬銀，這不是愚蠢透頂嗎？居然也有人相信。哎！愚民無知尚可說，周道、張守、劉令，你們都是讀書明理的聰明人，不是老夫指責你們，你們早就應該和洋人聯繫，和他們一起出來澄清這些無稽謠傳呀！」

「老中堂訓斥的對，卑職等是疏於職守。不過，洋人也是蠻不講理的，他們拒絕合作。」周家勳插話。

張光藻接過話頭說：「五月初，育嬰堂裡的小孩子大量發病，死了不少。百姓得知後，要求育嬰堂把這些孩子都放出來。那次圍的人也很多，修女怕出事，提議公舉五個代表進堂檢查。人推選出來了，正要進堂，豐大業來了，不准中國百姓進，還破口大罵。這事也是百姓致疑的一點。」

曾國藩點點頭，說：「豐大業是個橫蠻已極的人，這點我知道。但關於挖眼剖心的事，跟教堂的夏福音等人講清楚，我想他們應會合作的，他們也要闢謠呀！再一點，發現有百姓圍教堂，不要等豐大業出來，各位就要設法早點疏散。常言說魚龍混雜、泥沙俱下，那麼多的人裡面，能保證沒有莠民歹徒嗎？他們就希望亂，亂則對他們有大利。我們為父母官的，第一大職責就在於維持地方安靜，倘若那天早點驅散人群，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了。」

眾人都點頭，心裡想：是的，早點驅散就沒事了，現在後悔已晚了。

說到這裡，曾國藩又舉起酒杯：「這些都已過去，不說了，請諸位喝下這第二杯酒。」

大家都遵命喝下。曾國藩望著周家勳等人，接著說：「雷霆雨露，皆是春風。諸位都是國家的美才良吏，這年把兩年暫時受點委屈，不久必當起復，再肩重任。古人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我們都要於此事吸取教訓。這教訓是什麼？就是我大清國必須自強。三十多年來，我們與洋人之間的衝突，都是我理直，彼理曲，但恆以我吃虧彼沾光而告終。這原因便是我弱彼強。洋人不講道理，只論強弱，我們如果不自強，便永遠會受洋人的欺侮。」

接官廳一片寂靜，桌子上擺的幾個菜早已涼了，大家都不想去動它，幾顆苦澀的心在困惑：老中堂的話說出了與洋人相交的要害，但我們大清國這樣一盤散沙，它何時才能夠自立自強呢？

「各位再履任時，一定要在自己的轄地內注重洋務，辦起一兩個工廠，多造一些機器出來，如果各縣各府都這樣，慢慢地，我們也就和洋人一樣地富強起來了，這是我們自強的根本。毀教堂，殺洋人，是達不到這個目的的。」

「老中堂，辦機器廠，一無人才，二無母機，如何辦呢？」劉傑問。他今年只有四十幾歲，還很有一番雄心，他相信曾國藩的話，暫委屈一兩年後必會起復，今後的仕途還長得很哩！這次事件對他的刺激太深了。他好歹也是一個正七品縣太爺，卻連自己的侄兒都不能保護，到頭來，還得拋妻別子，遠戍軍台。說來說去，還不是自己的國家太弱了嗎？他暗地發了狠心，一旦起復，即謀自強！

「劉明府！」曾國藩這一聲稱呼，已撤職的劉傑聽了十分感激。「只要你辦機器廠，人員、母機，老夫全部負責提供。」

劉傑重重地點頭，兩眼充盈著淚水。

「另外，為杜絕今後民教再起糾紛，我已給太后、皇上上了一個摺子。」曾國藩轉臉對丁啟睿等人說，「摺子中對洋人的傳教提出了幾條限制。比如說，今後天主堂也好，育嬰堂也好，都歸地方官管轄。堂內收一人或病故一人，一定要報名註冊，由地方官隨時入堂查考。如有被拐入堂，或由轉賣而來，聽本家查認，按價贖取。教民與平民爭訟，教士不得干預相幫。」

「這就好了。」丁啟睿忙說，「早這樣的話，哪裡還有民教糾紛發生！」

「如果先有這樣的章程出來，再有百姓鬧事，那就是我們的責任。朝廷處罰，我也心甘情願。」張光藻說。他是委屈極了，算計得好好的，平平安安過幾年後就回籍享清福，安度晚年。偏偏就在船要靠岸時，卻遇傾覆之禍。他沒有劉傑的自信，他很悲觀，他總覺得這條老命會死在謫戍的路上。

「老中堂想得周到，只怕洋人不會同意。」署知縣蕭世本說了一句洩氣話。

「蕭明府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我也只是盡我的職責罷了。」

曾國藩並不對這句話生氣。他又一次舉起酒杯，對周家勳等人說，「這是第三杯酒，請諸位賞臉喝下，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

大家都喝下，悚然聆聽。

「這次三位進京受審，老夫心裡深感對不起。只是法國公使羅淑亞堅持要你們抵命，並出動大批兵艦，揚言將天津炸成焦土，還要轟倒紫禁城。也是老夫一時失了主見，讓你們遭此不應有的委屈。這些日子，老夫慚愧清議，負疚神明，後悔萬分。」

曾國藩又掏出手絹來擦拭眼睛。手絹在眼皮上停留著，許久沒有拿開。周家勳等人都流出了眼淚，丁啟睿等人也很傷感。趙烈文勸道：「大人不必過於悲傷。大人的苦心，周觀察他們都是能夠體諒的。」

「這都是卑職等咎由自取，老中堂不必難過。」周家勳說。

「中堂也莫難受了，這都怪我們的命不好。」張光藻說。

「大人還不是和我們一樣，也受盡了委屈。」劉傑說。

「三位能夠如此體諒，對老夫是個很大的安慰。」曾國藩終於拿開了蒙在眼皮上的手絹，嗓音愈加嘶啞蒼老了，「你們先且寬心前去。按刑部法律，三位一定會受充軍處分。我已寫信給恭王，請他給刑部打個招呼，盡量不去伊犁，到東北去。白山黑水之間，是我大清發祥地，你們去看看體驗一下也好。只要老夫不死，兩年後，我一定為諸位上個保摺，請太后、皇上將諸位官復原職。」

周家勳等人十分感動，一齊說：「多謝老中堂關照。」

「另外，督署衙門諸公一起湊了點銀子，雖不多，卻是他們的一點心意，將來到戍後收贖及路費均可敷用。惠甫，你拿給他們吧！」

趙烈文從靴頁子裡掏出三張銀票來，每張五千兩，分送給周、張、劉一人一張，說：「老中堂一人拿了七千兩，幕府眾人受老中堂感動，也湊了一點。」

周家勳等人再也忍不住，拿銀票的手抖個不停，淚水奪眶而出，終於一齊跪在曾國藩面前：「謝老中堂天高地厚之恩！」

「起來，時候不早了，上路吧！一路上多多珍重，家裡有放心不下的事，寫封信來告訴老夫。」

三個革職的官員猶如遠行的遊子流淚告別父母似的，對著曾國藩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起身走出接官廳。出大門一看，眾人都驚呆了。京津古道兩旁，已跪下數百津郡百姓，有的面前擺著小几，上面插著紅燭線香，有的前面擺著一隻煮熟的母雞，有的提著酒壺，端著酒杯，尤其是那三把杏黃軟綢萬民傘，格外令人矚目。見周家勳等出來，人群中一聲聲高喊：「老公祖委屈了！」「老父台，你們是青天大老爺呀！」「老爺，你們不能走哇！」場面甚是酸楚。周家勳等剛抹去的淚水又滔滔不絕地滾了下來。持萬民傘的三人走出隊列，來到他們面前，雙手將傘獻上。周、張、劉一人接了一把，哽咽著說：「謝謝父老鄉親！」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出來，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件東西：熟雞、煮肉、雞蛋、煎餅等等，硬要他們收下。周家勳等人也只得接了一點。

曾國藩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慚愧、羞赧、悔恨、悲哀一齊在心頭奔湧，如同眼前渾濁急湍的海河水，撞擊著他的心靈，震撼著他的魂魄，嚙咬著他的肢體，抽打著他的雙頰。

他不敢走出門外，只是倚著門框，呆呆地凝望眼前這一幅極為罕見的令人揪心的送別圖。

忽然，一個十六七歲的讀書人裝束的小青年衝出人群，手中捧著一張大白紙，直向接官廳奔來。趙烈文怕是刺客，忙上前攔住。那小青年高喊：「天津滿城都貼滿了訃告，我怕曾大人看不到，特為送他一張。」

「惠甫，放他過來。」曾國藩有氣無力地招了一下手。

小青年大步走過來。把紙塞給曾國藩，立即轉身跑了。曾國藩看時，那上面寫著：

不孝男曾國藩罪孽深重，不自殞滅，禍延顯考徐漢龍、劉尊夏、馮護華，痛於同治九年八月谷旦捨身殉難而亡。凡屬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士，莫不哀此訃聞。孤哀子曾國藩泣血稽顙，期服侄崇厚痛心頓首、護喪功服弟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拭淚拜。

曾國藩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身子早已癱倒在門檻上。趙烈文、丁啟睿等忙將他扶起。好半天，他才徐徐睜開左目，只見周家勳、張光藻、劉傑還在與送行的百姓涕淚話別。他從心底裡長長地歎出一口氣，無限哀傷地說：「萃六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

曾國藩在接官廳裡對周家勳等人說的話及贈送一萬五千兩銀票的事，很快便被崇厚知道了。他生怕曾國藩改變態度，已成定局的事又起變化，便借探病為由，試探地提出，請朝廷增派大員前來天津，以便曾國藩有空養病。曾國藩也正感自己負疚太深，希望有人來與他分擔責任，便立即同意。於是崇厚上摺，說曾國藩舊疾復發，病勢沉重，請增派大員速來天津。西太后即諭號稱洋務能員的江蘇巡撫丁日昌來津會辦。又因丁日昌坐海輪由蘇州北上，需要十日之後方可到達，遂又派工部尚書毛昶熙先行赴津。不久，崇厚奉命出使法國，毛昶熙便署理三口通商大臣，留在天津。這時丁日昌也到了。

丁日昌在途中便給朝廷上摺，奏稱：「自古以來，局外之議論不諒局中之艱難，然一唱百和，亦足以熒視聽而撓大計，卒之事勢決裂，國家受無窮之累，而局外不與其禍，反得力持清議之名。臣每讀書至此，不禁痛哭流涕。」他一到天津，便大張旗鼓地重建教堂，修繕育嬰堂，嚴刑審訊在押人員，好言撫慰洋人，全然不顧清議輿論，大刀闊斧地推行自己的意圖。天津士民人人罵他「丁鬼子」、「丁小人」。又四處張貼無頭告示，揭發他在蘇撫任上貪污受賄的不法情事。丁日昌全不在乎，一笑置之。他對身邊的人說：「做官的誰不被人罵？官越大，罵的人越多。宰相肚裡能撐船，他罵他的，我行我的。」他又為曾國藩請來兩個洋醫生，給他治眩暈，治目疾，勸慰他安心養病，天塌下來都不要管，一切事都由他頂著，殺頭充軍他不怕。

曾國藩本因丁日昌為官不廉而對他印象不佳，這一下子，反倒為他的力排眾議敢作敢為的氣概所懾服，自己也不知不覺地膽氣壯了起來。他不再自怨自艾，過分自我譴責了。書信言談之間，也常說：「寧得罪於清議，不敢貽禍於君父」一類的話。心胸一寬，身體也好多了。這時他才明白李鴻章賞識丁日昌，明知其操守不嚴也要重用的緣故。曾國藩覺得李鴻章、丁日昌的身上有著另外一些特點，而這些特點又正是他自己所不具備的。

正當轟動海內外的天津教案就要接近尾聲的時候，江寧城又爆出一樁離奇大案——兩江總督馬新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刺死！消息傳出，朝野震驚，慈禧太后速命曾國藩重任江督，並負責查辦這樁奇案；同時，將李鴻章由湖廣總督任上調任直隸總督。

第五章 一 慈禧太后對馬案的態度微妙

第五章

一 慈禧太后對馬案的態度微妙

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心中十分不安。隨同上諭而來的還有一個大包封，裡面包著近日京報。京報登載了署兩江總督江寧將軍魁玉奏報案件的簡單情況：馬新貽檢閱武生月課後回署，在箭道上遇一男子，被此人用短刀刺死。刺客當場抓獲，名叫張文祥，河南人，該犯供詞支離游移。讀罷京報，曾國藩陷於沉思。

刺殺總督，大清朝立國以來，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而被刺的馬新貽，又是近世官場上一個精明強幹的角色。馬新貽曾是曾國藩的屬員，他對此人有所瞭解。

馬新貽字穀山，山東曹州府菏澤縣人，道光二十七年進士，與李鴻章、郭嵩燾同年，他未入翰苑，以知縣分發安徽，任建平縣令。從咸豐三年起開始帶兵，先是與太平軍，後又與捻軍轉戰在安徽戰場，因軍功不斷遷升。同治二年授按察使，旋遷布政使。這段時期，曾國藩坐鎮安慶，與馬新貽多有接觸，他對這個官運亨通的僚屬的評語是：精明，勤快，城府深。同治三年，布政使尚未做滿一年的馬新貽便接替開缺回籍的曾國荃，當起浙江巡撫來了。遷升之快，令人眼紅，連曾國藩也暗覺驚訝。他不明白，此人究竟有什麼背景，以至於聖眷如此隆盛，那時，曾國藩已遷到江寧。這天，前去杭州赴任的馬新貽來到總督衙門拜謁。

本就長得英俊勻稱的馬新貽，高就途中，益發顯得神采奕奕，與曾國藩縱情暢談，神態甚是軒朗。曾國藩微笑著說：「閣下在安徽任職多年，此去又將巡撫浙江，聽說過桐城一家三人當浙撫的佳話嗎？」

「這倒沒聽說過。」馬新貽欣悅地說，「請中堂見示。」

「桐城方姓，是當地有名的大族。」曾國藩撫著長鬚，興致盎然地說，「乾隆時，方恪敏公觀承由直隸藩司升任浙撫，他在撫署二門上題了一聯：『湖上劇清吟，吏亦稱仙，始信昔人才大；海邊銷霸氣，民還喻水，願看此日潮平。』二十年後，其侄方受疇亦由直隸藩司升浙撫。二十八年後，其子方維甸以閩浙總督暫護浙撫篆。方維甸想起三十年間，父、兄和他三持使節，真是他們方家的殊遇，於是在父親當年題聯的楹柱旁邊的牆上書寫一聯：『兩浙再停驂，有守無偏，敬奉丹豪遵寶訓；一門三秉節，新猷舊政，勉期素志紹家聲。』又在聯後寫了一段長跋，記敘了這樁家門幸事。」

「真是浙江巡撫史上的一段佳話。」馬新貽擊掌讚歎。「謝謝中堂在我撫浙前夕講了一段這麼有趣的故事。」

「今閣下亦以藩司升任浙撫，但願馬府亦和方家一樣，後世再出浙撫。」曾國藩笑道。

「那就要託中堂的洪福了。」馬新貽興奮異常地說。

談完這段趣事後，馬新貽謙虛地向曾國藩請教治民之方，曾國藩也以一番誠意談了他準備在兩江實行減免賦稅，以抒民困的計劃。二人談得很是投機。

馬新貽一到杭州，便學習曾國藩的做法，奏蠲因戰爭而拖欠未交的賦稅，又奏減杭、嘉、湖、金、衢、嚴、處七府浮收錢漕，又請罷漕運諸無名之費，朝廷都一一允准。他又親自帶兵沿海岸肅清海盜。到了同治六年，他便升為閩浙總督，成了一位年輕的制軍。第二年，曾國藩調直隸，馬新貽便到江寧來接任。

那次，當曾國藩看到年不滿五十，並無殊勳特績，又與湘淮兩系都無淵源的馬新貽時，心中陡起不快。兩江重地，向來非老成宿望、大德大功者不能輕授，讓馬新貽來接替，不是有意降低兩江總督的規格嗎？是不是朝廷中有人存心以此來壓一壓湘淮諸將帥呢？這樣想過以後，他又覺得自己的懷疑沒有根據，心胸太狹窄了，轉而依然對馬新貽以禮相待。這兩年聽說馬新貽在兩江幹得不錯，何以忽遭這等慘變？張文祥一江湖流浪者，他為何要謀刺總督？此人敢於在刀兵林立的校場之中行刺，又居然一刀刺殺成功，其人之膽量、本事必然非比等閒。憑著曾國藩的閱歷，他也想到此人背後，很可能有非同一般的複雜網絡，一旦涉足其間，後果難以預料。

當年不避艱險、銳意進取，以夔、皋、伊尹為榜樣，欲做一番陶鑄世風、振興天下大業的禮部侍郎，今天位居宰輔、功高震世，卻因捻戰無功，津案受辱，且體力衰弱，疾病纏身，更兼這十多年來經歷了太多的險風惡浪，洞悉了權力顛峰上的傾軋虞詐，反而變得越來越謹言慎行，越來越悲觀失望了。他上疏給太后、皇上，說自己右眼久已無光，左眼亦目力昏眵，江南庶政殷繁，若以病軀承乏，將來貽誤必多。再四籌思，惟有避位讓賢，乞回成命，吁懇聖恩另簡賢能，畀以兩江重任。目前津案未就緒，李鴻章到津接篆以後，仍當再留津郡，會同辦理，一俟津事奏結，再行請開大學士之缺，專心調理。

奏摺很快被批轉回來，上諭命曾國藩即赴江督之任，毋再固辭。詞氣堅決，無再商餘地，曾國藩只得抱病遵命。

「大人，卑職想馬制台這事真是蹊蹺。」得知曾國藩決定赴兩江履任後，趙烈文提醒道，「天津之案發生後，朝廷一日一旨，急如星火，命從速從嚴辦理。馬制台被刺有一個多月了，京報只有魁玉的簡單奏報，未見就此事所下的諭旨。又刑部尚書鄭敦謹奉命去江寧調查此案，據說才離京幾天。雖然馬制台之案不能與津案相比，但此事亦非同小可。大人還記得十多年前鄧子久中丞被刺之案嗎？那時咸豐爺避難熱河，聞訊後一連下了數道諭旨，對滇撫徐之銘的奏報逐條批駁，而那事最後還是由太后和今上手裡結的案。鄧子久乃一剛從藩司升任的巡撫，且在旅途中被殺，馬穀山為一現任總督，又在校場被刺，事情嚴重得多，朝廷反應並不太強烈。此事令人甚為疑惑。」

趙烈文所說的鄧子久被刺一案，曾國藩當然知道。咸豐十年，雲南布政使鄧爾恆（字子久）擢貴州巡撫，赴任途中，改換陝西巡撫。雲南巡撫徐之銘為官不正，害怕鄧爾恆進京陛見時揭其陰私，遂指使副將何有保在曲靖縣將鄧謀殺。事後上奏朝廷，說盜匪行刺，已將凶手正法云云。咸豐帝嚴厲斥責徐之銘，又命雲貴總督劉源灝密速訪查，據實具奏，務期水落石出，不准稍存徇隱消弭之見。後來，劉源灝風聞其中之故，竟然不敢赴滇，遷延半年，中途乞病歸。不久，咸豐帝病死，西太后執政，立即撤了徐之銘職務，命張亮基速赴雲南辦理，又起復潘鐸專辦此案。最後因何有保等人內部起鬨，案情大白。鄧爾恆被殺後的幾個月，全國議論紛紛，京報天天登載有關消息，一時官場矚目雲南。相形之下，馬案是冷清多了。難道是朝廷有意冷落？趙烈文的提醒有道理！

「依卑職愚見，大人不妨再上個摺子，請求陛見，聽聽兩宮太后對此事的看法。」

曾國藩採納了趙烈文的建議，上摺請晉京陛見。同時發函給紀澤，要兒子安排家眷先行南下，不必等他。

奉旨允許進京陛見。於是曾國藩待李鴻章來津，交接直隸總督印信後，便啟程入京。

這時正逢曾國藩六十大壽在即，一到京師，軍機處便奉旨賜壽：御書「勳高柱石」匾額一面，御書「福」、「壽」字各一方，梵銅像一尊，紫檀嵌玉如意一柄，蟒袍一件，吉綢十件，線縐十件。前來法源寺送壽禮的小軍機特為告訴曾國藩：「勳高柱石」匾額乃皇上親筆所書，這四個字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兩宮皇太后為這四個字，把十六歲的小皇上著實頌揚了一番。皇上親筆書贈大臣，這還是第一次，真個是曠代鴻恩。過去一句泛泛褒揚天語，能使曾國藩內心激動幾天幾夜，成為他奮發前行的強大動力，可是而今這些破格的崇隆聖眷，都不會再引起他的激情了。他是一株枯乾的老樹，春風已不能再吹出綠葉了。

由周壽昌發起，湖廣同鄉在湖南會館設盛宴為之祝壽，雖然他親筆題寫的匾額已照原樣又製了一塊，仍舊高懸在會館大門上，但砸匾的往事畢竟令他感到錐心痛苦，他只應酬性地略坐一坐，便借口身體不適告辭。當年慶賀同科十進士的豪興，已成為非常遙遠的回憶了。

壽筵擺過後，兩宮太后、皇上在養心殿接見兩次。皇上照例緘默，東太后也未開口，兩次接見加在一起，西太后總共只問了他十幾句話，他最關心的馬新貽被刺事，僅僅只兩句。一句：「馬新貽這事豈不甚奇？」他摸不透這話的意思，只得含糊答道：「這事很奇。」西太后略停一會，又說出一句：「馬新貽辦事很好。」這句話總算是點到了實質，他趕緊順著她的話回答：「他辦事和平精細。」尖起耳朵欲聽下文時，沒有了，叫他跪安退出。第二天，乾脆連馬新貽的名字都沒提了。西太后只問他何時啟程，要他到江南後練兵。

十月初十日，是西太后的萬壽節，曾國藩隨班朝賀。第二天，正是他晉六十歲的生日，為表示公而忘私，這天一早，他便離京南下了。

途中，曾國藩反覆地咀嚼西太后的兩句話，細細地揣摸朝廷對馬案的態度，慢慢地有了些較明確的認識。西太后對此事並不太熱心，印證了趙烈文的分析。朝廷對馬新貽的看法尚好，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又沒有要將此案追查個水落石出的意思。對於這樣一樁大案奇案，朝廷的態度顯得頗為難以理解。

一路上，他把這些想法與趙烈文、薛福成、吳汝綸等人商討，他們也都覺得奇怪。這些離奇的跡象倒刺激了趙、薛、吳這班熱血幕僚的好奇心。他們極力慫恿曾國藩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並猜測弄清之後必有許多意外的收穫。曾國藩淡淡地笑了一笑。他不指望什麼意外之獲，但既然已受命重回江督任上，查明此事乃職分所在。他於是寫了一封密信，派急足送給正在江寧附近整頓長江水師的兵部侍郎彭玉麟，要他先行秘密查訪。

兩江總督衙門正在重建之中，尚未完工，馬新貽當總督時，衙門設在江寧府署。曾國藩不願與馬新貽冤魂作伴，而先前住的原太平軍英王府已作他用，於是暫借鹽道衙門辦事。

一連幾天，江寧城裡上自將軍魁玉，下至過去的平民舊識，川流不息地前來拜謁。除魁玉、藩司梅啟照以及鄭敦謹未到之前代為審案的漕運總督張之萬外，曾國藩一律謝絕。忙過這些應酬後，他又親到江寧府去弔唁馬新貽，送上一副輓聯：范希文先天下而憂，曾無半時逸豫；來君叔為何人所賊，足令百世悲哀。

這天傍晚，彭玉麟悄悄進城來訪。

「滌丈，你見老多了！」僅僅兩年不見，曾國藩便衰老得如同古稀老人，大出彭玉麟的意外。

「雪琴，你兩鬢也增了些白髮。」彭玉麟比曾國藩小五歲，這幾年因國秀病故，世事多艱，心情不暢，身體也大不如昔了。

「都老了！上月厚庵來江寧，他還不到五十，便彎背了。還有春霆，早幾個月大病一場，差點把命都丟了。」

「春霆害的什麼病？」曾國藩的腦子裡很快閃過二十年前長沙城裡，鮑超被鎖拿，當街向他求救的情景，想不到那樣一個雷打不倒的漢子也垮下來了。

「還不是過去的那些刀傷箭傷發作！」

曾國藩搖頭歎息。

「還有次青，前幾天一個平江勇哨官來水師看望過去的弟兄們，說次青在關門著書，絕口不談過去的事，好像有滿腹牢騷。」

「早年在長沙、衡州投靠我的朋友，我自信都沒虧待他們，一個個也都還說得過去。授文職的，大都在道貢以上，授武職的起碼也是個游擊、參將，不願做官的回到家裡，也都是富翁財主。唯獨次青至今向隅，我於他有虧欠。過些日子，我要專門為他上個摺子，請朝廷起復。」

曾國藩這種出自內心的沉重情緒，使彭玉麟深受感動，他覺得氣氛太灰暗了點，遂將語調一轉，說：「有一個人倒是越活越灑脫了。」

「哪一個？」曾國藩從對李元度的歉疚中走出來，生發了幾分興趣。

「郭筠仙。我聽厚庵說，剛基去世，他悲傷過一段時期後便很快釋懷了，這兩年讀了很多洋人的書報，常說洋人超過我們的地方很多，不只是船炮器械，他們的法律國制都值得我們傚法。世道變了，禮失而求諸野。他很想出洋去看看，總未遇到機會。」

郭嵩燾的兒子郭剛基是曾國藩的四女婿，聰慧好學，只是天不假年，二十歲便病逝，留下嬌妻幼子，害得父親、岳父傷心不已。

「筠仙的這個心思十年前便有了，我總覺得他今後會在這方面有一番事業出來。是該多有一些大臣到外面去看看，現在夜郎侯太多了，總以為自己了不起。」曾國藩想起了幾個月前，以醇王為首的清議派對處理天津教案的掣肘，至今仍感委屈。「我曾經答應過筠仙，向皇上保奏他出洋考察，這兩年內只要我沒死，就一定踐諾。」

自從辦津案以來，曾國藩常常想到死，他有一種預感，而這種預感又使他多次夢見死去的祖父和母親，他於是更相信死期不遠了，心中常默念著哪件事該了而未了，應如何了結。

每當這時，他的一顆心，便會如同脫離軀體似地飛回了荷葉塘。不知為什麼，荷葉塘那塊貧瘠僻冷的土地，那條小小的淺淺的涓水河，那座荒蕪的高嵋山，還有長年累月生活在那裡的父老鄉親，總是勾起他綿綿不絕的思念，當年那個寒素的耕讀子，是怎樣急切地盼望走出去，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啊！今天，這個勳高柱石的大學士，卻又魂牽夢繞般地想回到它寧靜的懷抱。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曾國藩為此而迷惘，而困惑，而苦澀。此中答案的確難以尋求。

相見的氣氛居然這般令人傷感，這是彭玉麟進城之前所沒有想到的。渣江的退省庵早已建好，杭州的退省庵也正在籌建中，彭玉麟向來對名望事業看得淡薄，內心的痛苦也就不如曾國藩的深重，談過幾個老朋友的近況後，他轉入了正題：「滌丈，馬穀山這事，好使人驚詫！」

「是這樣的。」曾國藩點點頭，說，「雪琴，你把馬穀山被刺那天的詳情說說吧！」

「好。」彭玉麟端起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似有所思地說，「這真是一件怪事——」

二 張文祥校場刺馬

江寧城內駐有綠營兵二千多人，棚長以上的大小頭目有二百餘人。這些頭目，每月由記名總兵署督標中軍副將喻吉三考核一次，稱為月課。月課的內容主要為弓、刀、石、馬四大項，成績分優、甲、乙、丙四等，是武職遷升黜降的一個重要依據，向為軍營所重視。七月初，喻吉三便下達命令，二十五日在校場大考，屆時總督馬新貽親自檢閱。應考者早早地作準備，人人都想在總督面前博得個好印象。不巧，二十五日那天下起雨來，大課便推遲到第二天。

二十六日清早，天還未大亮。江寧校場就熱鬧起來。大大小小的頭目跨著駿馬，穿好緊身戰甲，一進校場，便各自活動起來。校場規矩很嚴，就連中上級武官所帶的隨身僕從，都不得進場，只能在柵欄外觀看。

卯正，兩江總督馬新貽在喻吉三等人簇擁下來到校場。他身穿從一品錦雞蟒袍，頭戴起花紅珊瑚頂帽，腳踏雪底烏緞朝靴，神色莊嚴地走上檢閱台。一聲號炮響後，考核開始。喻吉三宣佈，馬制台特為準備了十二朵大紅綢花，每個項目的前三名，都可以得到制台大人親授的紅花。應考者無不踴躍。

先考弓術。弓以力為單位，一力十斤。從八力起開弓，連續開滿三次者為合格。八力開後再加至十力，合格後再加至十二力。十二力合格者為甲等，超過十五力者為優秀。開弓完畢，再考平地射。每人發六支箭，在三十步遠外對準靶子射，六箭皆中靶心者為優。接下來考刀術。刀有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三十斤之分，能將一百三十斤重的大刀舞得嫻熟者為優等。石分二百斤、二百五十斤、二百八十斤、三百斤四等，將石拔地一尺，再上膝，再上胸，將三百斤的石頭舉過胸脯者為優。

武職人員的考試遠比文職人員咬筆桿做文章有趣。開考後，柵欄外便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而且越來越多。大家以高昂的興致觀看，並以喊聲、掌聲為應考者吶喊鼓勁助威。

最精采的是馬術。校場馬術的考核為馬上射靶。這時已到午初時分，校場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熱氣騰騰。儘管衛兵一再阻擋，圍觀的百姓還是拚命地向柵欄靠近，柵欄旁邊的幾株大樹上都爬滿了人，好幾株枝幹被壓斷了，從樹上掉下並跌斷手腳的事時有發生。

校場的一頭有三個離地四尺高的土墩，土墩上插一根六尺長的竹竿，竹竿上掛一塊寬三尺、長四尺，用布做成的牌牌，叫做布侯。布侯上畫著三個圓圈，離布侯三十丈遠處有一道白石灰線。人騎在馬上，打馬在校場上飛跑三圈後，再對著布侯射箭。一共射四箭，四箭全中布侯內圈者為優秀。柵欄外，成千上萬名觀眾的眼睛跟著校場上的跑馬轉，隨著一箭箭射出，報以喝采和惋惜聲。場內的應考者和素不相識的場外圍觀者，幾乎達到了息息相通的地步。最後，一百多名武官全部跑馬射箭完畢，居然無一人四箭全中布侯內圈的，在一片遺憾聲中，也根據高下定出了前三名。

到了未正時刻，四大項目中十二名優勝者神氣十足地走上檢閱台，馬新貽給他們一一戴上大紅綢花，又說了幾句勉勵話。恰在這時，有一處柵欄被擁擠不堪的百姓衝垮了十多丈寬的缺口，兩三百名膽大者從缺口中潮水般湧進了校場，衛兵們來不及攔阻，擠進來的人都朝箭道跑去。因為箭道的那一端是總督衙門的後門，馬新貽將要從這裡回署。馬新貽平時外出，總是坐在遮蓋嚴密、前呼後擁的八台大轎裡，百姓哪能見到！今日能有這樣的好機會，大家都想一睹制台大人的威儀。

「大人，箭道兩邊擠滿了百姓，讓衛兵驅散後您再下去吧。」見馬新貽正要走下檢閱台，喻吉三彎腰勸阻。

「不必了，百姓們想見見我，就讓他們見見又有何妨！」志得意滿的馬新貽也想藉此機會，給江寧百姓一個好形象。他邊說邊整整衣冠，揚起頭走下檢閱台。

柵欄外的百姓見衛兵並不驅趕闌入者，便紛紛從缺口處擠了進來。一時間，箭道兩旁聚集著近千人。馬新貽在巡捕及貼身衛士的保護下斂容正色，大搖大擺地穿過校場，走進箭道。頭上的紅頂，頸上的朝珠，身上的彩色繡線，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五色光毫，照得百姓們眼花迷亂，艷羨驚歎：「好神氣的馬大人！」

「比以前的曾大人精神多了！」

「當然咯，還不到五十歲，又沒有吃過曾大人那多苦，當然精神。」

「平常人哪有這福氣，做督撫的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馬新貽邊走邊聽到這些讚歎之辭，心中洋洋自得，腳步邁得更加威武。這時，一個年輕的武弁從箭道邊人群中衝出來，高喊一聲：「表舅！」然後跪下。

馬新貽一聽，腳步停下來。看時，原來是他堂姐的兒子王成鎮。去年，馬新貽將他從山東原籍召來，安排在督標中軍當個外委把總。這王成鎮不成器，最好賭博，有點錢便去賭場賭了，直到輸盡為止。早向，王成鎮輸得身無分文，以母親病重，回家探望無川資為由，向馬新貽要了十兩銀子。他拿著這筆銀子，沒有半個月又輸光了，到馬新貽那裡扯謊，說被人偷去了。馬新貽見他哭哭啼啼的，便又給了他十兩。誰知不久又輸了，還倒欠賭房五兩銀子。馬新貽得知後氣得大罵，吩咐僕人，再不准他進督署。王成鎮無法，便借這個機會向表舅面求。

馬新貽見是他，喝道：「你這個混帳東西，還有臉來見我！」

說罷，扭轉臉繼續往前走。

王成鎮跪著高喊：「表舅，表舅！」馬新貽不理，只顧朝前走。王成鎮見狀，忙站起，跑到馬新貽前面，又是一跪，哭道：「表舅，求你再寬容外甥一次。外甥委實欠了別人的銀子，無法歸還，只得如此！」

「你給我滾開！」馬新貽抬起右腳，猛地向王成鎮踢去。

「大人，冤枉啦，冤枉！」馬新貽的腳尚未收回，忽地從人群中又衝出一個高大壯實的漢子來。他飛奔向前，走到馬新貽的面前，彎腰打千。

「你是誰？」馬新貽停步喝問。

「大人！」那漢子邊說邊向前走一步。猛然間，他從腰中抽出一把發亮的腰刀來，用盡全力，向馬新貽身上扎去。馬新貽被這突如其來的行動嚇懵了，正在慌亂之際，那腰刀已插進了他的右肋之下。馬新貽慘叫一聲，隨即倒在箭道上，血如泉水般地噴湧出來。箭道兩旁的百姓高喊：「總督被殺了！」

「抓刺客！」

走在離馬新貽身後丈多遠的喻吉三聞訊趕上前來，馬新貽的貼身侍衛也都紛紛趕上，只見那刺客並不逃跑，站在那裡，對著青天狂笑道：「你們來抓吧！老子大事已成，高興得很，我跟你們走。」

衛兵擁上來，拿一根繩子將刺客綁住。喻吉三高喊：「先前跪的那人是他的同夥，不要放了他！」

衛兵們又把王成鎮抓住。王成鎮嚇得臉色灰白，話都說不出一句來。刺客又笑了起來，說：「你們放了他，殺人的只有我一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並無同夥！」

喻吉三哪裡聽他的，吩咐將兩人一起押進總督衙門。倒在血泊中的馬新貽已人事不省，被眾人抬進了臥室，一邊飛馬去請醫生。

校場內外上萬名圍觀的百姓，眼見得出了這樣一件百年難遇的稀奇事，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驚訝之餘，全都奔向總督衙門，懷著巨大的好奇心，打聽事情的究竟。

總督衙門一時大亂，也無人出來維持秩序，大堂外看熱鬧的人密密匝匝地圍了不知多少圈。過一會，江寧藩司梅啟照帶著江寧知府及江寧、上元兩縣縣令等人升堂開審。刺客被五花大綁地押了上來。

梅啟照敲打著驚堂木，喝問：「大膽狂徒，你叫什麼名字？何處人氏？幹什麼的？從實招來！」

那刺客面不改色，昂然站立在大堂之中，從容答道：「我叫張文祥，河南汝陽縣人，無業。」

「你為何要謀刺馬制台？」梅啟照又厲聲發問。

「有人叫我幹的。」

「此人是誰？」

「此人是將軍。」

大堂上審訊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無不驚愕失色，他們立即想到江寧將軍魁玉。梅啟照的心怦怦直跳，不知如何審下去，好一陣才問：「將軍在哪裡，你認識他嗎？」

張文祥坦然回答：「將軍就在我家旁邊，我並不認識他。」

官員們被弄得莫名其妙。

梅啟照問：「你不認識將軍，將軍怎麼叫你幹？」

「我今天清早在將軍面前抽了一籤，上上大吉，故知將軍同意我去幹。」

陪審的官員們有的已大致猜到了，有的還不明白，梅啟照已知將軍決非魁玉，心中有了數，遂又猛拍一下驚堂木，大叫：「大膽狂徒，你老實招來，這將軍到底是誰？」

「它是我家門旁邊石將軍廟裡的將軍。」

這下，所有會審的官員們一齊放下心來。

正在這個時候，魁玉急急忙忙趕來，對梅啟照說：「此事非比一般，恐有意外，現在外面百姓眾多，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哄傳出去，不利審查。」

梅啟照依了魁玉的意見，將張文祥押下收審。直到天黑下來，總督衙門圍觀的百姓才漸漸散去。到了第二天上午，馬新貽因流血過多死了。當天晚上，總督衙門裡又傳出新聞，馬新貽的姨太太懸樑自盡。過幾天又報王成鎮瘋癲。事情愈加複雜了。

三 江寧市民嘴裡的馬案離奇古怪

「張文祥到石將軍廟求籤一事，魁玉、梅啟照都沒有說起。」曾國藩聽完彭玉麟的敘述後，擰起眉頭說。彭玉麟所敘的校場刺馬的情節，與魁、梅等官員們講的大致相同，但他們都沒有說起求籤一事。

「可能因『將軍』二字牽涉到魁玉的緣故。」彭玉麟淡淡一笑。「幾天後，張之萬從清江浦來到江寧，與魁玉合作辦案，衙門裡便傳出張文祥是漏網捻賊前來報仇的話。不過，」彭玉麟壓低了聲音，「江寧城裡關於這件案子卻傳說紛紜，與衙門裡所說的大不相同。但水師因無人駐紮城裡，所知不詳，滌丈不如叫一些人扮作尋常百姓，下到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去聽聽，可以聽到不少傳聞。」

曾國藩輕輕地點點頭，心想：江寧城裡會有些什麼傳聞呢？夜深了，彭玉麟起身告辭。曾國藩親送到門外，關心地問：「永釗多大了，在渣江，還是跟隨在你的身邊？」

「過年就十七歲了，跟著叔父嬸母在渣江。」

「定親了嗎？」

「還沒有。」

「雪琴，續個弦吧，身邊得有人照顧呀！」曾國藩親切地勸道。

「今生已沒有這個念頭了，一等長江水師規模整齊後，我便堅決請求開缺，先回渣江守三年母喪後，再到杭州退省庵住兩年，以後便渣江、杭州兩個退省庵一處住半年，以此了結殘生。」彭玉麟苦笑著，曾國藩無言以對。

「去年我在九江偶遇廣敷先生，他說我前生是南嶽老僧。難怪我喜歡獨居，喜歡庵寺。」彭玉麟伸開雙手，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見到廣敷了，他還好嗎？」曾國藩立時想起了溫甫，又有兩三年不見了，不知他近況如何。

「廣敷先生真是個得道真人，跟十年前一個樣。」

曾國藩真想把溫甫的事告訴彭玉麟，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

「雪琴，永釗正處在一生學問的關鍵時刻，渣江雖有叔父照料，畢竟缺乏良師。你要他到江寧來，和紀鴻一起讀書，我為他們請一個好先生。」

「好。」彭玉麟感激地點點頭。

幾天後，奉命在市井搜集關於馬案傳聞的趙烈文、薛福成、吳汝綸、黎庶昌等人，向曾國藩稟報了這個案件的各種離奇之說。

趙烈文介紹了流傳最廣的一種——

咸豐五年，馬新貽署理合肥知縣，因縣城失守而革職。時福濟任安徽巡撫，委託馬在廬州辦團練。一日，馬新貽的團練與捻軍作戰，大敗，馬新貽也被活捉。這支捻軍的頭目即張文祥。張文祥有兩個結拜兄弟：二弟曹二虎，三弟石錦標。

曹二虎精於相術。他看到馬新貽後，悄悄對張文祥說：「大哥，這個姓馬的面相骨相均極好，將來有一品大官的福分，捻子內部四分五裂，不是成氣候的樣子，我們何不借姓馬的改換門庭。」

張文祥說：「姓馬的被我們所捉，恨死了我們，如何可以借他的力？」

「大哥，先優禮相待，看他反應如何。」石錦標也贊同曹二虎的意見。

張文祥鬆了馬新貽的綁，設酒席款待他。馬為人聰明，看出了其中的變化，勸張文祥歸順朝廷。張文祥說：「我們兄弟早有歸順之意，只是無人引薦。」

「這事包在我身上！」馬新貽大喜。「福中丞與我私交極好，你們又有武功，只要肯投誠，定會得到重用。今後陞官發財，我們共享富貴。」

「我們跟著你投奔朝廷，你日後會看得起我們嗎？」石錦標穩重，考慮得深遠些。

「石三爺，看你說到哪裡去了！」馬新貽立即接話，「你們都是義士，我姓馬的今後還要仰仗各位殺敵立功，只有敬重愛戴的道理，決不會看不起的！」

「那你要當著我們眾位兄弟的面起個誓！」張文祥正色道。

「行！」馬新貽爽快地答應。他這時一條命都攥在張文祥的手裡，不殺已感恩不盡，何況還要帶著一批投降的捻軍回去，這時叫他做什麼，他會不同意？恰好酒席桌下正有一條狗在啃骨頭，馬新貽從張文祥腰間猛地抽出一把短刀，朝著狗身上狠狠一刺，那狗慘叫一聲，狂奔逃去。「我馬新貽今後若虧待兄弟們，你們可以像剛才這樣，把我當一條狗一樣戳死！」

張文祥答應了。第二天，這支捻軍隨馬新貽投降。馬新貽在福濟面前將自己如何勸降之事，大大地渲染了一番。福濟稱讚他能幹，並將這支捻軍改編成練勇。因馬新貽字穀山，這個營便取名山字營，張文祥做了營官。曹、石二人做了哨官。馬新貽仗著山字營，屢立戰功，遷升頻繁。到了同治四年，喬松年巡撫安徽，馬新貽已升為布政使了。那時山字營裁撤，石錦標回家當財主，張文祥、曹二虎仍留在馬新貽身邊，馬果然待他們親如兄弟。

不久，曹二虎將妻子鄭氏接來安慶，馬新貽和他的太太在藩司衙門設宴招待。曹二虎帶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妻子欣然領宴。誰知馬一見鄭氏生得美貌，頓起歹心。這馬新貽原是個漁色之徒，家有一妻兩妾仍不滿足。從此，他便常常變些花樣，將鄭氏騙進藩署。鄭氏見馬新貽高官厚祿，又長得一表人材，於是也情願。以後馬便常常支使曹二虎到外地辦事。曹一走，鄭氏便住進藩署。馬的妻妾都怕他，由他胡來。

張文祥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對馬新貽姦佔朋友之妻的醜行大為不滿，便悄悄地告訴二虎。二虎一聽，怒不可遏，恨不得一刀殺了鄭氏。

張文祥勸道：「罪魁禍首是馬新貽，你不殺他，反而先殺自己的妻子，於理不當。且捉姦不見雙，殺妻無據，到頭來你還得抵命。」

曹二虎低頭想了半天，說：「若不捉雙，殺馬亦無理由；若捉姦，藩署警戒森嚴，我如何捉得到！」

張文祥說：「既然如此，不如乾脆把鄭氏送給馬新貽，你再娶一個算了。」

夜裡，曹二虎對鄭氏說，現在市井有傳聞，說你與馬藩台有染。鄭氏聽了又哭又鬧，矢口否認。二虎於是對張文祥的話起了懷疑。過幾天，馬新貽對曹二虎說：「二虎，我與你情同兄弟，你怎能聽信外人的挑唆？你外出時，鄭氏冷清，間或進署與娘兒們敘敘話，有什麼不可以的！快莫胡亂懷疑自己的妻子。」

曹二虎想想也有道理。張文祥得知後，心知二虎大禍不遠了。

半個月後，馬打發曹赴壽春鎮總兵徐黛處領軍火，允諾事成後有重賞。曹欣然答應。張文祥對他說：「徐黛駐兵壽州，離安慶六七百里，途中恐有意外，我陪你一道去吧！」

曹二虎不以為然，但感激張文祥的厚意，二人結伴同去壽州。一路無事，二人順利到達。第二天，二虎前去總兵衙門辦事。剛投文，壽春鎮中軍官手持令箭出來，喝道：「把曹二虎綁起來！」

曹二虎驚問何故。中軍官說：「你賊性不改，暗通捻匪，領軍火實為接濟他們。有人在馬藩台那裡告發了你，我們奉馬藩台之命，即以軍法從事。」

說罷，也不容曹二虎分辯，便把他綁到市曹去殺了。張文祥得訊趕到市曹時，二虎已死。他埋葬了二虎，哭道：「二弟，是大哥害了你，大哥為你報仇！」

從此，張文祥遠離安徽隱居下來。他以精鋼特製兩把腰刀，用毒藥淬之，只要用刀尖劃破一點皮肉，人必死無救。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張文祥便發奮練習。他以牛皮蒙一個靶子，執刀刺靶。剛開始只能貫穿兩張牛皮，兩年後，一刀刺下去，五張牛皮立即洞穿。張文祥自覺功夫已到家了，便懷揣這兩把腰刀跟蹤馬新貽。馬新貽調浙撫，他也到浙江；調閩督，他又去福建；調江督，他又隨之來到江寧：只是都苦於找不到好機會。這次馬新貽考核武弁月課，喻吉三二十天前就下了通知，給了張文祥以充分的準備時間，終於實現夙願，故他引頸就戮，毫無悔意。

趙烈文轉述的這個傳聞使大家聽得入了迷，暗中讚歎刺客是個義氣深重的好漢，對馬新貽正人君子表面後的醜惡行徑都很憤慨。曾國藩也暗思，此種事只可見於古代，今天幾乎絕跡。接著，吳汝綸又講述了一個傳聞，更令人不可思議。

馬新貽是回族人，從小信天方教。天方教即伊斯蘭教。明代人稱阿拉伯為天方，伊斯蘭教創於阿拉伯，故稱之為天方教。清代沿襲明代的舊稱。馬父為菏澤縣回人的頭領，與新疆回民素來關係密切。馬在安徽為官期間，在與太平軍、捻軍作戰的時候，其軍火餉銀多得新疆回民之助，故而屢立戰功，很快由一縣令而升至布政使。後來馬調任浙撫，在剿滅浙江沿海匪盜的過程中，又得到新疆回部的資助。故馬對新疆回部一直感恩戴德。

馬的身邊有一個衛兵，名叫徐義，也是山東菏澤人，武藝很好，馬很器重他。這徐義原是太平天國侍王李世賢的部下，與一河南人張文祥為至交。徐義與張文祥在太平軍中日久，洞悉其中之弊，久思投降朝廷。同治二年，徐義、張文祥跟著李世賢守寧波。寧波城破時，二人捲帶一些錢財逃走，到杭州後分了手。徐義後來投靠馬新貽，張文祥輾轉多處後又回到寧波，並在那裡住了下來。同治四年，張文祥打聽到老友隨馬新貽來到浙江，便專程去杭州拜訪。徐義熱情款待張文祥，兩人喝得醉醺醺的。當張又要舉杯和徐乾的時候，徐搖搖頭，噴著滿嘴酒氣問：「張哥，你說世上的人心可測不？」

張歪著頭，臉上紫紅紫紅的，手中的杯子仍高高地舉著，瞇起眼睛答道：「如何不可測？好比你我兄弟之間，彼此的心思都明明白白的，你想什麼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也告訴你。」

徐又搖搖頭：「張哥，你我之間當然沒得話說，當官的人心就難以猜測，尤其是大官，更是心眼兒比我們兄弟多幾十個。好比馬中丞吧，他的行事，就是我們兄弟不能想像的。」

見張文祥醉眼朦朧地望著他，徐義將嘴巴湊過去，對著張的臉說：「張哥，我告訴你一件絕密的怪事，你聽後莫對別人說。」

張文祥胡亂點點頭。

「前天，馬中丞收到新疆回王的一封詔書。詔書上說，回部大兵已定新疆，不日東下，浙江一帶徵討事宜，委卿就便料理。馬中丞得書後回報，東南數省，全部交給我馬某人。」

張文祥一聽，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放，罵道：「這不是叛賊逆臣嗎，我要殺掉他！」

「小聲點！」徐忙用手摀住張的嘴。「你說，這人心可測嗎？馬中丞當了這樣大的官，還要背叛朝廷，投降回部，真不可想像。」

說罷，二人又接著喝酒。張文祥在杭州住了幾天後，回了寧波，在寧波城裡開起了一家小押店來。

小押店是做什麼的？其實就是小當舖。附近人家有一時銀錢周轉不過來的，拿樣實物來抵押。換些錢去。到還錢時，一千文加一百二百利息，比大當舖高得多。但大當舖不押小物件，貧寒之家便只能求助於小押店。張文祥帶著老婆孩子開個小押店，日子過得很艱難，心裡已經很不痛快了，豈料馬新貽又宣佈取締小押店，簡直不讓他活下去了。張文祥這一氣非同小可，記起徐義說的私通回部、蓄謀造反的話，便起心要殺掉馬新貽，既為國家除害，又為自己洩憤。就這樣，一等數年，才遇到校場閱課的機會，一刀刺死了仇人。藩司梅啟照審訊，他大模大樣地坐在地上，叫他跪，他不肯，問堂上坐的是何官。衙役告他是藩台，他笑著說：「藩台，小官，不足以審我。我有絕密大事相告，非將軍來不說。」

梅啟照被弄得很尷尬，無法，只得請魁玉。魁玉來後，張文祥說：「請發兵將總督衙門圍起來，命令家屬統統出去，我再對你說。」

魁玉怒了，罵道：「這是個瘋子，不要睬他！」

張文祥大笑：「我是個瘋子，你們不必審了，快殺吧！」

梅啟照把魁玉拉到一邊說：「將軍請勿發怒，即算是瘋子，也聽聽他說些什麼。」

於是，所有無關人員全部退出，僅留下魁玉、梅啟照、張文祥三人。這時張文祥才將為國除一大回匪之事說出。魁、梅聽後目瞪口呆。過了好一陣子，魁玉才拍著桌子嚷道：「你這是誣蔑！」

「將軍先不要罵我。」張文祥平靜地說，「你親自帶人去搜查馬新貽的臥室，若不得回王偽詔，將我五馬分屍都行。」

魁玉、梅啟照四目相對，唬得不知如何是好，結果到底不敢去搜查馬新貽的臥室。

吳汝綸這段傳聞說得繪聲繪色，聽的人驚異不已。曾國藩淺淺一笑：「這真是海外奇談，馬穀山死後還要背上一個通回謀反的黑鍋，可憐可憫！」說罷問薛福成、黎庶昌，「你們還聽到些別的沒有？」

黎庶昌說：「我聽到的又是一種說法。」他也不慌不忙地說出一段故事來。

刺客張文祥為河南汝陽人。道光二十九年，張文祥變賣家產買了一批氈帽，到浙江寧波去販賣。在寧波結識了同鄉羅法善，後又娶羅之女為妻，生有一子二女。子名長福，長女名寶珍，次女名秀珍。咸豐年間，張文祥開起小押店來，並雇了一個幫工叫陳養和。咸豐十一年十一月，太平軍將來寧波，張文祥將家裡的衣服、銀兩和幾百洋錢裝箱，交給妻子羅氏，要她帶子女出城避難，張文祥則和陳養和在店看守。

恰好張文祥有一同鄉陳世隆在太平軍中充後營護軍。太平軍攻下寧波時，陳世隆便派幾個兵士保護張文祥的小押店，又在門口插太平天國旗幟一面，貼告示一張，張文祥的店舖因而無事。不久，陳世隆撤離寧波，將張文祥、陳養和帶在軍中。在打諸暨縣沙家村時，陳世隆戰死，張文祥、陳養和倉皇逃出，投奔侍王李世賢部，後又隨李世賢轉戰各地。同治三年九月，張文祥在漳州抓到一個清廷的把總，名叫時金彪。時金彪也是河南人，張文祥見太平軍大勢已去，便和時金彪一起逃走了。後來時金彪經人薦至馬新貽署中當差，張文祥乘海輪回到寧波。這時其妻羅氏已跟一個名叫吳炳燮的男人同居了，那一箱銀錢也歸吳所有。張文祥報官，縣官將羅氏斷回給張，銀錢則斷給吳。

張文祥心懷不滿，又無錢，轉而求助於昔日的狐朋狗友王老四等人。王老四又介紹張認識龍啟雲。龍啟雲與海盜有聯繫，他給一筆錢與張文祥，張又重開小押店，並代龍銷贓圖利。

同治五年正月，浙江巡撫馬新貽巡邏到了寧波。張文祥欲借巡撫威力壓服吳炳燮，迫他交出銀錢，遂攔輿喊控。馬新貽見是這點芝麻小事，將狀子向轎外一扔，吩咐起轎，任張在後面呼喊，不理不睬。吳炳燮得知後十分得意，四處譏笑張無能，乘此機會，又將羅氏勾引走了。張再向縣衙門告狀。告准後將羅氏追回，逼羅氏自盡。過幾天，龍啟雲、王老四請張文祥喝酒。幾杯酒下肚後，張文祥心中的怨怒發作了，將告狀而巡撫不理睬，遭吳炳燮欺辱，弄得家破人亡的痛苦心情，對龍、王發洩了一番。

「張大哥！」龍啟雲拍著張文祥的肩膀，煽動性地說，「男子漢大丈夫再沒有比妻子被人霸佔更恥辱的事了，暗中支持吳炳燮的就是那個馬新貽。他擲狀不理，讓你當場出醜，長了吳炳燮的氣焰。」

「馬新貽真不是個東西！」王老四也乘著酒興罵起來。「前向捕捉龍三哥，雖說沒抓到，但一筆三萬兩銀子的買賣給吹了，還死了幾個兄弟。」

「我真恨不得殺了那個雜種！」龍啟雲氣憤極了。「只是我功夫差了些，久聞張大哥武功好，又是最講義氣的江湖好漢，你替我們報了仇如何？」

「行，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張文祥刷地撕開衣衫，露出滿是黑毛的胸脯，右手掌在胸口上重重地拍了兩下。「老子反正是山窮水盡的人了，拼上這條命不要，為我自己，也為兄弟們出這口怨氣，宰掉姓馬的！」

龍啟雲大喜：「張大哥果然是個義烈好漢，我們也不虧待你，明天我拿三千兩銀子來，你把家安頓好，無牽無掛地去辦事。」

第二天，龍啟雲真的交來三千兩銀子。張文祥請來羅氏的寡嫂羅王氏代他照料未成年的一子二女，三千兩銀子他自己一兩都不留，全部交給了羅王氏，又向羅王氏作了一個揖，然後離家而去，頗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味道。

張文祥為使行刺確有把握，便隱居一個山村裡，每天半夜起來，燃香於數步之外，將匕首朝香火擲去，火滅為度。一年後，香火在十步內百發百中。兩年後，香火在二十步內百發百中。三年後，香火在三十步內百發百中。張文祥自知功夫到家了，便出山找馬新貽。這時馬調任江督，又訪得時金彪在馬的身邊做事，在與時金彪晤談中，得知七月二十五日馬新貽要在校場考試武課，於是便選定在校場下手。出事後第五天，時金彪因喪母告假回老家去了。

黎庶昌說完後，曾國藩輕輕頷首：「蓴齋說的這個故事有幾分可信。」又問薛福成：「你還聽到什麼好的故事，說出來大家聽聽吧！」

薛福成笑笑說：「現在江寧城裡，百姓頭號感興趣的事便是刺馬——張文祥刺殺馬新貽，連來江寧參加鄉試的秀才們都無心讀書作文了。各種傳說沸沸揚揚，有的有板有眼，有的荒誕不經。前面三位說的，我也斷斷續續聽到過，也還有其他說法的。有的說馬制軍逼死了張文祥的妻子，張文祥蓄意報仇；也有的說馬制軍幼時與盜首四人相交，張文祥為其中之一，馬制軍發跡後，張文祥等人投營自效，馬制軍怕少時事暴露，密謀殺張文祥等四人。張僥倖逃出，另外三人被殺，張為朋友報仇。還有一種說法，說張文祥為捻賊頭目，所部八百人皆能戰，屢敗馬制軍。馬遣人說降，言辭懇切，張信以為真，與馬歃血盟誓。誰知降後八百部下全被馬所殺，張僥倖逃走，遂與馬制軍結下血海深仇。還有說張是漏網長毛，要為他已覆滅的天國報仇。

「昨天，我去夫子廟閒逛。升州茶樓赫然掛出一塊粉牌，上書：蘇州第一金嗓岳美娥演唱長篇評彈《金陵殺馬》。我一看奇了：案子還正在審，怎麼評彈倒就出來了？我進茶樓一看，所有茶座全部坐得滿滿的，生意比以前興隆十倍還不止。

「茶博士帶著我轉了多時，才找到一個位子。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在邊彈邊唱，我足足聽了一個時辰，都給它迷住了。彈詞裡說，張文祥的妻子被馬制軍姦污逼死，他立誓報仇雪恨，從杭州追到福州，又從福州追到江寧，前後六次都未成功，這次是第七次了，老天保祐，有志竟成。那寫彈詞的完全站在張文祥一邊說話，把馬制軍說得一無是處，百姓也藉機發洩對官府的怨憤，都說張文祥是條好漢。還有人當場出面為張文祥募捐，要為他修墓刻石碑，居然不少人捐了錢。真正是怪事！」

「大人，叔耘說得好，這是件怪事。」趙烈文經過一番深思後說；「依卑職看來，怪在兩點：一是張刺馬這件事的本身，二是為何傳聞這樣多，這樣離奇。這到底說明了什麼呢？」

趙烈文的提問引起眾人的共鳴，曾國藩也在深思：不久前的津案和眼前的馬案，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案子。一個捲入的人達數萬名之多，兇手不易抓到，看似很複雜，但案件的起因、性質、是非，卻是明朗清楚的，它的棘手，在於涉及到洋人。一個捲入的人只有兩個，兇手當場捕獲，表面很簡單，但它背後的原委卻深不可測，今後不知在什麼地方一步失足，便會跌落在萬丈深淵中，不僅粉身碎骨，甚至也可能會像馬新貽這樣，背上許多洗不掉、辯不清的穢名惡聲。正思忖間，親兵進來稟報：「張大人來訪。」

四 曾國藩審張文祥，用的是另一種方法

前來拜訪的張大人乃漕運總督張之萬。他是馬新貽的同年、道光丁未科的狀元公，是個天下讀書郎人人羨慕個個稱道的人物。他的弟弟張之洞十五歲中解元、二十六歲殿試又得了個探花。這下可把朝野轟動了。一時間，南皮張氏兄弟成了新聞人物，官場士林莫不津津樂道。張之萬本坐鎮在清江浦督辦漕運，馬新貽被刺後才來到江寧。

張之萬書讀得好，學問優長，但膽子小，辦事不夠幹練。

其弟張之洞有其長而無其短，故後來所成就的事業也比乃兄大。接奉上諭後，張之萬深知這不是件好差事，論他本人的意願是決不想插手，但聖命難違，只得硬著頭皮上任，在路上便作好了打算：暫時應付一下，等鄭敦謹和曾國藩來後，由他們去處理。一應付，他就發覺這個案子果然難辦。那一天，他和魁玉提審張文祥。問張基本情況時，他答得很爽快。當問到有沒有人指使的時候，他笑了一下，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要殺要剮由你們的便，你們也不必再問了，我也不會回答。」再問，便緊閉嘴唇不作聲，任動刑拷打亦不說。這明擺著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但打死不說，也拿他無法。張之萬無計可施，魁玉也想不出好辦法。後聽說曾國藩要來接任江督，便都懶得再審了，且聽大學士的主意。

「張大人，刺客的確說過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的話？」曾國藩認為這是一句關鍵性的話。

「老中堂，張文祥的的確確這樣說過。」張之萬聰慧的眉眼中流露出疑慮的神色。

「外間傳說，在審訊張犯時，他說過，馬穀山與新疆回部有聯繫，你聽說過嗎？」曾國藩想起吳汝綸說的傳聞。

「我沒聽說過。」張之萬斷然否定。「現在江寧城裡謠琢紛紛，回民多姓馬，有人就附會馬穀山是回人，信天方教，進而說他通回部。這純是瞎扯，是對馬穀山的誣蔑。」

「到底是同年，在大是大非上對馬新貽的維護毫不含糊。」

曾國藩想。他以懇切的態度對張之萬說，「張大人，這件案子你已審過多次了，如何定案，你拿個主意吧！」

「不，不，主意要由老中堂拿！」張之萬急了，他以為曾國藩是要將他推出來。「我和魁將軍雖然審過張文祥，但他要害之處始終沒有透露過一句，不能定案。」

「我看這張文祥多半是個無賴，馬穀山要整頓社會秩序，無意間在哪裡傷害了他，他便起了殺人之心。張大人，你說是不是？」曾國藩望著張之萬。他沒有和張之萬共過事，對這個漕運總督充滿了欽佩之情。年輕時曾國藩也曾日思夜想中個狀元，一舉轟動海內，誰知殿試列入三甲，雖說後來得力於勞崇光進了翰林院，但終生對同進士出身都感到遺憾，因而對於狀元，他從心裡尊敬。他的這種心理，與左宗棠截然相反。官場上廣為流傳一個故事。

左宗棠初為閩浙總督，巡視海疆，來到溫州府。溫州城內大小官員一個個具名刺等候接見。按通例，當由大到小。左宗棠先拿來溫處台道道員名刺一看，見上面寫著「道光乙巳科進士前翰林院侍讀」字樣，眉頭一皺，將名刺擲於一邊，再拿起溫州府知府名刺，見上面寫著「咸豐壬子科進士」字樣，他不作聲，又把名刺放到一邊。第三次拿起的是永嘉縣令的名刺，又是一個進士，他連名字都不看，又換了一張，這下臉上露出了笑容。這張名刺是永嘉縣丞黃惟清的，他的履歷上寫著舉人出身，左宗棠放著道員、知府、縣令不見，卻先召見縣丞黃惟清。黃惟清進來時，一向傲慢的左宗棠顯得很客氣。問他官員中是進士出身的好，還是舉人出身的好。黃惟清答，舉人比進士好。左問何故。黃說：「大凡人在作秀才時，整個心思都在經營八股試帖上，此外無暇顧及。待到中進士，則即刻授官，成天忙於應酬簿書之中，亦無心鑽研學問。最好是鄉榜告捷，胸襟始展，志氣甫宏，經世文章、政治沿革都有充分的時間潛心研究，到時出仕及膺任顯要，可從容施展胸中抱負，極少尸位素餐之徒。」

左宗棠聽後拍案叫絕，連聲稱讚：「好，這真是一篇好議論，我今天有幸聽到，足下在晚近中真不愧為佼佼者。」送黃惟清出去後，又對左右說：「此間好官，僅一黃縣丞。可惜，這樣有見識人竟屈抑下僚。」

這番話傳出去後，令兩浙官場啞然失笑。

這時張之萬聽曾國藩這麼一說，正與他的思想相合。他為人較厚道，篤信「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聖教，這樁案子，他自己不想多插手，也就不慫恿別人深究。「老中堂分析得有道理。馬穀山為官多年，豈無仇人？有時結怨於人，自己還不知道。世間群氓中心腸歹毒者大有人在，他拼卻自己一死，什麼事幹不出來？我想老中堂審幾次後若實在不能突破，以後就這樣上報朝廷，也說得過去。」

「真是個膽小的篤誠君子。」當張之萬起身告辭的時候，曾國藩目送他的背影，無聲地說。

曾國藩不是張之萬，哪怕今後再以含渾的語言上奏朝廷，而他自己對此事的瞭解，卻要做到一清如水。估計鄭敦謹就要抵達江寧了，他決定在鄭到來之前單獨提審張文祥，把事情弄清楚。對於一個早已將生死置於度外的刺客，嚴刑拷打算得了什麼！曾國藩暗自譏笑魁玉、張之萬的缺乏見識，他要以另外一種方式來處理。

第二天，張文祥由江寧府監獄轉移到鹽巡道衙門。鹽巡道衙門無監獄，臨時以一間小空房代替。下午，曾國藩叫身邊的萬巡捕帶路，他要親自去見見張文祥。萬巡捕說：「一個死囚，何勞大人親去牢房見他，叫個人押來就是了。」

「你不懂，此人非比一般死囚。」

萬巡捕在前面帶路，穿過兩棟正房後，現出一個豪華精緻的後花園。花園中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高大假山，山邊築有樓閣亭台，環繞著清苔流泉，四周是古柏蒼松，花圃草坪。

時已深秋，野外早已草木凋零，此處卻奼紫嫣紅，春色仍濃。

那一條九曲蜿蜒的小河中，畫舫輕浮，游魚戲水。曾國藩路過此地，竟如同到了蓬萊仙境。他感到奇怪，走近花園細細一看，原來那紅花綠草全是彩絹所紮。他不禁歎道：「人家都說鹽官是小天子，此話果真不假。這不是一個小御花園嗎？自己住進來半個月了，也沒有發現，慚愧！」花園的左角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張文祥就關在這裡。

「張文祥，你轉過身來！」萬巡捕兇惡地對著面壁呆坐的刺客吼道。

張文祥轉過身子，抬眼看了看曾國藩，眼中微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很快又低下了頭。曾國藩看清楚了。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寬臉大眼，濃眉密鬚，兩唇緊閉，面皮削瘦硬繃，有一股剽悍頑梗之氣充溢於五官之間。手和腳都套上沉重的鐵鐐。似乎是身上癢，他抬起雙手來，兩肩緊縮了幾下，立時發出一陣鐵鐐相碰的撞擊聲來。牢房陰暗潮濕，一角雜亂地舖了一層乾稻草，上面蜷縮著一條薄薄的黑土布被。

「萬巡捕！」曾國藩喊道。

「卑職在。大人有何吩咐？」萬巡捕走過來，彎腰聆聽。

「你給張文祥換一間好房子，擺一張床，舖上棉絮。叫一個剃頭匠來，給他剃頭刮鬚，讓他洗個澡，拿兩身乾淨衣服給他換，再招呼廚房，飯要給他吃飽。」

萬巡捕驚奇地望著總督。

「還有一件事。」曾國藩不理睬萬巡捕的神態。「從明天起，去掉他的鐐銬。」

「大人？」萬巡捕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此刻，張文祥也瞪起雙眼看著曾國藩，滿腹驚疑。

「你去辦吧！」說罷走了。

三天後，萬巡捕遵命將張文祥帶到後花園。曾國藩端坐在虎皮太師椅上，兩邊站著兩個腰插洋短槍的戈什哈。比起三天前來，刺客的容貌大為改觀，精神旺盛，氣概粗豪。他站在曾國藩面前，頭微微下偏，不作聲。

「張文祥。」曾國藩以慣常緩慢穩重的語調問，「本督聽說你可以一刀戳穿五張牛皮，有這事嗎？」

張文祥點點頭。

「把牛皮靶抬過來。」

兩個戈什哈從太湖石假山後抬出一個靶子來，那上面蒙著五張黑黃色的水牛皮。

「把刀給他。」曾國藩命令萬巡捕。

萬巡捕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刀來，遞給張文祥。張文祥接過刀，冷笑道：「把刀給我，你不怕我刺死你？」

「冤有頭，債有主，想必你不會無緣無故地刺殺我。當著我的面，你試一刀吧！」

張文祥輕輕地點下頭，似對這句話滿意。他右手握刀把，左手在刀尖上觸摸幾下，轉過身去，面對著牛皮靶子。然後雙手張開，與肩膀形成一直線，斂容吸氣，再吐氣，如此三次。突然，他猛地大叫一聲，雙手在眼前掄了幾個圓圈，雙眼緊閉，縱身一跳，落地後，一陣颶風似地向前衝去。只見握刀的右手用力向靶子一戳，刀尖從背面露出兩寸來，五張牛皮一齊破了！

「好！」兩個戈什哈失聲喊道。

張文祥鬆開手，讓刀留在靶子上，然後走到曾國藩面前，若無其事地垂手站立。曾國藩以手撫鬚，面無表情地看著張文祥，心裡暗暗稱讚。

「萬巡捕，你去通知廚房，從今天晚餐起，每餐給張文祥加一斤豬肉，半斤白酒！」

張文祥一聽大喜，忙彎腰說：「多謝了！」

又過了三天，被帶到曾國藩會客間的張文祥，已紅光滿面，器宇昂揚了。曾國藩著黑布便長袍，套上那件穿了二十多年的石青哈拉呢馬褂，安詳和藹，面帶微笑，那神情，完全不像審訊謀刺總督的欽命要犯，而是與一個多年老友相會。

「你坐下吧！」他指了指對面的一條長板凳，對張文祥說。

又對萬巡捕揮了揮手，「你出去，我不喊，你莫進來。」

待萬巡捕出去並關上門後，曾國藩和氣地說：「張文祥，你是一個犯了死罪的人，本該受盡折磨後再服大刑。本督看你行刺後並不逃走，亦不辯解，一人做事一人當，知你是個光明義烈漢子。你年富力強，又有本事，哪裡不可以混碗飯吃，本督想你若無深仇大恨，必不會走此殺人毀己的絕路。以前魁將軍、張漕台、梅藩台多次審訊你，你都閉口不談，本督對你這種態度不能理解。大清朝開國兩百多年來，光天化日之下謀刺總督，你是第一人，十年二十年，百年二百年，後人都會記得這樁案子。你此舉或是為自己，或是為朋友，既然人都敢殺，還有什麼話不敢說呢？何必留下一團疑雲，讓後人去胡猜亂想呢？其後果，很有可能讓你永遠背一個惡名。」

這番話，居然出自一個審訊他的人之口，令張文祥既意外又感動，他沉默良久。幾次看曾國藩，見其眼光都是和善的，臉上都帶著笑容，像是在耐心等待，並不催他。說不說呢？張文祥的心裡兩種念頭在激烈地爭鬥。最後，他咬了咬牙說：「你幫我辦成一樁事，我就和盤托出，都告訴你。」

「什麼事，你說吧！」曾國藩的語氣仍然和緩。

「你幫我殺一個人。」

「殺誰？」曾國藩微覺吃驚。

「他叫申名標。」

「申名標！」曾國藩差點驚叫起來。這個他痛恨已極、追捕多年未得的人，怎麼又會成為這個刺客的仇人？真是匪夷所思。

「申名標在哪裡？」

「他現在浙江省臨安縣東天目山法華寺當住持，法名悟非。」

「行！」曾國藩立即答應。他早就想殺申名標了，只是一直不知他的去向，現在正好來個順水推舟，一舉兩得。

「我要驗看首級。」

「可以」。

十天後，當申名標血淋淋的頭顱出現在張文祥面前時，他臉上露出暢意的表情，不待曾國藩催促，便把刺殺馬新貽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地招供出來了。

五 張文祥招供

張文祥是河南汝陽人，自小家境貧寒，十五歲上死了父親，十七歲上死了母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四處流浪，八方為家。苦難飄泊的生涯，養成了他倔強凶頑、不懼生死的亡命之徒的性格，也使他零零碎碎地剽學了一些拳腳功夫。他有錢則嫖賭鬼混，無錢也能忍受飢餓寒冷。他殘暴橫蠻，卻很講江湖義氣，為朋友敢赴湯蹈火，兩肋插刀，是一個標準的江湖浪人。二十歲時，他從河南流落到安徽，很快加入皖北淮鹽走私集團。不久，又在龔得樹部下做一名捻軍小頭目。

咸豐十一年，龔得樹率部南下救援安慶，被鮑超幾發瞎炮轟跑。張文祥沒有北撤，他率領一百餘名兄弟歸併到陳玉成部，頗受器重，升了個師帥。安慶攻破後，張文祥受了重傷，他躲在一個老百姓家裡養傷。見太平軍勢衰，湘軍氣旺，便在傷好後剃了頭髮，投入了鮑超的霆軍，在申名標的慶字營裡當了一名勇丁。

申名標在慶字營裡發展哥老會，張文祥是他的骨幹。打青陽時，張文祥偶得一個紫金羅漢。申名標很喜愛，借口哥老會經費缺乏，把紫金羅漢騙了去。張文祥心眼直，不計較此事。後來，江寧打下了，吉字營把小天堂的金銀財寶洗劫一空，最後連天王宮也一把火燒了。霆軍卻沒有發到財，從將官到勇丁，個個既眼紅又惱火。以後又叫他們去福建追殺汪海洋部，恰好鮑超回四川探親，申名標鼓動兵丁索欠餉，霆軍嘩變了。趙烈文帶著十五萬餉銀前來安撫，大部分人穩定下來，申名標、張文祥等人見機不妙，匆匆逃走。在途中，張文祥想起那個紫金羅漢，要申名標把它賣掉，大家分點銀子謀生。申名標扯謊說羅漢被人偷走了，他氣得和申名標分了手。張文祥又開始流落起來。

這一天，他又饑又渴地來到東天目山腳，忽聽見山坳裡傳出陣陣鐘聲，鐘聲中還雜夾著含混不清的梵音。他心中一喜：前面不遠處必定有座寺廟，不如權藉此地住幾天再說。他跟著聲音盤山轉嶺，在一片參天古木中果然看見一處寺廟。這寺廟極為壯觀，紅牆中圍著大大小小數十間殿堂僧舍。它就是東天目山有名的法華寺，裡面有僧眾二百號人。

張文祥來到三門，請求在廟裡住兩天。也是他的機緣好，恰遇住持圓燈法師送一個貴客出門。圓燈法師對張文祥注目良久，慈祥地問：「施主從何處而來？因何事要在敝寺借宿？」

張文祥想了想說：「我叫張文祥，因經商破產，又讓夥伴拐走了剩餘銀錢，現在一文錢都沒有了，想在這裡賒兩餐飯吃。」

「我佛慈悲，救苦救難，吃兩餐飯不難。但施主折本破產，今後如何生活？家裡可有父母妻兒？」

「我上無父母，下無妻小，今後如何過活，我也沒有多考慮，不知你這裡要不要人做事，我有一身力氣，砍柴擔水都行。」

圓燈法師瞇起雙眼又細細地看了他一眼，問：「你可會使槍弄棒？」

「略懂一點。」

「好！」法師高興起來，「你就在這裡住下來，你願否皈依佛門？」

「佛門好是好，」張文祥笑了笑，說，「只是我喝酒吃肉慣了，耐不得清淡。」

「那也好，你就不削髮吧！」法師無半點反感，說，「我這寺院外三里處有一大片棗林，每年打下的棗子是寺裡的一項大收入。到了棗熟時節，總有人來偷，守林的百了和尚孱弱，你幫他一起守如何？」

「太好了！」張文祥喜出望外，對法師鞠了一躬，「多謝法師收留！」

圓燈法師為何對張文祥這樣好，這是有緣故的。原來這個法師並不是安分守己的吃齋念佛人，而是個欲借佛門成大事的有志者。他本是閩南天地會的首領之一，名叫鄭南漳，是鄭成功九世孫，智勇兼備，手下兄弟眾多。他暗中打造兵器，繪製旗幟，並與洪秀全聯絡，準備在閩南起事，與太平天國遙相呼應。事尚未成熟，卻不料走漏風聲，給福建巡撫呂佺孫破獲了。倉促之間，鄭南漳的部下大部分被抓被殺，他僅帶著幾十個弟兄連夜逃走，北上金陵會見天王。誰知走到天目山下，便聽到天京內訌的噩耗：先是北王殺東王，後是天王殺北王，再後是翼王出走，京城裡殺氣瀰漫，屍積如山，一片錦繡前程上忽罩滿天烏雲，太平天國元氣大傷，前景暗淡。

本已心情沉痛的鄭南漳，頓時對天國心灰意冷，一氣之下，在法華寺裡削髮為僧，改名圓燈。隨行的弟兄多半星散，也有幾個跟他一起遁入空門。不想法華寺方丈慈靜長老也是個隱身空門的熱血志士，得知圓燈的情況，便竭力慫恿他借佛門辦大事。圓燈精神重振，將法華寺辦成了個少林寺，僧眾都習拳練刀，又暗暗地通過弟弟與閩浙一帶的天地會取得了聯繫。後來天京失落，他們也未消沉，欲伺機再起。圓燈以他武功師的眼力，看出了張文祥非尋常百姓，法華寺亟需這樣的人。

張文祥在棗林住下來。幾天後，圓燈來看望他，又叫他當場演練了幾套拳腳，果然不錯。圓燈便請張文祥做個教師，教習寺內僧眾武功。張文祥在法華寺安下心來，日子也還過得平靜。三個月後，他突發傷寒，全身發燒，大便屙血，整天昏迷不醒，脈搏一天天弱下去，眼看人世漸遠，黃泉路近，醫師們皆束手無策。

這天，圓燈法師在大雄寶殿對著佛祖祈禱之後，吩咐醫師盡一切力量保住三天不出事。然後脫去袈裟，換上短衣，帶著一把鋼刀，幾斤乾糧，背一個竹簍，隻身進了天目山。第三天傍晚，圓燈回來了，竹簍裡關一條極毒的七步小青蛇，簍蓋上綁一簇各色草藥。圓燈把草藥剁碎，又搾出漿來，然後從竹簍裡拖出那條七步蛇，一手掐腰，一手掐頭，那蛇痛得張開口，毒液順著舌頭流進藥槳，他親手撬開張文祥緊閉的牙關，將藥漿灌下去。到後半夜，燒漸退了。第二天上午又灌一劑，兩個時辰後脈搏正常，臨黑時張文祥已能自己開口吃藥了。這一夜他呼呼酣睡，到了天亮時，便能起身吃飯了。

當張文祥得知圓燈冒著生命危險闖進深山，為他捉七步蛇時，這個剛倔寡情的硬漢子第一次流下了感激的淚水。

他跪在圓燈面前，請求收他為佛門弟子。圓燈雙手扶起，說：「佛法廣大，無所不在，其宗旨乃除惡為善，與世人造福。至於削髮不削髮，穿袈裟不穿袈裟，實無大區別。你若有心跟著我除惡為善的話，可否聽得進我一番勸告。」

「我這條小命全是法師給的，今生今世，法師說什麼，我都聽從。」

於是圓燈把張文祥帶進方丈室，將天地會反清復明及他自己所悟出的驅逐洋人、保衛中華的各種道理，給張文祥講了一通。張文祥這時才將自己參加過捻子、太平軍和湘軍的複雜經歷全部倒了出來，並說自己在湘軍中是哥老會的二大爺。圓燈說：「湘軍雖然可惡，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但哥老會與天地會是一家人，你我早就是兄弟了，我對你完全相信。你吃慣了酒肉，也飄蕩成性，受不了佛門清規的禁約，你也不必受戒。我的胞弟組織了一些人在浙江沿海劫富濟貧，並接濟法華寺，你今後就為我辦一件事：每月去一趟海邊，與我的胞弟接頭，帶一些金銀回來。」

張文祥久靜思動，正想外出闖蕩，聽了這話，歡天喜地。

從那以後，便為圓燈和其胞弟當起聯絡員來。張文祥講義氣，重然諾，膽子大武功好，幾次往來後，受到了圓燈兄弟的格外器重，圓燈又為張文祥在附近覓了一房妻室。第二年，妻子為他生了個兒子。飄泊半生的張文祥，而今有了延續香火的親生骨肉，真個是對圓燈感恩不盡，發誓要以身相報。

幾年後，張文祥在一次從海邊回天目山的路上，偶爾遇見了開小押店的申名標。故人相見，分外親切。談起分別後的情景，申名標連連歎氣，張文祥卻喜滿眉梢。申名標聽說圓燈出家前也是天地會的頭人，便決定關閉小押店，與張文祥一起去投奔圓燈法師，張文祥自然同意。在法師面前，張文祥將申名標的武藝大大稱讚了一番。圓燈見申曾是關天培手下的把總，曾國藩手下的營官，毫不猶豫地接納了。申名標表示要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僧人，圓燈也立即同意，親自給他剃髮，取了個法名叫悟非。申名標已是五十歲的人了，圓燈見他閱歷豐富，本事高，不久又提拔他做監院，地位僅次於方丈，在法華寺裡坐了第二把交椅。有一天，張文祥偶爾在申名標的禪房裡發現了那尊紫金羅漢，心裡很不痛快，想想自己不缺錢用，何必為此事再傷感情，遂不作聲，心裡卻開始鄙薄申名標的為人。這一年，浙江巡撫馬新貽在寧波、台州沿海大破走私海盜，圓燈的胞弟也被馬新貽所獲，處以極刑。消息傳到法華寺，圓燈悲痛欲絕，張文祥也怒火萬丈，法華寺為圓燈之弟的亡靈念了七天七夜的超度經。張文祥在佛祖面前立下海誓。今生不殺馬新貽，為圓燈兄弟報仇，則不為世上一男子！

張文祥從此在法華寺裡苦練功夫。白天他用短刀戳牛皮，夜晚他飛刀斷香火，為的是今後無論遠近無論冬夏，只要遇到馬新貽，便叫他不能從刀下躲過。整整練了兩年，他練就了一刀貫五張牛皮的力氣和三十步內滅香頭的絕技。他要下山辦大事了。

臨走前一夜，他摟著三歲的兒子親了又親，妻子覺得奇怪。他終於忍不住了，把下山的目的告訴妻子。聽說要謀殺總督大人，妻子驚呆了，哭著求他看在兒子分上，不要這樣。

張文祥安慰說：「我受法師大恩，不容不報，刺殺之後，我會有辦法脫身的，你不要替我擔心。」

妻子仍痛哭不已：「總督身邊有許多衛兵，你如何脫身得了？」

「我會遠遠地擲刀。」

張文祥說完，要妻子點燃一支香，插到三十步遠的一棵樹上。他把腰刀平放在右手掌上，對著它吹了一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然後運足氣力，腰微微向前，右手在前胸打了一個圓圈，口裡叫一聲「去」，只見一道白光從手掌裡飛出，一眨眼功夫，樹桿上發出「喳」一聲響，香頭不見了，腰刀直挺挺地插在樹桿上。妻子只得含淚為他收拾行裝。

次日清早，圓燈交給他兩把用毒藥淬過的精製鋼腰刀，此刀見血封喉，立死無救。圓燈雙手在胸前合十，莊嚴地說：「施主仗義勇為，俠膽豪腸，今之荊軻、聶政也。貧僧代表苦海蒼生，且也為我自己，敬施主一杯酒，願菩薩保祐你大功告就。」

說罷，從身旁小沙彌的手裡端過一杯酒來。張文祥雙手接過，激動地說：「法師放心，不達目的，我張文祥再不回天目山見老婆孩子！」

圓燈和申名標把張文祥送到半山腰。張文祥託付申名標照看妻兒。申名標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我是兵火中的兄弟，生死之交，不用託付，你家裡的事我都包了！」

張文祥離開天目山，一口氣奔到江寧，在兩江總督衙門附近尋了一個小旅店安下身來，天天密切注視著衙門裡的動靜。馬新貽通常不出衙門，偶爾一出，也坐在大轎裡，前後左右有上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保護。張文祥一住三個月，找不到下手的機會。這一日馬新貽出門了，照例是坐在綠呢大轎裡，警衛森嚴，張文祥腰插短刀，遠遠地跟隨著轎隊。

因為原先的兩江總督衙門還在修建之中，馬新貽將督署暫設在江寧知府衙門內。轎隊出了府東大街後，進了盧妃巷，再穿過堂子巷，就開始過一座座石板橋了：先是虹橋，再是蓮花橋、蓮花第五橋，接著是嚴家橋、紅板橋，踏過石橋、兩倉橋後，進了鼓樓大街。過了鼓樓，綠呢大轎在紫竹林中一座高聳著鐵十字架的教堂門前停下來。轎門掀開，白白胖胖、儀表非俗的馬新貽邁進了教堂大門。原來，他這是對法國天主教江南教區主教郎懷仁的回拜。幾天前，郎懷仁拜會了馬新貽。那時天津教案已經爆發，江寧城裡人心浮動，砸天主教堂的呼聲不斷。郎懷仁心裡恐慌。拜會馬新貽後的第二天，紫竹林便新增了三百名清兵。江寧大街小巷到處貼滿了蓋有「欽差大臣辦理江南通商事務兩江總督馬」大印的告示，告示上赫然寫著：「天主教以勸人行善為本，凡傳教之士，本督厚待保護，中國習教之人聽其自便，本督亦不干涉。民教相處，務須和睦，彼此恭敬。若有不法之徒膽敢傚法天津莠民，聚眾滋事，焚堂毀教，則國法森然，斷難曲貸。士民人等，共各凜遵。特示。」百姓們看了告示後，都罵馬新貽偏袒洋人，沒有良心。馬新貽不在乎，為了討好郎懷仁，他今天又來回拜。

張文祥跟著轎隊也來到了紫竹林，混在圍觀的人群中。教堂大門口佈滿了衛兵，他無法靠近。張文祥把四周環境細細打量了一番，見離教堂大門口約一百步遠的地方，另有一片小小的竹叢，那裡長著十幾根大楠竹，葉片繁密，竹桿很粗，似可隱藏。遺憾的是距大門遠了點，倘若在五六十步之內，腰刀飛去，插入胸脯不成問題，百步之外則無絕對把握。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走進了竹叢。看看比比，仍覺不理想，正要走出竹叢時，教堂大門開了。頭戴黑帽，身穿黑長袍，頸脖子上掛一個白色十字架的江南主教郎懷仁，滿臉笑容地陪著馬新貽走了出來。不湊巧，郎懷仁所處的位置正好在竹叢這一邊，這個高大魁梧的洋人將馬新貽給保護了。張文祥的右手一直摸著藏在內褂口袋裡的腰刀，卻不能把它抽出來。他眼睜睜地看著，一眨也不眨地企圖抓住瞬間良機。

機會到了！在臨近轎門時，郎懷仁站著不動了。馬新貽走前兩步，在轎簾前站住，又轉過臉向郎懷仁抱拳。張文祥猛地摸出腰刀，揚起右手，就要將刀投過去。忽然，他的手臂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張文祥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轉過臉去，只見身後站著一個三十餘歲的文弱書生。那人微笑著對他說：「大哥，你太莽撞了，相距這樣遠，你有把握嗎？」

張文祥惱怒地說：「不要你管！」

說罷又要舉刀，誰知這時馬新貽已踏進轎門。「晚了！」張文祥脫口而出。

「大哥，我請你喝兩杯如何？」那人越發笑得親切了。

張文祥見他無惡意，便隨他走出竹叢。二人進了一家偏僻的酒店裡，選了一個單間坐下。那人吩咐酒保擺上幾盤大魚大肉，又要了一斤古泉大曲，對酒保說：「酒菜都夠了，不叫你，不要進來打擾。」

酒保答應一聲出去了。

「大哥，你為何要謀刺馬制台？」那人壓低聲音問。

「你如何知我要殺馬制台，我是要殺洋人。」張文祥面不改色地說。當時人們都恨洋人，尤其恨傳教的洋人。敢殺洋人的人被視為英雄。

「真人面前不要說假話。」那人冷笑一聲，「若殺洋人，洋人一直站在那裡，為何說『晚了』？」

張文祥想起自己是說了這兩個字，不做聲了。

「大哥，我和你一樣的心思，要幹掉他！」那人將酒杯往桌上一磕。

「你叫什麼名字？」張文祥十分驚疑。「幹什麼的，你為何要幹掉他？」

那人提壺給張文祥斟上酒，也將自己的杯子倒滿：「大哥，乾了這杯，我告訴你。」

兩個酒杯相碰，各人一飲而盡。

「我姓喬，排行老三，你就叫我喬三吧！」喬三靠在牆壁上，款款地說，「剛才送馬新貽出來的那個法國主教郎懷仁，他跟馬新貽的關係非同一般。你知道他們之間的往事嗎？」

張文祥搖搖頭。

「咸豐四年，馬新貽奉命帶兵到上海打小刀會，戰爭中受了傷，被送到法國人辦的董家渡醫院，郎懷仁當時是這家醫院的院長，馬新貽傷好後，在郎懷仁的引誘下，洗禮入了天主教。從那以後，法國人就時常在咸豐爺面前，以後又在兩宮太后面前竭力吹捧馬新貽，說他精明能幹，是中國官員中罕見的人才。就這樣，馬新貽步步高陞，以一庸才居然接替曾中堂坐鎮兩江，朝廷中以醇王為首的親貴大臣甚為不滿，怎奈馬新貽深得太后和恭王的信任，奈何他不得。馬新貽感激洋人的幫忙，遂一心投靠洋人。去年安慶發生教案，法國公使羅淑亞跑到江寧，提出賠償損失、在城內劃地為教會建堂、懲辦激於義憤而砸教堂的百姓，馬新貽一一照辦，還出告示威脅百姓，魁將軍、梅藩台都頗不以為然。前些日子天津百姓放火燒教堂、誅洋人，本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馬新貽這個賣國賊居然上書太后，要求嚴懲義民，向洋人賠禮道歉。他的這副奴才嘴臉，使醇王、魁將軍、梅藩台等恨得咬牙，醇王給魁將軍的信上說，必欲殺馬而後快。」

「你到底是什麼人？」張文祥聽了半天，仍未見此人暴露身分，不耐煩了。「你是京師醇王派來的人？」

喬三搖搖頭。

「你是魁將軍派的人？」

喬三又搖搖頭。

「那你是梅藩台的人？」

喬三搖搖頭，笑著說：「大哥不必問我是什麼人，告訴你，我和你一樣，也要殺馬就行了。」

「你弄錯了，我不殺馬。」張文祥見他不露身分，心中甚是懷疑，冷冷地說。

「哈哈哈！」那人大笑起來，說，「大哥，你聽說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嗎？」

「你說什麼？」張文祥大驚。

「大哥，兩個月來，你天天在總督衙門四周轉來轉去，你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我嗎？你如果真的要殺馬，我會幫助你，而且我也會感謝你。」

「好吧，我對你實說吧，我是要殺馬，為朋友報仇，並在佛祖面前許了願，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你如何幫助，又如何感謝？」張文祥瞪起眼睛望著喬三，那眼神是冷漠而懷疑的。

「大哥，我告訴你，七月二十五日那天，馬新貽會在校場檢閱武職月課。」

「真的？」張文祥大喜。「這是個好機會。」

「校場上武弁數百，刀槍如林，且圍觀的百姓都只能在柵欄外，你如何下手？」

是的，校場重地，豈容刺客逞能？張文祥的心涼了。

「不過不要緊，大哥。」喬三見張文祥的臉陰下來，遂笑道，「校場箭道通督署後門，馬新貽通常檢閱完畢，步行由箭道入署，你可以在箭道上行事。」

「我如何能靠近箭道呢？」張文祥為難起來，「且馬新貽在路上走，也不一定能保證腰刀飛中要害。」

「大哥，這正是小弟能幫忙之處。」喬三得意地說，「到時我會叫你順著人群進入校場，到時我也會有法子叫馬新貽停下來。」

「好，若這樣，我可以面對面地扎死他！」張文祥狠狠地說。又問，「你拿什麼來感謝我呢？」

「我送你三千兩銀子。」喬三揚起右手，伸出三個指頭。

「一旦行刺，我即被抓，要三千兩銀子何用。」張文祥搖了搖頭。

「大哥，你難道就沒有父母妻兒？」

一句話說得張文祥猛醒：是的，自己若是死了，妻兒怎麼辦？離家時，並沒有留下幾兩銀子，她們母子今後如何安身立命！

「行啦，麻煩你先將銀子送給我的妻子，並順便將我常用的兩根綁帶捎來。」

「嫂子住在何處？」

「浙江東天目山法華寺。」

八天後，喬三回來了。他將兩根黑絲帶遞給張文祥，並告訴他一件意外的事：申名標毒死了圓燈法師，當上了法華寺的住持，妻子要他回去殺申名標，為圓燈法師報仇。張文祥悲憤已極，恨不能立即宰掉狼心狗肺的申名標，但想到後天便是七月二十五日，這個絕好的機會不能錯過；且已收下了喬三的銀子，也不能失信，於是只好忍下。

「兄弟。」張文祥對喬三說，「圓燈法師是我的救命恩人，害死他的人，我是不會容忍的。我這次殺掉馬新貽，料定不能脫身，我死之後，求你辦一件事。」

「什麼事？」

「代我殺掉申名標。」

喬三猶豫了一下，說：「你放心吧，我會去辦。」

「你如不辦，我的鬼魂不會放過你的！」張文祥死勁瞪了喬三一眼。

「你講的這些都是實話？」待張文祥講完後，曾國藩的兩道眉毛已皺得緊緊的了。

「我張文祥是條硬漢子，生平從來不說假話，信不信由你。」張文祥並不分辯。

「你說你曾在鮑超部下當過哨長，你知道我是誰嗎？」曾國藩靠在椅背上，習慣地捋起長鬚。

「認識。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認出來了。你是曾大人，不過從前精神多了，完全不是現在這副衰老的樣子。」張文祥答。

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不想討好曾國藩，心裡怎麼想的，他就怎麼說。

「以前魁將軍、張漕台問你時，你為何不說呢？」

「我不願意言及圓燈法師，免得法華寺的僧眾受牽累。」

「那你為何又對我說呢？」曾國藩將雙眼瞇成一條縫，以極不信任的態度審問。

「因為我和你有約在先。」對曾國藩這種態度，張文祥甚是鄙夷。他輕蔑地說，「我諒你也不會說出去，更不敢上奏皇上。」

「為什麼？」曾國藩充滿恨意地問。

「因為我曾經是湘軍的小頭目，湘軍小頭目謀刺總督大人，你這個湘軍統帥臉上有光嗎？」

曾國藩頹然了，他無力地揮揮手，示意張文祥離開這裡。

張文祥的這個招供，曾國藩不聽還罷了，聽後弄得惶惑不安，甚至有點束手無策了。幕僚們匯報江寧城裡的傳聞時，他對一個現象很是懷疑：為什麼關於這樁案子的說法如此多而離奇呢？街頭巷尾議論之外，茶樓酒肆居然還編起了曲文演唱。張文祥的招供可以為解釋此疑提供答案，即背後有強有力的人物與馬有大仇，製造各種流言蜚語損壞他的名聲，而且還要藉此去掩蓋張文祥刺馬的真正意圖。

這人物是誰呢？抓起喬三當然可以審訊清楚，但喬三往哪裡去抓？這是一個極精明老練的傢伙，他與張文祥的交往並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張文祥至今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喬者，假也。沒有讀過書的張文祥不懂，曾國藩一聽便知道。張文祥被他騙了，但又未騙。教堂門口的制止是對的；提供情報是準確的；關鍵時刻柵欄擠倒，正好讓張文祥混進校場，王成鎮的乞貨，目的在於讓馬停步，這些也可能是他暗中安排的；三千兩銀子也的確送到了張妻的手裡。喬三到底是個什麼人呢？他也是一個要殺馬的人，這點無可懷疑。他是為自己，還是為別人呢？他在衙門外盯張文祥的梢，又在教堂門口觀看馬，又與張在小酒舖裡喝酒，這一系列舉動證明他身分不高。身分不高的人不可能在江寧掀起滿城風雨。這樣看來，喬三背後有人，他也是在為別人賣命。這個人出手很闊，勢力很大，他是誰呢？是京師裡的醇王？還是江寧城裡的魁玉？他們恨他投靠洋人，欲殺之而洩憤？曾國藩知道醇郡王奕儇最恨洋人。這幾年來，在民教衝突中，他是清議派的靠山，儼然成了百姓和國家利益的維護者。他痛恨保護洋人洋教的馬新貽，又無權罷黜，便不惜以重金通過魁玉派人刺殺馬，這不是不可能的。但這是推測，並無依據，即使有依據，他曾國藩敢在奏章中觸及到皇上的親叔、西太后的妹婿嗎？當年曾國藩血氣方剛、手握重兵，尚且不敢與皇家較量，何況今日！

曾國藩轉念又想，也可能整個招供，都是張文祥為自己臉上貼金而胡編亂造的。這個傢伙很可能是一個既在捻軍、長毛裡混過，又在湘軍裡混過的無賴流氓、亡命之徒，他為自己的私仇，或為不可告人的目的受人指使，刺殺了馬新貽，而馬卻是一個無辜的以身殉職的官員。曾國藩想起自己為官幾十年，尤其是辦湘軍、為地方官以來，與他構成怨仇的人何止千百，其中也不乏拼卻一死、與之同亡的大仇人。將心比心，能不可憐馬新貽嗎？更使曾國藩不安的是，這個可恨的張文祥，居然曾充當過湘軍的哨長。這件事傳揚出去，豈不給湘軍臉上大大抹黑！湘軍中有惡棍歹徒，有痞子盜寇，有殺人越貨之輩，有姦淫擄掠之人，這都不要緊。這些人，當兵吃糧的軍營裡，何處沒有？綠營裡有的是，八旗兵裡有的是。曾國藩不怕。但大清立國二百多年來，史無前例的謀刺總督案，是一個曾在湘軍中當過哨長的人所幹。這事傳進太后、皇上之耳，播在萬人之口，今後寫在史冊上，留在案卷裡，卻是一件給前湘軍統帥大大丟臉的事情！天津教案已使他聲名大減，再加上這麼一下，他以後尚有多少功績留給後人？這樁疑雲四起、撲朔迷離的刺馬大案，又一次將曾國藩推到身心俱瘁的苦難淤渦中。

一個半月後，刑部尚書鄭敦謹姍姍來到江寧。這個奉旨查辦馬案的欽差大臣，從京師出發，居然走了四個月！從北京到江寧只有二千四百里驛程，也就是說，他每天只走二十里！下關碼頭接官廳裡，鄭敦謹一落坐，便連連對曾國藩說：「卑職年老體弱，一路上水土不服，遭了三場大病，因而來遲了，尚望老中堂海諒。」

「大司寇辛苦了！現在身體復原了嗎？」曾國藩見眼前這位高大健壯、氣色好得很的同鄉星使，公然在他面前扯著大謊，心裡一陣好笑。其實，曾國藩不僅對他可以原諒，而且希望他不來更好。

「這兩天略微好點了，但還是頭昏眼花，渾身無力。」鄭敦謹懶洋洋地說，完全是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

「進城後好好休息兩天，要不要再喚個好醫生號號脈？」

「多謝老中堂！卑職於醫道略懂一點，醫生不必叫了，我休息幾天就行了。老中堂和魁將軍、張漕台這幾個月辛苦了。在路上我看到京報上登的老中堂的奏章，說刺客拒不招供，估計是個報仇的漏網髮逆。老中堂分析得對極了。我看完全就是這回事。馬穀山殺長毛何止千百，定然與他們結下了大仇。張文祥這個王八蛋捨掉自己的命，拖馬穀山一道上黃泉。你們看呢？」鄭敦謹轉過臉，對前來迎接的魁玉、張之萬、梅啟照等人打了兩下哈哈，「我看你們各位呀，今後都得小心點，當官的誰沒有幾個仇人呀！」說罷，自個兒哈哈大笑起來。

張之萬說：「我於審案一事無經驗，還要靠刑部大老爺您來定案。」

「哪裡，哪裡！」鄭敦謹忙擺手。「老中堂二十多年前就當過刑部侍郎，這世上哪個人的花招，能瞞得過老中堂的法眼？這個案子要我定什麼案，老中堂奏章中的分析就是定案。」

鄭敦謹的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大為放心。這分明意味著，他不會再認真地審訊張文祥，他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且一路走了四個月，既不是生病，也大概不是因遊山玩水而疏懶瀆職，說不定這個精明的刑部尚書早已窺視了某些內幕。曾國藩又想起陛見時太后對此事的冷淡，莫非殺掉馬新貽正是出自醇王的意思而得到了太后的默許？這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太后秉政十年了，治國的大本領寥寥，整人的手腕卻異常的高明陰毒，她是完全可以做得出蜜糖裡下砒霜的事來的。

第二天一早，張之萬便來告辭，如同跳出火坑似地匆匆離江寧回清江浦。自此以後，魁玉、梅啟照等人也都不再過問此事了。鄭敦謹傳見一次張文祥，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後，便到棲霞山去休養，一住半個月過去了，毫無返回江寧的意思。看來，他們都不想染指此事，最後如何結案，都指望著曾國藩一人拿出主意。曾國藩和趙烈文等人細細商量著，如何寫一份能夠使人相信的結案材料，既能夠向太后、皇上作交代，又能顧及馬新貽，也就是說顧及整個官場的體面，且不能絲毫牽涉到湘軍，同時又可以自圓其說，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正在冥思苦想之際，卻不料馬案又出現了新的情況。

六 馬案又起迷霧

這一天，總督衙門接到一封無頭稟帖。稟帖上說，前兩江總督馬新貽，為江蘇巡撫丁日昌的兒子候補道丁蕙蘅派人所殺。事情是這樣的——

丁日昌的獨生子丁蕙蘅是個花花公子，讀書不長進，成天吃喝嫖賭，二十歲了，還沒考中秀才。丁日昌急了，給他捐了個生員，指望他能考中舉人。考了三次，文章做得狗屁不通，他自己也不想考了。丁日昌九十歲的老母親疼愛孫子，便對兒子說：「你當了巡撫，榮華富貴，就不替兒子著想？我丁家做官就做到你這一代為止了？」

丁日昌是個孝子，又是個慈父，也是個斂財有方的貪官，他有的是貪污來的大量銀子，於是又給兒子捐了個監生。因為當時的規定，捐納者必須具有監生的資格。接著，他又兌上二萬兩銀子，給兒子買了一個候補道。一般人要通過十年寒窗苦讀，中舉中進士點翰林，當了幾年翰苑編修，遇到格外天恩，放出到地方任個知府，再要小心翼翼，加上不斷向上司討好獻慇勤，才能指望升個道員。這丁蕙蘅詩書不通，世事不懂，憑著老子來路不清白的銀子，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一個候補道的官職，只待哪處道員出缺，他便走馬上任，戴起正四品青金石頂戴，穿起八蟒五爪雪雁補子袍服來，升堂理事，頤指氣使了。

丁蕙蘅雖然隨時都有可能當個正式中級官員，卻仍不知修性養德，他嫌住蘇州在父親管束下不方便，便帶著妻妾和幾個家人在江寧城南秦淮河邊金谷塘買了一棟寬敞的帶花園的樓房住下來，每天除在家裡與妻妾調笑、打牌賭博外，便在酒樓歌場聽曲飲酒，在花街柳巷尋歡作樂。

這一天，他來到秦淮河邊，踱進了重建不久的媚香樓。這媚香樓是晚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住所，清兵打金陵時毀於兵火，後又恢復。咸豐二年底，太平軍進入小天堂，媚香樓再次被燒。同治三年，趙烈文奉曾國藩命整修秦淮河，媚香樓便又應運重建。眼下的媚香樓，比咸豐二年前的舊樓還要華麗數倍，幾乎趕上了李香君時代的水平——艷領群芳之首。

丁公子一登樓，鴇母便安排他平日最喜歡的姑娘香玉來陪伴。香玉彈著曲子，陪著丁蕙蘅吃著花酒。正在愜意之時，丁蕙蘅一眼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麗人依偎著一個翩翩少年，從他身邊走過去，一股濃烈的香味直嗆他的鼻子。丁蕙蘅魂銷魄散，忙喊鴇母過來，指著背影問：「那姑娘是誰？」

「新來的香碧。」鴇母諂笑道，「丁公子喜歡她？」

「嗯。」丁蕙蘅還在貪婪地呼吸香碧留下的餘香，癡癡地望著衣裙擺動的倩影。「你去叫她過來，陪陪我丁大爺吧！」

「丁公子。」鴇母親自給丁蕙蘅斟了一杯酒，滿臉堆笑地說，「你喜歡她，那還不好說嗎！以後叫她來陪你，只是這幾天不行。」

「為什麼？」丁公子惱怒起來。

「丁公子。」鴇母緊挨著丁蕙蘅的身邊坐下來，媚態十足地說，「你莫生氣，這五天裡香碧被一個揚州來的富商公子包了，五天後他一走，香碧就是你的人。」

「不行，你要大爺等五天，大爺會要等死的。」丁蕙蘅心急火燎，恨不得馬上就將香碧摟入懷中。「什麼富商公子，叫他識相點，早點讓出來，否則丁大爺不客氣！」

鴇母奈不何丁蕙蘅，只得跟那巨商之子商量。那年輕人也是財大氣粗、血氣方剛，正跟香碧熱乎得一刻都不能離，準備以巨資贖身長期相聚，豈肯讓出！便氣呼呼地衝出房門，指著丁蕙蘅的臉罵他無理取鬧。這下可惹怒了這個衙內。他一揮手，幾個惡奴一擁而上，亂拳打了起來。那富商之子酒色過度淘虛了身體，受不了幾下便一命嗚呼了。丁蕙蘅知道闖下禍了，塞給鴇母二百兩銀子，要她收殮送回揚州，自己拍拍屁股，偷偷地溜出了江寧。

那揚州富商也只這一個寶貝兒子，雖知死於巡撫公子之手，仗著有錢，他也不肯罷休，一面狀告兩江總督衙門，一面又暗中送給馬新貽五千兩銀子。馬新貽拿著此事為難了：不理嘛，人命關天，富商交接又甚廣，江寧不受，他可以上告都察院、大理寺，最後還得追查自己的責任，且五千兩銀子也得不到；受理嘛，事關丁日昌，這情面如何打得開呢？思來想去，還是受理了。

馬新貽叫丁日昌到江寧來，與他商量此事如何辦。丁日昌對兒子的作為十分惱恨，他到底要顧及巡撫的體面，不能不做些姿態。最後兩人商定：那天打死人的幾個家丁各打一百板，選一個充軍，賠償銀子一萬兩，革去丁蕙蘅的候補道之職。揚州富商勉強同意，一場人命案就這樣了結了。事平之後，丁蕙蘅回到蘇州，丁日昌氣得將他狠狠地打了一頓，鎖在府裡，不准外出。丁日昌奉旨到天津辦案後，丁老太太見孫子可憐，便放他出來。丁蕙蘅把一腔仇恨都集中到馬新貽身上，於是用重金蓄死士殺馬報仇，張文祥就是用三千兩銀子買下的刺客。

這是馬案中又生發出的一團迷霧。曾國藩拿著這張無名稟帖，心頭再添一層煩惱。說所告毫無根據嗎？丁蕙蘅的家丁在妓院鬧事打死人，丁蕙蘅也因此丟了候補道，這是事實。

丁日昌也並不隱瞞此事，還專摺上奏太后、皇上，承認自己教子不嚴，請求處分。說張文祥是丁蕙蘅買通的刺客，證據何在？且張文祥的招供中無絲毫涉及此事。丁日昌深受太后器重，在天津辦案時對自己支持甚力，這樣一樁謀刺總督的大案，沒有鐵證，怎能輕易牽連到他的頭上！

曾國藩不置可否，將無頭稟帖依舊封好，派人送到棲霞山，請鄭敦謹處理。第二天，稟帖又回到曾國藩手中，鄭敦謹批道：「此事須慎而又慎，請老中堂定奪。」

「這個滑頭！」曾國藩苦笑著在心裡說。儘管鄭敦謹將擔子又推了回來，但他的意思還是清楚的，不希望此案涉及到丁日昌頭上。這點與曾國藩的想法一致。

如何結束？曾國藩為此苦苦地思索著。特地從山東趕來的馬新貽的弟弟馬四，天天來督署糾纏，哭著要曾國藩查出主謀。大概是馬四在背後又進行了一些活動，這段時期來京報接連刊出幾封御史的奏摺，聲言要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山東籍京官聯名上疏，振振有詞地說，既然刺客說過「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的話，顯然背後有主使，不查出主謀，無以告慰亡督在天之靈。更令朝廷擔憂的是，洋人也在議論此事了。恭王奕訢來了密函，說洋人嘲笑中國政府無能，案子發生五個多月了，兇手也當場抓獲，卻遲遲定不了案，令人遺憾。奕訢敦促曾國藩早日了結馬案，免得中外議論紛紛。

曾國藩很為難。有時他想，既然太后放了鄭敦謹專程來寧處理此事，不如把千斤擔子都推到他身上去。回過頭一想又不妥。倘若鄭敦謹認真過問此案，他也可能誘出張文祥的招供來，張文祥仍會說自己是湘軍的哨長、哥老會的二大爺。

湘軍中有哥老會，哥老會情形複雜，這些內幕外人並不十分清楚。如果張文祥把這些內幕都掀出來，甚或再添油加醋，捏造些莫須有情節來討好欽差大臣，保得自身的性命，那就壞了大事。湘軍過去攻城略地、消滅長毛的功績將會蒙上一層濃黑的陰影不說，連湘軍唯一留下的人馬——長江水師也可能會被解散，自己也可能會遭到意料不到的禍災。不能把此案的終審推給鄭敦謹，要在自己手裡盡快結案。

「大人，彭大人、黃軍門來訪。」傍晚，當曾國藩兀自對著蠟燭枯坐時，親兵進來稟告。

「請。」話音剛落，彭玉麟、黃翼升一先一後地邁進了門檻。

「滌丈，還在辦理公務？」彭玉麟笑著問。

「沒有，這一年多來，我夜晚是一點都不能治事了，只能呆坐著，真的是尸位素餐，問心有愧。」曾國藩邊說邊招呼他們坐下，親兵獻茶畢，退出。

「聽說丁中丞送給你老一個水晶墨石，用裡面的水點眼睛可使瞎眼復明，真有此事嗎？」黃翼升問。

「若真有此事，我的右目不早就復明了。」曾國藩淡淡地笑著，說：「不過丁中丞倒是一片好心，那石頭裡的水雖不能使瞎眼復明，但一滴到眼中便覺清涼舒服。說不定還是靠了這種水，不然左目現在可能也失明了。」

「我去請兩個洋醫生來看看如何？」彭玉麟說。

「算了。我的眼睛就是華佗再世也治不好了，讓它去。瞎了也好，瞎了什麼都看不到了，眼不見心不煩。」曾國藩苦笑著說。彭、黃二人也苦笑著搖搖頭。過一會，他問：「水師近來操練如何？當兵的不打仗，麻煩事更多，只有每日把操練安排緊湊，才可勉強把他們的心拴住。」

彭玉麟說：「長江水師違紀犯法的事，近兩年來屢禁不絕，吸食鴉片成風，打架鬥毆還算是小事一樁，炮船挾帶私鹽、鴉片時有發生，有的營十天半月難得操練一次。」

「那個強搶民女，打死髮妻的副將抓起來了嗎？」曾國藩插話。

「早已抓起來了。」彭玉麟答，「這種事，若不是百姓攔輿告狀，他長年駐黃石磯，一手遮天，我們哪裡知道！」

「對這種人決不能手軟講情。雪琴嫉惡如仇，果斷強硬，我很贊同。有人說你是彭打鐵，其實帶兵的人要的就是這種打鐵的性格。昌歧，你在這方面軟了點。」曾國藩望著黃翼升說，「歐陽平搶民女，這不是第一次了，有人向你告發過，你沒有認真過問。」

「老中堂指教的是。」黃翼升誠懇地說，「我看歐陽打仗也還行，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他也沒當一回事。若是上次說重點，他或許也不至於下毒手打死多年共患難的妻子。」

「是的呀，先是寬容，結果反而害了他。我們帶兵的將領，就好比管子弟的父兄，只宜嚴，不能寬，這就是愛之以其道。」

曾國藩說，又問：「歐陽平如何處置？」

「看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彭玉麟堅決地說。

「我也同意，但他是副將，非比尋常武職人員，各項證據都要充分，還要他自己簽字畫押。」曾國藩說。稍停一會，他以沉重的心情感歎，「歷史上任何一種軍隊，不怕他組建之初是如何的紀律森嚴，以後又是如何的戰功輝煌，時間一久，必定滋生暮氣，直到腐爛敗壞。前代不說，本朝的八旗兵、綠營，當初都是英勇善戰的軍隊，入關統一全國以及平定三藩叛亂，都是靠的他們，後來不行了，但他們的威風至少還維持過幾十年。我在衡州練勇之初，曾希望湘軍不蹈八旗兵和綠營的覆轍，誰知打下江寧後就不能再用了，不得已十成裁去八成，留下水師這支軍隊，我寄予很大希望，願他們成為抵禦外侮的柱石長城，不想它也不爭氣。」

彭玉麟、黃翼升一齊說：「是我們辜負厚望，沒有把水師整頓好。」

「這是氣數使然，不能怪你們。」曾國藩輕輕地緩慢地說著，心中似有滿腹苦惱要倒出來，但終於沒有吐出。「二位今夜來有何事？」

「滌丈，長江水師發現了哥老會。」

「水師也有哥老會！」曾國藩驚訝地打斷彭玉麟的話，他最擔心的就是此事，最怕的也是此事。申名標當年嘩變，險成大禍，就是有哥老會在暗中串通唆使。審訊中還得知哥老會組織嚴密，更令他又怒又懼，所以霆軍查出來的一百多個哥老會成員全被處以斬首。總以為如此嚴厲的鎮壓，能收到斬草除根的效果，豈料它竟在水師中復出。

「黃軍門，你把詳細情況對滌丈談談。」

「前些日子瓜州總兵孫昌國在儀徵巡視。一天傍晚，他微服到附近村鎮散步，見一家小酒店坐著三個水師官兵，邊喝酒邊交頭接耳，行為鬼祟。他於是也要了一杯酒，坐在一旁裝著喝酒的樣子仔細聽。說的什麼大半沒聽清楚，只聽到說申名標被殺，張文祥眼看要剮，我們袍哥又要倒楣了。還說我們袍哥殺不盡斬不絕，到時我們劫法場。孫昌國一聽，肯定他們是哥老會的，大怒，當時就派人將這三人抓了起來。一問，都是軍官，一個千總，一個把總，一個外委把總。」

「他們要劫法場？」曾國藩驚問，「是要劫殺張文祥的法場？」

「審訊他們時，他們先不承認，後熬不過棍棒承認了，是劫張文祥的法場。不過，他們又說喝醉了酒，胡說八道的。」

黃翼升答。

彭玉麟說：「這是一件很大的事，它比歐陽平殺妻要嚴重得多，故特來稟報，請示如何處理。」

「這三個人呢？現關在哪裡？」

「關在瓜州總兵衙門。」黃翼升答。

「明天全部押到我這裡來，我要親自審訊！」

真是山火未熄，宅火又起，而這把火燒的又是他一生心血經營的宅院。

這不是一般的案子，決不能張揚出去，曾國藩決定採取單個隔離的方式審訊。

先押進來的是一個把總，他的雙手被綁在背後，進門後低頭站著，面孔冷漠，一聲不吭。

「跪下！」一旁的戈什哈喝道，說著便是一腳掃去，那把總面朝地倒了下去，額頭磕在磚地上，發出沉重的響聲。戈什哈跨前一步，將他衣後領猛地一提，那人被抓了起來，木頭似地立著，面孔依舊漠然。戈什哈又猛地將他肩膀一壓，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來。剛才戈什哈這一掃一抓一壓的三個連貫動作，便是清末衙門通行的給犯人的見面禮。

「你叫什麼名字？」曾國藩板起臉，聲音瘖啞，跟昔日聲震屋瓦的宏亮嗓音相比，已判若兩人。

「文兼武。」文把總甕聲甕氣地回答，像是不服氣。

「你是哥老會的？」曾國藩單刀直入。

「不是。」回答很乾脆。

「既不是哥老會的，為何自稱袍哥？」曾國藩抓住要害逼問。

文兼武楞了一下，說「弟兄們都是這麼互相稱呼的，大家都以為這樣親切。」

「你認識申名標？」

「不認識。」

「認識張文祥？」

「也不認識。」

「那你為何要劫法場？」曾國藩心想：莫非孫昌國真的抓錯了人？

「卑職喝多了酒，說話失了分寸。弟兄們都對張文祥佩服，說他是條好漢。既然是好漢，就會有別的好漢劫法場。《水滸傳》裡講蔡九知府冤殺宋公明，便有梁山好漢來劫法場。」

「胡說八道！」曾國藩拍了一下案桌，「這張文祥是個死有餘辜的罪犯，你們為何佩服他？」

文兼武並沒有被這一聲拍嚇倒，他稍停一會，居然回答說：「弟兄們一佩服他的膽量。想那馬制軍乃一品大員，八面威風，張文祥敢在校場之中，萬目之下公然行刺，這要多大的膽量才行！二佩服他一人做事一人當，既不逃命，又不牽連別人。這樣的好漢，當兵的誰不佩服？」

曾國藩為官三十年，為湘勇統帥十餘年，一個小小的犯罪把總，竟然敢在他的面前面不改色，從容辯解，這還是第一次遇到。他也不由得暗中佩服文兼武的膽量。「怪不得他口口聲聲稱讚張文祥，這小子看來也是一個不要命的。」他心裡想。

「帶下去！」曾國藩對著門口高喊。一個戈什哈進來，將文兼武押了下去。

第二個押上來的是千總任高昇。他剛一邁進門檻，便雙膝跪地，痛哭流涕地高喊：「老中堂，你饒了我吧！我什麼都說出來，只求你不殺頭。」

「我不殺你，你說吧！」曾國藩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說。

「老中堂說話算數？」任高昇抹去眼淚問。

「你這是什麼意思！本督一生從不說假話。」曾國藩揚起頭，擺起大學士、總督大人的款式來。

「老中堂能給我寫個字據嗎？」任高昇仰起臉，試探著問。

「這是一個老練油滑的兵痞！」曾國藩心想。他突然作色道：「你好大的狗膽，竟然敢要本督給你立字據。你不招供，本督不勉強，給我拉出去！」

立刻就有一個戈什哈橫眉冷眼地過來，抓起跪在地上的任高昇就要往外拖。

「老中堂大人，卑職該死，卑職狗膽包天，求老中堂大人饒恕，卑職全都招供。」任高升死勁將頭向磚塊上磕去，磕得鮮血直流，高低不肯起身。

「好吧，你從實招來。」曾國藩揮手。戈什哈出去了，門被重新關上。

任高昇用衣袖抹去滿臉的血淚，帶著哭腔說：「我們三人都參加了哥老會，我們那天喝多了酒，說的話都是放狗屁。說什麼劫法場之類，都是讓兩杯酒給灌暈了頭，互相吹牛皮逞好漢，其實都是假的。老中堂殺刺客，我們哪裡敢去劫法場。」

「你這個千總管多少人？」

「管二百五十人。」

「有多少人參加了哥老會，你知道嗎？」

任高昇想了想，說：「有五六十個人。」

曾國藩吃了一驚，二百五十人中就有五六十個，四成占一成，這還了得！如果每個營都這樣，二萬水師中不就有五千哥老會！

「你們與申名標有什麼聯繫？」

「我和申名標從前都是鮑提督手下慶字營的人，申名標當營官，我當哨官。霆軍中有一部分人是從四川來的，哥老會在四川很盛行。這些四川人有的早加入了哥老會，後來申名標也參加了。他有本事，大家推他為大哥，他把我也拉進去了。後來鬧餉，很多弟兄被殺，我和申名標等十幾個弟兄逃了出來。我無處謀生，就改了個名字投了水師。申名標後來上了天目山，在法華寺削了髮，以和尚的身分繼續哥老會的活動。一年之中，也要打發人與我們聯繫兩三次，還要我們動員弟兄們參加。前不久有個小兄弟偷偷對我說，申名標被人殺了，懷疑法華寺的哥老會破獲了，但為何又只殺他一人，其他人都未動，弟兄們都很奇怪。」

「你認識張文祥嗎？」曾國藩問。

「不認識。」任高昇搖搖頭。曾國藩疑惑了：這張文祥到底是不是哥老會的？若是，為何任高昇不認識他；若不是，他說的申名標在慶字營發展哥老會眾一事，又與任說相同。曾國藩搖搖頭，這裡面的事情真太難思議了。

第三個押上來的是外委把總焦開積。曾國藩見此人長得有幾分清秀斯文，像是讀過書的樣子。焦開積進門後，在曾國藩的面前跪下來，頭低著，只是不說話。

「來人！」曾國藩喊。戈什哈應聲而進。

「給他鬆綁。」

焦開積驚奇地抬起頭來。戈什哈拿刀將他手上的粗麻繩割斷。

「起來。」曾國藩語氣和緩地命令，指了指面前的條凳，「坐到那裡去。」

焦開積愈加驚奇，忙說：「卑職有罪，卑職不敢。」

「坐下！」曾國藩的語氣生硬起來，「坐下好好招供。」

焦開積只得遵命坐下。

「焦開積！」曾國藩以左目一線餘光，再一次將這個外委把總細細打量一番。焦開積挺拔瘦勁的身材使他滿意：是一個武官的料子！

「卑職在！」焦開積又站起。

「坐下吧！今年多大年紀了？娶妻了嗎？」曾國藩問，猶如一個和氣的長者在關懷著晚輩。

「回老中堂的話，卑職今年二十八歲，未曾娶妻。」焦開積坐在條凳上，音色宏亮地回答，他十分感激總督大人對他破格的以禮相待。進門之前，他知今番必死無疑，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死得英雄，決不牽連別人。現在，他見曾國藩的態度完全不是他所設想的，他又改變了主意，不如乾脆把心中的話，趁此機會，向這位前湘軍統帥一吐為快，倘若能得到他的諒解，也是為弟兄們造一大福。

「聽你的口音，像是湖南人。」曾國藩問，臉上有一絲淺淺的笑容。

「卑職是道州人。」

「你讀過書嗎？」

「小時候讀過兩年私塾。」

「你既讀過私塾，當知你們道州出了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曾國藩說，猶如塾師在考問學生。

「大人說的是濂溪先生嗎？」焦開積對自己的回答沒有十分把握。

「正是。」曾國藩高興地說，「他寫過一篇有名的文章，叫做《愛蓮說》，你讀過嗎？」

「讀過。」焦開積輕鬆地回答。

「《愛蓮說》稱讚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你理解這兩句話嗎？」曾國藩盯著這個年輕的外委把總，右手又習慣地梳理起白多黑少的長鬚。

「我記得小時聽先生講過，這是蓮花的可貴品格，它生在淤泥之中而身骨清白，不受污染。濂溪先生要世人都向蓮花這種品格學習，卑職自小起也知自愛。」

「好，知道就好。」曾國藩放下撫鬚的手，頭微微向前傾斜，問：「蓮花出淤泥而不受污染，你身為堂堂長江水師的軍官，身處清白之地，為何不自愛而要參加哥老會？本督見你略知詩書，是個人才，不忍心看著你自己毀了自己。你現在不要把本督看成上司，看成是在審判你的兩江總督，你把本督看作是你的叔伯，你的發蒙塾師，把你為何要加入哥老會的想法都說出來，說得好，本督不治你的罪，還可免去你那些加入哥老會的袍哥們的罪，如何？」

焦開積聽了這番話，心中感到溫暖，對於坐在對面的這個大人物，焦開積只在同治元年剛投水師時，一次偶然的機會，在船上遠遠地見過。那時曾國藩駐節安慶，水師奉命東下打江寧，他親自到南門碼頭為彭玉麟、楊岳斌送行。十八歲的焦開積當時不僅把曾國藩當成神靈，也把湘軍水師看成是了不得的英雄軍隊。焦開積認真操練，奮勇打仗，頭腦靈活，又識得字，很快便由普通勇丁升為什長、哨長，到了打下江寧時，他已是參將銜花翎即補游擊，奉旨以游擊不論推題、缺出先行補授。不久，湘軍大批裁減，陸師裁去十之八九，多少記名提督、記名總兵以及提督銜、總兵銜、副將銜的人都裁撤回家當老百姓，湘軍一片混亂。水師還算好，只裁去十之二三，大部分都留了下來，後來又被朝廷列為經制之師。水師定制一萬二千人，實際人數近二萬。官員有限，彭玉麟大銜借補小缺的主意恩准後，焦開積便以參將銜即補游擊，授了個外委把總，雖然降了五級，還算是個幸運者，許多人都眼紅他。

在水師日久，焦開積逐漸看出，隨著戰功的擴大，水師內部日漸腐敗起來，軍營裡一切壞的習氣，水師不僅全兼足備，而且大有發展。當官的欺壓當兵的，強者凌辱弱者，比比皆是。當兵的最怕打仗輸了同伴不救援，綠營此風甚烈。曾國藩建湘軍之初，鑒於綠營這種惡習，曾以斬金松齡之首來力矯弊病。湘軍初建的那幾年，的確敗不相救的情形較少。尤其是水師，在彭、楊率領下，更注意互相幫助。到了咸豐末年，湘軍中這種好風氣已所存不多了，見死不救，臨陣各顧各則成為普遍現象。這時，哥老會在湘軍中應運發展。剛開始時都是一些處於低下地位的勇丁參加，他們在營哨中拜把結兄弟，提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口號，並以此作為嚴格的會規。這種團結起來的力量維護了弱者的利益。尤其是在打仗時，凡是哥老會的人都結成一夥，勝則挽手向前，敗則抵死相救。

在一次戰鬥中，焦開積駕著一條小舢板衝進太平軍船隊，結果被團團包圍，眼看就要面臨滅頂之災。正在這時，他的一個朋友趕緊駕了一條舢板衝了進來，緊接著有十幾條舢板也衝了進來，拚死拚命地把焦開積搶出。死裡逃生，焦開積分外感激那個朋友。朋友告訴他，是哥老會的袍哥們幫的忙。

從那以後，焦開積參加了哥老會。在以後的戰鬥中，他靠著袍哥們的幫助，幾次逢凶化吉。哥老會的力量逐漸強大，當官的也必須依靠哥老會才能站得住腳，不少將領也入了會。後來湘軍陸師裁撤，不少袍哥在外流浪慣了，不願回原籍，便以哥老會為組織，成團成伙地流落各地。在這種形勢下，水師裡的哥老會很快發展起來。大家說：「在江湖上混，朝廷靠不住，要靠我們自己捏合起來。」

曾國藩聽了焦開積這段陳述，心中甚是不快。哥老會在他親手創建的湘軍中活動如此猖獗，這是他所沒有料到的。

「焦開積，你剛才說也有不少軍官加入了哥老會，你聽說過最大的官職是多大？」

「老中堂，我也只是道聽塗說，不一定準確，說出來你老莫見怪。」

「你說吧，不管是誰都不要緊。」

「我聽說哥老會後來在吉字營中人數最多，蕭孚泗、李臣典、朱南桂、熊登武等人都入過，只是瞞著九帥一人。」

曾國藩大吃一驚。蕭孚泗等人都參加過哥老會，這怎麼可能呢？見曾國藩滿臉驚愕懷疑，焦開積索性把這個秘密全部揭露：「老中堂，你可能還不知道，蕭軍門現在雖家居湘鄉，他手裡仍控制著幾千哥老會。袍哥們都說：國家多事，洋人強梁，皇上又年幼，老中堂又體弱，說不定不久天下又要大亂，那時還要我們哥老會出來收拾危局。」

「一派胡言亂語！」曾國藩罵道，不過聲音微弱，顯得有氣無力。

焦開積被戈什哈帶走了。曾國藩心裡有一種大不祥的預感：這些星散各地的湘軍舊部，很有可能會在某一天重新聚集在一起，昔日保護朝廷度過難關的功臣，將翻臉成為反抗朝廷的叛逆！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當然，曾國藩想，在他活著的時候，這種事情決不會發生，只能在他的死後出現，但即使是死後，他也決不能容忍。真的發生那種事，他的子孫都會被斬盡殺絕，他和他的父、祖的墳墓都會被挖掘，屍體將會被鞭撻焚燬，一切稱頌他的文字都得改寫，他將永遠遭後世唾罵，遺臭萬年。而現在其人已眾多，其勢已蔓延，既無法勸告他們改邪歸正，更不能公開鎮壓。「哎，這或許是氣數使然！」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重複這一句他近來常想起的話。

他草草結束這場對哥老會劫法場大案的審訊，並吩咐彭玉麟、黃翼升不要給他們任何處置，今後在水師中也不要再提起哥老會的事。

通過這次審訊，曾國藩愈加看出張文祥這個神秘人物的背景非比一般，必須從速判決，否則隨時都有不測之變發生。

欽差大臣鄭敦謹也從棲霞山回到江寧城內。這個以精於歧黃著稱的刑部尚書，歷官三十餘年，對世事人情的洞明毫不遜於他的醫術。他從慈禧太后並不急著催他出京，窺視出朝廷對此事的微妙態度，又從沿途以及到江寧後所聽到的各種傳聞中，隱約察覺到此案的複雜棘手。提審張文祥後，他一眼就看出刺客是個少見的頑梗之徒，此種人極不易對付。因此，他借口病未痊癒，每天只在江寧藩司衙門讀書寫字，修身養性。關於馬案的一切，他都以曾國藩的意見為意見，用極為懇切謙虛的態度，將處理這樁奇案的擔子完全壓在曾國藩一人的肩上，為應付日後的麻煩，狡猾地留下一條退路。

曾國藩對鄭敦謹的用心洞若觀火，但這對他有利。他開始構思結案的奏報。張文祥的供詞無疑不能上奏，涉及到馬新貽的言辭也須小心，至於勾通回部的傳聞，更是牽涉到朝廷大計，丁蕙蘅謀殺一說，又與丁日昌攪在一起。所有這些，都不能觸及一字，否則將貽患無窮。如何措詞呢？他親擬的奏章成百上千，唯獨這篇難以下手。

「大人，我和叔耘商量，決定把馬制軍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吳汝綸推門進來，後面跟著薛福成。

「你們有新發現？」曾國藩問，並招呼他們坐下。

「沒有。」吳汝綸答。

「你們有什麼法子可以查個水落石出？」

「我們兩人想好了，決定微服私訪。」薛福成說。案子的重大，案情的迷濛，牽涉面的深廣，吸引著這兩個涉世不深又正直有事業心的熱血青年。他們極為敬佩鐵面無私的包公，想學習他的品格，摹仿他的方式來偵破馬案，不管此案涉及到何人的頭上，哪怕真的是醇郡王主謀也不在乎！

「微服私訪？」曾國藩的嘴角邊露出微微一笑。「你們打算從哪裡訪起？」

「大人，這個案子目前暴露的疑點很多，只要認真查，自有下手之處。」心直口快的吳汝綸立即接話，「張文祥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的話已說得很明白，他是受人指使的，而且此話已由魁將軍上奏太后、皇上，又公之於京報，普天下都知道。倘若這背後的指使者不查出，如何向世人作交代？」

曾國藩沉吟不語。這幾句話的確打中了要害，沒有查出幕後指派人，能叫結案嗎？

「卑職想，從現在所得到的線索來看，幕後的人不外乎這幾個。」吳汝綸扳起指頭數著，「浙江海盜龍啟雲，法華寺的和尚圓燈，丁中丞的公子丁蕙蘅。」

「還有，」薛福成補充，「京師的醇郡王！」

曾國藩微微一怔，隨即在心裡作出決定：必須制止他們的荒唐之舉！

「不必你們再去微服私訪，馬制軍這個案子我已經查清楚了。」曾國藩嚴肅地指出。

「查清楚了？」吳汝綸驚奇地睜大眼睛。

「幕後指使者是誰？」薛福成忙問。

「指派張文祥謀刺馬穀山的人，就是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龍啟雲！」

「真的是他！證據呢？」吳汝綸覺得奇怪，他以為張文祥多半是丁蕙蘅重金買通的死士。

「還要什麼別的證據呢？證據就是張文祥自己的招供。」曾國藩顯然被這個問題問得不悅，他以斬釘截鐵的口氣公佈，「張文祥乃漏網長毛，與馬穀山既有前仇，又有新怨，復受海盜龍啟雲收買，遂以死行刺。案情就是這樣清清楚楚的，你們不必再節外生枝了。」

吳、薛二人掃興退出。房子裡，曾國藩倒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剛才還遲疑不能落筆的奏報，被他們這麼一逼，不就逼出來了嗎？他很快草擬了一份奏稿，派人送給鄭敦謹過目。

鄭敦謹看完後沒有改動一個字，當夜便送回來。第二天，這份奏章便以刑部尚書和兩江總督會銜的名義拜發。

半個月後上諭下達，張文祥凌遲處死。臨刑前，馬新貽的弟弟馬四買通劊子手，要他們在張文祥的身上割三百六十刀，才讓他斷氣。殺張文祥的那一天，圍觀的百姓達數萬之多，兩個劊子手像剔魚鱗似地從張文祥的全身取下一塊塊血淋淋的肉來，張文祥至死沒有哼過一聲。這真是個天底下獨一無二的硬漢子！圍觀的百姓無一不在心裡為之惋惜，發出讚歎。劊子手行刑後，馬四又操起一把牛耳尖刀，劃開張文祥的胸膛，取出心臟來，在馬新貽的靈前祭奠。

馬四的這個舉動引起曾國藩的深思：馬家對張文祥有著深仇大恨，這幕後操縱者實際上並沒有查出來，倘若今後遇到什麼機會，馬家對此案提出疑問，那又多出一些麻煩。再說，馬新貽的先世也很可能是回民，目前陝甘新疆回民正在鬧事，如果讓他們抓住馬案做借口要挾朝廷，於國家安定亦大不利，必須給馬新貽身後以破格之榮，方可堵住西北回民之口。曾國藩想到這裡，又給朝廷擬一奏稿，請贈馬新貽太子太保，予騎都尉兼雲騎尉世職，並請在原籍菏澤及江寧、安慶、杭州、海塘等立功之地建專祠。鄭敦謹照例同意，於是又會銜上報，朝廷一概照准。

有清一代空前絕後的謀刺總督案，就這樣宣告了結。

第六章 一 水師守備栽在揚州媒婆的手裡

第六章

一 水師守備栽在揚州媒婆的手裡

刺殺馬新貽一案辦得完美無缺，朝廷甚是滿意，上諭嘉獎：曾國藩、魁玉、鄭敦謹、張之萬、梅啟照等人都交部優敘。鄭敦謹打馬回朝，江寧藩庫又拿出二千兩銀子來作為程儀奏送，馬家也來道乏，眾人都很高興，唯獨曾國藩心裡總覺不踏實。

曾國藩不再多過問兩江庶務，不僅是因為他身體實在太衰弱，力不從心，更主要的是教案給的他刺激太深了，他心裡非常清楚，津案以賠款殺同胞為結局，名義上是他的委曲求全，是他的拼卻聲名，以顧大局，其實是朝廷，是整個中國的委曲求全，是為了求得暫時的安寧而不惜丟掉了國家和民族的尊嚴，漢唐強國大邦的形象已在世界各國面前蕩然無存了。之所以弄到這般地步，就是因為國勢頹弱。中國在與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能做到不受委屈，平等相處，不只是靠道理的充足，關鍵在於國力的強盛。要徐圖自強！曾國藩立誓以自己的餘生致力於早在十年前便已開創的「師夷智以制夷」的事業。這既是中國走上強盛的必經之路，同時，他也要以自己的實在有效的行動，在國人面前證明他不是賣國者，而是目光遠大、腳踏實地為國為民的實幹家，使那些自詡愛國，其實不負責任，未有任何實際作為的清議派羞愧！

這些年來，除曾國藩外，朝廷大臣如奕訢、文祥，地方上的督撫如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丁日昌等人，都對「師夷制夷」之事感興趣，相繼辦起了上海炸彈三局、蘇州機器局、金陵機器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機器局、蘭州機器局等軍用工廠，費餉浩大，成效均不甚顯著，引起了以奕儇、倭仁為代表的親貴和元老重臣的反對，雙方論爭時都言辭激烈，態度強硬。西太后傾向於自辦洋務，故奕訢、文祥這一派略佔上風。

李鴻章是在封疆大吏中倡導洋務最力者。他精力充沛，辦事精明，與洋人關係密切。他在辦洋務中成績最顯著。金陵製造局是他一手辦起的，天津製造局是在他的倡導下辦的，福州船政局遇到阻力時，他竭力為之說話。由安慶遷到上海的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在李鴻章任江督期間得到了很大的發展，他親手批准將廠址由狹窄的虹口遷到開闊的城南高昌廟鎮。

現在的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為全國最大的軍火輪船生產之地，不愧它的總局稱號，的確起了總領天津、南京、福州、蘭州各局的作用。這些，都使該局的督辦人容閎、楊國棟分外感激。曾國藩決定先到上海去視察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給他們以鼓勵推動，並幫助他們解決一些實際困難。

這是一個秋高氣爽的艷陽天，曾國藩帶著他的心腹幕僚趙烈文和得意門生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人，興致很好地踏上了停泊在下關碼頭江面上的威靖號輪船，楊國棟、徐壽、華蘅芳、李善蘭等人在船上恭迎。五十多歲的楊國棟精神旺盛。這些年來，他是容閎的得力助手，聰明才智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徐壽、華蘅芳更是找到了一個足以施展本事的大舞台。他們與容閎合作得很是融洽，彼此都有一種崇高的使命感，都意識到自己所從事的是一個使中國走上徐圖自強的前無古人的偉業。

「雪村，我這是第三次坐你造的船了，真是一次比一次舒服。」威靖號劈波斬浪，在清亮的江面上飛速前進，曾國藩坐在臨窗舖著雪白洋布的小桌邊，笑著對徐壽說。第一次是同治三年六月，曾國荃攻下江寧後幾天，曾國藩由安慶坐黃鵠號前去江寧。「黃鵠」二字由曾國藩親自命名，他把它比作一隻健翮凌空的黃鵠，這是中國人造的第一艘由蒸汽機發動的輪船。第二次在同治七年赴直隸前夕，容閎駕駛江南製造局造的恬吉號來到江寧，曾國藩坐著它從江寧到采石礬，又從采石礬返回江寧。一年來，江南局又陸續新造四艘輪船，曾國藩分別給它們命名為威靖、惠吉、操江、測海。

「我記得老中堂第一次坐黃鵠號時，熱得中途換民船，故造恬吉號時，特別考慮到通風設施。第二次，老中堂坐恬吉號時說，不熱了，也快了，就是顛簸太厲害。這次造威靖號、惠吉號時，又特別注意行駛的平穩。」徐壽高興地回憶曾國藩三次坐船的感受，作為這幾艘船的主要設計者，他實際上是在欣賞自己造船技術的一步步提高。

黎庶昌有意打趣說：「雪村兄，你忘記了，第二次老中堂是冬天坐恬吉號的，當然不熱了！」

「哪裡的話！」徐壽一本正經地說，「老中堂九月十六日登上恬吉號，那天天氣反常地熱，大家都只穿一件單長衫，二公子給老中堂帶了一件坎肩，老中堂都沒穿，怎麼變成冬天了。」

看著徐壽這副認真的神態，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薛福成說：「雪村記得好清楚呀！」

「怎麼能不記得呢！」徐壽將眼鏡取下來，用絨布擦著鏡片，滿懷感情地說，「人的一生，能有幾個這樣的好日子？不怕大家見笑，我三個兒子的生日我一個都記不得，但由安慶到上海所造的六艘船，哪一艘哪天下水試航，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想國棟、壬叔、若汀他們的心情也跟我差不多。」

「我比你強些。」華蘅芳豪放地說，「我兒子的生日我也記得。」

吳汝綸調皮地說：「還有你太太的生日你也記得。」

說得大家都大笑起來。

「當然記得。」華蘅芳爽快地承認，「不過，你們都不知道，我太太跟我同月同日生。」

「難怪！」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威靖號上洋溢著歡快的氣氛。船工擺上了滿桌中西兩式點心，又給每人沖了一杯咖啡。曾國藩不喝咖啡，船工給他另泡了一碗茶。船上的客廳寬敞明亮，船行快速平穩，碗裡的茶水時時變換著直線或曲線波紋，卻沒有一滴濺出碗外。遠處，田舍村莊轉瞬即逝；近處，張掛著巨大風帆的木船被遠遠地擠在兩旁，頭上包著青布的船老大們，望著滾滾揚起的江浪，無可奈何地搖頭歎氣。曾國藩猛然想起那年九江南門碼頭上，胡林翼被洋船氣得吐血的慘景，心裡又酸楚又欣慰。

「潤芝，假若你能活到今天就好了！」他在心裡輕輕地說。

「雪村。」曾國藩對徐壽說，「你帶著我們從頭到尾看看吧！」

「好哇！」徐壽高興地說，「只是甲板上風大，怕中堂大人受不了。」

「風大不要緊，加件衣服就行了。」曾國藩邊說邊走出船艙，大家都跟在他後面。

威靖號全身刷著白漆，在陽光的照耀和江水的映照下熠熠發光，威風十足，猶如一個銀袍白馬將軍在奔馳向前。曾國藩披上一件楊國棟帶來的暗紅色哈拉呢洋裝大衣，靠著一尊黝黑大炮，問楊國棟：「船上一共安了多少座炮？」

「共配火炮二十六尊。」楊國棟答，「船頭安放了十尊，船尾安放了六尊，兩邊各安放了五尊，都是六十四磅的重炮。」

「操江、測海、惠吉的炮力是如何配備的？」曾國藩又問。

「那三艘要比威靖號小些，炮也配得少些。」楊國棟摸著傲視藍天的炮身，如數家珍地匯報，「操江配了二十四尊，船頭十尊，船尾六尊，兩邊各四尊。測海配了二十尊，船頭八尊，船尾六尊，兩邊各三尊。惠吉配了二十二尊，船頭比測海多了兩尊，其他一樣。」

曾國藩聽完後轉身，扶著船舷邊的鐵鏈，邁著大步向船尾走去，一直不說話，大家都默默地跟著，到了船尾，他抬頭問徐壽：「雪村，威靖號大概有二十丈長吧！」

「哎呀，老中堂，你真是神人，猜得很準，威靖號的精確長度是二十丈五尺。」徐壽興奮地說。

「哪裡是猜！」曾國藩微笑著說，「我是用腳步量出來的，我走六步為九尺，走了一百三十二步，估計在二十丈左右。」

大家聽了很覺驚奇。華蘅芳問：「老中堂，你平時走路都這樣嗎？」

「我從道光二十三年跟著鏡海先生讀《朱子全書》以來，便為自己的行坐起居制定了一套規矩，二十多年裡，只要不生病，都基本遵守了。」

眾人都佩服不已。曾國藩又問身邊的李善蘭：「這艘船有多大的馬力？」

「六百零五匹。」李善蘭答。

「能載得起多重的貨物？」

「二百萬斤。」

「抵得上四五十條民船了。」曾國藩輕輕地說。

江風越來越大，大家都勸曾國藩進艙休息。曾國藩笑著對徐壽說：「我坐了你三次船，一次比一次好。這點我要表揚你們。不過，你三條船有一點都是一樣的，沒有變化，又使我不滿意。」

「老中堂是說哪一點沒有長進？」徐壽挺認真地問。

「你看，」曾國藩用腳點了點艙板。「黃鵠號也好，恬吉號也好，這個威靖號也好，都是用木板製的。打起仗來，木板到底擋不住鐵炮彈，而洋人的炮艦全用鐵板製成。明年這時候，假若我還在世的話，我再坐一次你們造的船，但要是鐵殼船。你們造得出嗎？」

「我們一定努力造出，不辜負老中堂的期望。」徐壽思考一下後堅定地說。

申正時分威靖號來到鎮江城外。長江水師瓜州鎮總兵孫昌國帶著一批武官，早在江邊恭候，對岸鎮江知府丁田耕也早早地帶著一班僚屬在江邊等著，都要請曾國藩一行到自己的衙門休息。曾國藩打發趙烈文坐小划子告訴丁田耕：「這次巡訪，一為查看機器製造，一為檢閱沿途軍事部署，暫不驚動府縣，請丁太守多多原諒。」於是，孫昌國高高興興地將威靖號上所有人員都請進了總兵衙門。

孫昌國和弟弟孫昌凱原是衡州城裡的鐵匠，與彭玉麟頗為相得。後彭玉麟辦水師，孫昌國兄弟挑起洪爐入了水師，一直在後營中打造兵器。田家鎮一役火燒橫江鐵鎖，這對鐵匠兄弟立了大功，雙雙得到提拔，以後步步遷升。到了打下江寧後，兄弟二人分別被保至記名提督、記名總兵。整頓水師時，孫昌國被實授瓜州鎮總兵，孫昌凱在岳州鎮也當上了副將。孫昌國十分感激曾國藩、彭玉麟，難得有如此獻慇勤的機會，當天的接風酒席辦得極為隆重豐盛；又連夜下令，所轄的鎮標四營，明早集合在江面上，接受曾國藩的檢閱。

吃完飯後，孫昌國又請曾國藩到他的小客廳裡喝茶，兩人敘談起衡州練軍、打武昌、打田家鎮的往事，都感慨不已。

正說得興起，一個親兵走到孫昌國身邊說：「大人，前幾天那個人又來了，哭哭啼啼地求大人為他作主，請卜守備放人，讓他夫妻團圓，還帶了一班子人為他說話。」

「出去！這事以後再說，沒看見我在陪中堂大人說話嗎？」

孫昌國沉下臉揮斥親兵。

「這是怎麼回事？說出來給我聽聽。」曾國藩卻不放鬆。他心裡想，這一定又是一起強占民女的案子。軍容要檢閱，軍紀尤其要過問。沒有嚴肅的軍紀，哪來的軍隊戰鬥力？而長江水師這些年來，恰恰就是紀律鬆弛，平時一再叮囑彭玉麟、黃翼升嚴加整飭，今天這事碰到頭上，怎能不管？

「老中堂，吃梨子。」孫昌國遞來一隻親手削的水汪汪的碭山梨。「事情是這樣的。十天前，三營守備卜福元從揚州買了一個小妾。卜福元這人打仗勇敢，功勞立過不少。下江寧那年，皇上賞他副將銜，重建水師時補了個守備。這人事事都好，就是一點不好：喜貪女色。平時積的幾千兩銀子，女人身上花去了多半。老家寧鄉有個原配，他嫌人長得醜，年紀又大了，在這裡討了一個妾。這倒罷了。去年，他又看上一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子，死纏活賴著那女子不放。那女子的父母貪財，硬是以五百兩銀子把女兒賣給他了。這女子原來是有主的，她過門後，總牽念未成親的夫婿，吵吵鬧鬧折騰半年後跳河自殺了。卜福元人財兩空。這次又買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妾，說是只用了三百兩銀子。卜福元佔了便宜，心裡得意。誰知還不滿半個月，就有十來個人跑到三營駐地，向參將牛虎告狀，說卜福元拐騙人妻，內中一個出來證明，那女子原是他的妻子。牛虎把卜福元帶到我這裡，我訓了他一頓。卜福元一再申明他是花三百兩銀子買來的，一文錢都不短欠，決不是拐騙的，還說可以到揚州去找到那個媒婆。我說，好吧，快去把媒婆找來。今天他來赴宴，我忘記問他了，不料這伙人又來吵了。這個卜福元真是多事。」

「你打發人去把卜福元叫來。」曾國藩說。

一會兒，四十餘歲、矮矮胖胖的守備卜福元進來了。他對曾國藩、孫昌國鞠了一躬，問：「老中堂和孫軍門叫卑職來有何吩咐？」

「卜胖子。」孫昌國一臉不高興。「那一夥子人又來了，你曉得不？」

「又來了？」卜福元臉上流露出一絲驚慌，「卑職不知道。」

「我問你，你昨天去揚州找到那個媒婆沒有？」孫昌國板著臉問。

「沒有。」卜福元的回答很輕，滿臉沮喪。

「我說卜胖子呀！」孫昌國站起來，走到卜福元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兩眼笑成一條縫。「你我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曾中堂也不是外人，你說實話，那個小女人是如何拐騙來的？說清楚了，還給她丈夫，我也不責怪你，想必曾中堂也會原諒。」

曾國藩聽了很不好受：這孫昌國就是這樣帶兵管部下的？

難怪這幾年朝野上下對長江水師嘖有煩言。他繃緊臉嚴肅地問：「卜福元，你要在本督面前講清楚，倘若扯謊，軍法不容！」

「曾中堂，孫軍門，冤枉啦，冤枉！」卜福元雙膝跪下，委屈地分辯：「卑職的確是用三百兩銀子買來的，在揚州張甲橋一個房子裡，一手交錢，一手牽人。媒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我記得她臉上還有幾點白麻子。」

「人沒找到，那間房子應當可以找到。」曾國藩追問。

「說來也怪。」卜福元摸摸禿了一半的腦袋頂，惶惑地說，「我明明記得那間房子是空的，誰知昨天去的時候，卻變成一個紙馬店了。附近的人都說，這裡從來沒有一個長白麻子的老婦人，這間紙馬店已開六十年了，父傳子，子傳孫，這是第三代。卑職奈何不得，但卑職可以在老中堂和孫軍門面前賭個咒，倘若有半句假話，雷打火燒，活不到五十歲！」說罷居然流出幾滴眼淚來。

「你看你，還像個堂堂男子漢不？」孫昌國走上前，一把將卜福元拉起，說，「孫哥我相信你，叫幾個兄弟把那伙子人轟走算了。」

「慢點。」曾國藩制止道，「他說你拐了他的婆娘，你說你用三百兩銀子買的，他有許多人為他說話，你無人替你作證，單單憑刀槍轟走，他是不會甘心的。」

「老中堂，那你說怎麼辦？要麼，卜胖子，你把那女人給他算了。」孫昌國沒主意了。

正在這時，薛福成走了進來，說：「剛才聽親兵說起卜守備的事，我想，卜守備莫不是給放鷹的人騙了？」

「什麼是放鷹？」卜福元和孫昌國驚得兩眼發呆，曾國藩也從沒聽說過。

薛福成說：「我小時聽父親說過，揚州城裡有專門放鷹的人，男女結合坑害人。他們從外地用低價買來貧苦人家的女子，調教一番，然後高價賣給有錢人做妾。待買主交了錢，帶走人後，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五天，便有一男子帶著一夥人尋上門來，聲言此女子是他的婆娘，被拐騙了，那女子也就又哭又鬧，說來的人是她的丈夫，要跟著走。買主說有字據有媒人，但媒人再也找不到了，字據也便成了廢紙。跟著來的人都證明這女人是某某的妻子，並揚言扭之送官。買主無法，只得放人；有膽小的，還另送一筆錢，以求息事。這就叫作放鷹。前些年鬧長毛，這事絕跡了，想不到又死灰復燃。」

曾國藩聽後，心裡很覺慚愧。自己身為兩江總督，對江寧不到二百里地的這種怪事一無所聞，真正是尸位素餐。從這件事上，他又想到兩江境內一定還有許多弊病陋習，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唉，說什麼整頓兩江，移風易俗，竟是空話一句！」他在心裡對先前的雄心壯志自我嘲弄著。

「好哇，這批狗娘養的，放鷹竟敢放到老子水師的頭上來了，來人！」孫昌國氣得大發雷霆，「給老子把那幾個龜孫子抓起來，交給揚州府發落，叫他們順籐摸瓜，把揚州城裡放鷹的狗男女全部殺掉！」

進來的親兵答應一聲，立即就要出去抓人。

「孫鎮台！」曾國藩客氣地叫了一聲。他對孫昌國辦事的果斷乾脆，以及順籐摸瓜的主意很是讚賞，但他很快想到，放鷹者敲搾的對象只能是普通百姓，到長江水師的軍營重地來撒野，能有這樣大的膽量嗎？他叫孫昌國坐下，說：「先莫忙著抓人，把事情弄清楚再說。」轉過臉對親兵說，「你去把那個找妻子的男人叫進來，態度要和氣點，莫嚇著他了。」又吩咐跪在地上的卜福元也出去。

那人被帶進來了，他見上面坐的除總兵外，還有一位鬚髮斑白的老頭子，心知是一個比總兵還大的官，便雙膝跪下，說：「求兩位大人替小的作主，把小的女人還給小的帶回去。」

「抬起頭來！」曾國藩命令。

那人順從地抬起頭。曾國藩仔細地看了一眼，和藹地說：「卜守備買的妾，為何是你的女人，你細細地說出來，不可說假話，懂嗎？」

「是。」那人不敢正眼看大官，又低下頭來，眼睛望著地面說，「小的是江都人，在一個飯莊裡當夥計，名叫蒯興家。三個月前，我帶著妻子杜氏到仙女廟進香。杜氏過門兩年了還沒生育，老母著急，催我們夫妻求仙女保祐。那天仙女廟的人很多，進完香後已是午時，我叫杜氏坐在一棵樟樹下休息，我去買幾個火燒來充飢。待我買來火燒時，樟樹下卻不見了我的妻子。我急得四處尋找喊叫，把整個仙女廟都找遍了，再也找不到她。我回家後向老闆請了長假，背起包袱雨傘四方訪尋，下定決心，今生不尋著杜氏，寧死也不回家。半個月前我來到瓜州鎮，落在一個小伙舖裡，向伙舖老闆打聽，問見沒見到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外地女子在附近出沒。店老闆說，此地水師一個守備，前些日子在揚州買了一個小妾，那女子買來後成天哭哭啼啼的，不肯依從。小的一聽，心想這一定是我的妻子，她被人拐賣了。我在守備家轉了兩天，偶爾一次在小窗口看到一個梳頭的年輕女子。我又喜又悲：這正是我苦命的妻子。」

說到這裡，蒯興家禁不住哭了起來，停了片刻，又說：「我當時想馬上就去找守備要人，轉而一想，他是軍官，又是花錢買的，我一個普通老百姓，怎能拗得過他？於是回家和叔伯兄弟們一起商量。他們說，哪有眼睜睜看到自己的老婆做人妾的道理，不管怎樣也要弄回來。他們為了給我壯膽，都一起來了。先找到卜守備，卜守備說他是花了三百兩銀子從揚州媒婆那裡買來的，高低不肯放人。無法，我們只得向孫大人告狀。孫大人要卜守備到揚州城裡把那媒婆找來，不知現在找到沒有。請青天大老爺給小的作主，把小的老婆斷回給小的。」

說完，蒯興家用衣袖抹去眼淚，又連連磕頭。曾國藩察言觀色，見蒯興家模樣長得也還忠厚，說話合情理又懇切，心想：這大概不是放鷹的人。便說：「這好辦，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是不是你的妻子，我自然從你的回答中可以看出。」

蒯興家忙說：「求青天大老爺發問。」

「你妻子是哪地方人？何年何月何時生？在娘家喚個什麼名字？誰做的媒？」

「我妻子也是江都人，小杜家村的，咸豐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子時生，在娘家小名叫翠葉。翠葉的娘舅是我的表叔，大媒便是他。」

「好吧，你下去！」曾國藩揮揮手，又對親兵說，「叫卜守備進來。」

「卜福元，你買妾時，知道她的生庚八字嗎？」曾國藩問進門來的卜守備。

「媒婆說是咸豐四年六月初一日卯時所生，今年十八歲。」

卜福元答。

「妾買回來後，你再問過她嗎？」

「我問過，她不肯講。」

「孫鎮台，你派輛馬車去，趕快把卜守備的如夫人接來，我要親自問她。」曾國藩對孫昌國說。

「好，我這就去派人。」看得出，孫昌國對審理此事興趣很大。

半個時辰後，一個瘦弱憔悴的青年女子被帶了進來，她羞澀地跪下低頭，不做聲。

「卜姨太，我問你幾句話，你不要害怕，如實回答。」曾國藩以素日少見的溫婉語氣輕柔地說。他對這女子充滿著同情心，不管是不是那飯莊夥計的妻子，她都是不幸的可憐的。

「卜守備將你從揚州城裡買來，有這事嗎？」

那女子點點頭，依舊不做聲。

「你要開口說話，慢慢講，講不好不要緊，我不怪你。」曾國藩給她鼓氣。「我再問你，你是哪地方人，為何遭媒婆所賣？」

那女子未曾開口，先已雙淚直流，過一會兒，索性嚶嚶哭了起來，似有滿腹委屈，滿腹辛酸。

「哭什麼，有話好好說。」孫昌國煩起來，「婦道人家就是這樣討厭！」

曾國藩勸道：「不要哭，你按我所問的回答。」

那女子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天才止住淚，輕聲細語地說：「小女子是江都縣小杜家村人，兩年前出嫁，丈夫叫蒯興家。三個月前，我和丈夫在仙女廟進香。後來丈夫去買吃食，我在樹下坐著等他。過會兒，一個男子匆匆忙忙走到我身邊，說：『你丈夫在路上被馬車壓斷了腳，現在被抬在一個醫師家裡，他要我來叫你去。』我一聽，急得暈了頭，忙說：『好心的大哥，煩你帶我去看他。』那男子說：『我帶你去。』我當時來不及細想，糊里糊塗上了車，就這樣被拉到揚州城，方知受騙了。我哭乾了眼淚，喊啞了嗓子，在裡屋關了幾天後，一個長著白麻子的老婦人把我接出來。那麻婦人對我很關心，說是替我慢慢找丈夫。在她那裡住了兩個月後，誰料把我賣到這裡來了。」

曾國藩聽後心裡有了八成，於是又問：「你今年多大了？什麼時辰生的？在娘家喚個什麼小名？」

那女子答：「小女子今年整整二十歲，咸豐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子時生，娘家姓杜，小名喚作翠葉。」

一切都真相大白！杜翠葉被放鷹的人拐騙賣出，但買主是水師的守備，他們不敢來尋事生非，尋上門來的是她的真正丈夫。

翠葉被帶出去後，曾國藩把卜福元又叫了進來，對他說：「本督已審問清楚了，你買的姨太太的確是蒯興家的妻子，你放了她回去，讓他們夫妻團聚吧！」

卜福元鼓著腮幫，鼻孔一搧一搧地出粗氣。

「老弟！」孫昌國拍了一下卜福元的光腦門。「她不肯從你，成天哭哭鬧鬧的，有何趣味！放了她，以後再買一個依從的，只是要注意，再莫上放鷹人的當。」

說完，自個兒哈哈大笑起來。卜福元又鼓了兩下腮幫，半天才說：「放了那個小婆娘我不心疼，只是我三百兩銀子丟到水裡去了。」

「嗨！男子漢大丈夫，有臉說這個話！」孫昌國一拳打在卜福元的肩上。「三百兩銀子算什麼，以後看上了哪個，孫哥我替你買！」

卜福元這才鬆開嘴巴，露出兩顆大虎牙笑了。

蒯興家帶著妻子杜翠葉進來，對著曾國藩、孫昌國行大禮，千恩萬謝，說來世變牛變馬，報答今生大恩。曾國藩說：「蒯興家，你也不用謝我，你給我辦一件事，你辦好了，就算感謝了。」

「什麼事，大人只管吩咐，哪怕是取虎膽，我都會拼著命去幹！」

「不要你取虎膽。」曾國藩微笑著說，「你去揚州城秘密調查，三個月內把那個賣你妻子的麻臉媒婆查出來，然後到江寧城裡兩江總督衙門來找我。本督要把她抓起來，替你們夫妻報仇。」

「啊，您就是兩江總督曾大人！」蒯興家忙又磕頭。「小的真是三生有幸得遇大人，小的一定要把那個害人的妖精婆找出來，為小的夫妻，也為所有被害人報仇。」

一種多年未曾有過的喜悅之情湧上曾國藩的心頭，他覺得唯有今天自己才像個兩江總督的樣子。他設想在抓到媒婆後，也要親自審訊，就像當年在長沙審訊匪盜一樣，從這個人身上打開缺口，再將揚州城裡所有放鷹的賊男女全部捕獲，為首的剜目凌遲，脅從的一律杖責三百大板，充軍伊犁，並藉此事來一場雷厲風行的大掃蕩，將兩江三省內的所有污濁蕩除乾淨。這一夜，曾國藩睡得很甜很美。

第二天，在孫昌國的陪同下，曾國藩檢閱了瓜州鎮標四營。只見戰船擺列得整整齊齊，甲冑也還鮮明，在令旗導引下，水手們駕駛著戰船列出各種陣式來。炮子打在水面上，激起沖天水花，喊殺之聲，驚得江鷗遠遠逃走。看起來還蠻像個樣子。曾國藩稱讚了幾句，孫昌國得意至極。威靖號鳴笛起航時，他叫人匆匆抬了十筐碭山梨送到船上，說是送給各位沿途解渴，曾國藩想制止也來不及了。

二 英國傳教士傅蘭雅送了一件時髦禮物

威靖號一路順風到了上海。下船後，曾國藩一行在楊國棟等人帶領下，避開上海官場的應酬，逕直來到高昌廟江南機器製造總局。會辦容閎率領一班高級職員在大門口恭迎，當晚下榻在總局驛館裡。

第二天上午，當上海道台兼製造局總辦秦世泰急急趕來的時候，曾國藩已在容閎、楊國棟、徐壽、華蘅芳等人陪同下，登上了停泊在輪船廠船塢的測海號。在測海號船上走走看看以後，又上了操江號，然後又登上惠吉號。曾國藩對這幾艘戰船的興趣最大，再次勉勵容閎盡快造出鐵殼戰船來，又說中國若有五十艘鐵甲戰船，就敢於在江海上與洋人一爭高下，國力也就強盛了。幾句話，說得眾人心裡暖乎乎的。曾國藩又問容閎：「造鐵甲船有困難嗎？經費夠不夠？」

容閎答：「鐵甲船需要大量鋼板，我們自己的煉鋼廠還沒有建起來，要從洋人手裡買。技術上也會有相當大的困難。我們打算先從小的造起，有經驗後再造大的。」

「好！」曾國藩打斷他的話。「製造局今後自己建一個煉鋼廠，目前先買些鋼板來。」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容閎說，「至於經費，眼下尚可應付。前年老中堂奏請在撥留洋稅二成中，以一成為專造輪船之用，從那以後輪船廠有了一筆專款。蒸汽機由機器廠製造，鍋爐由鍋爐廠製造，我想明年造一個小鐵甲船出來，雖有困難，咬緊牙關或許可以做到。」

「要有這個志氣。」曾國藩讚許道，「從前九帥打江寧時，艱難困苦比你們造鐵甲船要大多了。我那時鼓勵他，天下事有所逼有所激而成者居其半。洋人欺侮我們，這就是在逼我們激我們，我們一定要趕快造出堅船利炮，自強自興，把這口氣爭過來！」

看完輪船廠後，曾國藩來到機器廠。這裡的大部分工作母機是容閎從美國買回來的。這兩年依靠這些母機，又製造了許多專造槍炮的機器。容閎興致勃勃地指著各種機器，向曾國藩一一介紹，又如數家珍地向他稟報：五年來，機器廠製造了車床三十八台，刨床七台，鑽床五台，鋸床一台，抽水機三台，滾炮彈機一台，絞螺絲機一台，汽爐五台，拌藥機一台，碾藥機一台——

「好啦，好啦。」曾國藩笑著截斷容閎滔滔不絕的介紹。

「這個機，那個機，說得我滿腦子亂糟糟的，也記不得這麼多，你乾脆寫個帖子，把這些年來江南機器製造局做了哪些事，一一寫明，交給惠甫。」

從機器廠出來後，容閎把曾國藩一行帶進了槍炮裝配廠。

從各個分廠裡造出的槍炮零部件，在這裡裝配成形。看到這裡堆積了數千支洋槍、數十座鐵炮和上萬顆炮彈時，曾國藩大為興奮。他一會兒摸摸炮筒，一會兒又拿起一支洋槍。

「這幾年造了多少槍炮？」曾國藩問身邊的容閎。

「一共造了六千四百多支槍，七十八座炮，二十萬顆炮彈。」

「成績不小哇，純甫。」曾國藩禁不住大聲讚揚起來。「都供應了哪些軍隊？」

「槍支南運江督標親兵營、蘇撫標護軍營、吳淞外海水師、長江水師、北運神機營、山海關行營等等。炮供應各炮台所需，如江陰、象山、焦山、都天廟、吳淞、下關、威海衛等地。還有一個重要的去處，老中堂猜猜。」容閎說得高興起來，彷彿如小時候得了一次意外的好處，喜得要母親和他共享愉快一樣，居然叫曾國藩來猜謎了。

曾國藩也讓他說得很興奮，隨口答道：「我猜不出。」

「老中堂，我告訴您！」容閎咧開大嘴笑道，「威靖、惠吉兩艘船上四十八門大炮全是敝局所造！」

「不錯，不錯！」曾國藩連聲讚道，「再造出幾十門好炮來，把操江、測海兩船上的炮也全部換成貴局的。到時我去請恭王、文大人他們南下上海來檢閱，看看從船到炮都是我們中國造的戰艦。」

「那太好了，明年就可以改裝。」容閎激動地說。

「純甫！」停了一會，曾國藩語重心長地說，「中國有座古長城，是用磚石建造的，歷史上它起著抵禦夷狄侵犯的重大作用。現在，磚石長城已不起作用了，需要建一座新的長城，它要靠槍炮戰船來建造。江南機器局便是建造這座長城的總工廠。純甫，你想想看，你身上的擔子有多重！」

「是的，老中堂說得對，未來中國的長城，要靠槍炮戰船來建造，卑職能為國家造船制炮，無比自豪，無比光榮。卑職一定盡職盡忠，決不負太后、皇上和老中堂的重托！」

曾國藩滿意地點點頭，突然瞥見窗外匆匆走過一位碧眼金髮的外國人，遂問容閎：「機器局裡雇了幾個洋匠？」

「目前負責技術指導的有八位洋匠，為頭的是美國人科爾和史蒂文生。」

「科爾就是原來旗記鐵廠的老闆嗎？」曾國藩問。

「正是。」容閎答，「當年買下科爾的鐵廠，共用去六萬兩銀子，其中四萬兩是海關通事唐國華出的，他藉此報效贖罪，另二萬兩由海關道籌借。」

曾國藩感歎地說：「買下這個鐵廠，並將局址由虹口移到高昌廟，這的確是機器局興旺發達的一個轉折點，這是少荃為今日中國所立的一大功勞。」

「除開高昌廟外，還買下了陳家巷、龍華兩處地皮。李中堂說，今後還要建煉鋼廠，建大倉庫，要地方。」

「少荃是個當家辦事的人，他想得遠。」對於李鴻章任江督期間所給予江南機器局的強有力的支持，無論從個人私情，還是從國家利益上，曾國藩對他都是感激的，也由此看出了他遠遠高於一般疆吏的識見和才幹。

「機器廠、造船廠、鍋爐廠、翻譯館，都是在李中堂手裡建成的，共花去六十萬兩銀子，有一半是李中堂從軍費裡開支。故有人說，李中堂今後會把機器局變為淮軍的軍火廠，否則他不會下這大的本錢。」容閎對李鴻章的敢作敢為一向佩服，但對他聚斂財富、任用私人一套又很反感，而對眼前這位年高德劭的老中堂，他則是欽敬得五體投地。在容閎的眼裡，曾國藩是一座巍巍崑崙，獨立於這個時代，任何其他人都不能和他比擬。

曾國藩淡淡一笑：「把淮軍裝備好也是好事，平息捻亂還不是靠的淮軍作主力？」

容閎沒有做聲。這時楊國棟帶著一批工匠過來，笑嘻嘻地對曾國藩說：「大人，這些人是我從廣東請來的匠師，他們從未見過您，硬吵著要我帶來見見。」

「拜見中堂大人！」楊國棟身邊十幾個匠師們一齊喊道。

「各位先生免禮。」曾國藩滿臉笑容地對工匠們說，「我是一個糟老頭子，沒有什麼看頭。你們都是機器局的功臣，為國家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我是特來看你們的。」

「曾中堂偉大！」一個在香港多年的中年匠師翹起大拇指，模仿洋人的口氣稱讚。更多的匠師在曾國藩的面前都顯得又激動又侷促，感到手足無處放。一個黑髮藍眼白皮膚的青年匠師大膽地衝出來，伸出雙手握起曾國藩的手，唬得趙烈文、吳汝綸以及一旁的戈什哈忙圍過來。曾國藩毫不介意地與青年匠師拉起手，和藹地問：「你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

青年匠師臉刷地紅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我父親是廣東人，母親是英國人。」

「怪不得你的眼睛是藍色的。」曾國藩快活地說。

楊國棟走過來說：「大人，他前年才回國，在英國生活十多年，養成了洋人的習氣，見人就拉手，請大人原諒他不懂禮儀。」

「拉拉手也好，還顯得親切些。」曾國藩又轉臉對青年匠師說，「你在英國生活十多年，英文一定很好，你要把英文教給他們！」說著，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匠師們。

青年匠師高興地點了點頭。曾國藩環顧四周，大聲說：「各位先生，明天中午由我作東，請大家來驛館裡共飲幾杯，我們好好敘談敘談如何？」

「謝謝老中堂！」眾人大出意外，紛紛向曾國藩鞠躬致謝。

待匠師們走後，曾國藩對容閎說：「明天中午宴請中國匠師，晚上，你代我把科爾、史蒂文生等洋匠，還有翻譯館裡的傅蘭雅先生都請來，叫驛館準備兩桌好蘇菜，我借花獻佛，也請他們一次。」

「太好了！」容閎歡喜雀躍。

晚上，容閎陪著科爾、史蒂文生、傅蘭雅以及另外幾名洋匠喜氣洋洋地走進了機器局驛館。曾國藩特地換了一件紺色壽字團花夾緞長袍，頭戴一頂黑呢嵌藍寶石瓜皮帽，鄭重其事地在客廳裡接見他們。當容閎介紹到傅蘭雅的時候，曾國藩特地將這位藍眼栗髮、高大魁梧的翻譯家仔細地看了一眼，然後微笑著說：「久仰！先生所譯的書對中國船炮製造起了很大的作用。原以為先生總在五十歲上下，想不到竟這樣年輕。有三十歲嗎？」

傅蘭雅以流利的中國話說：「謝謝中堂的誇獎，我不年輕了，今年三十二足歲了。」

「年輕，年輕，還是旭日方升的年華。」曾國藩一邊笑著與傅蘭雅談話，一邊招呼客人們坐下。

侍役獻茶畢，曾國藩端起茶碗對客人們說：「這是敝人家鄉的洞庭君山毛尖，各位請嘗嘗。」

說罷自己先喝一口。眾人都輕輕地端起茶托，學中國士大夫的樣子，將碗蓋略微移開一點點，右手捂著蓋子，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將茶碗連托一起輕輕放回原處，異口同聲讚揚：「好！」傅蘭雅又補充一句：「中國的茶比咖啡、可可都要好喝！」

曾國藩一一詢問客人們，什麼時候來中國的，生活習慣不，薪水夠不夠花。這些洋人的中國話大半都說得不流暢，有的只簡單答了幾個字，有的用英語回答，再由容閎翻譯，只有傅蘭雅可以應答如流。他於是代表眾人說：「老中堂能於萬幾之暇來江南機器局視察，並特為接見在局任職的外籍匠師，各人都感受到了中國政府的關懷。機器局對我們很照顧，建有專門公館，薪水在中國匠師的十倍以上，生活也還習慣，這裡有做西餐的廚師。不過，大家都說中國的飯菜更好吃。」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曾國藩起身，伸出右手說：「那好，今天就請各位嘗嘗蘇州名廚的手藝！」

以講究色澤艷麗、用料甜軟出名的蘇菜，早已令外國人垂涎，而今晚這兩桌酒席更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如果說中國的科學技術在當時已遠遠落後於歐美各國的話，那麼積數千年聰明又會享受者的才智所創造出來的華夏飲食文化，卻當之無愧地名列世界之首，令洋人們在滿桌珍饈面前自愧不如，給一向以萬邦來儀自詡的天朝士大夫們贏得了臉上的光彩，似乎可以抵消一部分來自戰場和談判桌上的恥辱。

桌上的每道菜都有一個極富中華文化色彩的名字，如八戒遇難——紅燒豬肉、鯉躍龍門——清蒸鯉魚、蘇武牧羊——

燉羊肉、眾星捧月——肉丸蒸蛋、孫猴出世——油燜猴頭、西施浣紗——波菜粉條湯、哪吒鬧海——炒鱔絲、丹鳳朝陽——

清蒸全雞、雄獅酣睡——清蒸瘦肉團，等等。當容閎一一為洋朋友介紹菜譜時，這些遠方的客人無不為中國的烹調藝術驚歎不已，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五千年古老文化的大略。

「這道湯叫做仙姑逢舊友。」最後，容閎指著正中一個白胎青花鼓形瓷碗說。

「仙姑逢舊友？」洋人們對這道菜的命名感到莫名其妙。

「請問容會辦。」傅蘭雅代表大家問，「這是什麼意思，你能詳細告訴我們嗎？」

「好！」容閎微笑著說，「這是我國江浙一帶一道有名的素湯，它的主要用料為蘑菇和香菇。兩種菇子混合用，湯味便格外的清香爽口。蘑菇取新鮮的，又叫鮮菇。香菇用的是乾貨。因為它們屬同綱同科，本是同類，於是鮮菇在這裡遇到了去年的老朋友，這不是仙站逢舊友了嗎？」

眾人似乎尚未明白過來，中國通傅蘭雅已聽懂了，他興奮地說：「中國的語言真妙不可言。『鮮』與『仙』音相近，『菇』與『姑』音相同，而『仙姑』卻比『鮮菇』更討人喜歡。妙，妙極了！」

洋人們遂一齊笑起來。

曾國藩舉杯笑道：「諸位先生為中國軍火輪船的建造立下了汗馬功勞，鄙人借這杯薄酒略表謝意，並懇切希望諸位先生把自己的智慧才能都發揮出來，造出更多更好的槍炮兵艦，大清國的歷史豐碑將會銘刻各位的英名和功績。」

客人們全都舉杯，一飲而盡。

容閎頻頻向長期與他共事的洋匠們勸菜，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坐在曾國藩右手邊的傅蘭雅說：「曾中堂，您知道嗎，我是一個英國傳教士。」

「我知道。」曾國藩一直很少吃喝，只是象徵性地動動筷子。這時拿起手邊的餐巾，慢慢地擦著嘴唇，他對這個傳教士聞名已久，很想與他談談。

「曾中堂，去年在天津發生的事件，無論對貴國而言，還是對法國、英國、俄國等歐洲各國來說，都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您奉貴國政府之命，處理這樣一件棘手的事情，的確很不容易。今天有這樣一個好機會，使我們能夠面對面交談，我很榮幸。恕我冒昧，能向中堂請教一些問題嗎？」學貫中西、舉止文雅的傅蘭雅身上，典型地體現了英國紳士的翩翩風度。

他今年雖只三十多歲，卻翻譯了好幾部重要的科學著作，在西學東漸的過程中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深受東西方學術界的推重。

曾國藩對這位有真才實學的洋人很是賞識。他點點頭，誠懇地說：「傅蘭雅先生，與您談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您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我們一起商量。」

「謝謝。」傅蘭雅彬彬有禮地說，「請問曾中堂，您對教會是怎麼看的？」

曾國藩說：「去年天津發生的事情，至今仍使我心頭上如壓重石，誠如傅蘭雅先生所言，那的確是一件令中外都不愉快的事。」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滿桌客人全都放下杯筷，傾耳聆聽。「耶穌教、天主教信奉上帝，猶如釋教普渡眾生、道教羽化登仙一樣，都以勸人為善作為宗旨，故可為世人所接受。敝國對待教會的態度，傅蘭雅先生和諸位在坐的一定都清楚，是採取包容態度的。早在世祖爺、聖祖爺時期，湯若望、南懷仁等傳教士便受到破格隆遇，到聖祖爺晚年時，全國已建教堂近三百座，受洗教徒近三十萬人。傳教士把先進的曆法引進我國，還協助朝廷測繪了《皇輿全覽圖》，做了不少好事。他們也尊重中國人的禮儀習俗，敬天法祖，彼此相處還算融洽。但可惜，後來教廷粗暴地干涉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方式，而傳教士又極不應該插手皇嗣繼統大事，遂使得朝廷下決心明文禁教。近幾十年來，朝廷解除教禁，教會在中國內地大量傳播，中國信教的人也與日俱增。遺憾的是，不少傳教士仗著本國強大的軍事力量，在中國境內惹事生非。他們不遵中國法度，強佔土地，欺壓中國百姓。這樣，引起了中國人的普遍反感，不僅僅老百姓，連官吏士人也極不滿。去年天津發生的事情，直接導火線在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的傳聞，當然，這是荒唐無稽的，但真正的原因，是長期蘊藏在中國百姓心中的不滿情緒。鄙人的態度，想必諸位都清楚，對天津一部分莠民那種殺人毀堂，以至搗毀法國領事館、焚燒法國國旗的野蠻做法是堅決反對的，故而處決了十多個殺人兇手，賠償了五十萬兩銀子。於是鄙人便成了全國攻擊的目標，被罵為漢奸賣國賊。鄙人現在已是聲名狼藉的人了。」

說到這裡，曾國藩苦笑了一聲，侍役遞上茶來，他喝了一小口，繼續說：「剛才傅蘭雅先生問鄙人對教會的態度。鄙人可以明確地說，那些仗勢欺人的傳教士，不能代表耶穌教、天主教，因為耶穌教、天主教要人做善人，不做惡人。真正的傳教士只會幫助中國人，而不會欺壓中國人。」

傅蘭雅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帶頭鼓起掌來，科爾、史蒂文生等人也鼓掌，表示贊同。曾國藩微笑點頭致謝，又說下去：「好比傅蘭雅先生是英國的傳教士，他到我們中國來以後，幫助我們翻譯許多關於造炮製船的技術書籍，又把自己的學問傳授給中國人，我以為這才是真正信守教規、與人友善的傳教士。因而當去年津案發生後，對於不少人主張關閉教會，驅趕外國人出境的偏激言論，我是決不同意的。外國人中也有我們的好朋友，像科爾先生、史蒂文生先生，以及在座的各位先生，不辭辛苦，幫助機器局造了這麼多的槍炮子彈，又為我們造的五艘戰艦出了很大的力，你們就是中國人的好朋友！」

又是一陣掌聲。科爾舉杯起身，用生硬的中國話說：「讓我們一起為曾中堂乾杯！」

曾國藩站起，將杯子與大家的酒杯碰了一下。傅蘭雅情緒激動地說：「曾大人，您是中國了不起的人物，您對教會和傳教士的看法與我們完全一致，尤其是您能開明大度地接受西方的科學技術，胸懷博大地容納西方專家，腳踏實地地為貴國的自強興辦工廠，製造船炮，您比那些頑固死硬的守舊派和夸夸其談的清議者高明百倍千倍。」

對於這個英國傳教士、學者的友好講話，曾國藩報之以真誠的笑容。眼前的傅蘭雅以及科爾、史蒂文生，與豐大業、羅淑亞都是洋人，對待中國的態度，卻有天壤之別。是的，人與人是不同的，中國人中有堯舜禹湯，也有共工蚩尤，有周公孔孟，也有管蔡盜跖。洋人也是人。他們中間理所當然地有善惡之別，有良莠之分！

「諸位先生，我昨天對容會辦下了死命令，要他在明年內造出一艘鐵甲兵艦來，這有很大的困難，還要仰仗諸位獻智獻力，攻克難關。」曾國藩說著起身，舉起酒杯說，「我在這裡預先向各位先生敬一杯謝酒！」

史蒂文生說：「一定盡力。」

科爾說：「輪船廠可以造得出。」

「這我就放心了。」曾國藩再次把酒杯舉了舉，「大家一起喝了吧。祝各位與容會辦他們精誠合作，讓鄙人有生之年能看到中國人造的鐵甲船航行在江海上！」

喝完杯中酒後，滿臉通紅的傅蘭雅興沖沖地說：「謝中堂款待美意，我們幾個人也備了一件禮物，請中堂笑納。」說完對著門外喊，「仲芳，叫他們把東西抬進來！」

喊聲剛落，一個十八九歲的俊少年，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從門外進來，對著曾國藩一鞠躬：「卑職叩見老中堂大人！」

然後伸手向門口一招，只見四個工役抬著一個碩大無朋的圓球進來，圓球當中穿插一根鐵棒，鐵棒下端是一個大鐵板。圓球用白布做成，上面畫著許多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圈圈點點。曾國藩的眼力已不濟事，他看了很久，沒有看出個名堂來。傅蘭雅說：「仲芳，你給曾中堂說說。」

仲芳走到圓球旁邊，對曾國藩說：「老中堂大人，這是製造局全體洋人朋友送給您的一件禮品，它叫地球儀。」邊說邊用手輕輕一撥，那球繞著鐵棒轉了起來。

地球儀！這真是一件新鮮把戲，曾國藩過去沒有聽說過。

「洋人朋友聽說老中堂要來視察製造局，忙了幾天，由傅蘭雅先生指導，做成這個地球儀，全世界各國各地都在這個球上。」

曾國藩背手來到圓球旁，問：「中國在哪裡？」

「在這裡。老中堂請看。」仲芳把地球儀轉了半圈，熟練地找到了中國。

「上海呢？」曾國藩又問。

「這兒。」仲芳用手指在一個小黑點上。「這邊就是海了。」

他邊說邊旋轉圓球，手指畫出了一條橫線。「穿過大海，就到了科爾先生和史蒂文生先生的家鄉——美國。」

曾國藩湊過臉去看了一眼。仲芳又用手指畫了一條線，落在一個曲線圈圈內，說：「老中堂請看，這就是傅蘭雅先生的家鄉——英國。」

曾國藩邊看心裡邊想：「好聰明的洋人，用一個球就把世界各國都包括進來了，要不了半天，各國的地理位置就會記得一清二楚。」本欲大大地稱讚一番，想一想，又把話噎了下去，只是淺淺地一笑，說：「謝謝各位，我收下了。」

仲芳指揮工役抬下去。正要出門時，傅蘭雅叫住了他。傅蘭雅走過來，笑吟吟地對曾國藩說：「曾中堂，我要向您推薦一個人才，這位聶仲芳先生今後一定可以成為貴國一位大企業家，他很有經營管理的才幹。」

聶仲芳進門的舉止就已博得曾國藩的注意，這時又聽傅蘭雅如此稱讚，便和氣地問：「聶仲芳，你這樣輕的年紀，就受到傅蘭雅先生的賞識，不簡單呀！」

聶仲芳謙虛地回答：「這是傅蘭雅先生對年輕人的偏愛，我其實什麼能力都沒有，只是喜歡向傅蘭雅先生和其他各位洋先生請教。」

「年輕人好學好問，就是最大的優點，憑這一點，今後就前途可觀。」曾國藩望著這個年輕人，親切地問，「你是哪裡人，父親做什麼事？」

「卑職名叫聶緝槻，賤字仲芳，湖南衡山人，父親聶亦峰，在廣東高州做知府。」

「你是聶亦峰的公子？」曾國藩頗為驚喜。

「老中堂認識家父？」聶仲芳吃了一驚。

「豈止認得，」曾國藩開朗地笑道，「你的父親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真的？」聶仲芳乖覺地雙膝跪下，叩頭，「老伯受侄兒一拜。」

「起來，起來。」曾國藩笑道，「傅蘭雅先生說你有經營管理之才，我這個做老伯的心裡也高興，明天上午你到我這裡來聊聊，我要看看你跟著容會辦和各位洋先生學得怎樣？」

三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次日上午，聶緝槻來到驛館拜謁曾國藩。他知道老伯是位嚴謹的理學名臣，便脫去素日常穿的西服，換上一套簇新的長袍馬褂，將備用的數據單從西式皮公文包裡取出，放進袖口夾層裡。這一身打扮果然使曾國藩見了更覺順眼。他自己則隨隨便便穿了一件舊布薄棉袍，斜斜地靠在鬆軟的籐椅上，完全是一副長者見晚輩的隨和姿態。

「你父親身體還好嗎？」曾國藩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一口氣。

「家父這兩年也常生病，精神還不如老伯您健旺。」聶緝端坐在對面一張絨布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白底藍花景德鎮瓷杯，他沒有想到要去動它。

「你父親比我小幾歲，功名不算太順遂。」曾國藩像是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他的詩做得比我好。人也長得清秀，有南嶽才子之稱，為人豪放灑脫，大家都喜歡和他交往。誰知科場蹭蹬，道光乙巳、丁未、庚戌一連三科都告罷，朋友們都為他叫屈，他自己倒無事一樣。咸豐二年壬子科，他高中二甲第八名，眾人都以為他必入翰林院無疑。朝考下來，他喜氣洋洋地把詩拿給我看。詩寫得真好，既有太白之才氣，又有館閣之莊重，場中詩少有做得這樣好的。誰料榜一公佈，翰林竟沒有他的名。我為他惋惜。他卻笑著說，當縣官也好，天高皇帝遠，我就是百里諸侯，平生才學都可以由我展佈。仍舊是笑嘻嘻的，滿不在乎。仲芳，這就是你父親年輕時的性格。」

曾國藩近來喜歡回憶往事，也喜歡跟年輕人談往事。今天坐在對面的年輕人是個俊秀人才，而所談的又是他的父親、自己的同鄉老友，如此敘談往事，不啻人生一種享受！

「家父可能正因為自恃才高，又對世事不在乎，才弄得做了二十年的官，至今仍只是一個從四品知府。」聶緝槻想到同是年齡相彷彿的老鄉，曾國藩已貴為大學士，而自己的父親卻屈沉下僚，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本想奚落父親兩句，但那將有失人子之道，必會招致老伯的反感，便改為這樣兩句自認得體的話。

「你說對了一部分，但要害沒有抓住。」曾國藩緩慢地撫摸鬍鬚，心裡想說，人生的貧富窮通，吉凶壽夭，皆由命定，不由人力做主。轉念一想，這些話不能對後生晚輩講，那樣將會使他們失去上進之心，安於現狀，不思奮發。天命和人力之間的關係太複雜了，一個弱冠少年如何吃得深透！這必須在經歷過數十年風風雨雨、遭受過多少次失敗與成功之後，再回過頭來作一番細細的咀嚼，才可能有切身的體會。父兄教子弟，上司飭部屬，只能鼓勵其充分發揮人力的作用，知難而進，遇險不退，功可強成，名可強立，方可指望其有所造就。

「老伯，家父官運不濟的要害在哪裡？」聶緝槻是個要強的人，深為父親的宦途多艱而惋惜，卻不知其中緣故何在。曾國藩是個成功者的典範，又是父親的老友，他的一兩句指點，也可能是自己甚至包括父親幾年幾十年冥思苦想都悟不到的。

「你還年輕，說出來你一時也理解不了，哪年我跟你父親見面時，我們兩個老傢伙再去談吧！」曾國藩又端起茶碗。略一說話便舌端蹇澀的毛病，不但未見好轉，近來反而更甚了。

「仲芳，你為何一人來到此地，幹起洋務來了？」這是曾國藩很感興趣的問題，他對聶亦峰異於常人的教子之方感到奇怪。自己雖然請人教紀澤、紀鴻的英文，也對紀鴻鑽研數學很支持，前幾年右目未失明時，夏夜裡常指著星空教兒女們識星座，但要把紀澤、紀鴻送到機器局來專攻洋務，這個決心總下不了，到底還是走中舉中進士點翰林的正途光彩得多。

「我是跟著姐丈來的。」

「你姐丈叫什麼名字？」

「他叫陳順發，廣東人，在造船廠當匠師，楊提調把他聘請來的，我於是也跟著姐丈到了機器局。」

「你父親同意嗎？」曾國藩的背離開籐椅，身子向前傾了幾寸。

「家父開始也不同意，說我剛中的秀才，要在家操習制藝，好考舉人進士，繼承家業。姐丈從小在香港長大，對世界局勢看得清楚，便來勸家父，說洋務是當今的新事業，最有前途，造炮製船是中國的必需，既為國家作貢獻，自己又學到真本領，一輩子不愁沒飯吃。家母思想最開通，她也勸家父不要把中進士點翰林看得高於一切。還對家父說，你也是進士出身，至今不過一知府，若丟掉烏紗帽，什麼事都幹不了。仲芳學造槍炮輪船，今後為國家立了大功，說不定皇上會賞他一個大官。家父見姐丈在廣東備受巡撫藩臬的器重，年薪比他高得多，又見我對舉業不感興趣，一心想幹洋務，於是也同意了。我家兄弟多，繼承父業的人有的是。今日中國不缺官，當官的人多得很，我真不願意去湊熱鬧。」聶緝槻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來，滿臉稚氣可掬，心地單純可愛。

曾國藩很喜歡，誇道：「你的選擇是對的，中國不缺翰林，也不缺官員，中國缺的是造炮製船的人才。好好幹，前途光明得很！」

聶緝槻受寵若驚，喜得臉孔紅通通的，燦若朝霞。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曾國藩心裡默默地念著，他已從心裡喜歡眼前這個少年了。他一向認為凡辦大事，以識為主，以才為輔，先不論其才具如何，單就這份見識來說，此人將來便有辦大事的可能。

「仲芳，傅蘭雅先生說你有經營管理之才，你對機器局的經營管理有些什麼看法，跟老伯我說說吧！」曾國藩慈愛地望著聶緝槻，似對他寄予極大的希望。

「老伯親手創辦的江南機器製造總局，是中國最大的船炮製造之地，它的地位和影響遠遠不是上海炸彈局、蘇州機器局、金陵機器局以及其他機器局所能比擬的。江南總局這些年來在老伯、李中堂以及容會辦、楊提調等人的領導下，取得了令人瞠目的成就，填補了中國船炮製造的空白。它的豐功偉績，永遠彪炳史冊。」

聶緝槻滔滔不絕的恭維話，使曾國藩很滿意。「擅長言辭，頭腦敏捷」。他在心裡這樣估評著。

「江南總局本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但諸多原因限制了它不能長足發展，其中最大的問題在經營管理方面。老伯，不是侄兒危言聳聽，這方面若無得力的改進措施，江南總局將不會越來越興旺，不久的一天，就有可能擋不住朝野內外的風言風語而停辦。」

曾國藩的眉頭微微一皺。這一瞬間，他想起了到趙家祠堂指出檄文瑕漏的王闓運，想起了寄居弘毅寺獻攻安慶之策的趙烈文，想起了上整飭江南八策的薛福成。初生牛犢不怕虎。這種朝氣銳氣是極其難能可貴的。不幸的是，古往今來，許許多多富有天才的少年，他們卓越的見識，常常被居高位掌大權的老資格們，輕易地以「狂妄」「淺薄」而加以否定，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導致數不清的天才埋沒、卓識冷落的人才悲劇。曾國藩經常以此自誡。他深知天下之大，事變至殷，決非一手一足所能維持，必須舉天下之才會於一，乃可平天下興國家的道理，因而把發現人才、獎掖人才、培育人才、重用人才作為自己的分內任務。曾國藩於是以更加和悅的顏色對聶緝槻說：「江南總局有不少弊端，我也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你能有心觀察到，又能坦率地指出，這便是對總局的一大貢獻，我自會很重視。你不要有任何顧慮，什麼話都可以敞開說出來。」

得到鼓勵的聶緝槻勇氣更足了：「江南總局完全靠朝廷撥款，不能獨立經營。這幾年來，江海關撥出了洋稅以及籌撥一百九十八萬兩銀子，而各省送來總局輪船、槍炮修造費僅只二萬一千兩，總局生產出來的所有軍火船隻，都直接調軍營炮台，沒有收回一文錢。這在我們中國人看來，好像是天經地義的，在傅蘭雅先生他們看來，這完全不是辦廠的路子。」

曾國藩也覺新奇，朝廷出錢辦工廠，造出的槍炮調往朝廷管的軍營炮台，當然不能再收他們的錢，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為什麼不是辦廠的路子呢？他問聶緝槻：「你講講不對之處在哪裡？」

「傅蘭雅先生他們常說，西方人辦工廠，要靠工廠以自己的力量來支持來發展，這樣，辦工廠的人才有興致。也就是說，造出的槍炮子彈、輪船機器，都應該按價出售，工廠扣除成本後要有所盈利。江南總局是靠海關稅提成，稅收多，提成多，稅收少，提成少，造出的東西，不管好壞優劣，亦不在乎多少，都可交代。如此，接踵而來的是另外兩大弊病：一是質量差，數量少，式樣陳舊，二是浪費嚴重。」

聶緝槻講的辦廠的路子，曾國藩認為不能改變，像洋人那樣要各軍營炮台用銀子來買軍火，目前在中國根本不可實行，但質量差數量少和浪費嚴重兩大毛病，卻是必須糾正的。

不過，在此之先，曾國藩決沒有想到，這種現象竟然來源於所謂的辦廠的路子不對。

「以槍支為例，科爾和傅蘭雅說，江南總局擁有工役一千餘人，造槍的人數有三成，設備也較齊全，經費不愁，西方這樣的軍火廠，每天可造二十支，而我們每天只能造三支。三支中必有一支調到軍營後，只能嚇嚇老百姓，不能開火射擊。

「現在西方各國都在大造後膛槍，我們仍在造老式的前膛槍，上月開始試造林明敦式後膛槍，而這種槍英、美等國已廢棄不用，他們在造毛瑟槍、必利槍和黎競槍。至於說到江南總局的浪費，那更是驚人。容會辦、楊提調很心疼，但無力扭轉過來。我們造一支槍，需要工料成本十七兩四錢銀子，而從英、美軍火廠直接定購一支同樣的槍，只要十兩銀子就夠了。

「威靖號用去十二萬兩銀子，據傅蘭雅先生翻譯的外國報紙來看，造這樣大小的木板船，英國只需要十萬兩，美國只要九萬兩就行了。所以我擔心，有朝一日會有人提議，停辦江南總局，乾脆向洋人去買軍火兵艦算了。」

這些天來，曾國藩的頭腦被徐圖自強的美妙遠景弄得熱烘烘的，經聶緝槻這股冷風一吹，清醒了不少。他鄭重地說：「仲芳，你提出的這兩大弊病確實是大問題，若不設法解決，真的會有停辦的一天。不過，江南總局決不能停辦，它是中國自強的希望所在。我們不能靠買洋人的軍火輪船過日子，一旦他們翻臉不賣怎麼辦？他們要挾勒索怎麼辦？何況，我們就只能永遠不如別人，永遠造不出比別人更好的槍炮兵船、炸藥子彈嗎？仲芳，你平時與傅蘭雅先生他們談過如何克服的辦法嗎？」

「他們說，若辦廠的根本路子不改變，這兩大弊病就不能指望克服。」聶緝槻低聲說。

曾國藩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辦廠的根本路子，決不是他曾國藩能夠改變的，如此說來，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就只能坐待它的停辦關閉嗎？中國徐圖自強的道路就走不通嗎？

「老伯不必憂鬱，事情是人辦的，解決的辦法總可以想得出來。」聶緝槻心中並無任何主意，他只是憑著一種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心理迸出這樣兩句話。

然而，就是這樣兩句普普通通的話，使曾國藩大為感歎起來。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老了，不行了，顧慮多，憂愁多，當年那種不顧一切拚命向前的勇氣少了，膽量也小了，而辦大事正是需要聶緝槻這樣不畏艱難的後生輩，中興、自強靠的是他們！想到這裡，曾國藩將眼前這位年輕有為的故人之子，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一番，猛然間，一個念頭在心中泛起。他慈愛地問：「仲芳，你父母給你定了親嗎？」

「沒有。」聶緝槻略帶羞容地搖了搖頭。

「哦！」曾國藩興奮地站起來，快活地在客廳裡踱了幾步，欲言又止。

聶緝槻莫名其妙地望著這位以威嚴凝重著稱的老伯，不明白自己沒有定親這件小事，何以給他帶來如此喜悅！這時，容閎推門進來了。

四 一個劃時代的建議

「純甫，你來得正好。」曾國藩招呼容閎，「仲芳跟我談了半天，關於機器局的管理方面，他有些很好的看法。我走之後，你們兩人還可以再談談，然後和國棟、雪村、若汀他們一起商量商量，也聽聽科爾、史蒂文生、傅蘭雅等人的意見。下個月，你到江寧來一趟，把商量的結果告訴我。」

「機器局管理方面的問題，仲芳跟我談過多次，有些問題正在想辦法解決，但根本性的問題我們無能為力。」容閎攤開雙手，顯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態。「我今天一早到瑞生洋行去了。」

「瑞生洋行是哪個國家開的？」曾國藩問。

「德國商人辦的。」容閎答，「我告訴他們，明年的煤炭、木材不要他們代買了。」

「你們煤炭、木材也由外國買來？」曾國藩不悅地說，「進口鋼鐵、銅、鉛說得過去，中國的煤炭、木材還少嗎？為何要買洋人的？」

「以前都用自己的，這是在馬制台手裡改的。他說，我們要求洋人賣機器賣鋼鐵，洋人要我們搭買煤炭、木材也不過分，做生意嘛，總要讓別人有些賺頭。秦道台滿口答應，就這樣定下來了。這幾年因洋煤洋木這兩宗，就多支付了二十五萬兩銀子。拿這筆錢造船的話，可以造出兩艘威靖號。我想從明年起不再買了，不料瑞生洋行說，秦道台早已簽了合同，明年照舊，不能更改了。」

「秦道台當然幫德國商人說話。」聶緝槻插話，「據說洋人賺一萬兩銀子，要分二千兩給他。他這幾年利用江南局總辦的職權賺飽了。銀子究竟得了多少，我們弄不清楚，光西洋自鳴鐘，瑞生洋行就送給他七八座，客廳裡擺滿了洋貨。」

「也有人說，以前馬制台硬要我們買瑞生洋行的煤炭、木材，也是因為瑞生給了他的好處。」容閎說。

「純甫，你去告訴瑞生洋行，就說我講的，秦世泰簽的合同不算數，我是江南局的督辦，以後與洋人的大宗買賣要由我簽字才行。」曾國藩氣憤地說。

「大人，這不合適。」容閎說，「以往都是由秦道台出面簽的，他簽字就算定了。洋人最講合同，我們現在提出廢除，他會叫我們賠償損失，那我們會更吃虧。」

曾國藩聽了作不得聲，心裡罵道：「好個以權謀私的秦世泰，非要撤他的職不可！」

「容會辦，瑞生洋行的事，話又得說回來。」聶緝槻說，「不買他的煤炭和木料，他就不會賣鋼鐵，轉而只得向英、美洋行去買。英、美的鋼鐵貴，質量還不如德國的好，兩相抵消也省不了多少錢，關鍵是我們自己要開礦，要辦煉鋼廠，不過，這事怕也要在七八年之後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曾國藩心想，「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自己太落後了，家底太薄了，眼下只有吃些虧，忍辱負重，十年二十年後就好辦了。」

想到這一層，曾國藩略覺寬慰。他對容閎說：「瑞生洋行的買賣，我們再仔細權衡一下，我現在要跟你提另一件事。」

「什麼事？請大人指教。」容閎說。

「你要利用機器局的有利條件辦一個學校。」曾國藩嚴肅地說，「世上一切事都是人做出來的。有人才，才會有事業。國家要中興，要自強，就要開局辦廠，造機器，造軍火，造輪船，而這些都要人來做，要靠有血性有本事的人來做。人才不是天生的，靠的是教育培養。機器局有這麼多好匠師，又有翻譯館，譯了許多外國書報，具備了辦學校的良好條件。你這個當會辦的要把這事擺在第一位，選拔一些聰明好學的年輕人，聘請傅蘭雅教洋文，科爾、史蒂文生以及仲芳的姐丈等中國匠師教技術，雪村、壬叔、若汀教數學、化學，再要惠甫、叔耘講操守，講禮義廉恥，經過十年八年的教育，機器局就會有一大批品學兼優的專家，機器局豈有不興旺的道理！」

「老伯的指教太好了，學校開辦起來，我第一個報名。」聶緝槻喜形於色。

「你既當學生，又當先生，有些課也可以由你講。」曾國藩笑著說。

「學校一定辦。抓緊時間籌備，還要建幾間房子作校舍，力爭明年下半年辦起來，到時第一堂課請老中堂講。」容閎堅定地表態。

「行！」曾國藩興奮地說，「我的第一堂課就講臥薪嘗膽，徐圖自強。」

「大人，還有一件事，卑職心裡想了很久，因為茲事體大，一直不敢輕易提出。」容閎神色莊重，看來是要談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你說吧，我替你謀畫謀畫。」曾國藩鼓勵他。

「剛才老中堂提的開辦學校，培養人才，的確是大清王朝中興自強的百年大計。這是一個方面，即在國內造就人才。另一方面，我們還要派人去國外，向洋人學習。」

「純甫，你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價值。」曾國藩的左目射出多年來少見的灼灼神采，「很久前，我便有這個想法，只是這些年來先是忙於打長毛，打捻子，後來又是辦教案，辦馬案，就沒有再提這件事了。」

「是的。卑職記得十年前在安慶初次謁見老中堂時，您就說過這個話，卑職一直記在心裡。只是看到老中堂實在是忙得分不過身來，且又再未提起這事，恐怕老中堂又有別的想法，所以這些年不敢提。」

「你估計我會有些什麼別的想法呢？」曾國藩笑著問，他對容閎這句話很有興趣。

「因為我自己有顧慮，也就怕老中堂有顧慮。」容閎坦率地說，「歷史上只有四夷遣使來華尋師請教，不見中國派人出去求學問道。如果提出派人出國拜洋人為師，很可能便會有人以華夷有別，尊華攘夷等大道理來斥責，結果事情沒辦成，反倒招來惡名。卑職想老中堂後來之所以沒有再提，是不是也出自於這個顧慮。」

「你這個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的。」曾國藩嚴肅地說，「同治六年，恭王奏請在同文館裡增設天文算學館，聘請洋人執教，倭艮峰就堅決反對，責問恭王何必師事夷人。後來又有人因天旱上奏撤同文館，以弭天變而順人心。請洋人當教師都不同意，何況派人出國留學！顧慮有人反對，自然是一個原因，但也不是主要的，還有別的一些原因。」

曾國藩說著，端起茶碗輕輕地抿了一口，又說，「其實，我看那些人都是枉讀了聖人書。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師，又說入太廟每事問。聖人虛心求教，原不以對方的身分地位為轉移。洋人也是人，他有長處，我們就要學習；學到手後再超過他，制服他。魏默深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話說得很深刻，我在咸豐十年就對皇上說過要師夷智以造炮製船。」

「既然老中堂沒有這個顧慮，卑職想派人出國，現在是時候了。派人出去，最好是派幼童。」

「派幼童？」曾國藩放下手中的茶碗，前傾著身子問，「你講講，為什麼要派幼童？」

「卑職這個想法，是從我自己的切身經歷體會出來的。」容閎說，黝黑的臉龐上光彩照人。「派幼童出國，卑職以為有這樣幾點好處。第一，人在小時最易學語言。我的英文流利，就得力於我七八歲時就跟著英國人學話，我到江寧也有六七年了，卻一句本地話都未學會。第二，在外國學習，與在國內學習大不相同。國內學的總是第二手的知識，在國外則可以系統地接受他們一整套關於天文曆算理化方面的教育，潛移默化，就能得其學問之精髓。第三，這批幼童在國外日久，眼界大開，並有可能接觸到他們造炮製船的各種現場，能看到他們所造出的最先進的船炮。那樣，我們就有可能迎頭趕上，而不至於年復一年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第四，我對科爾、史蒂文生，甚至對傅蘭雅先生都始終抱有戒備心。我懷疑他們不會把最優秀的技術、最先進的器械介紹給我們。好比說，現在西方都在大量造黎競新槍和必利新槍，而他們一直封鎖，瑞生洋行也不幫我們買。這個消息還是過去的友人來函告訴我的。老中堂，古人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洋人，尤其是對機器局的洋人固然要友好，但也不能完全依賴，儘管他們個人也可能想實心實意幫助我們發展軍火造船業，但他們的政府很可能在背地裡限制他們，害怕我們強盛。我們強盛得和他們一樣了，他們就賺不到我們的錢了。好比說，我們的礦產開發了，我們的鋼廠煉鋼了，瑞生洋行同機器局的大批生意就做不成了。我們的鐵甲艦隊建成了，我們的大炮威力比法國強了，羅淑亞就不可能威脅我們了，津案就完全可以聽任老中堂辦理了。」

容閎這段出自肺腑的話說到了曾國藩的心坎裡，也刺中了他心靈深處的最大隱痛。他撫摸鬍鬚的右手微微顫抖起來，嗓音也變得嘶啞：「純甫，不要再說下去了，這些我比你更清楚。派幼童出國之事，我會奏請，不過具體辦起來又有不少困難。第一個便是這人員如何選派。你要知道，現在真正的書香之家都巴望子弟走科舉正途，有幾個願去異域跟洋人讀書的？」

容閎沉思良久，說：「老中堂說得很對，目前風氣未開，要在內地，尤其是在京師官宦人家中尋覓合適人選，還是一件難事。不過在廣東，又特別是卑職的家鄉一帶則可以找得出。好比仲芳出身官宦之家，因為父親長期在廣東為官，他才能到機器局來。這就是風氣的影響。待老中堂奏請朝廷同意後，卑職將回廣東去親自考試選拔。」

「純甫，派幼童出洋留學，學成後回來報效國家。這是一個具有開創意義的建議，我將會盡全力支持，使它付諸實現。你看挑選多大年歲的幼童為宜？」

「八九歲左右。」

「小了。」曾國藩說，「年紀太小，沒有自制能力，成天想父母想家，管理人員很麻煩。這尚是其次。關鍵是年紀過小，在外國住上十年八年後，就會數典忘祖，忘記了自己是一個中國人。沒有對君父的深厚感情，怎麼談得上今後的回國報效？」

「老伯顧慮的是。」聶緝槻插話。

「我看十四歲到十七歲之間的孩子最合適。」曾國藩拈鬚思考著，「到了這種年歲，既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又把華夏學問精華基本掌握了，是一個定了型的中國人，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在異域待多久，他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大清臣民——」

正說得興起，曾國藩忽覺一陣眩暈，接著便是張口結舌，不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再下去便是什麼都不知道了。慌得容閎、聶緝槻忙將他抬到床上，又派急足去請德國醫師。

德國醫師給曾國藩打針吃藥，一連忙了三天，才慢慢清醒過來。曾國藩記得，這種突然發作的眩暈病，已經是第二次出現了，而這次又勝過前次。他心裡很憂鬱。十四年前，他的父親就是死於此病。第二次發病時倒在禾坪裡，抬回家後昏迷一天便過世了，也沒有給後人留下一句話。

曾國藩不能這樣。他深知自己肩負的擔子沉重，以及一身對世人的影響，許多事情需要他在生時交代清楚。他心裡有不少話，大至對國家興亡的看法，小到對往年在某人面前一次失禮的追悔，他都想跟自己的心腹僚屬、得意門生，以及三個弟弟兩個兒子作一番細細的詳談。六十年的人生歲月，三十年的宦海生涯，二十年的驚濤駭浪，將他鍛煉得對人世的一切洞若觀火，對天地滄桑了然在心，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進入了昔賢先哲所達到的超人境界。但可惜，在世之日卻不久了！他有一種油盡燈乾的感覺，他為此很悲哀，於是匆匆結束對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的視察，乘測海號回到江寧，搬進剛剛復建完畢的兩江總督衙門。

第七章 一 歐陽夫人擇婿的標準與丈夫不同

第七章

一 歐陽夫人擇婿的標準與丈夫不同

重建的兩江總督衙門，在李鴻章、馬新貽的規劃監督下，經過五年的經營，造得規模宏闊，氣派壯大。受禮制所限，它當然不可能與先前的天王宮相比，但比起咸豐二年時的總督衙門來，擴大了三倍，豪華了十倍。尤其是西花園，基本上保持了洪秀全御花園的規格。為著投曾國藩所好，新近又從紫金山移來數百株大大小小的竹子。竹枝秀勁，竹葉青翠，給滿是亭台樓閣、曲徑假山的花園平添無限生機，無限雅趣。

王荊七悄悄對監造總管說：「老中堂愛竹，尤愛洞庭湖君山上的斑竹。那年遊君山時，他撫摸著滿是黑點的斑竹，出神了半天。」

總管聽後，趕忙派人去湖南採購，並吩咐裝一船君山泥土來，以便斑竹能更順利地在西花園裡成活扎根。

碧波蕩漾的人工湖面上，停泊著當年天王最喜愛的石舫。

湖面大為拓寬，石舫也就自然地被移到湖中。於是從岸邊到石舫之間，又架起一座九曲橋，橋的欄杆上飾滿彩繪。橋上有頂，頂上蓋著天藍色琉璃瓦。陽光照在瓦片上，反射出清清亮亮的光彩來，與藍天碧水融為一色，和諧壯美，顯示出建築師的匠心。

曾國藩不止一次地感歎：「太機巧了，太奢華了！天道忌巧，天道忌奢，還是樸實的好，世間唯有樸實最能長久。」他要總管在督署東面花圃邊開出幾塊菜地來，明春再種上青菜、辣椒、茄子、豆角等農家菜蔬，藉以抵消幾分奢靡，又向僚屬示以不忘稼穡之本。

夫人歐陽氏臥病已三個月了，她素來體氣虛弱。從同治八年起與丈夫得了同樣的病：右目失明，左目僅見微光。天氣冷，搬進督署半個月了，她未走出門外一步。今天太陽出來了，天氣和暖，在滿女紀芬的陪同下，兩個同病相憐的老人一起來到西花園，沿著九曲橋慢慢地向石舫走去。

「滿姑，你今年二十歲了，我和你娘還未給你定下婆家，你心裡有怨氣嗎？」一家三口在石舫裡的木凳上坐下後，曾國藩望著長得厚厚敦敦，酷肖其母的滿女，憐愛地問。

「父親，看你老說的！我這一輩子不嫁人，在家伺候兩位老人。」紀芬羞得滿臉通紅，扭過臉去，望著石舫外枯乾的黑黃色的荷葉桿。其實，紀芬心裡怎會不著急？但急有什麼用，總不能自己去找婆家吧！她生性開朗，又會體貼人，說願意在家伺候父母，也並非假話。她見父親今天心裡舒暢，主動談起她的婚事，高興極了。

從她懂事起，就從來沒有看見父親空閒過、舒暢過。幾個姐姐的婚事，她從來沒有聽見父親提起過，就那樣一個一個地嫁出去了。別的大官家嫁女，吹吹打打熱熱鬧鬧，酒席擺幾百桌，裝嫁妝的抬盒連綿一兩里路長。都說自己的父親是湖南最大的官，在紀芬的眼裡，幾個姐姐的出嫁，不僅從沒風光過，反而寒傖得很，送親那天的娘家人中，又照例沒有父親到場！父親一生太忙太累了，好不容易才有這麼一刻家人閒聊的光陰。女兒都有這樣一番感慨，作妻子的感慨就更多了。

結縭三十六年來，歐陽夫人一直對丈夫敬重愛戴。過去在京師，丈夫忙是忙，但一家人沒有分開。自生下紀芬後，這二十年來一家拆散，夫妻在一起的時間少，分別的日子多。歐陽夫人既為丈夫的功業自豪，又對夫妻長期不能團聚而深有觖望。今天丈夫能有這樣的興致，她又高興又微覺詫異。

「傻丫頭，哪有一輩子不出嫁的道理！我們兩個老的歸天了呢？」歐陽夫人笑著對女兒說，「滿姑，你不知道，你父親為你的婚事著急得很哩！他五年前就在留意了，一直想著要給你尋一個最好的郎君。」

紀芬羞得低下頭。歐陽夫人摸著女兒柔軟的黑髮，滿腹疼愛地說：「公婆愛頭孫，爹娘疼滿崽。你是父母的滿嬌嬌，七個兄妹中，我看你父親最疼的就是你，常說你長得一副阿彌陀佛相，將來福壽最好，所以要替你找一個人品好、學問好、家境好、公婆好、體質好的五好夫婿。」

「這樣事事都好的人，到哪裡去找呀！」紀芬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嬌甜地望著母親。

知夫莫如妻。歐陽夫人說的正是曾國藩的心思。這些年來，他為已嫁的四個女兒的婚事負疚深重。四個女婿都是他作主定的，四個女兒的家庭都不美滿。大女婿袁秉楨放蕩凶暴，致使大女兒三十歲便去世，活生生又添一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慘例。二女婿陳遠濟幼時聰明，長大後卻變得平庸，毫無上進心，二女兒紀耀終年鬱鬱寡歡。三女婿羅允吉是個花花公子，不務正業，其母又刁悍刻薄，三女紀琛一年到頭總想住娘家。四女婿郭剛基人品學問都不錯，卻又體質羸弱，二十一歲便病死，留下紀純拖著兩個兒子守空房。鑒於四個女兒的不幸，曾國藩總結出「五好」的擇婿標準。正因為「五好」夫婿難找，故而讓二十歲的滿女尚待字閨中。這次視察江南機器製造局，卻意外地看到一隻雛鳳，一匹千里駒。自己是看準了，不過這一次他要好好徵求夫人和女兒的意見，過去的教訓實在把他嚇怕了。他想：即使夫人同意，女兒自己不同意的話，這件事也決不勉強。

「人倒是發現了一個，就不知你兩娘女的看法如何？」曾國藩邊說邊注意看夫人和女兒的反映：娘眉開眼笑，女兒的臉漲得通紅。

「是個什麼樣的人？」歐陽夫人忙接言。

「聶亦峰這個人你還記得嗎？」曾國藩問夫人。

「你是說衡山聶長子，幾次會試都未中的那個？」歐陽夫人的記性十分好，尤其是寓居京師時，她作為一個賢慧的夫人，對來過她家的丈夫的朋友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個聶亦峰，又是湖南同鄉，又在她家前前後後住過半年之久，印象就更深刻了。

「正是的。」

「那是個好人，學問好，人也好，就是考場運氣不好，我記得他連考了三屆都名落孫山。」歐陽夫人仰起頭，慢悠悠地說，似乎在回憶往日京師甜蜜的生活。

「咸豐二年考中了，又因寫錯一個字未點得翰林，結果分到廣東去當知縣，現在是高州知府。」

「你說的人是亦峰的兒子？」夫人已猜到了。

「他的老五，現在江南機器製造局當委員，今年十九歲。」

接著又把聶緝槻來上海的過程說了一遍。

「今後還可以考進士點翰林嗎？」丈夫出身翰林，歐陽夫人巴望兩個兒子、四個女婿都點翰林，卻偏偏就沒有第二人了。她有時下了狠心，一定要給滿女找個金馬門中人。紀芬撇開父母，獨自一人走到船頭，靜靜地觀看石舫邊來來去去的游魚，耳朵卻沒有放過艙裡二老的每一句話。

「當然可以去考。」曾國藩肯定地答覆了夫人的提問。「不過，也不一定非要中進士點翰林才有出息。年輕時我便告訴過澄侯、沅甫他們，不要沉湎於科舉之中，那裡面誤人甚多，關鍵是要有真學問真本領。現在造炮製船便是國家頂重要的事，聶家老五有這方面的才能，你還愁他今後沒有出息？他的娘說得好，今後說不定也可當藩臬撫台哩！我看那孩子器宇莊重，談吐不俗，今後或許真有封疆的福氣。」

「夫子你見多識廣，我一向都聽你的，可是從大姑到四姑，四個女婿你自己也都不滿意，故我不得不多問兩句。」女兒是娘身上的肉，歐陽夫人對五個女兒的疼愛，又比丈夫更深一層，背地裡她不知為早逝的大女、守寡的四女、受氣的三女流過多少眼淚，兩隻眼睛就是這樣哭壞了。

「四個女婿都沒選好，這是真的。別人都說我會看人，女婿都沒選好，還談得上什麼會看人，我心裡慚愧。」曾國藩沉重地低下頭，好一陣又說，「我想清楚了，過去選女婿，其實不是選本人，而是選父親。父親好，並不能保證兒子就一定好。還有，過去選的是小孩子，沒有長大成人。小時聰明可愛，長大後不一定成器。這次不同，聶家老五已定型了，今後只會越來越懂事，越變越好。我相信，滿姑的命要比四個姐姐好得多。」

「我相信夫子看人是不錯的，但還是要讓我們娘女倆見一見他，我也要小小地考試一下。」

「你也要考試！怎麼個考法？」曾國藩覺得有趣。

「我有法子。滿姑！」歐陽夫人對著坐在船頭的女兒喊，「你說要得嗎？」

紀芬轉過臉，對著母親忸怩地笑笑。

歐陽夫人自有測試女婿的辦法，與丈夫不同。當聶緝槻奉命來到兩江總督衙門時，曾家已作了精心的安排。客廳裡，曾國藩與聶緝槻就江南機器總局的管理話題繼續談下去：屏風後面，歐陽夫人帶著女兒尖起耳朵在偷聽，並通過屏風的縫隙，將聶緝槻從頭到腳看了個仔細。從外表到談吐，歐陽夫人滿意了，問問女兒，紀芬輕輕地點了點頭。

傍晚時，曾國藩留下聶緝槻，請他共進晚餐。破格的禮遇，使聶緝槻頗為意外。他想起老中堂曾問過他訂親沒有。

「是不是要為我作伐，真有這樣的好命嗎？」江南總局的年輕委員想到這裡，情緒頓時高漲起來。他知道老中堂不大喜歡多喝酒的文人，遂滴酒不沾，放開膽子津津有味地吃了三大碗飯。屏風後的歐陽夫人看了正中下懷。貪杯壞事的袁秉楨、羅允吉傷透她的心，體質羸弱的郭剛基更令她痛苦不已。客廳裡的這個青年不喝酒，能吃飯，正是歐陽夫人眼中正派、身體好的象徵。吃完飯，喝過茶後，聶緝槻起身告辭。家人捧出十段各種顏色花紋的洋布放到几上。曾國藩指著洋布說：「紀澤娘過去與你母親熟，也見過你的兩個姐姐，她要給她們三人各送一段衣料，不知她們喜歡什麼花色，你給她們各挑一段吧！」

聶緝槻聽了，心裡樂不可支，他將十段布料，一段一段細細地看著摸著，最先挑出一段黑呢，說：「我母親素來不喜歡花花草草，平時家居愛作男子裝。這段黑呢給她做衣服好。」

又挑起一段米色起小花的格子絨洋布，說：「我大姐三十歲了，生了兩個孩子，她愛美，又頗穩重，這段布給她最好。」最後挑了一段黃底綠葉粉紅桃花亮閃閃的緞子，咧開嘴唇笑道：「二姐明年出嫁，她又愛俏，這匹緞子給她做嫁妝最合適。」

當曾國藩把聶緝槻選布的情形告訴夫人時，歐陽氏徹底放心了：這孩子心眼細，對女人關心，今後一定會對妻子體貼照顧。這樣的女婿打起燈籠也難找啊！她催丈夫即刻給聶亦峰發信，定下這門親事，明年就嫁女。過了二十歲的姑娘，再不能留在娘家了。

「你這是一廂情願。我們相中了他的兒子，萬一他看不上我們的滿姑呢？」曾國藩樂哈哈地笑道。

「哪有這個事！」歐陽夫人像受了委屈似的，「我的滿姑又漂亮又能幹，誰見了誰愛，還有看不上的？沒有這個道理！」

正說著，紀芬進來對父親說：「摺差送來一個大包封，請父親去大堂祗領。」

曾國藩穿上朝服，來到大堂，焚香望北跪拜後，接過包封。打開一看，原來是太后、皇上賞賜的年禮。自從同治年間來每年如此，不論他在前線指揮打仗，還是在安慶、江寧、保定等處衙門當太平總督，每到十二月初便有一大包禮物寄給他，而且每年都是同樣的物品，今年亦不例外：藕粉三斤半，白蓮子三斤半，百合粉一斤半，南棗三斤半，桔餅一斤半，奶餅五斤，掛麵十把。每年接到這包禮物，也同時接到一分溫暖，他從心裡感激太后、皇上的廑注。今天，這份心情似乎沒有過去的濃烈，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念著：「又要過年了！」

這是搬進新督署的第一個年節，合署上下喜氣洋洋，商議著張燈結綵、披紅掛綠，給新衙門錦上添花。歐陽夫人這些天精神也好多了。紀鴻夫婦帶著三子一女由長沙來到江寧，同船的還有紀琛和她的兩個兒子，紀耀和她的丈夫陳遠濟。紀鴻還告訴父親，九叔也會來江寧過年。空曠的衙門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曾國藩夫婦見到一船晚輩，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兒孫滿堂，悲的是早逝的大女和新寡的三女。曾國藩最感欣慰的是二房人丁興旺。紀鴻成家尚只七年，便為他添了三個孫子，相比起來，長房就冷清多了。紀澤與劉蓉的女兒成親十三年，先後生了兩個兒子，均不滿週歲便夭折，現在只有兩個兒女。

紀澤今年三十三歲了，心裡很著急，曾國藩夫婦也很著急。

郭氏會做人，一進衙門，見嫂子臉色不悅，知她心裡妒嫉，便和丈夫商量，請兄嫂於他們的三子中任擇一人暫為撫養，等日後生子再退還。因為曾國藩的一等候是世襲罔替的，明擺著今後是紀澤的長子承襲，紀鴻夫婦為怕兄嫂誤會，以為是為了搶襲侯權，故先行講明，不以小宗亂大宗。紀澤夫婦見弟弟、弟媳如此賢慧，甚是感激，便選中了將滿週歲的廣銓。曾國藩對此事大加讚賞，親自為孫子的過房舉辦了隆重的儀式，並對兒子們說：「過房是好事，若作活動的，今後便容易生麻煩，當年中和公出嗣添梓坪，因活動而生訟端。你們兄弟要學少荃撫幼荃之子的樣子，不作活動作呆筆。今後紀澤不管再生幾個兒子，廣銓總在長房，不再回二房，這樣方可杜絕日後的囉嗦事。你們兄弟同意不同意？」

「同意。」紀澤、紀鴻異口同聲。

「那你們兄弟一起，在祖宗牌位面前訂個約吧！」

紀澤、紀鴻在曾祖星岡、祖父竹亭牌位下跪定，共約謹遵父命，過房之事永不變更。

二 一個苦甜參半的怪夢

辦完這件家中大事，曾國藩一陣輕鬆，回房稍作休憩。他一躺上床，便忽然見到了久別的祖父和父親，心中十分驚訝。

張眼四處一看，這不到了荷葉塘嗎！那繞山蜿蜒的流水，恰是魂牽夢繞的涓水河；那蒼蒼翠翠的峰嶺，正是日思夜想的高嵋山。「啊，生我育我的家鄉，我又回到了你的懷抱！」曾國藩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呼著喊著，孩子似地奔向涓水河，奔向高嵋山。

他沿著涓水河畔走，彷彿正是一個提著竹籃子，剛從祠堂告別雁門師回家的小學生，對草叢中驚飛的翠鳥、水邊嚇跑的游魚充滿著興趣。駝背五爹還坐在那株古柳樹下，悠悠閒閒地含著一桿三尺長的煙管。他起身拉繩，那把傳了幾代的百年老罾扳起來了，小魚小蝦在網中活蹦亂跳。看著放學的孩童貪婪地站在一旁，駝背五爹選了一條小小的紅鯽魚遞過來。小學生如獲至寶，雙手捧著，撒開腿向家中跑去。背後五爹高喊：「伢子，你的竹籃子不要了？」

跑著跑著，紅鯽魚不見了，小學生上了高嵋山，一剎那間就變成了十六七歲的少年，手裡握一把柴刀，沿著山間小路走進一片竹林。多好看的竹枝啊，清幽勁節，他真不忍心舉刀。但無法，他要砍下竹子，用它來編織籃子，然後拿到蔣市街上去賣，換回幾個買紙筆的零錢，讀書郎的家境並不寬裕呀！他不以此為苦。林中小道送給他生趣盎然的情致，一隻隻從自己手裡成形的青皮白心的竹籃子，又給他帶來成功的喜悅——

忽然，山腳下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他快步跑下去。

「匡匡堂堂」的鑼聲裡，走出一個帽子左邊插著紅花的差役，在家門口高喊：「恭喜恭喜，貴府公子高中第三十六名舉人！」

祖父、父親笑盈盈地走出來，接過喜報，屋門口圍滿了四鄉八村前來看熱鬧的老老少少。一會兒，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讓開了一條路，一乘大紅花轎抬進門來，老岳父歐陽凝祉先生笑吟吟地騎馬跟在轎後，夫人來了！曾國藩雙喜臨門，樂得眉開眼笑，情不自已。夜深了，鬧洞房的親友都走了，夫人頭罩紅綢，羞澀地坐在床沿上。新郎倌舉著龍鳳紅燭，心懷惴惴地走過來，他不知新娘子長得如何。遲疑了很久，終於輕輕地揭開紅綢。新郎倌驚呆了：燭光下，新娘子粉面桃腮，含情脈脈。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湧上心頭，他醉醺醺、眼迷迷地把新娘子抱了起來。慢慢地他睜開眼睛，抱在懷裡的夫人已眇一目，額頭上儘是皺紋，頭髮斑白，他掃興地鬆開手，猛然間從鏡子裡看到一個衰朽老頭。那正是他自己！

他沮喪地走出屋門。外面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這不到了長沙城嗎？」當他看到熟悉的火宮殿時，心裡說道。火宮殿裡裡外外亂糟糟的，他正要轉身走開，一個肩膀上搭著抹布的夥計滿面堆笑地說：「要尋清靜的地方嗎？樓上雅座請。」曾國藩停步，見這夥計十分面熟，這不是岳陽樓上那個很會說話的店小二嗎？他怎麼到這裡來了！再定睛一看又不是。啊！

對了，他是稽茄山下小飯舖裡那個忠厚的老闆。老闆撩起圍裙，一邊擦手一邊說：「你老放心，再也不會看到長毛了，長毛已叫你老消滅了。雅座裡沒有外人，都是你老久別的朋友。」

曾國藩覺得奇怪，上得樓來，掀開簾子看時，唬得心跳不已。雅座裡的八仙桌旁坐著三個人，正在開懷暢飲，高談闊論。上首坐的江忠源，右邊坐的胡林翼，左邊坐的羅澤南。

他忙進去，作揖打招呼：「多時不見了，原來你們都在這裡！」

怪哉，三人都沒有發現他，繼續談著他們的話。他很喪氣，便訕訕地靠著下手坐著，藉此休息下。只聽得江忠源爽朗地笑道：「現在好了，天下安靜了，正是當年康節先生所說的：『人樂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我輩可以痛痛快快地飲酒賦詩了。」

「是呀。想當初我們創建湘勇，是何等的艱難困苦，那年就在這個火宮殿裡鬧出了人命案，逼得湘勇無法在長沙安身，不得不躲到衡州去。」羅澤南插話。

「難得滌生忍辱負重，終於在衡州練就了水陸大軍，奠定了日後湘軍勝利的根本。」胡林翼感歎道。

曾國藩在一旁聽了略覺寬慰，心裡想：「幸好他們沒有看見我，且多坐一會，聽他們是如何議論的。」

「要說滌生忍辱負重，真我輩不及，鎮筸兵的欺侮、湖南官場的勢力不消說了，後來在江西，新老巡撫都跟他過不去，不給糧餉都罷了，還要說他運了大批金銀回荷葉塘，說他打仗無能，聚斂有方，你看氣人不氣人！」羅澤南取下眼鏡，用手絹擦著眼睛，不知是眼睛昏花了，還是因過於激動而流了淚水。對親家的這個舉動，曾國藩很是感激。

「這都可以理解，其原因一是愚蠢，二是妒嫉，最讓人心裡過不去的是，打發德音杭布來軍營窺探，調多隆阿跟隨左右。滌生是滿腔熱血，一片忠心，朝廷卻如此猜忌，豈不讓人心寒！」胡林翼用手來回重重地摸著桌面，似乎在發洩胸中鬱忿，一向蠟黃的兩頰上泛起紅潮。

曾國藩呆呆地望著他們。感慨萬千。

「算了，都不去說它了，好在滌生兄壯志已成大業，如今功成名就，我大清朝自三藩以後，還沒有哪個漢人有滌生兄的榮耀，我們也都仰仗他的忍辱負重而名登凌煙閣。」這是江忠源的宏亮豪放的嗓音，說罷滿飲了一口酒。

「長毛、捻子都好對付，難辦的是洋人。我總擔心滌生會栽在洋人手裡，毀了半世英名。」胡林翼沒有喝酒，情緒忽然低落下來。曾國藩偷眼看時，兩頰上的紅潮不見了，正是安慶南門碼頭上嘔血昏迷時的樣子：乾瘦灰白，兩眼微閉。

「洋人怕什麼，又不是三頭六臂，若撞在我手裡，定叫他有來無回。」江忠源怒道，仍是當年戰蓑衣渡、守長沙城的氣概。

三人正說得起勁，忽然簾子又被掀開，昂首進來一長鬚老儒。此人衣衫破舊，精神矍鑠。一進來，便用手杖指著八仙桌邊的人說：「你們在這裡喝得痛快，怎麼不叫我？」三人忙起身，陪著笑臉說：「不知吳舉人駕到，有失遠迎。」

曾國藩定睛一看，方知來的是岳州怪才吳南屏，二十多年不見了，不料在此相遇。正要起身打招呼，又想，他們看不見我，我也不驚動他們了，且一旁坐聽算了。

吳南屏一屁股坐下來，喝了幾口酒後，便舊習不改，牢騷滿腹，怪話連篇：「我在外面聽得多時了，你們都是湘軍大頭目，稱讚湘軍的功勞，說長毛是你們湘軍滅的，大清是你們湘軍保的，真正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其實，長毛是自生自滅。倘若沒有內訌，這天下洪楊坐定多年了。」

真是一語驚四座，大家都洗耳恭聽。曾國藩心想：「說他是怪才，恰如其分。」

「我還勸你們且慢表保大清的功勞。叫我看，湘軍不但不是功臣，它正是挖大清江山基腳的罪魁！」

江、胡、羅都瞪大眼睛望著他。曾國藩更是惶惶不安。

「你們想想看，大清二百年來，兵都是朝廷掌握的，錢糧皆歸之於戶部，藩臬聽命於中樞。這些年來，因軍功而升至督撫的多達二十餘人，至今還佔據十八省的近半數。他們仗著功勞，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兵員成了家丁，錢糧變為私產，藩臬唯聽命辦事，不敢稍有異議。後起的淮軍將領的驕橫更為過之，簡直達到了為所欲為的地步。今日形勢，外重而內輕，督撫之權大於朝廷，只怕唐末藩鎮割據的局面不久就會重演了。曾滌生說，二十年來與長毛、捻賊之戰，其力費十之二三，與舊時文法之戰，其力費十之七八。好吧，你們看看，這就是他與祖宗成法開戰取勝後的功勞！大清亡在湘淮軍之手。總有這幾十年間便可證實。」

曾國藩聽到這裡，嚇得渾身冷汗淋漓，心裡狠狠地罵道：「這個吳南屏，我把你列作桐城文派在湖南的傳人，沒有事先徵求你的意見固然不妥，但你也不能這樣挾嫌報復我呀！」

「吳夫子，你說得好！」簾外傳進一句異常宏亮的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簾子掀開，走進一個四十餘歲的學者。但見他器宇爽闊，風度倜儻，眾人看時，進來的原來是風流才子王闓運。他不待招呼，逕坐在八仙桌上首江忠源的旁邊。一落坐，就旁若無人地夸夸其談：「吳夫子的見解我完全贊同，世人非但為湘軍惋惜，也為滌翁惋惜。滌翁之才，原在經學文章上，他若一心致力於此，可為今日之鄭康成、韓退之。但他功名心太重，清清閒閒的翰苑學士當不久，便去當禮部堂官，做學問的時間已是不夠了，後又建湘軍戰長毛，更無暇著書立說。長處沒有得到充分發揮，短處卻拚死力去硬幹，結果徒給史冊留一遺憾。」

「壬秋，你太刻薄了！」胡林翼大為不滿地打斷他的話。

「我這話看似刻薄，其實不刻薄。我當面都對滌翁說過。」

王闓運仍然不知忌諱地大放厥詞。「滌翁百年後，頌他誇他的人自然千千萬萬，我王闓運偏要唱唱反調。我也擬好了一副輓聯，將來憑弔時要親手交給紀澤。」

「唸給我們聽聽！」吳南屏催道。兩個怪才雖然平時互相瞧不起，在這點上卻又聲氣相投。

王闓運飲了一口酒，抑揚頓挫地念道：「平生以霍子孟張叔大自期，異代不同功，勘定僅傳方面略；經學在紀河間阮儀徵之上，致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

「雄深超卓，評價的當！」吳南屏拈鬚稱讚，「壬秋，你可是冷眼旁觀，所見深刻，不過，我料定曾紀澤不會收下。」

「他當然不會收。這副輓聯只能記在我的湘綺樓日記中，傳諸子孫後世。」

曾國藩心中不懌。奇怪的是，江忠源、胡林翼、羅澤南都未表示異議。他憤然退出雅座，走出火宮殿，瞬時便回到荷葉塘。怪事！涓水河怎麼乾涸了？往昔清亮的河水都到哪裡去了？他又去尋找高嵋山的竹林，不覺嚇懵了！猶如遭受一場大劫般，高嵋山黛青色的美景蕩然無存，漫山遍野都是光禿禿的樹幹，枯黃的敗葉在樹幹間飄搖，然後無聲無息地撒在山坡上、溝澗裡，亂糟糟地，昏慘慘地，令人悲哀而愁腸千結。「唉呀，荷葉塘，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曾國藩終於忍不住高喊起來，突然聽見自鳴鐘響了。原來竟是大夢一場！他側身看了看鐘，時針和分針恰好並在一起：剛交子正。

這是個好生稀奇的怪夢！曾國藩心想。他生平所做之夢極多，尤其是咸豐七、八兩年家居時，心境蒼涼，百憂交集，幾乎一合眼便是夢，而且又是一色的惡夢。但像今夜這樣有頭有尾、從小到老、先甜後苦、先美後醜的夢，卻從來沒有做過。他冷靜地想想，也不奇怪。美好的荷葉塘，只是他散館進京前腦中的印象，它與純真的與世無爭的年華緊密相聯。

後來就不行了。到了守父喪的年代，高嵋山、涓水河再也不能引起他如醉如癡的迷戀。對湘軍，對他個人的微辭，他已從京師和家鄉那些宦海不得意，或隱居不仕的朋友書信、交談裡看到聽到多次。前幾天，歐陽兆熊將吳南屏的一封信給他看，夢中吳舉人所言的正是信裡的話。去年從天津南下，在清江浦偶遇王闓運。這個平生信奉帝王之術的俊才，對曾國藩總不重用他，不免有些怨恨，他現在已著作等身，以一學術大師而飲譽海內。他送給曾國藩近年所著的五本書：《周易燕說》、《禹貢箋》、《穀梁申義》、《莊子七篇注》、《湘綺樓文》。就在送書的時候，王闓運不無自得地說，曾國藩本是著述之才，惜不得閒暇，又說他最近戲擬了一副聯語，但不敢相送。曾國藩催他念，誰知竟變成了夢中的輓聯——

今夜，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都翻出來了，胡亂地拼湊了這個苦甜參半的夢。至於高嵋山的落葉，曾國藩倒認為正是自身現在的真實寫照：精疲神散，欲自振而不能，好比深秋季節，敗葉滿山，全無收拾。「哎！」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想起李鴻章已從直隸趕來江寧，上午就要來衙門拜謁，他強迫自己閉目息念，期望能再睡上個把時辰，養養精神。他有許多話要對這個闊門生說。

三 看看我們湖南的湘妃竹吧

接到恩師手諭後，直隸總督李鴻章不顧年關已近、百事叢雜，冒著嚴寒，長途跋涉，由保定來到江寧。去年他從湖廣總督任上調到直隸，接替恩師的職位。同時接手天津教案的掃尾。那些日子裡，師生二人就津案、洋務以及國家形勢作了多次推心置腹的深談。在這些方面，李鴻章完全贊同曾國藩的看法，尤其對興辦洋務，李鴻章表現出比恩師更大的熱情，而且腳踏實地幹實事。在蘇撫任內，他籌建了上海炸彈局、蘇州機器局。在署江督任內，不僅大大擴展江南機器總局，又獨力開辦了金陵製造局。李鴻章利用這些軍火工廠大批生產槍炮子彈，裝備淮軍，使淮軍成為當時武器最為精良的軍隊。他不顧人言，在捻軍被鎮壓後堅持不撤淮軍，並把劉銘傳、潘鼎新、張樹聲、吳長慶、周盛波、周盛傳，以及弟弟李鶴章、李昭慶都一一安置在掌管兵權的高位上，形成了他的強大羽翼。其兄李瀚章又最會做官，弟弟一調走，湖督一職就落到他的手中。漢人同胞兄弟倆並世為總督，清朝開國以來尚無先例。朝野內外，都說李家已取代曾家，成為天下臣民第一家了。曾國藩聽了，心裡有時也難免泛酸，但更多的是欣慰，甚至還有些感激。

學生勝過老師，不正是體現了老師識才育才的本事嗎？歐陽兆熊講過這樣一件事：那年左宗棠在閩浙總督任上，他去福州看望老朋友，左宗棠放言曾國藩不如自己。他對左宗棠說，帶兵打仗，曾國藩或許不如你，但識人用人卻強過你多倍。曾的門下人才濟濟，你的楚軍除開你這個統帥外再無第二人。誰不如誰，後世自有公論。歐陽兆熊這番直爽的批評，說得左宗棠啞口無言，面有赧色。

就憑左宗棠的面有赧色，曾國藩也就得到很大的安慰，何況李鴻章的事業對他來說血肉相聯，息息相關！他清楚地知道，有李鴻章的興盛和強大，就能確保他的事業後繼有人，他的聲名不會因人死而滅。縱觀數千年歷史，幾多人在生時聲勢渲赫，炙手可熱，人一死，屍骨未寒便遭唾罵鞭撻，一生名望掃地以盡。曾國藩知道自己在對待洋務和津案的處理上結怨甚多，倘若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人物將自己的思想貫徹下去，並取得成就的話，一旦倒下，便也很可能逃不脫鞭屍揚灰的結局。現在有了李鴻章，有了他的不可動搖的權勢和一班子佔據要津的部屬兄弟，估計二三十年內自己還不至於身敗名裂。曾國藩對自己十年前選定李鴻章作為傳人的決策很為慶幸，並感激這個爭氣的門生，且佩服他心理上的堅強勝過自己。由此，曾國藩也寬容了李鴻章寵榮利祿計較太深的毛病，師生之間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水乳交融的新階段。

李鴻章在天津期間，親眼看見恩師在清議的指責、津民的憤恨和內心的疚愧交織下，如處水火，如坐針氈的艱難處境，望著恩師每況愈下的病軀，他已預感到恩師來日無多了。

當讀到這次手諭中「此次晤面後或將永訣，當以大事相託」的話時，李鴻章遂不顧一切南下江寧。

師生見面之後，曾國藩把容閎選拔幼童出國留學的建議提了出來，李鴻章立即欣然贊同，並認為這是徐圖自強的根本措施。為保證此事達到預期的效果，李鴻章還提出了許多具體意見，使這個被後人譽之為中華創始之舉、古來未有之業的大膽設想臻於成熟。曾國藩這幾天很興奮，反反覆覆和李鴻章討論各項細節。最後決定由李鴻章擬稿，二人會銜上奏。

李鴻章的奏章本寫得好。入幕之初，曾國藩叫他掌書記文案。幾個月後便稱讚說：「少荃天資於公牘最相近，所擬奏咨函批，皆有大過人處，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於藍亦未可知。」現在經過十年督撫生涯的歷練，他的奏章更顯精當老辣。李奏的最大特點是條理縝密、文筆洗練，一件破天荒的大事，他用兩千餘字便將緣起、必要性、如何進行、預期達到的效果，以及十二條具體事項，敘述得要而不煩，面面俱到。主要之點為：選年在十三四歲至二十歲之間的聰穎子弟到美國去學習十五年，每年選三十名，連續派四年，共一百二十名，朝廷派正副委員管理，估計一切費用總和在一百二十萬兩左右，首尾二十年，每年撥款六萬。

曾國藩看後很滿意，只是在批駁「不必出國，可就在國內學習」的言論時，他添了一句話：「古人謂學齊語者，須引而置之莊岳之間，又曰百聞不如一見，可見親歷其境之重要。」

在讀到要立足現在，著眼長遠的培育人才方針時，他添了兩個比喻：「成山始於一簣，蓄艾期於三年。」古文家曾國藩認為，一篇上乘奏章，文字上除清晰簡潔外，還要適當地加點文采。這樣讀起來才不感到枯燥，並可傳之久遠，所謂「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就是講的這個道理。他給沅甫選的奏章範本，就十分注意言文兼顧。全篇都妥貼無誤後，他把草稿交給了文房繕寫，好讓李鴻章親自帶到京師去呈遞。

李鴻章明天就要啟程了。中午，曾國藩在督署內設宴為他餞行。官場要員和故舊好友聚於一堂，給這位年富力強、功大位顯的協辦大學士敬獻一杯杯美酒，填塞滿耳的奉承話。李鴻章甚是高興，但也微感納悶：恩師說有大事相託，這些天來除談遣派幼童出洋留學外，並沒有說上幾句心腹話。大事，難道就是指的這件事嗎？

午後，滿天陰雲裂開一道空隙，一縷多日不見的冬陽射進兩江督署，好比一副淡墨畫就的大觀園圖，突然加上紅綠五彩，眼前的一切頓時光華四耀、富麗矞皇起來。正在書齋裡飲茶閒聊的曾國藩見此，情趣大增，笑著對一旁的門生說：「少荃，去看看我們湖南的湘妃竹吧！」

「上哪裡去看？」李鴻章顯然被恩師的話弄懵了。

「你隨我來。」

曾國藩起身，李鴻章隨後跟著。在李鴻章的眼裡，恩師是明顯地老了：臃腫的皮袍裡裹著乾瘦的身軀，脖頸細長多皺，毫無光澤，就像一截脫水的老苦瓜；背彎著，兩個肩膀一高一低，從皮帽裡垂下來的花白辮子，稀疏尖細，猶如一隻沾了白粉的老鼠尾巴。與二十七年前初次在京師見面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只有穩健沉重的步伐，仍保留著昔日的氣概。

曾國藩將李鴻章帶到了西花園。這西花園本是李鴻章設計的。當年一把大火把天王宮燒得變成瓦礫場，什麼都毀壞了，唯獨那艘石舫卻不曾受到絲毫影響，依舊好好地停泊在原處。同治四年曾國藩赴捻戰前線，李鴻章署理江督，開始籌劃重新修建督署。有人建議將石舫炸掉，李鴻章制止了。今天，當他看到浮游在碧波中的石舫時，頓生親切之感。他興致勃勃地穿過九曲橋，在石舫上細細地端詳了好一陣子，才尾隨恩師來到湖岸邊的竹林旁。

好一片令人喜愛的竹林！時至隆冬，草木凋零，唯有這竹枝依然保留著滿身青翠，真不愧歲寒三友之一。就在這一片大竹林左邊，一條曲曲折折的鵝卵石舖成的小路，把曾國藩和李鴻章導向了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前面有一座按荷葉塘農舍形式建造的小房間，專門為賞竹休憩之用，曾國藩給它取個名字叫藝篁館。藝篁館裡陳設簡樸。正中牆壁上懸掛一幅鄭板橋的墨竹圖，但那不是鄭氏的真跡。曾國藩從鄭板橋後人手中借來，請彭玉麟臨摹一張。板橋的畫上還有一首他自題的七言絕句：「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曾國藩對這首詩讚賞不已。

彭玉麟寫不出板橋體來，曾國藩也寫不出，無奈，只得以自己的行草體錄下這首詩。裱好掛上後，曾國藩笑著對彭玉麟說：「我們倆人合夥打劫了板橋的珍寶，今後九泉之下如何見他！」

彭玉麟也笑著說：「剽竊者是我。滌丈雖錄了他的詩，但沒有用他的體。傳播他的詩，他還會設宴款待你老哩！」

曾國藩開心地大笑了一陣，他覺得很久以來沒有這樣快活過了。

曾國藩將門生領進藝篁館，在中間一張小方桌邊坐下。桌面舖了一塊白布，上面擺了幾樣糕點，房子裡早生好了木炭火，暖融融的，僕人過來斟好兩碗熱茶。

「少荃，這就是從洞庭湖君山移來的湘妃竹。」曾國藩靠在棉墊椅背上，指著窗外的小竹林，對李鴻章說，「你以前見過這種竹子嗎？」

「沒有。」李鴻章答應一聲，對著窗外看了一眼，然後走出藝篁館，進到竹叢中，他要細細欣賞這一片有著神奇色彩的罕見竹林。

對湘妃竹，李鴻章聞名已久。用湘妃竹作骨做成的湘妃扇，是文人墨客普遍愛攜帶的雅物。他雖不是那種詩酒名士式的人，但也是翰林出身，夏天也愛搖一把湘妃扇。前兩年做過一任湖廣總督，不過大部分時間不在任上而在戰場，故他未去湖南見過活生生的湘妃竹，想不到今天能在江寧城裡見到它！

「少荃，你要好好地看一看，這可是從君山上連土一起運來的真正的湘妃竹呀！」曾國藩對著窗外大聲說，他似乎很得意，一個人在屋子裡吟起劉禹錫的《秦娘曲》來，「山城人少江水碧，斷雁哀猿風雨夕。朱弦已絕為知音，雲鬢未秋私自惜。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參差。如何將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

是的，這的確是湘江邊上的真正的斑竹！只見略帶黃色的青皮竹桿上，佈滿著大大小小的黑色斑點，那黑點極像濺在宣紙上慢慢浸漬的墨痕。把它比作人的眼淚，女人的眼淚，尤其又是舜王的后妃——美麗忠貞的娥皇、女英的眼淚，真是妙極美極！李鴻章輕輕地撫摸著竹竿，感歎著蒼筤中竟有如斯稀品，更感歎著人群中竟有如斯富於幻想的楚人，而楚人的代表，又正是屋子裡那位已成衰弱的恩師。他一向崇敬老師宏闊的氣魄、堅毅的意志，今天他看出了老師的心靈中還深藏著才子般的綿綿情致。

李鴻章一連看了幾十根竹子，在竹林中眷戀了半個鐘點之久，才依依不捨地回到藝篁館，坐在老師的對面。他喝了一口熱茶，興趣濃烈地問：「恩師，這竹子移來多久了？」

「還不到一個月，眼下長得還可以，假若能在這裡世世代代紮下根，那就真是一件好事。」曾國藩笑意盈盈。

李鴻章突然覺得，老師對斑竹移到西花園的成功的喜悅，甚至超過了當年的奪取江寧。

「恩師，您送幾根給我吧，讓老四把它種到廬州李家寨去！」李鴻章說，那莊重的神態也與當年請求籌建淮軍相當。

「行！」曾國藩爽快地答應，「如果明年這批斑竹還能如此枝繁葉茂的話，我一定送四十根給你。你四兄弟一人十根，這裡還留五十根，我五兄弟也一人十根。」

這句看似隨隨便便的話中，包含著怎樣的情誼，李鴻章一聽就掂出來了。他十分激動地說：「謝恩師！」

「喝口熱茶吧！」當僕人來到石桌邊，將原先的冷茶潑去，換上熱茶時，曾國藩對李鴻章說，「少荃，你知道我為何如此喜愛湘妃竹嗎？」

「因為此竹是恩師家鄉的特產，恩師看著它，猶如回到了家鄉。」李鴻章不加思索地回答。

「你說得對，但還不只這一層意思。」曾國藩撫鬚微笑著說。

「還因為此竹有一個美麗動人的傳說，使得它比別的竹子更逗人喜愛。」李鴻章立刻加以補充。

「說得好，但還不完全。」

「那——」李鴻章略停片刻，嘻笑著說，「門生愚陋，實在想不出了。」

以李鴻章的敏捷，莫說兩層原因，他一口氣說上十層八層都不要緊，但他有意不說了。一來他素知恩師城府極深，恩師心中的意念不是他能輕易道得出的；二來他要在恩師面前保持著虛心求教的晚輩形象，寧可不再猜下去，請恩師賜教，也不要逞強顯能，使乖賣巧。這也是李鴻章磨練出來了，恃才自負的淮軍領袖，過去對這一點是想都不願去想的。

「湘人愛斑竹，老朽尤重之，物以稀為貴，且又有舜王南巡，客死蒼梧，娥皇、女英尋夫不見，淚灑竹林自投湘江的那一段傳說，這的確是斑竹受人喜愛的原因。老朽看重斑竹，主要是從斑竹的身上聯想到了一種血性。娥皇、女英明知舜王已死，不可再見，卻偏要南下尋找，尋不著，則投水自盡，以身相殉。這是什麼血性呢？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血性，是以死報答知遇之恩的血性，是對目標的追求至死不渝的血性！」

李鴻章聽著聽著，不禁肅然起敬。他的腦子裡漸漸浮現出二十七年前的碾兒胡同書房，恩師在給他講《詩經》中的借物喻志，講先賢的品德節操——身為太子太保、協辦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的李鴻章，在恩師的面前，仍有一種當年作學生時的凜然崇敬之感。他在細細地咀嚼恩師今日說這番話的深遠含義。

「少荃，這次我們師弟在江寧晤面，說不定是今生今世的最後一面了。」曾國藩的聲調突然變了，風捲松濤、浪掀戰艦的激昂慷慨被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情緒所替代。

「恩師精力如昔，門生今後求教的日子還長哩！」李鴻章心中憮然，臉上仍泰然無事地微笑著，似不把這話當作一回事。

「你不知道，我的腳已腫了好幾個月了。」曾國藩把腳伸前一步。「俗話說男怕穿靴，女怕戴帽，這腳發腫是一個極壞的預兆。」

「不要緊的。我回保定後，為恩師尋一個專治此病的良醫來。」李鴻章注視著曾國藩伸過來的腳，安慰道。

「不必了。」曾國藩恢復了常態，「這二十年來，我已死過幾次了。死，對我來說，不值得害怕。把你從保定請來，是想在死前跟你說幾句重要的話。少荃，時勢把我們師弟綁到了一起，塞進了一條航船中。」

天空上的裂雲漸漸縫合，溫暖燦爛的冬日又被陰霾所掩蓋，富麗矞皇的兩江總督衙門重新變為一幅灰濛濛的水墨畫卷。李鴻章感覺到胸口有點堵塞，身上添了一分寒意。他肅然答道：「這些年來，門生追隨恩師身後做了一點事，雖是時勢所促成，但恩師獎掖提攜之大恩，門生豈能須臾淡忘！」

「當年在京師初見賢弟之面，老夫便將賢弟許為偉器。丁未年賢弟打馬進玉堂，我視你與郭筠仙、帥遠燡、陳作梅為丁未四君子。安慶攻下後，我請賢弟招募淮勇，東下上海，後又以蘇撫一職密薦。我一生庸碌，無所建樹，唯一可安慰的就是看準了賢弟是個可寄重任的大才，要說報答皇恩，留聲後世，也僅此一樁而已。」

曾國藩一往情深地追憶著往事，至高至重的由衷讚許，把李鴻章的心情推向激動莫名的峰巔。他以近於哽咽的聲音說：「門生微薄之勞，與恩師巍巍功德相比，如燭火之比日月，沙丘之比泰岳，何況這點勞績，也包括在恩師一生的勳業之中。」

「十年來，湘淮兩軍、曾李兩家為世所矚目。前人說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又說木秀於林，風必催之，老朽近年來常有憂讒畏譏之患，時存履薄臨深之感，這是老朽與生俱來的膽氣薄弱、遇事瞻顧的本性，所喜賢弟豪邁堅強，敢作敢為，在心性上勝我多多矣，這是老朽最堪欣慰之處。」

「門生也經常有空虛怯弱的時候，尤當事機不順、夜闌更深之時更是如此。」李鴻章向以鐵腕強硬著稱，這是他在人前第一次表示自己也有虛弱的一面。

「我想再硬再強的人，這點靈府深處的怯弱感總是難免的。蘇長公說，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人在天地滄海之間是何等短暫渺小，能不怯弱嗎？」曾國藩淡淡一笑。僕人過來換上熱茶，曾國藩喝了兩大口，李鴻章也淺淺地呷了一口。

偏西的太陽被陰雲壓抑多時，終於又掙扎出來了。它的金黃色的光輝照在洪秀全留下的畫舫上，也照在從君山移過來的湘妃竹上；它照在曾國藩灰黃多皺的長臉上，也照在李鴻章豐滿厚實的雙肩上。人有好惡，它無偏倚；人有壽夭，它將永恆。

「我自知來日苦短，死在旦夕，賢弟正如麗日中天，方興未艾，前途極宜珍重，我有幾句心腹話要對賢弟說。」曾國藩凝重地對凜然端坐的門生說，「湘淮軍自創建以來，平長毛滅捻寇，殺人不計其數，仇敵遍於天下，這自然不消說了。還有一層，不知賢弟可曾注意到，湘淮軍之所以取得勝利，乃因破除祖宗成法、世俗習見。」

「門生知道。」李鴻章點頭說，「我朝兵權握在中樞，從不下移。過去川楚白蓮教造反，各地建起團練，參與鎮反，然事畢團練即全部解散。湘淮軍一反成例，為平定長毛捻寇之主力。長毛平後，恩師遵成法，湘勇陸師撤去十之八九，但水師仍基本保留，並轉為經制之師。捻寇平後，淮軍撤去不過十之二三罷了。這些都與世俗文法大不相合。」

「對！你見事明白。」對李鴻章的回答，曾國藩十分滿意。

「湘淮軍不反世俗文法，則不可成事；湘淮軍一反成法，則又貽下無窮後患。有人說，將啟唐之藩鎮、晉之八王之先聲，非危言聳聽，實見微知著也。我生性顧慮甚多，懾於各種壓力，同治三年江寧收復後，強行大撤湘軍，雖一時免去了不少口舌，但終究缺乏遠見，後之捻亂幸賴賢弟淮軍以成大功。賢弟氣度恢廓，近年來不但不撤淮軍。反而大量用洋槍洋炮裝備，成為當今天下第一勁旅。對於此事，朝野議論頗多，甚至有人以董卓、曹操視之，疑有非常之舉。」

說到這裡，曾國藩又端起茶杯喝水，並注意看了下李鴻章的反應。只見他神態自若，並不因世有董、曹之譏而動容。

曾國藩心裡歎道：「這就是李少荃，他到底與我大不相同。」

「這當然是無識者淺見。」曾國藩接下去說，「當今內亂雖平，外患不已，大清江山時有被蹂躪之虞，八旗、綠營不能作依靠，前事已見，保太后皇上之安，衛神州華夏之固，日後全仗賢弟之淮軍。另外，維護我湘淮軍十多年來破世俗文法之成果，亦只有指望強大的淮軍的存在。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一點，今後不管有多大的風波興起，淮軍只可加強而不可削弱，這點決不能動搖。」

「請恩師放心，只要門生一息尚存，這一點一定謹守不渝！」李鴻章語氣堅定地表示。他沒有保君衛國的強烈神聖使命感，也並非有維護湘淮軍破除世俗文法戰果的深遠認識，他只有一個明確的觀點：亂世之中手裡的刀把子不能鬆，這是一切賴以存在的基礎。不過，曾國藩的這些話也給他以啟示，他今後可以保君衛國的響亮口號來從多方面提高淮軍的戰鬥力，而一旦淮軍真的成了天下獨一無二的勁旅，便任是誰人也不敢說撤銷一類的混帳話了！

「長毛平後，我曾期望國家即刻中興，誰知捻亂又起；捻亂平後，可以措手了，不料又發生津案。在處理津案時，我已力盡神散，自知不能再有任何作為了，而朝野又對津案的處置分歧甚大，一時尚難望彌縫。中興何時到來，看目前形勢，實難預卜。然天生我輩異於流俗者，就在於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知難而進，甚至知其不可為而強為之。數十年來，我知辦事之難，在人心不正，風俗不厚，而正人心厚風俗，其始實賴一二人默運於淵深微莫之中，而其後人亦為之和，天亦為之應。我與賢弟，正是屬於這一二人之列。我力求先正己身，同時亦大力培養一批人才，造就一批好官，將他們當作種子，期待他們開花結果，實現天下應和的局面。可惜此事辦得並不成功，爾後尚須賢弟時時自覺一身處天下表率的地位，並且還要多多培植人才，援引好官，到了普天之下都來應和的時候，風俗自然改變，康乾盛世當可重睹。這是我要與賢弟談的第二點。」

說到人才，李鴻章一向最服曾國藩的知人善任，於是趁機問：「恩師，門生閱歷有限，又常帶兵打仗，無暇深究，對當今一些重要人物都乏真知灼見。恩師向以識人精微著稱，是否可將他們略加品評，以便門生心中有數？」

曾國藩聽後沉默著，很久不做聲。

四 藝篁館裡，曾國藩縱論天下人物

曾國藩上上下下地梳理著長鬚，沉思良久，才慢慢地說：「月旦人物，從來非易，身處高位之人，一言可定人終生，故對這類話尤須謹慎。我向來不輕易議論別人，即因為此。今日晤談，非比尋常，有些話再不說，恐日後永無機會了。不過，我也只是隨便說說，你聽後記在心裡就行了，不必把它作為定評，更不要對旁人說起。當今海內第一號人物，當屬在西北的左季高。此人雄才大略，用兵打仗，自是第一好手；待人耿直，廉潔自守，亦不失為一良友賢吏。但喜出格恭維，自負偏激，這些毛病害得他往往吃虧，而他自己並不明白。金陵收復後，他不與我通往來，後人也許以為我們凶終隙末。其實我們所爭的在兵略國事，不在私情。我一直認為他是大清開國以來少見之將才。我想，他若平心靜氣地談起我，大概也不會把我說得一無是處。」

李鴻章說：「門生聽楊昌浚說，浙江的餉糈只要晚到幾天，左季高便會火速函催，不管青紅皂白，開口便嚴厲責問：你的官是誰給你的？誤了我的大事，我立即參掉你的巡撫！」

「這就是左季高！」曾國藩笑道，「這話只有他說得出。左宗棠之下當數彭玉麟。此人極富血性，光明磊落，嫉惡如仇，且淡泊名利，重情重義，我常說他是天下一奇男子。他每次都跟我說起要回到他的退省庵去。」

「他曾對我講過，陳廣敷先生有次仔細看了他的骨相，說他前世是南嶽一老僧。」李鴻章插話。

「這或許是真的。」曾國藩正色道，「廣敷先生的相是看得很準的。他要回退省庵，我也不再強難他了。今後小事，你也不要再去驚動他。倘若洋人與我有戰事，你用忠義二字一激，我料他哪怕七十八十歲，也會像老廉頗一樣勇赴前線。」

李鴻章點頭應允。

「此外還有郭筠仙。前幾年在粵與寄雲鬧得不可開交，衡情衡理，自是筠仙不對。早年在都中，寄雲見筠仙之文采，便極欲納交，央我從中紹介。後任湘撫，又屢思延之入幕。比任粵督，廷寄問黃辛農能否勝粵撫之任，寄雲即疏劾黃及藩司文格，而保郭堪任粵撫，令兄堪任藩司。寄雲才具固然不如筠仙，但畢竟有德於筠仙，而筠仙與寄雲爭權，弄得督撫不和。筠仙自己亦不檢點。先是棄錢氏夫人，後迎錢氏入門，其老妾命服相見。住房，夫人居下首，妾居上首，進撫署則與夫人、如夫人三乘綠呢大轎一齊抬入大門。你看，輿論怎不鼎沸？而筠仙竟悍然不顧。」

「怪不得粵撫做不下去了。」這些趣聞，李鴻章聽得甚是有味。

「不過話要說回來，筠仙之才，海內罕有其匹，然其才不在封疆重寄上。他才子氣重，不堪繁劇。他只能出主意，獻計謀，運籌於帷幕之中。他對洋務極有見解，明年合適的時候，我擬保薦他出洋考查一次，他的所見必定會比志剛、斌春要深刻得多。我觀他的氣色，決不是老於長沙城南書院的樣子，說不定晚年還有一番驚人之舉，從而達到他一生事業的頂峰。」

「我對這個同年多少有點瞭解，他最適宜與洋人交往。去年津案發生，舉國主張強硬，反對柔讓，筠仙力排眾議，痛斥不負責任的清議，真正難能可貴。」

「是呀，他在這方面的見識遠勝流俗，也勝過孟容。」曾國藩說，「另外，劉印渠長厚謙下，心地亦端正，性能下人，是有福之相。官秀峰城府甚深，與人相交不誠，然止容身保位，尚無險陂。沈幼丹胸次窄狹而本事不小。楊厚庵不料病重得臥床不起，他學問不足，事業怕就只做到這一步了。黃翼升人極老實廉潔，但本事不及，長江水師提督一職，今後遇到合適人再更換。丁日昌精明能幹，辦洋務是一把好手，但操守方面欠檢點，物議頗多。」

「關於丁日昌的議論我也聽說過，天津有人罵他丁鬼子。此人有點像門生，做事不大留後路。」李鴻章自嘲似地笑了笑。

「近日戶部有一摺，言減漕事，據說是王文韶所作。你認識此人嗎？」

「沒見過。」

「這道摺子寫得好，其人有宰相之才，今後要注意接納。」

「噢。」李鴻章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至於令兄筱荃，血性不如你，但深穩又過之。」

「恩師，你看門生最大的不足在哪裡？」

李鴻章突然心智大開，冷不防向曾國藩提出這個問題。憑他多年與老師相處的經驗，知道用這種突然發問的方式，往往可以得到老師心中最直率的真言。果然奏效。曾國藩隨口答道：「你的不足在欠容忍。我一生無他長處，就在這點上比你強。還是在京師時，邵位西便看出來了，他說我死後當謚文韌公，雖是一句笑話，卻真說到了點子上。我那年給你講的挺經的第一條，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李鴻章連聲答。那年曾國藩說的兩個鄉下人在田塍上互不相讓的故事，給他極深的印象。他曾經認真地思考過很長一段時間，也體味出了這個小故事中所包含著的許多內容，但他把握不準老師本人的意思。「恩師，門生和其他幕僚當時都猜不透那個故事中的含義，您啟發我們一下吧！」

望著李鴻章這副虔誠的態度，曾國藩笑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很深的含義，一樁鄉下時常可以看到的小事罷了。都是兩個強人，在那裡挺著，看哪個挺得久，不能堅持下去的人就自然輸了。我這個人年輕時就喜歡與人挺著幹，現在老了，不挺了，也就無任何業績了，看來還要挺，所以提醒你注意，世間事誰勝誰負，有時就看能挺不能挺。」

李鴻章似有所悟地點頭。隔了一會兒，他說：「門生當時想，恩師講這個故事，是要告誡我們：天下之事，在局外吶喊議論總是無益，必須躬身入局，挺磨負責，如同那個老頭子樣，乃有成事之望。好比後來發生的天津教案，主戰者全是局外之人，他們不負責任，徒尚意氣，倘若讓他們入局負責，也不會喊得那麼起勁了。門生這個理解，不知也有道理否？」

「有道理。」曾國藩會心一笑。心裡想：這個聰明過人的年家子，真的能見人之所不能見，發人之所不能發，你看他把那個爭過田塍的小故事，與津案輿論聯繫得真是天衣無縫！

「第三件大事，是希望賢弟把徐圖自強的事業進行到底。這一兩年先要把選派幼童出洋一事辦好。賢弟於此成績斐然，我最為放心。」

說起辦洋務，李鴻章興趣最大，也自認為研究最深，他不覺高談闊論起來：「洋務非辦不可！歐洲各國百十年來，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東北，闖入我邊界腹地。凡前史之所未載，亙古之所未通，無不款關而求互市。我皇上以如天之度，一概與之立約通商，合地球東西南北九萬里之遙皆聚於中國，這的確為三千年一大變局。中國之弓矛、抬槍、土炮，不能敵洋人之來復槍炮，中國之舟楫艇船，不能敵洋人之輪機兵船，故而受制於洋人。處今日之局勢而侈言攘夷、驅逐出境等等，固虛妄之論，即欲保和局、守疆土，若無槍炮船艦，亦是空話。門生以為，自強之道在師其所能，奪其所恃，故不能不辦機器局，辦造船廠。門生想，洋人之槍炮艦船，也不過創製於百數十年間，就能持之而侵凌我中國。若我們果能深通其法，也就能造出如洋人一樣的船炮，說不定還可超過他們，那時就不愁攘夷自立了。所以門生極為贊成派幼童出國留洋之事，並竭盡全力協助恩師辦好。」

曾國藩握鬚凝神聽完李鴻章這番宏論，對他所提出的「三千年一大變局」的論點激賞不已。這是一句振聾發瞶的呼喊，但願太后、皇上、中樞諸大臣，以及各省督、撫、將軍、提督都能聽到這聲呼喊！

「少荃，你以『三千年一大變局』這句話來概括今日形勢，非常簡明動聽。你回保定後，就以這句話為宗旨，把剛才說的這些內容，給太后、皇上上一個摺子，讓天下人都能受到震動。」

「好，我回去就寫。」李鴻章也早有這個想法了，他要給醇王和前不久去世的倭仁一類的人敲敲警鐘。

「少荃，有一點我要提醒你，無論辦洋務也好，引用洋人的好辦法好制度也好，還是派人留洋也好，有一個基本之點要時刻記住，那就是必須以我中華名教為本。這個意思，你的幕僚馮桂芬早在十年前便用最明確的語言表達了：『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這句話，我很讚賞。」

「這也是門生的意思。景亭老先生《校邠廬抗議》一書中許多觀點，都與門生磋商過。刻印時，門生還資助他二百兩銀子。」李鴻章笑道。

「那就好。」曾國藩滿意地頷首。「洋人的長處要學，老祖宗的衣缽更不能丟！」

稍停片刻，他又問：「少荃，直隸是外交第一要衝，這一年多來，你與洋人交涉，抱定一個何等樣的態度？」

李鴻章思索一會，說：「門生與洋人交往，也無一個固定的態度。洋人狡詐，門生只同他們打痞子腔。」

說完，眼睛看著曾國藩。曾國藩以五指捋鬚，久久不語。

李鴻章知此話說得不得體，便不再說下去了。

「啊，痞子腔，痞子腔！我不懂你的痞子腔是何打法，你打兩句給我聽聽。」曾國藩的手在花白的鬍鬚上一上一下地移動了好幾個來回，才慢慢地說出這兩句話來。

李鴻章忙說：「門生這是信口胡說的，究竟應以何種態度與洋人打交道，還求恩師指點。」

曾國藩的手仍未離開鬍鬚，將李鴻章諦視良久，說：「依我看，還是一個誠字適當，誠能動人。洋人亦是人，中國人可以誠動之，洋人豈能例外？聖人言忠信可行於蠻貊，這是斷不會錯的。我們眼下既無實在力量，盡你如何虛強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實實，推誠相見，與他平情講理，雖不能佔到便宜，也或不至過於吃虧。無論如何，我的誠信身分，總是靠得住的。腳踏實地，蹉跌亦不至過重，想來比痞子腔靠得住些，你說是嗎？」

「是，是。」李鴻章點頭不已，「門生今後一定遵循恩師的教誨辦理，與洋人推誠相見。」

斑竹林邊，藝篁館裡，師生倆推心置腹地暢談著。西邊天空漸由明朗而轉成緋紅，最後，夕陽終於頑強地衝出雲層，在即將墜入西山的最後一瞬間，露出了它火紅的一角。餘輝將兩江總督衙門照得通明透亮，預示著明天將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曾國藩對著窗外的僕人招招手。那人進來，雙手捧著一個約七寸長三寸寬，以暗紅織錦飾面的小木盒。曾國藩接過小盒，打開盒蓋，露出兩個墨綠色的精美玉球來。他指著玉球對李鴻章說：「這兩個和闐玉球，原是穆中堂的愛物，在他的手心裡轉過二十餘年。咸豐四年穆相病重期間，託康福送給了我。從那時起，在我的手心裡又轉過十七八年了。現在，我也不需要用它了。賢弟目前雖精力充沛，然亦需早加保養。明天是個晴天，正好啟程，我一生無奇珍異寶，穆中堂的這兩個玉球，就轉送給你，權作我留給你的一點紀念吧，願賢弟為國珍重！」

李鴻章舉起雙手，鄭重地接過木盒，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這時，曾紀澤拿了一件絲棉斗篷走了進來，對父親說：「剛才收到九叔從武昌發來的信，已於初二日啟錨來江寧，這兩天內怕要到了。」

「哦，沅甫是該到了。少荃，我們回上房吃夜飯去吧！」

五 曾國荃他鄉遇舊部

曾國荃在彈劾官文之後，日子過得很不舒心。前向與捻軍打仗，新湘軍敗得潰不成軍。官場對劾官一案一片嘲諷，都說他心胸狹窄，居功自傲，朝廷也覺得他做得過分了。曾國荃處在內外夾攻之中，遂借口傷疾復發，辭官回里了。回到荷葉塘之後，他用從安慶、江寧掠來的金銀廣置莊田，大興土木，大夫第建築得龐大複雜，耗去近十萬銀子，令湘鄉士紳聞之咋舌。平素家居揮金如土，一切都講究豪華、氣派。他嫌湖南的信箋不好，派人帶八百兩銀子進京，將琉璃廠的名貴信箋一掃而空，驚得那些老闆們瞠目結舌。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太鶴立雞群了，怕招致兄弟侄兒們的怨恨，於是瞞著大哥，在離黃金堂五里外的地方建起一群樓房，取名富厚堂，作為送給大哥的禮品。又建一座房子，取名有恆堂，送給國葆的嗣子。又將黃金堂予以改建，更名萬年堂，安置國潢一家子。國華的妻妾住白玉堂，不想再動，於是他又送二萬銀子給紀壽。這樣，兄弟侄兒們同聲讚揚九爺的手足情深。但方圓數十里的百姓則怨聲四起。因為曾府興建如此多的高樓大廈，需要大量的合抱老樹，而這些老樹大都長在墳山上，主人家都不願砍伐。曾國荃把四鄉頭面人物請來，要他們幫忙。

這些人誰不想討好？便硬逼著老百姓砍掉從祖父輩、曾祖父輩傳下來的墳山大樹孝敬曾府。百姓們敢怒不敢言，私下裡無不恨得要命，都巴望新建的樓房遭雷打火燒。這尚在其次，最使曾國荃頭痛的是兩件事。

一是原吉字營陣亡將領們的子弟，三天兩日來找他訴苦。

他們也有自己的苦惱。撫恤銀有限，一兩年就用光了。眼看著別人風風光光地回到家裡，帶來的財寶用船裝，用車載，自家的親人賠上一條命不算，一點分外財也沒得到，他們何能不氣惱，不眼紅！這是一層，還有一層。死去將領們原來的部下有混得不好的，也常常跑上門來大哭大鬧，說是先前欠了他的餉未發，都私吞運回家，逼著要其子弟補欠餉。這些子弟們又煩惱又氣憤，無處發洩，便都找上原吉字營的統帥。

有些婦道人家還因此想起死去的丈夫、兒子，能在大夫第披頭散髮地哭上幾天幾夜不罷休，弄得曾國荃一家不得安寧。有些實在不能對付的舊親舊誼，還只得拿出幾十百把兩銀子來，才能勉強打發走。

第二件頭痛的事，是原吉字營官勇在湖南，在湘鄉境內的惹是生非，其中尤以哥老會鬧得最凶。哥老會的成員大半部分是那些在前線掠財不多的下級軍官和勇丁。仗打久了，農民的勤勞儉樸的本性丟盡了，又仗著有點本事，有幾次戰功，見過場面，膽子大得很，有的甚至無法無天，胡作非為，再加之結成會黨，使得地方官都不敢正視，老實的百姓們更是遠遠躲開。這些為害鄉里的湘軍舊部，遠勝過當年的串子會、紅黑會、一股香會，令過去的搶王盜賊們望塵莫及。百姓們的怨罵，官紳們的指責，都輾轉傳到了原吉字營統帥的耳中，他無可奈何。而且還隱隱約約地聽說羅澤南、李續賓家也有人捲入了哥老會，又說是蕭孚泗當了哥老會的總頭目。沒有真憑實據，曾國荃不好處理他們，何況這個對朝廷滿肚皮牢騷的一等威毅伯，壓根兒就不想處理這些事。

一個月前，他接到大哥的信。信寫得很淒涼，說旦夕之間都有可能到九泉與星岡公、竹亭公聚會，請他和澄侯到江寧來小住一段時期，兄弟們最後見見面。家裡的攤子舖得太大了，簡直不可須臾離當家人，澄侯無法遠行，只得由沅甫做代表，前赴江寧看望大哥。

這天午後，曾國荃豪華的座船停泊在長江南岸繁昌縣境的荻港碼頭。曾國荃記得，十年前，他率勇乘攻克安慶之威，一舉拿下了繁昌縣城。舊地重遊，興趣頓生，遂帶著長子紀瑞及僕人王勇、熊強，離船上了岸。

當年那個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九帥，而今沒有前呼後擁的衛隊，雖身穿價值千金的火狐皮袍，頭戴名貴的紫貂暖帽，也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普遍注意。主僕四人在荻港鎮上四處走走望望，只見田地荒蕪，市井蕭條，人們穿著單薄的舊衣爛襖，在寒風中抖抖縮縮地無所事事。看來「溫飽」二字對荻港鎮上大多數的百姓來說，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曾國荃的心像壓著一塊石頭似的沉重，這就是他從長毛手裡光復十年之久的城鎮！比長毛佔領時的情景只有差沒有好。他信步走進一家小酒店，在那裡喝了幾杯酒。百姓手裡都沒有錢，農產品便宜得驚人。王勇、熊強兩人手裡滿滿地提著魚肉雞鴨，跟在主人背後回到船上。

吃過晚飯後，江面上已是黑漆漆的一片。江風吹打著浪濤，發出一陣陣渾濁的巨響，座船在水面上下浮動。曾國荃在船艙裡就著燈光，擁被讀書。時已深夜，船上所有人都已進入夢鄉，勞累一天的船工發出粗魯的鼾聲。看看燈油將盡，曾國荃伸了個懶腰，預備著脫衣睡覺。

突然，他從窗口看到岸上一列火把正向船邊走來。多年的軍旅生涯養成了他高度的警惕性。他立即掀被下床，穿好褲和鞋，注視著岸上。火把隊越來越近了，約有四五十人，中間雜夾著幾匹馬，還有一頂兩人抬的小轎。再走近十多丈的時候，曾國荃看清了：他們人人腰上都吊著一把長長的刀！

「糟了，莫不是遇到了打劫的土匪！」他暗自叫苦，立即把船上的人叫醒，大家都嚇得全無主張。年過二十三歲，已娶妻生子的大公子紀瑞，從小就生活在富貴安寧之中，何曾見過這等場面，早已唬得躲進深艙，臉色發白，兩腳發抖。終於，舉火把的人都在船邊停下來，一個個頭上包著黑布，腰裡紮著黑布帶，在那裡七嘴八舌地亂喊亂叫。一個大漢從馬上跳下來，向前跨了幾步，四五個火把緊跟在他的身後。大漢對著船喊：「船老大，這是曾九帥的座船嗎？」

一連喊了幾聲，船老大不敢答腔，吩咐夥計們都準備好棍棒刀槍。曾國荃從窗口裡將大漢看了又看，似覺眼熟，便對船老大輕輕地說了幾句。

「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船老大走到甲板上，手握一根丈把長的楠竹篙，厲聲喝問。

「老大，煩你告訴九帥，我是原信字營營官李臣典的胞弟李臣章，多年不見九帥了，知九帥今夜船停在這裡，特為來拜訪。」那漢子高門大嗓地回答。

他真的就是榮封子爵、還未來得及接奉聖旨便不光彩地死去的李臣典的弟弟嗎？曾國荃把船老大叫進艙來，又對他指示一句。

「你說你是九帥的部下，有什麼憑據嗎？」船老大丟開楠竹篙，兩手捲起了一個喇叭筒，嘴巴對著喇叭筒喊。

「有！」回答很痛快，「老大，你躲開點！」

話音剛落，一道尺把長的黑影像條飛天蜈蚣一樣飛來，掉在甲板上，發出「崩」的一聲響。船老大走過去拾起，原來是一把插在刀鞘中的腰刀。他走進船艙，把腰刀遞給曾國荃。

一看刀鞘，曾國荃就知道，這是經過自己手發下去的腰刀。抽出刀來，雪亮的刀面上刻有兩行字：「殄滅丑類，盡忠王事。滌生曾國藩贈。」旁邊刻著編號：第壹萬柒千貳佰陸拾肆號。

的確是吉字營舊部無誤！

原來，曾國荃打下安慶後，從大哥那裡將從壹萬號起的腰刀鑄造、發放權要了過來，由他一手支配。他的腰刀發放極濫，到了金陵攻下時，五萬吉字營官勇，幾乎有一萬人得了這種刻字腰刀，遂把一個極高的榮譽弄得很不值錢了，大大違背了曾國藩的初衷。

為防止意外，曾國荃只放李臣章一人上船來。燈籠、蠟燭一齊點燃了，船艙裡燈火通明。李臣章上得船來，一眼見曾國荃威嚴地端坐在椅子上，忙趨前兩步，納頭便拜：「前吉字後營左哨哨長李臣章叩見九帥大人！」

「抬起頭來！」曾國荃命令。

李臣章把頭抬起。曾國荃這下看清楚了，果然是吉字營撤散前夕已授參將銜的哨長李臣章！在這裡見到舊部，也可謂他鄉遇故知了。曾國荃心裡高興，丟掉了剛才擺出來的威嚴表情，恢復了不拘禮儀的本色：「起來，讓九帥我好好看看你這個龜孫子！」

李臣章聽到這熟悉的帶著親暱色彩的謾罵聲，滿心高興，立即從船板上一躍而起，走到曾國荃面前，笑容滿面地說：「九帥，七八年沒有見到你老了，我們想死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午後有幾個兄弟在荻港鎮上見到你老。我聽到這個消息，就立即來了。」

「不錯，你還沒有多大變化，有三十了吧！」曾國荃抓著李臣章兩隻結實的肩膀，笑著問。

「已滿三十二歲，現在吃三十三歲的飯了。」李臣章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兩顆大虎牙很刺眼。

曾國荃又盯著他看了一眼，然後死勁地搖他的雙肩，見搖不動，便抽回右手，握緊拳頭，冷不防一拳打過去。李臣章微微晃動一下，立即又站得筆直。「好小子，還是當年吉字營的樣子！」

「九帥，你老的拳頭可沒有當年的力量了。」李臣章樂起來，「第一次我哥帶我見你老的時候，一拳就把我打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還記得那些陳穀子爛芝麻？」曾國荃哈哈大笑起來。「坐下，坐下好好聊聊，這幾年混得還不錯吧！」

李臣章挨著曾國荃身邊坐下。王勇端來兩杯茶。

「拿下去，不懂事的東西！」曾國荃大聲呵斥，「吉字營的勇士沒有喝茶的習慣，上酒！」

當王勇換上酒菜時，後面跟著驚魂剛定的紀瑞。

「科四，你來見見李哨長。」曾國荃抬起手來，指了指兒子。

李臣章見他穿著考究，試探著問：「是少爺，還是侄少爺？」

「這是老大紀瑞。」

「哦，大少爺。」李臣章忙站起行禮，曾紀瑞也彎了彎腰。

「李老二。」喝了幾口酒後，曾國荃以過去軍營中的稱呼叫李臣章，「岸上是些什麼人，要不要送點水給他們喝？」

「不要了。九帥，」李臣章湊過臉去，嘻笑著說，「卑職特為恭請你老到我家裡去住兩天，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老說。」

「你家離這裡有多遠？」

「不遠，只二十多里。卑職為九帥抬來了一頂空轎，先不知大少爺也來了，沒有多預備一頂轎，好在有幾匹馬，騰出一匹來讓大少爺坐。」

「好哇，到你家去看看。」這一路來船坐得太乏味了，換兩天口味也好。「紀瑞不會騎馬，就讓他坐轎，我騎馬吧！」

「那怎麼行？」李臣章忙說，「我到鎮上再叫一頂轎來。」

「算了，我有四五年沒有騎馬了，也想騎騎。」曾國荃揮了揮手，「走吧，你帶路，今夜上李府作客！」

六 前湘軍哨長與前太平軍師帥成了異姓兄弟

火把隊逶迤向南走去，李臣章和曾國荃並馬前進。路上，他把這些年來的經歷詳詳細細地告訴了老上司。

打下金陵沒有幾天，李臣典暴卒。他搶來的大量金銀財寶分別由幾個心腹保管著，也沒有來得及當面把這幾個人叫到跟前來，與弟弟作個交代。李臣章問他們要錢時，他們都矢口否認。這些錢財本不是李家的私產，幾天前還是長毛的，誰搶到手就歸誰，李臣章也不好大肆聲張，更不能告狀訴訟，只好忍氣吞聲算了。過幾天聖旨下來，李臣典封一等子爵，李臣章滿心歡喜找到曾國藩，說哥哥臨死前把他的兒子猴伢子過繼了，現在應由猴伢子承襲一等子爵。由繼子領賞的事，李臣典死前當面求過曾國藩，曾國藩也很憐憫，答應奏請。誰知李臣典的爵位不是世襲罔替的，朝廷不允。李臣章又空喜一場。

沒有多久吉字營裁撤，發了財的都急於回家當財主。李臣章的銀子被別人奪去了，哥哥吃春藥暴死的醜聞也漸漸傳開，他不想回原籍受約束，便拉了一幫子弟兄在江湖上闖蕩。

雖說太平天國亡了，但長江兩岸這些年一直沒有安寧過，李臣章這班子兄弟在亂世中混得甚是得意。

這一天，他們來到繁昌縣境猛虎山。只見這裡人煙稀少，峻嶺連綿，林惡水冷，煙籠霧障。李臣章的弟兄們都慫恿他說：「不走了，就在這裡長期住下來，把它當作梁山泊，李二哥做山寨之主，我們都做個山寨頭領。」

正說著，山道上衝出一隊強人來，約有五六十人。內中走出一個黑臉大漢，掄起一把金背大砍刀，凶神惡煞地高喊：「識相的，留下買路錢！」

李臣章對弟兄們笑道：「你們看看，這黑鬼倒問起我們的買路錢來了，豈不笑話！我們收拾他，佔山為王吧！」

說罷，兩支隊伍便在猛虎山下打了起來。雙方勢均力敵，打了半個時辰不分勝負。李臣章住手，說：「黑漢子，我好像認識你，你原是四眼狗的部下吧！」

黑漢子也停下，說：「我好像也認識你，你是曾鐵桶的部下吧！」

原來，在安慶攻守的一年多時間裡，李臣章和黑漢子多次交過手，故而認識，只是互不知姓名。李臣章說：「你眼力不錯，我正是曾九帥手下的哨長李臣章。」

那黑漢子也說：「我原是英王部下師帥瞿榮光。」

「我跟你打個商量吧。」李臣章突然換上笑臉說，「我現在不是湘軍了，曾九帥也開缺回老家了；你現在也不是太平軍了，你們的英王也早死了。我們作對頭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都是流落江湖的好漢。人生就只有這幾十年，何苦結仇一世呢，我們乾脆交個朋友如何？」

瞿榮光是安徽人，咸豐七年投的太平軍，那時正是天京內訌之後，拜上帝會的信仰已在太平天國內普遍失去，打仗的目的已變為單純的陞官發財求生存。瞿榮光雖在太平軍中達四年之久，且當上了中級軍官，卻並沒有多少革故鼎新的思想。安慶失守前夕，他捲帶一批金銀逃出城，後來糾集了幾十個逃散弟兄，在猛虎山落了草。這時見李臣章武藝高強，一班子弟兄能打善鬥，山寨正需要這樣的人，於是和李臣章各自捐棄前嫌，對天盟誓，結成了異姓兄弟。又給山寨重新取了一個名字，叫做雙義堂，即兩支人馬雙雙結義的意思。瞿榮光先到，當了大哥，李臣章坐了第二把交椅。學梁山好漢的樣子，也來個英雄排座次。只是實在英雄太少，勉強排了十八個。後來，人員漸漸增加。這些人中有遭災逃荒的農民，破產的小商販，失業的匠人，更多的是打鬥成性的丘八。丘八中有被裁撤的湘軍，有開缺的綠營，也有逃散的太平軍、捻軍。人員增加到二百多個，頭領也排到了二十六名。

「糟糕！」聽完李臣章的介紹，曾國荃心裡叫起苦來：「這小子當了綠林響馬，我怎能跟他進山？再說那個長毛出身的山大王，萬一要加害怎麼辦呢？」但事已至此，半途返回，又失去了昔日吉字營統帥的威風。曾國荃頗覺為難。

「李老二，你這個龜孫子，早不說清楚，你要把我騙進強盜窩？」曾國荃沉下臉來訓斥道。

「九帥，你老莫誤會，我們不是強盜。」李臣章笑著解釋，「我們這兩百號人在猛虎山，依靠自己的本事是可以生活下去的。我們既不與官府為敵，也不與鄉紳作對，只是遇到有走私的大鹽商和其他不義之財，才偶爾下下手，且手腳乾淨，外人都不知底細。何況你老是半夜進山，下次再半夜出山，誰個知道！」

「你那個拜把子大哥，他靠得住嗎？」曾國荃問。他不自覺地按了按藏在皮袍子裡面那把德國造自動連發手槍。

「九帥，這個瞿大哥，你老就放一百個心。今天他聽說我請你老，滿口答應。他稱讚你老是個英雄，又說我們要好好巴結你老，日後萬一打起官司來也有個後台。下山時，他已吩咐殺牛宰豬，這會子怕早已準備好了。」

曾國荃心裡冷笑著，不再作聲。又走了幾里路，李臣章指著半空中幾堆篝火，對曾國荃說：「九帥，雙義堂裡燃起了歡迎的火堆，我們上山吧！」

山道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小嘍囉持著火把在那裡照明。來到半山腰時，瞿榮光帶著十來個小頭領，正在那裡列隊恭候。李臣章老遠就喊起來：「瞿大哥，曾九帥來了！」

瞿榮光對著前面的轎子便要行禮，李臣章樂得哈哈大笑：「錯了，轎裡坐的是大少爺，九帥在這裡哩！」

邊說邊扶著曾國荃下馬。瞿榮光走上前來，說：「叩見曾九帥大人！」

一邊就要下跪。曾國荃忙扶起：「瞿大哥不必客氣。」

曾紀瑞走出轎，見四周都是黑黝黝的高山，風吹著樹木發出怪叫，火把下的漢子們個個面目猙獰，他又害怕起來，便瑟瑟地緊靠著父親身邊站著。眾人簇擁著曾國荃父子進了聚義館。大廳裡的柱子上到處插著火把，火把底下有五六張八仙桌，桌上堆滿用海碗裝的雞鴨魚肉，喝酒的杯子有茶碗大，桌邊的酒罈子有人的肩膀高。

瞿榮光請貴賓上坐。曾國荃騎了二十多里的馬，肚子也餓了，眼前的情景又使他想起當年吉字營夜宴的壯觀，不覺豪興大發，竟然和這些當今的梁山好漢們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吃得興起，他乾脆和瞿、李等人划拳賭輸贏。天將放亮時，雙義堂的人個個喝得酩酊大醉，曾國荃也被人扶進裡屋睡覺。只是大少爺曾紀瑞不習慣這種氣氛，不能多飲多喝，因過於疲勞，也倒床睡著了。

這一覺直睡到未初，曾國荃才醒過來，瞿榮光、李臣章早已恭候多時了。盥洗完畢，便陪著他觀看山寨。

昨天半夜上山看得不清楚，這下方才看明白，原來這猛虎山果真是山高林密，形勢險峻。通向雙義堂的僅一條小路，被幾道木柵石滾把守得萬夫莫開。間或在林木之間可見幾棟全是木頭樹皮蓋就的房子。瞿榮光說，那是弟兄們住的地方。

遠遠地看見幾個女人在房子邊曬衣服，曾國荃奇怪地問：「山上有百姓住？」

「沒有。」李臣章答。

「那何來的女人？」

「弟兄們的妻室。」瞿榮光答。

「這些女人也願意到深山裡來？」

李臣章望了瞿榮光一眼，不好意思地說：「大半部分都是擄來的。開始我們不准，後來想沒有婆娘拴不住弟兄們的心，也就算了，只是叫他們不要搶有夫之婦，拆散別人的家庭。」

李臣章等著曾國荃的教訓，誰知九帥笑著說：「沒有婆娘，如何傳宗接代？不擄，又哪來的婆娘！」

李臣章想，過去九帥帶兵只問打仗，不問其他，現在依然這樣的通情達理。他覺得九帥這樣的統帥實在是好。瞿榮光見曾國荃如此態度，更是大出意外，不禁從心裡喜歡起來，說：「九帥英明！」

「砰，砰！」三人正說得高興，不遠處突然傳來兩聲槍響。

曾國荃驚問：「這是什麼事？」

瞿榮光笑著說：「不要緊，這是弟兄們在圍獵，興許是遇見了老虎、豹子什麼的，一般的野羊、野兔，都射箭，不打槍。」

話音剛落，林子裡傳出一片歡呼聲。李臣章說：「剛才這兩槍打中了。」

三人沿著山道邊走邊看。前面一個小亭子裡，嘍囉們已擺好了酒菜。瞿榮光說：「請九帥在這裡小酌兩杯，大少爺那裡，我已安排人侍候了。」

「好，好。」曾國荃高興地答應。面對著崇山峻嶺喝酒談天，是他最愜意的事。

三人進了亭子，在木凳子上坐下來。曾國荃在二人陪勸下，開懷暢飲，談笑風生。瞿榮光看在眼裡，心想：「這個宮保伯爺的身上，書生氣只有兩分，綠林味道倒佔了八成，與傳說中的他的大哥相差得太遠了！」瞿榮光就喜歡這樣的人。

他滿斟一杯酒遞給曾國荃，說：「我瞿榮光今天能在猛虎山與九帥相會，真是三生有幸。日後九帥若有急難之事，只要一紙書來，我決沒有二話！」

曾國荃聽了高興，說：「你們也都是豪傑之士，九爺喜歡與你們這樣的人交往。」

大家都喝得四五分醉了。曾國荃問：「你們就在這裡一輩子了？」

李臣章紅著眼睛答：「除非今後九帥要我們下山，不然，我們就在這裡快活一輩子。」

「你們兩百多人有刀有槍的，嘯聚山林，總不是好事，難道就不怕今後官府找你們的麻煩？」曾國荃畢竟不是綠林好漢，他從愛護的角度提出了這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九帥，你可能還不知道，光安徽一省境內，像我們猛虎山這樣的人馬，少說也有十起八起的，我們還只算小買賣，多的有五六百！」瞿榮光邊嚼雞腿邊說。

「官府也不要緊，有這個給他們！」李臣章笑著放下筷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成一個圓圈。「繁昌縣衙門上上下下我們都打點了，光縣太爺一人就給了五千兩銀子，他何苦得罪我這個財神菩薩。」

瞿、李的答話使曾國荃大為吃驚：安徽的混亂一點不亞於湖南，大哥的吏治，看來也並沒有收到成效。湖南、安徽如此，其他省也好不了多少。官場上下成天喊什麼中興、中興，真是笑話！

這時，一個嘍囉走進亭子稟報：「大頭領、二頭領，白眼狼回來了，事情辦得很順利。」

「知道了。過兩天，老子賞他個滿意！」瞿榮光揮揮手，嘍囉走了。

「你們又幹了什麼好事？」曾國荃笑著問。

「小事一樁。」瞿榮光給曾國荃遞來一條羚羊腿，說，「慶豐村有一個大戶，為富不仁，鄉民們都恨他。白眼狼帶幾個弟兄綁了他一票，撈了一萬兩銀子，為百姓出了口氣，又為山寨撈了一筆錢。」

「你們也要知道收斂一下，一味幹下去，鬧大了，不是繁昌縣令能遮掩得了的！」曾國荃啃著羚羊腿說。

「九帥，你老不是別人，我跟你老說實話吧！」李臣章右手抓起左手衣袖往嘴巴上來回擦著，弄得袖口油晃晃的。他正正經經地說，「九帥，這滿人的氣數已盡了，江山坐不久了，我們不怕它了！」

「你有什麼根據？」接話的曾國荃的態度是那樣的平靜隨和，彷彿他與血戰長毛，拚死保衛皇上江山的往事毫無聯繫，而是那種來自飛鷹嶺、蝙蝠洞、仙女峰上的好漢強人。瞿榮光頗覺意外。

「早兩個月前山上來了一個做生意折了本的小商人，他在北京做過半年生意，親耳聽人說，太后年輕，守不住寡，後宮裡常可聽見嬰兒啼哭，那是太后的私生子。又說小皇帝人還沒變全，就由太監帶著，偷偷溜出宮外逛八大胡同。九帥，你老看，這樣的太后皇上，還不是亡國的象徵！」

「不要亂說。」這些話，曾國荃早就聽說過，但由李臣章的口中說出，他仍感驚訝：這樣偏僻山坳裡都傳說這種新聞，可見全國會有多少人知道！出於多年養成的習慣，他需要在一般人的面前維護朝廷的尊嚴。

「不是亂說，九帥。」瞿榮光嘻嘻地笑著，「那個兄弟講，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娘偷人，兒嫖娼，這樣的皇家還有什麼臉面，他的江山還能坐得久長嗎？弟兄們都說，更大的內亂馬上就要到來，天下大亂，我們就好過！」

「暫且不講京師的事。」李臣章說，「眼下明擺著的兩件事，就足可證明滿人混不長久。一是繁昌縣太爺，我們用五千兩銀子就買通了，這樣的貪官穩坐衙門。二是九帥這樣勞苦功高的大臣，卻受人排擠，開缺回籍。世界如此不公平，這難道不是亡國的預兆！」

這後一句正說到曾國荃的心坎上，他憤憤地罵起來：「這天底下儘是他娘的壞人當道，好人受氣！」

「正是這話！」李臣章忙點頭，「卑職想天下大亂後，一定是九帥和老中堂出來收拾殘局，到那時我們猛虎山全體弟兄都聽九帥和老中堂的。」

「我們都聽九帥的調遣。」瞿榮光立即接著說。

這時，曾國荃才明白李臣章深夜請他上山的真正目的。他畢竟不是想與朝廷作對的綠林響馬，心中隱隱擔心起來。他漫聲應道：「行呀，一旦有事，我一定派人來猛虎山找你們。」

「弟兄們都仰仗九帥大人的提攜！」瞿榮光、李臣章一齊說。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陣子酒，便起身離開亭子，又到一些關卡之地看了看。瞿榮光請曾國荃賜教，曾國荃也隨時指點一二。待到天黑時，曾國荃告辭，瞿、李苦苦相留。曾國荃說：「我有要事去江寧見大哥，二位情誼已領了，以後再相會。」

見實在留不住，瞿榮光捧出百兩黃金相贈，曾國荃謝絕了。於是李臣章捧出一個大布包來，說：「九帥不收黃金也罷，這包土產，請你老一定收下。」

「什麼土產？」

「布包裡有兩張虎皮，連頭到尾沒有損壞一點，是這幾年打得的兩隻老虎身上剝下的。原是留著我和瞿大哥用，現送給九帥一張，另一張請轉送給老中堂。還有一張灰狐皮送給大少爺，做一件坎肩。」

曾國荃打開布包，只見燭光下兩張金毛虎皮閃閃發光，心裡十分喜愛，笑著說：「謝謝你們的重禮，我和老中堂收下了！」

雙義堂大坪中停著兩乘轎子，前前後後簇擁著百多個手執火把的大漢，跟昨天夜晚一個樣。曾紀瑞見此情景，又膽怯起來，忙鑽進後面的轎子。曾國荃走到轎邊，對瞿榮光說：「只留四個弟兄舉火把照明，另請李老二陪同，其餘的人全部不要下山。」

「這怎麼行，太冷清了。」瞿榮光不同意。

「瞿大哥，你是要把我上猛虎山的事，讓繁昌縣官場都知道嗎？」曾國荃沉下臉來。

「不是這個意思，九帥！」瞿榮光急著分辯。

「既然如此，那麼請李老二帶路，我們下山吧。」曾國荃說著，掀簾進了轎子。

李臣章和四個小嘍囉把曾國荃父子送到江邊，天尚未亮。

正要抱拳告別時，李臣章突然對他的老上司說：「九帥，我告訴你老一件意外事。」

「什麼事？」看著前吉字營哨長那副神秘的樣子，曾國荃興趣頓生。

「九帥，你老絕對想不到，康福沒有死，他還活在世上。」

「你說什麼？」曾國荃驚訝起來，「康福沒有死？你聽誰說的？」

「前不久，他還和你老一樣，在我們猛虎山做了幾天客。」

李臣章十分得意，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曾國荃夜上猛虎山的事，令這個九帥大不快，好在船上的人都睡著了，聽不見。

他沉下臉來訓道：「你這個龜孫子，九爺到你府上的事，以後若再對人提起，當心你的舌頭！」

李臣章下意識地伸伸舌頭，忙說：「一時忘記了，回去後就用線把這個鳥嘴巴鎖起來。」說著又做了個鬼臉。

「不要油腔滑調了，康福現在哪裡，你知道嗎？」

「他就住在東梁山腳下。」

「東梁山就在江邊，我去找他。」說完轉身上了跳板。

曾國荃與康福的關係，雖不能與曾國藩與康福的關係相比，但也是很密切的。他感激康福幾次救大哥的性命，也看重康福的才幹，在打金陵的關鍵時刻，他甚得力於康福的幫助，何況他知大哥對康福之死惋惜不已，現在得知康福沒有死，且就住在長江邊，他怎能不去尋找！

「康福現已改名叫康伏，就住在玉溪橋，好找！」當曾國荃踏上甲板時，李臣章又大聲作了補充。

七 康福隱居東梁山

康福的確沒有死，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近乎傳奇般的故事，還得從他中彈倒下時說起。

原來，李臣典的槍法並不好，又加之心懷鬼胎，開槍的瞬間手抖了一下，從胸部移到了肩膀，康福的右肩胛骨被打斷，血浸透了他的上衣。就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李臣典指揮湘軍如虎似狼般地衝向金龍殿。在他們的眼裡，金龍殿裡堆滿了黃金白銀、珍珠瑪瑙，甚至宮殿中的一切皆是金玉所製，包括日常的用具，還有那些鏤花窗櫺和刻龍楹柱——他們的心中湧出一股瘋狂的亢奮，毫無任何顧忌地將所有拿得動的、值錢的東西劫為己有。殿外的烈火仍在沖天燃燒，殿裡則混亂得昏天黑地：無價之玉被魔掌打碎，藝術珍品遭鐵蹄踐踏，為了爭奪一顆珍珠、一個元寶，剛才還是弟兄，此刻卻刀刃相見，砍斷的手臂、戳死的屍體遍地皆是，狼藉相枕。這些年來，以戰功震懾天下的湘軍，在這裡演出了它組建以來最醜惡的一幕，同時也將他們的可恥追求暴露無遺！看看搶得差不多了，李臣典命令每人向殿堂裡扔一個火把，他要把這座已打劫一空的金龍殿乾脆燒掉，不給他們的罪惡留下痕跡。

從金龍殿裡湧出的巨大熱浪把康福烤醒了，但他爬不起來。他眼睜睜地看著這樣一座壯麗非凡的宮殿毀於烈火之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弟兄搶奪戰利品的醜態，腦子裡又浮起李臣典手拿短槍臉露獰笑的凶相，他的心如刀絞劍剁般的痛苦。正在這時，一個扛了隻鎏金馬桶的湘勇，喜氣洋洋地從他的面前走來，一隻腳恰好踩在他的傷口上，一陣錐心的劇痛又使他暈死過去。

康福再次醒來的時候已近凌晨。中旬的月亮大而明亮，月亮下的人間世界，卻是一片慘不忍睹的場景：金龍殿的大火仍未熄滅，遠遠近近到處是屍體、刀矛，被大火燒焦的屍骨發出令人窒息的臭氣，喧鬧聲已經過去，活著的人都困乏得睡覺了，人世死一般的寂靜。康福覺得傷口的血已經凝固，痛楚減輕了些，他試圖掙扎著起來，剛一動，右腿便出現一陣劇痛。原來，就在他昏迷倒地的時候，後面的湘勇不但無人扶起他，反而有好幾個人踩著他的身軀衝向金龍殿，右腿便是這時被人踩斷的。康福氣得用手捶打大地。捶打一陣後，他平靜下來，心想：等天亮後再說吧！他艱難地轉動著身子，將俯臥換成側躺，覺得舒服點。他的臉朝著月亮，微微地閉著眼睛。

不知什麼時候，有一隻手觸著他的鼻孔。他睜開眼睛，發現身旁蹲著一個人。那人問：「大哥，你是不是姓康？」

「我是姓康。」康福很高興，他猜想這一定是一位湘軍弟兄。

「你叫康福嗎？」

「對，我就是康福！兄弟，你是哪位？」康福想：這下好了！

「你傷在哪裡？」

康福指了指左肩膀，又指了指右腿。

「我背你。」

那漢子背起康福，走到旱西門時，正好遇見一匹嚼草料的驃壯戰馬，旁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仰天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漢子暗喜，解開韁繩，先把康福扶上馬背，然後自己再跳上去，使勁在馬屁股後面一拍，戰馬奮起四蹄，向前飛奔，一眨眼便穿過旱西門。那人策馬向西，沿著長江邊的古道，揚起一路紅塵。

「兄弟，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康福在前面驚問。

「大哥，你放心，我不會害你，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就停下來。」那人在後面回答。

眼看離江寧城越來越遠，康福並不留戀。就在第一次甦醒時，眼前的一切重重地壓抑著他的胸膛，腦子裡響起了那夜弟弟的叮囑：「哥哥，打完仗後你就解甲歸田吧！」他斷然作出了決定：一旦傷好後便立即離開湘軍。現在正好借這位兄弟的力量去達到目的。

這真是一匹難得的駿馬，它馱著兩條漢子，並不感到沉重。將到黃昏時，眼前出現一座層巒疊峰的大山。康福認出，這是安徽當塗縣內的東梁山。他對那漢子說：「兄弟，我們不走了，就在這裡停下來吧，我曾經在此地住過一段時期，山裡有許多好草藥，我要在這裡養傷。」

「行。」

那漢子跳下馬，牽著韁繩，向山中慢慢走去。山風吹來，被熱汗浸了整整一天的他們感到通體舒服。一路訪查，最後看中了一戶封姓人家。封老漢今年七十二歲，老伴六十五歲，無兒無女。老頭一世行醫，慈面佛心，悲天憫人。一圈竹籬笆圍住五間茅草房，後園一半種蔬菜，一半種草藥。那漢子對老漢說，他們是表兄弟倆，外出做生意，不幸遇著歹人，打傷了表兄的肩骨和腿，請求老大爺收留住下來，並幫表兄治骨養傷。說完又從黃包袱裡拿出一綻五十兩銀子的大元寶來。

封老漢沒有收銀子，卻滿口答應他們的要求。當夜，老倆口治蔬具酒，像對老友一樣的款待他們。吃完飯後，用草藥給康福洗淨傷口，又給他的左肩和右腿敷上兩個厚厚的藥包。康福躺在床上，傷痛似覺消失殆盡。

「兄弟，你叫什麼名字，是哪營那哨的？為什麼要帶我離開江寧？」康福問那漢子。這一天來，他一直想問，只是一則坐在馬背上奔跑，談話不便，二來自己氣力不濟，不能多說話。現在，他不能不問了。

「康大哥，我是什麼人，你是絕對想不到的。」那漢子坐在他的床邊，笑笑地說，「我不是你的湘軍弟兄，我是你的對手，一名太平軍軍官。」

「這是真的？」康福大驚，若不是腿已斷，他會從床上一躍而起。

「是真的。」那人早有所備，對康福的驚訝一點不介意，「康大哥，你聽我慢慢講。」

原來，救出康福的這個漢子，正是當年在寧鄉小飯舖看曾國藩寫字的那群太平軍中的一個，後來奉韋卒長之命送狗肉給曾國藩、荊七吃，又拿紙筆來要曾國藩謄抄告示的那個細腳仔。他當時只有十五六歲，是太平軍中數千名童子軍的一名。康福因去看望表姐，錯過了與他見面的機會，但他的弟弟康祿投靠太平軍時，恰恰投的便是韋卒長的部隊，編在細腳仔一個伍裡。細腳仔從懂事起就不知他的父母是誰，他是在乞丐堆裡長大的。太平軍埋鍋做飯，他到大鐵鍋前討鍋巴吃。韋卒長見了可憐，收他當了名童子軍，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答不出。大家見他兩隻腳長得比別人的手臂還細，都叫他細腳仔。

細腳仔投軍三個月後，遇到了康祿。小傢伙最是單純熱情，對康祿很關照。一路行軍過程中，又將三個月來在太平軍中所學到的關於拜上帝會、均貧富等理論，以及民族大義等等講給康祿聽。雖然細腳仔的知識膚淺，但他對太平軍的感情深厚，那些膚淺的道理出自於他的帶有濃厚感情色彩的嘴中，給剛投太平軍的康祿以深刻的印象。康祿比細腳仔大幾歲，又武藝高強，細腳仔對他很尊敬。後來，康祿不斷遷升，細腳仔一直跟在他身邊。直到康祿當了楚王，細腳仔還是以總制的官銜充當他的親兵。關於康福的一切，細腳仔都知道。天京失落的前夕，康福進楚王府勸弟弟，隔壁窗外，細腳仔把康福看得清清楚楚，兄弟倆的對話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從心裡對楚王崇仰不已。天京外城攻破後，細腳仔沒有重傷，本可以逃出城，但他沒有這樣做。他要和楚王一起，與受傷的五千烈士自焚殉國，用一死表達他對信仰對友誼的忠誠。但康祿想得更遠。就在康福帶領湘軍衝進太陽城的前一刻，康祿把細腳仔叫到跟前，交給他一個黃緞子包袱，沉重地說：「兄弟，你年紀輕輕，又沒有重傷，不要走這條路，往後還有更重的擔子要你承擔。」

「王爺有何吩咐？」望著已瘦成骷髏似的楚王，細腳仔心情異常沉痛。

「你帶上這個包袱，趁著清妖搶金龍殿財物的混亂時刻，衝出天王宮，逃出天京城，然後設法回到廣西去。」

「王爺，我不逃走，我要跟你和弟兄們一起殉國。」細腳仔嘶啞著喉嚨說。

「兄弟，你聽我說。」康祿把手搭在細腳仔的肩上，飢餓和勞累已把這條鐵漢子折磨得有氣無力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沉地說：「天王宮馬上就要落到清妖的手裡，天京城即將全部陷落。忠王保護幼天王出城，看來凶多吉少。各地雖說還有二十萬弟兄，但依我看，憑他們來復興天國，指望不大。我冷靜地想過，天國的失敗，不在人少兵少，而在人心已失。為何會失去人心，我曾經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今日事情危急，不能再細說了。天國後來的發展雖令人痛心，但老天王起義之初，對兄弟姐妹們講的道理卻是對的；正因為對，才會有我天國初期的人心歸向，紅紅火火。天國暫時是失敗了，天國的理想在兩廣仍然深入人心。古人說得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時機成熟，天國的大旗又會在兩廣樹起。莫看清妖現在得手，它的氣數已盡，撐持不了多久。你還只有二十幾歲，人生還剛剛起步，又在軍中十多年，太平軍的一切都已洞悉，正是今後辦大事的豐富歷練。包袱裡有老天王早期傳道的幾本書，還有《天朝田畝制度》和《資政新篇》，這些都是我天國最重要的文獻。另外還有我給老天王寫的一個條陳，裡面講了十多年來天國的一些重大失誤，不料剛抄好，老天王就升天了。兄弟，你回到廣西後，要認真讀通這些文獻，以老天王當年傳道的精神，宣傳天國的崇高理想，吸取這次失敗的教訓，重新把父老鄉親團結起來，把清妖推翻掉，實現老天王的願望。」

「王爺，我聽從你的命令！」細腳仔意識到這個使命的偉大，他決心挑起這副異乎尋常的重擔。

「好，你是我的好兄弟！」康祿將腳下磚縫裡的一根細草扯出，放在口裡嚼了幾下，咽了下去，又說，「包袱裡有十個大元寶，供你沿途和回去使用，還有我剩下的三枚飛鏢，你替我收藏，今後若有機會，你把它交給我的哥哥。」

「王爺的哥哥就在清妖軍營裡，我一定能找到。」

「不，你暫時不要去找他。我的哥哥是個好人，我相信他不會在清妖軍營裡待得很久，他總有一天會覺醒回家。過了七八年後，你再到我的老家去找他就行了，你現在重要的是趕快離開天京，離得越遠越好。」康祿又拔起一根細草嚼著，振作精神說，「我無妻無兒，哥哥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你對我哥哥說，待侄兒長大後，把這三枚飛鏢送給他，讓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曾經有一個叔叔。」

康祿說到這裡，不覺眼圈紅了，他趕緊停住：「情形危急，不能多說了，你趕快去剃頭換衣。」

細腳仔剃去滿頭長髮，只留一條辮子，又穿上一件普通百姓的長褂。當他背起包袱，再次來到楚王身邊時，湘軍已衝進金龍城內，將金龍殿團團包圍了。正在這時，康祿驚奇地發現帶兵的將領，正是他的胞兄！他遠遠地指著康福對細腳仔說：「我的哥哥就在那裡。」

細腳仔順著手勢看去，不錯，正是那夜潛入楚王府的漢子。柴堆點火後，細腳仔含著眼淚，偷偷地鑽出火圈。很快，他看到康福中彈倒下了。出於對楚王的敬仰和對楚王囑託的忠誠，細腳仔決定：只要康福沒有死，就要救起他，把他遠遠地帶出天京城！太平軍的忠貞總制，不願自己上司的哥哥長久充當清妖的走狗！

「你把飛鏢給我看看。」當細腳仔說完這段經歷後，康福感動地說。

細腳仔打開黃緞包袱，將康祿留下的三枚飛鏢鄭重交出。

康福看著這三枚刻有「祿」字的精鋼飛鏢，不覺淚眼模糊了。

飛鏢是康門絕技。一般飛鏢都是一枚枚地發，康家的飛鏢是三枚一組，可以三枚同時發出，也可以一枚接一枚地單發。康福兄弟倆自五歲起，識字之餘，父親就教他們練拳腳，八歲開始練刀棍，十歲開始練飛鏢、下圍棋。康福十五歲時，父親去世，弟弟那年剛好十歲，因此弟弟的飛鏢和圍棋全是哥哥傳授的。那一年，下河橋來了個手藝精巧的鐵匠，康福請他為兄弟倆各打五組飛鏢：柳葉鏢、梅花鏢、蒜條鏢、銅錢鏢、三角鏢，每枚飛鏢上都分別刻上「福」「祿」二字，兄弟相約，不到萬不得已時不使出飛鏢。十多年過去了，康福僅用去兩組，康祿就只剩下這一組了。這是一組梅花鏢。當年打造飛鏢的情景仍歷歷在目，而弟弟卻永遠見不到了。

從那以後，康福和細腳仔就在封老漢家住下來。老漢三頭兩日進東梁山為康福採藥，老太太則常常蒸雞熬魚湯給他補養身子。平時，細腳仔時常談他的天國理想，封老漢則時常罵朝廷和官府。康福對自己十多年來的經歷，暗自作過多次反省，慢慢地他的認識越來越深刻了。

受父親和環境的影響，青年時期的康福抱定的人生宗旨，是忠君敬上，依靠自己的本領正正經經地走一條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道路。正因為這樣，他才追隨曾國藩，希望在曾國藩的提攜下重振康氏家風。太平軍反抗朝廷，他認為有悖綱常，毀孔孟像燒詩書，他更不能接受，因而他全力支持曾國藩建湘軍，並成為湘軍中的重要人物。他以為他走的是一條建功立業、為祖宗爭光的康莊大道，並無數次地為弟弟失身於太平軍而惋惜。那夜弟弟的一番宏論，真使他有振聾發瞶之感。他第一次發現，弟弟才是真正的英雄，相形之下，自己的確猥瑣。不久前那一幕史無前例的畫面，將他的心靈震盪得如同山在搖動，海在翻滾，世上居然能有如此眾多至死不悔、視死如歸的人傑！如果不是有一種崇高的信仰在支持，如果不是堅信自己的事業是正大光明的，如果不是對敵方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怎麼可能會有這樣慘烈的場面出現！

作為一個正直的讀書人，康福由此產生了對太平軍的重新認識，並由此懷疑自己所作所為的正確性。他始終不能明白在勝利得來的最後一刻，李臣典為什麼要致他於死地。後來，他聽到李臣典因第一個衝進天王宮的功勞榮封子爵，才恍然大悟。人人都有賞賜，唯獨沒有他康福的分，縱算是真的死了，也應當有撫恤呀！康福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不滿。他開始覺察到，多年來他所崇拜的偶像其實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不久後傳來的消息，則又將這具偶像在他的心中徹底擊碎了。

那是在康福的右腿基本康復後，一天他散步來到長江邊，正遇到一大批從江寧城裁撤回籍的湘軍。這些湘軍不認識他，他卻有心和他們閒聊。被裁的湘軍中有一個恰是跟著趙烈文去廬州擒拿韋以德的人，他將曾國藩如何強加韋俊叔侄謀反罪名，借他們的頭強行裁軍的過程，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康福。

康福聽後心裡難受了好多天。韋俊投降，是康福去勸的；當韋俊對投降後的處境有顧慮時，又是康福以自身的人格擔保，並拿出曾國藩的詩來為證。曾國藩的詩寫得有多誠懇：只要韋俊投誠，朝廷會像當年漢高祖對待韓信、唐太宗對待尉遲敬德那樣對待他，今後在凌煙閣上為他繪像留名。後來，曾國藩又當著康福和韋俊叔侄的面，再次表明這個態度。四五年來，韋俊叔侄一直為朝廷出死力，打硬仗，想不到江寧打下後，不但沒有為他們請功求賞，反而要用殺他們來達到威脅別人的目的。康福記得有一次，韋俊不安地對他說，韓信最終還是被呂后設計殺了，「漢祖曾聞韓信勇」這句詩有點不祥。康福安慰說，不要多疑，韓信後來被殺，乃是由於他策劃陳豨謀反，咎由自取。從劉邦的角度而言，他對韓信是重用不疑的。話雖是這樣說，但韋俊心裡總不踏實。難道說，曾國藩當初就對韋俊埋下了殺機嗎？這個理學名臣一向標榜誠與信，而他的內心，實在是深不可測，至少對韋俊叔侄來說，用「背信棄義、殘忍刻毒」來評價他，是毫不苛刻的。

康福懷著對韋俊、韋以德的深重愧疚，在東梁山下哭泣祭奠。冥紙在火中焚化，十多年來對曾國藩的情誼，也同時化為飛灰。他想起送給韋俊的康氏傳家之寶——田妃娘娘的圍棋子，現在不知下落如何了，很可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永遠丟失了。他很痛心，覺得對不起列祖列宗。

這年冬天，康福左肩和右腿兩處重傷全部好了。他和細腳仔自封家老倆口道謝辭別，並捧出一百五十兩銀子酬謝。封老漢堅辭不受，並說：「半年來，我看出你們倆都非等閒之輩，我們交個忘年朋友吧！」封老漢的高誼，令兩條漢子感動。

在西上的船艙裡，細腳仔多次勸說康福和他同去廣西，為天國的復興培養人才。康福一再婉言謝絕了。他改變了對太平軍的看法，也改變了對曾國藩的看法，但他還是不願意走上背叛朝廷、扯旗造反的道路。他對細腳仔說，下半生再也不參與世事了，要把康氏家風傳給兒子康重，讓康重兼祧叔父。到了沅江後，康福留細腳仔在家中住下。他自思在沅江住久了，必會為舊時袍澤所知，要不參與世事是不可能的，最妥當的辦法就是賣掉田產，攜眷外出。他想起封家的深恩厚德，又憐他們年老無後，遂決定遷居東梁山下，和封家老倆口住一起。

康福賣掉了房產田地，共得五千兩銀子。為答謝細腳仔的救命和護理之恩，他送三千兩給細腳仔。細腳仔思量回家後要辦大事，便爽快地收下告辭了。

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康福帶著妻子田氏和七歲的兒子康重，悄悄離開沅江下河橋。一路搖櫓張帆來到東梁山封家，封氏老倆口接著康福全家，又驚又喜。康福將一切都告訴了封老漢，說從此定居這裡，改名康伏，以示隱伏之意，並承擔老倆口的養老送終。老倆口歡喜無盡。康福在玉溪橋建了十間草房。從此，他跟封老漢學醫採藥，教子讀書、練武功、下圍棋，日子倒也過得安閒。有一天在長江邊，被路過的李臣章認出，硬拉著他到猛虎山玩了兩天。康福叫李臣章千萬不要對人說起，李臣章謹遵諾言，只是在曾國荃面前，他再也保不住這個秘密了。

曾國荃在東梁山碼頭，帶著兒子紀瑞和僕人王勇上了岸，問了一個行人後，便很容易地找到了玉溪橋康家。

這是一處環境優美的地方。連綿高聳的東梁山，以它巨大的體魄擋住了外部世界的紅塵喧囂，將一片寧馨幽靜的氣氛送給這一帶的農舍田莊；蜿蜒細長的玉溪從山谷間流出，溪水清澈見底，猶如玉液瓊漿一般令人可愛，一座半圓形拱橋橫跨其上，橋墩上時見野籐蔓枝，益發襯托出石拱橋的蒼勁與高齡，一個牧童倒騎在牛背上，從橋頂款款而下，為靜謐的氛圍增添了幾分生趣。就在拱橋旁邊，一道矮矮的竹籬笆牆圍著十來間茅瓦交錯的房子。後院裡，冬日溫暖的陽光下，一個鬚髮銀白的老者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面對面在屏息靜氣地對弈。曾國荃要王勇暫勿敲門，他們一行在牆外偷偷觀看。只聽見一個清脆的棋子落盤聲響過後，老者哈哈大笑起來：「你又輸了，這次總沒得話講了吧！」

那少年站起來，眼睛盯著棋盤看了許久，終於扔下手裡的幾個白子，說：「封爺爺，這次我真的認輸了。」

「好哇，終於說出『認輸了』三個字，不容易呀，太陽從西邊出來啦！」老漢仍然樂呵呵地笑著說。

「封爺爺，我要再跟您下三盤。」看來那少年往日的強脾氣又發了。

「再下三盤可以，不過你說的話要算數，輸了要玩個把戲給封爺爺看，玩過把戲後再和你下。」

「好，玩就玩！」

少年說完，從旁邊一株小樹枝上取下一個鳥籠來，放在棋盤上，籠子裡裝著三隻灰色野鵓鴣，他把籠門打開。

「小重子，快把門關好，鵓鴣會飛走的。」封老漢在一旁急道。

「我就是要牠飛走！」

說話間，三隻灰鵓鴣都鑽出籠外，展翅高飛起來。只見那少年不慌不忙，從口袋裡取出三枚梅花鏢來，在手心裡排列了一下，然後叫一聲「去」，三枚鏢一枚接一枚地從手心裡飛出，直向鵓鴣追去。眨眼功夫，三隻鵓鴣一隻接一隻地墜落下來，身上都插著一枚小小的梅花鏢。

「好鏢法！」籬笆牆外的曾國荃不禁脫口叫起來。

「誰在外面偷看？」在老者俯身拾鵓鴣的時候，少年循聲來到圍牆邊。

「小英雄，你讓我們進來一下好嗎？」懷著一股極大的讚賞之情，曾國荃滿臉堆笑地問。這樣的笑容，通常在這個「鐵桶」九帥的臉上很難見到。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進來？」少年似乎不受他這臉笑容的影響，高聲責問。

「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想向你們打聽一個人。」

「封爺爺，你說開門讓他們進來嗎？」少年拿不定主意，轉臉問老者。

「既是遠方來的客人，就讓他們進來吧！」老者和善地說。

「那你們就進來吧。」少年說完，跑到門邊，把竹製的大門打開了。

老者請曾國荃一行進客廳裡坐，又親手給他們一一斟上茶。

「客官剛才說要打聽一個人，他叫什麼名字？」老者問。少年站在他的身後。

「他叫康福。」

「你們找康福？他是我爹爹！」少年忙歡喜地答腔。

「你就是康福的兒子？」曾國荃欣喜地望著少年，很是高興，又問老者，「老伯伯，你是——」

「他是封爺爺，我爹爹的大恩人。」少年又搶著說。

老者慈愛地說：「他叫康重，康福的兒子，機靈的調皮鬼。」

「我爹爹不在家，到武當山找朋友去了。」康重又大聲說起來。

「不在家？」曾國荃頗覺遺憾，「幾時回來？」

「說不定，少則半個月，多則二十天。」封爺爺答，「請問先生，你找康福有事嗎？」

「我是康福的朋友，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找他也沒有什麼大事，路過這裡，上岸見見他，隨便聊聊。」曾國荃說，「封老伯，康伏這些年還好嗎？」

「好，好！」封老漢笑著說，「康福一年四季都住在這裡，不大出門，讀讀書，下下棋，教育兒子，也天天與老漢天南海北地瞎聊。」

曾國荃想康福既然不在，且自己又必須盡快趕到江寧，遂道：「封老伯，借你一張紙和一枝筆，我給康福留幾個字如何？」

「行。」封老漢剛開口，康重便一溜煙跑進屋，一會兒拿出全套筆墨紙硯來。曾國荃展開紙寫道：

康福仁兄：欣聞你尚活在人世，拜訪不遇，當謀下次再會。大哥病重，我特為由湖南去江寧看望。韋俊伏法後，康氏祖傳之棋已由大哥珍藏。能與仁兄再來一場飲酒圍棋，真人生快事一件！沅甫頓首於玉溪橋康府

儘管這個赫赫九帥名滿天下，東梁山下的封老漢和康重卻並不知沅甫為何人。老漢叫康重將紙折好收下，待爹爹回來後即交給他。曾國荃看著這個聰敏的少年，心裡歡喜不已，想著要送件東西給他作個紀念。在身上摸了摸，又找不出一件合適的物品，正引以為憾時，猛然見胸前垂下的圍巾，他立即取下來。這是一條用二十隻火狐狸腋毛皮製成的大圍巾，當年以九百兩銀子派人從京師購得。他毫不猶豫地將圍巾遞給康重：「小重子，伯伯送給你，你收下吧！」

康重伸過手接著。那圍巾異乎尋常的柔軟，彷彿裡面藏著一個火源似的，不斷地發出溫暖的熱氣來。康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東西，剛要收下，又記起父親一再告誡的話，於是把圍巾遞過去：「我爹爹講的，不能要別人的東西。」

曾國荃哈哈笑起來，說：「別人的東西可以不要，我這個伯伯的東西，你非收下不可。待你爹爹回來後，他會告訴你的。」

康重又轉臉看著封爺爺。老漢說：「客人既然這樣說，想必是你爹的至交好友，你先收下，以後交給你爹。」

封老漢竭力挽留曾國荃一行在家吃飯，他哪裡肯留下，遂告辭返回船上。

八 左季高是真君子

曾國荃父子一行到達水西門碼頭時，江寧城已沉浸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了。各大衙門、商號，以及有錢人家的大門口，早已張燈結綵，裝點一新。從他們那高高的圍牆裡傳出的不只是爆竹的鳴響，還有各種誘人的香味和悅耳的管弦之聲，以及能使滿天雪花融化的熱氣！同治十年即將過去，楹柱上的舊桃要換新符了。人們在祭神祭祖祭天地，祈禱著新的一年裡，在祖宗神祇的保祐下陞官發財，闔家吉祥，平安順暢，事事如意。

乍看起來，江寧城是繁華的，安寧的，尤其是那秦淮河的畫舫絲竹，夫子廟的百業雜耍，胭脂巷的紅男綠女，貢院街的肥馬輕裘，更把這個六朝古都點綴得溫柔富貴、風流旖旎。細看卻不然。不用說城外那些燒磚的破窯裡，低矮的土地廟中，城牆邊一個接一個用舊席爛板搭成的小窩棚裡，就在城裡的屋簷下、橋墩下，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破爛棚子裡，不知蜷縮著多少奄奄一息的饑民乞丐、逃荒流浪者。他們面黃肌瘦的臉孔，深凹失神的眼睛，用麻袋樹皮裹著的身軀，還有那就在他們不遠處躺著的一具具凍僵的餓殍，把江南第一城的繁華表象撕得稀爛，把同治中興的神話揭露無遺！

江寧城裡地位最高的衙門——兩江督署，迎來了它復建之後的第一個新年，本該盛妝濃抹、熱熱鬧鬧地慶賀一番，但由於它的主人素來儉樸，更因他在年前到城裡城外巡視了一遍，親眼見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情景展現在他的治下，心情異常沉重。他吩咐家人只在大年三十夜晚和初一早上放兩次鞭炮，其他日子一概不放，酒肉果品不可過豐，全家老老少少一律不做新衣，略比平日乾淨整齊點就行了。大門口除懸掛四個大紅燈籠表示吉慶外，所有一切與往日無異。

因九弟的到來，曾國藩的心情異常興奮，接連長談了兩個夜晚。曾國荃將在猛虎山上作客的一節暫時不提，先告訴他康福的消息。

「康福還活著？」曾國藩驚喜萬分，接著又喃喃自語，「那年打掃戰場，一直不見他的屍身，我便存著一線希望：莫非康福沒有死？果然現在還健在，真是天祐善人！」

曾國荃把去東梁山訪康福不遇，見到其子，留下字條一事簡略地說了一下，又將康重著實誇獎了一番。

「你怎麼會知道康福隱居在東梁山呢？」康福還活著，給重病中的曾國藩很大的安慰。

「我在荻港碼頭上偶遇吉字營一舊部，聽他說起的。」

「哦！」曾國藩沒有再追問下去了，他兩眼望著燭光出神，好似在回憶與康福相處的歲月，好長時間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知康福什麼時候從武當山回來，我真想有生之日再見他一面，我虧欠他的太多了！」

「這個容易。」曾國荃說，「過段時間派人把他接到江寧城來就行了。」

也許是興奮過度的緣故，曾國藩的舊病又發了：頭昏眼花，右腳麻木，耳鳴不止，一連幾天不能開口說話。同治十一年大年初一，曾國藩在僕人攙扶下，勉強出面，接受江寧文武的祝賀，並率領大家望北向太后、皇上叩拜。儀式剛一結束，便又臥倒床上。江寧官場新年互拜的閒聊中，都免不了一個重要話題：宮保曾侯病情嚴重。大家歎息著，說過去的軍營太艱苦了，這些年的公務又如此繁重，任是鐵人都難以支撐。也有人悄悄議論：老中堂的病主要來源於前年的津案，「外慚清議，內疚神明」，這種心靈深處的悔恨所造成的痛苦，要比勞累給人的傷害強過百倍。

兩江總督衙門更是籠罩著一片陰雲。歐陽夫人夜夜對著祖宗牌位默默禱告，祈求祖宗在天之靈保祐夫子早日康復。歐陽兆熊帶著幾個名醫天天進府診視。前年曾國藩在天津時寫信要兒子做棺材，紀澤兄弟不忍心做。眼見這次情形嚴重，紀澤悄悄地跟九叔商量，要不要把壽器先做好，並說有現成的建昌花板在。曾國荃想了一下，說：「遲早要做的，現在就做吧。」於是督署東側幾間雜房裡，三個木匠開始敲敲打打了。

到了初七後，曾國藩病勢漸有好轉，頭不暈了，能吃點稀飯了，便掙扎著起來，把前幾天的日記一一補上。剛寫了幾頁字，又覺得累了，只好閉著眼休息。略歇一會，感覺到好了一點，便又拿出一本《理學宗傳》來閱讀。

「大哥，我給你一樣好東西！」曾國荃走了進來，一隻手放在背後，臉上洋溢著欣喜的光彩。這一瞬間，使曾國藩想起三十年前，跟著他在京師讀書的那個十七八歲九弟的神情。

「有人給你寄來一封信，你猜猜是誰？」

「給我寫信的人成百上千，我哪裡猜得出！」看著九弟這副高興的模樣，做大哥的也受到了感染，乾枯多皺的臉上略露一絲淺笑。

「你絕對想不到，是左老三從西北寄來的。」曾國荃躲在背後的手高揚起來，兩個手指夾住一個長大的信封。

「是左季高的信？」突然之間似乎頓生力量，曾國藩竟然站了起來。「快給我看！」

不能怪曾國藩太激動。這個在西北戰場上建立赫赫戰功的老友，自金陵攻克之後，已整整八年沒有來信了。儘管曾國藩曾主動給他寫信表示友好，儘管有關西北的糧餉，曾國藩一粒不缺、一文不少地準時發出，儘管應他之請，將湘軍的後起之秀劉松山派出支援，左宗棠始終沒有一紙親筆信給曾國藩，寄來的函件全部是冷冰冰的公文。這些年來，每當想起湘軍創建之初，左宗棠所給予的大力支助，尤其是靖港敗後欲再度自殺的那個夜晚，左宗棠一席與眾不同的責罵所起的巨大作用，曾國藩就覺得對左宗棠有所虧欠，甚至連左宗棠罵他虛偽——這對一向以誠自命的曾國藩來說，是傷透了他的心——他也能予以體諒寬容。不過，左宗棠的倔脾氣，曾國藩是知道的，實在要強到一頭去，自己也無能耐拉回來。

現在，這個英雄蓋世的今亮居然萬里迢迢地寄來了私函，信封上端正地寫著「曾滌生仁兄親啟」，跟道光、咸豐年間一個樣，曾國藩不覺油然而生親切感。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信套，裡面跳出左宗棠勁秀兼備的字跡。他擦了擦眼睛，然後抖開紙，聚精會神地看起來。曾國荃站在一旁，只見大哥臉在微微抽搐，手裡的紙在輕輕地顫動。曾國藩看著看著，終於雙眼一閉，身子向椅背一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歎道：「左季高畢竟是我輩中人！他是個真君子！」

說話間，信紙從手指縫間飄落下來。曾國荃拾起一看，信上寫著：滌翁尊兄大人閣下：

壽卿壯烈殉國，其侄錦堂求弟為之寫墓誌銘。弟於壽卿，只有役使之往事，而無識拔之舊恩，不堪為之銘墓。可安壽卿忠魂者，唯尊兄心聲也。

八年不通音問，世上議論者何止千百！然皆以己度人，漫不著邊際。君子之所爭者國事，與私情之厚薄無關也；而弟素喜意氣用事，亦不怪世人之妄猜臆測。壽卿先去，弟泫然自慚。弟與兄均年過花甲，垂垂老矣，今生來日有幾何，尚仍以小兒意氣用事，後輩當哂之。前事如煙，何須問孰是孰非；餘日苦短，唯互勉自珍自愛。戲作一聯相贈，三十餘年交情，盡在此中：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

「大哥，季高向你賠罪了。」曾國荃也很激動。

「不是賠罪，這正是季高的心地光明之處。」曾國藩緩緩站起，握著扶手立著，然後離開靠椅，在屋子裡慢慢走了兩步。「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他在心裡默默地唸著，想起了處理天津教案期間，總理衙門轉來的左宗棠的信。那封信以激烈的態度、尖銳的言辭，指責津案辦理的錯誤，讚揚津民的愛國熱情，就差沒有明罵他是賣國賊了。以左宗棠的名望地位，當時這封信給曾國藩的壓力和痛苦可想而知。而今這「謀國之忠，自愧不如」的話，豈不是委婉地表明了左宗棠對曾國藩處置津案的肯定？因津案而身心受到巨大刺激的前湘軍統帥，是多麼需要別人在這件事情上對他的理解，尤其是像左宗棠這樣的人的理解！曾國藩不僅因此而化除了與左宗棠的多年嫌猜，甚至於對老友生發出感激之情來。他突然停下腳步，重新坐在靠椅上，右手習慣性地摸著鬍鬚，笑著對弟弟說：「沅甫，我給你講一個關於季高的最新故事。」

「左季高的故事最多，今後可以編一部書。不知大哥又聽到了什麼好故事。」

「左季高在蘭州當陝甘總督，當年他隱居的東山白水洞幾個鄰居想去看看他，當然也想藉此出去觀光觀光，於是寫封信寄到蘭州。左季高回信邀請他們去，並且寄來三個人的盤纏，白水洞三個老農夫結伴同行，跋山涉水到了西北。左季高見到這三個老鄉，比見到朝廷派去慰勞的欽差大臣還高興。

「一連三天跟他們在一起吃飯，與他們共一個銅水煙壺吸煙，暢談在東山耕作的往事。左季高待微時鄉鄰的真情實意，令部屬們感慨不已。

「這天晚飯後，季高又與三個鄉鄰隨便聊天。天氣熱，他乾脆脫去衣褂，露出一個大腹便便的肚子，躺在靠椅上。他搖著大蒲扇，問鄉鄰：『你們看，今日左三爹爹與昔日左三爹爹有什麼不同沒有？』一個說：『你老跟二十年前一個樣，還是那樣隨和沒架子。』另一個說：『也沒有老，跟先前一樣健健壯壯的。』第三個說：『就是一點不同，先前的肚子沒有現在這樣大。』季高很得意，拿蒲扇拍了拍大肚子，問：『你們可知道這裡裝的是什麼？』一個說：『裝的是魚肉雞鴨。』另一個說：『左三爹爹在西北吃不到豬肉鮮魚，我看裡面裝的是牛肉羊肉。』第三個說，『不對，是海參、燕窩。』季高哈哈大笑起來，說：『你們都猜錯了，這裡面裝的是絕大經綸。』三個鄉鄰都驚呆了。一個說：『左三爹爹，你把金子做的輪子吞到肚子裡不可惜了嗎？』另一個說：『而且是絕大的，怎麼吞得進呢？』左季高聽了，笑得手中的蒲扇都掉到地上去了。」

曾國荃也大笑起來，問：「這是誰說出來的？」

「還有誰？白水洞的三個鄉鄰一回到湘陰，逢人便說，怪不得左三爹爹本事大，原來他肚子裡有一隻會轉的金輪子！」

曾國藩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大哥，你大安了？」曾國荃見他笑得開心，歡喜地問。

「大安了！」曾國藩快活地回答。

九 最後一局圍棋

左宗棠這封短信的確遠勝歐陽夫人的祈禱和名醫的診治，曾國藩彷彿痊癒，精神又重新興旺起來。要辦的事情太多了：年前，湖廣總督李瀚章送來的淮鹽運往楚境章程修改的咨文要回覆，兩江境內知府以上的官員同治十年政績密考要向朝廷呈報，狼山鎮總兵關於加強外洋船艦裝備的呈文要批覆，岳州鎮總兵報來的幾處兵民鬥毆的事件要處理，每年春秋兩季巡視一遍長江水師的軍容軍紀，此事亦需專摺奏請，還有不少瑣事也要作些交代。右目失明之前，諸如這些重要的奏摺批文，以及給老朋友的信函，他都親筆書寫，不假手幕僚，這幾年不行了。一會兒，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人奉命進來。曾國藩分別對他們口述大意，叫他們擬好草稿後再唸給他聽。

黎庶昌等人受命出去後，巡捕送來一大疊各省各府的拜年信。他看了看信封，知道是誰寄來的後，便隨手扔在一邊。

最後一封是容閎寄的，他特為拆開。信的開頭竟是一串長長的頭銜：「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一等毅勇侯兵部尚書銜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兼兩淮鹽政總辦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督辦夫子大人勳鑒」。曾國藩不覺失聲笑了起來，略為思忖，他提筆在旁邊寫了四句打油詩：「官兒盡大有何榮，字數太多看不清，減除幾行重寫過，留教他日作銘旌。」接下來又批一句：「由蓴齋擬一信，問出洋留學幼童選派事進展如何。」

因為曾國藩的康復，兩江總督衙門的緊張氣氛鬆弛下來，曾紀鴻帶著紀瑞、紀芬等弟妹子侄們，興高采烈地到桃葉渡看花燈。歐陽夫人指揮僕役們宰雞殺鴨，丈夫不請客擺酒，她還是要辦幾桌，將江寧城裡幾個大衙門的夫人太太們請來熱鬧一天。一年到頭，不知接過別人多少請柬，雖大部分沒有應請，但到底別人的禮數在，得趁著新年期間回回禮。來江寧十多天了，曾國荃一直沒有出過大門，這時也開始外出拜訪應酬。

冬天的江南，夜色來得早，剛吃完晚飯，兩江督署的各處房間便相繼點起了蠟燭、油燈，西花園、湘妃竹林和晚間無人住的藝篁館，則全部被濃重的漆黑所吞沒。這時，一個身穿黑色皮衣緊腿褲的中年男子，以矯健的身手躍上督署高大的圍牆，四處張望一眼後，再輕輕跳下，然後穿過斑竹林，踏過九曲橋，躲過侍衛的眼睛，逕直向總督的書房走來。

門吱地一聲開了，正躺在軟椅上閉目養神的曾國藩並沒有睜開眼睛來，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誰進來了？」

燈光下，躺椅上的前湘軍統帥竟是如此的衰老孱弱，使中年漢子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裡很是悲涼。見無人答腔，曾國藩睜開餘光不多的左眼。眼前的漢子壯健威武，並不是時常進出書房的兄弟子侄和衛士僕役，昏昏花花的目光看不清來者是誰，但又覺得眼熟。

「曾大人，你不認識我了？」中年漢子走前一步。

好像是康福，但他怎麼可能沒有經過任何通報，便隻身來到書房呢？他揉了揉眼睛，雖然七年沒有見面了，雖然燈光不亮，人影朦朧，曾國藩還是認出來了：「價人！」剛喊了一聲，又連忙補一句，「真的是你來了嗎？」

「是我呀，大人，是我康福來了。」康福也激動起來。

「價人，你走過來，靠著我身邊坐下，讓我好好看看你。」

康福走過去，在曾國藩躺椅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曾國藩將康福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很久，又捏著他的手，慢慢地說：「價人，自從沅甫來江寧，告訴我，說你在東梁山下生活得很好，兒子聰慧，鏢藝驚人，我心裡喜慰極了。價人啦，想不到今天還能見到你，這下我放心了，可以閉著眼睛去了。」

說著說著，臉上竟然滾動起淚水來。康福望著動了真情的老上司，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用雙手將那隻乾枯少熱氣的手緊緊地握著。

十天前，康福從武當山回來，兒子把曾國荃留下的字條給他看，又說那人還送了一條很暖和的毛圍巾。看了字條，摸著圍巾，康福整整半夜未合眼。七年來，康福雖然有心遠離人世，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仍然是大清王朝的一個子民。

周圍的一切，他不能閉目不視，外出訪友問道，他不能不接觸人和事，所有他看到的、聽到的一切，莫不令他氣憤至極、灰心至極。咸豐二年，他之所以投靠到曾國藩的門下，一方面固然出自於對曾的崇敬，希望在曾的提攜下出人頭地，光大康氏門第：另一方面，在康氏傳統家風的熏陶下，他也巴望著跟隨曾國藩做一些對國家對百姓有利的事情。後來，曾國藩在創辦湘軍，與太平軍轉戰東西的過程中，多次跟他談到打敗長毛後，要做一番伊尹、周公的事業，使國家中興，百姓安居樂業。那時康福相信曾國藩的這番抱負是真誠的，也是可以實現的。以後，他目睹湘軍從將官到兵士的日益腐敗，他開始產生失望的情緒：這樣一批人能真心實意為國家和百姓辦事嗎？現在，長毛被鎮壓下去六七年了，捻軍也平息了，按理，朝廷的太后、皇上，兩江的總督都應當把整飭吏治、謀利民生，作為第一等重要的事情來辦，官場應當清廉了一些，百姓的生活應當好轉一些，但事實並非如此，有些地方甚至比十多年前還要糟糕。

「這樣一個奄奄待斃的王朝，為什麼一定要拚死拚活地保衛它呢？」出身經歷與曾國藩有很大差異的康福，這些年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從盤古開天地以來，改朝換代屢見不鮮，歷代史家也並沒有說哪個朝代是絕對不能推翻的，哪個朝代又是絕對不能建立的。康福記得小時聽父親講湯武革命的故事，對商湯、周武的革命行動讚揚備至。商湯可以伐桀，周武可以伐紂，今天為什麼不可以討伐無仁無義的滿人朝廷呢？康福想清楚這一層後，由對弟弟人格的尊敬進而到對其所獻身的事業的理解了。在玉溪橋康宅裡，康福為從康慎開始的歷代先祖都樹了一個牌位，最後也為弟弟康祿立了一個木主。逢年過節，他要兒子康重對著這個木主磕頭，並把由細腳仔轉來的三枚梅花鏢，鄭重其事地交給兒子。並告訴兒子，叔叔是個大英雄，這三枚鏢是叔叔臨終前送給你的，不要辜負叔叔的期望，練好這門康家絕技。康福甚至還決定，當兒子長到十八歲那年，就把自己的這些認識都講給兒子聽，自己不願背叛朝廷走弟弟的道路，兒子則完全可以繼承叔叔的未竟大業。

追隨曾國藩十二年，對其人品的認識，康福也逐漸地深透了。曾國藩並不是他先前頭腦中偶像式的人物，此人的手腕權術、巧詐詭變，都與其自我標榜的誠信大相逕庭。如果說，那是因為在鬥智鬥勇的戰爭環境，不得不如此的話，康福可以理解，但金陵攻下後，卻要殺韋俊叔侄，這一點康福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大功告成，韋俊叔侄也是與湘軍一道打了四五年硬仗的人，不予重賞已是背信棄義了，還要強加罪名，殺頭示眾，以此來恫嚇別人，強行裁撤湘軍，這種狠毒的心腸，與歷史上那些遭後人唾罵的奸臣屠夫有何區別？何況，韋俊是康福勸降的。九泉之下的韋氏叔侄對他恨之入骨，自是不消說的了，就是整個正字營的人也莫不會仇恨他。他也要為此事頂一個罵名，被一切有良心的人所唾棄。康福本擬就這樣悄沒聲息地與曾國藩和湘軍脫離關係，他永遠不想再見曾國藩。但曾國荃的一紙字條改變了他的主意，他要在曾國藩死之前去見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已得知康氏祖傳圍棋在曾的手裡，他要把它收回來，傳給自己的兒子。

「價人啦，你曾兩次救過我的命，我不曾報答你的大恩；你為湘軍立過不少奇功，又是第一個衝進偽天王宮的功臣，朝廷也沒有給你相應的酬庸。這些年來，我一直為此內疚不已，派人到沅江去看望你的夫人和兒子，也找不到他們。我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今夜能再次見到你，我滿足了，只是不知你需要些什麼，我要盡我的力量補救我的過失。」

曾國藩的誠懇態度，使得早已心如死灰的前親兵營營官為難起來，沉吟良久後說：「曾大人，你老自己多保重，過去的一切都不要提了，我也什麼都不需要。」

「不，價人。」曾國藩似乎突然被注入了一股生氣，說話的聲音宏亮乾脆起來，「你隱居在東梁山這多年，一直不來見我，這說明你對我有隔閡。你心裡有不滿之處，我完全能體諒。你既然還健在，我就有義務向朝廷稟報，向太后、皇上為你討賞。李臣典、蕭孚泗都能得五等之爵，你也可以受這份殊榮。」

康福冷笑道：「我不希罕朝廷的五等之爵，大人也犯不著再為我請賞。」

康福的冷淡令曾國藩氣沮，稍停片刻，他又說：「你若是不需要朝廷的爵位之賞，我可以薦你去做一鎮總兵。」

「我無此才幹，也無此心情。」康福的態度依舊是冷冷的。

「那麼，我給你一萬兩銀票。」

「我吃穿不愁，要這銀子做什麼？」

「價人，這不是我送你的銀子。」曾國藩的聲音又變得低緩起來，「這是你分內應得的，是補給你的欠餉。」

「曾大人，請你不要誤會了。我今夜來，決不是為了向大人你索取什麼。實話說，現在就是把一座金陵城送給我，我都不要。」

康福的話裡帶著幾分惱怒，也充滿了幾分氣概，使得曾國藩點頭不已：「這我知道，我剛才也不過是為了表示我的一點心意罷了。既然官爵祿利你都不要，過會我送你一件我個人的東西，留給你做個紀念，想必你不會太不顧我的面子。」

曾國藩平生不喜奇珍異寶。做翰林時，只偶爾到琉璃廠去買點前賢字畫。古董他最喜愛，但太貴，買不起。後來做軍事統帥，為杜絕別人行苞苴，他連這點興趣都拋棄了。因而除皇上所賜外，他幾乎無一件珍稀。四個月前，一位從京師來的舊友帶來一件禮物。去年初，周壽昌為頭聯絡一批湘籍京官，為祝賀曾國藩六十一歲大壽，用重金在王府井珠寶店裡買下一塊二十斤重的昆岡玉，請一名為宮中琢玉五十年的老匠師來鑒定，並由他視這塊玉的外表琢一件器具。老匠師對這塊玉仔細鑒別了三天，證明是一塊真正的藍田玉即古書上所稱的昆岡玉。這塊昆岡玉最大的特點是正中有一塊巴掌大的胭脂紅。老匠師有心要恰當地利用它，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決定雕一個南極老壽星，那塊胭脂紅就雕作壽星手中所捧的壽桃。三個月過後，一個形神兼備的老壽星栩栩如生地展現在大家的面前，尤其是手中那顆鮮紅欲滴的蟠桃，真是安排得天衣無縫，贏得所有觀者的一致喝采，當下便有人願出三千兩銀子買下這尊玉雕。老匠師含笑謝絕了。玉壽星送到兩江總督衙門時，曾國藩喜得開懷大笑，十分痛快地收下了。這也是他一生中接受別人所贈的唯一一份重禮。現在，他打定主意，要把這個禮物轉送給康福。

這時，一個衙役進來，曾國藩吩咐他做幾個精緻的菜，提一壺好酒來。

「曾大人，你不必送什麼東西給我做紀念，我只想收回我自己的東西，你把那副圍棋子還給我吧！」

曾國藩怔怔地望著康福，好半天，才淒然地說：「那副圍棋是你們康家的傳家之寶，我把它從韋俊那裡要來，其目的也是不能讓這個寶貝長久地失落在賊人之手，今後訪到你的兒子時，再歸還給你們康家。現在你自己來了，那正好當面給你。」

說完，曾國藩顫巍巍地站起，走到櫃子邊，拿出一個黑色哈拉呢包包來。打開包包，眼前現出了那個離別多年的紫檀香木雲龍盒子。康福的心一陣跳動。曾國藩雙手捧起盒子，鄭重地說：「價人，這盒圍棋終於又回到了你的手裡，我也了卻了一樁心願。」

康福接過這盒棋子，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

曾國藩重新坐到躺椅上，心緒蒼涼地說：「自從聽李臣典說你陣亡後，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少下圍棋。偶爾下一兩局，也從不用你的這一副。每當下棋時，腦子裡就想起了你，尤其是那年洞庭湖上下的幾局棋，記憶最深，就好比發生在昨天一樣。圍棋應當還給你，但今天一旦還給你，我心裡又感到丟失什麼似的。價人，我害怕你今夜親來督署索回棋子，其實是從此斷掉你我十幾年的情誼。價人，你說是不是呀！」

面前的這位衰朽老頭，竟完全應了那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老話，他怎麼會有這樣一副婆婆心腸！昔日那個殺金松齡、參陳啟邁、劾李元度、鬥何桂清的不可一世的湘軍統帥的威凌之氣到哪裡去了？康福想著想著，不覺生發出一種憐憫之情來：這個老頭子真的怕離死期不遠了。他本想就韋俊一事與曾國藩辯個是非，聽了這番話後，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言不由衷地說：「曾大人，你說哪裡話來，大人對我的情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好，你能這樣，太令我安慰了！」曾國藩竟然大為感動起來。恰好衙役將酒菜端了進來，他忙說，「價人，你一定餓了，快吃吧，吃完飯後，我和你再下一局如何？」

康福的心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往日間喝一兩斤烈酒他不在乎，今夜一杯酒下肚，腦子裡便覺得暈暈乎乎的。他放下酒杯，隨便吃了幾口菜，便把杯盤推到一邊。

「吃飽了？」曾國藩問，純是一個普通老頭子的口氣。

康福點點頭。衙役進來收拾碗筷，曾國藩吩咐點起兩盞洋油燈。這是史蒂文生去年回國探親特為曾國藩帶來的禮物。

為了愛惜洋油，他通常不用。洋油燈點燃後，總督的書房明亮多了，康福瀏覽了一下：靠窗邊是一張特大的案桌，桌上一頭堆著兩疊尺多高的文件，另一頭放著幾本書，當年湯鵬送的那個荷葉古硯擺在其間；右邊牆站著幾個高腳木櫃，漆著暗紅色的油漆，櫃門上都有一把三寸長的大銅鎖；櫃子邊碼著幾排木箱。康福認得，這些簡陋的箱子，還是在祁門時做的。

曾國藩剛任兩江總督，文書信報大量增加，祁門縣令包人傑為討好總督，送來十個嶄新的梓木大紅櫃子。康福見正是用得著的東西，沒有請示曾國藩就收下了。第二天曾國藩發現了，責令他退回去，另叫他監製十二隻大木箱。曾國藩說：「祁門山中樟木好，又便宜，用樟木做箱子，裝書裝報最好，不生蟲。戰爭時期，經常遷徙，比起櫃子來，箱子也便於搬動。」又親自畫了一個樣子，定下尺寸。康福受命監造了十二個大木箱。當時沒有油漆，至今這些木箱仍未上漆，黑黑的，顯得很寒酸粗糙。左邊牆擺著一張簡易木床，床上藍底印花被依舊是當年陳春燕縫的。除開一張躺椅，一個茶几，幾條木凳外，寬大的書房裡再也沒有任何其他擺設和裝飾。康福對這一切太熟悉了。兩江總督書房的簡樸，與總督衙門的奢華極不協調，而與總督整個一生的立身卻是完全一致的。康福在心裡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這些年來對曾國藩本人所滋生的不滿，被眼前的這些熟悉的舊物衝去了不少。

「價人，把棋子拿出來吧！」

康福見茶几上已擺好一個棋枰，便打開雲龍盒蓋，將棋子分置兩邊。

「還是按慣例，我持黑，你持白。」曾國藩說，臉上露出一絲極淺的笑容，同時舉起一枚黑子來，在空中停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按下。康福看出那隻手在微微顫抖。十餘年間，康福與曾國藩也不知下過多少局棋了。在康福的指點下，曾國藩的棋藝雖有提高，但始終沒有跳出他幾十年來所形成的格局。他的棋下得平實，很少有意外之著出現，但他很沉穩，從不心粗氣浮，不管處於怎樣的劣勢，他都不慌不忙，冷靜應付，康福為數不多的敗局，又恰恰幾乎全部是敗在這種時候。令康福印象最深的是，曾國藩的棋德很好，從不悔子，敗後也從不發脾氣。有時一邊下棋，一邊談古論今，康福從中學到不少知識。他記得，曾國藩在棋枰前曾兩次對他說過圍棋賭墅的典故，他因而知道，謝安是這個湘軍統帥心中極為欽佩的人物。

黑白棋子一個個地落在棋枰上，往事也在康福的腦中一件件地浮出。他始終記得，在前往池州勸說韋俊投降的前天晚上，面對著棋枰，曾國藩和他的一番對話。

「價人，你這副祖傳圍棋就要送給別人了，你不心疼嗎？」

當康福把棋子一枚枚地放進盒子裡時，曾國藩問。

「傳了九代的棋子要送給別人，我當然心裡不安。不過，假使真的能為朝廷招降一批悍賊，換回一座城池，那我也就不心疼了。」康福說的完全是心裡話。

「你真是一個顧大局、識大體的人。」曾國藩讚揚，「不過，這副棋子我今後還得設法把它要回來的。」

「怎麼個要法？」康福不解，「送出的東西還能再要回來嗎？」

「我會跟韋俊講明白，再用東西把它換回來。」

康福很感激。

待康福把全部棋子都收好後，曾國藩突然說：「價人，你想過沒有，世界上的人，其實就是棋枰上的子，無論是我們還是長毛都如此。我常常這樣想，每當想起這點，便很灰心，不知你想過沒有？」

「我也想過。不過我想，只有我們這些人才是棋子，大人你老不是，你老是執子的人。」康福笑著說。

「不是的。」曾國藩搖搖頭，凝重地說，「包括我在內都是棋子，都是身不由己任別人擺佈的黑白之子。」

「別人是誰呢？」康福睜大眼睛問，「是皇上嗎？」

「皇上有時是執子的人，有時又是被執的子，說到底皇上也是棋子。」曾國藩兩眼望著空空的紋枰，似在深思。

「那麼這個『別人』究竟是誰呢？」康福追問。

「冥冥上蒼！」曾國藩苦笑著回答。

康福很想再聽下去，聽聽這個學識淵博、與眾不同的大人物對人生的看法，他估計這中間一定會有些精闢的論述，但是他失望了。只見曾國藩站了起來，說：「今天很晚了，你明天還要啟程辦大事，等你把韋俊勸說過來後，我們再來好好聊聊。」

韋俊投降後，曾國藩再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不過，康福也從中看出了湘軍統帥靈府深處的另一面——怯弱！

「價人，該你走了。」曾國藩輕輕地提醒。康福從往事的回憶中醒過來，趕緊投下一子。這個子投得不是地方，本來有利的局面變得不利了。

康福今夜實在沒有心思下棋，他勉力下了幾個子，逐漸地把局面挽回來了。剛剛鬆一口氣，曾國藩又開口了：「價人，我知道我活不久了，這局棋是我今生最後一局棋。雖然我很想再留你在我身邊，實際上也沒有這個必要了。價人，我和你二十年前以圍棋相識，二十年後又以最後一局圍棋結束，說起來，這也是一段緣分。你還記得那年我跟你說過，我們都是棋子的話嗎？」

「記得。」康福沉重地應了一聲。

「我這一生，尤其是這二十年來，做了許多身不由己的事，今夜想起來，彷彿如夢境一般；還有許多事，我想做又不能做到，更使我痛心。我正好比一枚棋子，被人放到這裡或放到那裡，自己竟然都做不得主。」

當年去池州的前夜，親兵營營官康福對湘軍統帥的「我們都是棋子」的話，有著一聽究竟的興趣。今夜，東梁山的隱士康伏對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毅勇侯的這句話，卻頓生反感。康福想：為什麼他要提起這話呢？是不是要推卸殺害韋俊叔侄的責任呢？康福終於忍不住了：「曾大人，你說你好比棋子，身不由己，難道說殺韋俊、韋以德也是身不由己嗎？」

康福的嚴厲責問，使曾國藩頗為難堪，他無力地回答：「你說得對，殺韋俊、韋以德，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有刺激，因為你對他們許過諾言。但價人，你想過沒有，此事對我自己就沒有刺激了嗎？我不但對他們許過諾言，我還為他們親筆題過詩，答應凌煙閣上為他們繪像銘功。為保全整個湘軍的名聲，為大清王朝的長治久安，我不得不那樣做呀！」

曾國藩說到這裡長歎了一口氣，顯得十分委屈。

「怪不得世人都說他虛偽。」康福在心裡說，他實在不願意再下了，遂有意將袖口套在紋枰一角上，然後猛地站起。袖口帶動紋枰，嘩拉一聲，一局棋全亂了。康福滿以為曾國藩會感到遺憾，誰知他竟然高興起來，說：「棋局糊了，最好。最好，分不出輸贏，就等於和了。我一生下了幾千局棋，最後以和局終止，真是大幸！」他用昏花的眼光望著康福，稍停片刻，又說，「價人，這人世間還是應該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呀！」

「是的，應該以和為貴。」康福出自內心贊同這句話，「那我就把棋子收起了？」

「收吧，收吧！」曾國藩點頭，「價人，你今夜就睡在我這裡。沅甫去藩司衙門去了，明天會回來，你和他敘談敘談。前次他聽說你還活著，專程去東梁山找你哩！」

康福面無表情。他從隨身包袱中取出曾國荃送的那條狐腋圍巾，放到棋枰上，說：「往事如煙，早在我的腦子裡消失了，我也不想再見九爺了。這條圍巾是他上次在東梁山留下來的，山野逸人，用不上這麼貴重的東西。明天九爺回來時，請大人代我送還給他。」

康福將檀香木盒放進包袱中，一旁的那塊黑色哈拉呢包布，他連看都沒有看一下。他把包袱背在背後，向曾國藩一抱拳：「棋子我帶回去了，就此告辭，大人珍重！」

曾國藩怔怔地呆坐在躺椅上，望著被送回的狐腋圍巾，再也沒有勇氣提出送玉雕的話來。康福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曾國藩的心緒更加悲涼了。事情明白地告訴他，康福此次來督署，正是以收回圍棋的方式表示斷絕他們過去十多年之間的關係，他心裡有一股巨大的落寞之感，好久才擠出一句話來：「價人，你多多保重。」而這時，康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離開江寧後，康福又回到東梁山隱居。十多年後，他不幸得急病辭世。那時，封家老倆口早已先後逝去，康重帶著老母妻兒回到沅江下河橋老家。清王朝的腐敗，全國人民的反抗，使從小就有俠義心腸的康重，徹底與康氏先輩忠君敬上、光宗耀祖的傳統道德決裂，以叔叔為榜樣，走上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偉大革命道路。他成為湖南有名的武術教師，弟子遍及三湘四水。這些弟子中有不少熱血志士，其中最為傑出的便是大名鼎鼎的黃興。辛亥革命時，黃興在武昌登台拜將，成為革命軍總司令，年過半百的康重充當他的作戰參謀。辛亥革命成功後，康重鄭重地將那三枚梅花鏢供在康祿的牌位下，激動萬分地說：「叔父大人，你和你的弟兄們的大願終於實現了！」

這些當然都是後話了。

十 不信書，信運氣

正月十四日，是道光帝賓天的日子，曾國藩為感謝道光帝的知遇之恩，每年這一天都要在道光帝的神主面前插上幾炷香，再行三跪九叩大禮。今天，他勉強行完大禮後，覺得十分疲倦，剛一坐下，腦子裡便浮現二十三年前那一天的情景來。

明天就是元宵節了，三十九歲的禮部右侍郎曾國藩正在修鬚刮面，準備出席明晚穆相的盛宴。穆彰阿每年正月十五日都要將自己門生中的顯宦們邀來府中聚會一次，藉以聯絡感情，而被邀請者亦備感榮幸。他們都早早地準備了奇珍異寶，好在這一天孝敬座師。曾國藩與眾不同。他在這一天送給恩師的總是一幅字。這幅字選的是他一年中最得意的一篇古文或幾首詩，用大內珍藏、其厚如錢的淳化箋書就。他關起門來，凝神斂氣、一筆不苟地寫上三四天。寫好後，再送到大柵欄一家專為王府裱糊字畫的百年老店——海麻子裝裱舖，由海麻子的五世孫海老闆親自裝裱。待到一切都弄得熨貼了，曾國藩便在大年初二這天，給穆彰阿拜年的時候，親手送給恩師。穆彰阿每年接到這份禮物後，照例都是樂哈哈地誇獎他的字又進了步，詩文也比去年的好。到了十五日這一天，這幅字被懸掛在客廳的顯眼處，於是大家都來觀摩，交口稱讚。這時，穆彰阿則坐在廳中的太師椅上，手中滾動著兩顆墨綠色和闐玉球，笑微微地望著他。而此刻的曾國藩，也是他一年中最為得意的一天。

面刮好，鬍鬚修好了，剃頭匠拿來一面玻璃鏡。鏡中的二品大員年輕儒雅，氣色旺盛，是一副前途無量的氣象。剃頭匠在一旁恭維不止，曾國藩給他雙倍的工錢，忽然荊七進來，神色慌忙地說：「大人，剛才部裡匡老爺派人來，請大人速去園子裡，說是皇上要立太子了！」曾國藩大吃一驚，吩咐備車，一面趕緊穿靴戴帽，上車直奔圓明園。

道光帝今年六十九歲，患病兩年多了。半個月前，宮中就傳出病危的消息。大變的心裡準備早已有了，但出於對皇上的情感，曾國藩仍不願意這件事發生。清代自雍正之後，鑒於康熙朝因先立太子引起諸皇子爭奪帝位的弊病，改為秘密建儲。皇帝一旦在心裡定下繼位者後，便將他的名字寫兩份，一份藏在身上，一份密封於建儲匣內，此匣放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皇上病危之時，由親貴王大臣共同打開身邊密藏的一份，並將建儲匣從「正大光明」匾後取出啟封，會同廷臣一同驗看，無誤後再公之於世。

道光帝的皇位繼承人，兩年前便定下來了。那年春天在南苑射獵，皇四子奕（左言右寧）一矢未發，道光帝問他為何不射獵，他說不忍傷生而干天和。道光帝一時高興，竟忘了祖制，當著臣下之面親口說要立奕（左言右寧）為太子，而且從那以後對奕（左言右寧）也另眼相看。但畢竟沒有履行過祖宗傳下來的正式手續，也可能發生萬一。誰來繼大統，這可是天上人間第一件大事。國家的前途，個人的命運，都寄託在他一人的身上。曾國藩催馬伕快馬加鞭，生怕遲到了，趕不上見最後一面。

馬伕使勁抽打著鞭子，兩匹蒙古大青馬像瘋了似地向西奔跑，鼻孔裡呼出的氣，立刻被嚴寒化作一團白霧。還是晚了！馬車剛到園門口，便聽到一片山搖地動似的哭喊聲。道光帝駕崩了！曾國藩一聽，立刻暈倒在馬車裡，好半天才甦醒過來。道光帝對他的聖恩太重了。他的尊榮，他的富貴，以及他的家族的榮耀，全部出自於道光帝的浩蕩皇恩。年輕的禮部侍郎擦乾淚水，立即投入耗資巨大、禮儀繁瑣的大喪籌備之中。他奉獻的不僅僅是盡責盡力、任勞任怨，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的家庭對皇家的一片耿耿忠心。大喪結束，他捧著頒發的遺念衣物，悲從中來。

隨之而來的是咸豐帝罷黜穆彰阿，清除穆黨，意料不到的變故使他目瞪口呆，他算是親身領略到了官場榮耀後面的險惡。從那以後，曾國藩更加兢兢業業，謹小慎微，同時，也更加深化了對道光帝的思念。後來，每當事機不順，與咸豐帝、慈禧不協的時候，這種思念便愈顯得強烈——

「唉，想不到一晃二十三年過去了！」曾國藩從往事的回憶裡走出來，進入了現實，一眼看見穿衣鏡中那個佝僂衰朽的老頭，頓時涼到背脊，萬念俱灰！這一夜，他又失眠了，天快亮的時候才朦朦朧朧地睡去。剛一合眼，便看到道光帝正坐在養心殿東暖閣裡批閱奏章，見他來，便以手相招。他走過去，跪著。道光帝一反平時的不測天威，竟然和顏悅色地與他拉起家常來。說著說著，道光帝頭一偏，碰到龍案上，曾國藩嚇得大叫一聲。醒來時，才發現全身衣褲都已汗濕了。

「道光爺想我了，他老人家要我去陪伴了！」曾國藩心裡想，頭又暈起來，伴隨著肝部一陣陣疼痛。他再次明白地意識到在世之日不會太久了，他要趁著頭腦還清醒的時候，將自己心裡常常思考的事情告訴九弟和兒子。

聽說大哥好了幾天又病倒，曾國荃已知不妙，為了給大哥添幾分喜悅，他終於決定將李臣章送的金毛全虎皮今天就轉送給大哥。

「你哪有這種東西？」當曾國荃把這張虎皮展開時，曾國藩甚為驚喜。他撫摸著又長又軟的金黃色起黑條花紋的江南虎皮，愛不釋手，對九弟的這份厚禮十分滿意。只頗為遺憾的是，十多年前沒有得到它，那時襯托湘軍統帥威風的，只是一張仿製的假虎皮。

「這是祥雲的弟弟送給你的，他還送給了我一張。」見大哥喜歡，曾國荃心裡高興，他後悔進府的當天沒有送上。

「祥雲的兄弟？他現在哪裡，他怎麼會有這樣好的虎皮？」

李臣典死後，李臣章找過曾國藩多次，故記憶深。

「我這次在荻港碼頭上偶爾遇著了他，還在那裡做了一天的客。」曾國荃兩眼閃著亮光，將他在猛虎山一天的情形，繪聲繪色地告訴了大哥。最後，他懷著一種極大的新鮮感說，「大哥，你大概沒有想到吧，當年的湘軍會與它的死對頭長毛結伙成股，走出一條既不擁戴朝廷，又不與百姓作對的第三條路來。這世上事情的變化真令人不可思議！」

說完，他凝神望著大哥，急切地等待著回答。曾國藩沒有答腔，只是不斷地緩慢地梳理著他的花白長鬚，兩眼微微閉著。就這樣，兄弟倆相對沉默了整整一刻鐘。前吉字營統帥，不明白前湘軍統帥在長時間的沉默中究竟想些什麼。

「沅甫。」曾國藩終於開口了，親切地叫了一聲弟弟，並以充滿著仁愛、友悌的目光望著他。「今早晨宣宗爺已向我招手，我也早就應該回到他老人家身邊去了。今夜，我們兄弟倆好好地將心裡話聊聊，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話別了。」

沒有想到猛虎山的經歷竟然引起大哥這麼長的沉默，而沉默之後的語言竟是這麼淒愴，曾國荃神色沮喪，說：「大哥，你莫說這樣的話，你才剛過六十歲，祖父祖母都享高壽，父母也都年近古稀，你為國家建了大功勳，為家族立了大功勞，祖宗神靈會保祐你長壽的。」

「我無德無才，不敢與父祖輩相比，至於說我是國家的功臣，這是你和一部分好心人的看法。」對於胞弟這番出自衷情的安慰，曾國藩周身感到溫暖。他苦笑著說，「在另一些人的眼中，我也可能是國家的罪魁禍首。」

「大哥，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原吉字營統帥一貫以拯救朝廷的特大功臣自居，他和他身邊的一批榮獲重賞的將領們從來也沒有去想過，大功後面竟然還潛伏著大過。正因為如此，金陵攻下後，他覺得伯爵之賞不足以酬勞；鄂撫任上他目無官文，就連新湘軍的失敗，他也認為無損他的英名。相反地，他在荷葉塘買田起屋，都是理所當然的。

「沅甫，你以為長毛的滅亡是因為湘軍的緣故嗎？」曾國藩注視著九弟，目光雖然沒有往昔的威厲，但仍使人不敢逼視。

「旗兵、綠營雖然也參與了一些戰事，但他們不起主要作用，打敗長毛的功勞，應當屬於湘軍。」曾國荃本想在後面再添上幾個字——首先屬於湘軍中的吉字營，話到嘴邊，又沒有吐出。

「錯了，沅甫。」曾國藩輕輕地搖了搖頭，「這一切都是氣數使然。」

曾國荃睜大眼睛望著大哥。這位貢生出身的九帥，自小就不願意按著大哥的指教把書本深究。他崇尚的是刀兵武力，注重的是眼前的實利，從不善於作抽象的深遠的哲理思考，也不大相信種田人常說的八字命運。他認為前者失之於迂腐空泛，後者又失之於懦弱無能，他要做英雄強者，要做命運的主人。

「沅甫，大哥實話對你說，以你的吉字營為主的湘軍，根本就不是成就偉業的軍隊。當然，聽這話，作為吉字營的統帥，你心裡是不會舒服的，但大哥是湘軍的創建人，是最多時人數達二十萬的湘軍水陸兩支人馬的統帥，若不是真正的實情，大哥我會這樣說嗎？」曾國藩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十年前，他可以一連說上兩個時辰不喝一口水，現在他的舌乾口燥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

「湘軍或許不能與商湯周武之師相比，但論功績，我看也不在岳家軍、戚家軍之下，後期軍紀固然不甚佳，岳、戚兩家就一定如書上所說的那樣好？我就不信！這一點，還是左季高看得透。一部二十三史，不知有幾多左老三夢中鬥水盜的杜撰！」

曾國荃對大哥的說法不服氣。去年湘中士人公推王闓運撰湘軍志。王闓運也揚言，為湘軍修志一事非他莫屬，他要秉董狐之筆，不溢美，不飾惡，為湘軍存一信史。曾國荃一聽急了，忙致書王闓運。告訴他不許給湘軍抹黑，若不聽警告，對湘軍，尤其是對吉字營說長道短的話，即使雕了板，印成書，也要毀板焚書，不講情面。同時，曾國荃又要原先的幕僚，現賦閒在家的湖北東湖人王定安執筆寫一部湘軍史，並預支給他三百兩銀子的潤筆費。這些事情，曾國荃都沒有對大哥提起，現在看來更不宜提了。

九弟的不服氣，是曾國藩預料中的事。他不跟弟弟爭辯，只是淡淡一笑，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下去：「長毛的失敗，乃至滅亡，主要的原因在他們自己身上。道光末年，從兩廣到兩湖到兩江，南方吏治甚為腐敗，再加之災情嚴重，民不聊生，洪楊乘機以有田同耕、有飯同吃的口號蠱惑人心，聚眾造反。那時地方官員顢預昏憒，文不能守，武不能戰，遂使洪楊坐大，竊據江寧，公然另立偽朝。盤踞江寧後，洪楊本性大暴露，所作所為與造反之初大不一樣，於是人心喪失。

「到了咸豐六年的內訌，更加證明他們是一群爭權奪利、殘忍刻毒的強盜，當時有識之士已看到了他們的敗滅定局。後來依靠諸如陳玉成、李秀成等梟悍之徒的垂死支撐，才又苟延了七八年。湘軍是趁著這些空子才僥倖成功的。倘若那時不是你我兄弟籌建湘軍，而由少荃兄弟早建淮軍，甚或是鮑超建川軍，朱洪章建黔軍，沈葆楨建閩軍，都有可能取湘軍之功而代之。換一個側面說，假若我們的對手洪楊有中人之資，不急於在江寧建都稱王，而是率叛卒直攻京師，那樣也不容許有我湘軍存在的一天。沅甫，你想想看，你的一等伯，我的一等侯，不都是靠運氣好而撿來的嗎？」

大哥的這番話有道理，但說侯伯之爵都是撿來的，未免貶己太甚。圍安慶一年多，圍金陵兩年多的曾鐵桶，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個觀點。倘若這個話不是出自大哥之口，而是由其他人說出，他甚至會憤怒得一刀宰了此人。他凝神望著大哥，只見大哥臉色灰白，全身上下幾無一絲活氣，心想：大哥常說他膽氣薄弱，是否他現在真的精神已盡，陽剛之氣全無了呢？要不，何以如此壓抑自己？曾國荃聽家裡人說，父親臨死前那半年，膽小得連小孩子都不如，在普通的作田人面前都謙讓不已。人們都說老太爺的陽氣不多了，活不長了。

想到這裡，曾國荃不覺對大哥生發出一股憐憫之情來。他不憤怒了，反而笑道：「大哥說得也太過分了，五等爵位還有撿的？這麼多人想，別人怎麼撿不到？難道運氣都在我們頭上，別人就沒有運氣？」

「你信不信，我不勉強，總之我是相信的。」曾國藩再次端起茶杯來喝了兩口水，右手又捋起長鬚來。「我給你講幾件事，你看是不是運氣。咸豐四年出兵之初，我在靖港大敗，長沙官場儘是白眼，我自己也對前景失望，沒想到塔、羅在湘潭十戰十勝，不僅抵消了我的失敗之過，還贏得了湘軍的徹底翻身。這是一個例子。第二個例子，咸豐五年在江西，石達開把我舢板全部引進鄱陽湖，然後全力圍攻我水師，逼得我跳長江自殺，雖被救不死，但全軍已潰敗，正在垂手待擒之際。鮑春霆卻突然率打糧之軍歸來，衝亂了長毛的陣腳，使我死裡逃生。第三個例子，咸豐六年從樟樹鎮敗回南昌，石達開將南昌城團團包圍，炮聲火光晝夜不歇，南昌指日即破。

「做夢也沒想到，長毛竟然在一夜之間撤走得乾乾淨淨。第四個例子，咸豐十年在祁門，李秀成率數萬大軍已殺到我的眼皮底下。祁門總共不到三千人，幕僚們幾乎逃光，連李少荃都嚇走了。我已寫了遺囑，枕劍而臥，隨時準備自盡。結果又是讓鮑春霆衝進祁門大山來救了。而可怪的是，李秀成居然不再進攻，率部西去了。倘若他不走，繼續打下去，霆軍很可能也擋不住。沅甫，你看看，我之能有今天，到底是靠我的本事呢？還是靠運氣呢？周荇農、潘伯寅客氣，稱讚我是大經濟從大學問中來，還說慈禧太后有次對身邊的大臣說，曾某人亂極時沉得住氣，全是靠的理學功夫。我給荇農、伯寅寫信說，我是不信書，信運氣，而且要公之言，告萬世。」

說完嘿嘿笑了兩聲。曾國荃聽得有味，也笑了起來。

「沅甫，所以我先前對你說過，你本事雖大，但不能居全功，要讓一半與天。這『天』就是指的運氣。這樣看，這樣想，就可以免去許多煩惱，少生許多悶氣，這不僅是處世之道，也是養生之方。」

說到這裡，曾國荃才第一次點了點頭。

「現在來談談李臣章與瞿榮光結合一股的事。沅甫，你是怎樣看的呢？」曾國藩問九弟。

「我看這也沒有什麼。」曾國荃想了想，說，「這也是一種謀生手段。至於瞿榮光，過去當過長毛，現在不是的了，也不必算老帳。」

「沅甫，你把這事看得太簡單太膚淺了。」曾國藩緊鎖雙眉，看著自己這個爵高秩隆的九弟，心中為他的見識淺薄而深深擔憂。「勝利者的湘軍和失敗者的長毛結拜兄弟，共同謀事，在失敗者的眼裡，勝利者究竟還有幾多份量？在勝利者看來，失敗者又有幾成罪孽？猛虎山這兩支人馬的組合，豈不意味著把湘軍和長毛扯成了一條平線？」

前吉字營統帥壓根兒沒有作過這樣的深思，一時間，他簡直不能分辨大哥的聯想究竟是精闢的見解，還是無稽之談。

他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這是其一，要害還不在這裡，要害在於這實際上已經泯滅了大是大非的界線。我們湘軍是保君父、衛孔孟的王師，行的是救國救民的光明正大的事業，而長毛幹的是傷天害理、倒行逆施的勾當。這中間是非善惡涇渭分明。我們與長毛勢不兩立，不共戴天，怎麼能夠稱兄道弟、平起平坐呢？哎，這班子糊塗蟲！」

曾國荃聽了這話，臉不覺紅了起來，「李臣章這班傢伙，敢公然藐視太后、皇上，心懷不臣之心，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重做長毛的事。湘勇戰死的不算，活著的至少有二十萬之多，十成中只要有一成李臣章這樣的人，就有可能使天下大亂。而現在滯留安徽、江西、湖北不回原籍的湘勇還不只二萬，且大部分都被哥老會所拉攏，成幫成派的，他們膽子大，手裡有槍，這些人實際上就是埋在長江兩岸引火待發的炸藥！沅甫，你看到這一點嗎？」

「有這樣嚴重嗎？大哥，你過慮了。」曾國荃不同意大哥對李臣章這批人的苛責。「他們說到底，只是一班兵油子而已，輕鬆飯吃慣了，不願再做風吹雨打日頭曬的農夫罷了。再說，大亂方平，你我兄弟，還有雪琴、季高、少荃都還在，誰還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韙，重蹈長毛覆轍？」

「你說得有道理。」曾國藩輕輕頷首，「我們兄弟在，雪琴、季高、少荃等人在，有異志者不能不存戒備之心，眼見得到的這十年八年或許不會有大亂。季高精力雖過人，也已年過花甲，雪琴五十多了，你和少荃也都到五十邊上了，而散佈在大江南北的湘勇中許多人還只有李臣章那樣的年紀，難保十年二十年，老成凋謝後他們不會目中無人。當然，倘若朝廷力量強大，也能鎮住四方，但現在恰恰是女主臨朝，皇上孱弱。」

這裡是警戒森嚴的江督衙門的後院，且時已深夜，絕無人跡，出於多年謹慎過度的習性，曾國藩在說到太后、皇上時，仍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恭王被疑，中樞無幹練之才，而十八省督撫中，憑軍功起家者已過其半，他們手中至今仍掌握著屬於自己的軍隊。我朝開基兩百多年來，外重內輕之局面無有甚於今日，且洋人虎視眈眈，仗勢欺凌。沅甫，你三十歲前便讀完了二十三史，你仔細想想看，今日天下局勢，與歷代末世有何區別？我這兩年來常常想，下次再亂，必定是湘軍餘孽起骨幹作用，即或是本人老了，不上戰場了，也會是他們在幕後操縱。所以我說，我們兄弟究竟是國家的功臣，還是朝廷的罪魁，現在尚不能定，甚至我死之後，蓋棺亦不能定案。」說罷，曾國藩重重地歎了一口長氣，又沉痛地說，「沅甫，你平素可能很少從這個方面想過吧！」

「大哥，即使如你所預測的，天下大亂，湘軍有些人參與了反對朝廷的活動，但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你何苦要這樣自己給自己找煩惱呢？」曾國荃對大哥的用心還是不能理解。

「沅甫。」見九弟一直沒有轉過彎來，曾國藩正色道，「我何嘗不知，天底下任多偉大的祖先都有不肖子孫，任多嚴密紀律的集團中都有不法之徒，湘軍中混有朝廷的叛逆、社會的渣滓，自然難免，且你我兄弟以及死去的胡、塔、羅、李等人，對皇上的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可泣鬼神。但湘軍中只要有一人叛逆，湘軍就會蒙上一粒灰塵，若今後有成千上萬人走上與朝廷對抗的道路，將會給湘軍抹上一塊多大的黑泥？

「江寧打下後，不上交一兩銀子，且縱火焚燬偽天王宮，這幾年對此事的公開指責雖已平息，人們的腹非豈可消除！我朝無論八旗兵還是綠營，從來都是世業制，沒有出現過半年之間裁撤十多萬軍隊的先例。且撤勇之時，欠巨額之餉，積無窮之弊，通通沒有解決，潛伏了大量隱患。這些都是我們募勇之初所不可能想到的。倘若今後沒有更大的亂子出來，朝廷和後人或不至於苛責；倘若湘軍中的敗類有朝一日舉起反叛的旗幟，這些老帳新帳便會一齊算，史冊上就會說曾某人建湘軍是做了一件大壞事，連你曾沅甫打金陵，後人也會說你不是為了朝廷，而是衝著小天堂的金銀如海、財貨如山來的！」

「讓他們說去吧，我不在乎。」曾國荃嘀嘀咕咕地嘟囔。

「這不是在乎不在乎的事。」曾國藩陰鬱地說，「這是件可悲的事。而更可悲的，是我現在已清清楚楚看出了它今後的結局，但無力扭轉。前人說無可奈何花落去，明知花要落去，卻不可能將春天挽留住，人世間真正的最大悲哀，莫過於此！」

曾國藩一時覺得五內隱痛、神志紛亂，他不得不停止說話。曾國荃臉色黯然，低首不語。督署書房死一般地沉寂。

過一會兒，曾國藩略覺心裡平息一點，又堅持說下去：「我是活不久的人了，這次請你到江寧來，首先就是要提醒你，不要總以江山社稷大功臣自居。其次，世道乖亂，局勢不穩，你最好的選擇就是長保今日的處境，住在荷葉塘，當你的財主莊東，不要再出來做官。大哥我早在打下金陵時就想急流勇退，只是那時要讓你先回去，不能兩兄弟同時開缺，故而留了下來。後來捻戰失利，名望大損，我三辭江督而不允，孰料又遇天津教案，致使一生清名掃地以盡。莊子說長壽多辱，確是實話。我若在金陵打下時就死去，哪有後來被人罵作漢奸賣國賊的恥辱。你也差不多。這幾年做鄂撫，捻戰無功，又與官秀峰不睦，上下左右都有閒言碎語，處境也不順利。我有時想，天降我們兄弟，就是為了對付長毛。長毛一平，我輩職責已盡，就都要解甲歸田。老子說『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又說『功遂身退天之道』，實在是很深刻很明哲的話，可惜當年還見不到這一層，自取侮辱。故大哥我死後，不希望你復出做官，只望你和澄侯一起守住父母之墳，保住曾氏家族的平安無事，就萬幸了。」

曾國荃想，大哥這番話儘管說得悲觀哀痛，但的確是實情，兄弟二人自大功告成之後，日子過得都不順心。過去當統帥，衝鋒陷陣，攻城略地，痛快極了，做起疆吏來，卻處處掣肘，事事不順，連指揮打仗的看家本領都不靈了。莫非真如大哥所揭示的：曾氏兄弟是為平長毛而生的？

「唔，唔。」曾國荃輕輕地哼著，點了幾下頭，表示記下了哥哥的話。

「沅甫，我這裡有一首詩，你看看。」曾國藩抽出屜子，從一個大信套裡拿出一張精美的梅花水印箋來，遞給九弟。

曾國荃接過一看，水印箋上是一首七律。他輕輕念道：「祇將茶蕣代雲觥，竹島無塵水檻清。金紫滿身皆外物，文章千古亦虛名。因逢淑景開佳宴，自趁新年賀太平。猛拍闌干思往事，一場春夢不分明。」

「你看看，這首詩像是什麼人作的？」

曾國荃握紙沉思好半晌，才慢慢地說：「『金紫滿身』，看來是個大官，『文章千古』，又是一個擅長詩文的人。只是最後兩句不好理解。『一場春夢』，這是說的什麼呢？難道說詩人對自己過去的作為有所悔恨嗎？」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這是一個身居高位而心懷鬱結的人寫的。」曾國藩凝視著水印箋，右手無力地在鬍鬚上撫弄了兩下。

「他是誰，我想不出來。」曾國荃疑惑地望著大哥。

「恭王。」曾國藩淡淡地說。

「恭王？」曾國荃驚訝地重複一遍。

「這是昨天荇農給我寄來的。這首詩的要害就在最後兩句：『猛拍闌干思往事，一場春夢不分明。』什麼是恭王心中的春夢呢？」曾國藩問九弟，九弟直搖頭。

「我看極有可能是指的十一年前的那樁事。」曾國藩自己作了回答。

「大哥是說恭王協助太后除掉肅順的事？」曾國荃盯著大哥，心裡有點緊張起來。

曾國藩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恭王與太后隔閡甚深？」曾國荃說。

曾國藩仍未做聲，只是又略為點了一下頭。

「恭王與太后之間為何有這樣深的隔閡呢？看來當年一罷一復的事，彼此的成見至今還未消除。」曾國荃喃喃自語。

「沅甫呀，這裡的事情太複雜了。」經過一番很久的深思熟慮之後，曾國藩終於鄭重地對弟弟說，「恭王器局開闊，重用漢人，這是恭王的長處；但恭王又過於聰明剔透，晃蕩不能立足，這是恭王的短處。金陵初克，皇家內部便起矛盾，可以看出西邊的太后容不得才大功高的叔子。而叔子又不甚檢點，終於給嫂子抓住了把柄。一個回合下來，叔子敗給了嫂子。同治八年，西太后派身邊的大太監安得海南下辦龍衣錦繡，被山東巡撫丁寶楨拿獲。奏報到京時，恰逢西太后觀劇。

「恭王與東太后商量後，殺了安得海。在恭王看來，以維護祖制來報當年的一箭之仇，甚是乖巧。他沒有想到叔嫂的怨恨又深了一步。近來為修圓明園一事，恭王又與西太后意見不合。令人擔心的是，這中間還夾雜一個醇王。醇王胸襟狹窄，才識淺陋。前年津案發生後，他甚至說出搗毀所有在京外國使館，趕走所有洋人的糊塗話來，於此可見他的才具。可偏偏他又愛出風頭，不滿其兄的崇隆地位。他又是西太后的妹夫。我已預感到，恭王總有一天會徹底敗下來，接替其位的必定就是那位七爺。而這一點，恭王自己似乎也有所意識，故有『一場春夢不分明』的感歎！皇家內部的爭鬥歷來是國家禍亂的根源。李臣章那些人所說的娘偷人、崽嫖娼之類事情，或許沒有，即使有，也遠不能與此相比。這就是我剛才對你說的，不要再去想起復做官，安心落意守祖墳的原因所在。你明白嗎？」

這番話說得一等威毅伯目瞪口呆，驚恐不安，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心裡仍寒顫不止。

「大哥還有一句老話要對你說，那就是散財求福。」曾國藩從弟弟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心靈深處的震動，知道自己這番話能被他接受，於是改以平和的口氣說，「這一點，大哥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得老饕惡名，其實自己沒有佔多少非分之財，這也是這些年來你心情鬱鬱的一個大原因。」

「只有大哥你真正瞭解我。」聽了大哥這句話，曾國荃很覺寬慰，過後又憤憤地說，「不知哪個絕子滅孫的傢伙取了這個名字，流毒全國。」

「《春秋》責備賢者，這是人之常情。」曾國藩笑道，「你也不必去打聽誰取的名字，既然能流毒全國，這就說明苛責你的人不只一個兩個。再說你也是得了好處。眼紅、妒嫉，是人的通病，萬年以後也消除不了，唯一的辦法是散去一部分。散財分謗，這是古人常用的辦法。我常對紀澤兄弟說，名之所在，當與人同分，利之所在，當與人共享，也是說的這個意思。」

「長沙建湘鄉會館，我捐了一萬二千兩銀子。」

「好，這是一件積大功德的好事。星岡公在日，常說曉得下塘，還要曉得上岸。散財正是為了上岸。」曾國藩對弟弟這個舉動非常滿意。「今後湘鄉縣的公益之事，如修路架橋起涼亭，冬天發寒衣，青黃不接時施粥湯等等，這些事，我們曾家都要走在別人前頭。弟出一份，我也出一份，還要叫澄候也出一份。耗銀不多，卻可贏得鄉民稱頌，是件惠而不大費的事，何樂而不為！京師長郡會館多年失修，我還想邀李家、蕭家一起，合資重建一座。這事意義更大，影響也更大。這件事，就由你為頭如何？」

「行！」曾國荃爽快地答應。他跟大哥的性格截然相反。大哥是慎入慎出，不要一絲分外之物，也不亂給別人一文錢。他是不擇手段地大量攫入，同時亦毫不心疼地大把拋出，這正是他指揮的吉字營能打勝仗的原因。「我想在長沙建一個書局，就如大哥在江寧建金陵書局一樣。書局建好後，先把大哥的詩文奏章書信等刻出來，尤其是大哥在京師期間寫給我們兄弟的家書，當年對我們的教育很大，現在還可以用來教育子侄，刻印出來，定然有功於世。」

聽了這話，曾國藩心中大為欣慰，十分高興地說：「你有在長沙辦書局的想法，真是太令我歡喜了。金陵書局的許多現成設備都可以運到長沙去。小岑也老了，思鄉之情日增，正好叫他回去辦此事。弟成就這樁事，可謂有大恩於士林。但所說的第一刻我的文字，這萬萬不可。我的文字只可留給後世子孫觀覽，不可刊刻送人。」

「為什麼？」曾國荃不解，多少比大哥官位低得多的、平庸無任何業績的官吏們，一到晚年，唯一的大事便是四處張羅為自己刻集；又有多少比大哥才學差得遠的讀書人求人募款，甚至不惜像叫化子一樣地八方化緣，為自己刻個某某館主詩匯、某某齋文集等等。大哥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我早年對自己的詩文很自負，見京師文壇稱讚梅伯言，頗不服氣，又常恨當世無韓退之、王安石輩可以談論。我一生若孜孜矻矻，窮究不捨的話，或許也可以寫出幾部像樣的書來，但可惜後來又不允許。對經史，對詩文，我都有不少與前人不同的看法，很想記下來，一吐胸中之塊壘。軍務政務太忙，無暇為此，我常為之惋惜不已，以為將成廣陵之散。趙惠甫笑我有漢成帝、明武宗那樣薄天子而好為臣下之癖，唉！」曾國藩歎了一口氣，充滿感情地說，「趙惠甫不理解我。我曾滌生出身翰林，長期埋首經叢史集，吟詩作賦、著書立說，才是我心中的帝王之業；帶兵打仗，安營布寨，這是迫不得已才為之的事啊！惠甫與我天天在一起尚這樣看待我，還不知後世子孫會怎樣誤解我哩！」

「這樣的誤解是好事。」曾國荃笑道。

「不管怎樣，我是到死也沒有一部書出來的翰林，我一生都為之不安。我不怪王壬秋說我『致身何太早，龍蛇遺憾禮堂書』，他說的是實話。我的詩文都是草草寫成，未加細究，一時可以矇混人，刻出來讓後人一字一句來推敲，那豈不是把我推出來當一個靶子，認人射嗎？」曾國藩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喝了兩口水，又說下去，「胡潤芝死後，他家裡刻了一部胡文忠公遺集，所選不當，我想若潤芝九泉有知，一定會罵人的。他寫給官秀峰的一些信，說了官許多好話，那是潤芝的籠絡手段，並非心裡話。現在官秀峰就把它拿出來，作為其治鄂的政績。」

「那老混蛋最會來這一手。」官文是曾國荃的死對頭，一提起他就有氣。

「這是給人戴高帽子，雖不合事實，尚不至於結怨。我沒有胡潤芝的涵養，書信中對人對事多偏激之詞，倘若稍不注意傷了人，即使本人不在了，他的子弟也會來找麻煩。就拿同治五年，我們兄弟私下議論李少荃人品的那些話，如果刻出來，他不恨死才怪哩！」

「有的可以刪節。」

「注意到了的可以作刪節，沒有注意到的呢？世上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不刻的好。我人死了倒無所謂，受牽累的是你和老四，以及紀澤兄弟。」

隔了一會，曾國藩又說：「剛才說到刻書的事，我倒想起一件事來。荷葉塘還存了幾分參劾李次青的副本。次青從我最早，在江西時功勞又很大，別人都高官厚賞，獨他一人至今仍為長沙一教書先生，我覺得很對他不起。若以後你們刻什麼遺集之類，參次青的那些奏稿就都會刻出來，這不僅益發加重了我的罪，甚至連我的魂魄都不得安寧，所以你們絕對不能去刻集刊印。」

「說起李次青，我記得四哥有次說過，他想退掉那門子親事。」

「不行！」曾國藩打斷九弟的話，不悅地說，「定下十多年的親事，哪有反悔的道理。澄侯的滿女多大了？」

「今年十八歲。」

「你回去對澄侯說，萬不能退，端陽節完婚。我素來嫁女是二百兩銀子的嫁妝，侄女一百兩。他的滿女，我出二百兩，跟紀芬的幾個姐姐一樣看待。」

「好吧，我回去就告訴他。書局的名字我想了一個，叫賢聲書局，大哥你看要得不？」

「賢聲，賢聲。」曾國藩輕輕地唸了兩聲。「我看不大合適。儘管我不同意刻我的書，我知道死後還是會刻的。你百年後，紀澤、紀瑞他們也會給你刻個集子，那不等於自吹自擂，傳自己這個賢者之聲了嗎？我看不是傳賢者之聲，而是傳忠貞之心。你看呢？」

「是的，大哥想得遠！」曾國荃恍然大悟，「就叫傳忠書局。」

「對，這個名字好。」曾國藩稱讚。「沅甫，我叫你看地的事辦得如何了？」

去年，曾國藩寫信叫四弟九弟代他在荷葉塘覓一塊墓地。

這次來時兩兄弟商量好了，一到江寧，見大哥病勢嚴重，曾國荃反而不好主動說了，怕引起大哥傷感。

「我和四哥請了十多個好地仙，在荷葉塘周圍找了兩個月，再也找不出一塊好地來，最後兩兄弟合計，只有將父母親大人的棺木取出來，重新再調擺一下，就可以騰出一穴地來。」

那年被陳廣敷稱之為大鵬鳥嘴口的凹地，在曾國藩出山後不久，江氏老太太的棺木就葬在上面了。當時還有意留下一個穴位，讓老太爺用。後來老太爺也葬下去了，那塊凹地就不能再葬了。為了讓大哥滿意，曾國潢提出了這個主意。

「這萬萬使不得。」曾國藩連連搖頭。「使父母親大人的魂魄不得安寧，我何能心安！荷葉塘既然沒有地，我死之後也不必把靈柩運回湘鄉。那年在長沙辦團練時，我在善化坪塘看上了一塊地。一個小山包處兩條山脈之中，遠看猶如二龍戲珠，就將我葬在這個珠上吧？這雖不是上等好地，也可以算得個中平，能使後世子孫清吉。天道忌盛，我一向喜歡『花未全開月未圓』這句話。家在我們兄弟這一代出侯出伯，應該滿足了，不要指望在三四代內再出將相，只要求得子孫讀書識字、平平安安就行了。」

「大哥放心，這件事可以做得到。我回湖南後專門到坪塘去看一看，問問那個山包是誰家的，把它整個買過來，乾脆就在長沙城外再添一座祖山好了。」

曾國藩滿意了。閉目養了會神，他突然想起久未見面的六弟國華來。

「有五六年未去看溫甫了，你這次回家，順路去看看他，把紀壽這幾年讀書大有長進的事告訴他，也讓他高興。」

曾國荃沒有做聲。曾國藩覺得奇怪：「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曾國荃還是不做聲，許久，才徐徐說：「六哥兩年前便得道歸山了。」

「你是說溫甫，他早就仙逝了？」曾國藩驚訝莫名，心頭「怦怦」亂跳不已，「你們怎麼知道的，為什麼瞞著我？」

「前年秋天廣敷先生去寶慶訪友，特地繞道來到荷葉塘，將這不幸的事告訴了我們，說溫甫在牯嶺採藥時，不慎從懸崖上跌下來，摔死了。當時大哥正在辦天津教案，心情抑鬱。我和四哥商議，暫時瞞著。這次我見大哥身體不好，也不敢提起。」

「就準備瞞到底？」曾國藩問，眼眶四周已濕潤潤的了。

「嗯。」曾國荃輕輕的回答，聲音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我對不起溫甫。」沉默一段很長時間後，曾國藩從心底裡吐出一句話來。

「我這次回湖南時將在九江上岸，把六哥的遺骸帶回去歸葬祖塋，不能讓他孤魂無依。」曾國荃說著說著，動起手足真情來，潸然淚下。

曾國藩的心情本來就夠沉重了，九弟的這句哀傷的話又益發加重了負疚之心的重量，但他想到溫甫的遺骸一旦運回家中，豈不多出許多麻煩來，說不定隱瞞了十多年之久的事又會因此而徹底暴露。不能！他狠了狠心，說：「你到廬山去，給他的墳頭培培土，磕三個頭就算了。溫甫在廣敷先生的啟迪下，已將人情生死都看透了，也不會有孤魂在外的哀怨，不必再歸葬祖塋了。」

曾國藩茫然望著九弟，眼睛裡慢慢流出幾滴渾濁的淚水來。許久，他輕輕地對國荃說：「九弟，明天你安排一條小火輪，叫叔耘到廬山去一趟，把廣敷先生接到江寧，我想見他一面。」

十一 陳廣敷三見曾國藩

十天過後，薛福成走進了督署書房。

「廣敷先生呢？他不在廬山，還是不肯來？」見只有薛福成一人進來，曾國藩奇怪地問。

「廣敷先生來了，他到雞鳴寺去了。」薛福成笑著回答。

「他為何不到督署來見我，卻要去雞鳴寺？」曾國藩愈發奇怪了。

「他有一封信給大人，還有件小禮物。」薛福成取出一封信和一個野籐編織的小籠子來，放在書案上。

曾國藩打開信來，上面寫著：爵相大人鈞鑒：

大人不忘舊情，派人來廬山相邀，令山人且喜且愧。

然山人道裝十餘年，不習慣再著世人之衣冠，其貌又甚醜陋，見者皆以為鍾馗復生，二者均不宜進督署。雞鳴寺靈照長老智慧圓通，乃山人老友，山人不揣冒犯，恭請大人枉駕雞鳴寺，一敘別情若何？

知大人近來不適，特託叔耘先生先呈小丸三粒。此乃山人採天地之精氣，集山川之珍華，積數年之力而成。大人白天屏息思念，夜間臨睡前吞服一粒。第四天上午，山人在雞鳴山下敬候車駕。

江右陳敷頓首拜上

曾國荃在一旁看了，說：「廣敷先生倒擺起款式來了！天氣寒冷，大哥身體又這樣弱，如何去得雞鳴寺？明天夜晚，打發一乘轎子把他接進衙門來就行了。」

曾國藩說：「信中的潛台詞你沒看出來，道裝、醜貌都是托詞，廣敷先生的本意是不願進衙門，怕有損他的道家風骨；且信上還說雞鳴寺的主持智慧圓通，也可能是想讓我與靈照也見見面。他送了三粒丸子，話說得神奇，先吃了後再說。」

說完從籐籠子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油紙，露出三粒褐黃色小藥丸，書房裡立刻香氣四溢。曾國藩高興地對九弟說：「廣敷先生精於歧黃，說不定這是三粒仙丹哩！」

「若真的如廣敷先生所說的，吃了這三粒丸子後可以上得雞鳴山，那真是一件大好事，我們還得好好謝謝他。」一向對陳廣敷很尊敬的曾國荃也樂了。

「叔耘，你明天去雞鳴寺告訴廣敷先生，就說我一切照他的話辦。」

當天，曾國藩便遵照廣敷所囑，白天什麼事都不想，也不看書看文件，晚間服了一粒丸子後便早早地睡了。第二天早上醒來，覺得精神好多了。紀澤扶著父親走出房外，繞著屋子轉了一圈，進屋後居然能吃下一碗紅棗稀飯。三天下來，曾國藩精神大振。到了第四天早上，他彷彿覺得百病祛除，完全康復了。曾國荃讚道：「廣敷先生真是神仙，我們向他多討幾粒來。」

一連晴了好些天，今天又是一個大晴天，初春的江寧城，比往年這個時候要和暖得多。吃過早飯後，兩頂普通民轎抬出了總督衙門，後面跟著幾個家人打扮的兵弁。

兩江總督衙門與雞鳴山相隔並不遠，不到半個時辰，兩頂轎子便停在山腳了。曾國藩、曾國荃兄弟剛走出轎門，老遠便看見一僧一道正朝著他們走來。道人走在前面，穿一襲杏黃長棉袍，頭上戴著空頂硬沿黃道冠，一束白髮挽成一個圓髻露在外面，橫插一根牛骨簪子，醜陋的面孔上綻開祥和的笑容，顯然是廣敷先生。稍後一點的和尚披一件色彩斑斕的大紅銷金袈裟，胸前掛一串黑亮發光的念珠，頭上不戴帽子，臉上，頭頂都煥發出一種奕奕神采。曾氏兄弟知道，這一定就是靈照長老。

「罪過，罪過！大冷天氣，勞動大人和九帥。」廣敷樂呵呵地迎上前去。

「兩位大人大駕光臨，寒寺生輝，請恕貧僧未能遠迎。」靈照雙手合十，腰微微彎曲。

「廣敷先生，今天能與你重見，實為一大樂事。你還是這樣健旺，真讓我們羨慕。」曾國藩說完，又轉臉對靈照說：「結識法師，榮幸之至，能借寶剎與故人相會，鄙人深致謝忱！」

曾國荃大聲說：「廣敷先生，多謝你的仙丹，大哥病了兩個多月，現在全好了。」又問靈照，「長老高齡？」

廣敷答道：「法師比我大五歲，今年七十八了。」

「見笑，見笑，貧僧一無所能，虛度歲月，徒增馬齒，在兩位大人面前無地自容。」靈照謙和地合掌叉手。

陽光下，靈照的大紅袈裟閃閃發光，在曾國藩昏花的眼睛裡，面前站立的彷彿一尊光芒四射的金羅漢。再看看自己這副病弱之軀，暗思：真正無地自容的，倒應該是我才對。寒暄一陣，準備上山了，廣敷和靈照都堅請曾國藩再坐進轎去，以便抬著上山。曾國藩看看山不高，路也不陡，說：「還是讓他們攙扶著上去吧。登山遊覽，是我年輕時最愛做的事，這次怕是今生最後一次了。」

見曾國藩這樣說，廣敷和靈照都不便再堅持，遂由兩個兵士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一步一步地走上山來。

雞鳴山在江寧城北，山不高，風景卻很秀美，是六朝舊都的一個名勝之處，遠在三國時，這裡便闢為孫吳王朝的後花園，西晉將廷尉署建於此。梁武帝蕭衍篤信佛教，他在雞鳴山上首建同泰寺。那時金陵城寺廟很多，杜牧詩曰：「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這就是武帝時代的真實寫照。而同泰寺，則位居四百八十寺之首。不久侯景作亂，叛兵圍台城時，該寺毀於兵火。以後雞鳴山上相繼建了千佛寺，淨居寺，圓寂寺，法寶寺。明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在紫金山看中了一塊地，用它建皇陵，要將建於這塊地上的靈谷寺志公墓遷走，遂在同泰寺舊址上建雞鳴寺，志公遺骨則葬於寺前，建塔五級，塔旁建施食台。清初，施食台崩潰，近兩百年間未修復。去年靈照向江寧知府稟請重建施食台，知府報告總督衙門，曾國藩同意重建，並批給兩百兩銀子，不足部分由雞鳴寺募捐彌補。

這時，一行正來到施食台旁，靈照豎起左手掌，對著曾國藩說：「阿彌陀佛，此台全仗總督大人的力量建成。去年，得知總督大人親自批給銀兩的消息後，十方善男信女無不踴躍捐助，半個月內便得銀兩千多兩，不僅修好了施食台，連僧寮也作了翻修，眾僧日日在佛祖面前祈禱，請佛祖保祐大人早日康復。」

曾國藩聽後笑了笑，也未做聲。客房裡早已生好了炭火。

進房後，兵弁侍候脫下了披風。幾個和尚忙著端茶水果品，慇勤招扶。略坐片刻，曾國荃說：「聽得雞鳴寺有一座好梅園，長老帶我們去看看吧！」

靈照忙說：「是的哩，不是九帥提起，險些忘記了。眼下臘梅開得正好，貧僧這就陪二位大人前去觀賞。」

出了客房，穿過僧寮，來到雞鳴寺的後院。眼前突然出現三四百株梅樹，高高低低，疏枝交錯，形成一片樹海，古銅色的枝杈上沒有葉片，只見星星點點的黃色小花朵，一股清清幽幽的暗香瀰漫在雞鳴山上，直沁人心脾。曾國藩不覺歎道：「這麼好的梅林，真是難得，千姿百態，鬥霜傲雪，每樹梅花都是一首詩！不知雪琴來過沒有，早知有這麼一片梅樹的話，一定要請他來觀賞。」

廣敷笑道：「還是不讓他知道為好，他若看到了，定然會賴在雞鳴寺不走。誤了水師的大事，靈照長老真還擔當不起哩！」

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曾國藩又歎道：「歲寒三友，我愛竹，雪琴愛梅，潤芝在日愛松，松本最堅固，卻不料潤芝先凋謝。」

見曾國藩面露傷感，陳廣敷忙岔開話題：「曾大人，你知這座梅園的來歷嗎？」

「不知，今日倒要聽你說說，以廣見聞。」

「我也知之不詳，還是請靈照長老講它的典故吧！」

靈照說：「據敝寺譜諜記載，明永樂年間，道衍法師佐成祖成就帝業後，復姓姚氏，帝親賜名廣孝，遂回蘇州祭祖。這天路過金陵，宿在雞鳴寺。主持法深長老在後院大設齋宴款待，稱讚道衍法師以空門而入廊廟，實為我佛家弟子的驕傲，也為佛祖臉上增添光彩。道衍聽後心中甚喜，說：『太祖以和尚而為天子，才真正可以說為佛門大增光輝，我道衍不過卿相而已，所添光彩亦不大。不過，太祖是真龍天子，非常人可比，也不是常人所應當去攀比的，倒是我佛門若常出些卿相，輔佐英主安定天下，那才是功德無量了。』法深長老和眾僧一齊說：『法師說得最好。』道衍帶著幾分酒醉說：『《書經》上說：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這是殷高宗命傅說為相之辭。調羹不能離鹽和梅，治國不能無宰相，我希望在今天擺筵席的這塊土地上，種幾百株梅樹，以此祝賀雞鳴寺日後能出治國安邦的宰相。』道衍的話贏得全寺僧人的由衷讚賞。第二年春天，法深長老便帶著大家種了五百株梅樹。從那以後到今天，四百多年過去了，代代僧人都愛護這片梅園，施肥鋤草，從不間斷，遇有老死病死之樹，則換幼苗以補之。據說當年法深長老所栽的五百株樹中，至今尚有三十多株活著，仍然年年開花，歲歲結子。」

眾人一片讚歎。曾國荃說：「古話說千年梅樹開新枝，果然不假！」

曾國藩心想：都說佛門是清淨無為之地，僧尼為出家離世之人，為何雞鳴寺朝朝代代的和尚功名之心這等濃烈，一個背棄佛家宗旨的人一句醉後戲言，竟然當作聖旨似地供奉，一直被誇耀到今天！

靈照說：「梅園右側下去幾步就是胭脂井，兩位大人不妨也去看看。」

曾國藩一行又來到胭脂井。相傳隋文帝的兵馬打到金陵，後主陳叔寶帶著寵妃張麗華、孔貴嬪逃到雞鳴山，在一口水井邊停下來。張麗華掏出手帕來擦拭圍井的石欄杆，好讓後主坐下歇息。手帕上的胭脂塗在石頭上，居然被石頭吸了進去，再也磨不掉了。以後，文人們便把這口井叫作胭脂井，並藉此敷衍出不少風流故事來。

曾國藩對亡國的陳後主沒有同情心，看了一眼後，便走到一個高處眺望四方，只見北邊的玄武湖水光激灩，東邊的紫金山山色空濛，他覺得這造物主所結構的湖光山色，才真正可以一洗胸懷萬里塵。

曾國藩已覺得累了，於是大家都回到客房。張羅一陣後，靈照說：「雞鳴寺別無長處，只是幽靜得好。你們老朋友在這裡敘敘舊情，我去關照一下佛事，等會再來。」

靈照輕輕把門帶上，出去了。

曾國藩說：「溫甫在廬山這些年，多蒙道長照看。仙逝後，又多虧了道長料理後事。我曾氏一門感激不盡。」

曾國荃說：「溫甫去世的事，那年道長告訴我們，因大哥多病，一直瞞著沒有告訴他，直到這次才說出。大哥傷悼不已，說務必請道長來江寧聊一聊。」

廣敷臉色沉重起來，說：「六爺盛年辭世，是我有負大人的重托，內心一直為此事疚愧。但好在六爺在黃葉觀幾年，已將世間人事洞悉，臨走時心情坦然，也確實難得。」

「是的，道長說得好。」曾國藩平靜地說，「人總歸有一死，溫甫能無恨意而去，也就足堪告慰祖宗了。」

廣敷說：「六爺墳頭上草木茂盛，可卜後世一定發達。」

曾國荃說：「正是道長所說的，溫甫的兒子紀壽在子侄輩中格外聰明些，將來或許真的有大出息。」

陳廣敷提起曾國華墳頭長草的事，立即勾起了曾國藩對二十一年前他來荷葉塘獻地時情景的回憶。當年出山，雖不完全出自於廣敷那番看相預卜之類的鼓動，但那番話的確起了重要的作用，增加了取得勝利的信心；而對溫甫、沅甫、貞干來說，則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曾國藩又想起十五年前，他煞費苦心在碧雲觀等待，以「黃老可醫心病」的妙語開導自己；這些年來，老莊柔道處世的學問，使他免去了許多煩惱糾葛，保住了表面上的泰裕平安。

曾國藩想到這裡，對陳廣敷充滿了感激：「廣敷先生，今天是我們的第三次相會，歲月匆匆，不覺過去了二十一年。鄙人有幸能在人生轉捩點上，兩次得到先生的點撥，於迷茫時看到希望，在急流中躲過險灘。說句實在話，若沒有先生，就沒有鄙人下半生的事業。鄙人素知先生超凡脫俗，早已將人世的功名富貴看破，既不需要鄙人以爵位祿利來酬謝，也不需要鄙人命幕僚記事跡於史冊，傳英名於後世。今日將先生從千里之外請來，目的只是為了當面表達鄙人的謝忱。同時，先生之高明，二十餘年來，一直為鄙人所傾心仰慕。不瞞先生說，鄙人從二十八歲離開家鄉以來，三十多年裡，結交的王公大臣、賢員幹吏、英雄豪傑、俊士逸才；當以數百上千計之，而真正的睿智明達、倜儻瀟灑者，卻少有幾人可比得上先生。鄙人雖小先生十幾歲，然因終未得老莊養心之真諦，致使病入膏肓，自知在世之日不多，亟欲在死之前能聆聽先生對鄙人一生的批評。這些年裡，鄙人聽奉承的假話多，得批評的真言少。聖人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倘若得先生幾句真言，鄙人即使明日就死，亦無憾矣！」

一等毅勇侯這番出自肺腑的話，使黃葉觀老道士備受感動：「山人早年浪跡江湖，所學所交，皆零亂駁雜，知命之年以後，方才收心學道，然所得至陋至淺，雖著道袍道冠，實未進得道家門檻。這一生能經筠仙紹介，得以結識大人及大人一家，又親眼見大人昆仲功成名就，身為侯伯之榮，像繪凌煙之首，使山人二十一年前的預言沒有變成荒謬，真是萬幸。大人至誠之心，令山人感佩。二十餘年來，大人一舉一動，盡在世人關注之中，山人也在一旁冷眼觀看，確有許多話想對大人說說，惜未遇其時耳。雞鳴寺乃化外之地，九帥又是大人至親手足，今日山人就姑妄言之吧！」

曾國藩說：「正要聽先生高論。」

曾國荃也說：「先生料事如神，析事入微，什麼話都可以直說不妨。」

廣敷將曾國藩疑視一眼，然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碗說：「大人一生功業非凡，這一面世上稱頌的人已經太多了，山人也就不說了。山人要說的是另一面，那就是大人一生給自己，也給歷史留下了一樁大憾事。說明白一點，即大人自己的企望和世人對大人的期望相距甚遠；大人自己的期望不可能實現，而世人期望於大人的，大人又不願意去做。這，便是憾事。」

出人意外，石破天驚，曾氏兄弟都為之愕然。

「三十年前，大人吟詩：『生世不能作夔皋，裁量帝載歸甄陶，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歸天子。』那時山人已知大人的志向，郭、李之業，猶是等而下之之事，大人的目標是要像夔和皋陶那樣教化世人，輔佐皇上復興一個風俗淳厚的堯舜之邦。因此，滅長毛，鎮捻寇，建蓋世軍功，取五等爵位，儘管這是湘軍千百個書生將官的最高願望，然而卻不是大人的極終目的。金陵收復後，大人力矯江南之弊，捻寇平息後，大人首倡洋務之舉，山人知道，大人所做的，正是當年所理想的甄陶帝載的夔皋之舉。」

曾國藩深深地歎息道：「廣敷先生，難得你對我的苦心知道得這樣深切。高山流水，不足以喻你這個知音！」

「大人謬許了。其實大人所做的事，天下能理解者甚多，不獨山人一人而已。」

「不然，以鄙人自己所見，天下知者甚少。」曾國藩想起深夜來訪、取走圍棋的康福，心裡有著無限的委屈感。

「我看大哥的心曲，真正懂得的怕也不多。」曾國荃附和著說。

「不能這樣講。」廣敷正色道，「只能說知之者不少，和之者甚少而已。」

「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和之者甚少」一句道中了曾國藩的心病，他為此不知痛苦過多少年。作為一個時刻關心自己的老朋友，作為一個方外人，廣敷先生一定能深知此中機奧，曾國藩願向他虛心求教。

「這是因為大人之心甚善，而大人之為不可取。」陳廣敷將聲音稍稍壓低，「滿人的江山已經百孔千瘡，腐爛朽敗，它失去了建立堯舜之邦的基礎。」

曾國藩發現這幾天陡然興起的精神已經不行了，如同海水落潮似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下跌落。曾國荃拾起一枚乾梅子放在口裡慢慢嚼著，這梅子又酸又澀。

「大人深受皇家恩澤，或許看不出這點，而許多人是看得很清楚的；也或許大人早已看出，但要知其不可而為之，竭盡全力扶起將傾的大廈。可是，許多人是寧願看著它倒塌的。這便是知之者不少、和之者少的緣故。」

「廣敷先生，鄙人倒要請教。」曾國藩強打起精神問，「鄙人幼讀先賢之書，明白知其不可而為之乃聖人所肯定的血性，即使所為不成，亦是值得讚許的。鄙人的這種血性會不會得到後人的讚許呢？還有，既然這江山已百孔千瘡，當年先生為何要勸我墨絰出山，血戰長毛，匡護朝廷呢？」

廣敷淡淡一笑：「知其不可而為之，聖人雖肯定過，但並非就是至理名言，這種血性也並非就一定會受到後人的讚許。比如忠桀紂之君，復暴秦之國，為人臣者，雖具血性，亦大不可取。至於山人先前勸大人出山，乃已知長毛決不可成事，且山人亦另有所期待也。」

「另有期待？」曾國藩問，「期待何事？」

「山人所期待的，也正是許多有識之士所期待於大人的，那就是希望大人借討伐長毛之機會，鍛煉出一支強大的漢家子弟兵，先剪滅長毛，次推翻滿虜，最後在我神州大地上重建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正因為如此，咸豐八年，我在碧雲觀靜候大人三個月之久，借治病為由，勸大人行黃老之術，以屈求伸，日後好建非常大業。」

曾國藩大驚，他驚的不是這番話的本身。勸他行非常之事的人已經太多了，他對這話也不感到新鮮了，他驚的是一個方外之人，居然也存有這種光復漢家河山的強烈願望，而且為了這個願望的實現，費盡心機去點撥他，同時又將這個願望壓得深沉不露。一個如此奇特，如此高明，如此將個人名利視若敝履的出世之人，也都希望自己行非常之事。自覺精神已散死期已近的前湘軍統帥、而今位極人臣的爵相，在心裡暗暗地問自己：難道滿人的朝廷真的已人心失盡，自己的抉擇真的錯了嗎？

「廣敷先生，可惜了，你為何不早說呢？」前吉字營統帥、現賦閒在家的一等威毅伯面露喜色地問。

「打下安慶時，我由廬山來到黃石磯，在紫荊觀住了兩個多月，本擬伺機進言，後在江邊偶遇王壬秋。他說起大人連送他三個『狂妄』的事，我只得打消這個念頭。打下金陵後，我又去了棲霞山，後來看到湘軍幾乎被裁盡，大失所望，從此不想再見大人了。」

「廣敷先生，事情難道真的可為嗎？」嚴守自己信仰的理學名臣不自覺地發出了這個提問。

「怎麼不可為？」陳廣敷堅定地反問，「湯武革命，順天倡義，三千年來史冊贊不絕口。劉邦斬蛇起義，李淵起兵反隋，趙匡胤陳橋兵變，朱元璋驅趕韃子，從來都認為是正義的行為，沒有人指責他們是叛臣。自從滿人入關以來，二百年間，漢人的反抗從未間斷過，只因康乾所謂的盛世帶給百姓以微利，才苟延至今。然自嘉慶朝以來，滿人之腐敗日見明顯。到了道光末造，外辱於四夷，內爛於十八省，神人共憤，才有了洪楊之亂。咸豐帝耽於酒色，荒廢國事，女主垂簾十年來，舉措倒置，普天之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百姓莫不翹首盼望我漢家再出英雄，驅除羶腥，復我神州。大人手握十多萬雄兵，本可挾滅長毛之威，一舉而克北京。只可惜大人圍於忠君敬上之小節，無視拯國救民之大義，更加上大人秉賦拘謹怯弱，終於只為保己身及曾氏一門的安全而裁撤湘軍，自剪羽翼，失去了大好時機，辜負了億萬百姓的熱望，為史冊留下一樁永不可挽回的遺憾！」

曾國藩聽了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奉行了幾十年，一生沾沾自喜、以為可以留芳百世的忠君敬上，竟然被這個方外人譏為「小節」，難道說，讀書千萬卷，竟沒有讀通麼？曾國藩茫然不解。曾國荃卻說：「先生所論，實在高明極了。」

「大人，到了今天這個時候，山人我不得不直說了。一家一姓，國家兆民，兩者相比，孰重孰輕，孰大孰小，這對普通人來說，是個不難回答的問題。然而許多讀書明理的大人君子卻常常愚昧得很。他們之所以在這件事上表現出愚昧，並非識見不夠，乃由於私心所充塞也。大人幾十年來，孜孜矻矻苦讀詩書，克己復禮砥礪品行，身先士卒統率湘軍，夙夜匪懈以勤政事，但這一切，都被『忠君敬上』所匡限。若在盛世，此誠可以附驥尾而行千里，伴麗日而照後世，可是大人生不逢時。今者，愛新覺羅氏置國家於水火，令兆民遭塗炭，朝廷正可謂日薄西山，氣息奄奄，朝不保夕，行將就木，大人欲滅長毛後而使滿清中興，豈不是緣木求魚，又好比南轅北轍。孟子說得好：『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又說：『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弔民伐罪，征討寇讎，有何不可？大人要問山人對您一生的批評，批評就在這裡：幾十年來，一直囿於忠於一家一姓之小節，遺忘了拯救國家百姓之大義。千秋史冊，或許會說大人是愛新覺羅氏的忠臣，但很可能不會認為大人是光照寰宇的偉丈夫。」

這一段話，說得曾國藩似有大夢方覺之感。他想起自衡州出兵前夕王闓運的暗室密談，到金陵打下後彭毓橘等人的大鬧公堂，其間不知有多少人說出推翻滿人、自立新朝的話，但所有人的立論角度都與陳廣敷的不同。他們都是從不能受制於人、要自己做皇帝的角度出發，誰都沒有像廣敷先生這樣，從天下百姓的利益著眼。是的，廣敷先生說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至大至公的道理，的確不能為一家一姓而犧牲國家兆民。可惜，這一切都晚了！也可惜，這一生六十個春秋，早已把大清朝忠臣的形象鑄定，曾國藩不可能也不願去改變了。

像看出了曾國藩心底深處的秘密以的，陳廣敷又說出一番話來：「山人所言頗為急切，其實，十年前，壬秋先生為大人所謀畫的自請入覲，對大人來說，實在是一個兩全其美的上上之策，可惜大人未及細究，便以『狂妄』斥之。不是山人作事後諸葛亮，倘若大人當年少考慮些一己得失，多想些國家長遠利益，毅然率師進京，實行兵諫，抬出『祖制』這個上方寶劍來，諒兩宮太后不敢跋扈。肅相、恭王和大人內外攜手，定可將國家置於磐石之上，決不會出現今日分崩離析之狀。雖然依舊是滿人坐江山，但百姓至少可過幾天安寧日子；對大人來說，既是大清朝的忠臣，又是給百姓帶來實惠的救星，日後在史冊上的地位定然不低。」

曾國荃拊掌笑道：「廣敷先生，你這些議論，句句都與我的心思暗合，你為何不早一點到江寧來呢？」

廣敷歎道：「這都是天數。天數注定我華夏文明之邦要遭受劫難，這劫難大概在幾十年內還不會消除——」

陳廣敷正說得興起，還想直言快語地議論一番，一眼看見曾國藩臉色灰白，額頭上虛汗淋漓，頭已歪倒在靠椅上，嚇得趕忙停了嘴。曾國荃見狀，驚呼：「大哥！大哥！」

廣敷過來，按住曾國藩的脈搏，又從包袱裡掏出一根兩寸多長的銀針來，對著中指十宣穴位深扎了一針。一刻鐘後，曾國藩慢慢醒過來了。曾國荃說：「廣敷先生，你託叔耘帶來的三粒丸子，家兄吃後精神大好了，你是不是還可以給幾粒呢？」

廣敷靜下心來，給曾國藩探脈，發現脈息微弱，精氣已散，知他頂多只有三個月的日子了，於是低沉地說：「藥丸製造不易，須採春之花、夏之葉、秋之實、冬之根，至少歷一整年方可成功。上次所送的三粒，乃集五年之功而成，用的花葉實根都是最好的。明年此時，山人再送三粒來，只是效果沒有這次的好。」

這時，靈照法師進門，興沖沖地拿著一卷發黃變黑的素絹來，對曾國藩說：「大人，歷代主持都說這是當年道衍法師在寒寺的親筆題詞，請大人幫貧僧鑒定下。」

說著抖開素絹。曾國藩睜開乏神的眼睛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我太祖洪武皇帝在沙門中立定拯民水火之志，千辛萬苦而後驅除韃子，復我漢唐舊邦，實佛門之光彩，僧尼之榮耀。

曾國藩似乎覺得靈照是在借道衍的名義來譴責他，心裡一時痛苦萬狀，頭一暈，又昏迷過去了。

十二 遺囑念完後，黑雨傾盆而下

曾國華的死耗給即將油盡燈乾的曾國藩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陳廣敷的直率批評，又造成他心靈深處新的痛苦。他反反覆覆念叨著「小節」「大義」四個字，將它們翻來覆去地作了多次比較，他最終還是不能接受廣敷的批評。即使從國家兆民的大義出發，他也覺得不能做趙匡胤式的人物。

當時，湘軍近二十萬，又挾攻克金陵的聲威，作為最高統帥，在眾多貼心將領的請求下，他的心只要稍稍動一下，陳橋兵變的事就會重演，黃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接踵而來的，必然是更加殘酷的流血搏鬥，更加曠日持久的兵刃相爭。說不定只要他在東南登基，立即就會有人在西北稱王，在中原稱帝，整個中國大地就從此更無一塊安寧之土，億萬百姓更無喘息之日。劫後餘生的百姓第一需要的便是和平。

為了改朝換代，再次把他們推入戰亂兵火之中，不正是對他們犯下滔天之罪嗎？千秋史冊，將又會如何評價這件事呢？這一點，廣敷先生卻沒有想到。怕不成功聲名全毀的怯弱之心固然有，不忍背叛皇家的忠貞之心誠然很重，而一個孔孟信徒對天下蒼生的責任感，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至於中興大業，他的確感到失望，由自己來做陶鑄世風的夔、皋、周公，今生是不可能了，但他還是抱有一線希望。

這希望寄託在容閎正在操辦的幼童出洋一事上。他認為，只要有一大批掌握泰西先進技術的人才，在中國廣建工廠，製造船炮機器，大清朝今後仍然是可以強盛的。

曾國藩這樣想過後，心裡坦然多了，令他難受的，倒是六弟的形象這些日子來常常出現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驅之不散。特別是那天深夜，貞干把溫甫從破窯裡帶到他的面前，當他冷冷地看著溫甫，要溫甫到廬山去隱居，一輩子不要出來時，溫甫那驚恐的面容，那絕望的眼光，深深地尖利地刺痛了他的心，擾亂了他的神智。

「是我毀了他！」這些天來，曾國藩不止一次地在心裡這樣譴責自己，詛咒自己。他覺得自己死後將無顏見父母，見叔父，更無顏見溫甫。曾國藩很覺奇怪，十三年前的他怎麼會如此殘忍絕情，會如此將名望事業看得重於一切。其實，只須一紙奏章，將溫甫未死僥倖逃出的事實稟明就行了，「滿門忠義」的匾取下來又有何妨呢？自己也不是存心欺君的呀！再說，溫甫活著回來，難道就不是忠義嗎？當時如果冒著被皇上責備的風險，將溫甫留下，他何至於活生生地有家不能歸，有妻兒不能團聚，青燈黃卷守古觀，客死異鄉成野鬼！說不定他也會封侯封伯，插花翎，披黃馬褂，榮榮耀耀，風風光光。不能再對不起胞弟了！他把九弟喚到病榻邊，沉痛地說：「過些日子你到廬山去，把溫甫的遺骸挖出來，在黃葉觀火化，把骨灰妥善裝好。我死之後，你把溫甫的骨灰盒放在我的頭邊，我要和他永遠相伴左右。」

曾國荃含淚點了點頭。

過兩天，精神略覺好一點，他掙扎著下床，在庭院裡散散步。又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告訴夫人，墓地已最後定在善化坪塘。並風趣地說，誰先去，誰就負責看守那顆寶珠，莫讓別人搶去了，待後來的一到就合塚，前面只立一塊碑。又長久地撫摸著夫人的手，約定來生再結美眷。那時，他一定老老實實地待在翰林院，天天廝守著她，做一個畫眉的張敞，接案的梁鴻。說得夫人微笑著，心裡又甜又苦。

他又記起左宗棠囑託的事情還沒辦。他很感激左宗棠對自己的真心信賴和恰如其分的贊譽。多年來，曾國藩的耳朵裡已聽膩了門生幕僚下屬的頌揚。他們把他比作方叔、召叔、諸葛亮、房玄齡，比作郭子儀、李光弼、李泌、裴度、王陽明，比作韓愈、歐陽修、柳宗元，甚至還有人將前賢的長處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說他德近孔孟，文如韓歐，武比郭李，勳過裴王，是一代完人，後世楷模，不僅大清朝找不出第二個，就是古代也少有幾人可以比得上。這些頌揚，他只是聽然後哂之。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德行不能望孔孟之項背，勳業也不足以跟裴王相比，用兵打仗其實是外行，不僅不能比郭李，就連塔羅彭楊都不及。至於他最為自信的詩文，冷靜地檢討一下，也沒有幾篇可以傳得下去的。後世文人永遠記得韓歐，不一定能記得還有一個曾國藩。他自己認為，二十年來，所以能成就一番事業，一靠對皇上的忠心，二靠別人的襄助。倘若沒有眾多傑出的軍事人才的輔佐，他一介文弱書生，憑什麼以武功名世？那些人，絕大部分是他或識之於風塵，或拔之於微末，或破格委之以重任，用之任之，不猜不疑，讓他們大膽地充分地施展自己的才具。他有時私下裡也曾很得意地想過，人世間有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才能，識人用人是一切才能中的最大才能，自己能清醒地看到這一點，並運用得自如，的確是一樁幸事。

現在，左宗棠以豐偉之功績，處崇隆之地位，又兼目空一切之個性，加上不睦八年之特殊關係，從遙遠的西北戰場給他寄來情意真切的信，用「知人之明、謀國之忠」來概括自己一生的優長，又用「自愧不如」來加以襯墊，的確是不偏不倚，不吹不捧，恰中肯綮，入木三分。他對左宗棠，能不欽佩感激嗎？這八個字，他自認為可以受之無愧，也必定會得到當世的公認，後人的重視。不要說劉松山是自己派到西北援左的大將，就憑左宗棠這八個字，他也要不負老友所託，帶病為劉松山寫一篇文意俱佳的墓誌銘。

他回憶著劉松山從一個毛頭小伙子來長沙投團練的情景，回憶著湘勇裁撤之後，劉作為後期重要將領所起的作用，想像著在金積堡戰役冒矢衝鋒，終於馬革裹屍的悲壯場面。一時間，又從劉松山想到彭毓橘，從彭毓橘想到滿弟貞干，想到羅澤南，想到江忠源，他心旌搖動，情不能自已。墨汁磨好了又乾，乾了又磨，大半天，僅只寫得三百餘字。他乾脆擱筆，待過幾天心緒平靜下來再寫。略歇一會，他拿出前些日子寫好的那張條幅來。

這是寫給紀澤、紀鴻的。這幾個月來，他一直想著要給兩個兒子留下點永久性的東西。通常的父母都為兒女留下金銀田地，曾國藩不以為然。他對子弟們說，子孫賢，沒有先人的遺產也有飯吃；子孫不肖，再多的家業也會敗掉，而過多的錢財又恰好助長了紈褲習氣。也有的父母為兒女留下幾件珍寶，平時作為簪纓之族的象徵，急難時可以變賣換錢。曾國藩自己從未積蓄過珍寶，除那尊玉壽星外，他的幾件珍貴的物品，都是三朝皇帝所賞賜的衣料、佩飾，但他不願將它們送給紀澤、紀鴻，他已捐給家廟，作為五兄弟的共同財產留給後世。

曾國藩認為真正的珍寶，還不是皇上的賜物，而是使子孫後代知道哪些是經過千百年來的考驗，證明是應當遵循的家教；子孫奉行這些家教，就可以成才成器，家族就可以長盛不衰。他認真地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把要對兒子所說的千言萬語歸納為四條，並把它端端正正地寫下來，要兒子們懸掛於中堂，每天朗誦一遍，恪遵不易，並一代一代傳下去。現在，他把這四條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自己覺得滿意了，於是鄭重其事地捲起來。

二月初四日，一大早曾國藩就醒過來了。這天是他一生中的悲痛日子之一。十五年前的二月初四日，他的父親去世了。今天，他像每年的這天一樣，早早地起來，想在父親的牌位面前磕三個頭，但病軀已不容許他下跪了，只得改成低頭默哀。站了一會，他也覺得難以支持，便匆匆結束祭奠儀式，叫人攙扶著來到簽押房。他先握起筆來，顫顫抖抖地記下昨天的日記，然後開始辦理公事。

桌上堆放著一大疊公文，正中擺著幾份等候接見的名刺。

他把名刺拿過來，一一看了看。這些名刺中有路過江寧的朝廷欽差，有奉調離開兩江的高級官員，有專來江寧稟告公事的下級僚屬，也有純來見見面聊聊天的舊雨新知。因為精神不佳，那些純粹的官場應酬、毫無目的的閒聊，他一概婉謝，談正事的也只得向後推幾天。

打開公文卷，隨手批了幾份後，看見了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報來的關於擴建鐵廠的稟報，他對此很感興趣。閱完全文後，立即批了四個字：「同意所請。」他想，這是件很大的事，還應該向朝廷奏報才是，遂又添了幾個字：「等候皇太后、皇上諭旨。」

這時巡捕進來，抱著一大疊信，向曾國藩稟告這些信是誰寄來的，來自何方。

「大人，這封是容閎從廣東香山寄來的。」

「快打開，唸給我聽。」一聽說是容閎的，曾國藩頓生精神。

巡捕念著念著，曾國藩笑容漸露。容閎信上說，他已物色了近百名十五六歲的幼童，都資質聰穎，心地純正，出身清白之家，擬通過考核後，從中錄取四十名，作為第一批派出者；已和美國朋友商定好了，這批幼童都到美國去，大部分學天文、算學、製造之術，少部分專攻歐美醫學、法律。容閎滿懷信心地說，他們都將會成為大清國中興的棟樑之材。他還特為提到一個名叫詹天祐的少年，稱讚這孩子是個天資非凡的英才。

曾國藩對容閎措辦的這一切十分滿意。他微閉雙目，浮想連翩。眼前彷彿出現汪洋大海，一艘大輪船上，容閎帶著四十名天真活潑的幼童，站在甲板上，向他揮手告別。水波晃蕩，海輪越駛越遠。另一艘從天邊開過來，漸漸靠近，容閎回來了，四十名幼童都已長大成人，胸前佩戴著光彩奪目的各色勳章。曾國藩的眼角眉梢都洋溢著笑意。

「甲三，扶我到西花園去看看斑竹。」早起祭奠父親時的哀戚已經過去，徐圖自強的美夢帶給他以喜悅，見紀澤進來，他才發現大腿有點發脹，想到戶外去走動走動。

天空堆積著烏雲，雖是午後，卻如同黃昏。江寧的仲春，氣候通常還是冷的，今天更顯得有點寒氣逼人。

「父親，外面冷，我扶著你老到花廳裡走走吧！」紀澤勸阻道。

「好幾天沒有到竹林去了，想看看，你給我件披風吧！」

曾紀澤找了件舊披風披在父親的肩上，攙扶著他踱出簽押房，向西花園走去。冷風吹在臉上，曾國藩不覺得冷，反倒感到一絲濕潤。「畢竟是春天的風，到底和冬天不一樣。」他心裡想。

「甲三，下個月你還是回戶部去當差。」

「是。」兒子答應著。前年，曾紀澤以蔭生資格應考，被取中分發戶部陝西司，不久又升為員外郎，年前因父親舊病加劇，特地由京師來江寧省視。

「京官清閒，若不思上進，最是容易混。有無出息，全看各人了。英文還常溫習嗎？」

「每天都堅持讀一個時辰的英文書，讀書報已不感到吃力了，只是說話不甚流暢。」曾紀澤兄弟跟著英國教師亞爾泰學英文已有三四年了，進步不算慢。

「科一前幾年愛讀兵書。我對他說，打仗是件最害人的事，造孽，我曾家後世再也不要出帶兵打仗的人了。從那以後，他不讀兵書了。近來又迷上祖沖之的圓周推算，弄得茶飯不思。學術數是好事，有實用，只是他體質不好，你要勸勸他，不要太用功了。」

「他前天很得意地對我說，他已推到小數點後一百位，大大超過了祖沖之。」

「真的嗎？」曾國藩笑起來了，「只怕是半途上出了差錯，往後的都是白算了。」

「我也這樣笑過他。他說絕對不會錯，並自吹走到洋人前面去了。」

曾國藩很覺安慰。兩個兒子雖說不上是治國大才，也還算克家之子。有子如此，應該知足了。

「元七今年七歲了吧！」元七是曾紀鴻的兒子廣鈞的乳名，曾國藩最喜歡這個長孫。「這孩子很聰明，今後或許有出息。你這個做大伯的，還要多點撥指引。元十也長得清秀，現在不哭鬧了吧！」

元十就是兩個多月前過繼給紀澤的廣銓。他剛離開母親時，對大伯媽認生，成天哭喊。

「現在好些了。」紀澤回答。

「慢慢就親了。」曾國藩說，「我看那孩子是個福氣相，今後會帶出一路弟弟來的。」

對於盼子成疾的曾紀澤來說，這是一句極好的寬慰話。

父子倆這樣談著家常，不知不覺竹林就在眼前了。忽然，一陣大風吹來，曾國藩叫聲「腳麻」，便身子一傾，歪倒在兒子的身上。紀澤忙扶著，看看父親時，不覺驚呆了：只見他張開著嘴，右手僵持在半空，已不能說話了。曾紀澤急得大叫：「來人啦！」

正在竹林裡鋤草的僕役聞訊趕來，忙著把曾國藩背進大廳。紀澤一面叫人趕快去請醫生，一面吩咐舖床褥。過不多久，曾國藩醒過來了，嘴唇也已自然地閉好，只是不能再說話。他搖了搖手，指著大廳正中的太師椅。紀澤明白，讓僕役把父親背到椅子邊，扶著他慢慢坐好。這時，歐陽夫人、曾國荃父子、紀鴻夫婦、紀琛、紀純、紀芬姊妹都已慌慌張張地趕來，大廳裡擠滿了人。一會兒，歐陽兆熊也進了府，蹲在曾國藩身邊，給他探脈診視，又扎了幾針。見仍不能開口說話，歐陽心裡慌了，忙把曾國荃叫到一旁，悄悄地說：「老中堂病勢危險，你把孫輩全部喊過來。」

曾國荃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要侄媳婦各自帶兒子上來；自己走到大哥面前，握著他的雙手。那手已冰涼透骨了。

很快，郭氏一手牽廣鈞，一手牽廣鎔，女僕抱著女兒廣珊，劉氏抱著廣銓上來，一家人團團圍在曾國藩的身邊。歐陽夫人和三個女兒早已泣不成聲了。曾國藩勉強抬起頭來，將眾人都望了一眼，又無力地垂下了頭。良久，他將右手從九弟的雙手中死勁掙出，對著簽押房指了指，大家都不明白他指的什麼。歐陽兆熊說：「老中堂不能說話，心裡又著急，不如把他老人家連椅子一起抬到簽押房去。」

歐陽夫人和曾國荃都認為這個辦法好，於是大家簇擁著太師椅進了簽押房。椅子放正後，曾國藩又抬起手來，指了指案桌。曾紀鴻立即把案桌上的公文卷捧過來，曾國藩搖了一下頭。見不對，他又把那疊信搬過來，曾國藩又搖了一下頭。案桌上只剩下一卷紙了。曾紀澤過去，把這卷紙拿到父親面前，曾國藩點點頭。

曾紀澤打開一看，紙上赫然現出一行字來：諭紀澤紀鴻。

他捧著不知怎麼辦才是，大家也都眼睜睜地看著。只見曾國藩又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口。曾紀芬忙說：「大哥，爹叫你唸！」

室外早已陰雲密佈，寒風怒號，時辰還只酉初，卻好比已到半夜，簽押房裡亮起蠟燭。荊七見光線不足，又忙將洋油燈找來點燃，屋內光亮多了。曾紀澤雙手把紙展開，以顫抖的聲音唸道：

余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可許，老大徒傷，不勝悚惶慚赧。今將永別，特立四條以教汝兄弟。

一曰慎獨則心安。自修之道，莫難於養心；養心之難，又在慎獨。能慎獨，則內省不疚，可以對天地質鬼神。人無一內愧之事，則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寬平，是人生第一自強之道，第一尋樂之方，守身之先務也。

二曰主敬則身強。內而專靜純一，外而整齊嚴肅，敬之工夫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氣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驗也。聰明睿智，皆由此出。莊敬日強，安肆日偷。若人無眾寡，事無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則身體之強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則人悅。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我與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愛物，是於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於尊官厚祿，高居人上，則有拯民溺救民饑之責。讀書學古，粗知大義，即有覺後知覺後覺之責。孔門教人，莫大於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於欲立立人、欲達達人數語。立人達人之人，人有不悅而歸之者乎？

四曰習勞則神欽。人一日所著之衣所進之食，與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韙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古之聖君賢相，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為一身計，則必操習技藝，磨練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才識。為天下計，則必己饑己溺，一夫不獲，引為餘辜。大禹、墨子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勞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

此四條為餘數十年人世之得，汝兄弟記之行之，並傳之於子子孫孫，則余曾家可長盛不衰，代有人才。

簽押房乃至整個兩江督署沒有一絲聲響，都在靜靜地聆聽曾紀澤帶哭腔的朗讀。這一字一句如同藥湯般流進眾人的心田，辛辣苦甜，樣樣都有。待兒子念完，曾國藩又努力把手伸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紀澤紀鴻一齊說：「我們一定把父親的教導牢記在心！」

曾國藩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頭一歪，倒在太師椅上，歐陽兆熊忙去扶時，脖頸已經僵硬了！

「老中堂！」

歐陽兆熊的一聲哭喊，把簽押房的人嚇得面如土色，大家彷彿被驚醒似地，一齊放聲大哭起來，森嚴的兩江總督衙門，立時被濃重的悲痛所浸透。

就在這時，漆黑的天空滾過一陣轟鳴，同治十一年的第一聲春雷在江寧城的頭頂炸開，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電閃雷鳴。風刮得更大更起勁了，寒風裹著傾盆大雨嘩嘩直下。

這雨好怪！它濛濛的，黑黑的，像一塊廣闊無垠的黑布，將天地都包圍起來，使人分不出南北東西，辨不清房屋街衢。

又像大風吹倒了玉皇爺的書案，將一硯墨汁傾洩宇宙，它要染黑潔白的石舫、矞皇的督署，污壞雄麗的鍾山、秀媚的秦淮，它還要將活躍著萬千生靈的人世間塗抹得昏昏慘慘、悲悲戚戚。

這可怕的黑雨，無情地鞭撻著西花園的斑竹林。那些歷經千辛萬苦從君山來到江寧的珍稀，遭遇了意外的浩劫。它蒼翠的葉片被打落，修長的斜枝被扭折，灑滿帝子淚珠的主幹被連根拔出，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呻吟，令人慘不忍睹。主人對它所寄予的無限希望，頃刻之間全部化為泡影！督署大門口所懸掛的四盞大紅宮燈，被狂風吹得左右晃蕩，雖有屋簷為它遮蓋，仍然抵抗不住暴雨的侵襲，飛濺的雨花點點滴滴地浸在綢絹上。先是貼在燈籠上的「恭賀新禧」四字一筆一畫地飄落，然後是紅綢艷絹一片片地被剝落，最後只剩下幾根嶙峋骨架，在風雨中顯得格外瘦弱、寒傖。

絢麗的憧憬打碎了，美好的氣象破壞了。

那黑雨似乎還不甘心，還不解恨，它下得更猛烈了，時時夾著呼呼的聲音，變得格外的兇惡可怖。它像是要摧毀這座修復不久的衙門，動搖這根已成奄奄一息的國脈。萬物在悲號，人心在顫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哀哀欲絕的抽泣聲，合著這罕見的黑雨驚雷，是如此的淒愴，如此的驚悸，如同天要裂潰，地要崩塌，如同山在發抖，水在嗚咽。它使人們猛然預感到，立國二百多年的大清王朝，將要和眼前這個鐵心保護它的人一道，墜入萬劫不復的陰曹地府！

（《黑雨》卷終——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一 養心殿後閣裡的叔嫂密謀

二 官文親到江寧追查哥老會

三 男爵的座船在九江被查封

四 江湖竊賊洩露了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

五 借韋俊之頭強行撤軍

六 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七 恭親王東山再起

第二章 一 甲子科江南鄉試終於正常舉行

二 落選士子薛福成上了一道治理兩江萬言書

三 上治理兩江條陳的美少年原來是故人之子

四 踐諾開辦金陵書局

五 兩張告示，三四萬兩銀子就進了海州運判的腰包

六 侯門嬌姑爺被裕家派人綁了票

七 看到另一本帳簿，曾國藩不得不讓步了

八 彭玉麟焦山還願

九 慧明法師的啟示

十 聯合七省總督支持長江水師改制

第三章 一 北上征捻前夕，為家中婦女訂下功課表

二 炮聲為北征大壯行色，卻驚死了統帥唯一的小外孫

三 國寶被陳國瑞搶去

四 軟硬兼施制服了驕兵悍將

五 把捻戰勝負押在河防之策上

六 叩謁嘉祥宗聖祖廟

七 武昌城裡，巡撫和總督大開內戰

八 若許當初親騎射，河淮處處是高樓

第四章 一 靈谷寺內，曾國藩傳授古文秘訣

二 堂堂大清王朝，竟好比一座百年賈府

三 初次陛見太后皇上，曾國藩大失所望

四 終生榮耀到達極點的一天

五 火燒望海樓教堂

六 給兒子留下了遺囑

七 轎隊被攔在天津城外

八 老朽眩暈病發作了，恕不能奉陪

九 關帝廟忽然鬧起鬼來

十 委曲求全

十一 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十二 萃六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

第五章 一 慈禧太后對馬案的態度微妙

二 張文祥校場刺馬

三 江寧市民嘴裡的馬案離奇古怪

四 曾國藩審張文祥，用的是另一種方法

五 張文祥招供

六 馬案又起迷霧

第六章 一 水師守備栽在揚州媒婆的手裡

二 英國傳教士傅蘭雅送了一件時髦禮物

三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四 一個劃時代的建議

第七章 一 歐陽夫人擇婿的標準與丈夫不同

二 一個苦甜參半的怪夢

三 看看我們湖南的湘妃竹吧

四 藝篁館裡，曾國藩縱論天下人物

五 曾國荃他鄉遇舊部

六 前湘軍哨長與前太平軍師帥成了異姓兄弟

七 康福隱居東梁山

八 左季高是真君子

九 最後一局圍棋

十 不信書，信運氣

十一 陳廣敷三見曾國藩

十二 遺囑念完後，黑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