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世说新语

宋词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

楚辞

古文观止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世说新语》导读

德行第一

言语第二

政事第三

文学第四

方正第五

雅量第六

识鉴第七

赏誉第八

品藻第九

规箴第十

捷悟第十一

夙慧第十二

豪爽第十三

容止第十四

自新第十五

企羡第十六

伤逝第十七

栖隐第十八

贤媛第十九

术解第二十

巧艺第二十一

宠礼第二十二

任诞第二十三

简傲第二十四

排调第二十五

轻诋第二十六

假谲第二十七

黜免第二十八

俭啬第二十九

汰侈第三十

忿狷第三十一

谗险第三十二

尤悔第三十三

纰漏第三十四

惑溺第三十五

仇隙第三十六

名句索引

《世说新语》导读

一往情深：论《世说新语》中的社会结构、思想变迁及生命之情调

陈岸峰

一、前言

东汉末年，外戚干政，宦官当权，杀戮频生，群雄并起，天下三分。最终却是魏灭蜀汉，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司马氏先代魏而后再灭吴，中国再度统一。然而，晋武帝又犯下大肆分封之弊，先是八王造反，从而又诱发“永嘉之乱”。晋室仓惶东渡，在王导（茂弘，二七六至三三九）等人的拥立下，在南方创建了东晋政权。然而此后的一百多年，权臣迭现，祸乱频繁，先有王敦（处仲，二六六至三二四）与苏峻（子高，？至三二八）之乱，后有桓温（元子，三一二至三七三）之专权凌上。幸有王导与谢安（安石，三二○至三八五），安内攘外，压抑并化解权臣篡位的野心。特别是谢安任宰相期间，运筹帷幄，决战千里，“淝水之战”令前秦“草木皆兵”，终至溃败以至亡国，为偏安一隅而凄徨不可终日的小朝廷，创造辉煌。

在此衰乱的时代，士人纷纷挣脱儒家之桎梏，奔向道家的解放，由性至情之转变，痛生命之短促，悲人生之无常，骚人墨客唱出了阕阕生命的悲歌。及至刘宋时期，刘义庆（季伯，四○三至四四四）乃刘宋政权之宗室，为了避免宋文帝刘义隆对宗室之“怀疑猜忌”，遂招聚文学之士，编撰《世说新语》，为的便是“全身远祸”。此书所记载的就是这个衰败而又灿烂的时代。

二、才情勃发

（一）从世家大族到唯才是用

在东汉世家大族的制度之下，纨绔子弟也可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例如，曹操（孟德，一五五至二二○）从小瞒上欺下，与袁绍两人均为京城恶少，胡作非为，连抢人家新婚媳妇的事也干得出（《假谲第二十七》第一则），而后来竟然举了“孝廉”。仅此一例，足见这制度的荒谬。从此，曹操便进入仕途，此后大半生的纵横捭阖，基本上也就是将少年时代在京师的一套把戏，全搬到了政治与战场上而已。更荒谬的是，推翻这制度的人，竟就是受益者曹操，为了罗致人才，他“周公吐哺”之余，更具体提出了“唯才是用”的招贤纳才的方法。

“唯才是用”不问出身，打破了门阀的垄断，向社会全面开放，因此也就大大地提高了竞争性。在此新的标准下，“才”是关键，那么如何见得是真的有才华呢？这就得依靠大名士的汝南月旦，曹操年少时也曾威逼利诱许劭（子将，一五○至一九五）而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之品评。然而“唯才是用”只是口号而已，或许只在动荡的三国时期才有它的实际效果，及至曹丕（子桓，一八七至二二六）时代，又确立了“九品中正”作为评定人才的方法，具体标准是：家世、道德以及才能，在此基础上分为九等。评核者名为“中正”，是由本地在中央任职的二品以上的官员担任，实际的操作者当然是地方上的僚属。这就大有文章可作了。然而，古往今来，家世便代表一切，亦因如此，此制度遂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弊。

虽然如此，利益所在，整体社会仍然热衷于品评。在谋求大名士之品评的过程中，“个体”就得想方设法，伺机突围而出。此处拈出“个体”，突显的是人的主体性，高门大族虽是树大好遮荫，但就连谢家的子弟如谢玄（幼度，三四三至三八八）自小也知晓自身亦必须如庭前的“芝兰玉树”，家族方可永久（《言语第二》第九十二则） 。可以说，东汉乃世家大族所垄断，魏与西晋为名士的过渡时期，及至晋室东渡之后，汉代以来的门阀高第的世袭垄断，渐渐地便由新兴的士族所取代。阮籍（嗣宗，二一○至二六三）的父亲阮瑀（元瑜，？至二一二）便是“建安七子”之一。阮氏子弟多是一时才俊，在文学与音乐方面均有天赋，阮家亦渐渐地形成一新兴的“士族”，及至东晋，已跃居名门之列。《简傲第二十四》第九则记：

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谢万（万石）之兄谢安，亦就是后来连狂傲不羁的李白（太白，七○一至七六二）也为之倾倒终生，并为之歌唱“谢公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的风流人物，竟也因受弟弟之牵连而遭阮裕（思旷，生卒年不详）的嘲讽，由此益见士族地位的超然及其所带来的自信与倨傲。

“士族”，亦即“士大夫家族”，代表了“士”与“家族”概念的结合。“士族”是东晋南朝的“立国基石”，具备了政治、社会以及文化上的优越地位。钱穆（宾四，一八九五至一九九○）指出：

门第精神，维持了两晋两百余年的天下。

名门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苦心经营，必须经得起风吹雨打。以东晋而言，昙花一现的所谓权臣不在少数，而真正的名门，只有琅邪王氏家族、太原王氏家族以及陈郡谢氏家族。三大家族人才辈出，文韬武略，各擅胜场，从而轮流执政，主导了东晋百余年的政局。

相对于豪门，寒门中人永远都是被鄙视甚至受打压的。陶渊明（元亮，约三六五至四二七）或可引其祖先陶侃（士行，二五九至三三四）在东晋的辉煌功业而自豪，而陶侃却出身孤寒，素为名门所鄙视，终生如是。陶侃得以进入官场是适逢贵人范逵（生卒年不详）路过其家，陶母卖发以买米和肉，又劈房柱当柴烧，可以说是削发破家以款待客人，而陶侃又追送客人数十里，方才得到范氏为他传播名声（《贤媛第十九》第十九则）。他当初入官场，所担当的不过是管理鱼梁的小吏；及至后来发迹，位极人臣，仍被贱称为“小人”、“溪狗”。其子陶范（生卒年不详）想送米给琅邪王氏后人王修龄（生卒年不详），竟为对方所不屑而拒绝（《方正第五》第五十二则）。另一例子，刘惔（真长，生卒年不详）贵为丹阳尹，又为清谈大名士，他本人不屑受小吏所赠送的食物，又讥讽殷浩（渊源，？至三五六）为“田舍儿”（《文学第四》第三十三则），却忘了他亦出身贫寒。《晋书》记刘惔：“家贫，织芒屩以为养”、“荜门陋巷”。原来，刘氏曾居于贫民区，以织草鞋维持生计。

简而言之，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士族，门第既代表了一切，就必须泾渭分明，这观念牢不可破，深植人心，因为牵涉的是整个家族长久的荣辱、利益以及兴衰。

（二）行为艺术

大道或如青天，但有才者却不一定可以脱颖而出，关键是魏、晋时代还没有科举制度，因此要吸引大名士的品评而鹤立鸡群、扬得大名，绝非易事。种种的艰难，迫使才俊之士带着枷锁跳舞，力求浮出水面。故此，很多特立独行甚至似乎矫情造作之士便蜂拥而现。嵇康（叔夜，二二三至二六三）之当街锻铁，是一种自我呈现，既有让人品评之意图，更有以反常行为引起公众反思的积极意义，为什么才华横溢的嵇康不是身居显位而却当街打铁？很明显，就是以一种与当政者决裂的姿态告诉世人，自己宁干如此不称身份之粗活，亦不与司马政权同流合污。而阮籍之翻青白眼以判人的优劣，则可谓是魏、晋之“秒杀”。更精彩的是《雅量第六》第三则记：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往。

雷击破柱，烧焦衣服，宾客震荡，而夏侯玄（太初，二○九至二五四）却不为所动，甚至书写如故，如此反应，违反常情，一介文人，何以炼就如此“雅量”？第九则记载中，裴遐（生卒年不详）便泄露了“雅量”的秘密：

裴遐在周馥所，馥设主人。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遐正戏，不时为饮，司马恚，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故耳！”

裴遐被无礼地掼倒在地之后依然从容爬起，“颜色不变”地继续下棋，实是强忍怒气，究其原因，无非是着紧士林对他风度的评价。王衍（夷甫，二五六至三一一）与谢尚（仁祖，三○八至三五六）被人侮辱而不动气，亦是如此。由此可见，上述夏侯玄面临雷击及生命威胁而仍保持书写的姿态，确实也是极不容易，由此名垂千古，我们也不得不佩服其用心良苦了。

而若论行为艺术的表现者，则莫过于东晋丞相谢安。从隐居东山三十年，到傲然携妓出风尘，以至于“淝水之战”时闻前方大捷，虽内心狂喜，仍若无其事地下棋（《雅量第六》第三十五则），均足以见此君真的将人生如戏之理念，挥洒得淋漓尽致。正因为如此，早年在海上畅游而遇大风浪时，王羲之（逸少，三○三至三六一）与孙绰（兴公，三一四至三七一）等人均大惊失色，独谢安处之泰若，啸咏如常，终化险为夷，经此事而众人一致推崇，均认为“安石”，名符其实，是足以安天下之基石（《雅量第六》第二十八则）。这就是表演的力量。风雨飘摇的东晋，需要的就是懂得表演的名人领袖如谢安的“矫情镇物”，以安天下人心。

（三）清谈

魏、晋的行为艺术是长期而持续的姿态，但也是消极而颇为费时的姿态。大名士是不会跑到全国各地去品评人物的，他们都会集中在上层的名流圈子之中，上至宰相司马昱（后来的简文帝，约三一九至三七二）、中书令庾亮（元规，二八九至三四○）、丹阳尹刘惔、中军将军殷浩（渊源，？至三五六）府中，下及王公大臣如庾亮、王导、谢安，以至于妇道人家如谢道蕴（令姜，生卒年不详）及谢安之妻，以至于方外之士如支遁（道林，三一四至三六六）等，皆以清谈为雅事，并以此为贵。谢安与支道林及许珣（玄度，生卒年不详）聚于王家，畅论《庄子•渔父》，各抒己见，而谢安“作万余言，才峰秀逸”（《文学第四》第五十五则），众人叹为观止。在他们眼中，遨游于精神世界，探索人生的真谛，方为人上人。清谈影响之大，在时人心目中之崇高，就连王敦与桓温这两位枭雄也来凑热闹，并以清淡人士的保护者的姿态自居而为荣（《赏誉第八》第五十一则、《排调第二十五》第二十四则）。罗宗强如此道出魏、晋之热衷清谈的原因：

从清议的重道德到人物品评的重道德又重才性容止，反映了从经学束缚到自我意识的转化。有此变化，就会逐步走向重视人及其自然性情。而有了重视人、重视人的自然性情，重人格独立，亦就逐步导向对于人的哲理思考，探寻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逐步地转向玄学命题。

整个东晋虽总处于风雨飘摇、危急存亡之秋，而清谈不绝，此中自有其营造祥和的社会氛围以安定人心的功能。故当王羲之列举夏禹、文王的骈手胝足、宵衣旰食以治国，对举朝上下均以清谈为尚表示忧心时，谢安即予以反驳，或便有此意（《言语第二》第七则）。

另一方面，清谈是智者才子之雅集，此为智慧交锋之沙场，更是借此以揄扬名声之要塞。一旦胜出或经大名士激赏，则名扬天下，从而踏上出仕之阶梯。《文学第四》第十八则记载：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一言而为官，如此时代，如此机遇，真是羡煞狂呼“独我不得出”的李白。故此，进入清谈的圈子并伺机击败享有盛名的高手，便是扬名立万的积极行为。刘惔、殷浩、庾亮固然是个中高手，而名僧支遁更是众人的攻击目标。其时《周易》、《老子》、《庄子》、《才性四本论》、《声无哀乐论》等论述，均为讨论中心。支遁之论《庄子•逍遥游》，如繁花灿烂，精义迭出，举世咸服，就连本来不大看得起他的大名士王羲之，被强留步聆听其妙论之后，亦为之流连不止，成了好友（《文学第四》第三十六则）。由此，魏、晋清谈，天才辈出，王弼（辅嗣，二二六至二四九）、向秀（子期，约二二七至二七二）以至郭象（子玄，二五二至三一二）等等，皆为中国之哲学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如陈寅恪（一八九○至一九六九）先生所说的对中国中古之思想有 “重大意义”，故宗白华（伯华，一八九七至一九八六）先生说：“‘论天人之际’，当是魏、晋。”

清谈，是玄学之论辩，不只要求有思维上的突破，还须文辞优美，令主客破疑遣惑，心情愉悦，精神畅快。钱穆指出：

清谈精神之主要点，厥为纵情肆志，不受外物屈抑。

《世说新语》记载清谈时常称“四坐莫不厌心”（《文学第四》第五十五则）、“足畅彼我之怀”、“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两情俱得，彼此俱畅”。清谈高手王蒙（仲祖，生卒年不详）临终之际，在灯下审视着陪伴自己纵横清谈多年的麈尾，黯然神伤；其后，好友刘惔为他放了一把犀柄麈尾陪葬（《伤逝第十七》第十则）。不久之后，刘氏也悲恸而绝。由此可见，魏、晋痴人特别多。

纵清谈情好，荣华不灭，或尔虞我诈，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彼此共通的创伤，就是故土邈若山河，故无论是北人之“新亭对泣”（《言语第二》第三十一则），还是南人之“莼鲈之思”（《识鉴第七》第十则），挥之不去的都是那蓦然回首的永恒乡愁。

三、任情恣意

（一）任情恣意

政治领袖要面对波谲云诡的局势，必须具备谢安“矫情镇物”的本领。而魏晋之时代精神却是任情恣意，以求畅快潇潇，基本是颠覆礼教，背离法度，时称“任诞”。其时，被置于任诞第一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任诞第二十三》第一则）

既是“贤”又为“诞”，十分吊诡。七贤之中的山涛与王戎，早已有当官的意向，自然是循规蹈矩。至于嵇康，思想虽激进，为人却低调，喜怒不形于色。向秀是纯学者，倾心于《庄子》研究。嵇、向两人锻铁、灌园而自得其乐，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行为。以任诞的行为对虚伪的社会与严苛的礼法作抗争的，有刘伶（伯伦，约二二一至三○○）之裸醉，以天地为衣裳（《任诞第二十三》第六则），又以戒酒戏弄妻子（《任诞第二十三》第三则）；阮籍醉卧当垆美妇身旁（《任诞第二十三》第八则）、服丧期间饮酒吃肉（《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一则）；阮咸（仲容，生卒年不详）当街晾裤（《任诞第二十三》第十则）、与猪共饮（《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二则）、服丧期间追回鲜卑婢（《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五则）等等。倨傲至极，即为所谓的“任诞”，视世间礼法为无物。这是多么的不畏人言，又是多么的坦然！

而任诞者与卫道者之争，如何曾（颖考，一九九至二七八）对阮籍的漠视丧葬之礼的指责（《任诞二十三》第二则），动辄以礼教杀人，实际上是曹魏之“唯才论”与司马氏政权之“以孝治天下”两方阵营的暗中较量，甚至发展至意识形态上《四本论》的斗争。有意或无意的任诞者及其攻击者，均沦为残酷的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流风所被，竟成魏晋风尚，可谓始料不及。

在这些被世人视为“任诞”者的眼中，他们的行为是任情恣意，是为才情而生的意气挥洒，例如，王献之（子敬，三四四至三八六）、王徽之（子猷，？至三八八）两兄弟某些行径似乎“傲慢无礼”：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旁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着门外，怡然不屑。（《简傲第二十四》第十七则）

又如：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帚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简傲第二十四》第十六则）

兄弟俩的行为或被视为倨傲，而这在魏、晋间并非贬义，至少自身必须得有出众之才，方能行使这项权力而不为人所讥笑。事实上，在他们心目中，与那些园林主人交谈，几乎是对自身的一种亵渎。如此美景，唯有他们这种层次之人，方才是园林美景之真正知音。任情而往，王徽之雪夜想起戴逵（安道，三二六至三九六）便趁兴而去，兴尽而归，在乎的并非见面，只是为了满足心中刹那的逸兴（《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七则）。彼等并非虚伪，在官场上亦是如此姿态傲视上司。当桓冲（幼子，三二八至三八四）问到可知马匹死了多少时，王徽之竟以“未知生，焉知死”作答。如此行为，归根究底，是世家大族之光环及本身才气而深入在骨子里的傲气的呈现。

从王羲之的“东床坦腹”是具自信者的自然流露，而至其儿子辈如王献之与王徽之的行止已从倨傲而近于造作。谢安对王献之有如下批评：

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忿狷第三十一》第六则）

可谓一针见血。或许，从人而至于书法的非“自然”，这就是王献之无法超越其父王羲之的关键。

至于王澄（平子，二六九至三一二）、胡毋辅之（生卒年不详）、阮赡（生卒年不详）、谢鲲（幼舆，约二八○至三二三）等人的裸形自乐，他们自认为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帻，脱衣服，露裸形，学狗叫，学驴鸣，蹂躏自我、蔑视社会，可谓反抗无力之余，此中亦不无是对人生之虚诞，人世之苦闷而发的宣泄。

这是一个已失去了儒家思想制约的时空，正如嵇康所提出的“越名教而任自然”，阮籍所说的“礼岂为我辈设耶”（《任诞第二十三》第七则），克己复礼淹没于硝烟与杀戮，代之而兴的是，个人主义的纵情享乐与情感宣泄。

（二）饮酒与服药

酒在于魏、晋中人而言，有忘忧、避祸、服药等等不同的目的。阮籍、刘伶等人的纵酒以寄情怀，其实有它的历史渊源。曹丕《典论•酒海》记灵帝时的情形：

孝灵帝（刘宏，一五六至一八九）末，朝政堕废。群官百司，并湎于酒。贵戚犹甚。斗酒千钱。中常侍张让子奉，为太医令，与人饮酒，辄牵引衣裳，发露形体，以为戏乐。将罢，又乱其舄履，使小大差踦，无不颠倒僵仆，踒跌手足，因随而笑之。（《北堂书钞》卷一百四十八注引）

又：

洛阳令郭珍，家有巨亿，每暑召客，侍婢数十，盛装饰，罗縠披之，袒裸其中，使进酒。（《太平御览》卷八百四十五）

在纵酒狂歌的背后，蕴藏的是人生虚无的悲哀，亦是人对生命不可言喻的痛。据载，东汉桓帝永寿三年（一五七）全国人口五千六百五十万，而一百三十多年后，晋武帝司马炎（安世，二三六至二九○）太康元年（二八○），全国人口仅有七百六十余万，锐减了百分之八十六。其实，导致这一时期人口锐减的更重要原因并不仅是三国混战，还有饥荒、瘟疫以及政治杀戮。当时，人均寿命约在四十岁左右。例如，曹丕与曹植（子建，一九二至二三二）两兄弟的寿命便都只是四十岁而已。再看与曹氏兄弟同时代的 “建安七子”的寿命：孔融（文举，一五三至二○八）、陈琳（孔璋，？至二一七）、王粲（仲宣，一七七至二一七）、徐干（伟长，一七一至二一七）、阮瑀（元瑜，？至二一二）、应玚（德琏，？至二一七）、刘桢（公干，？至 二一七），除了孔融为曹操所杀之外，其他的也大抵都只是四十岁而已。故自东汉末年以至于魏、晋，文学创作中多有 “叹逝”之风。

在政治方面，司马氏苦心谋夺曹魏政权过程中的大型杀戮，动辄夷族之祸，更是促使时人愿长醉酒乡的主要原因。酒是魏晋人解脱的妙方，孔群（敬林，生卒年不详）以糟肉浸酒“乃更堪久”（《任诞第二十三》第二十四则），以喻借酒避祸。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任诞第二十三》第三十五则）；王卫军（生卒年不详）云：“酒正自引人着胜地”（《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八则）；王忱云：“三日不酒饮，觉形神不复相亲”（《任诞第二十三》第五十二则）；张翰（季鹰，生卒年不详）认为身后名声：“不如实时一杯酒”（《任诞第二十三》第二十则）；毕世茂（生卒年不详）云：

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任诞第二十三》第二十一则）

太元二十年，长星出现，其兆据说是将有帝王驾崩。孝武帝司马曜（昌明，三六二至三九六）听了自是情郁于中，夜里便到华林园喝酒解闷，在醉意朦胧中，举杯向夜空里的长星感慨道：

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雅量第六》第四十则）

那是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整个社会充满了末日情绪，饮酒求醉，成了社会上普遍的消愁解闷之良方。阮籍的醉酒是为了逃避黑暗的政治，故终不及刘伶的终生对酒纯粹的一往情深，酒入骨髓，《酒德颂》是千古名篇，既是饮酒之宣言，独步古今，更是他放浪形骸、游戏人间之哲学。虽说“死便埋我”，而“酒仙”却最终得以寿终。

当时的人又喜欢服食五石散，此中最著名的首推何晏（平叔，约一九三至二四九）：

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言语第二》第十四则）

何氏纵情声色，借服食五石散以求长寿或增加房中情趣。然而，服散的遗害亦大，史载何氏形如“枯木、鬼幽”。或许，这也是身处政治漩涡的何晏消磨生命与排遣恐惧的良方。

服散就得喝酒相助并行散以求药性的散发 ，王恭（孝伯，？至三九八）在行散的时候说：“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文学第四》第一零一则），可见念兹在兹的乃在于长生之道，而他最终仍是死于政治杀戮。阮籍为逃避政治迫害而醉酒佯狂，而嵇康为了逃避司马昭（子上，二一一至二六五）之征辟而逃至山中跟随孙登与王烈求仙问道。鲁迅（周树人，一八八一至一九三六）于是便将嵇康与阮籍之分别视为服药与喝酒的不同而有以下推论：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其实，嵇康早已知他与阮籍之分别在于他不能如阮籍之 “不论人过”、“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然而，无论是服药还是喝酒，嵇康与阮籍终无法忘世，于是乎，前者弃首东市，后者长醉于酒乡。

“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虽位至三公，却在“八王之乱”中有性命之虞时，竟假装服散药发，跌入屎坑，这是忍辱含垢，以存性命。饮酒服散背后，竟是苟存性命于乱世，且如王戎如此不堪，实在可悲！宗白华先生指出：

魏晋人以狂狷来反抗这乡愿的社会，反抗这桎梏性灵的礼教和士大夫阶层的庸俗，向自己的真性情、真血性里发掘人生的真意义、真道德。他们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地位、名誉来冒犯统治阶级的奸雄，假借礼教以维持权位的恶势力。……这是真性情、真血性和这虚伪的礼法社会不肯妥协的悲壮剧。

王戎与世浮沉，自是阮籍眼中的“俗物”（《排调第二十五》第四则）。而嵇、阮二人的高低，亦从服药与饮酒之别而判然立现。阮籍醉酒佯狂以独善其身，甚至最终也为司马昭写了劝进表，终得以幸存。《咏怀》诸篇，抒写的亦不外是大半生的“夜中不能寐”（其一）、“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其三十三）、“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其三十四），从内而外的表演，则为“穷途而泣”。而嵇康却终生不改其一往情深之理念，东市临刑前，顾日影而弹琴，以一曲《广陵散》，超度了自己大半生不屈的灵魂，听者涕泣，千古同声一哭。

嵇康是“竹林七贤”真正而唯一的灵魂人物，从理念以至于处世，颠覆传统、抗俗辟邪，死得极之悲壮潇洒，其铮铮风骨，为千载以下的中国文人传统，树立了丰碑。

四、情之所钟

王戎虽是阮藉眼中的“俗物”，却也曾经说过一句超凡脱俗的名言，他说：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伤逝第十七》第四则）

此话竟然能获得山涛那狂傲的儿子山简（季伦，二五三至三一二）的认同，并因此而与王戎为早逝的儿子同声一哭。可见王戎虽“俗”，可就凭其对“情”之洞见，可谓是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真不愧自小被视为神童。这种周旋于雅俗之间，由竹林而台阁，实在就是从小训练有素的琅邪王氏家族的与世浮沉之处世哲学。

这句名言说的是，人可分三层：第一层是圣人，看透人生百态，喜怒哀乐，风吹不动；第一层的境界非第二及第三层的人可企及；第三层最为低下，不知情为何物，不可言说，无法沟通；而最为人间性的就是第二层，大悲大喜，自然流露，是为真人。此话传递了竹林七贤的共通人生哲学，故此，阮籍以青白眼待人，嵇康视钟会（士季，二二五至二六四）如不见，阮咸服丧期间骑马追回鲜卑婢是为了“人种不可失”（《任诞第二十三》第十五则），其实都是“情之所钟”境界的体现。

竹林精神在东晋得到了王导、谢安的传承。王导最崇拜的就是嵇康，并以嵇康的著作为清谈之资；谢安视“竹林七贤”为神圣，不许子弟轻易评论。同样一个时代，因为政治的黑暗而造就了竹林悲歌，而此同时代之精英并未因此而落井下石，而竟是引为知音，而七贤之流风遐被，亦得以在东晋成为风尚，成为历代中国文人圣洁的精神家园。

五、一往情深

（一）生命之美的珍惜

东晋皇权旁落，帝王已全然失去司马昭兄弟的暴戾滥杀以收威慑之霸权，反而与文人雅士周旋，故而文风炽盛，朝野皆以风流儒雅相尚。宗白华指出：

晋人艺术境界造诣的高，不仅是基于他们的意趣超越，深入玄境，尊重个性，生机活泼，更主要的还是他们的“一往情深”！无论对于自然，对探求哲理，对于友谊，都有可述。

东晋文人之间，绝少猜忌，更多的是惺惺相惜：

庾亮死，何扬州临葬云：“埋玉树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伤逝第十七》第九则）

如此例子，多不胜数。宗白华称《伤逝》犹具悼惜美之幻灭的意思，是为定论。这是有情者对生命之美的珍惜及由此而产生的痛楚，由于欣赏而超越了血统之关系，此种博大的胸襟与审美精神之现象，古往今来，唯独魏、晋。

（二）梅花三弄

支道林放鹤，让其自由（《言语第二》第七十六则）；养马而不乘，止于赏其神骏（《言语第二》第六十三则）；卫玠（叔宝，二八六至三一二）见江水茫茫，百感顿生（《言语第二》第三十二则）；桓温折柔条而涕泣（《言语第二》第五十五则）；王廞（生卒年不详）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任诞第二十三》第五十四则）；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二则）。由此可见，这是深于情者，对宇宙人生体会到至深的无名哀感，深入肺腑，呼天抢地，惊心动魄，以诉说其痛其快，完全体现了王戎所说的“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最为动人的，莫过于《任诞第二十三》第四十九则：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歌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桓伊既是虎将，却又是多才而情深，堪称人间佳士，他甘于下车为倨傲的王徽之吹奏“梅花三弄”，也就为了王氏性情之超凡脱俗，故而惺惺相惜，不以为逆。这一曲“梅花三弄”，吹在偶然相逢的渡口，吹落梅花无数，漫天飞花，乐舞九天，精神之契合，泯灭了世间一切的隔阂与礼节，千载之下仍是笛声悠扬。

六、余论

《世说新语》原书名应为“世说”，“世”指世间，“说”则为“论说”、“说法”或无关宏旨之“小说”。后又改为《世说新书》，以别刘向（子政，约前七十七至前七）之《世说》。至于何人改为《世说新语》，就连《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小说家类《世说新语》中亦称未可知。敬胤（生卒年不详）应是现存文献中首位注释者，较刘峻（孝标，四六二至五二一）更为接近《世说新语》的面世年代。

若按起、承、转、合来分析《世说新语》，描述东汉末年之清流是为“起”，过江之后，东晋建立及其间之人事是为“承”，谢安主政时代是为“转”，及至桓玄（敬道，三六九至四○四）、司马道子（三六四至四○二）及王国宝（生卒年不详）之流的出现，已是故事落幕之际，是为“合”。

《世说新语》有如魏、晋间之《清明上河图》，写人如生，记事生动，在如沐春风的清谈中呈现主客神韵，在千丝万缕的关系中交织出惊心动魄的政治漩涡；要言不烦，一卷在握，让魏、晋风流，千载之下，成为永恒。简而言之，此书千头万绪，又有如众声喧哗，百家争鸣，而其神韵，一以贯之，则乃魏、晋之悲凉慷慨，如一曲幽笛，在茫茫黑夜，如泣如诉，令人感慨万千。

二十世纪以来，相关的研究中，中国大陆方面，首推民国时代余嘉锡先生的《世说新语笺疏》，考证绵密，紧扣时代，别有怀抱；港、台方面，应以香港中文大学杨勇教授的《世说新语校笺》多有创获，是为纯粹的学术研究；两书的比较，前者可谓偏于抒情，后者倾向征证。前者因为是以文言文的书写而颇为艰涩，后者则又援引博杂，难免令现今的年轻读者望而生畏。故此，这个版本在参考前贤的基础之上，先有全书导读，让读者对此书有整体的认识，又在每一章之前有本篇导读，再细致至每则故事均有注释以至于佳句之点评，希望更能贴近当下的时代脉搏。

故此，希望此书能给予当今读者以下几方面的裨益：

（一）领略言语的妙用，应变的敏捷：阮修因一言而得一官，郗超一念之间而化解一场灭族之祸，这也是当今职场求生之术。

（二）了解世局幻变，历史变迁：因为有了魏、晋思想的解放与汉、胡民族的大融合，才有后来的盛唐。因此，近代中国之黑暗、混乱，或可能是另一盛世的序幕。

（三）观照人生，了悟生死：所谓魏晋悲歌，实在是因为他们对人生有了真切的感悟，方才感慨万千。人生可以如梦如幻，人生亦可以真真切切，各有信仰，各有立场，魏、晋中人彼此尊重，并行不悖。这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德行第一

本篇导读

汉代实行察举制以选拔人才，只有德才兼备才能获得推荐。若推荐失当，则有连坐之责，因此凭察举而入仕者可谓万中无一。其流弊则在于门阀之见与家族利益，仕宦之途往往为世家大族所垄断。自曹操提出“任人唯才”后，世风为之一变。许多德行不堪者，竟亦身居要职、飞黄腾达。在东汉政权衰颓的年代，野心勃勃如曹操者当然重才而轻德，此举乃为日后的谋夺政权而铺设。直至宋朝刘义庆编撰此书，仍以孔门的德行为第一，奉行的当然仍是儒家思想，然而人物的言行已经变质。莫非，刘氏是有意以当时为世所推重的这批所谓的“风流人物”作为讽刺的对象？

在第四十六则中，第一次出现“真孝子”。这本书的编者共七个人，皆一时俊彦，考虑不可谓不周，他们选择以孔安国为晋孝武帝而痛哭流涕为“真孝子”，是孝的最高典范，可谓是对“德行”的一锤定音。在此典范之下，“德行”中的很多行为，便可圈可点了。比如说王祥的卧冰求鱼、抱树而泣，固然孝感可嘉，但他在司马昭击杀魏帝曹髦时，却没予以抗争，而且还接受了司马氏政权的加官晋爵。在儒家的礼教中成长并以孝而名重天下的王祥，怎会不明白“侍君如侍父”，才是大孝？

另一真正的情感流露应是孝武帝在服丧期间说出真的想哭就会哭，而不是因为礼教所规范的要哭就得哭。那是皇帝才敢说得出，臣下百姓则是寻到了表演以获品评的良机。例如王戎，其在服丧期间的完美表演，令他迅速跃居名人榜的前列。甚至，他参与竹林七贤的清谈，亦有借以邀名的明显目的，阮籍不久便看穿他的心思，讽刺他为“俗物”。德行列于第一，真是充满吊诡，颇堪玩味。

陈仲举言为士则[1]，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2]，至，便问徐孺子所在[3]，欲先看之。主簿白[4]：『群情欲府君先入廨[5]。』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6]，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1 陈仲举：陈蕃（？至一六八），字仲举，汝南平舆（今属河南）人。东汉桓帝时官至尚书仆射、太尉，灵帝时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事泄被杀。

2 豫章：郡名，治所在今南昌。

3 徐孺子：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今属江西）人。家境贫苦，不满宦官专权，虽多次征聘，终不肯就，时称“南州高士”。

4 主簿：掌管印信及文书往来事务的官员。

5 府君：汉朝太守的称呼。廨：官署。

6 式：通“轼”，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用作动词，人立车中，俯凭车轼以示敬意。商容：为纣王所贬之贤臣。闾：巷口之门，指住处。

译文

陈仲举之言谈为士子准则，行为为世人典范，登车控缰，为官赴任，怀着扫除奸佞、澄清天下之志。任豫章太守时，他一到治所就询问徐孺子的住所，准备先行拜访。主簿说：“大家都希望太守先进官署。”陈仲举回答道：“周武王伐纣后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就亲自前往商容家拜望致意。我礼敬徐贤士，有什么不可以呢？”

客有问陈季方[1]：『足下家君太丘[2]，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3]，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1 陈季方：陈谌，字季方，陈寔第六子。

2 足下：对人之敬称。太丘：陈寔，字仲弓，颍川许县（今属河南）人，任太丘长，后遭党锢之祸。

3 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译文

有客人问陈季方：“令尊太丘长陈寔有哪些功勋和品德而誉满天下？”陈季方说：“我父亲好比生长在泰山一角的桂树，上有万丈高峰，下有深不可测的深渊：上受雨露所灌溉，下为深泉所滋润。这个时候，桂树怎么知道泰山有多高，深泉有多深呢？也就不知道有没有功德了！”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1]，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2]，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1 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今属山东）人。汉末避乱居辽东，聚徒讲学，三十余年始归。魏文帝拜为太中大夫，明帝拜为光禄勋，皆固辞不受。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属山东）人。东汉末举孝廉，为尚书郎。献帝时任豫章太守，后征召入京，为尚书令。魏文帝时任司徒，明帝时官拜太尉。

2 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

译文

管宁与华歆一起在园中锄地种菜，看到地上有一片金子，管宁照样挥锄，把金子视同瓦片石块，华歆则把金子捡起来后再扔掉。二人又曾经同坐在一张席子上读书，有官员乘坐车马从门外经过，管宁照样读书，华歆却扔下书本跑出去看。于是管宁割断席子与华歆分开坐，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赏析与点评

在物欲横流的当下，道德教育必须从小抓起。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1]。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1 王祥（一八四至二六八）：字休征，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之孝子，后任温令，累迁大司农、司空、太尉，西晋时官至太保。

译文

王祥侍奉后母非常谨慎恭敬。家中有一棵李树，结出的李子特别好，后母经常叫他去守护李树。有时碰上急风暴雨，王祥便抱着树哭泣。王祥曾睡在别的床上，后母暗中过去用刀砍他。碰巧王祥起床解手，后母一刀砍空，只砍在被子上。王祥回来后知道后母非常恨他，便跪在她面前请求处死自己。后母因此受到感动，终于醒悟过来，疼爱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1]，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

1 晋文王：司马昭（二一一至二六五），字子上，三国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司马懿次子。魏帝曹髦在位时，继其兄司马师任魏大将军，专擅朝政，并谋代魏。又灭蜀汉，称晋公，后为晋王。死后谥文，因称晋文王。阮嗣宗：阮籍（二一〇至二六三），字嗣宗，三国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他能诗善文，与嵇康齐名，为竹林七贤之一。因曾官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称赞阮嗣宗是最谨慎的，每逢和他谈话，他的言辞都很奥妙深远，未曾评论过别人的长短。

王戎云[1]：『与嵇康居二十年[2]，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1 王戎（二三四至三〇五）：字浚冲，西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好清谈，与阮籍、嵇康等为友，为竹林七贤之一。累官尚书令、司徒。

2 嵇康（二二三至二六二）：字叔夜，三国谯郡（今安徽亳县）人。本姓奚，他是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孙女婿，官中散大夫，世称“稽中散”。他崇尚老庄，讲求养生服食之道。因声言“非汤武而薄周孔”，且对当时掌握朝政的司马氏集团有所不满，被司马昭所杀。

译文

王戎说：“和嵇康相处二十年，未曾看见过他有喜怒的表情。”

王戎父浑有令名[1]，官至凉州刺吏[2]。浑薨[3]，所历州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

1 王浑：字长厚，历任尚书、凉州刺史。令名：好名声。

2 刺史：州的最高行政长官。

3 薨：古代王侯之死称作“薨”。王浑乃贞陵亭侯，故有此尊称。

译文

王戎的父亲王浑，很有名望，官职做到凉州刺史。王浑死后，他在各州郡做官时的随从和旧部下，怀念他的恩惠，相继凑了几百万钱丧葬费送给王戎，王戎一概不收。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1]，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2]：『名教中自有乐地[3]，何为乃尔也？』

1 王平子：王澄（二六七至三一二），字平子，西晋琅邪（今山东临沂）人。王衍弟。曾为成都王司马颖从事中郎。后任荆州刺史。日夜纵酒，投壶博戏，不理政事；又残杀巴蜀流民，激起杜弢等流民起义。后征为军咨祭酒，途中为王敦所杀。胡毋彦国：胡毋辅之，字彦国，晋泰山奉高（今山东泰安东）人。嗜酒，不拘小节。初为繁昌令，迁尚书郎，以参与讨平齐王司马冏功封平阳男。渡江后官至湘州刺史。

2 乐广（？至三〇四）：字彦辅，晋南阳淯（今河南南阳东南）人。少孤贫，王戎举为秀才。善清谈，尚名教。代王戎为尚书令，故称“乐令”。

3 名教：以正定名分为中心的儒家礼教。乐地：快乐的境地。

译文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以放荡不羁为旷达，有时还有人赤身露体。乐广笑着说：“名教中自有令人快意的境地，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

郗公值永嘉丧乱[1]，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2]，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含饭着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3]。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4]，心丧终三年[5]。

1 郗公：郗鉴（二六九至三三九），字道徽，历任兖州刺史、司空、太尉。永嘉丧乱：永嘉五年（三一一），在山西称帝的匈奴刘聪（国号汉）之大将石勒、刘曜入侵中原，俘杀宰相王衍，攻破洛阳，俘怀帝，焚都城，西晋覆亡，晋室东迁，史称“永嘉之乱”。

2 迈：郗迈，字思远，累官少府，中护军。外生：外甥，周翼，字子卿，晋陈郡（今属河南）人，历官郯县令、青州刺史。

3 过江：永嘉之乱后，晋室之琅邪王司马睿在王导等人的协助下，于江东建立东晋政权。其时中层人士，纷纷渡过长江，投奔正翔。

4 席苫：铺草垫子为席，坐、卧在上面。古时父母死了，就要在草垫子上枕着土块睡，叫作“寝苫枕块。”灵床：为死者设置的坐卧用具。

5 心丧：古时父母死了，服丧三年；外亲死，服丧五个月。郗鉴是周翼之舅父，属外亲，周翼却守孝三年以报答其恩德，只是没穿孝服而已，故称“心丧”。

译文

郗鉴在永嘉丧乱时期，住在家乡，生活很困难，经常挨饿。乡里因为他德高望重，大家便轮流供他饭吃。郗鉴经常带着哥哥的儿子郗迈和外甥周翼这两个小孩去吃。乡里说：“各家自己也穷困挨饿，只是因为您的贤德，想共同接济您就是了，但恐怕不能兼顾两个小孩了。”郗鉴于是便单独去吃，吃完后总是两个腮帮子含满了饭，回来便吐出给两个小孩吃。后来都活了下来，一起到了江南。郗鉴死时，周翼正任剡县县令，他辞职回去，在郗鉴灵床前尽孝子礼，寝苫枕块，守孝足足三年。

顾荣在洛阳[1]，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1 顾荣（？至三一二）：字孝先，晋吴郡吴县（今属江苏）人。三国吴丞相顾雍之孙。琅邪王司马睿镇建康，任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后来亦成为建立东晋之江南士族领袖。

译文

顾荣在洛阳的时候，一次应邀赴宴，发现上菜的人有想吃烤肉的神情，就把自己那一份让给了他。同座的人都笑话顾荣，顾荣说：“哪有成天端着烤肉而不知肉味的道理呢！”后来遇上战乱过江避难，每逢遇到危急，常常有一个人在身边护卫自己。便问其原因，原来就是得到烤肉的那个人。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1]，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2]。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3]，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

1 周镇：字康时，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

2 王丞相：王导（二七六至三三九），字茂弘，东晋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西晋末，为琅邪王司马睿献策移镇建康。辅司马睿称帝，即晋元帝，任丞相。堂兄王敦掌重兵，镇长江上游；族人多居要职。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称。他历元帝、明帝、成帝三朝，都居宰辅之位，是调节南迁士族与江南士族关系、稳定东晋政权的重要人物。

3 胡威：胡威从京师去看当荆州刺史的父亲胡质。胡威回家时，父亲只给了一匹绢当路费。胡威一路上自己砍柴做饭，胡质手下一个都督在途中常资助胡威，胡威便将那匹绢给了都督，并将这事禀告父亲。胡质认为此事有损其清廉，故责打该都督一百棍，并开除了他。

译文

周镇从临川郡卸任回京，未及上岸，泊舟于青溪渚。丞相王导前往看望他。时值夏天，突降暴雨，船窄且小，而又漏水，几乎无处可坐。王导说：“胡威的清廉，也不至于这种情况！”即刻任命他为吴兴郡太守。

庾公乘马有的卢[1]，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当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2]，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1 庾公：庾亮（二八九至三四〇），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其妹为晋明帝皇后。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以帝舅与王导辅立成帝，任中书令，执朝政。后苏峻、祖约起兵，欲诛杀庾亮，陶侃出兵，平乱。后镇武昌，任征西将军。的卢：白额入口至齿的马，传说为妨害主人的凶马。

2 孙叔敖：氏，名敖，字孙叔，春秋时楚国期思（今河南淮滨）人，官令尹（楚相），辅助楚庄王成就霸业。

译文

庾亮所乘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劝他卖掉。庾亮说：“我卖掉此马，必定有买它的人，那又害了它的新主人。怎么能因这马对自己不利就把祸害转移给别人呢？过去孙叔敖杀死两头蛇为后人除害，成为古来的美谈。我仿效他，不也是很通达吗？”

赏析与点评

这便是所谓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阮光禄在剡[1]，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1 阮光禄：阮裕，字思旷，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因曾被征召为光禄大夫，故称。剡：县名，在今浙江嵊县。

译文

阮光禄闲居剡县时，曾经有一架好车，凡有人来借车，从来都不会拒绝。有人要安葬母亲，想借车子却又不敢开口。阮光禄听说了这件事后，叹息道：“我有车而别人却不敢借用，要这车有什么用呢？”于是就把车烧掉了。

谢奕作剡令[1]，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2]，着青布绔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3]？』遂遣之。

1 谢奕（？至三五八）：字无奕，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曾任剡令，后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乃谢安之兄、谢玄之父。

2 太傅：古时三公之一，这里指谢安。谢安（三二〇至三八五），字安石，谢奕的弟弟。孝武帝时官至宰相。前秦苻坚南下攻晋时，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指挥谢石、谢玄等大破苻坚于淝水，以功拜太保。死后追赠太傅，故称。

3 阿奴：魏晋南北朝间年长者对幼者的爱称。

译文

谢奕做剡县县令的时候，有一老者犯了法，谢奕要他喝高度数的酒以作惩罚，即使老者醉得很厉害，却仍不停罚。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坐在他哥哥膝上，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放他走吗？”于是就把那个老者放了。

赏析与点评

小童的仁爱之心，犹如幼苗，必须给予呵护与认同，方可茁壮，成为一生的道德准则。

谢公夫人教儿[1]，问太傅[2]：『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

1 谢公夫人：谢安的夫人，刘惔之妹。

2 太傅：即谢安。

译文

谢安的夫人教导儿子时，追问太傅谢安：“怎么从来没有见您教导过儿子？”谢安回答说：“我经常以自身言行教导儿子。”

赏析与点评

事实上，谢安不仅身教，对儿女子侄更常常是耳提面命，煞费苦心，在他的悉心栽培下，谢家子弟文才武略，一时无两。

王子敬病笃[1]，道家上章应首过[2]，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3]。』

1 王子敬：王献之（三四四至三八八），字子敬，书圣王羲之最小的儿子，擅书法，尤擅草书，与王羲之并称“二王”。信奉五斗米道。初为州主簿，后为谢安长史、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官至尚书令。

2 “道家”句：道家，本来指一个学术派别，这里指道教，具体指五斗米道，乃东汉末年的张道陵创立，以符咒辟邪驱鬼治病，受治者出五斗米。病者请道士做章表，写明病人姓名，向上天祈祷服罪，请求除难消灾，称为上章。病人要坦白自己的罪过，这叫首过。

3 郗家：王献之娶表姐，即郗昙的女儿郗道茂为妻，后来因为皇帝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被逼离婚。其女儿王神爱，为晋安帝皇后。

译文

王子敬病重，请道士主持上表文祷告，本人应该自陈己过，道士问子敬过去有什么过失。子敬说：“没有别的事，只有和郗家离婚一事。”

王恭从会稽还[1]，王大看之[2]。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3]，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4]。』

1 王恭（？至三九八）：字孝伯，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孝武帝王皇后兄，安帝之舅，历任中书令，青州、兖州刺史，为官清廉。晋安帝时起兵造反，被杀。

2 王大：王忱（？至三九二），小名佛大，也称阿大、是王恭的同族叔父辈，官至荆州刺史、建州将军。

3 卿：六朝时，尊辈称晚辈，或同辈熟人间的亲热称呼。

4 丈人：古时晚辈对长辈的尊称。长物：多余的东西。

译文

王恭从会稽回来后，王忱去看望他。看见他坐在一张六尺长的竹席子上，便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会有这种东西，可以拿一张给我。”王恭没有说什么。王忱走后，王恭就拿起所坐的那张竹席送给王忱。自己没有多余的竹席了，就坐在草席子上。后来王忱听说这件事，很吃惊，对王恭说：“我原来以为你有多余的，所以才向你要呢。”王恭回答说：“叔父你不了解我，我并没有多余的东西。”

赏析与点评

“身无长物”之典故亦出于此，如心中能做到这一点，才是最高境界。

孔仆射为孝武侍中[1]，豫蒙眷接。烈宗山陵[2]，孔时为太常[3]，形素羸瘦，着重服，竟日涕泗流涟[4]，见者以为真孝子。

1 孔仆射：孔安国（？至四二八），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晋孝武帝时历任侍中（皇帝的近侍官），太常（管祭祀礼乐），尚书左、右仆射等职。侍中：官名，备切问近对，拾遗补缺，参与朝政，乃皇帝左右亲信之要职。

2 烈宗：晋孝武帝庙号，即死后立室奉祀时起的名号。山陵：帝王的坟墓，这里指归山陵，即死亡。

3 太常：官名。位为列卿，掌礼乐郊庙等礼仪事宜。

4 重服：孝服中之重者，即父母丧时所穿的孝服。涕泗：眼泪与鼻涕。

译文

孔安国任晋孝武帝的侍中，喜获孝武帝的恩宠礼遇。孝武帝死，当时孔安国任太常之职，他的身体一向瘦弱，穿着很重的孝服，一天到晚眼泪鼻涕不断，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

言语第二

本篇导读

魏晋崇玄理，尚清谈，语言是体现风度与识度的媒介，故而妙语连珠，机锋处处。这里有几则，已成中国文学与文化史上的经典。王献之以“应接不暇”赞叹山阴风景的美不胜收；顾恺之以“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描述会稽山川，见其言如见其画。谢安言传身教，常与子侄在庭前闲话，谢玄的对答，可见其聪慧，而淝水一役，又能运筹帷幄、驰骋沙场，战功彪炳，是魏晋不可多得的人才；至于谢道韫咏柳之作，初现中国女才人的光芒；始料不及的是，一世枭雄如桓温，泫然发出“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生命感慨，竟成为了千古绝叹。

《言语》一节中有不少的慧童出现，“少时了了”的孔融及其儿子的“覆巢之下，复有完卵”，皆已成为常用语。聪慧，或者说过度的聪慧，正为孔氏招来灭门之灾，在过度强调见智慧的当今社会，实值得引以为鉴。

魏晋清谈，着重的当然是语言的炫技逞能，其风炽盛，在哲理上无疑有长足之发展，甚至是东晋领袖人物安抚社会人心的一种方法。至于语言在当今社会，尤为重要。全球化的时代，多种语言的训练已属必然的要求。而此章故事中应对的得体与敏捷，更值得学习。

孔文举年十岁[1]，随父到洛[2]。时李元礼有盛名[3]，为司隶校尉[4]。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5]？』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6]，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7]，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

1 孔文举：孔融（一五三至二〇八），字文举，东汉鲁（今山东）人，献帝时任北海相，时称孔北海；又任少府、太中大夫等职。孔氏因恃才负气，触怒曹操而被杀。他是建安七子之一，著作大多散佚，有明辑本《孔北海集》。

2 父：孔融的父亲名宙，官泰山都尉。洛：东都洛阳。

3 李元礼：李膺（一一〇至一六九），字元礼，颍川襄城（今河南平顶山）人，因谋诛宦官，事泄，下狱死。

4 司隶校尉：官名。初掌纠察百官及所辖附近各郡犯事者，后改专察督察三辅、三河、弘农七郡，治洛阳。

5 仆：古代男子对自己的谦称。

6 先君仲尼：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故称。伯阳：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师资之尊：孔子曾问礼于老子，因此老子是孔子的老师。

7 太中大夫：主管议论政事的官员。陈韪在东汉桓帝时曾任太中大夫。

译文

孔文举十岁时，跟随父亲到洛阳。当时李元礼享有很高的名望，任司隶校尉。凡是登门造访的，只有那些有着高洁名声的杰出之士，以及中表亲戚才能通报进门。孔融到了李府门前，对守门吏说：“我是李府君的亲戚。”通报进门后，孔融坐到了前面。李元礼问孔文举：“您和我是什么亲戚？”孔文举答道：“过去我的祖先孔子与您的先人老子有师生之谊，所以我与您世代为通家之好。”李元礼及宾客听了孔文举的话无不感到惊奇。太中大夫陈韪晚到，有人把孔文举的话告诉他。陈韪说：“小的时候聪明伶俐，长大后不见得就很好。”孔文举说：“想来您小的时候，必定是聪明伶俐的了！”陈韪听后大为尴尬。

孔文举有二子，大者六岁，小者五岁。昼日父眠，小者床头盗酒饮之。大儿谓曰：『何以不拜？』答曰：『偷，那得行礼！』

译文

孔文举有两个儿子，大的六岁，小的五岁。有一次，当父亲在白天睡觉的时候，小儿子就到床头偷酒喝，大儿子对他说：“喝酒前为什么不先行礼呢？”小儿子回答说：“偷酒喝，怎么还得行礼！”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1]，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

1 琢钉戏：古时一种儿童游戏。

译文

孔融被逮捕时，朝廷内外无不惶恐惧怕。当时孔融的大儿子九岁，小儿子八岁，他们照样做琢钉的游戏，完全没有一点惊慌的神色。孔融对派来逮捕他的人说：“希望罪过只在我一人之身，两个儿子的性命能否保全？”两个儿子从容向前说：“父亲大人难道见过倾覆的鸟窝下会有完好的鸟蛋吗？”不久逮捕他们的人也就到了。

赏析与点评

孔家之子之智慧固是天资，而其淡定从容，想必亦与孔融平时之教育密不可分。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1]，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钟繇曰[2]：『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3]。』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4]。』

1 钟毓、钟会：是兄弟俩。钟毓（？至二六三），字稚叔，钟繇长子，十四岁任散骑侍郎，后升至车骑将军。钟会（二二五至二六四），字士季，少时聪颖，为司马师、司马昭所倚重，凡有征伐，会均预谋，功勋卓著，以平蜀汉功，官至司徒，封县侯。后因与蜀将姜维合谋，据蜀叛司马氏而被杀。令誉：美好的声誉。

2 钟繇（一五一至二三〇）：字符帝，三国魏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东汉末为御史中丞，封东武亭侯。魏明帝时迁太傅，进封定陵侯。工书法，与王羲之并称“钟王”。

3 战战惶惶：害怕得发抖。浆：凡较浓的液体都可叫作浆。

4 战战栗栗：害怕得发抖。“栗”、“出”韵，兄弟随口应对，同义而异辞，皆为韵语，以见机警聪慧。

译文

钟毓、钟会兄弟俩少年时就有好名声，钟毓十三岁时，魏文帝听说他们俩，便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可以叫两个孩子来见我！”于是下令赐见。觐见时钟毓脸上有汗，文帝问道：“你脸上为什么出汗？”钟毓回答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魏文帝又问钟会：“你为什么不出汗？”钟会回答说：“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何平叔云[1]：『服五石散[2]，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1 何平叔：何晏（约一九〇至二四九），字平叔，三国魏宛（今河南南阳）人。东汉何进之孙。母尹氏为曹操所纳；又为曹操的女婿。曹爽执政时任吏部尚书。好《老》、《庄》，尚清谈，与夏侯玄、王弼等倡玄学。后因依附曹爽，为司马懿所杀。

2 五石散：丹药名，以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硫磺五种药石为主，佐以人参、白术、桔梗、海蛤、防风、附子、桂心、干姜、细辛、栝楼等配制而成。传为何晏据东汉张仲景紫石散及侯氏黑石散两方增减所创，云可治男子劳伤虚羸。因须冷服，又名“寒食散”。自何晏服用有效后，魏晋六朝上层人士竞相仿效，为当时玄风之一种表现。药性猛烈，服后需行走调适，谓之行散。服者食宜冷，衣宜薄，酒需温，但每致中毒，染成痼疾，性格暴躁，至有伤残夭死者。

译文

何平叔说：“服食五石散，不仅能治病，也觉得精神很清爽。”

嵇中散既被诛[1]，向子期举郡计入洛[2]，文王引进[3]，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4]，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

1 嵇中散：嵇康，曾任中散大夫，故称。

2 向子期：向秀（约二二七至二七二），字子期，魏晋之际河内怀（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和嵇康友好，“竹林七贤”之一，标榜清高。嵇康被杀后，他便改变初衷，出来做官，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郡计：计是计簿、账簿，列上郡内众事的官员。

3 文王：司马昭。引进：推荐。

4 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县东南。尧时巢父、许由在箕山隐居。此处借指归隐之志。

译文

中散大夫嵇康被杀以后，向子期呈送郡国账簿到京都洛阳去，司马昭推荐了他，问他：“听说您有意隐居不出，为什么到了京城呢？”向子期回答说：“巢父、许由是孤高傲世的人，不值得称赞和效法。”司马昭听了，大加赞赏。

蔡洪赴洛[1]，洛中人问曰：『幕府初开，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采贤隽于岩穴。君吴、楚之士[2]，亡国之余，有何异才而应斯举？』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3]；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4]。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5]。圣贤所出，何必常处。昔武王伐纣，迁顽民于洛邑；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6]？』

1 蔡洪：字叔开，吴郡人，原在吴国做官，吴亡后入晋，晋惠帝元康初为松滋令。

2 吴、楚：春秋时代的吴国和楚国。两国都在南方，所以也泛指南方。

3 夜光之珠：即夜明珠，是春秋时代隋国国君的宝珠，又叫隋侯珠，或称隋珠，传说是一条大蛇从江中衔来的。孟津：渡口名，在今河南省盂县南。周武王伐纣时和各国诸侯在这里会盟，是一个有名的地方。

4 昆仑：古代盛产美玉的山。

5 大禹：夏代第一个君主，传说曾治平洪水。东夷：中国东部的各少数民族。文王：周文王，殷商时一个诸侯国的国君，封地在今陕西一带。西羌：中国西部的一个民族。这里暗指大禹、文王都不是中原一带的人。

6 “昔武王”句：周武王灭了殷纣以后，把殷的顽固人物迁到洛水边上，派周公修建洛邑安置他们。战国以后，洛邑改为洛阳。

译文

蔡洪到洛阳后，洛阳的人问他：“官府设置不久，众公卿征召人才，要在平民百姓中寻求才华出众的人，在山林隐逸中寻访才德高深之士。先生是南方人士，亡国遗民，有什么特殊才能，敢来接受这一选拔？”蔡洪回答说：“夜明珠不一定都出在孟津一带的河中，满把大的璧玉，不一定都从昆仑山开采来。大禹出生在东夷，周文王出生在西羌，圣贤的出生地，为什么非要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呢！从前周武王打败了殷纣，把殷代的顽民迁移到洛邑，莫非诸位先生就是那些人的后代吗？”

赏析与点评

英雄莫问出处，以地域、门第而自傲的人只是井底之蛙而已。

诸名士共至洛水戏[1]，还，乐令问王夷甫曰[2]：『今日戏，乐乎？』王曰：『裴仆射善谈名理[3]，混混有雅致；张茂先论《史》、《汉》4，靡靡可听；我与王安丰说延陵、子房[5]，亦超超玄著。』

1 洛水：即洛河，源出陕西洛南，东入河南，经洛阳等地，至巩县洛口入黄河。

2 乐令：乐广。王夷甫：王衍（二五六至三一一），字夷甫。

3 裴仆射：裴（二六七至三〇〇），字逸民，历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名理：考核名实，辨别、分析事物是非、道理之学，是魏晋清谈的主要内容。

4 张茂先：张华，字茂先，博览群书，晋武帝时任中书令，封广武侯。《史》、《汉》：指司马迁所著之《史记》、班固所著之《汉书》。

5 王安丰：王戎，封安丰侯。延陵：今江苏武进县，这里以地代人。春秋时吴王寿梦的少子季札封在这里，称为延陵季子，有贤名。子房：张良，字子房，本战国时韩国人。秦灭韩，张良以全部家产求刺客刺秦王，后帮助刘邦击败项羽，封为留侯。

译文

名士们一起到洛水边游玩，回来的时候，尚书令乐广问王夷甫：“今天玩得高兴吗？”王夷甫说：“仆射裴擅长谈名理，滔滔不绝，意趣高雅；张茂先谈《史记》、《汉书》，娓娓动听；我和安丰侯王戎谈论延陵季子、张良，也极为超尘拔俗，奥妙透彻。”

陆机诣王武子[1]，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2]，但未下盐豉耳[3]！』

1 陆机（二六一至三〇三）：字士衡，晋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人。祖逊、父抗，均为吴国的将相。吴亡后入晋，累迁太子洗马、著作郎，曾任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后从成都王司马颖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任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兵败，受谗害，与弟陆云同被杀。王武子：王济（二四〇至二八五），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擅清谈，娶晋武帝女为妻，历任侍中、太仆。好弓马，性豪侈。孙子荆：孙楚（？至二九四），字子荆，太原中都人，仕至冯诩太守。

2 千里：千里湖，有说在今江苏溧阳县附近。莼羹：用莼菜、鲤鱼做主料，煮熟后加上盐豉制成的一种名菜。

3 历来此句的诠释纷纭。陆机的意思应该是说，北方羊酪的味道，大概也就是南方千里湖未下盐豉的莼菜羹吧。当然，在未下盐豉前两者还是属于可以比较的层次，意谓若下了盐豉的莼菜羹，就非羊酪可比了。

译文

陆机去拜访王武子，正好王武子跟前摆着几斛羊奶酪，他指着给陆机看，问道：“你们江南有什么名菜能和这个相比呢？”陆机说：“我们那里有千里湖出产的莼羹可以媲美，只是还不必放盐豉呢！”

赏析与点评

地域的偏见，在魏、晋时代已有。我们必须具备开放的胸襟，欣赏多元的美。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1]，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2]：『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3]：『当共勠力王室，克复神州[4]，何至作楚囚相对[5]！』

1 新亭：三国时吴建，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南，东晋时为朝士游宴之所。

2 周侯：周（二六九至三二二），字伯仁，晋汝南安成（今河南平舆西南）人，少有重名，官至尚书左仆射。

3 王丞相：王导。见《德行第一》第二十七则注[2]。

4 神州：战国时邹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泛指中原。

5 楚囚：原指被俘的楚人。《左传•成公九年》载楚国伶人钟仪为晋所囚，仍奏楚声，不忘南音，后用以形容处境窘迫之人。

译文

过江避难的士人们，每逢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总是相邀一起到新亭，坐在草地上聚会饮酒。周坐在众人中间感叹说：“风景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山河大不相同！”大家都相对垂泪。只有丞相王导脸色大变说：“我们应当同心协力辅佐王室，恢复中原，为什么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呢！”

赏析与点评

感伤无补于事，王导对士人们的当头棒喝，足见他作为领袖的精神强度与恢复河山的信心。

卫洗马初欲渡江[1]，形神惨悴，语左右云：『见此茫茫，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1 卫洗马：卫玠（二八七至三一三），字叔宝，晋河东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人。风神秀美，雅善玄谈，为世所重。历任太傅西阁祭酒、太子洗马。洗马：太子属官，太子出行则为前导。

译文

太子洗马卫玠刚要渡江，面容憔悴，神情凄惨，对随从的人说：“看见日夜奔流的大江，不觉百感交集。只要还有点感情，谁又能排遣得了这种种忧伤！”

赏析与点评

这是人与环境的交感互应，而当代人对大自然的感应已早为机器文明所磨钝了。

顾司空未知名，诣王丞相[1]。丞相小极，对之疲睡。顾思所以叩会之，因谓同坐曰：『昔每闻元公道公协赞中宗，保全江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2]。』丞相因觉，谓顾曰：『卿珪璋特达[3]，机警有锋。』

1 顾司空：顾和（二八五至三五一），字君孝，晋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王导任扬州刺史时，召他为从事，累迁尚书令，死后追赠司空。王丞相：王导。

2 元公：指顾荣，他是顾和的族叔。顾荣死后，谥号为元，所以称为元公。中宗：晋元帝的庙号。

3 珪璋特达：珪和璋是玉器，是诸侯朝见天子时所用的重礼。用珪璋时可以单独送达，不须加上别的礼品为辅，后用来比喻有才德的人不用别人推荐也会有成就。

译文

司空顾和还没有出名的时候，去拜访丞相王导。王导有点疲乏，对着他打瞌睡。顾和考虑着怎样才能和王导见面并请教他，便对同座的人说：“过去常常听元公谈论王公辅佐中宗，保全了江南。现在王公贵体不太舒适，真叫人焦急不安。”王导听见他说，便醒来了。对在座的人评论顾和说：“这个人真是‘珪璋特达’，才德可贵，为人机警，词锋犀利。”

谢仁祖年八岁[1]，谢豫章将送客[2]。尔时语已神悟，自参上流。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3]。』仁祖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4]？』

1 谢仁祖：谢尚（三〇八至三五七），字仁祖，谢鲲之子，幼聪颖，历官给事黄门侍郎，出为历阳太守，转都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后为豫州刺史，西中郎将。

2 谢豫章：谢鲲（二八〇至三二二），字幼舆，擅清谈，通音律，放达不羁，王敦引为长史，后出为豫章太守。

3 颜回（前五二一至前四九〇）：春秋时鲁国人，对孔子的学说深有体会，孔子很赏识他。

4 尼父：孔子，字仲尼，尊称为尼父。

译文

谢仁祖八岁时，他父亲豫章太守谢鲲已经领着他送客。那时他的言谈便显示出奇异的悟性，已经自居于名流之中。大家都很赞许他，说他：“年纪虽小，也是座中的颜回。”谢仁祖说：“座中没有孔子，怎么能识别颜回！”

赏析与点评

聪慧的儿童，当然可爱。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过于聪慧的儿童，却几乎等于没有童年。

孙盛为庾公记室参军[1]，从猎，将其二儿俱行。庾公不知，忽于猎场见齐庄[2]，时年七八岁，庾谓曰：『君亦复来邪？』应声答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3]」。』

1 孙盛（约三〇二至三七三）：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人。博学，善玄理。从桓温平蜀、洛，封吴昌县侯，累迁秘书监，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记室参军：将军幕府中主管文书的。

2 齐庄：孙放，字齐庄，孙盛次子，幼以捷辩见称，官至长沙相。

3 “无小”二句：引自《诗经•鲁颂•泮水》，意指无论大小臣子，都跟着公出游。

译文

孙盛任庾亮的记室参军，一次随着庾亮去打猎，并且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起去。庾亮本不知道，忽然在猎场看见他的次子齐庄，当时这孩子只有七八岁，庾亮问他说：“您也来了吗？”齐庄接口回答说：“正如《诗经》里所说的：‘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孙齐由、齐庄二人，小时诣庾公[1]。公问齐由何字[2]，答曰：『字齐由。』公曰：『欲何齐邪？』曰：『齐许由。』齐庄何字，答曰：『字齐庄。』公曰：『欲何齐？』曰：『齐庄周[3]。』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庄周？』对曰：『圣人生知，故难企慕。』庾公大喜小儿对。

1 孙齐由：孙潜（？至三九七？），字齐由，孙盛长子，仕至豫章太守。齐庄：孙放，见本篇上一则注[2]。庾公：庾亮。

2 字：古人正名之外的另一个名字。自称用名，以示谦恭；称人用字，以示尊敬。名与字之间均有意义之关联。

3 庄周：庄子，名周，战国时人，著有《庄子》，与老子同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译文

孙齐由、齐庄兄弟二人，小时候去拜见庾亮。庾亮问齐由的字是什么，齐由回答说：“字齐由。”又问：“想向谁看齐呢？”齐由说：“向许由看齐。”接着又问齐庄的字是什么。齐庄回答说：“字齐庄。”问他：“想向谁看齐？”齐庄说：“向庄周看齐。”庾亮问：“为什么不仰慕孔子而仰慕庄周？”齐庄回答说：“圣人生来就知道一切，所以很难仰慕。”庾亮对这个小儿子的回答非常满意。

桓公北征[1]，经金城[2]，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3]，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1 桓公：桓温（三一二至三七三）。北征：桓温在东晋太和四年（三六九）伐燕。

2 金城：地名。南琅邪郡郡治。桓温在咸康七年（三四一）任琅邪国内史镇守金城，到伐燕时已过了快三十年。

3 围：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拢的圆周长为一围。

译文

桓温北伐的时候，经过金城，看见从前任琅邪内史时所种的柳树，都已经十围那么粗了，就感慨地叹道：“树木尚且这样，人怎么经受得起呢！”于是边说边手握柳条，泪流不止。

赏析与点评

再坚强的人，也有柔情的一面。

简文作抚军时，尝与桓宣武俱入朝[1]，更相让在前，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执殳，为王前驱[2]。」』简文曰：『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3。』

1 简文：简文帝司马昱（三二〇至三七二），字道方，晋元帝少子。初封琅邪王，徙封会稽王。穆帝即位时，褚太后摄政，他以抚军大将军总理政务。历事哀帝、废帝，位居丞相，而大权一归于桓温。后被桓温立为帝，不到一年，病死。抚军：抚军大将军。桓宣武：桓温，谥宣武。

2 “伯也”二句：引自《诗经•卫风•伯兮》。大意是：我丈夫手里拿着殳，为王打仗做先驱。桓温走在前面，所以引《诗经》“为王前驱”以示谦让。殳：一种有棱无刃的兵器。

3 “无小”二句：参见第四十九则注[3]。

译文

晋简文帝司马昱任抚军将军的时候，有一次和桓温一同上朝，两人多次互相谦让，要对方走在前面。桓温最后不得已只好在前，于是一面走一面说：“伯也执殳，为王前驱。”司马昱回答说：“这正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桓公入峡[1]，绝壁天悬，腾波迅急。乃叹曰：『既为忠臣，不得为孝子，如何[2]？』

1 桓公：桓温，在晋永和二年（三四六）伐蜀。

2 “既为”句：据《汉书•王尊传》载，王阳任益州刺史时，视察到邛郏的九折坂，叹道：“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便托病辞官。后来王尊做刺史，到这里时就叫车夫赶马前进，说：“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于是策马前驱。

译文

桓温率兵进入三峡，看见陡峭的山崖如从天悬挂而下，翻滚的波涛迅猛飞腾。于是叹息道：“既然要做忠臣，就不能做孝子，有什么办法呢！”

谢太傅语王右军曰[1]：『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1 谢太傅：谢安。王右军：王羲之（三〇三至三六一），字逸少，东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丞相王导之侄，郗鉴之婿。初为秘书郎，累迁右军将军、会稽内史，世称“王右军”。擅书法，自成一家，震铄千古，世称“书圣”。

译文

太傅谢安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中年以来，受到哀伤情绪的折磨，和亲友话别，总是闷闷不乐好几天。”王羲之说：“到了晚年，自然会这样，只能借助音乐寄兴消愁，还常常担心子侄辈发觉，减少了欢乐的情趣。”

支道林[1]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

1 支道林（三一四至三六六）：名遁，东晋高僧，陈留（今河南开封东）人。本姓关。尝隐居支硎山，世称“支公”、“支硎”、“林公”。年二十五出家。继竺法深讲法于宫禁中。形貌丑异而善谈玄理。宣扬“色即是空”，为当时般若学的代表人物。

译文

支道林和尚经常养着几匹马。有人说：“和尚养马，不雅。”支道林说：“贫僧只是看重马的神采姿态而已。”

刘真长为丹阳尹，许玄度出都就刘宿[1]；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许曰：『若保全此处，殊胜东山[2]。』刘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3]。』二人并有愧色。

1 刘真长：刘惔，字真长，晋明帝之婿，谢安妻舅，任丹阳尹，即京都所在地丹阳郡的行政长官，卒年三十六。许玄度：许询，字玄度，善清谈，受敬仰，又乐于隐遁，拒绝出任官职，曾被召为司徒掾，不就。

2 东山：浙江的山名，谢安曾于该处隐居。

3 王逸少：王羲之。稷：后稷，周的始祖，尧时任稷官。契：商的始祖，舜时为司徒，辅助大禹治水。王羲之这两句话是讽刺许、刘二人热衷功名，注重享乐。

译文

刘真长任丹阳尹的时候，许玄度到京都去，便到他那里住宿。他设置的床帐簇新、华丽，饮食丰盛味美。许玄度说：“如果保全住这个地方，比隐居东山强多了。”刘真长说：“你如果能肯定祸福由人来决定，我怎么会不保全这里呢！”当时王羲之也在座，就说：“如果巢父、许由遇见稷和契，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刘、许两人听了，都面有愧色。

赏析与点评

朋友的可贵在于能常常令我们可以发现自己的不足。

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1]，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2]，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1 王右军：王羲之。谢太傅：谢安。冶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朝天宫一带，相传春秋时夫差于此冶铸，故名。

2 商鞅（约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战国秦孝公时任左庶长，推行变法，奠定秦国富强之基，封于商。孝公死后，为贵族所诬而被杀。

译文

王羲之与谢安一起登上冶城，谢安悠闲自在地沉湎于遐想中，似有超世脱俗的志趣。王羲之说：“夏禹为国事操劳，手脚都长满了茧子；文王整天忙于政事，到晚上才吃上饭，没有一点儿空闲时间。现在战事不断，每个人都应为国效力。然而空谈会荒废政务，浮华的文风会妨碍国事，恐怕与当前国势不适应吧。”谢安答道：“秦用商鞅的严刑峻法，仅仅两代就灭亡了，难道也是清谈造成的祸患吗？”

赏析与点评

言论自由并不妨碍社会稳定，甚至是强国崛起的必要元素。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1]：『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2]，左将军王凝之妻也[3]。

1 胡儿：谢朗，小字胡儿，谢安次兄谢据的长子，官至东阳太守。

2 大兄无奕女：谢安长兄无奕之女谢道韫，聪慧有才辩，善清谈，时人称其颇有“竹林七贤”的名士风度。嫁王凝之，持家有道，为后世所称颂。

3 王凝之（？至三九九）：王羲之次子，字叔平，历仕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工草、隶。孙恩攻会稽，王凝之笃信五斗米道，谓已请鬼兵相助而不设防，城陷而被杀。

译文

谢安在寒冷的雪天把一家人聚集到一起，给儿女们讲论文章的义理。一会儿雪下得急了，谢安高兴地说：“这白雪纷飞像什么呢？”侄儿谢朗说：“好比是把盐撒到空中一样。”侄女谢道韫说：“还不如说是柳絮凭借风势在空中起舞。”谢安听后乐得大笑。她就是谢安长兄谢无奕的女儿，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赏析与点评

谢安的言传身教，影响了下一代，可见良好的家庭氛围的重要性。

支公好鹤，住剡东山[1]。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1 支公：支遁。剡东山：在今浙江嵊县之东。

译文

支遁喜爱鹤，住在剡县东面的山。有人送给他一对鹤，不久鹤的翅膀长成了想飞，支遁心里舍不得它们，便剪去它们的翅上的硬羽。鹤张开翅膀却不再能飞了，就回过头看着翅膀，垂下头来，看上去好像有懊丧的意思。支遁说：“它们既然有直上云霄的资质，怎么肯被人们当作耳目观赏的玩物呢！”于是把鹤喂养到翅膀长好后，放它们飞翔而去。

赏析与点评

宠物是人类的好朋友，但我们不能改变它们的习性，那才是真正的爱护他们。

晋武帝每饷山涛恒少[1]，谢太傅以问子弟，车骑答曰[2]：『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1 晋武帝：司马炎。山涛（二〇五至二八三）：字巨源，西晋河内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人，乃“竹林七贤”之一，历任魏朝郎中、吏部郎中等。入晋，累迁冀州刺史、北中郎将、吏部尚书、右仆射、司徒等职位。擅于识拔人才，每选用官吏，亲作评论，时称“山公启事”。

2 车骑：指谢玄。谢玄，字幼度，小字遏，一作羯。谢奕之子，谢安之侄。谢安为相时，荐举玄以御苻坚，升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太元十八年（三八三），为前锋都督。与谢石、谢琰等谢家子弟共破前秦大军于淝水，乘胜收复徐、兖、青、豫诸州，推进至黎阳。以功封康乐县公。司马道子猜忌谢氏之势力，使还镇淮阴。以病转授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卒赠车骑将军。

译文

晋武帝每次赏赐东西给山涛，总是很少。太傅谢安就这件事问侄子们如何理解，谢玄回答说：“这应是由于受赐的人要求不多，才使得赏赐的人不觉得少。”

袁彦伯为谢安南司马[1]，都下诸人送至濑乡[2]。将别，既自凄惘，叹曰：『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1 袁彦伯：袁宏（三二八至三七六），字彦伯，小字庆，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才思敏捷。谢尚为豫州刺史时引为参军。累迁大司马桓温府记室。孝武帝太元初，官至东阳太守。谢安南：谢奉，字弘道，历任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吏部尚书。司马：将军府的属官，管理一府之事。

2 都下：京都。濑乡：古地名。在今江苏南京附近。

译文

袁彦伯出任安南将军谢奉的司马，京都的友人给他送行一直送到濑乡。快到分手的时候，他不胜惆怅，感慨万分地说：“江山辽远，居然有万里之势。”

赏析与点评

万里江山的气势，引发了人情感的奔泻。都市中生活的人有空要多亲近名山大川。

顾长康从会稽还[1]，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1 顾长康：顾恺之。会稽：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译文

顾长康从会稽回来，人们问他那边山川的秀丽情状，他说：“那里千峰竞相比高，万壑争先奔流，茂密的草木笼罩其上，有如彩云涌动，霞光灿烂。”

赏析与点评

由大画家眼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古代的山川之美，这是没有河流污染与山林破坏的大自然。

简文崩[1]，孝武年十余岁立[2]，至暝不临[3]。左右启：『依常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1 简文：简文帝。崩：帝王逝世称为“崩”。

2 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三六二至三九六），字昌明。简文帝第三子。咸安元年（三七二）简文帝死，遂即帝位。淝水之战后，排斥谢安，以弟司马道子执政。道子及元显擅权，又擢用王恭、殷仲堪等以为防范。后溺于酒色，为其所宠之张贵人害死。

3 临：哭。亲人死的时候要哭丧。

译文

简文帝逝世，孝武帝十多岁就登上帝位，服丧期间，一次，天黑了他也不哭丧。侍从向他启奏说：“按惯例应该哭了。”孝武帝说：“悲痛到来时，自然就会哭，有什么惯例不惯例的！”

赏析与点评

习俗不一定就是合情合理的，但有多少人敢于质疑？

王子敬云[1]：『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2]。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1 王子敬：王献之。

2 山阴：会稽郡山阴县（今浙江绍兴）。东晋时，南渡之士族多聚居于此。王子敬曾住在会稽郡，那里以山水优美著称。映发：互相映衬，彼此显现。

译文

王子敬说：“从山阴道上走过时，山光水色交相辉映，使人目不暇接。如果是秋冬之际，更是让人难以忘怀。”

赏析与点评

当代人“应接不暇”的可能是邮件与公务，而不是山川美景。

谢太傅[1]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2]。』

1 谢太傅：谢安。

2 车骑：谢玄。“譬如”句：比喻希望美好、高洁的东西都能出自自己家门。芝兰是芝草和兰草，是芳香的草；玉树是传说中的仙树。二者都用来比喻才德之美。

译文

太傅谢安问众子侄：“子弟后辈，关涉别人什么事，为什么总想培养他们成为优秀子弟呢？”大家都不说话。车骑将军谢玄回答说：“这就好比芝兰玉树，总想使它们生长在自家的庭院啊！”

赏析与点评

长辈有意栽培下一代，而下一代又心领神会，人生的快乐莫过于此。

张天锡为凉州刺史[1]，称制西隅。既为苻坚所禽[2]，用为侍中[3]。后于寿阳俱败[4]，至都，为孝武所器[5]。每入言论，无不竟日。颇有嫉己者，于坐问张：『北方何物可贵？』张曰：『桑椹甘香，鸱鸮革响；淳酪养性，人无嫉心。』

1 张天锡（三四六至四〇六）：张天锡在东晋兴宁元年（三六三）杀张玄靓，自称凉州牧、西平公，实行地方割据，继承前凉政权。三七六年苻坚攻凉州，张天锡投降，前凉亡。后来在淝水之战中苻坚军败，张天锡于阵中逃出，归顺晋朝，任散骑常侍。

2 苻坚（三三八至三八五）：字永固，一字文玉，略阳临渭（今甘肃天水东）人，氐族。十六国时前秦国君。任用王猛，加强集权，兴修水利，重视教育。先后攻灭前燕、前凉、代国，招抚慕容垂、姚苌等鲜卑、氐族领袖，统一北方大部分地区，并夺取东晋益州。建元十九年（三八三）征调大军攻晋，于淝水之战中大败。各族首领乘机反秦。后为姚苌擒杀。前秦随即瓦解。

3 侍中：官名。在皇帝左右，备切问近对，拾遗补缺。

4 寿阳：即寿春，晋县名。今安徽寿县。

5 孝武：晋孝武帝。

译文

张天锡任凉州刺史，在西部地区称王。被苻坚俘虏以后，任用为侍中。后来随苻坚攻晋，在寿阳县大败，便归顺晋朝，来到京都，得到晋孝武帝的器重。每次入朝谈论，没有不谈一整天的。很有一些妒忌他的人当众问他：“北方什么东西可贵？”张天锡回答说：“桑葚香甜，鸱鸮振翅作响；醇厚的奶酪怡情养性，人们没有妒忌之心。”

桓玄义兴还后，见司马太傅[1]，太傅已醉，坐上多客。问人云：『桓温来欲作贼[2]，如何？』桓玄伏不得起。谢景重时为长史[3]，举板[4]答曰：『故宣武公黜昏暗，登圣明，功超伊、霍[5]，纷纭之议，裁之圣鉴。』太傅曰：『我知，我知。』即举酒云：『桓义兴，劝卿酒！』桓出谢过。

1 桓玄（三六四至四〇三）：桓温之幼子。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属安徽）人，袭封为南郡公，曾官义兴太守、江州刺史、都督荆州等八州郡军事。元兴元年（四〇二）举兵攻入建康，杀司马元显，掌朝政；次年代晋自立，国号楚，不久为刘裕所败而自杀。义兴：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宜兴。桓温死时，桓玄才五岁，直到二十三岁才拜太子洗马，虽清要而无实权；次年出为义兴太守，以为不得重任，不久又弃官回乡。司马太傅：简文帝第三子司马道子，孝武帝之弟，封会稽王，进位丞相，与子司马元显专事聚敛，奢侈无度，朝政日坏，激起孙恩起兵。元兴元年（四〇二）桓玄破建康，父子皆被杀。

2 桓温：任大司马、大将军，公元三七一年废晋帝为海西县公，并立司马道子的父亲为帝，就是简文帝。

3 谢景重：谢重，谢朗（胡儿）之子，为司马道子长史。

4 板：手板，即笏。

5 伊、霍：伊尹、霍光。伊尹是商汤时的宰相，助汤伐夏桀有功。汤死后，又辅佐其孙太甲。霍光受汉武帝遗诏辅佐昭帝，昭帝死，迎立宣帝。

译文

桓玄从义兴郡回到京都后，去谒见太傅司马道子。这时太傅已经喝醉了，在座的还有很多客人，太傅就问大家说：“桓温晚年想造反，怎么回事？”桓玄拜伏在地不敢起来。谢景重当时任长史，拿起手板来回答说：“已故的宣武公废黜昏庸的人，扶助圣明君主登上帝位，功勋超过伊尹、霍光。至于那些纷乱的议论，只有靠太傅英明的鉴识来裁决了。”太傅说：“我知道！我知道！”随即举起酒杯说：“桓义兴，敬你一杯！”桓玄离开座位向太傅谢罪。

宣武移镇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谓王东亭曰[1]：『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若使阡陌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若不可测。』

1 王东亭：王珣（三四九至四〇〇），字符琳，王导之孙，王洽之子。大司马桓温辟为主簿，累迁尚书左仆射，封东亭侯。累官尚书令、卫将军、散骑常侍。下文丞相指王导。王东亭意在夸耀祖父王导的街道设计巧于桓温。

译文

桓温移镇南州，他规划修建的街道很平直。有人对东亭侯王珣说：“丞相王导当初筹划修筑建康城的街道时，没有现成图样可以仿效，所以修筑得弯弯曲曲，和这里相比就显得差些。”王珣说：“这正是丞相规划得巧妙的地方。江南地方狭窄，比不上中原。如果街道畅通无阻，就会一眼看到底；特意拐弯抹角，就给人一种幽深莫测的感觉。”

桓玄既篡位后[1]，御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进曰[2]：『当由圣德渊重，厚地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

1 “桓玄”句：晋安帝元兴元年（四〇二）下诏讨伐桓玄，桓玄就举兵东下建康，总理朝政，杀会稽王司马道子。第二年桓玄称帝，国号楚，并改元永始，废晋安帝为平固王。公元四〇四年，刘裕等起兵讨伐桓玄，桓玄兵败被杀。

2 殷仲文（？至四〇七）：桓玄的姊夫，桓玄攻入京都后，殷便放弃新安太守职，投奔桓玄，任咨议参军。桓玄篡位，派他总领诏命，以为侍中。玄败，投朝廷，迁东阳太守，后以谋反被诛。

译文

桓玄篡位之后，他坐的椅子稍微陷下去一点，大臣们大惊失色。侍中殷仲文上前说：“这是由于皇上德行深厚，以致大地承受不起。”当时的人很赞赏这句话。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1]，孔隐士谓曰[2]：『卿欲希心高远，何不能遗曲盖之貌[3]？』谢答曰：『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4]？』

1 谢灵运（三八五至四三三）：南朝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又称谢康乐。仕晋为秘书郎。入宋，初为太子左卫率，出为永嘉太守，日游山水，不理政事。后辞官返会稽祖居，经营园林产业。元嘉初，宋文帝召为侍中。昼夜宴乐，因免官。后被诬谋反，被杀于广州。擅长山水诗赋，为山水诗派创始人。曲柄笠：一种帽子，“笠上有柄，曲而后垂，绝似曲盖之形”。

2 孔隐士：孔淳之，字彦深，南朝宋鲁郡鲁（今山东曲阜）人，性好山水，除著作佐郎、太尉参军，均不就。宋文帝元嘉初，征为散骑侍郎，乃逃入上虞县界，莫知所之。

3 曲盖：帝王、大官外出时的一种仪仗，盖如伞状，柄弯曲。孔淳之因为曲柄笠和曲盖相像，就借以讽刺谢灵运没有忘掉富贵。

4 畏影者：害怕自己影子的人，典出自《庄子》。谢灵运说，如果不去想富贵，就不会怕富贵的影子，借此讽刺孔隐士才是不能忘怀富贵的。

译文

谢灵运喜欢戴曲柄笠，隐士孔淳之对他说：“你想仰慕德高志远的人，为什么不能抛开曲盖的形状？”谢灵运回答说：“恐怕是怕影子的人还不能忘记影子吧！”

政事第三

本篇导读

王导善于待人接物，山涛有识人之明，谢安不惩逃兵，刘惔对殷浩宵禁不以为然，王承不追究小偷小摸和违反宵禁，王蒙主张和静致治，桓温想要“德被江汉”，这些执政以宽的故事几乎占了《政事第三》中一半的篇幅。当然，这种宽恕的为政之道必然有其时代背景之特殊性，在东晋渡江初期，人心慌乱，政局动荡，王导深知“愦愦”更符合实际，并以此为豪，而庾亮的凡事“察察”，则“颇失人心”，从而诱发了苏峻之乱。

为政的细微者，如陶侃出身卑微，常被人看不起，然而他储存木屑以铺雪后的路以利行走，蓄积粗竹头为伐蜀的船钉。这些细节，别人都没想到，都源于他成长于贫贱。

政事中存在清谈派与务实派之争，简文帝是前者的领袖，他为相时，“事动经年”，如此执政，国事复可有为？其下效者，王蒙与刘惔劝何充别为政务所扰而废了玄谈，何氏响应说若不是他埋首处理公事，他们便没有清谈的环境。其实，两派各有其功能，实际行政一定得有务实派的推行，安抚人心则需要清谈派的表演。

环视今日，为什么以讽刺政治人物之安抚民心的举止为“影帝”呢？真是不可理喻。

陈仲弓为太丘长[1]，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主簿请付狱考众奸[2]，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1 陈仲弓：陈寔。太丘：东汉县名，故地在今河南永城西北。

2 主簿：官名。县令之属官，掌文书簿籍及印鉴等。付狱：付予狱吏。

译文

陈仲弓任太丘县县长，当时有个小官吏假称母亲有病请假，事情被发觉，陈仲弓就逮捕了他，并命令狱吏处死。主簿请求交给诉讼机关查究其他犯罪事实，陈仲弓说：“欺骗长官就是不忠，诅咒母亲生病就是不孝；不忠不孝，没有比这个罪状更大的了。究查其他罪状，难道还能超过这件吗！”

嵇康被诛后，山公举康子绍为秘书丞[1]。绍咨公出处[2]，公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3]！』

1 山公：山涛。康子绍：嵇绍（二五三至三〇四），字延祖，嵇康之子。嵇康被司马昭处死后，嵇绍经由山涛推荐而入仕，累官至侍中。永安元年（三〇四）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惠帝与成都王司马颖交战，大败于荡阴，当时百官与侍卫溃散，只有嵇绍以身护帝，中箭身亡，血溅帝衣。秘书丞：秘书省的属官，掌管图书典籍。

2 出处：出仕和退隐。嵇康是被晋文帝司马昭杀害的，而山涛却把他的儿子嵇绍推荐到晋武帝朝为官，嵇绍必然有所顾虑。

3 消息：消长，减少和增长。

译文

嵇康被杀以后，山涛推荐嵇康的儿子嵇绍做秘书丞。嵇绍去和山涛商量出任与否，山涛说：“我替您考虑很久了。天地间一年四季，都还有交替变化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赏析与点评

变与不变，千古以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丞相末年[1]，略不复省事，正封箓诺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1 “丞相”句：王导辅佐晋元帝、明帝、成帝三世，为政宽和得众，事从简易，晚年更是如此。

译文

王导到了晚年，几乎不再处理政事，只是在文件上签字同意。自己感叹说：“人家说我老糊涂，后人当会想念这种糊涂。”

陶公性检厉[1]，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2]，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3]，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4]，装船，悉以作钉。又云：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5]，乃超两阶用之[6]。

1 陶公：陶侃（二五九至三三四），字士行，庐江浔阳（今江西九江）人，以军功历任湘、广、荆州刺史，晋成帝时，封长沙郡公，迁太尉，赠大司马。

2 正会：正月初一皇帝朝会群臣，接受朝贺的礼仪；封疆大臣也在这一日会见僚属。

3 厚头：靠近根部的竹头。

4 伐蜀：西晋惠帝时（三〇四），李雄据蜀（今四川）建立割据政权，国号成，后改为汉，史称成汉或后蜀。公元三四三年，传位李势。三四六年桓温兴兵伐蜀，到三四七年三月攻占成都，李势投降，成汉亡。

5 当足：当作竹篙的铁足。撑船用的竹篙，头部包上铁制的部件，就是铁足。用竹根代替铁足，既善于取材，又节省了铁足。

6 两阶：两个等级。晋代把官阶分为九个等级，叫作九品。

译文

陶侃本性检点、认真，工作勤恳。担任荆州刺史时，吩咐负责建造船只的官员把木屑全都收藏起来，多少不限，大家都不明白这是什么用意。后来到正月初一贺年时，正碰上连日下雪刚刚转晴，正堂前的台阶雪后还是湿漉漉的，于是全用木屑铺上，就一点也不妨碍出入了。官府用的竹子，都叫把竹头收集起来，堆积如山。后来桓温讨伐后蜀，要组装战船，这些竹头就都用来做了钉子。又听说陶侃曾经征调当地的竹篙，有一个主管官员把竹子连根砍下，就用根部当作铁足，陶侃便把他连升两级来任用。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1]，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言，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1 王：王蒙，字仲祖，小字阿奴，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晋哀帝靖皇后之父。刘：刘惔，字真长，沛国相（今属安徽）人，少清远有标格，雅善言理，累迁丹阳尹，为政清静，门无杂宾。林：支道林。何骠骑：何充（二九二至三四六），字道次，东晋庐江灊县（今属安徽霍山东北）人。晋成帝时，与庾冰同参尚书事。康帝立，他避庾氏而出为骠骑将军，领徐州刺史，故称“何骠骑”。康帝死，入朝辅幼主穆帝。

译文

王蒙、刘惔和支遁一起去探望骠骑将军何充，何充正在看文书，没有搭理他们。王蒙对何充说：“我现在特地与林公一起来探望，希望您能把日常事务放下，一起来谈论玄理。您怎么还能埋头看这些东西呢？”何充说：“我不看这些文书，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坐在这儿呢？”大家都认为此话甚妙。

谢公时[1]，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1 谢公：即谢安。

译文

谢安执政时，士兵与仆役逃亡后，大多数都就近藏在秦淮河南塘下的船只中。有人想请求谢安同时将这些人搜查出来，谢安不允许，说：“如果不能容纳安置这些人，怎么能算是京都呢？”

文学第四

本篇导读

文学自曹丕在《典论•论文》称之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以后，地位骤升，高手涌现：潘岳文“烂若披锦”；陆机文若“排沙简金”；曹植七步成诗刺相煎（第六十六则）；左思仰赖《三都赋》以垂名（第六十八则）；孙绰之赋掷地而有声；袁宏倚马而立成（第九十六则）。这一切都堪称文学史上的“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

郑玄与服虔共注《春秋传》，郑玄雅量，将自己所注，尽付服生。何晏之学术与官位崇隆，却为弱冠天才王弼所折服，何晏的为人后世多有非议，而他尊重学术，爱惜人才，却毋庸置疑。至于郭象剽窃向秀注庄的丑行，遂留至今，足为当今学人借鉴。

郑玄在马融门下[1]，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2]，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3]，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4]，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1 郑玄（一二七至二〇〇）：字康成，东汉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曾从马融习古文经。郑玄游学归里后，聚徒讲学，有弟子近千人；因党锢事被禁，潜心著述，遍注群经，形成郑学。马融（七九至一六六）：字季长，扶风茂陵（今属陕西）人，东汉古文经学家，曾任校书郎、议郎、南郡太守等职，遍注群经，乃一代古文经大师。

2 礼乐皆东：儒家的学问都传到东面去了。

3 转式：指转动推算用的栻盘，这是古代一种占卜方法。式，即栻，一种古代占卜用具，形状似罗盘，上圆下方，上盘可以转动。

4 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郑玄坐在桥下（土下）在水之上，脚蹬木屐（据木）。“土、水、木”乃五行，此乃转式推算所得之兆。

译文

郑玄在马融门下求学，三年都见不到老师，仅由马融的高足弟子传授罢了。马融曾用浑天仪测算日月星辰的位置，但是与实际情况不符合，众多弟子也都无法解决。有人推荐郑玄说他能行，马融便让他来推算，郑玄把浑天仪一转便立即解决了问题，大家全都惊讶佩服不已。及至郑玄学业完成辞别回乡，马融就有了“礼乐都向东去了”的感叹，他怕郑玄独享盛名而心存忌惮。郑玄也怀疑有人来追，便坐在桥底下，凭靠着木屐浮在水面上。马融果然转动栻盘推算郑玄的去向来追他，告诉左右侍从说：“郑玄在土下水上又靠着木头，这是必死之兆了。”于是停止了追赶，郑玄终于因此得以免祸。

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1]。时行，与服子慎遇[2]，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1 《春秋传》：《春秋左氏传》，即《左传》。

2 服子慎：服虔，字子慎，河南荥阳人。灵帝末，任九江太守。信古文经学，作《春秋左氏传解谊》。

译文

郑玄想要注释《左传》，还没有完成。其时有事到外地去，和服子慎相遇，住在同一个客店里，起初两人并不认识。服子慎在店外的车子上，和别人谈到自己注《左传》的想法；郑玄听了很久，听出服子慎的见解多数和自己相同。郑玄就走到车前对服子慎说道：“我早就想要注《左传》，还没有完成，听了您刚才的谈论，大多和我相同，现在将我作的注全部送给您。”终于成了服氏注。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1]，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2]』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1 崔烈（？至一九四）：字威考，东汉涿郡（今属河北）人。家世长于《春秋左传》。历仕郡守、九卿、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董卓为祸时，为乱兵所杀。

2 子慎：服虔，字子慎。见《文学第四》第二则注2。

译文

服虔擅长《左传》之学，准备为它作注释，想要参考比较各种观点，听说崔烈聚集门生讲授《左传》，便隐姓埋名，作为崔烈门人的佣工替他们做饭。每当到了崔烈讲授时，他就在门外墙壁后偷听。在知道崔烈不能超过自己后，就逐渐同门生们谈论崔烈之说的优劣。崔烈听说后，猜测不出是什么人，但他素来听说过服虔的名声，怀疑就是他。第二天一早崔烈就去服虔处，趁着他没有睡醒，就喊道：“子慎！子慎！”服虔惊醒过来不自觉地答应了，两人因此成了好朋友。

钟会撰《四本论》始毕[1]，甚欲使嵇公一见[2]，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1 《四本论》：文篇名。钟会撰，主张人的才能与德行不相抵触，可以兼蓄。文已不存。

2 嵇公：嵇康。

译文

钟会撰著《四本论》刚刚完成，很想让嵇康看一看。便揣在怀里，揣好以后，又怕嵇康质疑问难，揣着不敢拿出，走到门外远远地扔进去后，便转身急急忙忙地跑了。

何晏为吏部尚书[1]，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2]。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3]，皆一坐所不及。

1 何晏：何晏好玄学，擅长清谈，喜欢谈名理，与王弼、郭象同为唯心主义玄学的代表。

2 王弼（二二六至二四九）：字辅嗣，三国魏河内山阳（今河南焦作）人。少年即享高名，辩才无双，思入精微，与何晏、夏侯玄等开创魏晋玄学清谈之风，世称“正始之音”。著有《老子注》、《周易注》、《论语释疑》等书。曾任魏尚书郎。弱冠：古代男子到二十岁行冠礼，因为还没有达到壮年，称“弱冠”，也泛指男子二十岁左右。

3 自为客主：自己既做提问的一方，也做答辩的一方，即自问自答。

译文

何晏任吏部尚书时，很有地位声望，当时清谈的宾客常常满座，王弼年龄不到二十岁时，去拜会他。何晏听到过王弼的名声，便分条列出以前那些精妙的玄理来告诉王弼说：“这些道理我认为是谈得最透彻的了，还能再反驳吗？”王弼便提出反驳，满座的人都觉得何晏理屈。于是王弼反复自问自答，所谈的玄理是满座的人所不及的。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1]，诣王辅嗣[2]；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3]！』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

1 何平叔：何晏，字平叔。见前则注1。《老子》：《老子》一书相传是春秋时代老聃所著，分为《道论》和《德论》两篇，后世又称为《道德经》（所以下文有“道、德二论”之名）。魏晋玄学注重《老子》、《庄子》等道家学说，用道家思想去解释儒家经典，形成了一种哲学思潮。

2 王辅嗣：王弼，见前则注2。

3 天人之际：指天和人的关系，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

译文

何平叔注释《老子》才完成，就去拜会王弼；看见王弼的《老子注》见解精微独到，非常佩服。说：“像这个人，就可以和他讨论天人关系的问题了！”于是把自己所注的改写成《道论》、《德论》两篇。

卫玠总角时[1]，问乐令梦[2]，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3]，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噉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4]。』

1 卫玠：见《言语第二》第三十二则注[1]。总角：古代未成年的人把头发扎成两结，形状如角，故称，借指童年。

2 乐令：乐广。见《德行第一》第二十三则注[2]。

3 形神不接：形体物象与精神不相连接。

4 膏肓之疾：中医学称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隔膜之间为“肓”，认为乃药物无法达致之处。此指难以治愈之病。

译文

卫玠童年时问乐广人为什么会做梦。乐广说：“梦是有所思才有的。”卫玠说：“形体与精神没有接触的东西也会入梦，难道是有所思造成的吗？”乐广说：“总是有因缘的。人从来不会梦见乘着车子进入蚁穴，把菜末捣碎却吃下铁棒，这些都是没有所思没有因缘的缘故。”卫玠因终日思考不得其解，于是得了病。乐广听说后，特意命人驾车去为他分析解释这个问题，卫玠的病即刻稍有好转，乐广感叹说：“这孩子的病一定不会治不好的。”

初，注《庄子》者数十家[1]，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2]，妙析奇致，大畅玄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3]，有俊才。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1 注《庄子》：《庄子》一书是战国时代的庄周以及他的后学所作。继承并发展了《老子》的思想，是道家学派的重要著作。本则下文谈的《秋水》、《至乐》、《马蹄》，都是其中的篇名。计有司马彪注，崔注，向秀注，郭象注，孟氏注等，但现存的只有郭注本。

2 向秀：见《言语第二》第十八则注2。

3 郭象：字子玄，西晋河南（郡治在今河南洛阳）人，是西晋时代重要的玄学家。历官豫州长史、黄门侍郎。东海王司马越专权，引为太傅主簿。薄行：操行轻薄。

译文

起初，注《庄子》的有几十家，可是没有一家能探索到它的要领。向秀推开旧注，另求新解，精到的分析，美妙的意趣，使《庄子》玄奥的意旨大为畅达。其中只有《秋水》、《至乐》两篇的注还没有完成，向秀就死了。向秀的儿子还很小，不能完成父业。其所作的注释便搁置了，可是还留有一个副本。郭象这个人，为人品行不好，却是才智出众。他看到向秀所释新义在当时没有流传开，便剽窃来当作自己的注释。于是他自己注释了《秋水》、《至乐》两篇，又改换了《马蹄》一篇的注，其余各篇的注，有的只是改正一下文句罢了。后来向秀释义的副本被发现了，所以现在有向秀、郭象两种《庄子注》，其中的内容是一样的。

阮宣子有令闻[1]，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2]？』对曰：『将无同[3]！』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4。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1 阮宣子：阮修（约二七〇至三一二），字宣子，晋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子洗马，喜欢《老子》、《周易》，能谈玄理。《晋书•阮瞻传》载，这一则所记之事出于阮瞻和司徒王戎。

2 圣教：周公、孔子等圣人的教化即儒学。这一句是问老庄思想和儒家思想的异同。

3 将无同：恐怕没有什么两样吧。

4 “三语掾”：说了三个字就被调用为属官。

译文

阮宣子很有名望，太尉王夷甫见到他时问道：“老子、庄子和儒家有什么异同？”阮宣子回答说：“将无同。”太尉很赞赏他的回答，调他来做下属。世人称他为“三语掾”。卫玠嘲讽他说：“只说一个字就可以调用，何必要借助三个字！”宣子说：“如果是天下所仰望的人，也可以不说话就调用，又何必要借助一个字呢！”于是两人就结为朋友。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1]，下都，王丞相为之集[2]，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3]。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4]。』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5]，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

1 殷中军：殷浩（？至三五六）：字渊源，东晋陈郡长平（今属河南西华东北）人。善谈玄。穆帝永和二年（三四六），任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执政的会稽王司马昱畏惧桓温势力太盛，引殷浩参预朝政，对抗桓温。永和八年（三五二），在许昌为前秦军所败。次年，进军洛阳，又因前锋姚襄倒戈，大败于山桑（今安徽蒙城北）。遂为桓温弹劾，废为庶人，徙东阳信安。庾公：庾亮。

2 王丞相：王导。

3 桓公：桓温。王长史：王濛。王蓝田：王述（三〇三至三六八），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官扬州刺史、尚书令，袭爵蓝田侯，故称。谢镇西：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历任历阳太守、中郎将、尚书仆射、豫州刺史，进号镇西将军。

4 身：晋人常用的第一人称。

5 正始之音：正始指魏齐王曹芳年号（二四〇至二四九），由王弼、何晏所开谈玄风气。

译文

殷浩担任庾亮的长史时，从荆州东下京城，丞相王导为他举行集会，桓温、长史王濛、蓝田侯王述、镇西将军谢尚等都在座。王导亲自起身解下挂在帐带上的麈尾，对殷浩说：“我今天要与您一起辨析玄理。”他们便一起清谈，一直到了半夜三更。王导与殷浩两个人反复辩难，其余几位名士毫无插嘴的余地。他们彼此都把道理说尽后，王导叹息道：“一直以来所说的，竟然不知玄理的本源之所在，至于辞语之意与比喻的运用不相称。正始之音，正应当是如此的吧。”第二天早晨，桓温对人说：“昨夜听殷、王清谈，非常美妙。仁祖也不感到寂寞，我也常常心有所悟。回头看两位王姓属官，光眨眼，就像那活母狗一样。”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为论以示谢[1]。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

1 阮光禄：阮裕。白马论：战国时公孙龙著《白马论》，提出了“白马非马”这一著名命题，认为“马”这一概念是指形体，“白”这一概念是指颜色，所以“白马非马”。

译文

谢安年轻的时候，请光禄大夫阮裕讲解《白马论》，阮裕写了一篇论说文给谢安看。当时谢安不能马上理解阮裕的话，就反复请教以求全都理解。阮裕于是赞叹道：“不但是能够解释明白的人难得，就是寻求透彻了解的人也难得！”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1]：『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

1 褚季野：褚裒（三〇三至三四九），字季野，阳翟（今属河南）人，其女为晋康帝皇后，官征北大将军，镇京口（今江苏镇江）。永和五年（三四九）进军驻彭城（今江苏徐州），兵败于代陂，引咎自贬，惭恨而死。孙安国：孙盛，字安国。

译文

褚季野对孙安国说：“北方人做学问，深厚综合，广阔博大。”孙安国答道：“南方人做学问，清通扼要。”支道林听到后说：“圣贤之人本来就只需意会无需言辞。但从中等以下的人来看，北方人看书，好像在显亮的地方看月亮，博而不精；南方人做学问，好像透过窗户看太阳，精而不博。”

谢镇西少时[1]，闻殷浩能清言[2]，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为谢标榜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1 谢镇西：谢尚，封镇西将军。

2 殷浩：见《文学第四》第二十二则注[1]。

译文

镇西将军谢尚年轻时听说殷浩善于清谈，便特地去拜访他。殷浩没有过多地阐发，只是为谢尚揭示各种义理，说了几百言，既有美妙的情趣，又兼具文采，足以激动人心，震骇听闻。谢尚全神贯注地倾听，不知不觉汗流满面。殷浩从容地对左右侍从说：“拿手巾来给谢郎擦脸。”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1]，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2]，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3]，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4]，人当穿卿颊！』

1 孙安国：孙盛，见《言语第二》第四十九则注[1]。殷中军：殷浩。

2 麈尾：一种兼有拂尘与扇凉功用的器具，清谈者必备，以示风雅。相习成俗，王公贵人亦多拿此物。

3 强口马：指嘴上不肯套上嚼子的倔马。

4 决鼻牛：指挣断鼻环的犟牛。孙盛把自己比作决鼻牛，而将殷浩比作强口马，给他戴上嚼子。

译文

孙安国到中军将军殷浩处共同谈论义理，两人竭尽全力反复辩论，主客双方论辩毫无间隙。左右侍从送上饭菜，冷了再热，热了再冷，反复多次。双方辩论时都奋力挥动麈尾，麈尾上的毛都脱落到了饭菜上，宾主双方直到傍晚都忘了吃饭。殷浩就对孙安国说：“您不要做强口马，我要穿您的鼻子了。”孙安国说：“您没见过挣脱鼻环逃走的犟牛吗，人家要穿您的面颊给您戴上嚼子了。”

殷中军浩尝至刘尹所清言[1]。良久，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

1 殷中军：殷浩。刘尹：刘惔。清言：清谈。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曾到丹阳尹刘惔那里去清谈，谈了很久，殷浩有点理亏，就不住地用些浮辞来应对，刘惔也不再答辩。殷浩走了以后，刘惔就说：“乡巴佬，硬要学别人发这样的议论！”

王逸少作会稽[1]，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2]：『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3]，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

1 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2 孙兴公：孙绰，字兴公。

3 都：总。领域：指自设领域，拒人于外。

译文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刚到任，支道林正在那里。孙绰对王羲之说：“支道林标新理立异义，他的见解都很精妙，您想见他吗？”王羲之原本就超凡脱俗，很轻视支道林。后来孙绰与支道林一起乘车到王羲之住处，王羲之总是保持距离，不跟支道林交谈。一会儿支道林告退。当时正值王羲之准备外出，车已备好在门口，支道林对王羲之说：“请不要走，我要与您稍讲几句话。”于是就谈论《庄子•逍遥游》，支道林讲了洋洋数千言，才思新鲜，文采奇特，如繁花烂漫，交相辉映。王羲之于是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恋恋不舍，不肯离去。

林道人诣谢公[1]，东阳时始总角[2]，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3]，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

1 林道人：支道林。谢公：谢安。下文太傅亦指谢安。

2 东阳：谢朗，官至东阳太守，故称。

3 新妇：已婚妇女，乃自称。

译文

支遁去拜访谢安，谢朗当时还年少，病刚刚好，身体还经不起劳累。他与支遁谈论玄理，以至于互相辩驳，毫不相让。他母亲王夫人在壁后听到他们的辩论，两次派人传话让他回去，但谢安却留住他不放。王夫人于是亲自出来说：“我年轻时家门就遭到不幸，一生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了。”于是流着泪把儿子抱了回去。谢安对在座的人说：“家嫂言辞情意都很感人，最值得传扬称道，遗憾的是不能让朝中人士见到！”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1]？』遏称曰[2]：『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3]。』公曰：『 谟定命，远猷辰告[4]。』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1 毛诗：即《诗经》，是周代的一部诗歌总集，现在流传下来的版本是由毛亨作传的，又称毛诗。

2 遏：谢玄的小名，谢玄是谢安的侄儿。

3 “昔我”两句：出自《诗经•小雅•采薇》，大意是：想起我离家出征的时光，杨柳轻轻摆荡；如今我回到家乡啊，雪花漫天飘扬。

4 “谟”句：出自《诗经•大雅•抑》，大意是，国家大计一定要号召，重大方针政策就及时宣告。

译文

谢安趁子侄们聚会在一起的时候，问道：“《诗经》里面哪一句最好？”谢玄称赞说：“最好的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说：“应该是‘谟定命，远猷辰告’最好。”他认为这一句特别有高雅之士的深远意趣。

支道林、许、谢盛德，共集王家[1]，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粗难，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故复自佳耳。』

1 许：许询。谢：谢安。王家：王濛家。

译文

支道林、许询、谢安都有美德，他们在王濛家聚会。谢安环顾四座对大家说：“今天可说是群贤聚会。时光既不可留驻，这样的雅会本来也难以常有，大家应当一起来清谈吟咏，以抒发各自的怀抱。”许询就问主人王濛：“有《庄子》吗？”主人拿来《庄子》正好翻到《渔父》一篇。谢安看到题目，就请四座各自阐发见解发表高论。支道林首先阐述，讲了七百多言，叙述情致精细优美，才情辞藻也是秀异特出，大家都同声称好。于是四座之人各抒己见完毕，谢安问道：“诸位谈尽兴了没有？”诸人都说：“今天所说，无不言不尽意。”谢安随后粗略地加以驳难，并阐发了自己的意见，讲了万余言，文才俊秀奔放，既难以反驳，又意气风发，有所寄托，潇洒逸放，令满座名士都感到心服。支道林对谢安说：“您说的话直奔主题，达到了高深的境界，所以自然佳妙无比。”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1]，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1 文帝：魏文帝曹丕（一八七至二二六），字子桓，沛国谯（今属安徽）人，曹操与卞夫人之子，曹魏开国之主。东阿王：曹植（一九二至二三二），字子建，曹丕同母弟，曾封为东阿王，故称；因备受猜忌，郁郁而终；又封陈王，谥号思，世称陈思王；雅好文学，善于辞赋，后人辑有《曹子建集》。

译文

魏文帝曹丕曾经命令东阿王曹植在走七步的时间内作一首诗，如果作不出就要执行死刑。曹植应声作诗一首：“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文帝听了感到非常惭愧。

赏析与点评

兄弟相煎，流传千古，足引以为鉴。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1]，备礼九锡[2]，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3]。籍时在袁孝尼家[4]，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1 晋文王：司马昭，见《德行第一》第十五则注[1]。为公：封为晋公。

2 九锡：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分别为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铁钺、秬鬯。

3 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今属河南）人，出身寒微，博究儒术，仕魏，官至司空、司徒、太保等，封寿光侯；入晋，拜太傅，进爵为公。阮籍：见《德行第一》第十五则注[1]。

4 袁孝尼：袁准，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官至给事中。

译文

魏朝封司马昭为晋公，准备颁赐给他九锡之礼，司马昭坚决辞谢不肯接受。朝中文武百官将要到他府中去劝进，司空郑冲派信使快马加鞭到阮籍处求他写一篇劝进的文章。阮籍当时在袁准家，前晚酒醉仍未醒便被扶了起来，他在木札上书写文稿，一字不改，就写定交给来使。当时人都认为是神来之笔。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1]，时人互有讥訾，思意不惬。后示张公[2]，张曰：『此「二京」可三[3]，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4]。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衽赞述焉。

1 左太冲：左思，字太冲，齐临淄（今属山东）人。家世儒学，妹左芬为晋武帝贵嫔。貌丑口讷，博学能文。官秘书郎。作《三都赋》，十年始成，竞相传写，此为“洛阳纸贵”典故之来源。

2 张公：张华（二三二至三〇〇），见《言语第二》第二三则注[4]。

3 二京：指张衡的《东京赋》与《西京赋》。

4 皇甫谧：幼名静，字士安，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属宁夏）人，晋武帝屡下诏征，均称病不就，中年患风痹，乃钻研医学，著有《甲乙经》。

译文

左思的《三都赋》刚完成时，当时人交相加以讥讽诋毁，左思心里很不愉快。后来左思把赋拿给张华看，张华说：“此赋可与‘二京赋’鼎足而三，但是现在您的文名尚未能为世人所重，应该让享有盛名的人士加以推荐。”左思就去请教拜求皇甫谧，皇甫谧见了此赋后大为赞叹，就为赋作序。于是先前那些非议此赋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赞美称扬了。

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1]，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2]。』

1 桓公：桓温。谢安石：谢安。简文谥议：晋帝司马昱死后，商议给他称号的奏表，建议谥为简文。议是一种文体，呈上给皇帝议论事情的奏表。

2 碎金：比喻文学的绪余，优美的短文。

译文

桓温看见谢安石所作的给简文帝加谥号的奏议，看完了，扔给座上的宾客说：“这是安石的碎金。”

袁虎少贫[1]，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2]，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

1 袁虎：袁宏（三二八至三七六），字彦伯，小字虎，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

2 谢镇西：谢尚（三〇八至三五七），字仁祖。谢鲲之子。

译文

袁宏年轻时很穷，曾经被人雇用运送租粮。镇西将军谢尚乘船经过，那天明月清风，听到江中小洲边的商船上有吟诗声，很有情趣，所吟诵的五言诗，又是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便赞叹不止。谢尚立即派人详细探询情况，原来是袁氏在吟诵自己作的《咏史诗》。于是就邀请袁宏前来，大加赏识，惺惺相惜。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既成，公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1]。时王珣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2]。』袁即于坐揽笔益云：『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3]。』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1 “桓宣武”句：桓温曾于公元三六九年率师北伐鲜卑族慕容氏，后粮尽退兵，故作赋记其事。袁宏（字彦伯）任桓温的记室参军时，随桓温北伐。

2 足韵：赋体是韵文，中间会换韵，往往是叙述完了一件事转叙另一件事时换韵。如果感到某一韵中所叙之事未尽，就加几句来补足，称为足韵。

3 “感不”句：大意是，我心里的感触绵延不断，追慕前人遗风而抒发自己的情怀。

译文

桓温叫袁彦伯作一篇《北征赋》，赋写好以后，桓温和在座的贤士一起阅读，大家都赞叹写得好。当时王珣也在座，说：“遗憾的是少了一句。如果用‘写’字足韵，就会更好。”袁彦伯当即拿笔增加了一句：“感不绝于余心，泝流风而独写。”桓温对王珣说：“当今文章，不能不推崇袁氏。”

桓宣武北征[1]，袁虎时从[2]，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3]，唤袁倚马前令作[4]。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在侧[5]，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

1 桓宣武：桓温。北征：晋废帝太和四年（三六九），桓温北征前燕。

2 袁虎：袁宏。时为桓温记室参军。

3 露布：古代指檄文、捷报等。

4 倚马：倚靠着马，形容才思敏捷，成语“倚马可待”即出于此。

5 东亭：王珣。见《言语第二》第一零二则注[1]。

译文

桓温北征时，袁宏也跟随出征，因事被责罚免去官职。恰巧急需写一篇布告，就叫袁宏靠在马前写。袁宏手不停笔，很快就写好了七张纸，文采极其出色。王珣在旁边，极力赞叹他的文才。袁宏说：“也应当让我得到一点口头上的夸奖了。”

袁宏始作《东征赋》1，都不道陶公[2]。胡奴诱之狭室中[3]，临以白刃，曰：『先公勋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4』

1 《东征赋》：袁宏所作，盛赞江东英杰，世所推重。文存《全晋文》中。

2 陶公：陶侃，封长沙郡公，故下文以长沙称之。

3 胡奴：陶侃的儿子陶范的小名，历官乌程令、光禄勋。

4 “精金”句：大意是，精金经过千锤百炼，用来切割任何东西都能切断。论到他的事业，就是使人安居乐业；说到他的职责，就是想平定祸乱。长沙郡公的功勋，是史家所赞美的。

译文

袁宏起初写《东征赋》的时候，没有一句话说到陶侃。陶侃的儿子陶范就把他骗到一个密室里，拔出刀来指着他，问道：“先父的勋业这样大，您写《东征赋》，为什么忽略了他？”袁宏很窘急，无计可施，便回答说：“我大大地称道陶公一番，怎么说没有写呢？”于是就朗诵道：“精金百炼，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

或问顾长康[1]：『君《筝赋》何如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

1 顾长康：顾恺之。

译文

有人问顾长康：“您的《筝赋》和嵇康的《琴赋》相比，哪一篇更好？”顾长康回答说：“不会鉴赏的人认为我的后出就遗弃它，鉴赏力强的人也会因为高妙新奇而推许我。”

王孝伯在京[1]，行散，至其弟王睹户前[2]，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孝伯咏：『「所遇无故物[3]，焉得不速老！」此句为佳。』

1 王孝伯：王恭，见《德行第一》第四十四则注[1]。

2 行散：服五石散后漫步以散发药性。王睹：王爽，字季明，小字睹，是王恭的四弟，官至侍中。

3 “所遇”二句：出自《古诗十九首》。大意是：“没有遇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怎么会不很快就变老呢？”这句诗描写的是举目无亲、心中凄凉的心境。

译文

王恭在京都，服药行散到他的弟弟王爽家门前，问道：“古诗中哪句最好？”王爽正在思考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恭即吟道：“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说：“这句最好。”

方正第五

本篇导读

陈仲弓及儿子在德行、政事及方正中，均名列第一，他的风范及地位，可见一斑。

陈泰坚持必杀贾充，诸葛靓为父仇而拒交司马炎（第十则），王济力劝晋武帝珍爱亲人（第十一则），嵇绍不在其位而拒操丝竹，陆机对卢志之无礼厉言以反击（第十八则），王导不顾君臣之礼力阻晋元帝废长立幼，周嵩的嫉恶如仇，何充、温峤、周等人不为王敦所屈（第三十二、三十三则），钟雅于苏峻之乱中义不舍帝而去，都是大是大非，堪称方正。

然而，魏文帝受禅，陈泰之父陈群面有戚容，皇帝问原因，原因竟是因曾“服膺先朝，今虽欣圣化，犹义形于色”，这是真的心中悲伤？还是礼教的规范上要求他有此表情？礼教并没叫人虚伪，一切皆源于人心。陈群的虚伪，可见一斑。郭淮遣妇赴京又追回，亦是故作姿态。王修龄拒收陶范的米（第五十二则），刘惔拒食平民百姓所赠的食物（第五十一则），都可见其时门阀观念之深。令人遗憾的是，刘氏忘了自己也是出身寒贱。而不久之后，却出现了一位为后世所推崇歌颂的高风亮节的靖节先生陶潜，正是陶侃的后代。世间冷暖，人情逆转，莫过于此。

以上数则，所谓的“方正”，实则为虚伪势利。吊诡的是，此等人物亦推崇安贫乐道之孔子与颜回。儒学真谛，在魏、晋之际，备受考验。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1]，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2]，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1 陈太丘：陈寔。日中：中午。

2 元方：陈纪。

译文

陈太丘与友人约定时间一起出行，时间定在正午。结果过了正午友人还不来，陈太丘于是不等他先走了，走了之后友人才到。当时陈太丘的长子陈元方七岁，正在门外玩耍。客人问陈纪：“令尊在家吗？”陈元方回答道：“等了您好久也不来，他已经走了。”友人于是大怒道：“真不是人啊！与别人约定一起出行，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陈元方说：“您与我父亲约定的时间是正午，到了正午不来，就是没有信用；当着别人儿子的面骂他的父亲，就是无礼。”友人感到惭愧，就下车来拉他，陈元方头也不回地走进门里去了。

夏侯玄既被桎梏[1]，时钟毓为廷尉[2]，钟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3]。』考掠，初无一言，临刑东市[4]，颜色不异。

1 夏侯玄（二〇九至二五四）：字太初，三国魏谯国（今安徽亳县）人。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主武官之选。后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魏齐王曹芳时任太常。当时，司马师以大将军辅政，后中书令李丰因司马师专权，密谋以夏侯玄代替他，事泄，被杀。

2 廷尉：官名，九卿之一，掌管诉讼刑狱之事。

3 闻命：听从命令。这里说未敢闻命，意即不愿与之交往。

4 东市：行刑的地方；法场。汉代在长安东面的市场行刑，故后代通称法场为东市。

译文

夏侯玄被逮捕了，当时钟毓任廷尉，他弟弟钟会先前和夏侯玄不相交好，这时趁机对夏侯玄表示狎昵。夏侯玄说：“我虽然是罪人，却也不敢遵命。”经受刑讯拷打，始终不出一声，临到解赴法场行刑，也依然面不改色。

诸葛靓后入晋[1]，除大司马[2]，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3]，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4]。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5]，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1 诸葛靓：字仲思，他父亲诸葛诞反司马氏，被司马昭杀害。他入吴国，任右将军、大司马。吴亡，隐居不出。

2 大司马：官名。上公之一，位在三公之上。

3 与晋室有仇：诸葛靓之父诸葛诞被司马昭所杀，故与晋有杀父之仇。

4 诸葛妃：司马懿的儿子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是诸葛靓的姐姐，晋武帝司马炎的叔母。后文之“太妃”亦指诸葛妃。

5 吞炭漆身：战国时韩、魏、赵合力杀智伯，赵襄子尤恨智伯，取其头漆为饮器。智伯的门客豫让为替其报仇，漆身为癞，吞炭为哑，改变容貌声音，想刺杀赵襄子，事败而死。此处借以喻忍垢含辱，矢志复仇。

译文

诸葛靓后入晋朝，官拜大司马，他却不肯应召。因为他与晋朝王室有杀父之仇，所以常常背对洛水而坐。他与晋武帝有交情，武帝想见他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就请诸葛妃把诸葛靓叫来。诸葛靓来后，武帝就到太妃这里来和他相见。见过礼后，大家畅快地饮酒，武帝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情谊吗？”诸葛靓说：“我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为父报仇，所以今天得以再见到圣上的容颜。”说着涕泪满面。武帝于是满含悔恨地走了。

武帝语和峤曰[1]：『我欲先痛骂王武子[2]，然后爵之。』峤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3]，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1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和峤：（？至二九二），字长兴，西晋汝南西平（今属河南）人。初为太子舍人，累迁中书令，参与灭吴之谋。惠帝时，官太子少傅。家富资财而性吝啬，杜预说他有“钱癖”。

2 王武子：王济。

3 尺布斗粟之谣：汉朝淮南厉王刘长被文帝以谋反罪流放，途中绝食而死。民谣讽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译文

武帝对和峤说：“我要先痛骂王济，然后再给他封爵位。”和峤道：“王济这人俊迈豪爽，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就召见王济，狠狠地责骂他一通，于是问他说：“知道羞愧吗？”王济道：“汉代有‘尺布斗粟’之谣，我常常替陛下感到耻辱！别人能叫疏远的人亲近，我却不能使亲近的人疏远，为此我愧对陛下。”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1]：『陆逊、陆抗是君何物[2]？』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3]。』士龙失色[4]。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5]！』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6]。

1 卢志（？至三一二）：字子道。父亲是魏朝卫尉卿卢珽，祖父是魏朝司空卢毓，历任成都王左长史、中书监，晋怀帝永嘉末，转尚书。洛阳失陷时出奔，为刘粲所杀。陆士衡：陆机。陆机的父亲是吴国大司马陆抗，祖父是丞相陆逊。魏晋人重视避讳，直指祖父、父亲名字，最为无礼。

2 陆逊（一八三至二四五）：字伯玄，陆机、陆云之祖父。陆抗：字幼节，陆机与陆云之父。

3 卢毓：字子家。卢志祖父。卢珽：字子芴，卢毓子，卢志父。

4 士龙：陆云，字士龙，陆机的弟弟，历任官太子舍人、尚郎侍、御史、清河内史等。“八王之乱”中，与其兄陆机同被谗杀。

5 鬼子：对人的憎称。据《孔氏志怪》所记载，卢志的远祖卢充曾因打猎而入鬼府，与崔少府的亡女结婚而生子。陆机因此骂卢志是鬼的子孙。

6 “谢公”句：谢安认为陆机较陆云为优秀。

译文

卢志在大庭广众中问陆机道：“陆逊、陆抗是您的什么人？”陆机回答说：“正像你和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陆云听了大惊失色。出门以后，云就对哥哥说：“哪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他可能真是不了解底细呀。”陆机很严厉地说：“我父亲、祖父海内知名，岂有不知道的？鬼子竟敢这样无礼！”舆论界对陆家兄弟的优劣一向难以确定，谢安就拿这件事来判定两人的优劣。

王大将军当下[1]，时咸谓无缘尔。伯仁曰[2]：『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处仲狼抗刚愎[3]，王平子何在[4]？』

1 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晋室东迁，与堂兄弟王导一起辅佐晋元帝，任大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武昌。当时丹阳尹刘隗当权，与尚书令刁协欲排抑豪强，因为王敦威权太盛，想限制王敦，引起王敦的不满。永昌元年（三二二）正月，王敦在武昌起兵反，上奏疏历数刘隗罪状；三月东下攻入石头城，杀周、刘隗等，刁协出逃。后元帝任王敦为丞相，他伪辞不受，始返武昌。

2 伯仁：周。

3 处仲：王敦，字处仲。

4 王平子：王澄（二六七至三一二），字平子，西晋琅邪（今山东临沂北）人，王衍之弟，曾为成都王司马颖从事中郎。后任荆州刺史，日夜纵酒，投壶博戏，不理政事；又残杀巴蜀流民，激起杜弢等流民起义。名望超过王敦，为王敦所忌惮；后征为军咨祭酒，途中为王敦所杀。

译文

大将军王敦就要率兵东下，当时人们都以为他没有借口呢。周伯仁说：“现在的君主不是尧、舜，怎么能没有过失！再说臣下怎么能兴兵来指向朝廷！处仲他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试看王平子到哪儿去了？”

王敦既下，住船石头，欲有废明帝意[1]。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所说[2]。温尝为东宫率[3]。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

1 “王敦”句：据《资治通鉴•晋纪》载，王敦在公元三二二年四月攻入石头城，拥兵不朝，又因皇太子有勇略，为朝野所向，就想废太子，于是大会百官。四月退兵还武昌。闰十一月晋元帝死，皇太子司马绍继位，就是晋明帝。不过下文说及温太真任王敦司马，此事却在明帝即位以后。

2 温太真：温峤，字太真。

3 率：卫率，官名，是太子属官，主管门卫。

译文

王敦从武昌东下以后，把船停泊在石头城，有废黜明帝之意。有一次宾客满座，王敦知道明帝聪敏明慧，就想借不孝的罪名废掉他。每次说到明帝不孝的情况，都说：“这是温太真说的。温太真曾经做过东宫的卫率，后来在我手下担任司马，非常熟悉太子的情况。”一会儿，温太真来了，王敦便摆出他的威严的神色，问太真：“皇太子为人怎么样？”温太真回答说：“小人没法儿估量君子。”王敦声色俱厉，想靠威力来迫使对方顺从自己，便重新问道：“根据什么称颂太子好？”温太真说：“太子才识的广博精深，似乎不是我这种认识肤浅的人所能估量的；可是能按照礼法来侍奉双亲，这可以称为孝。”

王大将军既反[1]，至石头，周伯仁往见之[2]。谓周曰：『卿何以相负[3]？』对曰：『公戎车犯正，下官忝率六军，而王师不振，以此负公。』

1 王大将军：王敦。反：造反。

2 周伯仁：周。时任尚书左仆射，率军抗王敦，大败，奉诏去见王敦。

3 相负：辜负我。晋愍帝建兴元年（三一三），周曾为起事之流民所困而投奔王敦，王敦以为有恩于他，故有此说。

译文

大将军王敦反叛以后，到了石头城，周伯仁去见他。王敦问周伯仁：“你为什么辜负我？”周伯仁回答说：“您举兵谋反，下官愧率六军出战，可是军队不能奋勇杀敌，打了败仗，因此才辜负了您。”

苏峻既至石头[1]，百僚奔散，唯侍中钟雅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邪？』钟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2]。』

1 苏峻既至石头：指苏峻叛乱攻入京城。苏峻（？至三二八），字子高，长广掖县（今属山东）人，元帝时为鹰扬将军，以平王敦之功进冠军将军，后与祖约以讨庾亮为名，起兵攻入京城，专擅朝政，不久，为温峤、陶侃等所击败，被杀。

2 董狐：春秋时晋国的史官。晋卿赵盾因避灵公杀害而出走，未出境，其族人赵穿杀灵公。董狐认为责任在赵盾，故在史书上写：“赵盾弑其君”，后为古代良史的代称。

译文

苏峻的叛军到了石头城后，朝中百官都逃散了，只有侍中钟雅一个人随侍在成帝身旁。有人对钟雅说：“要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您生性诚实正直，必定不能为仇敌宽容，何不随机应变，坐等叛军的败亡呢？”钟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扶，君主危急不能救助，却各自退避以求免祸，我怕董狐就要拿竹简前来记载了！”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1]，日旰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肴案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2]。』

1 刘真长：刘惔。王仲祖：王濛。

2 小人：指晋代门第，士族阶层把府中吏役、老百姓等地位低下的人都视之为“小人”。

译文

刘真长、王仲祖一同出行，天晚了还没有吃饭。有个认识的吏役送给他们饭食，菜肴很丰盛，刘真长推辞不吃。王仲祖说：“暂且用来充饥，何必推辞！”刘真长说：“不可以与地位低下的人打交道。”

王修龄尝在东山，甚贫乏[1]。陶胡奴为乌程令，送一船米遗之[2]，却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3]。』

1 王修龄：王胡之（？至约三四九），字修龄，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王廙子，曾任吴兴太守，后召为司州刺史，未到任就病死了。

2 陶胡奴：陶范，陶侃之子。乌程：县名，即今浙江省吴兴县。

3 “王修龄”句：王修龄拒绝赠米，乃出于门第之见。王、谢是士族，陶氏本出身寒门，虽有大功但并未晋身于士族之列。谢仁祖：谢尚。

译文

王修龄曾在东山隐居过一段时间，那时很贫困。陶范当时任乌程县令，就运一船米去送给他。王修龄推辞了，不肯收下，只是回话说：“王修龄如果挨饿，自然会到谢仁祖那里要吃的，不需要陶范的米。”

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1]，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2]。既还，蓝田爱念文度，虽长大，犹抱置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文度下膝，曰：『恶见文度已复痴，畏桓温面！兵[3]，那可嫁女与之！』文度还报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不肯耳[4]。』后桓女遂嫁文度儿。

1 王文度：即王坦之（三三〇至三七五），字文度，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王述子。弱冠即与郗超齐名，有“江东独步”之称。简文帝即位，领左卫将军。简文帝病危，诏桓温摄政，他毁诏阻止。尚刑名之学，以为庄子之学害多利少，著《废庄论》。

2 蓝田：王述，王坦之之父，封蓝田侯。

3 兵：指桓温。桓温身为武将，家世又非名门，王述自恃太原王氏为高门而轻视之。

4 尊府君：指令尊，府君在此是尊称。桓温虽名位很高，但不是士族名门，所以王述不肯把孙女嫁给他家，而寒族之女却可嫁到名门，所以桓女可嫁文度儿。

译文

王文度在桓温手下任长史时，桓温为儿子求娶文度的女儿，文度答应回去和父亲蓝田侯王述商量。回家后，王述因为怜爱文度，虽然长大了，也还是抱在膝上。文度便说到桓温求娶自己女儿的事。王述非常生气，把文度从膝上推下去，说道：“我不喜欢看见文度又犯傻了，是害怕桓温那副面孔！当兵的，怎么可以嫁女儿给他家！”文度就回复桓温说：“下官家里已经给女儿找了婆家。”桓温说：“我知道了，这是令尊大人不答应呢。”后来桓温的女儿便嫁给文度的儿子。

王子敬数岁时[1]，尝看诸门生樗（chū）蒲[2]，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3]。』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4]，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

1 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官至中书令，工书法，兼擅诸体，尤精行草，与父齐名，并称“二王”。

2 门生：指依附于世家大族门下的寒士。樗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3 南风不竞：语出《左传•襄公十八年》，谓师旷能从乐声中测出楚师士气不振，没有战斗力，喻指竞赛的一方气势已败。

4 荀奉倩：荀粲，字奉倩，豫州颍川（今属河南）人，三国魏人，善言玄理，有名于时。刘真长：刘惔。

译文

王献之才几岁时，曾看门客们玩樗蒲赌博，见到有胜有负，就说：“南风不竞。”门人们轻视他是个小孩子，便说：“这位小郎也只是以管窥豹，有时看到一点斑纹罢了。”王献之瞪大眼睛说：“远一点的人我只比不上荀奉倩，近一点的人我只比不上刘真长！”说完就一甩袖子走了。

太极殿始成[1]，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2]，谢送版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云：『可掷着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诸人，亦自为也[3]。』王曰：『魏祚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

1 太极殿：晋孝武帝修筑的新宫室，名叫太极殿。

2 王子敬：王献之，大书法家，善草隶。参见前则注[1]。谢公：谢安。

3 “昔魏朝”句：据传魏明帝筑陵云殿，误先钉匾，忘了题字，于是高高吊起一张凳子，让擅长楷书的侍中韦诞坐在上面悬空题匾，题完后，须发全白了。韦诞回家告诫子弟，不要再学这种书法。

译文

太极殿刚建成，王子敬当时任丞相谢安的长史，谢安派人将作匾额用的木板送去叫王子敬题匾。子敬露出不满的神色，告诉来人说：“把它扔在门外吧。”谢安后来看见王子敬，就说：“登到殿上题匾，怎么样？从前魏朝韦诞等人也是写过的呀。”王子敬说：“这就是魏朝帝位不能长久的原因。”谢安认为这是名言。

雅量第六

本篇导读

《雅量》第一则为嵇康临刑而抚琴，他叹惜的并非自己的生命，而是《广陵散》从此失传。《广陵散》之绝，亦是嵇康一人所撑拄的风骨之告终，可谓千古痛史。至于夏侯玄的不为雷击所动，衣服皆焦，仍然书写如故（第三则），也称得上一时的人物。

王羲之的“坦腹东床”，坦腹者自信而自在，而观察者郗鉴更具雅量与识力。一段千古佳话，由此发生。

然而，此章实是以谢安为主角，为我们提供了谢安在各种情境下的表现：泛海出游，风起浪涌，众人失色，唯独他“吟啸不言”、“貌闲意说”（第二十八则）；面对枭雄桓温的专权干政，谢安谈笑风生（第二十七则）；既知甲兵在伏，吟唱如故（第二十九则）；为了国事，甘于忍让（第三十则）；及至淝水大捷，仍神色如常（第三十五则）。由此可见，谢安确是胆识过人，才具过人，雅量过人。这些都是为政者必具备的条件，而非空喊自己是“政治家”的口号，至于连口号都不会喊而凭祖荫的，就更等而下之了。

嵇中散临刑东市[1]，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2。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3]，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4]。

1 嵇中散：嵇康。曾官中散大夫，故称。东市：汉代长安行刑之场所，后即专指刑场。

2 《广陵散》：琴曲名，嵇康以善弹此曲著称。

3 袁孝尼：袁准，见《文学第四》第六十七则注[4]。

4 文王：司马昭。

译文

嵇康将在东市被执行死刑，神色不变。他要来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完后说：“袁孝尼曾经请求跟我学奏此曲，当时我坚持拒绝了，《广陵散》从此成为绝响了！”太学生三千人向朝廷上书，请求拜嵇康为师，不被准许。嵇康死后，司马昭也感到后悔了。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1]，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书亦如故。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

1 夏侯太初：夏侯玄，见《方正第五》第六则注[1]。

译文

夏侯太初有一次靠着柱子写信，当时下着大雨，雷电击坏了他靠着的柱子，衣服烧焦了，他神色不变，照样写字。宾客和随从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

王戎七岁[1]，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1 王戎：见《德行第一》第十六则注[1]。

译文

王戎七岁的时候，曾经与很多小孩子游玩。他们看到路边的李树上长满了李子，把树枝都要压弯了。孩子们都抢着跑过去摘李子，只有王戎一个人站着不动。有人问他，他答道：“李树在路边却有这么多李子，说明这必定是苦李。”摘下李子来尝，果然如此。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1]，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1 魏明帝：曹叡（二〇五至二三九），字符仲，文帝曹丕子，黄初七年（二二六）文帝死，即位，是为明帝。宣武场：场地名，在洛阳城北。

译文

魏明帝在宣武场上把老虎关在笼子里，拔去其爪牙，任凭百姓观看。王戎当时七岁，也去看。老虎乘隙攀住栅栏大吼，吼声震天动地，围观的人全都吓得退避不迭，跌倒在地。王戎却平平静静，安然不动，一点也不害怕。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1]，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2]。』

1 王夷甫：王衍，见《言语第二》第二十三则注[2]。

2 王丞相：王导。出牛背上：牛背为着鞭处，眼光出于牛背，意指不计较挨打受辱这类小事。

译文

王夷甫曾经嘱托族人办事，过了好久也没有办。后来在一处宴会上喝酒时相遇，就对那位族人说：“前些日子托付您办事，怎么没有办啊？”族人听了大怒，便拿起食盒来扔到他的脸上。王夷甫一言不发，盥洗干净后，拉着丞相王导的手臂，和他一起坐车离去。在车子里王夷甫照着镜子对王导说：“你看我的眼光，竟超出牛背之上。”

有往来者云：『庾公有东下意[1]。』或谓王公[2]：『可潜稍严，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3]，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4]，何所稍严！』

1 庾公：庾亮，见《德行第一》第三十一则注[1]。东下意：晋成帝登位（三二五）后，王导为司徒，录尚书事，和庾亮等参辅朝政。后来庾亮进号征西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镇守武昌，有人劝他起兵东下入首都，罢免王导，因郗鉴不同意，才放弃。

2 王公：王导。

3 元规：庾亮，字元规。

4 乌衣：建康城内的乌衣巷。东晋时王导、谢安这些贵族都住在这里。这句话指弃官家居。

译文

有往来首都的人说：“庾公有起兵东下的意图。”有人对王导说：“应该暗中略作戒备，以防备不测事件。”王导说：“我和元规虽然都是国家大臣，但是本来就怀有布衣之交的情谊。如果他想来朝廷，我就径直回家当老百姓，略作戒备做什么！”

郗太傅在京口[1]，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2]：『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3]，因嫁女与焉。

1 郗太傅：郗鉴。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

2 王丞相：王导。

3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乃王导之堂侄。

译文

太傅郗鉴在京口时，派门生送信给丞相王导，想在王家子侄中找一位女婿。王导对郗鉴的信使说：“你到东厢房去，任意挑选一位。”这位门生回去向郗鉴报告说：“王家诸位郎君都值得称道，他们听说来挑女婿，都显得很庄重拘谨。只有一位郎君，在东面的坐榻上袒胸露腹地躺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郗鉴说：“恰恰是这一位好！”再去打听，原来是王逸少，于是郗鉴就把女儿嫁给他了。

赏析与点评

为人处世，自然就好。

周仲智饮酒醉[1]，瞋目还面，谓伯仁曰[2]：『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

1 周仲智：周嵩。

2 伯仁：周，周嵩之兄。

译文

周仲智喝酒喝醉了，瞪着眼扭着头对他哥哥伯仁说：“您的才能比不上我，却意外地获得大名声！”接着，举起点着的蜡烛扔到伯仁身上，伯仁笑着说：“阿奴用火攻，原来用的是这么拙劣的方法啊！”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1]，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

1 月旦：农历每月初一。

译文

顾和当初任扬州州府从事的时候，到初一该进见长官了，他还没有进府，暂时在州府门外停下车。这时武城侯周也到丞相王导那里去，从顾和的车子旁边经过，顾和正在抓虱子，安闲自在，没有理他。周侯已经过去了，又折回来，指着顾和的胸口问道：“这里面装些什么？”顾和照样掐虱子，慢吞吞地回答说：“这里面是最难捉摸的地方。”周侯进府后，告诉王导说：“你的下属里有一个可做尚书令或仆射的人才。”

庾太尉与苏峻战[1]，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射，误中舵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那可使着贼！』众乃安。

1 庾太尉：庾亮，见《德行第一》第三十一则注[1]。苏峻：见《方正第五》第三十四则注[1]。

译文

太尉庾亮率军和苏峻作战，打败了，带着十几个随从坐小船往西边逃去。这时叛乱的士兵正抢劫百姓，小船上的人用箭射贼兵，失手射中舵工，舵工随即倒下了，全船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想逃散。庾亮神色自若，慢慢说道：“这样的手怎么可以用来杀贼！”大家这才安定下来。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朝臣，条牒既定，其夜同宿[1]。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2]，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3]。』

1 桓宣武：桓温。郗超（三三六至三七七）：字嘉宾，东晋高平金乡（今属山东）人，郗愔子，任桓温大司马参军，深获宠信。

2 疏：给皇帝的奏议。谢安时任丞相，王坦之共同辅政。

3 入幕宾：古代将帅办公的地方称幕府，幕府中的属官是幕僚或幕宾。幕有帐幕，郗超正在帐中，所以谢安这样嘲讽他。

译文

桓温和郗超商议撤换朝廷大臣的事，上报名单拟定后，当晚两人在同一处安歇。第二天桓温一早起来，就传呼谢安和王坦之进来，把拟好的奏疏扔给他们看。当时郗超还在帐子里没起床。谢安看了奏疏，一句话也没说，王坦之径直扔回给桓温，说：“太多了！”桓温拿起笔想删去一些，这时郗超不自觉地偷偷从帐子里和桓温说话。谢安含笑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呀。”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1]，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2]，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3]。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曰：『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1 谢太傅：谢安。东山：在今浙江上虞西南的一座山，谢安在做了一任著作郎后就隐居东山，不肯出任。

2 孙兴公：孙绰。孙、王：孙绰、王羲之。

3 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乃魏晋士大夫之习惯，以示风度。

译文

谢安隐居在东山时，与孙绰等人乘船到海上游玩。海面上风起浪涌，孙绰、王羲之等人的神色全都惊惧不已，就高呼让船开回去。谢安却兴致正高，吟诗长啸，不予回答。船夫因为谢安面色闲静，意态愉悦，就仍然向前行驶。转瞬间风势更急，浪头更猛，船上人都大喊大叫坐不住了。谢安平静地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回去呢？”大家即刻应声安定下来回去了。从这件事可知谢安的气量，足以震慑安定朝野上下。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1]。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2]』。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1 桓公：桓温。王坦之：字文度。

2 洛生咏：用洛阳书生读书的语音来吟诗。浩浩洪流：这是嵇康《赠秀才入军》诗中的句子，意谓大河浩浩荡荡。

译文

桓温埋伏好甲士，设宴遍请朝中百官，想趁此机会杀害谢安和王坦之。王坦之非常惊恐，问谢安：“应该采取什么办法？”谢安神色不变，对王坦之说：“晋朝的存亡，决定于我们这一次去的结果。”两人一起前去赴宴，王坦之惊恐的神态，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在脸色上；谢安的宽宏大量，也在神态上表现得更加清楚。他到台阶上就快步入座，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朗诵起“浩浩洪流”的诗篇。桓温害怕他那种旷达的气量，便赶快撤走了埋伏的甲士。原先王坦之和谢安名望相等，通过这件事才分出了高低。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1]，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2]。』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1 谢公：谢安。谢玄：见《言语第二》第七十八则注[2]。淮上：淮河上。淝水是淮河上游的支流，在今安徽西北部。

2 小儿辈：谢安被任为征讨大都督，他派遣弟谢石、侄谢玄、子谢琰率军北上拒敌，诸谢多为其子侄。

译文

谢安和人下围棋，不一会儿谢玄从淮河前线派来的信使到了。谢安看完来信后，默默地不说话，缓缓地转向棋局。客人问他淮上胜负消息，谢安答道：“孩子们大破贼军。”说话时的神态举动，与平常时候没有一点不同。

赏析与点评

自信的人，不大惊小怪。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1]，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1 王子猷：王徽之（？至三八八），字子猷。王羲之子，凝之弟，献之兄。历任大司马桓温参军、车骑桓冲骑兵参军、黄门侍郎。后弃官家居，以病终。子敬：王献之。

译文

王子猷和子敬曾经同坐在一个房间里，前面忽然起火了。子猷急忙逃避，连木板鞋也来不及穿；子敬却神色安祥，慢悠悠地叫来随从，搀扶着再走出去，就跟平时一样。世人从这件事上判定二王神情气度的高下。

苻坚游魂近境[1]，谢太傅谓子敬曰[2]：『可将当轴，了其此处。』

1 游魂：游荡不定的鬼魄，此为对敌人的蔑称。

2 谢太傅：谢安。子敬：王献之。

译文

苻坚大军像幽灵一样逼近边境，太傅谢安对王子敬说：“可擒其统帅，把他们就地消灭。”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1]，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2]。』谢曰：『可尔。』僧弥勃然起，作色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3]，何敢诪张！』谢徐抚掌而笑曰：『卫军，僧弥殊不肃省，乃侵陵上国也[4]。』

1 王僧弥：王珉，小名僧弥。见《政事第三》第二十四则注[3]。谢车骑：谢玄，小名羯。死后赠车骑将军。王小奴：王荟，字敬文，小名小奴，又称“卫军”。王导的儿子，王珉的叔父。督浙江东五郡左将军，会稽内史，进号镇军将军，死后追赠卫将军。

2 使君：汉晋时称呼刺史为使君，此处指谢玄。

3 汝：你。用于同辈或后辈。此处含不敬之意。吴兴：郡名，今浙江湖州，地有苕溪、霅溪。谢玄平生好钓鱼。王珉称谢玄小字，诋为钓鱼羯奴，意在侮辱。

4 上国：古代中原诸侯国称上国，与边远之国相对而言。后亦称地位高于自己、实力强的诸侯国。谢玄借以自喻，回应上文“使君”，以示尊贵，含调侃王珉意。

译文

王僧弥和车骑将军谢玄一起到王荟家聚会，僧弥举起酒杯向谢玄劝酒说：“奉献使君一杯。”谢玄说：“行啊。”僧弥生气地站起来，满脸怒色地说：“你原先不过是吴兴山溪里垂钓的碣奴罢了，怎么敢这样胡言乱语！”谢玄慢慢拍着手笑道：“卫军，你看僧弥太不庄重，太不懂事了，竟敢侵犯欺凌上国的人呀。”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1]，既承藉[2]，有美誉，公甚敬其人地，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3]，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4。

1 王东亭：王珣，王导的孙子。桓宣武：桓温。

2 承藉：继承前辈事业并以为凭借。王珣是名门望族之后，故称。

3 月朝：指下属每月初一按例朝见长官。

4 公辅：三公、丞相。

译文

东亭侯王珣担任桓温的主簿，他凭借祖上的名位，已经拥有很好的名声，桓温对他的才学与门第非常敬重，他也成为整个大司马府上众望所归的人物。王珣初见桓温时有失答谢之礼仪，但他神色坦然自如。座上的宾客随即贬抑嘲笑他。桓温说：“并非如此。看他的神态面貌，必定不是寻常之人。我要试试他。”后来趁着初一属吏朝见拜伏在官署阁下之时，桓温从官署内骑马直冲出来，左右其他人都惊慌失措跌倒在地，而王珣则不为所动。于是他的名声得到很大的提高，人们都说：“他是三公、丞相的人才。”

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1]。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1 “太元”句：太元（三七六至三九六）是晋孝武帝的年号，据记载，太元二十年（三九五）九月出现蓬星（即这里说的长星，是彗星的一种）。古人的迷信说法，蓬星出现是不吉利的，多预示兵灾。这里以为是预示帝王死，所以说没有万岁天子。孝武：东晋孝武帝司马曜。

译文

太元末年，长星出现，晋孝武帝心里非常厌恶。入夜，他在华林园里饮酒，举杯向长星说：“长星，劝你更进一杯酒。从古到今，什么时候有过万岁天子！”

识鉴第七

本篇导读

所谓“识鉴”，指的是人事的识别评鉴。这一章第一、二则涉及三国的曹操与刘备，分别出自乔玄与裴潜之口。仔细咀嚼，两者当有分别。乔玄品评曹操为“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第一则），早已流传千古。两种称呼，指归如一，剪除群雄，问鼎中原者，唯使君而已。最重要的是，乔公以子孙相托。至于刘备所得到裴潜的品评：“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剩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第二则），又稍逊曹操一筹。乔、裴二人当真有如此神鉴？还是后人建构的神话，以巩固曹魏政权的地位？

其他如夏侯玄、何晏、邓扬、王敦、卫玠、周、周嵩、戴逵、谢玄以及殷仲堪，他们的命运，一如所料。难得的是，周嵩对自家兄弟三人竟有如此深刻的认识，但对兄长周之评价，实失公允（第十四则）。

值得一提的是，山涛力阻晋武帝不宜偃武修文，后来八王之乱起，世人都佩服他的见识深远（第四则）。山涛虽曾为竹林之游，而志在官场。事实上，山涛此人确是能干，任贤选能，时誉为“山公启事”。山涛不仅懂得明哲保身，更是思虑周全，可谓人才难得。

更震古烁今的人才，是令李白也叹服的谢安，“东山蓄妓”（第二十一则）之余，甚至公然携妓入都，这都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高蹈姿态。

曹公少时见乔玄[1]，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1 曹公：曹操。乔玄（一〇八至一八三）：字公祖，东汉梁国睢阳（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尉。

译文

曹操年轻时去见乔玄，乔玄对他说：“天下正在动荡不安，各路英雄如虎相争，整顿治理天下，不就是您吗？但是您实在是乱世的英雄、治世的奸贼。遗憾的是我已老了，看不到您富贵发达了，只有把子孙交托给您了。”

曹公问裴潜曰[1]：『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2]，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3]，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1 曹公：曹操。裴潜（？至二四四）：字文行，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曹操定荆州时，以裴潜参丞相军事，此后历任兖州刺史、散骑常侍、荆州刺史、尚书令。

2 刘备（一六一至二二三）：字玄德，涿郡涿县（今属河北）人，三国时蜀汉的建立者。

3 中国：指中原地区。

译文

曹操问裴潜道：“您当初与刘备都在荆州，刘备的才能怎么样？”裴潜说：“如果让他占有中原地区，会把人心搅乱，不能治理天下；如果让他驻守边境扼守险要，那么他就能成为一方的霸主。”

何晏、邓扬、夏侯玄并求傅嘏交[1]，而嘏终不许。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2]，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二贤若穆，则国之休。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3]。』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之人。何晏、邓扬有为而躁，博而寡要，外好利而内无关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尔，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1 何晏：见《言语第二》第十四则注[1]。邓扬（？至三二六）：字玄茂，南阳宛（今属河南）人，明帝时官颍川太守、侍中、尚书，为人浮华贪贿，后因党曹爽而被诛。夏侯玄：字太初。见《方正第五》第六则注[1]。傅嘏（二〇九至二五五）：字兰硕，北地泥阳（今属陕西）人，历官尚书郎、黄门侍郎、河南尹、尚书。后又以平毋丘俭、文钦功封阳乡侯。

2 荀粲：见《方正第五》第五十九则注[4]。

3 蔺相如下廉颇：蔺相如，战国赵人，出使秦国，完璧归赵，以功封上卿，位在大将廉颇之上。廉颇气愤不平，声言欲辱相如。相如顾全大局，一再忍让。廉颇感悟，与相如和好。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此借喻傅嘏当与夏侯玄相交好。

译文

何晏、邓扬、夏侯玄都希望与傅嘏结交，而傅嘏始终不答应。几个人就通过荀粲来撮合，荀粲对傅嘏说：“夏侯太初是当代杰出之士，他对您一心向往，而您心中却不愿意和他交往。互相交好能成大事，不能交好就会造成隔阂，两位贤者如能和睦相处，就是国家之福。这也就是蔺相如为什么避让廉颇的原因。”傅嘏说：“夏侯太初志向远大费尽心思，能够聚集虚名于一身，真是古人说的能言巧辩足以导致国家败亡的人。何晏、邓扬有作为却很浮躁，学识虽广博却不得要领，对外爱好钱财而内心却毫不检点，看重意见相同的人而厌恶意见不同者，喜欢虚谈而妒忌超过自己的人。言多必失，招来嫌隙，妒忌超过自己的人必定无人亲近。照我看来，这三位所谓的贤者都是道德败坏的人。即便疏远他们还怕会遭到连累，何况去亲近他们呢？”后来他们三人的结局都与傅嘏说的一样。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1]。帝欲偃武修文，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2]。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3]，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遘祸难[4]，于是寇盗处处蚁合，郡国多以无备[5]，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6]：『公暗与道合。』

1 晋武帝：司马炎（二三六至二九〇），字安世，司马昭之子，西晋的建立者。晚年荒淫，立痴呆的司马衷为太子，导致后来贾后之祸及“八王之乱”。宣武场：操练场，在洛阳宣武观北。

2 山公：山涛，又称山少傅。

3 孙、吴：指的是古代兵法家孙武与吴起。

4 轻遘（ɡòu）祸难：晋武帝偃武修文的初衷虽好，但他即位后大封宗室为王，诸王各有封地，各擅重兵，在他死后即开始争权夺利，酿成连年的战乱，史称“八王之乱”。

5 郡国：秦之郡县，至汉分为郡与国，郡直属朝廷，国分封于诸侯、晋因循之。此泛指地方政府。

6 王夷甫：王衍。

译文

晋武帝在宣武场上讲论武事。他想停息武备，振兴文教，故亲自莅临，把群臣全都召集起来。山涛认为不适宜这么做，便与各位尚书谈论孙武、吴起用兵的本意，于是加以推究论述，满座的人听后没有不赞叹的，说：“山少傅所说是天下的至理名言。”后来分封到各地的诸侯过于骄纵，轻易地酿成祸乱灾难，于是盗贼四处蜂起，各地郡县封国多数因为没有武备，不能予以制服，叛乱势力于是逐渐强大起来。一切都像山涛所说的那样。当时人认为山涛虽然不学孙子、吴起的兵法，但他的见解却与孙、吴兵法相吻合。王衍也感叹道：“山公之见与道暗合。”

潘阳仲见王敦小时[1]，谓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1 潘阳仲：潘滔（？至三一一），字阳仲，西晋荥阳（今河南）人，初为东海王司马越太傅长史，永嘉末为河南尹，石勒之乱遇害。

译文

潘阳仲看见王敦少年时候的样子，就对他说：“您已经露出了胡蜂一样的眼神，只是还没有发出豺狼般的声音罢了。你一定能吃人，也会被别人吃掉。”

石勒不知书[1]。使人读《汉书》2。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3]，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4]，乃曰：『赖有此耳！』

1 石勒（二七四至三三三）：字世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东晋时代后赵的君主，起兵反晋室，公元三一九年自称赵王；后来攻占了晋朝淮水以北大片土地；三三〇年又自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旋称帝，年号建平。

2 《汉书》：东汉班固所著，记述西汉之史书。

3 郦食其：是汉高祖刘邦的谋士。楚汉之争，项羽把刘邦困在荥阳，郦食其献计大封战国时代六国的后代，想以此壮大自己的势力，阻挠项羽的扩张。刘邦马上下令刻印章，准备加封。

4 留侯：张良（？至前一八六），字子房，城父（今安徽亳州市）人，战国时韩国的贵族。韩为秦所灭后，散尽家财以求刺秦始皇，不遂。后来成为刘邦之重要谋士，以功封留侯。

译文

石勒不识字，叫别人读《汉书》给他听。他听到郦食其劝刘邦把六国的后代立为王侯，刘邦马上刻印，将要授予爵位，就大惊道：“这种做法会失去天下，怎能最终得到天下呢！”当听到留侯张良劝阻刘邦时，便说：“幸亏有这个人呀！”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1]，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2]，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

1 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今属江苏）人，齐王冏时为大司马东曹掾，为人放达不拘，时号“江东步兵”（步兵，指阮籍），博学善为文，存诗六首，集已佚。齐王：司马冏。东曹掾：东曹的属官。

2 吴中：吴地，苏州。菰菜：茭白，生长于江南的低洼地，可作蔬菜食用。鲈鱼脍：鲈鱼切片或切碎做的菜。

译文

张翰被任命为齐王的东曹掾，在洛阳，看到秋风吹起，因而思念家乡吴地的茭白羹和鲈鱼脍，说：“人生可贵的是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怎能为了求得名位而在数千里外做官呢？”于是他就命人驾车回乡。不久齐王兵败被杀，当时人都说他有先见之明。

赏析与点评

远离名利，也可以避免是非。

王平子素不知眉子[1]，曰：『志大其量，终当死坞壁间[2]。』

1 王平子：王澄。眉子：王玄（？至三一三），字眉子，王衍之子，王澄之侄，少有俊才，然性简旷粗豪；任陈留太守时，大行威罚，为所诛梁国部曲将耿奴余党所杀。

2 坞壁：构筑在村落外围的小型城堡，防寇盗用的建筑物。这句指志向大过气量，就很难有成就，终将在争夺天下的战乱中死于一隅。

译文

王平子向来对王眉子没有好感，他评论王眉子说：“志向大过他的气量，终究会死在小城堡里。”

周伯仁母[1]，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2]：『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闇，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3]，当在阿母目下耳。』

1 周伯仁：周，字伯仁。

2 周嵩：周弟。长跪：古人坐时臀部放在脚后跟上，跪时伸直腰和大腿，挺直上身跪着，叫长跪，表示尊敬。

3 阿奴：指周谟。

译文

周伯仁的母亲在冬至那天的家宴上赐酒给三个儿子，对他们说：“我本来以为避难过江以后没有个立脚的地方，好在你们家有福气，你们几个都在我眼前，我还担心什么呢！”这时周嵩离座，恭敬地跪在母亲面前，流着泪说：“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伯仁的为人志向很大而才能不足，名气很大而见识肤浅，喜欢利用别人的毛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不是保全自己的做法。我本性乖戾，也不会受到世人的宽容。只有小弟弟平平常常，将会在母亲的眼前吧。”

王大将军既亡[1]，王应欲投世儒[2]，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3]，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厄，必兴愍恻。荆州守文，岂能作意表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沉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1 王大将军：王敦。

2 王应（？至三二四）：字安期，王敦兄王含之子，因敦无子养为嗣子，以其为武卫将军，后被诛。世儒：王彬（二七五至三三三），王敦的堂弟，渡江，以从征华轶功封都亭侯，历建安太守、侍中等。后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王敦死后，迁度支尚书、尚书右仆射，卒官。

3 王含：字处弘，王敦之兄，官至光禄勋。王舒（约二六六至三三三）：字处明，王敦堂弟，后讨苏峻有功，封彭泽侯。

译文

大将军王敦病死之后，王应想投奔王彬，王彬当时担任江州刺史。王含想投奔王舒，王舒当时是荆州刺史。王含对王应说：“大将军一向与江州刺史关系不好，而你却想归附于他？”王应说：“这正是应当去的原因。江州刺史正当人家强盛的时候，能直言不讳地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是一般常人所能做到的。等看见人家衰败困厄时，必定生出恻隐之心。荆州刺史遵守成法，怎么能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呢？”王含不听他的话，于是一起投奔王舒，王舒果然把王含父子沉于长江。王彬听说王应要来，就秘密地准备船只等待他们，最后却没能来，他为此深感遗憾。

戴安道年十余岁[1]，在瓦官寺画。王长史见之[2]，曰：『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

1 戴安道：戴逵，戴逵（三二六至三九六），字安道，居会稽郡剡县，不肯出仕，有清名，擅长琴棋书画。

2 王长史：王濛。

译文

戴安道十几岁时，在京都瓦官寺画画。司徒左长史王濛看见他，说：“这孩子仅仅是画得好，将来也会很有名望。遗憾的是我年纪大了，见不到他享盛名的时候了！”

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俱至丹阳墓所省殷扬州[1]，殊有确然之志。既反，王、谢相谓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深为忧叹。刘曰：『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

1 王仲祖：王濛。谢仁祖：谢尚。刘真长：刘惔。丹阳：郡名，故城在今江苏南京江宁。殷扬州：殷浩，字渊源。

译文

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三人一起到丹阳郡殷氏墓地去探望殷浩，谈话中知道他退隐的志向坚定不移。回来以后，王、谢互相议论说：“渊源不出仕，老百姓该怎么办呢！”非常忧虑、叹惜。刘真长说：“你们这些人真的担心渊源不出仕吗？”

桓公将伐蜀[1]，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2]，承藉累叶[3]，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4]：『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5]，不必得则不为。』

1 桓公：桓温。蜀：指成汉，十六国之一，氐族人李雄所创立。

2 李势（？至三六一）：字子仁，成汉的国君。

3 累叶：累世。自李雄之父李特起兵至李势前后共六世。

4 刘尹：刘惔。

5 蒲博：即樗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译文

桓温准备攻打成汉，朝廷的大臣们都认为李势在蜀地经营很久了，凭借祖宗几代的基业，而且地形上占据着长江上游，三峡地区不能轻易攻克。只有刘惔说：“他必定能攻克蜀地。看他赌博就知道，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是不会干的。”

谢公在东山畜妓[1]，简文曰[2]：『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1 谢公：谢安。妓：古代贵族豪门家中所蓄养以从事歌舞及音乐表演之侍女。

2 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

译文

谢安隐居于东山，还蓄养歌妓，简文帝说：“安石一定会出山为官的。他既然与人同乐，也不得不与人同忧。”

郗超与谢玄不善。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视淮阴矣。于时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元功既举[1]，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1 元功：大功。此指谢玄在淝水之战中的战功。

译文

郗超与谢玄关系不好。苻坚准备攻打东晋，他已经如饿狼一般吞并了梁、岐一带，又虎视眈眈地想攫取淮阴地区。这时朝廷决定派遣谢玄领军北伐，人们对此颇有不同看法，只有郗超说：“他必定能成功。我过去曾经与他一起在桓温的幕府共事，看他用人时都能人尽其才，即使遇到极细小的事，也都能处理得当。由此推断，他必定能建立功勋。”大功告成后，当时人都赞叹郗超的先见之明，又敬重他不以自己的好恶来掩盖他人的长处。

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玄北征后[1]，巷议疑其不振。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以事君亲故发[2]，不得复云为名。』

1 北征：指谢玄率师北上抗击前秦的军队。

2 君亲：君主和长辈，这里指出兵是为了尽忠尽孝。

译文

韩康伯和谢玄也没有深交。谢玄北伐苻坚后，街谈巷议都担忧他不能奋力作战。韩康伯说：“这个人好名，一定能作战。”谢玄听到这话非常生气，曾经在大庭广众中声色俱厉地说：“大丈夫率领千军出生入死，是为了报效君主和长辈才出征，绝不能再说是为了一己之名声。”

王忱死，西镇未定[1]，朝贵人人有望。时殷仲堪在门下，虽居机要，资名轻小，人情未以方岳相许[2]。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3]，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4]？』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咸云：『非。』王自计才地，必应在己。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征。』

1 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晋平北将军王坦之子，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西镇：指荆州。荆州为西部重镇，故称。

2 殷仲堪：（？至三九九），晋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叶东北）人。孝武帝时授都督荆、辽、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镇江陵。晋安帝时，王恭起兵诛王国宝，他起兵响应。王恭被杀后，他与桓玄相攻伐，兵败被杀。门下：门下省。方岳：专任一方的重臣。

3 晋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

4 王珣：出身琅邪王氏，时任尚书左仆射。陕西：东晋时荆州治所在江陵，在建康西，也称西州或陕西。

译文

王忱死后，荆州刺史的人选尚未确定，朝中大臣人人都有染指的想法。当时殷仲堪在门下省任职，虽然位居机密要务，但是他资历浅名望低，人们都不认为他能担任一方大员的要职。晋孝武帝想提拔自己的心腹，便用殷仲堪担任荆州刺史。事情确定后，诏书尚未发出。王珣问殷仲堪：“荆州的事为什么没有处置？”殷仲堪说：“已经有人选了。”王珣一个个地举出公卿的名字来问，殷仲堪都说“不是”。王珣自己估计无论才能与门第，必定应当是自己。便再问：“莫非是我吗？”殷仲堪说：“也不是。”这天晚上，诏书发出任用的是殷仲堪。王珣告诉亲信说：“哪有黄门侍郎能得到如此重任？任命殷仲堪的举动，是亡国的征兆。”

赏誉第八

本篇导读

赏誉源于汉代的举察制度，这就是曹操之所以厚金哀求以至于威胁以言拔士的许劭的原因，因为一经品评，如跃龙门，从此名播四海，名爵利禄之途，就此展开。及至魏文帝时代，陈群定下“九品中正制”将品评制度化，急于被品评的人奇招迭出，品评的风气更见炽盛，千姿百态，极尽语言之能事。王戎评山涛为“璞玉浑金”（第十则），评王衍为“瑶林琼树”（第十六则）；王衍评郭象之语言为“如悬河写水”（第三十二则）。评者与被评者都是相互的关系，名不见经传者期望大名士的称誉，同样的，大名士更以执有品评的权力而领袖群伦。

在这一章中，被评者与评人者，出现得最多的，莫过于王戎。王戎早年已从阮籍作竹林之游，年纪最小，而心机极重，阮籍察觉而讥讽他为“俗物”。而这位俗物，却由竹林游而知名于世，在此终获钟会品评为“简要”（第五则），且预言必能当上吏部尚书。王戎从而一步步迈向权力的中心，最终位至三公。而作为王戎品评人的钟会，竟也曾投嵇康《四本论》，以求品评。由此可见，当时赏誉的风气。然而，深懂“赏誉”妙处的，非谢安莫属。谢安的延誉策略极之高调，旷古绝今，以至于大名士刘惔对王羲之说，“若安石东山志立，当与天下共推之”。（第七十七则）

有才的人，未必为世所知。才华与延誉，相得益彰。儒家观念之谦虚卑己，在此荡然无存。而在大倡儒学的当下，却连排队也不懂，目睹路有伤者而不救，足为国人反省。

世目李元礼[1]：『谡谡如劲松下风。』

1 目：品评。常以某一方式指出人或物的独特之处。李元礼：李膺。

译文

世人评论李元礼说：“像挺拔的松树下呼啸而过的疾风。”

钟士季目王安丰：『阿戎了了解人意[1]。』谓『裴公之谈，经日不竭[2]』。吏部郎阙，文帝问其人于钟会，会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皆其选也[3]。』于是用裴。

1 钟士季：钟会，字士季。王安丰：即安丰侯王戎。了了：聪明伶俐。

2 裴公：指裴。

3 文帝：司马昭。裴楷：字叔则，西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少与王戎齐名，通《老子》、《周易》，魏末被司马昭辟为相国掾，迁尚书郎，参与修《晋律》。入晋，任中书令，加侍中，与张华、王戎并掌机要，时称“裴令公”。

译文

钟士季评论安丰侯王戎说：“阿戎聪明伶俐，懂得别人的心意。”又评论说：“裴公善谈，一整天也谈不完。”吏部郎这个职位空出来了，晋文帝司马昭问钟会谁是适当的人选，钟会回答说：“裴楷清廉通达，王戎能掌握要领而处事简约，都是适当的人选。”于是委任裴楷。

裴令公目夏侯太初[1]：『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2]。』一曰：『如入宗庙，琅琅但见礼乐器。』『见钟士季，如观武库，森森但睹矛戟在前[3]。见傅兰硕，汪翔靡所不有[4]。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5]。』

1 裴令公：裴楷。夏侯太初：夏侯玄。

2 “肃肃”句：见《礼记•檀弓下》“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意指并未强求人民表示敬意而人民自己就肃然起敬。

3 钟士季：钟会。

4 傅兰硕：傅嘏。

5 山巨源：山涛。

译文

中书令裴楷评论夏侯太初说：“好像进入朝廷一样恭恭敬敬的，人们无心加强敬意，却自然会肃然起敬。”另一种说法是：“好像进入宗庙之中，只看见礼器和乐器琳琅满目。”又评论说：“看见钟士季，好像参观武器库，矛戟森森，全是兵器。看见傅兰硕，像是一片汪洋，浩浩荡荡，无所不有。看见山巨源，好像登上山顶往下看，幽深得很。”

王戎目山巨源[1]：『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2]。』

1 山巨源：山涛。

2 璞玉浑金：未经雕琢的玉和未经提炼的金，比喻本质纯真质朴。

译文

王戎评论山巨源说：“他像没有雕琢的玉与没有冶炼过的金，人人都看重它是宝物，可是没有谁知道该给它取个怎样的名称合适。”

王戎云：『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1]。』

1 太尉：指王衍。瑶林琼树：瑶、琼都是美玉，泛指精美的东西。

译文

王戎说：“太尉的风度仪态高雅清澈，好像晶莹的玉树，自然是尘世之外的人物。”

王汝南既除所生服[1]，遂停墓所。兄子济每来拜墓[2]，略不过叔，叔亦不候。济脱时过，止寒温而已。后聊试问近事，答对甚有音辞，出济意外，济极惋愕。仍与语，转造精微。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懔然，心形俱肃。遂留共语，弥日累夜。济虽俊爽，自视缺然，乃喟然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曰：『亦好尔。』济又使骑难乘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萦，名骑无以过之。济益叹其难测，非复一事。既还，浑问济：『何以暂行累日？』济曰：『始得一叔。』浑问其故，济具叹述如此。浑曰：『何如我？』济曰：『济以上人。』武帝每见济，辄以湛调之[3]，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答。既而得叔后，武帝又问如前。济曰：『臣叔不痴。』称其实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以上[4]。』于是显名，年二十八始宦。

1 王汝南：王湛（二四九至二九五），字处冲，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王昶子，王浑弟，历官尚书郎、太子中庶子，出为汝南内史，故称。除所生服：脱去为父母守丧期间所穿的孝服。

2 济：王济。

3 浑：王浑（二二三至二九七），字玄冲，王济之父，王湛之兄，伐吴有功，进爵为公，拜尚书左仆射，迁司徒。

4 魏舒（二〇九至二九〇）：字阳元，任城樊（今属山东）人，年轻时迟钝质朴，不为乡里所重，年四十余始自课学业，对策高第，后屡迁，封剧阳子，晋武帝时官至司徒。

译文

王汝南脱去丧服后，就留住在墓旁。他兄长的儿子王济每次来墓地祭拜，都不来探望叔叔，叔叔也不去问候他。王济偶尔来探望一次，也只是寒暄几句而已。后来王济姑且试问近来发生的事，王汝南答对的言辞很有意味，出乎王济意料之外，王济极为惊讶。接着继续谈论，逐渐进入精细微妙之境。王济先前完全没有子侄对长辈的敬意，听了王汝南的谈论后，不觉肃然起敬，从内心到外表都严肃起来。于是便留下来同王汝南一起谈论，夜以继日。王济虽然才高俊迈性格爽朗，但比起王汝南来也自觉有所欠缺，便喟然长叹道：“我们家里就有名士，却三十年来都不知道！”王济告辞离去时，叔叔送他到门口。王济随从中有一匹马，极难驾驭，很少有人能骑它。王济姑且问叔叔：“喜欢骑马吗？”王汝南说：“也喜欢骑的。”王济便让他骑这匹难骑的马。叔叔不仅骑马的姿态绝妙，挥起马鞭来盘旋萦回，就是著名的骑手也不能超过他。王济更加感叹他高深莫测，不只一件事情如此。王济回家后，王浑问他：“怎么一下子出去了好几天？”王济说：“我刚才发现了一位叔叔。”王浑问其中的原因，王济便原原本本讲了情况。王浑说：“与我比怎么样？”王济说：“是在我以上的人。”过去晋武帝每次见到王济，总拿王汝南来取笑他说：“你家的呆叔叔死了没有？”王济常常无言答对。了解叔叔以后，武帝又像以前那样问他，王济说：“臣下的叔叔不呆。”他称赞叔叔确实很优秀。武帝说：“可以与谁比较？”王济说：“在山涛以下，魏舒以上。”王汝南从此名声远扬，二十八岁时开始出山做官。

张华见褚陶，语陆平原曰[1]：『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南之宝已尽，不意复见褚生[2]。』陆曰：『公未不鸣不跃者耳！』

1 褚陶：字季雅，西晋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仕至九真太守、中尉。陆平原：陆机。

2 顾彦先：顾荣。吴亡后，顾荣与陆机兄弟同到洛阳，当时人士称他们为“三俊”。凤鸣朝阳：语出《诗•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在此比喻贤才遇时而起。

译文

张华见到褚陶以后，告诉平原内史陆机说：“您兄弟两人像在天河上腾跃的飞龙，顾彦先像迎着朝阳鸣叫的凤凰，我以为东南的人才已经全在这里了，想不到又见到褚生。”陆机说：“这是因为您没有看见过不鸣不跃的人才罢了！”

赏析与点评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人问王夷甫[1]：『山巨源义理何如？是谁辈？』王曰：『此人初不肯以谈自居，然不读《老》、《庄》，时闻其咏，往往与其旨合。』

1 王夷甫：王衍。山巨源：山涛。

译文

有人问王夷甫：“山巨源谈义理谈得怎么样？是和谁相当的？”王夷甫说：“这个人从来不肯以清谈家自居，可是，他虽然不读《老子》、《庄子》，但常常听到他的谈论，却又处处和老庄的旨趣相合。”

卫伯玉为尚书令[1]，见乐广与中朝名士谈议[2]，奇之，曰：『自昔诸人没已来，常恐微言将绝，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命子弟造之，曰：『此人，人之水镜也，见之若披云雾睹青天[3]。』

1 卫伯玉：卫瓘，字伯玉，西晋初河东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人，卫玠之祖父，乃三国魏侍中、廷尉卿，以镇西军司随监邓艾、钟会攻蜀，及后又平艾、会之反。入晋，武帝咸宁初拜尚书令加侍中，太康中再加司空，为杨骏所毁，以太保逊位。惠帝诛骏，复以瓘录尚书事，与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后为贾后所杀。善草书。

2 中朝：晋朝南渡之后，称西晋为中朝。

3 水镜：指镜子，比喻能明察秋毫。这里指对道理能了解得很清楚。

译文

卫伯玉任尚书令时，看见乐广和西晋的名士清谈，认为他不寻常，说道：“自从当年那些名士逝世到现在，常常怕清谈快要绝迹，今天竟然从您这里听到这种清谈了！”便叫自己的子侄去拜访乐广，对子侄说：“这个人是人们的镜子，看到他就像拨开云雾见青天一样。”

王平子目太尉[1]：『阿兄形似道，而神锋太俊[2]。』太尉答曰：『诚不如卿落落穆穆。』

1 王平子：王澄。太尉：王衍。

2 阿兄：王衍乃王澄之兄长。

译文

王平子评论太尉王衍说：“哥哥的外貌好像很正直的样子，可是锋芒太露了。”王衍回答说：“确实比不上你那样豁达大度、仪态温和。”

王太尉云[1]：『郭子玄语议如悬河写水，注而不竭[2]。』

1 王太尉：王衍。

2 郭子玄：郭象。

译文

太尉王衍说：“郭子玄的谈论好像瀑布倾泻下来，滔滔不绝。”

王公目太尉[1]：『岩岩清峙，壁立于千仞[2]。』

1 王公：王导。太尉：王衍。

2 仞：古代的长度计量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译文

王导评论太尉王衍：“陡峭而肃静地耸立在那里，像千仞石壁一样屹立着。”

蔡司徒在洛[1]，见陆机兄弟住参佐廨中[2]，三间瓦屋，士龙住东头，士衡住西头。士龙为人，文弱可爱；士衡长七尺余，声作钟声，言多慷慨。

1 蔡司徒：蔡谟。参佐：属官。廨：官署。

2 陆机兄弟：陆机、陆云。

译文

司徒蔡谟在洛阳的时候，看见陆机、陆云兄弟住在僚属办公处里，有三间瓦屋，陆云住在东头，陆机住在西头。陆云为人，文雅纤弱得可爱；陆机身高七尺多，声音像钟声般洪亮，说话大多慷慨激昂。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1]，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2]，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3]，当复绝倒。』

1 卫玠：见《言语第二》第三十二则注[1]。

2 谢鲲：见《言语第二》第四十六则注[2]。

3 永嘉：西晋怀帝年号（三〇七至三一三）。正始之音：三国魏齐王年号（二四〇至二四九）。正始年间清谈之风盛行。见《文学第四》第二十二则注[5]。阿平：王澄，字平子。

译文

王敦担任大将军时，镇守在豫章。卫玠为躲避战乱，从洛阳投奔王敦。两人见面后很高兴，谈了一整天的话。这时谢鲲在王敦幕府任长史，王敦对谢鲲说：“想不到在永嘉年间，又能听到玄言清谈的正始之音。阿平如果在座，必定又要为之倾倒了。”

大将军语右军[1]：『汝是我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2]。』

1 大将军：王敦。右军：王羲之，字逸少，曾任右军将军，是王敦的堂侄。

2 阮主簿：阮裕。

译文

大将军王敦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你是我家的优秀子弟，想必不会次于主簿阮裕。”

世目周侯[1]：『嶷如断山。』

1 周侯：周。

译文

世人评论周：“像悬崖绝壁一样高耸特出。”

王蓝田为人晚成[1]，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子[2]，辟为掾。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主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1 王蓝田：王述，袭封蓝田县侯。

2 东海：王述父王承曾任东海太守，故称。

译文

蓝田侯王述为人大器晚成，当时人甚至认为他是呆子。丞相王导因为他是东海太守的儿子，征召他为属官。大家曾经聚集在一起，王导每次发言，大家都竞相赞美他。坐在末座的王述说：“主公不是尧、舜，怎么可能事事都是对的呢？”王导对他的话非常赞赏。

庾公云[1]：『逸少国举[2]。』故庾倪为碑文云[3]：『拔萃国举。』

1 庾公：庾亮。

2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3 庾倪：庾倩，字少彦，小字倪，庾冰之子，仕至太宰长史，后为桓温指使新蔡王司马晃诬与谋反而杀之。

译文

庾亮说：“逸少是全国所推崇的人。”所以庾倪给王羲之写碑文时就写“拔萃国举”。

谢太傅未冠[1]，始出西[2]，诣王长史[3]，清言良久。去后，苟子问曰[4]：『向客何如尊？』长史曰：『向客亹亹，为来逼人。』

1 谢太傅：谢安。未冠：还没有成年。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到了成年。

2 出西：指到首都建康。谢安在出来做官以前，住在东部的会稽郡，从会稽往西去建康，就叫出西。

3 王长史：王濛。

4 苟子：王修，字敬仁，小名苟子，乃王濛（即王长史）的儿子。

译文

太傅谢安还没有成年时，初到京都，到长史王濛家去拜访，清谈了很久。走了以后，王修问他父亲：“刚才那位客人和父亲相比怎么样？”王濛说：“刚才那位客人娓娓不倦，谈起来咄咄逼人。”

王右军语刘尹：『故当共推安石[1]。』刘尹曰：『若安石东山志立[2]，当与天下共推之。』

1 王右军：王羲之。刘尹：刘惔。安石：谢安，字安石。

2 东山志：指隐居的心愿。谢安曾于东山隐居。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对丹阳尹刘惔说：“我们当然要一起推荐安石。”刘惔说：“如果安石志在隐居，我们应该和天下人一起推荐他。”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译文

桓温出行，经过王敦墓边，望着说：“可意的人！可意的人！”

殷中军道王右军云[1]：『逸少清贵人[2]，吾于之甚至，一时无所后。』

1 殷中军：殷浩。王右军：王羲之。

2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清贵：清高尊贵。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评论右军将军王羲之说：“逸少是个清高尊贵的人，我对他喜欢到了极点，一时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谢公道豫章[1]：『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2]。』

1 谢公：谢安。豫章：指谢鲲，字幼舆，曾任豫章太守，故称。

2 七贤：指阮籍、嵇康等竹林七贤。

译文

谢安称道豫章太守谢鲲说：“我如果遇到竹林七贤，一定会手拉手地进入竹林。”

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1]，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1 桓大司马：桓温在晋哀帝隆和初年，加侍中、大司马职。谢公：谢安。

译文

大司马桓温病了，谢安前往探病，从东门进去。桓温远远望见，叹息说：“我家里很久不见这样的人了！”

桓公语嘉宾[1]：『阿源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2]，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3]！』

1 桓公：桓温。嘉宾：郗超，小字嘉宾。

2 阿源：指殷浩，字渊源。令仆：尚书令，尚书仆射。

3 违其才：殷渊源好道学，善清谈，本非将才。可是朝廷想平定中原，竟任他为中军将军、都督五州军事，举兵北征，结果大败。

译文

桓温对郗嘉宾说：“阿源德行高洁，善于清谈，当初如果让他做辅弼大臣，足以成为百官的榜样。然而朝廷用他的地方并非他所长啊！”

谢车骑问谢公[1]：『真长性至峭[2]，何足乃重？』答曰：『是不见耳！阿见子敬，尚使人不能已。』

1 谢车骑：车骑将军谢玄。谢公：谢安。

2 真长：刘惔。

译文

车骑将军谢玄问谢安道：“刘真长禀性至为严厉，哪里值得如此敬重他？”谢安回答说：“你是没见过他罢了。我看见王子敬，还使人情不自禁呢。”

谢公领中书监[1]，王东亭有事[2]，应同上省。王后至，坐促，王、谢虽不通[3]，太傅犹敛膝容之。王神意闲畅，谢公倾目。还，谓刘夫人曰[4]：『向见阿瓜[5]，故自未易有；虽不相关，正自使人不能已已。』

1 谢公：谢安。领：兼任。中书监：中书省长官，掌机要。

2 王东亭：王珣，王导之孙，封东亭侯。

3 不通：指不交往、不通问。王珣、王珉兄弟均为谢氏婿，因猜嫌致隙，两家绝婚，遂成仇敌。

4 刘夫人：谢安夫人刘氏，刘惔之妹。

5 阿瓜：王珣的小名。

译文

谢安兼任中书监，王东亭有事，照例应当与谢安一同去中书省。王东亭后到，座位窄小拥挤，王、谢两家虽然互不通问，谢安还是收拢双膝容纳王珣同坐。王珣神态闲适舒畅，谢安注目看他。回到家谢安对刘夫人说：“刚才见到阿瓜，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姻亲关系了，却还真是让人不能割舍啊。”

品藻第九

本篇导读

品藻这一章，出自《汉书•杨雄传》的“称述品藻”，透过人物的比较而作品评或延誉。此中人物，最为可爱者，莫过于两位枭雄兼老粗，即王敦与桓温。殷浩问王大将军四友中哪一位在他视为最劣的王澄（阿平）之上，王敦不肯直说，只是说“自有人”（第十五则）。言下之意，当是他自己。桓温与殷浩自小一起长大，互有竞争之心。两人互不相让，桓温甚至抖出童年回忆以加强他比殷氏要强的说服力。枭雄亦有其焦虑，此焦虑乃源于竞攀高誉的魏晋，大老粗而欲兼清誉，既痛苦，亦有几分可爱。如此痛苦，一直延续至桓温之子桓玄身上，既攀王献之，复比谢安石（第八十七则）。这不仅是一种对虚名的追求，亦是对自身的素养才华有强烈要求的欲望，更是门阀观念下一种复杂情结的表现。若是名门子弟，自有人为之延誉或建构神话，祖宗头上之光环，历代不衰；否则即如桓玄的英武，也焦虑终生。

王氏子孙出身名门，他们高贵的血统中流淌着自信而傲慢的基因，因此赏高洁，仿高人慢世（第八十则）；或妙语如珠，或安之若素，高低之别，也只是王氏子弟中的高低而已（第七十四则）。至于王献之与谢安有关其书法与其父王羲之的高低之对谈中（第七十五则），不着一字，尽藏机锋，亦可见他对于自己书法造诣之自信。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1]，士人共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评之曰[2]：『陈仲举强于犯上，李元礼严于摄下；犯上难，摄下易。仲举遂在三君之下[3]，元礼居八俊之上[4]。』

1 陈仲举：陈蕃。李元礼：李膺。

2 蔡伯喈（jiē）：蔡邕（一三二至一九二），字伯喈，东汉陈留圉（今河南杞县南）人，博学多才，精音律，工书法，后以依附董卓而被下狱致死。

3 三君：即窦武、刘淑、陈蕃三个为当时所崇敬的士人中的俊才。

4 八俊：即李膺、王畅、荀昱、杜楷、刘祜、魏朗、赵典、朱寓等八个才能出众的时代楷模。

译文

汝南郡陈仲举、颍川郡李元礼两人，人们一起谈论他们的成就和德行，决定不了谁先谁后。蔡伯喈评论他们说：“陈仲举敢于冒犯上司，李元礼严于约束下属。冒犯上司难，约束下属容易。于是陈仲举的名次就排在三君中的末尾，李元礼排在八俊中的最前。”

庞士元至吴[1]，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2]，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有逸足之用，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3]。』

1 庞士元：庞统。

2 陆绩（一八七至二一九）：字公纪，三国之吴国吴郡（今属江苏苏州）人，博学多识，孙权辟为奏曹掾，后出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顾劭：字孝则，三国之吴国吴郡人，为豫章太守，举善教民，风化大行。全琮（？至二四九）：字子璜，三国之吴国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仕吴为奋威校尉。曾上疏陈讨关羽之计，及擒羽，封阳华亭侯。又与陆逊击破曹休于石亭，领东安太守。迁卫将军、左护军、徐州牧，尚公主。官至右大司马左军师。

3 樊子昭：东汉末汝南人，出身贫贱，为许劭所赏识。

译文

庞统到了吴地，吴地人都来和他结交。他看到陆绩、顾劭、全琮，就对他们加以评论说：“陆子是所谓的劣马可以疾行快跑，顾子是所谓的笨牛可以负重远行。”有人问：“如你所评论的，陆绩更胜一筹吗？”他说：“劣马比起笨牛来虽然速度很快，但只能承载一人而已。笨牛一天能行百里，但所承载的又岂止一个人呢？”吴人无话可以反驳。庞统接着又说：“全子看重名声，好像汝南的樊子昭。”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1]，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

1 诸葛瑾（一七四至二四一）：字子瑜，诸葛亮之兄，琅邪阳都（今属山东）人。孙权称帝后，诸葛瑾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亮：诸葛亮（一八一至二三四），字孔明，琅邪阳都人，蜀汉丞相。刘备死后，他受遗诏辅佐后主刘禅，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建兴十二年（二三四），与魏将司马懿在渭南相拒，病死于五丈原军中，葬于定军山（今陕西勉县西南）。诞：诸葛诞（？至二五八），字公休，诸葛瑾的族弟，在魏担任镇东将军、司空，后被司马氏所杀。

译文

诸葛瑾与弟弟诸葛亮以及族弟诸葛诞，都享有盛名，各自在一国任职。当时人认为蜀国得到其中的龙，吴国得到其中的虎，魏国得到其中的狗。诸葛诞在魏国，与夏侯玄齐名；诸葛瑾在吴国，吴国满朝都佩服他宏大的器量。

王大将军在西朝时[1]，见周侯[2]，辄扇面不得住。后度江左，不能复尔。王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1 王大将军：王敦。西朝：西晋。自东晋首都建康而言，洛阳在西，故称。

2 周侯：周，字伯仁。

译文

大将军王敦在西晋时期，每次见到武城侯周伯仁，总是不停地用扇子扇脸。后来到了江南，就不再这样了。王敦叹道：“不知是我有了长进，还是伯仁退步了？”

明帝问周伯仁[1]：『卿自谓何如郗鉴？』周曰：『鉴方臣，如有功夫。』复问郗，郗曰：『周比臣，有国士门风[2]。』

1 明帝：东晋明帝司马绍。周伯仁：周。

2 国士：国中有才德声望的人。

译文

晋明帝问周伯仁：“你自己认为和郗鉴比怎么样？”周说：“郗鉴和我比，好像更有修养。”明帝再问郗鉴，郗鉴说：“周和我相比，更有国士风度。”

王大将军下[1]，庾公问[2]：『闻卿有四友，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我家太尉、阿平、胡毋彦国[3]。阿平故当最劣。』庾曰：『似未肯劣。』庾又问：『何者居其右[4]？』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王左右蹑庾公，公乃止[5]。

1 王大将军：王敦。

2 庾公：庾亮。

3 “君家”句：中郎等四人即庾、王衍、王澄、胡毋辅之四人。阿平：指王澄，字平子。

4 其右：其上。古人以右边为尊位。

5 “左右”句：王敦不肯说出谁居右，因为他以为自己居右。庾亮似乎没有领会王敦的意思，而且也瞧不起王敦，手下的人便踩他的脚，示意他不要再问。

译文

大将军王敦从武昌东下建康后，庾亮问他：“听说你有四位好友，是哪几位？”王敦答道：“您家的中郎、我家的太尉、阿平和胡毋彦国。阿平当然是最差的。”庾亮说：“好像他还不觉得最差。”庾亮又问：“哪一位最出众？”王敦说：“自然有人。”又追问：“是哪一位？”王敦说：“哎！或许自有公论吧。”手下的人踩了一下庾亮的脚，庾亮才没有再问下去。

明帝问谢鲲[1]：『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1 明帝：东晋明帝司马绍（二九九至三二五），元帝长子，宫人荀氏所生。

译文

晋明帝问谢鲲：“您自己认为和庾亮相比，谁强些？”谢鲲回答说：“用礼制整饬朝廷，使百官引为表率，臣不如庾亮；至于寄情于山水的志趣，自以为超过他。”

王丞相云[1]：『洛下论，以我比安期、千里[2]，我亦不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此君特秀[3]。

1 王丞相：王导。

2 洛下：指洛阳。安期：王承（二七五至三二〇），字安期，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曾任西晋东海内史。渡江后，曾被晋元帝引为从事中郎。为人淡泊寡欲，为政清静。千里：阮瞻，字千里。

3 太尉：指王夷甫。

译文

丞相王导说：“洛阳的舆论把我和安期、千里相提并论，我也不推崇这两个人。希望大家共同推崇太尉王夷甫，因为这个人才能出众。”

宋祎曾为王大将军妾[1]，后属谢镇西[2]。镇西问祎：『我何如王？』答曰：『王比使君，田舍、贵人耳。』镇西妖冶故也[3]。

1 宋祎：晋艺妓。据《太平御览》，宋容貌美，善笛。先后属晋明帝、阮孚、王敦、谢尚等。死后葬于金城南山。王大将军：王敦。

2 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

3 妖冶：俊美动人。谢尚喜欢打扮自己。

译文

宋祎曾经是大将军王敦的侍妾，后来又归属镇西将军谢尚。谢尚问宋祎：“我和王敦相比怎么样？”宋祎回答说：“王氏和使君您相比，只是农家儿比贵人罢了。”这是谢尚容貌俊美的缘故。

王丞相辟王蓝田为掾[1]，庾公问丞相[2]：『蓝田何似？』王曰：『真独简贵，不减父祖[3]，然旷澹处，故当不如尔。』

1 王丞相：王导。王蓝田：王述。

2 庾公：庾亮。

3 父祖：指王述父王承，王述祖父王湛。

译文

丞相王导聘请蓝田侯王述做属官，庾亮问王导：“蓝田侯这个人怎么样？”王导说：“这个人真率突出，简约尊贵，这点不亚于他的父亲、祖父，可是旷达、淡泊这方面自然还是有所不及呀。”

卞望之云[1]：『郗公体中有三反[2]：方于事上，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贞，大修计校，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三反。』

1 卞望之：卞壸，字望之，晋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人。明帝时为尚书令。成帝立，与庾亮同辅助，战死于苏峻之乱中。

2 郗公：郗鉴。

译文

卞望之说：“郗公身上有三种矛盾现象：侍奉君主很正直，却喜欢下级奉承自己，这是第一个矛盾；很注意加强清廉节操方面的修养，却非常喜欢计较财物得失，这是第二个矛盾；自己喜欢读书，却讨厌别人做学问，这是第三个矛盾。”

王右军少时[1]，丞相云：『逸少何缘复减万安邪[2]！』

1 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

2 丞相：王导。万安：刘绥，字万安，晋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历仕至骠骑长史。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年轻时，丞相王导说：“逸少凭什么还要次于万安呢！”

简文云[1]：『何平叔巧累于理，嵇叔夜隽伤其道[2]。』

1 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

2 何平叔：何晏。嵇叔夜：嵇康。

译文

晋简文帝说：“何平叔花言巧语，有损说理；嵇叔夜杰出而太过，妨碍了主张之实现。”

桓公问孔西阳[1]：『安石何如仲文[2]？』孔思未对，反问公曰：『何如？』答曰：『安石居然不可陵践；其处，故胜也。』

1 桓公：桓温。孔西阳：孔岩，字彭祖，历任丹阳尹、尚书，封西阳侯。

2 安石：谢安，字安石。仲文：指桓温之婿殷仲文。

译文

桓温问西阳侯孔岩：“安石和仲文相比，谁强些？”孔严考虑着没有回答，反问桓温：“您以为怎么样？”桓温回答说：“安石显然使人不能压制他的决断，自然就更胜一筹了。”

王修龄问王长史[1]：『我家临川，何如卿家宛陵[2]？』长史未答。修龄曰：『临川誉贵。』长史曰：『宛陵未为不贵。』

1 王修龄：王胡之。

2 临川：王羲之，曾任临川太守，故称。王羲之与王胡之乃琅邪王代之堂兄弟，故说“我家”。宛陵：王述，曾任宛陵县令，故称。王濛与王述乃太原王氏之同族叔侄，故王胡之说“卿家”。

译文

王修龄问长史王濛说：“我家的临川和你家的宛陵相比，谁强些？”王濛还没有回答。王修龄又说：“临川名声好，而且尊贵。”王濛说：“宛陵也不见得不尊贵。”

谢万寿春败后[1]，简文问郗超[2]：『万自可败，那得乃尔失士卒情？』超曰：『伊以率任之性，欲区别智勇[3]。』

1 谢万（约三二八至三六九）：字万石，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安弟。累官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监司豫冀并四州军事。晋穆帝升平三年（三五九）以西中郎将北伐，矜豪傲物、不抚士卒，未遇敌而兵溃，狼狈而归，大片土地沦丧，被免为庶人。后复为散骑常侍。寿春败后：寿春，县名。晋属扬州淮南郡，乃当时军事重镇。

2 简文：简文帝司马昱，其时尚未即位。

3 区别智勇：即自视智谋，以驱策勇士，却未能体恤军士，造成智与勇不同心，以致溃败。

译文

谢万在寿春县失败后，简文帝问郗超：“谢万自然有打败仗的可能，可是怎么竟会如此失掉士兵们的爱戴之情？”郗超说：“他凭着率真放任的性格，想把智谋和勇敢区分开。”

王右军问许玄度[1]：『卿自言何如安、万[2]？』许未答。王因曰：『安石故相与雄，阿万当裂眼争邪！』

1 王右军：王羲之。许玄度：许询。

2 安、万：指谢安、谢万。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问许玄度：“你自己说说你和安石、万石相比，谁强些？”许玄度还没有回答，王羲之便说：“安石自然会推崇你，阿万可要和你怒目相争吧！”

郗嘉宾道谢公[1]：『造膝虽不深彻，而缠绵纶至[2]。』有曰：『右军诣[3]。』嘉宾闻之云：『不得称诣，政得谓之朋耳。』谢公以嘉宾言为得。

1 郗嘉宾：郗超，字嘉宾。谢公：谢安。

2 造膝：指促膝交谈。引伸为谈论、议论。深彻：深刻透彻。缠绵：指周详明确。纶至：整理丝绳。引伸为理清思路。

3 诣：指造诣高深。这一则是讲王羲之和谢安对名理的造诣。

译文

郗嘉宾评论谢安说：“他的议论虽然不很深透，却也周详明确，思路清晰。”有人说：“王右军造诣高深。”嘉宾听到后说：“不能说造诣很深，只能说两人不相上下罢了。”谢安认为郗嘉宾言之有理。

郗嘉宾问谢太傅曰[1]：『林公谈何如嵇公[2]？』谢云：『嵇公勤著脚[3]，裁可得去耳。』又问：『殷何如支[4]？』谢曰：『正尔有超拔，支乃过殷；然亹亹论辩，恐殷欲制支。』

1 郗嘉宾：郗超。谢太傅：谢安。

2 林公：支道林。下文又只称支。嵇公：嵇康。

3 “嵇公”句：《高僧传》作“嵇努力裁得去耳”，指嵇康要努力前进，才能赶上支道林。“勤著脚”正是“努力”的意思。

4 殷：殷浩。

译文

郗嘉宾问太傅谢安：“支道林的清谈比嵇公怎么样？”谢安说：“嵇公要马不停蹄地走，才能赶上支道林。”嘉宾又问：“殷浩比支道林怎么样？”谢安说：“只是那超脱尘俗的风采，支道林才超过殷浩；可是在娓娓不倦的辩论方面，恐怕殷浩的口才会制服支道林。”

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1]，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2]。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3]。』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4]。推此知之。』

1 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性傲诞，官至黄门侍郎，故称。兄弟三人：指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兄弟三人。谢公：谢安。

2 子重：王操之，王羲之第六子，历任秘书监、侍中、尚书及豫章太守等职。子敬：王献之，王羲之第七子。

3 小者：指王献之，乃兄弟中最小的一位。

4 “吉人”句：语出《易•系辞下》。

译文

黄门侍郎王徽之兄弟三人一起去拜访谢安，王子猷、王子重多说世俗的事，王子敬只是寒暄几句而已。他们辞别出去后，在座的宾客问谢安：“刚才离去的三位贤人中哪一位最好？”谢安说：“小的那位最好。”宾客说：“怎么知道他最好？”谢安说：“美善之人的言辞少而精，浮躁之人的言辞多而杂。由此推断而知。”

谢公问王子敬[1]：『君书何如君家尊[2]？』答曰：『固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不尔。』王曰：『外人那得知！』

1 谢公：谢安。王子敬：王献之。

2 “君书”句：王子敬擅长草书、隶书，当时有人认为他的书法比较秀媚，骨力比不上他父亲王羲之，亦有相反的观点。谢安很推崇王羲之的书法，才有此问。

译文

谢安问王子敬：“您的书法比起令尊怎么样？”子敬回答说：“当然有所不同。”谢安说：“外面的议论绝不是这样。”王子敬说：“外人哪里会懂得！”

赏析与点评

青出于蓝，有何不可的呢？

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赏《高士传》人及赞[1]。子敬赏『井丹高洁』2，子猷云：『未若「长卿慢世」3。』

1 王子猷：王徽之。子敬：王献之。《高士传》有两种：一为三国魏嵇康撰，已佚。一为晋皇甫谧撰。此处之《高士传》据刘孝标注，乃指嵇康所撰。赞：一种文体，放在人物传记的结尾部分，等于一个总评，内容主要是褒贬人物的。

2 井丹高洁：《高士传》中的赞语。井丹：字大春，东汉扶风郿（今属陕西）人，授业于太学，博学而高洁，不事权贵。

3 长卿慢世：也是《高士传》中的赞语。长卿是司马相如的字。慢世，怠慢世人世事，玩世不恭。子敬赞赏高洁，子猷赞赏慢世，都是符合各自的性格的。

译文

王子猷、子敬兄弟一起欣赏《高士传》一书所记的人和所写的“赞”，子敬欣赏“井丹高洁”，子猷说：“不如‘长卿慢世’。”

王珣疾，临困，问王武冈曰[1]：『世论以我家领军比谁[2]？』武冈曰：『世以比王北中郎[3]。』东亭转卧向壁，叹曰：『人固不可以无年[4]！』

1 王武冈：王谧，字雅远，王导的孙子，王劭子。袭爵武冈侯，少有美誉，与桓胤、王绥齐名，历官黄门侍郎、侍中，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

2 领军：指王洽，是王导的儿子、王珣的父亲，名声很好，曾任吴郡内史，调任领军，不久又加中书令，死于三十六岁。

3 王北中郎：王坦之。

4 东亭：即东亭侯王珣。王珣认为他父亲的人品才德超过王坦之，只是因为死得早，所以声望不大，世人才拿他比王坦之。

译文

王珣病重，临死的时候，问武冈侯王谧说：“舆论界把我家领军和谁并列？”武冈侯说：“世人把他和北中郎王坦之并列。”王珣翻身面向墙壁，叹气说：“人确是不能没有寿数呀！”

王孝伯问谢公[1]：『林公何如右军[2]？』谢曰：『右军胜林公。林公在司州前[3]，亦贵彻。』

1 王孝伯：王恭。谢公：谢安。

2 林公：支道林。右军：王羲之。

3 司州：指王胡之，曾任司州刺史。这里说明右军将军王羲之胜过支道林，支道林胜过王胡之。

译文

王孝伯问谢安：“林公和右军相比，谁强？”谢安说：“右军胜过林公。可是林公在司州刺史王胡之之上，名声也更尊贵而通达。”

桓玄为太傅[1]，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问王桢之曰[2]：『我何如卿第七叔[3]？』于时宾客为之咽气。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一坐欢然。

1 为太傅：当为“太尉”之误。指的是元兴元年（四〇二）桓玄攻入建康，杀司马道子父子及不少朝臣之际，其时桓氏自署太尉、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加衮冕之服，佩剑上朝。

2 王桢之：字公干，王徽之之子，历官大司马长史侍中。

3 第七叔：指王献之。

译文

桓玄担任太尉时，大会宾客，朝中大臣都前来赴会。刚刚坐定，桓玄问王桢之说：“我和你七叔比怎么样？”这时宾客们都为王桢之紧张得屏住了气。王桢之从容不迫地回答道：“亡叔是一时之楷模，而明公则是千载难遇的英豪。”满座宾客为之欢悦。

桓玄问刘太常曰[1]：『我何如谢太傅？』刘答曰：『公高，太傅深。』又曰：『何如贤舅子敬？』答曰：『楂梨橘柚，各有其美[2]。』

1 刘太常：刘瑾，字仲璋，历任尚书、太常卿。他母亲是王羲之的女儿、王子敬（王献之）的姐妹。

2 “楂梨”句：指几种水果味道不同，却都很可口，借指两人各有各的长处。

译文

桓玄问太常刘瑾说：“我和谢太傅相比，怎么样？”刘瑾回答说：“公高明，太傅深厚。”桓玄又问：“比起贤舅子敬来怎么样？”刘瑾回答说：“楂、梨、橘、柚，各有各的美味。

规箴第十

本篇导读

规箴，指的是以好言规劝以改过。此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桓玄的两个例子。桓道恭将红色棉绳缚于腰中，以此规劝虐待下人的桓玄“好缚人者必被缚”。出乎意料的是，正在兴头上的桓玄竟没有不高兴，甚至因此而改过（第二十五则）。而更甚者，在于桓玄竟想将谢安之宅改为营房，这就不是无意的举措，而是对世家大族的刻意挑衅，而竟又在谢混之规劝下顿生愧意而作罢（第二十七则）。然而，由此两则故事可见，桓玄之胸襟并不足以成就帝业。

更为精彩的，莫过于以王衍之拔萃超然，竟娶贪渎的妻子，一连三则（第八、九、十则），垂臭千古；或是洞烛世情，戏演人生？王衍千载而下，始终令人难以捉摸，确为高手。

最为可叹的莫过于一直以慧童、孝子形象出场的陈元方在守丧期间，“哭泣哀恸，躯体骨立”（第三则），他的母亲趁他睡着时，偷偷地以锦被为他覆盖身上。殊不料此时却来了道德卫士郭林宗（郭泰），以孔子居丧期间不应衣锦食稻之论斥责他，还拂袖而去。去也就罢了，郭氏四处播散陈元方之不孝，自此一百多天也再没有吊丧的了。如此严重的伤害，实非规箴，而在直斥其非时亦没听对方有何申辩，就此毁了一代德高望众的陈寔的丧礼，亦损了陈元方的名声。类似郭泰的僵化与鲁莽，足引以为鉴。

不受规劝而铸成数百年动荡的，莫如晋武帝终不悟太子（后来的惠帝）的愚笨，不理卫瓘之喻（第七则），铸成大错。这是魏、晋时代，错中之最错，应列第一。

陈元方遭父丧[1]，哭泣哀恸，躯体骨立。其母愍之，窃以锦被蒙上。郭林宗吊而见之[2]，谓曰：『卿海内之隽才，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孔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3]？」吾不取也。』奋衣而去。自后宾客绝百所日。

1 陈元方：陈纪，字元方，陈寔长子。其父陈寔（一〇四至一八七），字仲弓，东汉颍川许县（今河南许昌东）人。曾任太丘长，故称“陈太丘”。党锢之祸，被牵连，不逃亡而自请囚禁。党禁解，辞征辟。卒后，赴吊者三万余人。

2 郭林宗：郭泰（一二七至一六九），字林宗，东汉太原介休（今山西介休）人。东汉末太学生领袖。家贫，然其博学而为李膺所赏识。知人善论，奖拔士人，反对宦官，不受征召。闭门授学，弟子上千。据《后汉书》，郭泰比陈寔早死近二十年，故此坏陈纪名声及其父之丧者，非其所为。

3 “衣夫”句：出自《论语•阳货》，原文作“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孔子的弟子宰我认为，为父母守孝三年，时间太长，孔子以为不到三年期满，吃大米饭，穿绸缎，心里不安。

译文

陈元方遭遇到丧父的不幸，哭泣悲恸，身体骨瘦如柴。他母亲心疼他，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地用条锦缎被子给他盖上。郭林宗去吊丧，看见他盖着锦缎被子，就对他说：“你是杰出人物，人所景仰，以为法则，怎么能在服丧期间盖锦缎被子？孔子说：‘穿着那花缎子衣服，吃着大米白饭，你心里踏实吗？’我不认为这种做法是可取的。”说完就拂袖而去。自此以后有百来天宾客都不来吊唁了。

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1]，必有传后意[2]，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3]，卫瓘在侧[4]，欲申其怀[5]，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1 晋武帝：司马炎。太子之愚：指司马衷乃痴呆者，即后来的晋惠帝。

2 传后意：指武帝准备死后将帝位传给太子的心意。

3 陵云台：台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

4 卫瓘：卫玠的祖父，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属山西）人，官至尚书令、太保。晋惠帝时，为贾后和楚王玮所陷，被杀。

5 怀：想法，心意，指规劝武帝废太子之意。

译文

晋武帝对太子的愚痴没有醒悟，有一定要将帝位传给他的意思，诸位名臣也多直言进谏。武帝曾坐在陵云台上，卫瓘陪在旁边，想要申说自己的心意，便装作喝醉跪在武帝前，用手抚摸武帝的坐榻说：“这个座位多么可惜啊！”武帝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笑着说：“你喝醉了吗？”

王夷甫妇[1]，郭泰宁女[2]，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干豫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3]，京都大侠，犹汉之楼护[4]，郭氏惮之。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为之小损。

1 王夷甫：王衍。

2 郭泰宁：郭豫，字泰宁，西晋太原（今属山西）人，仕至相国参军。早卒。王衍的妻子和晋惠帝皇后贾氏是表姐妹，她倚仗贾后的权势，所以王衍无法制止。

3 李阳：字景祖，西晋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晋武帝时为幽州刺史，崇尚侠义，为世所重。

4 楼护：字君卿，汉代游侠，西汉末为京北尹、天水太守。

译文

王夷甫的妻子是郭泰宁的女儿，才智笨拙而又性情倔强，贪得无厌，喜欢干涉别人的事。王夷甫对她很伤脑筋却又制止不了。当时他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是京都的一个大侠，如同汉代的楼护，郭氏很怕他。王夷甫常常劝戒他妻子，就跟她说：“不只我说你不能这样做，李阳也认为你不能这样做。”郭氏因此才稍收敛了一点。

王夷甫雅尚玄远[1]，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谓婢曰：『举却阿堵物[2]！』

1 王夷甫：王衍。玄远：玄妙高远，指超凡脱俗的境界。

2 阿堵：这个，六朝人口语。

译文

王夷甫向来崇尚玄妙超脱，常常厌恶他妻子的贪婪聚敛，口中从来不说“钱”字。妻子想试探他，便命婢女用钱围绕在床边，让他无法下床行走。王衍早晨起床，看见钱阻碍他走路，就叫来婢女说：“拿开这些东西！”

王平子年十四五[1]，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令婢路上儋粪。平子谏之，并言诸不可。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2]，不以新妇嘱小郎。』急捉衣裾，将与杖。平子饶力，争得脱，踰窗而走。

1 王平子：王澄，字平子，王衍之弟。

2 小郎：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即小叔子。新妇：已婚妇女的自称。

译文

王平子十四五岁时，看见王夷甫的妻子郭氏很贪心，竟叫婢女到路上挑粪。平子劝阻她，并且说明这样不行。郭氏大怒，对平子说：“以前婆婆临终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并没有把我托付给你。”说完就一把抓住平子的衣服，要拿棍子打他。平子力气大，挣扎开，才得以脱身，跳窗而逃了。

谢鲲为豫章太守[1]，从大将军下，至石头[2]。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德之事矣！』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已后，日亡日去耳[3]。』敦又称疾不朝，鲲谕敦曰：『近者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若能朝天子，使群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退以奉主上，如斯则勋侔一匡[4]，名垂千载。』时人以为名言。

1 谢鲲：见《言语第二》第四十六则注2。

2 大将军下，至石头：指晋元帝永昌元年（三二二）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谢鲲被逼同行。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是当时的军事重镇。

3 日亡日去：指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渐渐忘记君臣之间不愉快之事。

4 勋侔一匡：意谓功同管仲。侔：等同。一匡：指辅佐王室，匡扶天下。《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此处用“一匡”代指管仲。

译文

谢鲲担任豫章太守，随从大将军王敦沿江东下到石头城。王敦对谢鲲说：“我不可能再为皇上效命了！”谢鲲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渐渐忘掉过去就可以了。”王敦又称病不去上朝，谢鲲劝王敦说：“近来您的举动，虽然想用力保存国家社稷，但在四海之内，你的真实心意并未表达出来。如果你能去朝见天子，让群臣的疑虑消除，万众之心就会敬服你。倚靠百姓的愿望顺从众人的心意，竭尽谦和退让的态度来侍奉主上，这样你的功勋就与一匡天下的管仲相等，名垂千古了。”当时人都认为这是至理名言。

谢中郎在寿春败[1]，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2]，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复烦此！』

1 谢中郎：谢万。

2 太傅在军：太傅，指谢安。当时谢万的哥哥谢安还没有出任官职，只以平民随军，帮助谢万对各将领做了很多工作。

译文

西中郎将谢万在寿春溃败了，临逃跑时，还要讲究用贵重的玉帖镫。太傅谢安跟随他在军中，始终也没有提过什么意见。这时仍然只说：“现在还需要劳烦寻找这东西吗？”

桓南郡好猎[1]，每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2]，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麏兔腾逸，参佐无不被系束。桓道恭[3]，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4]，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玄问：『用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

1 桓南郡：桓玄，袭爵为南郡公。

2 双甄：左翼右翼，合称双甄。甄，军队的两翼。

3 桓道恭：字祖猷，桓彝从弟，官淮南太守。桓玄篡位时，官江夏相。

4 贼曹参军：军府中掌管盗贼事务的属官。

译文

南郡公桓玄喜欢狩猎，每次出去打猎，随从的车马非常多，绵延五六十里，旌旗遍野，良马驰骋，奔走如飞，左右两翼所向之处，不避山陵沟壑。有时行列队形不整齐，或獐子、兔子逃跑了，僚属就都要被捆绑起来。桓道恭是桓玄的族人，当时担任贼曹参军，很敢直言。他常常自带深红色的绵绳系在腰间，桓玄问他：“你带这个干什么？”桓道恭答道：“您打猎时喜欢捆绑人；轮到我被捆绑时，我的手可不能忍受绑绳上的芒刺啊。”桓玄的脾气从此以后略有好转。

桓玄欲以谢太傅宅为营[1]，谢混曰[2]：『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3]；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4]！』玄惭而止。

1 “桓玄”句：桓玄得势时，谢安已死，他想把谢安旧宅夺过来，遭到谢安孙子谢混的反抗。

2 谢混（？至四一二）：字叔源，谢安孙，谢琰子。尚晋陵公主，历官中书令、中领军、尚左仆射。后以党附刘毅，为太尉刘裕所诛。

3 “召伯”句：召伯，即召公，周文王的儿子，封于召地，和周公一样成为一方的首领，所以又叫召伯。召伯巡视南国，住在甘棠树下一所房子里处理政事。他走后，百姓想念他的恩德，就不忍损伤那棵树。

4 文靖：谢安的谥号。

译文

桓玄想把太傅谢安的住宅要来修府第，谢混对他说：“召伯的仁爱，尚且能给甘棠树带来好处；文靖的恩德，难道再也保不住五亩大小的住宅吗？”桓玄听了很惭愧，就不再提了。

捷悟第十一

本篇导读

捷悟，亦即速悟，当然指的是智慧超凡而反应敏捷。此中佼佼者，杨修堪称第一。他一人已占了三则（第一、二、三则），超过了这章的一半。然而，杨修的捷悟，大多在文字上，他所不悟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已暗中激怒了嫉贤妒能的曹操，为自己日后之死种下了祸根。第六则记郗超见父亲致桓温之信，凭他对桓温性格的揣测，当机立断，擅自更改，一信而关乎家族命运，堪称捷悟。

至于第七则记王珣之独骑在前，故而免去当桓氏子弟随从的尴尬，这也是王氏家族之倨傲所致，谈不上捷悟。

杨德祖为魏武主簿[1]，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2]。』

1 杨德祖：杨修（一七五至二一九），字德祖，东汉末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汉献帝建安中举孝廉，转郎中，曹操为丞相时，辟为主簿。修为曹植策划，欲得世子之位。后植失宠于操，操虑修之谋，兼其乃袁术之外甥，借故除之。

2 王：曹操，因被封爵为魏王，故称。

译文

杨修担任曹操的主簿，当时正在建造相国府的大门，刚刚搭建屋椽，曹操亲自出来察看，让人在门上题了一个“活”字，就离开了。杨修看到后，立即命人把门拆了。拆掉后，说：“‘门’中加‘活’字，就是‘阔’字，魏王正是嫌门太大啊。”

人饷魏武一杯酪[1]，魏武噉少许，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噉，曰：『公教人噉一口也[2]，复何疑！』

1 魏武：曹操。酪：用牛、羊或马的乳汁制成的半凝固食品。

2 教人噉一口：“合”字拆开，就是人、一、口三字，意为一人吃一口。

译文

有人送给曹操一杯奶酪，曹操吃了一点，就在盖头上写了一个“合”字给大家看，没有谁能看懂是什么意思。轮到杨修去看，他便吃了一口，说：“曹公让每人吃一口呀，还犹豫什么！”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1]，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jī）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 2：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1 曹娥碑：曹娥，东汉上虞（今属浙江）人。其父曹盱被水淹死，十四岁的曹娥为寻父尸，沿江号哭十七天，投江而死。县令悲怜孝女，命邯郸淳撰文，为之立碑。

2 辞：异体字作“辞”。

译文

曹操曾经经过曹娥碑下，杨修跟随着他。见到碑的背面题了“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曹操对杨修说：“你理解吗？”杨修回答说：“理解。”曹操说：“你先不要说出来，等我想想。”走了三十里，曹操才说：“我已经解出来了。”他就叫杨修另外记下自己所理解的意思。杨修说：“黄绢，意谓有颜色的丝，合起来就是一个‘绝’字；幼妇，少女之意，合起来就是一个‘妙’字；外孙，就是女儿之子，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臼，意谓受辛，合起来就是一个‘辞’（辞）字：四个字就是‘绝妙好辞’之意。”曹操也记下自己所解，与杨修完全相同，于是感叹道：“我的才思比不上你，竟相差了三十里。”

郗司空在北府[1]，桓宣武恶其居兵权[2]。郗于事机素暗，遣笺诣桓：『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3]。』世子嘉宾出行[4]，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1 郗司空：郗愔（三一三至三八四），字方回，是司空郗鉴的儿子，纯朴沉静，历任会稽内史，徐兖二州刺史、都督徐兖青幽及扬州之晋陵军事。后从其子郗超之劝，释兵权予桓温，还为会稽内史。卒赠侍中、司空。北府：指军府所在地京口。

2 桓宣武：桓温。其时，郗愔为平北将军，都督徐、兖、青、幽四州军事，领徐州刺史，握有兵权。

3 园陵：帝王墓所。晋王室墓地在中原，“修复园陵”，意谓北伐，收复失地。

4 世子：诸侯的嫡长子。郗愔袭爵南昌郡公，故其长子称世子。嘉宾：郗超，小字嘉宾。

译文

郗愔在京口时，桓温忌惮他掌握兵权。郗愔对于事势机巧等一向糊涂，他派人送信给桓温说：“正要与你共同辅助王室，兴兵北伐，修复先帝的陵园。”他的长子郗超出门在外，在路上听说信使来了，便急忙拿过信，看完后，把信一寸一寸地撕毁，立刻回家。他重新代其父写了一封信，陈述自己年老多病难以承受世事，只想求一块清闲之地来养老。桓温看到这封信后非常高兴，立即以皇帝名义代拟诏书，调郗愔担任都督五郡军事兼会稽太守的职务。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1]，尝春月与石头兄弟乘马出郊[2]。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后，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回。诸人皆似从官，唯东亭奕奕在前。其悟捷如此。

1 王东亭：王珣。宣武：桓温。

2 石头：桓熙的小名，桓温的长子。初为世子，以才弱由叔父桓冲统其众。及桓温病，熙谋杀冲，事泄，徙长沙，仕至征虏将军、豫州刺史。

译文

东亭侯王珣任桓温的主簿时，曾经在春天和桓熙兄弟骑马到郊外游乐。当时同游的名流都一起并马前进；只有王珣一个人总是走在后面，和他们距离几十步远，大家都不理解其中的缘故。桓熙等人已经玩得很疲倦了，不久就坐车回去。结果其他人都像侍从官一样跟在后面，只有王珣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他就是这样的有悟性而且机敏。

夙慧第十二

本篇导读

夙慧，即早慧，说的都是慧童的逸事。晋孝武帝十三四岁在穿衣服一事上，没有什么早慧可言。陈太丘之子元方与季方偷听父辈谈话，重述一遍，亦称不上慧，至于懂得做饭（第一则），也谈不上早慧。何晏的画地为庐（第二则），桓玄闻父亲的故旧而哭（第七则），算是较有灵性。

最为奇特的是司马家族自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之后，屡生白痴，而晋明帝司马绍竟有此神异。明帝之早慧却非小时了了，亦非帝王形象之建构，日后其对抗王敦之造反，益见其英武，可谓司马氏家族之异数。

宾客诣陈太丘宿[1]，太丘使元方、季方炊[2]。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炊忘箸箄，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3]？』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箸箄，饭今成糜。』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对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1 陈太丘：陈寔。

2 元方：陈纪。季方：陈谌，字季方，陈寔少子。

3 馏：指先将米下水煮，再捞出来蒸熟。

译文

有宾客造访陈太丘后留宿，陈太丘让陈元方和陈季方去做饭。客人与陈太丘交谈议论，两个儿子烧了火以后就去偷听，忘了放置蒸饭用的箄子，饭都漏到了锅里。陈太丘问：“为什么不放在箄上蒸？”陈元方和陈季方长跪着说：“大人和客人谈话，我们就一起偷听，忘了放蒸架，所以现在熬成了粥。”陈太丘问：“你们都记下了些什么？”回答说：“似乎都记得。”两个儿子一起叙述，互相更正补充，把听到的话都复述了一遍。陈太丘说：“能够这样，那么熬成粥也可以，何必一定要吃饭呢？”

何晏七岁[1]，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2]。因晏在宫内[3]，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4]。』魏武知之，即遣还。

1 何晏：见《言语第二》第十四则注[1]。

2 魏武：曹操。

3 因晏在宫内：何晏父死后，曹操娶何晏母尹氏为夫人，故何晏长于宫中。

4 何氏之庐：何晏自称“何氏”，很明确地表示自己意识到与曹氏并非同一血统。

译文

何晏七岁时就已经聪慧异常，曹操非常喜欢他。因为何晏长在宫中，曹操就准备收他为儿子。何晏在地上画了个方形，自己待在里面。别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子。”曹操知道后，就把他送回家去了。

晋明帝数岁[1]，坐元帝膝上[2]。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3]，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4]。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1 晋明帝：司马绍，元帝司马睿长子。

2 元帝：晋元帝司马睿（二七六至三二三），字景文，原为琅邪王、安东将军。在西晋末年的战乱中，国都失守，晋愍帝被俘。他先过江镇守建康（南京），几年后又在此登位称帝。建康原是东吴之地，江东士族的势力很大，所以有寄人国土之感。

3 洛下：指洛阳，西晋京城。

4 东渡：西晋灭亡，司马睿东渡，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译文

晋明帝几岁大的时候，坐在元帝的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询问洛阳的情况，潸然落泪。明帝问为什么要哭泣，元帝就把晋王室东渡到江南的事告诉他，并顺便问明帝：“你觉得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答道：“太阳远。没听闻有人从太阳那边过来，显然可以知道太阳远。”元帝觉得他的回答不同寻常。第二天，元帝召集大臣们宴会，把明帝说的意思告诉大家，又重新问明帝。明帝竟回答：“太阳近。”元帝惊异地问：“你怎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明帝回答：“抬头就可以看到太阳，但看不到长安。”

赏析与点评

不可思议的聪慧。

桓宣武薨[1]，桓南郡年五岁[2]，服始除，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3]，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过于所生。

1 桓宣武：桓温。薨：指高级官员之死。

2 桓南郡：桓玄，字灵宝，桓温幼子。

3 桓车骑：桓冲（三二八至三八四），字幼子，桓温弟，官至车骑将军。送故：州郡长官离任、升迁或死亡，僚属多送资财或随迁转，或送丧归里，称为送故。

译文

桓温死的时候，桓玄才五岁，孝服刚刚除掉，车骑将军桓冲与送丧的文武百官话别，就指着他们对桓玄说：“这些都是你家原来的部属。”桓玄应声而哭，悲痛之情令人感动。桓冲经常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一定要把这个位置还给他。”桓冲对桓玄爱护有加，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孩子。

豪爽第十三

本篇导读

豪爽这一章，终于由王敦与桓温及两人之子弟为主角。王敦外表粗犷，因带楚地口音，故而有“田舍名”（乡巴佬）之称。晋武帝及众人大谈艺事，独他不屑，但又不甘落后，于是乎击鼓表演，顾盼自豪，而得“雄爽”的美誉（第一则）。粗中有细，王敦虽没法玄谈，却独好《左传》（第三则），想必是深明历史兴衰，早有不臣之心。从他吟咏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第四则），可见心志之高。早年耽于色欲，一听规劝，竟然立即释放婢妾（第二则）。后来，王敦果然挥兵入京，废帝专权，大开杀戒。所谓的“王与马，共天下”，实际上是王先于马，王氏家族主导了当时的政治与军事，司马氏的政权形同傀儡。

如此人物，就有如此行止。继王敦之后，又有不可一世的桓温。当桓温路过王敦墓时也不得不叹曰“可儿、可儿”。桓温乃继王敦之后的一代枭雄，平蜀之日，大宴群臣，畅论成败兴亡，豪气干云（第八则）。如此人物，自然不屑于陵仲子的迂腐，而他在周馥眼中，却仍是在王敦之下的第二等人物。至于他的子弟辈如桓石虔于数万敌军中救出桓冲（第十则），桓玄的高咏“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以入京（第十三则），桓氏家族之野心与实力，足以问鼎之轻重，终由桓温之遗孤桓玄灭晋而自立，而又立即倾覆。历史兴衰，有如巨浪排空，其势非仅人力可以改变。

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1]，语音亦楚[2]。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事[3]，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自言知打鼓吹[4]，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1 王大将军：王敦。田舍：乡巴佬，指土里土气。

2 楚：王敦是临沂琅邪人，属东海郡，故其语音有齐、鲁（今山东）间东楚乡音。洛阳士大夫鄙视外郡，称操方音者为“楚”。

3 武帝：西晋武帝司马炎。

4 鼓吹：乐名。主要乐器有鼓、钰、箫、笳等敲击乐器和管乐器，为军乐。

译文

大将军王敦年轻时，向来有乡巴佬之称，说话口音也很重。晋武帝召集当时的名流谈论才艺，别人都知道得很多，只有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神情很难看。他说自己懂得击鼓，晋武帝就叫人拿鼓给他。他于是从座位上挥袖而起，拿起鼓槌奋力击打，音节和谐劲捷，神气豪迈，旁若无人，满座人都赞叹他雄壮豪爽的气度。

王处仲[1]，世许高尚之目。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1 王处仲：王敦，字处仲。

译文

王处仲，当时人给予他高尚的评价。他曾经纵情声色，身体为此疲乏困顿。左右人劝谏他，王处仲说：“我没有觉察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容易解决！”于是就打开后阁小楼，把几十个婢妾赶到路上，任凭她们各奔东西，当时人都叹服他的做法。

王大将军自目[1]『高朗疏率，学通《左氏》2。』

1 王大将军：王敦。自目：自己品评自己。

2 《左氏》：指《春秋左氏传》。

译文

大将军王敦评论自己：“高尚开朗，通达直爽，学有专长，精通《左传》。”

王处仲每酒后[1]，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2]。』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3]。

1 王处仲：王敦。

2 “老骥”两句：引自曹操的《龟虽寿》，大意是：老了的千里马躺在马棚里，它的志向却在于驰骋千里；壮士虽然到了晚年，雄心还是不减。

3 如意：用玉制成之器物，头作灵芝或云叶状，柄微曲，供玩赏之用。

译文

王处仲每逢酒后，就吟咏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还拿如意敲着唾壶打拍子，把壶口全敲缺了。

赏析与点评

榜样可以使人奋发，同样也可以使人焦虑。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1]，巴、蜀缙绅莫不来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奇拔磊落，一坐赞赏不暇。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2]：『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3]。』馥曾作敦掾。

1 桓宣武：桓温。蜀：指成汉，十六国之一。李势：见《识鉴第七》第二十则注[2]。

2 周馥：字湛隐，浔阳（今属江西）人，曾为王敦掾。

3 王大将军：王敦。

译文

桓温平定蜀地以后，在李势的宫殿上召集部下僚属宴饮，巴蜀地区的士大夫们全都来参与聚会。桓温本来就有雄壮豪爽的气概，加上这天说话的音调英武奋发，谈论古往今来的成败取决于人，国家的存亡取决于人才。当时桓温的状貌英武，气概不凡，满座的人都感叹赞赏。酒宴虽散，大家还在回味他的言论。这时浔阳周馥说：“遗憾的是你们没有见到过王大将军。”周馥曾经是王敦的下属。

桓石虔[1]，司空豁之长庶也[2]，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3]，而童隶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4]。从征枋头[5]，车骑冲没陈[6]，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7]。

1 桓石虔（？至三八八）：小字镇恶，桓豁子，桓温之侄，史称矫捷绝伦，有勇力，随桓温征战，勇冠三军，后任冠军将军，屡破秦军于荆襄；官至豫州、扬州五郡军事，镇历阳。

2 司空豁：桓豁，字朗子，桓温之弟，官征西大将军。长庶：指妾所生而居长的儿子。

3 举：指正式承认身份地位。当时看重门第，并严分长庶，庶出的必须经其父正式承认方能确立身份。

4 宣武：桓温。

5 枋头：地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6 车骑冲：桓冲，曾任车骑将军，故称。

7 河朔：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断疟：旧风俗中以为疟疾乃因鬼而得病，其鬼弱，畏惧勇士，故呼勇士之名可以驱鬼抗病。由此可见，桓石虔之威名已响遍河北民间。

译文

桓石虔是司空桓豁庶出的长子，小字镇恶，到了十七八岁时，还没有被承认身份，而家里的仆役们已称他为镇恶郎。他曾经住在桓温的书斋里。他跟从桓温北征战于枋头，车骑将军桓冲陷落到敌阵中，桓温左右没有能前去解救的。桓温对桓石虔说：“你叔叔身陷敌阵，你知道吗？”桓石虔听后，意气激奋，叫朱辟担任副将，策马冲入数万敌军之中，没人敢抵挡他，于是径直救了桓冲回来，全军上下都为之叹服。河朔地区此后就用他的名字来驱疟疾。

桓玄西下，入石头，外白：『司马梁王奔叛[1]。』玄时事形已济，在平乘上笳鼓并作，直高咏云：『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2]？』

1 司马梁王：晋元帝四世孙司马珍之。

2 “萧管”两句：引自阮籍《咏怀》，这首诗是凭吊战国时魏国的古迹吹台。

译文

桓玄从西边直下，攻入石头城，外面的人报告说梁王司马珍之叛逃了。这时桓玄大局已定，在舰船上鼓乐齐鸣，吟咏：“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容止第十四

本篇导读

魏、晋人爱容颜的风气炽盛，旷古绝今，何晏“美姿仪”（第二则）、嵇康“风姿特秀”（第五则）、潘岳“妙有姿容”（第七则）等等，可谓触目所见，珠玉琳琅。甚至夸张至妇人围看潘岳，看杀卫玠，难怪连一代枭雄曹操亦自惭形秽，故而以有威重貌的崔琰代见匈奴使者（第一则），其自卑可见一斑。杨修、孔融以及其他不少不谙曹操心理的，均成为曹操自卑的刀下鬼。庾亮竟亦因为风姿神貌而改变了陶侃袖手旁观的初衷（第二十三则），终于连手平定苏峻的叛乱。由庾亮的“忧怖无计”而至于“谈宴竟日，爱重顿至”，可谓命悬一线。而陶侃又怎可能因其风姿而乱作政治决定，其实这也是被视为“溪狗”的他的政治选择而已。然而，相貌与政治，密不可分，自古皆然。

在璀璨的繁星中，我们发现王羲之也占了一席位，其赞词为：“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第三十则）。此当为对他书法的称誉，否则便是指右军懂得金庸笔下段誉之“凌波微步”了。

“容止”成为魏晋的一个主流话题，当然也跟品评之风与察举制密不可分。容貌出众的，加上修饰，再加以宣传，便成为明星。没容貌的，便以孝、以才、以其他种种惊世骇俗的言行以求浮出水面，为人所知。殷浩出山前，在墓旁一住数十年，是另类的“卧龙”，一如谢安的挟妓东山，终获高士之称，苍生翘首以待。

魏、晋人风流吗？活在魏、晋，实在大不易。然而现在的人热衷整容，却是违背自然，残害身体，实不足取。

魏武将见匈奴使[1]，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2]，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1 魏武：曹操。匈奴：北方游牧民族。

2 崔季珪：崔琰，字季珪，东武城（今属山东）人，眉目疏朗，须长四尺，很有威仪；历任丞相掾、魏国尚书、中尉。

译文

曹操准备接见匈奴使者，自认为相貌丑陋，不足以震慑边远之国，便让崔琰来代替，自己则握着刀站在床榻旁。接见后，曹操派密探去问使者：“魏王怎么样？”匈奴使者回答说：“魏王仪容高雅非同寻常，但是床榻旁握刀的人，这才是真英雄啊。”曹操听了这话，派人追杀这位使者。

何平叔美姿仪[1]，面至白。魏文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1 何平叔：何晏。

译文

何平叔姿态仪容很美，脸很白皙。魏文帝怀疑他抹了粉。正当夏天，就给他吃热汤面。何平叔吃完后，出了大汗，便用红色朝服来揩拭，脸色更加洁白了。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1]，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2]：『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3]；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1 嵇康：见《德行第一》第十六则注[2]。七尺八寸：相当于现在一米八到一米九之间。

2 山公：山涛。

3 岩岩：高峻貌。以此孤松独立喻嵇康之品格高峻。

译文

嵇康身高七尺八寸，风度容貌出众。看到的人都赞叹道：“风度潇洒清朗挺拔。”也有人说：“他潇洒如松下之风，清高幽雅而舒缓绵长。”山涛说：“嵇叔夜的为人，品格高峻，如孤松之昂然独立；其酒醉时，又倾颓如玉山之将要崩塌。”

裴令公目王安丰[1]：『眼烂烂如岩下电[2]。』

1 裴令公：裴楷。王安丰：王戎，封安丰侯，故称。

2 眼烂烂：指目光闪闪。烂烂，明亮的样子。岩下：山岩之下，是眉棱下的比喻。

译文

中书令裴楷评论安丰侯王戎说：“他目光灼灼，像岩下闪电。”

潘岳妙有姿容[1]，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2]，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3]，委顿而返。

1 潘岳（二四七至三〇〇）：字安仁，西晋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历河阳、怀县令，勤于政事。累官至给事黄门侍郎。与赵王司马伦之亲信孙秀结怨而遇害，夷三族。

2 左太冲：左思，貌丑，口吃，善为文。

3 妪：古代妇女的通称。

译文

潘岳身姿容貌出众，神情风度美妙。少年时拿着弹弓走在洛阳的街道上，妇女们遇到他，都会牵着手围观他。左太冲相貌极丑，也仿效潘岳出游，结果妇女们一齐朝他乱吐唾沫，他只好颓丧疲困地回家。

王夷甫容貌整丽[1]，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1 王夷甫：王衍。

译文

王夷甫容貌端庄、漂亮，善于谈玄；平常总拿着白玉柄拂尘，白玉的颜色和他的手一点也没有分别。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1]，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2。

1 潘安仁：潘岳。夏侯湛（二四三至二九一）：字孝若，晋谯国谯（今安徽亳县）人，幼负盛才，文辞宏富，历官中书侍郎、南阳相，惠帝即位，以为散骑侍郎，旋卒。湛容貌甚美，常与潘岳同行止，人称“连璧”。

2 连璧：璧是一种玉器，连璧指两璧相连，比喻并美。

译文

潘安仁和夏侯湛两人都很俊美，而且喜欢一同行走，当时人们评论他们是连璧。

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1]。』答曰：『君未见其父耳！』

1 嵇延祖：嵇绍，字延祖，是嵇康的儿子。

译文

有人对王戎说：“嵇延祖气度不凡，在人群中就像野鹤站在鸡群中一样。”王戎回答说：“那是因为您没有见过他的父亲罢了！”

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悴[1]；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2]。

1 六尺：相当于现在四尺多一点，是比较矮小的。

2 土木形骸：指当时流行的五行中的土木，不加修饰，状态自然。

译文

刘伶身高四五尺，相貌非常丑陋、憔悴，可是他悠闲自在，不修边幅，质朴自然。

骠骑王武子，是卫玠之舅，俊爽有风姿[1]。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1 王武子：王济，字武子，死后追赠骠骑将军。他的外甥卫玠，风采秀异，见者皆以为玉人。

译文

骠骑将军王武子是卫玠的舅舅，容貌俊秀，精神清爽，很有风度。他每见到卫玠，总是赞叹说：“珠玉在身边，就觉得我自己的形象丑陋了！”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1]。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2]。』

1 王太尉：王衍。在王衍家所遇的五个人都是王衍的兄弟或堂兄弟，安丰即王衍堂兄王戎，大将军即堂弟王敦，丞相即堂弟王导，季胤是弟弟王诩的字，平子是弟弟王澄的字。

2 琳琅：美玉，比喻人物风姿秀逸。

译文

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遇到安丰侯王戎、大将军王敦、丞相王导在座；到另一个房间去，又见到王季胤、王平子。回家后，告诉别人说：“今天走这一趟，满眼都是珠宝美玉。”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1]，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1 下都：指东晋都城建康，相对于西晋都城洛阳（称上都）而言。

译文

卫玠从豫章郡来到京城，京城人久闻其名，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壁。卫玠原先就瘦弱多病，体力不支，于是便病重而死。当时人都说“卫玠是被看死的”。

石头事故，朝廷倾覆[1]。温忠武与庾文康投陶公求救[2]。陶公云：『肃祖顾命不见及[3]。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诛其兄弟，不足以谢天下。』于时庾在温船后，闻之，忧怖无计。别日，温劝庾见陶，庾犹豫未能往。温曰：『溪狗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4]。』庾风姿神貌，陶一见便改观，谈宴竟日，爱重顿至。

1 石头事故：指苏峻作乱。

2 温忠武：温峤，谥忠武。庾文康：庾亮，晋明帝皇后的哥哥，谥文康。陶公：陶侃，苏峻作乱时，为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镇守江陵。

3 “肃祖”句：肃祖是晋明帝的庙号。顾命指君主临终的命令。晋明帝病重时，王导、庾亮、温峤等同受顾命，辅佐幼主晋成帝。明帝死后，太后临朝听政，政事由庾亮决定。

4 溪狗：吴人把江西一带的人叫溪狗，是指语音不正说的，含鄙薄意。陶侃本鄱阳人，故得此称谓。

译文

石头城事变发生，朝廷倾覆了。温峤和庾亮投奔陶侃求救。陶侃说：“先帝的遗诏并没有涉及我。再说苏峻作乱，事端都是由庾家的人挑起的，就是杀了庾家兄弟，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这时庾亮正在温峤的船后，听见这些话，既发愁，又害怕，无计可施。有一天，温峤劝庾亮去见一见陶侃，庾亮很犹豫，不敢去。温峤说：“那溪狗我很了解，你只管去见他，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庾亮那非凡的风度仪表，使得陶侃一见便改变了原来的看法，和庾亮畅谈欢宴了一整天，对庾亮一下子非常爱慕和推重。

庾太尉在武昌[1]，秋夜气佳景清，佐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2]。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3]。』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4]，竟坐甚得任乐。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5]，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小颓。』右军答曰：『唯丘壑独存。』

1 庾太尉：庾亮，字符规。武昌：郡名，治所在今湖北鄂州，陶侃死后，庾亮镇武昌。

2 王胡之：字修龄，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王廙之子，年轻时即有声誉，官吴兴太守、司州刺史等。理咏：调理音律，吟诵诗歌。

3 老子：犹言老夫，有自谦意。

4 胡床：古代由胡地传入的折叠椅。

5 王逸少：王羲之，又称右军。丞相：王导。

译文

太尉庾亮镇守武昌时，秋夜天气极好，景色清朗，属官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楼调理音律，吟诵诗歌。音调渐转高亢时，听到楼梯上传来响亮急促的木屐声，知道一定是庾亮。一会儿庾亮领着十多位侍从走来，各位属官想起身避开，庾亮慢慢道：“诸位请留步，老夫对于此事兴致也不算浅。”于是他便靠在胡床上与大家吟咏说笑，满座的人都很尽兴。后来王逸少东下京都，与丞相王导说起这件事，王导说：“元规那时的风度气派不得不说已稍稍减弱了。”王逸少回答说：“唯有高雅超脱的情趣依然保存着。”

刘尹道桓公[1]：『鬓如反猬皮[2]，眉如紫石棱[3]，自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一流人[4]。』

1 刘尹：刘惔。桓公：桓温。

2 鬓如反猬皮：翻过来的刺猬皮。大概指猬毛翻开，四散竖起。

3 紫石棱：陇州所出紫色石的棱角。

4 孙仲谋：孙权，字仲谋。吴国的开国之主。司马宣王：司马懿。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评论桓温说：“双鬓像刺猬毛竖起，眉棱像紫石棱一样有棱有角，确实是孙仲谋、司马懿一类的人。”

时人目王右军[1]：『飘如游云，矫若惊龙[2]。』

1 王右军：王羲之。

2 “飘如”句：这是《晋书》对王羲之的书法笔势的评语。

译文

当时的人评论右军将军王羲之说：“像浮云一样飘逸，像龙一样矫捷迅疾。”

或以方谢仁祖不乃重者，桓大司马曰[1]：『诸君莫轻道，仁祖企脚北窗下弹琵琶，故自有天际真人想。』

1 谢仁祖：谢尚。桓大司马：桓温。

译文

有人评论谢仁祖并不是那么雅重，大司马桓温说：“诸位不要轻易评论，仁祖跷起脚在北窗下弹琵琶的时候，确是有得道仙人的气象。”

王长史为中书郎，往敬和许[1]。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2]，着公服。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

1 王长史：王濛。中书郎：官名。敬和：王洽，历任中书郎、中军长史、司徒左长史等职。

2 尚书：指尚书省。

译文

长史王濛任中书郎的时候，一次往王敬和那里去。那时连日下雪，王濛在门外下车，走入尚书省，穿着官服。王敬和远远望见雪景衬着王濛，赞叹说：“这人不再像是尘世中人了！”

谢车骑道谢公[1]：『游肆复无乃高唱，但恭坐捻鼻顾睐[2]，便自有寝处山泽间仪。』

1 谢车骑：谢玄。道：称道。谢公：谢安。

2 捻鼻：堵住或捏住鼻子。据《晋书》记载，谢安有鼻疾，吟咏时音浊。名流竞相模仿，甚至有人用手掩鼻以学之。

译文

车骑将军谢玄称道谢安：“一旦纵情游乐，无须放声高唱，只是端坐捏鼻作洛下书生咏，顾盼自如，就会有栖止于山水草泽间的仪态。”

自新第十五

本篇导读

人的改过，称作自新。周处杀猛虎、扼蛟龙，并幡然悔改，传留至今（第一则）。戴渊行劫，指挥如行军，而为陆机所赏识（第二则）。

这两则故事的主角虽为周处与戴渊，而实际的主人公却是在《世说新语》中所占的位置并不显眼的陆氏兄弟。陆氏兄弟所处的时代是西晋初年，当时战败的南人备受歧视。陆氏兄弟北上求官，处处遭讥受辱，如卢志直呼陆氏先祖的名讳（《方正第五》第十二则）；王敦在陆机面前以奶酪傲视南方而羞辱他（《言语第二》第二十六则）；且兄弟俩的居所都是陋室。以陆家累世为吴国豪门贵族，尚且如此，何况他人？难怪陆机一直愤愤不平，一逢机缘，即参予斗争，以求再现祖宗光芒，最终却落得兄弟被戮。这是祖辈曾经的辉煌所带来的竞争焦虑所致。至此，张翰的莼羹鲈脍之思，不止于适志，更是自洁自珍的智慧。

现代物竞天择的思想早已深入民心，又有多少人能在时代的洪流中拥有别样的思维呢？

周处年少时[1]，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2]，山中有邅迹虎[3]，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4]，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5]，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1 周处（二三六至二九七）：字子隐，西晋义兴阳羡（今属江苏）人，曾为吴国无难督；晋平吴后，任新平太守，迁御史中丞。

2 义兴：郡名，西晋时治所在阳羡县（今江苏宜兴）。蛟：鳄鱼，古人神化为蛟龙类动物。

3 邅迹虎：跛足的老虎。

4 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二人皆以文学著称，人称二陆。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属上海松江）人。工骈文与诗，所作《文赋》为重要的文论，后人辑有《陆士衡集》。曾任平原内史，故又称陆平原。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曾任清河内史，故又称陆清河。

5 朝闻夕死：语出《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译文

周处年轻时，凶狠蛮横意气用事，被乡邻们当作祸害；此外义兴的河水中有蛟龙，山中有跛足虎，它们都祸害百姓；义兴人称为“三害”，而其中周处最厉害。有人劝说周处去杀虎斩蛟，实际上是希望“三害”中只留下其中之一。周处随即去刺杀老虎，又下河去击杀蛟龙。那蛟龙有时浮出水面，有时潜入水中，游了几十里，周处始终与蛟龙缠在一起，经过三天三夜，乡里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便互相庆贺。周处最终杀死蛟龙从水里出来，听到乡里人在互相庆贺，这才知道自己被人们所厌恶，就有了改过自新的意思。于是便到吴郡去寻访陆机、陆云兄弟。陆机不在，只见到陆云。周处便把事情全都告诉他，并说：“自己想改邪归正，但年龄已经大了，恐怕最终会一事无成。”陆云说：“古人看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教诲，何况你的前途还大有希望。再说人只怕不能立志，又何必忧虑美名不能传扬呢？”周处于是改过自新，终于成为忠臣孝子。

戴渊少时[1]，游侠不治行检[2]，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假还洛，辎重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锋颖，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机弥重之，定交，作笔荐焉。过江[3]，仕至征西将军。

1 戴渊：即戴俨，字若思，晋广陵（今属江苏）人，辅佐元帝，官至征西将军，在王敦之乱中遇害。

2 游侠：古代指重义轻生，豪爽好结交，勇于排难解纷的人。

3 过江：指晋室南渡，建立东晋。

译文

戴渊年轻时，一派游侠作风不检点品行操守，曾在江、淮一带抢劫商人旅客。陆机销假回洛阳时，行李物品很多，戴渊指使一些年轻人去抢劫，他自己在岸上靠在胡床上指挥手下行动，一切布置都很适宜。戴渊的神情风度本来就不凡，即使处理的是抢劫这样卑鄙的事，神气还是不同一般。陆机在船舱里远远地对他说：“你的才能如此不俗，也做抢劫这种事吗？”戴渊便哭泣流泪，丢下宝剑归顺了陆机，言辞非常激切。陆机更加看重他，与他结为朋友，写书信推荐他。晋室过江以后，他官至征西将军。

企羡第十六

本篇导读

企羡，不一定只是企望，而是兼有攀比的意思。超群拔萃如王羲之竟也以时人将《兰亭集序》比石崇的《金谷诗序》而“甚有欣色”（第三则），可见石崇在当时的地位，不只是巨富而已。至于其他被仰慕者如殷浩、苻坚以及王恭，其实也只是昙花一现；唯有王羲之及其《兰亭集序》，如北斗璀璨，永烁夜空。

王丞相拜司空[1]，桓廷尉作两髻[2]，葛裙策杖，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3]，阿龙故自超。』不觉至台门[4]。

1 王丞相：王导。司空：官名，三公之一，在晋朝乃一品官位。

2 桓廷尉：桓彝，字茂伦，谯国龙亢（今属安徽）人，东晋元帝时为吏部郎，明帝时以功封万宁县男，后任宣城内史；苏峻作乱时遇害。

3 阿龙：王导小名赤龙，名前加“阿”是当时的习惯。

4 台门：晋时以禁省为台，禁城为台城，禁城门为台门。

译文

王导被授为司空时，廷尉桓彝把头发梳成两个髻，穿着葛布裙，拄着拐杖，在路边暗暗观察他，赞叹道：“人们都说阿龙卓越，看来确实就是卓越。”不知不觉间一直跟到了台门。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1，又以己敌石崇[2]，甚有欣色。

1 王右军：王羲之。《兰亭集序》：王羲之于晋穆帝永和九年（三五三）三月三日与谢安等四十一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饮酒赋诗。后将这些诗作汇集起来，王羲之为之作序，世称《兰亭序》，既是文学名篇，更是书法神品。《金谷诗序》：晋惠帝元康六年（二九六），石崇、苏绍等三十人，集于石崇别墅河南金谷涧（今河南洛阳西北），为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送行，游宴赋诗，各抒其怀，后编为一集，石崇为之作序。

2 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历官散骑常侍、荆州刺史、征虏将军，家中豪富，依附贾后，为赵王伦所杀。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得知别人把《兰亭集序》比作《金谷诗序》，又把自己与石崇相匹敌，脸上颇有得意的神色。

孟昶未达时[1]，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2]，被鹤氅裘[3]。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1 孟昶：字彦达，平昌（今属山东）人，官至尚书仆射。卢循率军攻石头，官军大败，孟昶自杀。

2 京口：地名，今江苏镇江。王恭：字孝伯。

3 鹤氅裘：用鸟羽制作的裘衣。

译文

孟昶还没有显达时，家住京口，曾经看到王恭乘着高车，身披鹤氅裘。当时正下着小雪，孟昶透过篱笆缝隙暗自观看，赞叹道：“这真是神仙中人啊！”

伤逝第十七

本篇导读

魏、晋人风流，品味也独特。王粲好驴鸣，吊丧者仿驴鸣送之（第一则）。王濛生前是神仙中人，雅好清谈，临终仍不舍麈尾，刘惔于是以犀柄麈尾作为他的陪葬（第十则）。奔丧者纵非至亲，亦往往“临尸恸哭”、“不胜其恸”、“恸绝”，以至“感动路人”。更有甚者，何充临庾亮之墓而谓“埋玉树”（第九则），戴逵经支道林之墓而叹“拱木已积”，感慨的是英才凋零，生命无常。子敬逝世，子猷掷琴而恸说：“人琴俱亡！”（第十六则）。魏晋风流，邈若山河。情之所钟，尽在此辈。

至于王戎经黄公酒垆而悲嵇康之夭、阮籍之亡，忆竹林悠游，叹“为时所羁绁”（第二则），实为虚伪第一。

王仲宣好驴鸣[1]。既葬，文帝临其丧[2]，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1 王仲宣：王粲（一七七至二一七），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属山东）人，先依刘表，未得重用，后为曹操幕僚，官侍中；学识溥洽，以诗、赋著称，为建安七子之一。

2 文帝：魏文帝曹丕。

译文

王仲宣喜欢驴的叫声。他去世下葬时，魏文帝曹丕参加丧礼哭丧，回头对同行的朋友们说：“他喜欢驴叫的声音，大家可各学一次驴叫作为送别。”参加丧礼的来客就都学了一次驴叫。

王浚冲为尚书令[1]，着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2]。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3]。竹林之游[4]，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1 王浚冲：王戎，字浚冲。尚书令：官名，尚书省的长官。

2 黄公酒垆：酒家名。酒垆，酒店前放置酒瓮的土台，此指酒店。

3 嵇叔夜：嵇康。阮嗣宗：阮籍。

4 竹林：魏晋间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常集于竹林之下，称“竹林七贤”。

译文

王浚冲担任尚书令时，穿着官服，乘着轻便马车，从黄公酒家旁边经过。他回头对坐在车后的客人说：“我当初与嵇叔夜、阮嗣宗一起在这家酒店畅饮。竹林之游我也参与忝陪末座。自从嵇生早逝、阮公亡故以来，我便为时事所束缚。今天看到这家酒店虽然近在眼前，却感觉遥远得如隔着山河。”

赏析与点评

人生都会有那么一段与朋友留下的美好回忆。

孙子荆以有才[1]，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2]。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3]：『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声真，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1 孙子荆：孙楚，字子荆，晋太原中都（今属山西）人，为人孤傲不群，官至冯翊太守。

2 王武子：王济。

3 灵床：为死者神灵所虚设的坐卧之具。

译文

孙子荆恃才傲物，很少推崇佩服别人，只是非常敬重王武子。王武子死后治丧时，当时的名士没有不去吊唁的。孙子荆后到，面对尸体痛哭，宾客们感动得无不为之流泪。哭完后，他对着王武子灵床说：“你平时喜欢听我学驴叫，现在我就为你学驴叫。”他模仿得很逼真，宾客都笑了起来。孙子荆抬头说：“怎么让你们这些人活着，却叫这个人死了呢！”

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1]，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1 万子：王绥，字万子。山简：山涛的儿子。

译文

王戎死了儿子万子，山简去探望他，王戎悲伤得受不了。山简说：“一个怀抱中的婴儿罢了，怎么能悲痛到这个地步！”王戎说：“圣人不动情，最下等的人谈不上有感情；感情最专注的，正是我们这一类人。”山简很敬佩他的话，更加为他悲痛。

赏析与点评

这是情感勃发的年代，将情推至最高的位置，但绝非滥情。

顾彦先平生好琴[1]，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张季鹰往哭之[2]，不胜其恸，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而出[3]。

1 顾彦先：顾荣，字彦先，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吴丞相顾雍之孙，历任西晋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

2 张季鹰：张翰。

3 不执孝子手：按晋时礼仪，吊丧的人应该执主人手。这里说不执孝子手，是说伤痛之极，本不为生者吊，故不执手，并非常礼。

译文

顾彦先平生喜欢弹琴，当他死后，家人总是把琴放在灵座上。张季鹰去吊丧，非常悲痛，便径直坐在灵座上弹琴，弹完了几曲，抚摩着琴说：“顾彦先还能再欣赏琴音吗？”于是又哭得非常伤心，竟没有握孝子的手就出去了。

庾文康亡，何扬州临葬[1]，云：『埋玉树著土中[2]，使人情何能已已！』

1 庾文康：庾亮，死后，谥文康。何扬州：何充，曾任扬州刺史。

2 玉树：这里以传说中的仙树比喻宝贵的人才。

译文

庾亮逝世，扬州刺史何充去送葬，说：“把玉树埋在土里，使人的哀伤无法停止啊！”

王长史病笃[1]，寝卧灯下，转麈尾视之，叹曰：『如此人，曾不得四十[2]！』及亡，刘尹临殡[3]，以犀柄麈尾著柩中，因恸绝。

1 王长史：王濛。笃：病重。

2 不得四十：王濛死时三十九岁。

3 刘尹：刘惔。殡：殓停灵。

译文

长史王濛病重的时候，在灯下躺着，转动着麈尾，一边看，一边叹息说：“这样的人，竟然连四十岁都活不到！”到他死后，丹阳尹刘惔去参加大殓礼，把带犀角柄的麈尾放到棺材里，并因痛哭而昏死过去。

郗嘉宾丧，左右白郗公[1]：『郎丧[2]。』既闻，不悲，因语左右：『殡时可道[3]。』公往临殡，一恸几绝。

1 郗嘉宾：郗超，字嘉宾，郗愔之子。郗公：指郗愔。

2 郎：下人对少主人之称呼。

译文

郗嘉宾死了，手下的人禀告郗愔说：“少爷死了。”郗愔听了，并不悲伤，随即告诉手下人说：“入殓时可以告诉我。”临到入殓，郗愔去参加大殓礼，一下子哀痛得几乎气绝。

王东亭与谢公交恶[1]。王在东闻谢丧，便出都，诣子敬[2]，道欲哭谢公。子敬始卧，闻其言，便惊起曰：『所望于法护。』王于是往哭。督帅刁约不听前，曰：『官平生在时[3]，不见此客。』王亦不与语，直前哭，甚恸，不执末婢手而退[4]。

1 王东亭：王珣，小名法护。谢公：谢安。交恶：互相憎恨。

2 出都：到京都，赴京都。子敬：王献之。

3 官：长官、上司，此指谢安。

4 末婢：谢安之子谢琰，字瑗度，小字末婢。官著作郎、秘书丞、侍中等。

译文

王东亭与谢安交情破裂，互结仇怨。王东亭在东边听说谢安去世了，便赶赴都城，拜望王子敬，说我想去哭吊谢安。王献之起先躺着，听到他的话，就吃惊地起来说：“这正是我希望你去做的。”王东亭于是就去哭吊。谢安帐前的督帅刁约不让他上前，说：“长官在世时，不见这位客人。”王东亭也不与他说话，径直上前哭吊，非常悲痛，但没有与谢安之子谢琰握手就退出来了。

王子猷、子敬俱病笃[1]，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1 王子猷：王徽之，王羲之子，王献之的哥哥。子敬：王献之。

译文

王子猷和王子敬都病得很重，子敬先去世。一天子猷问侍候的人说：“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子敬音讯？难道已经去世了？”说话时一点也不悲伤。于是就要了车前去奔丧，没有哭。子敬平时喜欢弹琴，子猷便一直走进去，坐在灵座上，拿过子敬的琴来弹；琴弦怎么也调不好，就把琴扔到地上说：“子敬，子敬，人和琴都不在了！”说完就悲痛得昏了过去。过了一个多月，子猷也去世了。

赏析与点评

两人既是手足，更是知音。

栖隐第十八

本篇导读

栖隐，亦即弃世绝圣，隐逸山林。而在这一章中，除了苏门真人与孙登之外，我们所熟悉的魏、晋名士，又有哪一位真的称得上是隐逸呢？没有。李、何准、孟陋、戴逵非真正意义上的魏、晋名士，不算。许询是职业隐逸者，而平时又出入贵族豪门，一如康僧渊，接受馈赠，营建别墅，也并非真正的隐逸。

说到魏、晋名士，既有名于世，又如何能隐呢？阮籍内心虽苦，饮酒痛哭，假如内心真的能弃世，何须痛哭？关键是，他根本不知什么是隐逸，竟然攀山涉水去跟苏门真人谈“黄、农玄寂之道”、“三代盛德之美”，终没获一言。阮籍没趣了，临走长啸，示真人以颜色，而真人回赠的长啸竟“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第一则）。这长啸应令阮籍有所领悟，自己心所向往的隐逸，只是上山度假而已，与真人的境界，有天壤之别。

同样的痛苦，在嵇康身上更为严重。嵇康长时间既挂中散大夫的闲职，又以在野的姿态，玄谈、弹琴、打铁、抄书，甚至跑去追随隐士孙登。这又有什么用？他同样也不知隐逸的真谛，既想隐逸，又为什么不停地写出“非周薄孔”的文字？甚至以竹林之游，俨然成为抗衡司马政权的舆论中心。真正的隐逸，如苏门真人，既不知周、孔，复不知文字，才是所谓的弃世绝圣。

故此，隐逸在古往今来，大多是名士的一种精神追求，甚至是一种朦胧的幻想而已。隐逸的真谛，其实是对整个儒家社会体系及精神的颠覆，而身在尘网而言，隐逸，实在邈难企及。

阮步兵啸闻数百步[1]。苏门山中[2]，忽有真人[3]，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4]。籍商略终古，上陈黄、农玄寂之道[5]，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6]，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教[7]、栖神导气之术以观之[8]，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然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

1 阮步兵：阮籍。

2 苏门山：山名，在今河南辉县。

3 真人：道家称修心养性得道之人。

4 箕踞：一种傲慢放达的坐姿，两足伸开，状如簸箕。

5 黄、农：黄帝轩辕氏和炎帝神农氏，老庄学派认为他们是无为而治的典范，是理想之寄托。

6 三代：夏、商、周三代盛德。

7 有为之教：有作为的学说，指儒家学说。

8 栖神导气之术：栖神，凝聚心神，使其不散乱。导气，即导引，摄气运息的养生术。

译文

步兵校尉阮籍的啸声能在百步外听得到。苏门山中，忽然出现了一位得道高人，砍柴人全是在传说此人。阮籍前去观看，见此人在山岩旁抱膝而坐，阮籍就登上山岭靠近他，伸开腿相对而坐。阮籍评论古代史事，上陈述黄帝、神农氏玄远无为之道，下考夏商周三代的德政，用这些来问他，他昂着头不应答。再叙述儒家有为的学说，道家凝聚心神导引气息的方法，拿这些来观察他，他还像先前一样，目不转睛。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他才笑着说：“可以再啸一次。”阮籍再次长啸。阮籍兴致已尽，往回走到了半山腰处，听到山上啸声悠长，好像几部鼓吹在演奏，乐声在山林幽谷间传播回响；阮籍回头看，原来就是刚才那人在长啸。

嵇康游于汲郡山中[1]，遇道士孙登[2]，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1 汲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汲县西南。

2 孙登：字公和，魏晋之际汲郡（今河南辉县附近）人，隐于郡之北山，以读《易》及抚琴自娱，后不知所终，传为仙人。

译文

嵇康到汲郡的山里游览，遇见道士孙登，便和他交往。嵇康临走时，孙登说：“您的才能是很高了，可是保身的方法有所不足。”

赏析与点评

恰恰是才高的人，才不懂得防避世间的黑暗。

山公将去选曹[1]，欲举嵇康，康与书告绝[2]。

1 选曹：指尚书省选曹，主管官吏选举、考核、任免等。

2 康与书告绝：嵇康原与山涛是好友，但不愿做官，认为山涛并不了解自己，就写信与山涛绝交，这就是有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译文

山涛将不再担任选曹郎职务，想推荐嵇康代替，嵇康写信给他宣告绝交。

阮光禄在东山[1]，萧然无事，常内足于怀。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2]，虽古之沈冥，何以过此。』

1 阮光禄：阮裕，朝廷曾授予他金紫光禄大夫。

2 不惊宠辱：不以宠辱得失而惊扰自己。语出自《老子》。

译文

光禄大夫阮裕在东山时，显得落寞、无所事事，而心中却常常很满足。有人就此问右军将军王羲之，王羲之说：“此君几乎达到宠辱不惊的境界了，即使是古时深藏不露的隐士，也不能超过他。”

贤媛第十九

本篇导读

贤媛，指的是贤淑女子。美女之出众超群者，莫过于王昭君，不仅貌美，而且是杰出的外交家（第二则）。匈奴幸得昭君，肯定也因此获得了良好的基因，因此历代不衰。而连绩出现三则（第六、七、八则）的许允妻，样子奇丑，却有大才，既降伏了嫌她丑的许允，又能预言吉凶，虽不能救夫，却仍保存两子的性命，甚至再获官位，实在难得，堪称贤媛典范。

其他如王经、王济、陶侃之母，山涛、王湛、王浑、庾友、郗超之妻等等，亦各有妇德，特别是郗超之妻的生死同穴更为可念可感（第二十九则）。

魏、晋时期的爱人惜才以至于此，故而有才有德之妇人也收编入册，时代的不凡，可见一斑。矫枉往往过正，百年来的妇女解放运动令妇女的地位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处处讲求男女平等，女人能撑起半边天，但现在的妇德又有谁在意呢？

汉元帝宫人既多[1]，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2]，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后匈奴来和[3]，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

1 汉元帝（前七十六至前三十三）：刘奭，西汉宣帝子。

2 王明君：王嫱，字昭君，晋人为避文帝司马昭之讳，改为王明君；初为汉元帝宫人，竟宁元年（前三十三），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为宁胡阏氏。卒葬匈奴。

3 匈奴来和：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向汉和亲事。

译文

汉元帝的宫女已经很多了，便让画工把她们的相貌画下来，他想临幸宫女，就翻看图像挑选。那些姿色平常的宫女，都贿赂画工。王昭君姿态容貌非常美丽，她立志不肯苟且求情，画工便在作画时把她的容貌画得很丑。后来匈奴要求和亲，向汉元帝请求赏赐美女，元帝便用王昭君来充当宗室之女出嫁匈奴。等到召见王昭君后，元帝深感惋惜；但是名字已经报出去了，又不能中途更改，于是就去了匈奴。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德如妹[1]，奇丑。交礼竟，允无复入里，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2]。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3]，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4]，君有几？』许曰：『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1 许允：字士宗，高阳（今属山东）人。仕魏至吏部郎，后为司马师所杀。阮卫尉：阮共，字伯彦，尉氏（今属河南）人，官至卫尉卿。德如：阮侃，字德如，阮共之子，官至河内太守。

2 桓范：字符则，沛郡（今属安徽）人，官大司农。

3 四德：旧时指妇女应具备品德、言语、容仪、女工四种德行。

4 百行：指多方面的品行。

译文

许允的妻子是阮共的女儿，阮侃的妹妹，容貌特别丑陋。结婚时行过交拜礼后，许允就不再有进入新房的意愿，家人都为此深感忧虑。正好许允有客人来，新娘就叫婢女去看是谁，婢女回来答道：“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新娘说：“不要担忧了，桓郎必定会劝他进来的。”桓范果然对许允说：“阮家既然把丑女嫁给你，必定是有用意的，你应当好好体察。”许允就回到新房，见到新娘后，立即就想退出去。新娘料想他这回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便抓住新郎的衣襟要他留下。许允便对她说：“妇人要有四种德行，你有几种？”新娘说：“我所缺少的只有容貌而已。然而士人应具备多方面的品行，你有几种？”许允说：“我全都具备。”新娘说：“各方面品行中品德是第一位的，你爱美色而不爱德行，怎么能说都具备呢？”许允听了面有愧色，从此就敬重她了。

许允为吏部郎[1]，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收之[2]。其妇出，诫允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之，允对曰：『「举尔所知」[3]；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自若，云：『勿忧，寻还。』作粟粥待。顷之，允至。

1 吏部郎：官名。主管官吏的任免、铨叙、考绩等。

2 魏明帝：曹睿。虎贲：官名。掌帝王出入仪卫之事。

3 举尔所知：语出《论语•子路》，孔子的学生仲弓问孔子怎么样去识别优秀人才并把他们提拔上来，孔子便说了上面这句话。

译文

许允担任吏部郎的时候，大多任用他的同乡，魏明帝知道后，就派虎贲去逮捕他。许允的妻子跟出来劝诫他说：“对英明的君主只可以用道理去说服，很难用感情去求告。”押到后，明帝审查追究他，许允回答说：“孔子说‘提拔你所了解的人’；臣的同乡，就是臣所了解的人。陛下可以审查、核实他们是称职还是不称职，如果不称职，臣愿受应得的罪。”查验以后，知道各个职位都用人得当，于是就释放了他。许允穿的衣服破了，明帝就叫赏赐新衣服。起初，许允被逮捕时，全家都号哭，他妻子阮氏却神态自若，说：“不要担心，不久就会回来。”并且煮好小米粥等着他。一会儿，许允就回来了。

许允为晋景王所诛[1]，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中，神色不变，曰：『蚤知尔耳。』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诸儿事。』后徙居墓所，景王遣钟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2]；又可少问朝事[3]。』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

1 晋景王：司马师。“许允”句：魏齐王曹芳时，辅军大将军司马师（即晋景王）辅政，借故杀了李丰、夏侯玄。许允和李丰、夏侯玄一向很友好，受到怀疑，也被害。

2 止：指哭泣停止。按礼节钟会慰问家属时当哭。

3 少问朝事：谓少问朝廷上的事，装作愚不晓事且不恋仕途。

译文

许允被晋景王杀害了，他的门生跑进来告诉他的妻子。他妻子正在织机上织布，听到消息，神色不变，说：“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呀！”门生想把许允的儿子藏起来，许允妻子说：“不关孩子们的事。”后来全家迁到许允的墓地里住，景王派大将军府记室钟会去看他们，并吩咐说，如果儿子的才能流品比得上他父亲，就应该逮捕他们。许允的儿子知道这些情况，去和母亲商量，母亲说：“你们虽然都不错，可是才能不大，可以怎么想就怎么和他谈，这样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也不必哀伤过度，钟会不哭了，你们就不哭。还要少问朝廷的事。”她儿子照母亲的吩咐去做。钟会回去后，把情况回报景王，终于免祸。

山公与嵇、阮一面[1]，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2]；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

1 山公：山涛。嵇：嵇康。阮：阮籍。

2 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指晋公子重耳遭骊姬之谗，流亡在外，到了曹国，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仔细观察了他的随从狐偃、赵衰后认为他们都是相国之才，一定能辅助重耳回国，并成为霸主。

译文

山涛与嵇康、阮籍只见了一面，彼此就情投意合，亲如兄弟。山涛妻子韩氏感觉山涛与他们二人的交情非同寻常，就问山涛，山涛说：“我这一生最要好的就是这两位而已。”韩氏说：“僖负羁之妻也曾亲自观察过狐偃、赵衰，我也想观察嵇、阮二位，可以吗？”有一天，他们二位来了，韩氏劝山涛把他们留下来住宿，同时准备好酒肉招待。夜晚韩氏在墙外来观察他们，直到天亮都忘了回来。山涛进去说：“这两人怎么样？”韩氏说：“你的才情志趣远远不如他们，正应当以你的见识气度与他们交朋友。”山涛说：“他们也常常认为我的气度胜人一筹。”

周浚作安东时[1]，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2]。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兄弟[3]。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4]！』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

1 周浚：字开林，汝南安成（今属河南）人，仕魏为扬州刺史，平吴有功，封成武侯；晋武帝时为侍中，后代替王浑都督扬州诸军事，加安东将军。

2 汝南：郡名，在今河南。李氏：李家。

3 伯仁兄弟：指周、周嵩、周谟三兄弟。周，字伯仁。

4 不惜余年：不爱惜晚年，指不如死掉算了。

译文

周浚任安东将军时，外出打猎，正遇上暴雨，经过汝南李家。李家富足，当时男主人不在家。有个女儿，名叫络秀，听到外面有贵客来了，她与一个婢女在内院宰杀猪羊，做了几十人的饮食，每件事都办得精细周到，听不到一点声音。周浚暗中察看，只见一位女子，相貌不同一般。周浚于是求娶她为小妾，她的父亲、兄弟不答应。络秀说：“我家门第低微，何必珍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结成婚姻，将来也许有很大的好处。”她父亲、兄长就听从了她的意思。婚后便生下伯仁兄弟。络秀对伯仁等说：“我委屈自己嫁到你们家作小妾，是为我家的门第考虑。你们如不与我家做亲戚，我也不会爱惜自己的晚年！”伯仁兄弟都听从母亲的话。因此李家在社会上得到了很好的礼遇。

陶公少有大志[1]，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2]。同郡范逵素知名[3]，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卖得数斛米[4]；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顾荣诸人[5]，大获美誉。

1 陶公：陶侃。

2 湛氏：陶侃之母，豫章新淦（今属江西）人。

3 范逵：鄱阳（在今江西）人，闻名乡里，与陶侃友善。

4 斛：量器名，晋时以十斗为一斛。

5 羊晫：又作“杨晫”，历仕豫章郎中令、十郡中正。顾荣：字彦先，在吴为黄门郎，归晋后，官尚书郎等；晋元帝镇江东时，他曾为军司马，死后追赠骠骑将军。

译文

陶侃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家里极其贫困，与母亲湛氏住在一起。同郡人范逵一向很有名声，被荐举为孝廉，到陶侃家投宿。当时接连几天都有冰雪，陶侃家一无所有，而范逵的马匹仆从很多。陶侃母亲湛氏对陶侃说：“你只管出去把客人留下来，我自然会想办法的。”湛氏的头发长垂至地，便剪下头发做成两段假发，换来了几斛米；砍掉房柱，都一劈为二当柴烧；铡碎草垫子，用来作喂马的草料。到了晚上，便准备好了精美的食物，连随从都得到了周到的招待。范逵赞叹陶侃的能力与辩才，又感激他的深厚情谊。第二天走时，陶侃一路追着送行不肯停下，送出将近百里多里。范逵说：“送出这么远了，你应该回去了。”陶侃还是不肯回去。范逵说：“你可以回去了，到了洛阳，我定会为您美言的。”陶侃这才回去。范逵到了洛阳，便在羊晫、顾荣这些名士面前称赞陶侃，陶侃因此便获得了极大的美誉。

陶公少时作鱼梁吏，尝以一坩鲊饷母[1]。母封鲊付使，反书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

1 鱼梁：在水中筑的捕鱼的堰。鲊：糟鱼之类。

译文

陶侃年轻时做监管鱼梁的小吏，曾经送去一罐腌鱼给母亲。他母亲把腌鱼封好交给来人带回去，并且回封信责备陶侃说：“你做官吏，拿公家的东西送给我，这不只没有好处，反而增加了我的忧虑。”

郗嘉宾丧，妇兄弟欲迎妹还[1]，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

1 郗嘉宾：郗超。妇：郗超之妻。

译文

郗嘉宾死了，他妻子的兄弟想把妹妹接回去，她却始终不肯返回娘家。说：“活着虽然不能和郗郎同居一室，死了岂可不和他同葬一穴？”

赏析与点评

生死同穴的执着，与当代的离婚率急剧上升，恰成对照。

术解第二十

本篇导读

术解指精通某种技巧与方术，此中高人如云。荀勖妙解音律，时称“闇解”，而不动声色如阮咸，则时称“神解”（第一则）。荀勖超群，阮咸入神，高下立判。阮咸散淡，情倾鲜卑女，妙手弹琵琶，乃非常之人。

最为神异的，应是堪舆大师郭璞，独占数则，可见他在时人心目中的地位。郭氏为人葬龙角而为明帝所知（第六则），为丞相王导占卜而令他免掉灾祸，由此名动公卿（第八则）。他预测近江的墓地他日必为陆地，且有诗为记（第七则），可见迹近神人。山川草木、四时之变化，皆了然于胸。至于王敦将反，常人亦能知道，又何况郭璞呢？

荀勖善解音声[1]，时论谓之『闇解』。遂调律吕[2]，正雅乐。每至正会[3]，殿庭作乐，自调宫商[4]，无不谐韵。阮咸妙赏[5]，时谓『神解』。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6]。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7]。于是伏阮神识。

1 荀勖：字公曾，颍川颍阴（今属河南）人，晋时官中书监，加侍中，领大著作；又掌乐事，修律吕，行于世。

2 律吕：古代乐律有阴阳十二律，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合称律吕。

3 正会：又称元会，元旦朝会，指正月初一皇帝朝会群臣。

4 宫商：古以宫、商、角、徽、羽代表五个不同的音阶，此泛指五音。

5 阮咸：字仲容，阮籍的从子，在晋官始平太守。阮咸善弹琵琶，精通音律，据说他改造了从龟兹传入的琵琶，后世称之为阮咸，简称阮。

6 始平：郡名，治所在今陕西兴平。

7 黍：古长度单位，一黍为一分，百黍为尺。

译文

荀勖擅长音乐声律，当时人称他是心领神会。他于是调整乐律，校正雅乐。每到正月元旦聚会时，在殿堂奏乐，他自己亲自调整五音，都能音韵和谐。阮咸在音乐上有着极佳的欣赏能力，当时人称为“神解”。每当因公事聚会奏乐时，阮咸都认为乐声不协调，竟然没有一句肯定荀勖的话。荀勖心中忌恨，便把阮咸调出朝廷去当始平太守。后来有一个农夫在田野耕地时，得到一把周代的玉尺，这便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来校正自己所制作的钟鼓、金石、丝竹等乐器，发现都短了一黍，于是才佩服阮咸见识入神。

王武子善解马性[1]。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2]，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

1 王武子：王济。

2 连钱：一种花饰，像钱纹。障泥：垫马鞍的垫子，下垂至马腹，用来挡泥土。

译文

王武子善于了解马的脾性。他曾经骑马外出，马背上盖着连钱花纹的垫子，碰到前面有条河，马整天不肯渡过去。王武子说：“这一定是马舍不得弄坏垫子。”叫人解下垫子，马就径直渡过去了。

晋明帝解占冢宅[1]。闻郭璞为人葬，帝微服往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2]？此法当灭族！』主人曰：『郭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天子。』帝问：『为是出天子邪？』答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问耳。』

1 晋明帝：司马绍。占冢宅：判选墓地、宅舍之风水吉凶。

2 龙角：堪舆术乃以山势为龙。

译文

晋明帝会按风水选择坟地和宅基地。他听说郭璞为别人找了一块坟地，就换上便服去察看，又问墓地主人：“为什么葬在龙角上？这种葬法将会灭族的！”主人说：“郭先生说过葬在龙耳上，不出三年，就会有天子出现。”明帝问：“是家族里出个天子吗？”主人回答说：“不是出个天子，是能引得天子来询问而已。”

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1]，母亡安墓，去水不盈百步[2]。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其诗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垒垒三坟，唯母与昆。』

1 郭景纯：郭璞，字景纯。暨阳：今江苏江阴东南长寿镇南。

2 步：古代的长度单位，三百步为一里。

译文

郭景纯到了江南，住在暨阳县，他母亲的坟墓离大江不足百丈。当时有人认为离江太近了，景纯说：“那里就会成为陆地。”现在泥沙已经增高了，离开坟墓几十里远的地方都变成了农田。郭景纯有诗为记：“北面有高山，东临大海，波涛翻滚；紧紧相连，三座坟墓，乃母与兄。”

王丞相令郭璞试作一卦[1]。卦成，郭意色甚恶，云：『公有震厄。』王问：『有可消伏理不？』郭曰：『命驾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大将军云[2]：『君乃复委罪于树木！』

1 王丞相：王导。

2 大将军：王敦。

译文

丞相王导叫郭璞试着占一卦，卦象得出来了，郭璞的心情和脸色都很不好，说：“您有遭雷击的灾难。”王导问：“有没有办法可以消除灾难？”郭璞说：“坐车往西走几里地，那里有一棵柏树，截下一段和您一样高的树干，放在床上经常睡的那个位置，灾难就可以消除了。”王导照他说的去做。过了几天，雷电果然把柏木击得粉碎。子侄们都表示庆贺。大将军王敦对郭璞说：“您竟然把罪过推卸给树木！”

巧艺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陵云台自有凌云志，魏文帝才志已不及其父曹操，明帝之画蛇添足便使该台倾覆（第二则），曹家血脉渐衰，可见一斑。

称得上巧艺而确是垂范千古的，大画家顾恺之当之无愧。作画，从戴逵时之被范宣视为“无用”，及至顾氏之作开始，谢安称之为“有苍生以来所无”（第七则），真可谓中国画坛之开天辟地者。此章共有十四则，皆有关顾氏画作及其画理。画谢鲲于岩石中（第十二则），正印合谢氏性情；目不点精，是传神写照处（第十三则）；“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第十四则），至于以飞白掩瞎眼（第十一则），则可见心思之妙。

陵云台楼观精巧[1]，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2]。台虽高峻，恒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3]，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故也。

1 陵云台：楼台名，在河南洛阳，今已不存。

2 锱铢：指极微小的重量。

3 魏明帝：曹叡。

译文

陵云台的楼台观舍设计精巧，建造时先称量所用木材的轻重分量，然后才建造构筑，竟然没有丝毫的误差。楼台虽然高峻，常常随着风力而摇动，但始终没有倾倒的可能。魏明帝登上楼台时，恐怕高峻的楼台有危险，另外用大木材来支撑它，楼台立即就坍塌毁坏了。议论者都说这是轻重失去了平衡的缘故。

戴安道就范宣学[1]，视范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抄书亦抄书。唯独好画，范以为无用，不宜劳思于此。戴乃画《南都赋图》2，范看毕咨嗟，甚以为有益，始重画。

1 戴安道：戴逵。范宣：字宣子，东晋陈留（今属河南）人，性喜隐遁，不就征辟，言谈不涉老、庄，以讲授儒学为业，精于“三礼”。

2 《南都赋图》：即是依东汉张衡所作的《南都赋》所描述的南都宫室的画作。

译文

戴安道向范宣学习，一切看范宣所做的来模仿，范宣读书他也读书，范宣抄书他也抄书，只是他偏好绘画，范宣认为没有什么用处，不应该在这上面花费心思。戴安道就画了一幅《南都赋图》，范宣看完后赞叹不已，认为很有意思，这才开始重视绘画了。

谢太傅云[1]：『顾长康画[2]，有苍生以来所无。』

1 谢太傅：谢安。

2 顾长康：即名画家顾恺之，字长康。

译文

太傅谢安说：“顾长康的画，是自有人类以来所没有的。”

顾长康好写起人形，欲图殷荆州[1]，殷曰：『我形恶，不烦耳。』顾曰：『明府正为眼尔。但明点童子，飞白拂其上[2]，便如轻云之蔽日。』

1 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无锡（今属江苏）人，曾作桓温、殷仲堪参军，后官至散骑常侍；博学有才气，尤善绘画，对中国绘画的发展有深远影响。殷荆州：殷仲堪。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睛，故下文自称形恶。

2 飞白：中国画的一种笔法，线条因枯笔而露白。

译文

顾长康喜爱画人物画，想给殷仲堪画像，殷仲堪说：“我形貌丑陋，就不麻烦你了。”顾长康说：“您只是为了眼睛的缘故罢了。这只须清晰地点上瞳子，用飞白的笔法在上面轻轻拂拭，使得眼部好像轻云遮住太阳一样。”

顾长康画谢幼舆在岩石里[1]。人问其所以，顾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2]。」此子宜置丘壑中。』

1 谢幼舆：谢鲲。

2 “一丘一壑”句：见《品藻第九》第十七则注[3]，乃谢鲲答晋明帝语，意高情雅致，超过庾亮。

译文

顾恺之为谢幼舆画像，把他画成身处岩石之间。人家问他这是什么缘故，顾恺之说：“谢自己说：‘一丘一壑，自谓过之。’那么，此君应当安排在山林丘壑之中了。”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译文

顾长康画人，有时几年都不点上眼珠。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顾长康说：“人的四肢美丑，原本就与画的精妙无关；传达人的精神面貌，正是在这个点睛之中。”

顾长康道画：『手挥五弦易[1]，目送归鸿难。』

1 “手挥”句：出自嵇康的《赠秀才入军诗》。五弦：乐器。形似琵琶而小，五根弦，用木或手拨弹。

译文

顾长康谈论作画时说：“要画出手挥五弦的动作很容易，但要画出目送归鸿的神态就很难。”

宠礼第二十二

本篇导读

宠礼，指的是因宠信而获礼遇。王导在晋室东渡及拥立元帝事上，自有大功，以至于登基当天，元帝要王导并坐接受百官朝拜（第一则），宠遇至此，自是无可复加，或已太过。可见，元帝的缺乏自信至此，难怪终东晋之朝，政局总是风雨飘摇，权臣干政，枭雄迭起。先有王敦两次挥兵入京，继而苏峻叛乱，再有桓温坐大，终为桓温之子桓玄所篡。

其他的如王珣与郗超，皆为世家子弟，桓温自必厚待（第三则），以笼络两个家族，不一定是真的宠遇。至于伏滔为皇帝点名而欣喜若狂，竟向儿子夸耀（第五则）。这大概也是现在所谓的亲子关系吧。

元帝正会[1]，引王丞相登御床[2]，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1 元帝：东晋元帝司马睿，庙号中宗。正会：指正月初一的朝会。

2 王丞相：王导，亦称王公。御床：皇帝的坐卧之榻。

译文

晋元帝在正月初一朝会时，拉着丞相王导一起坐皇帝的御座，王导坚决辞让，元帝拉着他更加恳切。王导说：“如太阳和万物发出同样的光辉，那么叫我们臣下怎样去仰视瞻望呢？”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1]。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2]。超为人多髯，珣形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1 王珣：见《言语第二》第一零二则注[1]。大司马：指桓温。

2 主簿：负责文书簿籍，掌印鉴，为掾史之首。记室参军：掌管文书记录，犹如现在的秘书。

译文

王珣和郗超都有不寻常的才干，受到大司马桓温的宠爱和提拔。王珣任主簿，郗超任记室参军。郗超此人多须髯，王珣状貌矮小。当时荆州地方的人为此编出话语说：“多髯的参军，短小的主簿，能使桓公高兴，能使桓公恼怒。”

孝武在西堂会，伏滔预坐[1]。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天子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1 孝武：孝武帝司马曜。西堂：皇宫厅堂名，指太极殿的西厅。伏滔：伏玄度，晋平昌安丘（今属山东）人。有才学，桓温引为参军，以征伐功封闻喜县侯。温死，为桓豁参军。孝武帝太元中，任著作郎，掌国史，领本州岛大中正。

译文

孝武帝在太极殿的西厅聚会，伏滔也在座。回家一下车就叫他儿子，对儿子说：“上百人的盛会，皇上莅临就位，没有说别的话，就先问：‘伏滔在哪里？在这里吗？’这样的宠遇实在不容易得到。作为父亲的能够如此，怎么样？”

任诞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古往今来，不乏放诞不羁者，而成为一种社会现象的，唯独魏、晋。任诞，正是对传统儒家思想作为社会规范的一种挑战，乃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的一次大规模的集体抗争。在思想层面，为佛、道融入士大夫思维及生命情调；在生活层面，则为放浪形骸以至于浪漫化的生活形式。思想层面的深邃，佛、道名家辈出，极端的如嵇康、阮籍则直接以文章及行为向儒家思想及其社会结构作出质疑与挑战。然而，随着这一次轰轰烈烈的理念与实践并行的反抗以失败告终之后，中国社会之规范日趋精密，行为日趋仪式化，思维则日趋僵化。

竹林七贤，竟被置于《任诞》第一，既是“贤”而又是“诞”，相当的吊诡。因此中涉及的已非关于七人的行为，而是有关社会风化，以至于思想以及政治抗争。因此谢安雅好嵇康之诗文，却又禁止子弟随便评价七贤，既是尊重，亦是顾忌。

最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则莫过于魏、晋人物的行为，其中绝不可或缺的便是酒：阮籍母丧而进酒肉（第二、九则），醉卧邻家当垆妇的身旁（第八则）；刘伶纵酒戒酒的诙谐滑稽（第六则）；阮咸与猪共饮（第十二则）；其他如张翰之称身后浮名不如生前一杯酒（第二十则）；毕茂世之蟹螯杯酒，拍浮酒池，便足了一生（第二十一则）；王忱叹三日不饮酒，形神不相亲（第五十二则）；至于救庾冰的小卒，毕生所求，也不过一醉而已（第三十则）。

流风所及，东晋后期，王献之与王徽之乃任诞的中心人物。王徽之雪夜乘船往访戴逵，过门不入，兴尽而返（第四十七则），倾绝千古。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1]、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1 刘伶：字伯伦，曾为建威将军，后被罢免。

译文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个人的年龄都相近，嵇康的年龄稍小些。参加这些人聚会的还有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个人常常在竹林下聚集，纵情畅饮，所以当时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1]，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2]，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3]。』籍饮噉不辍，神色自若。

1 阮籍：字嗣宗。晋文王：司马昭。

2 司隶：官名，即司隶校尉。何曾（一九九至二七八）：字颖考，官司隶校尉，晋初，官至侍中、太保，后进位太傅。此人外宽内忌，生活奢侈，日食万钱，犹云无下箸处。

3 “有疾而饮酒”两句：见《礼记•曲礼上》：“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痒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

译文

阮籍在母亲去世服丧期间，在晋文王宴席上饮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对晋文王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但阮籍重丧在身，却公然在您的宴席上饮酒吃肉，应当把他流放到边远地区，以端正风俗教化。”文王说：“嗣宗哀伤过度以致委靡困顿成这个样子，你不能一同为他担忧，是为什么呢？况且居丧期间因病而饮酒吃肉，这本来就是符合丧礼的。”其时阮籍吃喝不停，神色和往常一样。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译文

刘伶因饮酒过度而得病，异常口渴，就向妻子讨酒喝。他妻子把酒倒掉，把酒器毁坏，哭着劝道：“你喝酒过度，这不是养生的办法，必须要把酒戒掉！”刘伶说：“很好。但我不能控制自己，只能向鬼神祷告，自己发誓来戒掉酒瘾。你就准备祭祝用的酒肉吧。”他妻子说：“遵命。”于是把酒肉供在神前，请刘伶去祷告发誓。刘伶跪着说：“天生我刘伶，酒是我的命。一次喝一斛，五斗消酒病。妇人说的话，千万不能听！”说完拿起酒肉就吃喝起来，很快又醉得颓然倒下了。

步兵校尉缺[1]，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1 步兵校尉：汉代京师置屯兵八校尉，步兵校尉掌管上林苑屯兵，秩二千石。下有司马一人，领吏员七十三人、兵士七百人。

译文

步兵校尉的职位空出来了，步兵厨中储存着几百斛酒，阮籍就请求调去做步兵校尉。

刘伶常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

译文

刘伶常常纵情饮酒，任性放诞，有时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待在屋中。有人看到后讥笑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房子，把房屋当裤子，你们诸位为什么跑进我裤子中来？”

阮籍嫂尝还家，籍相见与别。或讥之[1]，籍曰：『礼岂为我辈设耶？』

1 或讥之：按礼制，叔嫂不通问，所以阮籍因不遵礼法而受指责。

译文

阮籍的嫂子有一次回娘家，阮籍去看她，给她道别，有人责怪阮籍。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们这类人而设的吗？”

赏析与点评

古代的礼教过于严苛，而当下的社会却有待重建一些符合时代的基本道德观。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1]，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2]，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1 阮公：阮籍。

2 王安丰：王戎。

译文

阮籍邻家的妇人姿色姣好，当垆卖酒。阮籍与安丰侯王戎常常到妇人那里饮酒，阮籍喝醉了，就睡在妇人身旁。她丈夫开始很怀疑他，暗中观察后，发现他始终没有别的意图。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1]，直言『穷矣[2]！』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1 临诀：到遗体前作最后的告别仪式。

2 穷：完了。当时孝子哭，照例要呼喊“穷、奈何”，是一种习俗。

译文

阮籍将葬母亲之际，蒸熟一只小肥猪，喝了两斗酒，然后去向母亲遗体诀别，只是叫“完了！”总共才号哭了一声，就吐血，身体损伤，精神委顿了很久。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1]，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2]，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于中庭[3]，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1 阮仲容：阮咸。步兵：阮籍。

2 晒衣：古时习俗，七月初七晒衣服或书籍，以防虫蛀。

3 犊鼻：一种干杂活时穿的裤裙，无裆，形如小牛鼻。

译文

阮咸、阮籍居住在路南，其他阮姓人住在路北；住在路北的阮姓人都很富有，住在路南的则很贫穷。七月七日，路北的阮姓人大晒衣物，都是绫罗绸锻。阮咸就在庭院中用竹竿挂了一条粗布犊鼻裤，有人对他的做法感到很奇怪，他答道：“我未能免俗，姑且这样应付一回罢了！”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1]。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2]。裴至，下席于地[3]，哭；吊喭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1 裴令公：裴楷。

2 箕踞：两足伸开坐着，形如簸箕，乃被视为轻慢的态度。依丧礼，阮籍坐床上是离了丧位，箕踞而坐，乃不合礼法。

3 下席：古人席地而坐，吊丧时表示对主人的尊敬应离开席位。

译文

步兵校尉阮籍死了母亲，中书令裴楷去吊唁。阮籍刚喝醉了，披头散发、伸开两腿坐在椅子上，没有哭。裴楷到后，退下来垫个座席坐在地上，哭泣尽哀；吊唁完毕，就走了。有人问裴楷：“大凡吊唁之礼，主人哭，客人才依礼而哭。阮籍既不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是超脱世俗的人，所以不尊崇礼制；我们这种人是世俗中人，所以自己要遵守礼制。”当时的人很赞赏这句话，认为对双方行为都恰到好处。

诸阮皆能饮酒[1]，仲容至宗人间共集[2]，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1 诸阮：指阮氏同族人。

2 仲容：阮咸，字仲容。宗人：本家族的人。

译文

阮氏家族的人都能喝酒，阮仲容到同族人当中聚会，不再用一般的杯子来喝酒，而是用大瓮来盛酒，大家一起围坐，面对面地痛饮。当时有很多猪也来喝酒，它们直接就凑了上去，于是人和猪就在一起同饮这瓮酒。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1]。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着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2]。曰：『人种不可失[3]。』即遥集之母也[4]。

1 鲜卑：古代住在东北、内蒙一带的一个民族。

2 重服：最重的孝服，即为父母丧而穿的孝服。

3 人种：这里指鲜卑婢已怀孕。

4 遥集：阮孚，字遥集。

译文

阮仲容早就宠爱着姑母家那个鲜卑族的婢女。在给母亲守孝期间，他姑母要迁到远处，起初说要留下这个婢女；起程以后，终于把她带走了。仲容知道了，借了客人的驴，穿着孝服亲自去追她，两人一起骑着驴回来。仲容说：“人种不能丢失。”这个婢女就是阮遥集的母亲。

阮宣子常步行[1]，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

1 张季鹰：张翰，字季鹰。

2 江东步兵：江东，指自今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步兵，指阮籍。张翰是吴郡人，故称其为“江东步兵”。

译文

张季鹰任性放纵不拘礼法，当时人把他称为“江东步兵”。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纵情享乐于一时，怎么就不为身后的名声考虑呢？”他回答说：“让我有身后的名望，还不如当前的一杯酒呢。”

赏析与点评

人生贵在适意。

毕茂世云[1]：『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1 毕茂世：毕卓，字茂世，晋新蔡鲖阳（今河南新蔡东北）人。晋元帝时为吏部郎，常嗜酒废职。后以温峤为平南长史，卒于任上。

译文

毕茂世说：“一只手拿着蟹螯，一只手拿着酒杯，在酒池中击水游泳，过完这一生，也就很值得了。”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1]，王丞相语云[2]：『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3]，不了曲糵事[4]。』

1 鸿胪卿：官名。掌朝贺庆吊等赞导相礼。鸿，声；胪，传。传声赞导，故称。孔群：字敬林，东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仕至御史中丞、鸿胪卿。

2 王丞相：王导。

3 秫米：黏性的高粱米。

4 曲糵：酒母。曲糵事，指酿酒。

译文

鸿胪卿孔群喜爱喝酒，丞相王导对他说：“你为什么经常喝酒？难道没有看见卖酒的人家覆盖在酒瓮上的布，日子一久就烂掉了吗？”孔群说：“并非如此。不见那酒糟腌制的肉反倒更加耐久不坏吗？”孔群曾经写信给亲戚故旧说：“今年田里收成七百斛秫米，还不能满足酿酒之用。”

周伯仁风德雅重[1]，深达危乱。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2。

1 周伯仁：周。

2 仆射：官名。乃尚书令之副手，职权甚重，周时任尚书令左仆射。

译文

周伯仁品德高尚而庄重，能洞察危机。渡江南下多年后，经常纵情饮酒，曾经喝醉了三天不醒。当时人称他是“三日仆射”。

苏峻乱[1]，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2]，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巿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浙江[3]，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巿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1 苏峻乱：晋明帝太宁三年（三二五），明帝死，成帝即位，庾太后临朝。王导、庾亮（庾太后之兄）等辅政。庾亮疑忌苏峻、祖约等，征苏峻入朝，谋夺其兵权。苏峻与祖约以讨庾亮为名，起兵造反。

2 庾冰：庾亮之弟。

3 浙江：水名。此指钱塘江。

译文

苏峻作乱，庾氏诸兄弟都逃散了。庾冰当时任吴郡太守，单身逃亡。百姓和属官都离散了，只有一个府役独自用小船载着庾冰逃出钱塘江口，用粗竹席遮盖着他。当时苏峻正悬赏捉拿庾冰，嘱咐部下到处搜查，十分紧急。府役离开了小船到近巿的江中小洲上去，喝醉了酒回来，手里挥舞着船桨，面对着小船说：“你们要到哪里去寻找庾太守？这条船里就是！”庾冰大为惊慌，但又不敢动一动。搜查的人看看船很狭小，认为府役是酒醉了说胡话，就一点也不怀疑。府役把庾冰送过钱塘江，寄居在山阴魏家，才得以免祸。后来叛乱平息，庾冰要报答府役，说可以满足他的愿望。府役说：“我出身于仆役，不愿意做什么官。从小就苦于为人服役，经常觉得不能痛快地喝酒，是一大憾事。假如让我有足够的酒以度余年，我也就满足了，再也没有什么要求了。”庾冰就给他盖了大房子，买了奴婢，让他家里有上百斛的酒，一直供养终身。当时人说这位府役不但有智谋，而且对人生也很达观。

桓宣武少家贫[1]，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2]，莫知所出。陈郡袁耽俊迈多能[3]，宣武欲求救于耽。耽时居艰[4]，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慊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耽素有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5]，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1 桓宣武：桓温。

2 自振之方：自己振作的方法，即反输为赢之法。

3 袁耽：字彦道，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初为王导参军；以平苏峻乱有功，授建威将军，仕至司徒从事中郎。

4 居艰：居丧。按当时礼仪，服丧期间，不能干预外事。

5 马：赌博时用以计钱数的筹码。

译文

桓温年轻时家里贫穷，赌博输了很多钱，债主急着追讨赌债。桓温想要找到一个翻本的办法，可是却想不出来。陈郡袁耽为人豪爽，又多才多艺，桓温想求助于他。袁耽当时正在守孝期间，桓温担心他会为难，只能试着告诉他这件事。袁耽一听就答应了，一点为难的意思都没有。于是换上便装，怀揣着便帽，跟着桓温就走，和债主赌钱。袁耽在才艺方面向来就有名气，债主上了赌局后说：“你或许不会像袁彦道一样吧？”于是一起赌了起来。一掷十万，赌注一直加到了百万之数，袁耽投下筹码时高声喊叫，旁若无人，从怀里掏出布帽扔向对面的债主说：“你终于认得袁彦道了吗？”

王光禄云[1]：『酒，正使人人自远。』

1 王光禄：王蕴。

译文

光禄大夫王蕴说：“酒正好能让每个人在醉眼朦胧中忘掉自己，超脱高远。”

赏析与点评

酒是神仙，也可以是魔鬼。

谢安始出西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1]，语曰：『安石将无伤！』谢乃同载而归。

1 刘尹：刘惔，乃谢安之妻舅。

译文

谢安当初到西边去赌博，输掉了车子和驾车的牛，只好拄着拐棍走回家。半路上碰见丹阳尹刘惔，刘惔说道：“安石恐怕丧气了吧！”谢安就搭他的车回去。

桓子野每闻清歌[1]，辄唤『奈何[2]！』谢公闻之[3]，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1 桓子野：桓伊，小字子野。清歌：指没有乐器伴奏的唱歌。

2 奈何：《古今乐录》说：“奈何，曲调之遗音也”，即一人唱，众人唤“奈何”，帮腔相和。

3 谢公：谢安。

译文

桓子野每逢听到别人清歌，总是帮腔呼喊“奈何！”谢安听见了，说：“子野可以说是一往情深。”

赏析与点评

人不能失去天真。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1]，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1 王子猷：王徽之。

译文

王子猷曾经暂时寄居在别人的空宅子里，就叫人种上竹子。有人问：“临时住住，何必如此麻烦呢？”王子猷又长啸又吟咏，过了好一会儿，直指竹子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位君子呢？”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1]，忽忆戴安道[2]。时戴在剡[3]，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1 《招隐》诗：共两首，描写隐士生活。

2 戴安道：戴逵。

3 剡：县名，在今浙江嵊县。

译文

王子猷住在山阴的时候，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雪，他睡觉醒来，打开房门，命手下斟酒，环顾四周，雪景皎洁。他于是起身徘徊，吟咏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安道。当时戴安道住在剡县，王子猷于是连夜乘上小船前去拜访。船行一夜方才到达，王子猷到了门口没有进去就返回了。别人问他缘故，王子猷说：“我本来就是乘兴而行，兴尽也就可以回来了，为什么非得见到戴安道呢？”

赏析与点评

乘兴而行，千古传唱。

王卫军云[1]：『酒，正自引人着胜地。』

1 王卫军：王荟，王导幼子，任会稽内史，进号镇军将军，死后赠卫将军。

译文

卫将军王荟说：“酒正好把人引入一种美妙的境界。”

赏析与点评

适当的饮酒，是一种情趣。

王子猷出都[1]，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2]，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3]，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1 出都：赴京都建康。

2 桓子野：桓伊。《晋书》本传说他“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

3 贵显：桓伊官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淝水之战中与谢玄、谢琰大破前秦苻坚百万大军，以功封永修县侯，进号右军将军。

译文

王子猷坐船进京，还停泊在码头上，没有上岸。曾听说过桓子野擅长吹笛子，可是并不认识他。这时正碰上桓子野从岸上经过，王子猷在船中，听到有个认识桓子野的客人说，那是桓子野。王子猷便派人替自己传话给桓子野，说：“听说您擅长吹笛子，试为我奏一曲。”桓子野当时已经做了大官，一直听闻王子猷的名声，立刻就掉头下车，上船坐在马扎儿上，为王子猷吹了三支曲子。吹奏完毕，就上车走了。宾主双方没有交谈一句话。

王孝伯问王大[1]：『阮籍何如司马相如[2]？』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1 王孝伯：王恭。王大：王忱，字佛大，也叫王大。

2 司马相如：字长卿，是汉代著名的辞赋家。

译文

王孝伯问王忱：“阮籍比起司马相如怎么样？”王忱说：“阮籍心里郁积着不平之气，所以需要借酒浇愁。”

王佛大叹言[1]：『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1 王佛大：即王忱，性嗜酒，一饮连日不醒，结果因喝酒而死。

译文

王佛大叹息说：“三天不喝酒，就觉得身体和精神不再相依附了。”

赏析与点评

形与神交融，并非一般人能达到的。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译文

王孝伯说：“做名士不一定需要特殊的才能，只要能经常无事，尽情喝酒，熟读《离骚》，就可以称为名士了。”

赏析与点评

这可以说是对现在所谓的“才子”的嘲讽。

王长史登茅山[1]，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2]，终当为情死！』

1 茅山：山名，在江苏句容东南，乃道教灵山之一。

2 王伯舆：王，字伯舆，琅邪人，王导之孙，王荟之子。任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王恭起兵时，他正逢母丧，王恭任他为吴国内史，令他起兵声援，他即响应，以为可以乘机取富贵，不到几天，王恭罢兵，命他离职回去服丧，他大怒，回军讨伐王恭，兵败。

译文

长史王伯舆登上茅山，非常伤心地痛哭道：“琅邪王伯舆，终归要为情而死！”

赏析与点评

率真的人，就是可爱。

简傲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疏略傲慢，便是简傲。简傲的人，除非夜郎，否则必有奇才足以凌视他人。阮籍在司马昭面前“箕踞啸歌，酣放自若”，置于《简傲》第一，当之无愧。而嵇康的傲视钟会（第三则），却终招杀身之祸。当然，很有可能是司马政权杀人而嫁祸于后来的叛臣钟会身上而已。

至于王澄在送别众人之前，除衣脱裤爬上树掏鹊（第六则），实为任诞，无关简傲。王徽之亦无心从政，崇隆的门第已令像他兄弟俩这些世家子弟看不起一般官位，甚至对于舅舅郗愔，因郗超的存亡，亦从“蹑履问讯”而至于“仪容轻慢”（第十五则）。王氏兄弟的简傲，可见于其他事例。王徽之进某士大夫家观竹，竟不拜见主人便要离去，及至主人闭门强留，方留坐（第十六则）。王献之同样强闯顾辟疆家，在主人及其宾客前，对花园任意批评，旁若无人，终遭侮辱（第十七则）。子敬与子猷的所为，去其父王羲之之风甚远。尊重自己，尊重别人，方可行之久远。

晋文王功德盛大[1]，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1 晋文王：司马昭。

译文

晋文王功勋盛大，恩德深厚，座上客人在他面前都很严肃庄重，把他比拟为王。只有阮籍在座上，伸开两腿坐着，啸咏歌唱，痛饮放纵，怡然自得。

钟士季精有才理[1]，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2]。康扬槌（锤）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1 钟士季：钟会。

2 向子期：向秀。

译文

钟士季精明有才思，最初不认识嵇康。钟士季邀请当时贤能杰出之士，一起去探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子期帮他拉风箱鼓风。嵇康不停地挥动锤子打铁，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也不与他们说一句话。钟士季起身离开，嵇康说：“你听到了什么才来的？见到了什么才走的？”钟士季说：“听到了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走的。”

赏析与点评

闻名，不如见面；相见，又不如不见。

王平子出为荆州[1]，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2]。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1 王平子：王澄。荆州：指荆州刺史。

2 王太尉：王衍。倾路：指满路，比喻全部出动。

译文

王平子要出任荆州刺史，太尉王衍和当代名流全都来送行。当时院子里有棵大树，上面有个喜鹊窝，王平子脱去上衣和头巾，干脆爬上树去掏小喜鹊，汗衫挂住树枝，就再脱掉。掏到了小鹊，又下树来继续玩弄，神态自若，旁若无人。

谢万在兄前[1]，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2]，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3]。』

1 “谢万”句：谢万的哥哥是谢奕、谢据、谢安。

2 阮思旷：阮裕。

3 新出门户：谢家在晋代为名门望族，只是兴起未久，所以阮思旷说是新出的门户，意含轻蔑。

译文

谢万在兄长面前，起身想找便壶。当时阮思旷在座，说：“新兴的门第，甚是无礼。”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1]。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2]，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3]？』

1 王子猷：王徽之。桓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将军府属官，掌内外杂畜簿账收养马诸事。

2 不问马：《论语•乡党》记孔子知道马棚失火，只问人不问马。王徽之借此语作答，是表示一向不曾关心过马。

3 未知生，焉知死：语出《论语•先进》，说的是要重视人事，难明死事。王徽之借此语表示活的马也弄不清楚，怎么说得清死马之数呢。

译文

王子猷做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有一次，桓冲问：“你在哪个部门？”王子猷答：“我也不知道什么部门，时常看见牵马来，好像是马曹吧。”桓冲又问：“公家有多少马？”王子猷答：“‘不问马’，怎么知道马的数目？”桓冲又问：“马近来死了多少？”王子猷答：“‘未知生，焉知死’？”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1]。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2]：『西山朝来，致有爽气[3]。』

1 桓车骑：桓冲。

2 手版：同“手板”，即“笏”。官吏用以记事之狭长形板。

3 西山：指首阳山。商朝末年，伯夷和叔齐为了抗议周武王伐纣，决定不食周粟，最终饿死在首阳山。王徽之是借用伯夷、叔齐的故事以此表示超脱尘世之意。

译文

王子猷任车骑将军桓冲的参军。桓冲对他说：“你到府中已经很久了，近日内应该处理政务了。”王子猷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用手板支着腮帮子说：“西山早晨，空气清爽呀。”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1]，蹑履问讯[2]，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3]，皆著高屐[4]，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1 王子敬：即王献之。

2 蹑履：穿着鞋子，表示恭敬。

3 嘉宾：郗超。

4 高屐：装有高齿的木屐，乃东晋贵族的休闲服饰，若于正式场合穿着，则为失礼。

译文

王子敬兄弟去见郗愔，都要穿好鞋子去问候，很遵守身为外甥的礼节。到郗嘉宾死后，去见郗愔时都穿着高底木板鞋，态度轻慢。郗愔叫他们坐，都说：“有事，没时间坐。”他们走后，郗公感慨地说：“如果嘉宾不死，鼠辈怎敢这样！”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1]，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埽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1 王子猷：王徽之，嗜竹。吴中：吴郡，治今江苏苏州。

译文

王子猷有一次到外地去，经过吴中，知道一个士大夫家有个很好的竹园；竹园主人已经知道王子猷会去，就洒扫布置一番，在正厅里坐着等他。王子猷却坐着轿子一直来到竹林里，讽诵长啸了很久，主人已经感到失望，还希望他返回时会派人来通报一下，可他竟然看完就想出门而去。主人特别忍受不了，就叫手下的人去关上大门，不让他出去。王子猷因此愈加欣赏这位主人，这才留步坐下，宾主尽欢后才走。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1]，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2]。』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

1 顾辟疆：吴郡（今属江苏）人，官郡功曹、平北参军。

2 伧：粗俗、鄙陋之人。当时南方人对北方人鄙视的称呼。

译文

王子敬从会稽经过吴郡，听说顾辟疆有座名园，他先前并不认识主人，就直接到了主人家。正遇到顾辟疆聚集宾客友人正在觥筹交错，而王子敬游览了名园后，指指点点地评论这座园林的得失，旁若无人。顾辟疆勃然大怒，忍无可忍道：“傲视主人，是无礼；仗着高贵的身份对人骄横，是不懂道理。丢掉这两条原则，是不值一提的粗俗之人罢了。”说完就把王子敬的左右侍从赶出家门。王子敬独自待在轿上，四处张望，左右随从过了很久也不来，然后就叫主人把自己送到门外，可还是一副欣然喜悦的样子，丝毫也不在意。

排调第二十五

本篇导读

排调，亦即嘲戏。古人避忌祖辈名讳，因此这一章的谈话中插入名讳或谐音，你讽我刺，各得其乐。然而，陆玩称呼北人为“伧鬼”，已非一般的嘲戏，而是涉及以陆氏家族与以王导为代表的南、北两地文化与政治冲突。同样的暗斗，亦可见于诸葛恢与王导关于两姓之前后排位之争（第十二则）。王导与周原初的亲昵乃至于枕膝（第十八则），及后周竟因王导之误会而为王敦所杀。禇季野不只以宫刑者必入“蚕室”调养来嘲孙盛修国史未成（第二十五则），甚至辱及太史公司马迁，实为大不敬。此中郝隆的“晒书”、“蛮语”，可见其人的狂放，而以“远志”至“小草”以嘲讽谢安（第三十二则），足见他的无知。至于桓玄、殷仲堪及顾恺之等人闲坐而故作危险语，某参军竟以“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直讽瞎了一眼的殷氏（第六十一则），可谓双重危险，语境为其一，而他以身试法则为另一危险。

晋文帝与二陈共车[1]，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2]。』会答曰：『矫然懿实[3]，何必同群！』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4]？』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5]。』

1 晋文帝：司马昭。二陈：陈骞、陈泰。

2 遥遥：形容时间长久。魏晋时的风俗，直呼对方父辈或祖父辈的名字是很不恭敬的行为。钟会的父亲名繇，而繇和遥同音，所以晋文帝用“遥遥”来戏弄钟会。

3 矫然：形容高超出众。懿实：指有美德实才的人。陈骞的父亲名陈矫，晋文帝的父亲名司马懿，陈泰的父亲名陈群，祖父名陈寔（音实）。这两句回答表面意义是钟会自称其美，不与人同列，解释当时没有同载之故；其实利用意义或声音的双关，故意犯了陈骞、司马昭、陈泰的父祖名讳，以此反嘲他们犯己父钟繇之讳。

4 皋繇：舜时的法官。“繇”和钟会父亲的名字相同。

5 懿士：有美德的人。这是钟会犯司马昭父亲司马懿之讳，但说他乃“美士”，既有反嘲又复有颂扬之意，一箭双雕。

译文

晋文帝司马昭和陈骞、陈泰一起乘车，当车子经过钟会家时，招呼钟会一同乘车，还没等他出来，就丢下他驾车离开了。等他出来，车子已经走远了。他赶到以后，司马昭借机嘲笑他说：“和别人约定时间一起走，你为什么迟迟不出来？大家盼着你，你却遥遥无期。”钟会回答说：“懿德、实才矫然出众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大家合群！”司马昭又问钟会：“皋繇是怎样一个人？”钟会回答说：“比上不如尧、舜，比下不如周公和孔子，但也是当时的懿德之士。”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1]！』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1 俗物：魏晋时名士以脱离世务为清高，常以俗物骂那些和自己不相合的人。

译文

嵇康、阮籍、山涛、刘伶在竹林中畅饮，王戎后到，阮籍说：“俗物又来败坏人的意兴！”王戎笑着说：“你们的意兴也能败坏的吗？”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1]，语王武子曰：『当枕石漱流[2]』，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3]；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1 孙子荆：孙楚，字子荆。

2 王武子：王济。枕石漱流：比喻隐居山林。枕石，用石做枕。漱流，用流水来漱口。

3 洗耳：比喻不愿意过问世事。传说尧想召隐士许由为九州长，许由认为这听脏了自己的耳朵，就到河里洗耳。

译文

孙子荆年轻时想要隐居，告诉王武子 “就要枕石漱流”，误说成“漱石枕流”。王武子说：“流水可以枕，石头可以漱口吗？”孙子荆说：“枕流水是想要清洗耳朵，漱石头是想要磨砺牙齿。”

赏析与点评

魏晋人喜欢咬文嚼字，这也是现在的脑筋急转弯。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1]。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2]？』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1 诸葛令：诸葛恢，为尚书令，故称。王丞相：王导。姓族：姓氏家族。

2 葛：诸葛氏原为葛氏，后称诸葛。

译文

尚书令诸葛恢和丞相王导两人一起争论姓氏的先后。王导说：“为什么不说葛、王，而说王、葛？”诸葛恢说：“譬如说驴马，不说马驴，驴难道胜过马吗！”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1]，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1 王丞相：王导。周伯仁：周。

译文

丞相王导把头枕在周伯仁的腿上，指着他的肚子说：“你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周答道：“这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东西，但能容得下几百个像你这样的人。”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1]，先过王、刘诸人许[2]。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3]？』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1 桓大司马：桓温。

2 王、刘：王指王濛；刘指刘惔。

3 老贼：老家伙，朋友间的戏称。

译文

大司马桓温趁着下雪要去打猎，先去探望王濛、刘惔等人。刘真长看见他穿着单薄、紧窄的军装，问道：“老家伙穿着这身衣服要做什么？”桓温说：“我如果不穿这种衣服，你们这班人又哪能闲坐清谈？”

褚季野问孙盛[1]：『卿国史何当成[2]？』孙云：『久应竟。在公无暇，故至今日。』褚曰：『古人「述而不作」3，何必在蚕室中[4]！』

1 褚季野：褚裒。孙盛：见《言语第二》第四十九则注[1]。

2 国史：指《晋阳秋》。何当：何时。

3 “古人”句：‘述而不作’，意指传述而不创作，出自《论语•述而》。

4 “何必”句：刚受过宫刑的人畏风寒，要居于蚕室中调养。司马迁因李陵事件而遭受宫刑，忍辱负重，终于完成了《史记》。这句是讥讽孙盛“在公无暇”一语。

译文

褚季野问孙盛：“你写的国史什么时候完成？”孙盛回答说：“早就应该完成了。由于公务在身没有闲暇时间，所以拖到今天。”褚季野说：“古人只是‘传述前人之言，而不创作’，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蚕室中才能完成呢！”

谢公在东山[1]，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2]，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3]，亦往相祖[4]。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1 谢公：谢安。

2 桓宣武：桓温。

3 高灵：高崧，小名阿酃（línɡ）。中丞：御史台长官，掌管公卿奏事、察举非法等事。

4 祖：饯行的隆重仪式。

译文

谢安在东山隐居，朝廷多次下令征召他出仕，都不应命。后来出任桓温的司马，将要从新亭出发，朝中官员都来看望送行。高灵当时任中丞，也前去给他饯行。在这之前，高灵已经多多少少喝了些酒，于是就借着这点酒像喝醉了一样，开玩笑说：“你多次违抗朝廷的旨意，在东山高枕无忧地躺着，大家常常一起交谈说：‘安石不肯出来做官，将要拿老百姓怎么办呢！’现在百姓又拿你怎么办呢？”谢安笑而不答。

赏析与点评

东山再起，自东晋至今，已成为了成功的代名词，足见谢安的影响力。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1]，翕集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2]：『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3]：『但恐不免耳。』

1 兄弟已有富贵者：当时谢安堂兄谢尚、兄谢奕、弟谢万，均已为高官。

2 刘夫人：谢安之妻为刘惔之妹，故称。

3 捉鼻：捏着鼻子。谢安少有鼻疾，语音重浊，所以捉鼻者，欲使其声轻细以示鄙夷不屑之意。

译文

当初，谢安在东山隐居时，是一介布衣百姓，那时兄弟中已有富贵起来的了，聚集在家族中，令人倾倒动心。谢安妻子刘夫人对他开玩笑说：“大丈夫不应当这样吗？”谢安便捏着鼻子说：“只怕是免不了也要那样啊。”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1]，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2。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3]，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4]，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通乃不恶，亦极有会。』

1 谢公：谢安。东山之志：指隐居的志向。

2 远志：草名，其叶名小草。

3 郝隆：字佐治，汲郡（今属河南）人，官至征西将军。

4 处：退隐。此借远志根埋土中之义，比喻隐居则为远志，双关高远志向之义。

译文

谢安起初有隐居不仕的志向，后来朝廷屡次征召他出仕，情势不得已，才就任桓温属下司马之职。当时有人送药草给桓温，其中有一味“远志”。桓温拿出来问谢安：“这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一样东西有两种称呼？”谢安没有立即回答。当时郝隆在座，随声回答道：“这很容易解释。隐处山中叫远志，出了山就叫小草。”谢安颇有惭愧神色。桓温看着谢安笑道：“郝参军如此解释的确不坏，也极有意味。”

郗司空拜北府[1]，王黄门诣郗门拜[2]，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3]。』『骤咏之不已。』郗仓谓嘉宾曰[4]：『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可容！』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5]。人以汝家比武侯[6]，复何所言！』

1 郗司空：郗愔。

2 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是郗愔的外甥，曾任黄门侍郎，故称。

3 “应变将略”句：《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陈寿评诸葛亮说：“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4 郗仓：郗融的小名，郗愔第二子。嘉宾：郗超，字嘉宾，是郗仓的哥哥。

5 陈寿（二三三至二九七）：字承祚，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北）人，仕蜀为令史；入晋，为著作郎，御史治书，著有《三国志》、《益都耆旧传》等。

6 汝家：你，这里指其父郗愔。武侯：诸葛亮，辅佐刘备建立蜀国，刘备死，刘禅继位，封为武乡侯。

译文

郗愔就任北府长官，黄门侍郎王子猷登门祝贺，说：“随机应变和用兵谋略两方面，并不是他的长处。”不停地反复朗诵着这两句。郗融对哥哥郗嘉宾说：“父亲今天受任，子猷说话非常不谦恭，很不该宽容他！”嘉宾说：“这是陈寿给诸葛亮作的评语，人家把你父亲比作诸葛亮，你还说什么呢！”

谢遏夏月尝仰卧[1]，谢公清晨卒来[2]，不暇着衣，跣出屋外，方蹑履问讯。公曰：『汝可谓「前倨而后恭」3。』

1 谢遏：谢玄，小字遏，谢安兄谢奕之子。

2 谢公：谢安。

3 “前倨”句：语出《战国策•秦策》，意谓先前傲慢而现在谦卑。

译文

谢玄在夏天的一个夜晚，脸朝上睡着，谢安清晨突然来到，谢玄来不及穿衣服，光着脚跑出屋外，这才穿鞋请安。谢安说：“你可以说是‘前倨而后恭’。”

顾长康作殷荆州佐，请假还东[1]。尔时例不给布帆，顾苦求之，乃得。发。至破冢，遭风大败[2]。作笺与殷云：『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3]；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1 顾长康：顾恺之。殷荆州：殷仲堪，任荆州刺史，故称。

2 破冢：在今湖北江陵东南长江东岸。

3 破冢而出：指死里逃生。冢，坟墓。

译文

顾长康任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参军，请假回家。那时按照惯例不供给帆船，顾长康极力恳求殷仲堪借船，才得以起程。到了破冢，遇到大风，布帆完全坏了。顾长康写信给殷仲堪说：“地名叫破冢，我们真是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没坏。”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1]，因共作了语[2]。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3]。』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4]。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5]。』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6]。』殷有一参军在坐[7]，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8]。』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

1 桓南郡：桓玄。殷荆州：殷仲堪。

2 了语：一种文字游戏，各人所说之联句与“了”字同韵，同时应含有终了、结束之意。

3 旒旐：指出殡时为棺柩引路的魂幡。

4 危语：也是文字游戏，与“危”字同韵的描写危险情景的诗句。

5 淅米：淘米。炊：烧火做饭。于战场的生死存亡间送饭。

6 辘轳：即滑轮，安装于井上作汲水用的装置。辘轳一动，婴儿即堕井。

7 参军：高级武官的属僚。

8 临：靠近。盲人、瞎马、夜半，再靠前一步，即堕深渊。

译文

桓玄与殷仲堪谈话时，一起做起了以“了”字为韵表示终了之意的联句游戏。顾恺之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说：“白布缠棺竖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渊放飞鸟。”接着大家又来做以“危”字为韵描写危险情景的联句。桓玄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说：“井上辘轳卧婴儿。”殷仲堪属下一位参军在座，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仲堪说：“真是咄咄逼人！”因为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的缘故。

轻诋第二十六

本篇导读

轻诋，即稍加诋毁。诋毁，就是批评或毁坏他人名声，而细品此中故事，又未必无因。王眉子轻视叔叔王澄的终日胡言乱语（第一则），事实上王澄正是如此放荡不羁的人。竺法深评庾亮虽是名士，实则胸中城府极深（第三则），可谓一语中的。王导之所以以扇拂尘说“元规尘污人”（第四则），因为他感受到了庾氏在政治上的威胁。

其中泾渭分明的是名门与寒素以及南人与北人之争。谢安的妻子是大名士刘惔之妹，自以名门自居，鄙视孙绰兄弟的胡言乱语，亦间接贬低了与此等人物来往的谢家（第十七则）；太原王氏家族请孙绰为王濛撰写祭文，王恭却斤斤计较，甚为不屑，流露的也就是世家大族的倨傲不逊。推而及之，地域方面则有南人与北人之争，故而南方人顾恺之不屑作老婢声的洛生咏（第二十六则）。最为可叹的，一向傲视他人的王献之兄弟，因说吴语，却竟为支道林视为“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第三十则）。

人的相轻互诋，以至于此，自古至今，千载不易，如此教养，又何以以名士、名门自居！撕破文明的外衣，呈现于世人面前的，亦不外是人间另一种形式的弱肉强食。

王太尉问眉子[1]：『汝叔名士[2]，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1 王太尉：王衍。眉子：王玄，王衍子。

2 叔：指王澄，王衍之弟。

译文

王衍问王玄：“你叔父是名士，为什么不推重他？”王玄说：“哪有名士整天胡说八道的！”

深公云[1]：『人谓庾元规名士[2]，胸中柴棘三斗许[3]！』

1 深公：竺法深，晋高僧。

2 庾元规：庾亮，字符规。

3 柴棘：枯枝和荆棘，比喻有心计，胸怀不坦荡。

译文

竺法深说：“有人评论庾元规是名士，可是他心里隐藏的荆棘，恐怕有三斗之多！”

庾公权重，足倾王公[1]。庾在石头[2]，王在冶城坐[3]。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

1 庾公：庾亮。王公：王导。

2 石头：城名，故址在今南京西。

3 冶城：冶城属于丹阳郡，王导在西晋末年曾任丹阳太守。

译文

庾元规权势很大，足以超过王导。庾元规在石头城，王导在冶城坐镇。一次，大风扬起了尘土，王导用扇子拂去尘土说：“元规的尘土玷污人。”

王右军少时甚涩讷[1]。在大将军许[2]，王、庾二公后来[3]，右军便起欲去。大将军留之，曰：『尔家司空、元规，复可所难[4]！』

1 涩讷：说话迟钝不流利。

2 大将军：王敦。

3 王、庾：王导、庾亮。

4 尔家司空：指王导，官至侍中、司空。王羲之与王导同族而低一辈，故称“尔家”。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少年时很不善于说话。他在大将军王敦府上，王导和庾亮两人后到，王羲之便站起来要走。王敦挽留他，说：“是你家的司空，还有元规两人，又有什么为难的呢！”

王右军在南，丞相与书[1]，每叹子侄不令，云：『虎、虎犊，还其所如[2]。』

1 王右军：王羲之。丞相：王导。

2 “虎”句：虎是王彭之小名，官至黄门侍郎。虎犊是王彪（三〇五至三七七）之小名，王彭之的三弟，历康、穆、哀、海西、简文、孝武诸朝，官至尚书令。两人均为王彬之子，王导的族人。的原义是猪，犊的原义是小牛。这句指两人才质低下，正如各自的小名一样。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在南方，丞相王导给他写信，常常慨叹子侄辈才质平庸，说：“虎豚、虎犊，正像他们的名字一样。”

桓公入洛[1]，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2]！』袁虎率尔对曰[3]：『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

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4]？有大牛重千斤，噉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5]，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1 桓公：桓温。入洛：指桓温于永和十二年（三五六）讨伐姚襄，战于伊水，大胜，收复洛阳。

2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

3 袁虎：袁宏，小字虎，时为桓温记室。

4 刘景升：刘表（一四二至二〇八），字景升，东汉高平（今属山东）人，汉献帝时为荆州牧，占据荆州近二十年，后病死。

5 魏武：曹操。入荆州：汉献帝建安十三年（二〇八），曹操南征，荆州牧刘表死，其少子刘琮纳表投降。

译文

桓温进军洛阳，渡过淮河、泗水，到达北方，他与僚属登上大船船楼，眺望中原，慨叹道：“最终使中原国土沦丧，百年来成为荒丘废墟，王夷甫这班人不得不承担他们的责任！”袁宏轻率地说：“国运自有其衰落与兴盛，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吗？”桓温脸色大变，神色严峻，环顾四座说：“诸位听说过刘表吗？他有一头大牛重千斤，吃起草料来比普通的牛多十倍，拉重物走远路，竟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曹操进入荆州，它煮了犒赏士兵，当时没有人不感到痛快的。”桓温的意思是用这头牛来比拟袁宏。满座的人都感到惊惧，袁宏也吓得变了脸色。

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言至款杂[1]。刘夫人在壁后听之，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2]。』谢深有愧色。

1 孙长乐兄弟：指孙绰和他的哥哥孙统。

2 亡兄：指已逝世的刘惔。

译文

长乐侯孙绰兄弟到谢安家住宿，言谈非常空洞、杂乱。谢安妻子刘夫人在隔壁聆听，全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谢安第二天回到内室，问刘夫人昨晚的客人怎么样，刘夫人回答说：“亡兄家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宾客。”谢安脸露羞愧。

谢万寿春败后还，书与王右军云：『惭负宿顾。』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1]。』

1 禹、汤之戒：典出自《左传•庄公十一年》，说的是上古帝王禹、汤谴责自己，国家就能够兴旺。这里讥笑谢万仍然傲慢，没有真正认识错误。

译文

谢万在寿春失败回来后，给右军将军王羲之写信说：“我很惭愧，辜负了你一向对我的关怀照顾。”王羲之推开信说：“这是夏禹、商汤那种警诫自己的话。”

蔡伯喈睹睐笛椽[1]，孙兴公听妓[2]，振且摆，折。王右军闻，大嗔曰：『三祖寿乐器[3]，虺瓦吊！孙家儿打折[4]。』

1 蔡伯喈：蔡邕，字伯喈，东汉人。他避难到江南，住在客舍里，观察房上的竹椽子，认为是好竹，就用来做笛子，果然声音美妙。这支笛子一直流传下来。

2 孙兴公：孙绰。听妓：听歌女演唱。

3 三祖寿乐器：留传了三代的乐器，即此笛子。

4 虺瓦吊：骂人的话。虺瓦指毒物和轻贱之物。

译文

蔡伯喈看到竹椽子而用来做成的笛子，孙兴公在听伎乐时用来打拍子，挥动折断了。右军将军王羲之听说，非常生气地说：“祖上三代保存的乐器，没有心肝的东西！竟被孙家那小子打断了。”

谢太傅谓子侄曰：『中郎始是独有千载[1]。』车骑曰：『中郎衿抱未虚，复那得独有[2]！』

1 中郎：抚军从事中郎谢万。独有千载：才识冠绝一时，无与伦比。

2 车骑：车骑将军谢玄。虚：指没有欲望。

译文

太傅谢安对子侄们说：“中郎才是才识冠世，独步千载。”车骑将军谢玄说：“中郎胸怀不够开阔，又怎么能算是独一无二的！”

人问顾长康：『何以不作洛生咏[1]？』答曰：『何至作老婢声[2]！』

1 “何至”句：洛生咏的语音低沉粗重，而顾长康是南方无锡人，语音清细，所以轻视洛生咏。

2 老婢声：老婢，骂人用的卑称。

译文

有人问顾长康：“为什么不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来咏诗呢？”顾长康回答说：“何至于模仿老女仆的声音！”

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1]。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2]，但闻唤哑哑声。』

1 王子猷兄弟：王徽之兄弟，即王羲之诸子。

2 白颈乌：比喻王氏兄弟。旧说谓王氏兄弟多服白领，故作此喻。

译文

支道林到东边去，见到王子猷兄弟。回来以后，有人问他：“你见到的王家兄弟怎么样？”支道林回答说：“看到一群白颈乌鸦，只听见哑哑的叫声。”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1]，辄嗔云：『君得哀家梨[2]，当复不烝食不？』

1 桓南郡：桓玄。

2 哀家梨：传说汉朝秣陵人哀仲家的梨个个大味美，入口即化，时人称为“哀家梨”。

译文

桓玄每当看到别人行事愚钝，就会生气地说：“您得到哀家梨，该不会拿来蒸了吃吧？”

假谲第二十七

本篇导读

假谲，即诡诈，诡计多端，此中翘楚，当以曹操称冠。有关曹操的这四则故事中，前两则为驱策他人为己所用（第一、二则），后两则为杀人以自保（第三、四则），视人如草芥，一至如此。推而及之，整个曹魏政权，罕见仁义，可谓其来有自，难怪国祚不长。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1]。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2]，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1 魏武：曹操。好为游侠：多谓惹事生非之行为，而非真正的见义勇为、救人于危难的侠义行径。

2 青庐：当时婚俗，以青布搭屋迎娶新妇，举行婚礼。

译文

曹操年轻时，曾经和袁绍一起干些所谓的游侠行为。看到人家新婚，就偷偷进入主人家园子里，到了夜里就大声喊叫道：“有小偷！”青庐中的人都跑出来看，曹操就乘机进去，拔出刀来劫持了新娘，与袁绍一起跑出来，半道上迷了路，掉进了荆棘丛中，袁绍动弹不了。曹操又大叫道：“小偷在这里！”袁绍惊慌失措，急得跳了出来，两个人这才一起逃走。

魏武行役[1]，失汲道，三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2]，乘此得及前源。

1 魏武：曹操。

2 口皆出水：谓士卒想象梅子的甘酸而流诞，成语“望梅止渴”源于此。

译文

曹操在行军途中，找不到水源，士卒都口渴难耐，于是他就下令说：“前面有大片梅林，果实很多，又甜又酸，可以解渴。”士卒听到后，都流出口水来了，由此得以到达前面有水的地方。

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曰[1]：『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无他，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1 所亲小人：近侍仆从。

译文

曹操曾经说过：“如果有人要害我，我立刻就心跳。”于是授意他身边的侍从说：“你揣着刀隐蔽地来到我的身边，我一定说心跳。我叫人逮捕你去执行刑罚，你只要不说出是我指使，没事儿，到时一定重重赏你。”那个侍从相信了他的话，不觉得害怕，终于被杀了。这个人到死也不醒悟。手下的人认为这是真的，谋反者也因此而丧气了。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眠，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译文

曹操经常说：“我睡觉时不可随便靠近我，靠近我就要杀人，连自己也不知道。侍从们应当特别小心这件事。”后来他假装睡着了，他所宠幸的一个侍从，偷偷地拿被子盖在他身上，曹操于是就把他杀了。从此以后每当曹操睡觉时，左右侍从就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袁绍年少时，曾遣人夜以剑掷魏武，少下，不着。魏武揆之，其后来必高，因帖卧床上，剑至果高。

译文

袁绍年轻的时候，曾经派人在夜里投剑刺杀曹操，稍微偏低了一些，没有刺中。曹操考虑一下，第二次投来的剑一定会高些，于是就紧贴着床躺着，投来的剑果然高了。

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孰[1]。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乃著戎服，骑巴马[2]，赍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卖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恐形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1 王大将军：王敦。姑孰：今安徽当涂。

2 巴马：巴地人进贡之马。

译文

大将军王敦叛乱以后，把军队驻扎在姑孰。晋明帝虽有英武之才，对王敦还是猜疑畏惧的，他于是穿上戎装，骑上巴马，携带一条金马鞭，暗中察看叛军的形势。离叛军驻地十余里，有一位客居老妇，开设食店，晋明帝经过时在那里休息，对老妇说：“王敦起兵叛乱，猜忌迫害忠臣，朝廷上下惊惧恐慌，国家的存亡令人担忧。所以我不辞劳累，出来观察形势。我怕形迹泄露，也许会陷入困境；如果有人追赶过来，还望老人家能为我隐瞒形迹！”于是把金马鞭送给老妇就离开了，在王敦军营绕了一圈后回来。王敦部下士兵发觉后说：“这不是一般的人！”王敦正躺着睡觉感到心跳，说：“这必定是那个黄须的鲜卑奴来了！”命令骑兵去追赶他。可是已经相差很多里路了。追兵于是问那位老妇：“有没有见过一个黄须人骑马经过此地？”老妇说：“过去很久了，不可能再追上了。”于是骑兵打消了追赶的念头而折返了。

谢遏年少时[1]，好著紫罗香囊，垂覆手，太傅患之[2]，而不欲伤其意。乃谲与赌，得即烧之。

1 谢遏：谢玄，谢安侄。

2 太傅：谢安。

译文

谢玄年轻时，喜欢佩戴紫色锦罗制成的香袋，还垂着手巾之类的饰物，太傅谢安为之忧虑，又不想伤害他的感情。就设计与他赌，赌赢了这些东西就把它们烧掉。

黜免第二十八

本篇导读

黜免，指罢黜、免去官职。桓温为肝肠寸断的母猿而贬黜军士（第二则），其重心不在桓温，人禽之别，也只是人类的自我想象而已罢了。枭雄如桓温，杀人如麻，纵使爱惜小猿，但又何至于为简文帝一退让之诏而“手颤流汗”？

殷浩被废黜，却至死不悔，仍以为是简文帝过桥抽板，甚至空中作字，以为自己的被黜是“咄咄怪事”（第三则）。政治残酷，而世谓风流，身处其中，能真风流者又有多少人呢？谢安隐居东山，携妓出风尘，虽历尽宦海的惊涛骇浪，而处变不惊，可谓是真正的风流人物。而此风流，也不外是一种长期的修养而呈现的风姿而已，内心的痛苦，仍是无法挥去，至死方休。有时候，政治人物只是乐于争权夺位，导致生灵涂炭，完全忘了从政的理想，非常可悲。

桓公入蜀[1]，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1 桓公：桓温。入蜀：指桓温于晋穆帝永和二年（三四六）出兵攻蜀。

译文

桓温出兵攻蜀，到达三峡中，军队中有人捕捉到一只小猿，母猿沿岸哀哭号叫，跟着走了一百多里路也不肯离去，最后终于跳上船，一上船就立刻气绝。剖开看它的腹内，肠子都断裂成一寸寸了。桓温听闻此事后大怒，命令罢免那个捕猿人的职务。

殷中军被废在信安[1]，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1 “殷中军”句：晋穆帝永和九年（三五三），殷浩以中军将军受命北伐，结果大败而回，被桓温奏请废为庶人。信安：县名，故地在今浙江衢州。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免官以后，住在信安县，一天到晚总是在半空中虚写字形。扬州的官吏和百姓追念昔日之情义而沿着他的笔顺跟着他写，暗中察看，原来是在写“咄咄怪事”四个字而已。

殷中军废后，恨简文曰：『上人著百尺楼上，儋梯将去。』[1]

1 “殷中军”句：殷浩兵败，桓温上表请罢免他。当时简文帝以抚军录尚书事，辅助朝政，所以奏请废殷浩。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被罢官之后，埋怨简文帝，说：“把人送到百尺高楼上，却扛起梯子走了。”

俭啬第二十九

本篇导读

过于节省，是为吝啬。王戎是此中的表表者，他的吝啬表现在对侄儿、女儿以至于卖李而钻去核子，以恐外人得种子（第二、四、五则），可谓挖空心思。此人真是玷污了竹林七贤之名，难怪阮籍早已斥他为“俗物”。王济素有惊人之举，对待俗物如和峤，吃其李且砍其树并呈送于其面前（第一则），真令人拍案叫好。至于王导虽有辅助建立东晋之功，而他在杀周及任甘果烂败而不送给别人的事上（第七则），可见他的为人。郗超虽非《世说新语》中的主角，但他的出众，从片言只字便可见一斑，一下子花掉上千万之金钱（第九则），以去他父亲郗愔的聚敛，可谓一时之人物也，难怪王献之与王徽之兄弟俩在他面前皆要“蹑履问讯”了。（《简傲第二十四》第十五则）

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1]，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噉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1 王武子：王济，和峤的妻弟。

译文

和峤的生性极为吝啬，家里有良种李树，王武子向他要一点李子，只给了不过几十个。王武子就趁他上朝值班的机会，带领能吃的少年，拿着斧头到果园去，饱吃一顿后，又把树砍了，把一车的树枝送去给和峤，问道：“比起你家的李树怎么样？”和峤看到这些树枝后，只有苦笑而已。

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

译文

王戎很吝啬，侄儿结婚，他只送一件单衣，过后又要回去了。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洛下无比。契疏鞅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

译文

司徒王戎地位既高又富有，房屋住宅、奴婢仆夫、肥田沃土、舂米水碓之类，洛阳无人能与他相比。契约、账簿繁多，常与夫人在烛光下摊开筹码算计家产。

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译文

王戎有良种李树，李子卖出去时，怕别人得到良种，总是先在李子核上钻个洞。

王戎女适裴[1]，贷钱数万，久而未还。女归，戎色不悦，女遽还钱，乃怿然。

1 裴（二六七至三〇〇）：字逸民，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累官侍中、尚书左仆射。后为赵王司马伦所杀害。

译文

王戎的女儿嫁给裴，曾向王戎借了几万钱，很久都没有还。女儿回到娘家，王戎的脸色就很不高兴，女儿赶快把钱还给他，王戎这才有了笑容。

王丞相俭节[1]，帐下甘果盈溢不散，涉春烂败。都督白之[2]，公令舍去，敕曰：『慎不可令大郎知[3]！』

1 王丞相：王导。

2 都督：军事长官，等于侍卫队长。三国时帐下领兵者称都督。

3 大郎：长子为大郎，这里指王导长子王悦。

译文

丞相王导本性节俭，幕府中的美味水果堆得满满的，也不分给大家，到了春天就腐烂了，都督禀报王导，王导叫他扔掉，嘱咐说：“千万不要让大郎知道！”

郗公大聚敛[1]，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2]。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1 郗公：郗愔。

2 嘉宾：郗超，郗愔长子。

译文

郗愔大肆搜刮财物，有钱财几千万，郗嘉宾对此很不赞同。曾在早晨问安，郗家的家法规定，子弟在长辈面前不能坐下来，他就站着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说到了钱财方面的事。郗愔说：“你只不过要得到我的钱罢了！”于是打开库房一天，让郗嘉宾任意取用。郗愔开始以为不过损失几百万而已。郗嘉宾却在一天里把钱送给了亲朋好友，几乎全都送光了。郗愔听到后，惊诧不已。

汰侈第三十

本篇导读

汰侈，指的是过度的奢侈。这一章的主角，首推因斗富而传颂至今的王恺与石崇。王、石二人斗牛、斗珊瑚，而财富却并非自己的。王恺因是晋武帝姐夫而得到资助，石崇则是杀人越货兼作海外生意而暴富，是故前者虽有皇帝支持，却仍然往往比不上后者。至于日常的奢靡，则是石崇强人饮酒，不饮则杀婢女（第一则）；客人上石家厕所，则美女罗列，香水净手，新衣更换（第二则）。其穷奢极侈，可谓创意非凡。王济的家财，似乎并不逊色于王恺与石崇，人乳喂小猪的美味，晋武帝亦“甚不平”（第二则），以钱圈地作跑马场（第九则），可见其侈其狂。而此中涉及王敦的叙述，由细节而言他冷血无情甚至于日后必反之说，似乎皆是当时的人丑化失败者而已。

当时的人重视牛心，王济不只执意杀了王恺号称“八百里驳”的巨牛，而只吃一片牛心（第六则），即飘然而去，可谓意气风发。王羲之少时为周座上客而获赠牛心，因见重于周氏（第十二则），而为世所知，与“汰侈”何关？实应属“识鉴”。

魏晋的穷奢极侈，从心灵的角度而言，或是有意识的纵欲，以求畅快，即如张翰所言的身后千载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1]，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1 王丞相：王导。大将军：王敦。

译文

石崇每次邀请客人举行宴会，常叫美人斟酒劝客；凡是客人饮酒不干杯的，就让侍从将美人斩杀。丞相王导与大将军王敦曾经一起去拜访石崇，王导向来不善饮酒，总是勉强自己喝下去，以至于大醉。每次轮到王敦喝酒时，他坚持不喝以观察石崇的反应，已经杀了三个人，王敦脸色不变，还是不肯喝酒。王导责备他，王敦说：“他杀他家的人，关你什么事？”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1]，无不毕备。又与新衣着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1 甲煎粉：唇膏类化妆品。沉香汁：用沉香木制成的香水。

译文

石崇家的厕所，经常有十多个婢女列队侍奉客人，都穿着华丽的衣饰，厕所里放置了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东西，非常齐备。客人上了厕所之后，又给客人穿上新衣服才让出来，客人们因此大都害羞不去上厕所。大将军王敦去厕所，脱下旧衣服，穿上新衣服，一副神色傲慢的样子。婢女们相互议论说：“这个客人一定会造反谋逆。”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1]，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2]。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以手擎饮食[3]。烝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4]。

1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王武子：王济，其妻为晋武帝之女常山公主。

2 琉璃：一种有色而半透明之矿石，因颜色美观，硬度强，而被视作贵重材料。

3 以手擎饮食：酒食都让婢女托在手里，供宾客享用。

4 王、石：王恺与石崇，两人以豪侈奢靡竞赛出名。

译文

晋武帝曾驾临王济家，王武子设宴招待，全都用琉璃器皿。婢女一百多人，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用手托举着食物。蒸熟的小猪肥嫩鲜美，与平常吃的味道不同。晋武帝觉得奇怪就问王武子，王武子答道：“这是用人奶饲养的小猪。”晋武帝听了很反感，没有吃完就走了。连王恺、石崇都不知道这种烹饪方法。

王君夫以糒澳釜[1]，石季伦用蜡烛作炊[2]。君夫作紫丝布步障碧绫里四十里[3]，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为泥泥屋，王以赤石脂泥壁。

1 王君夫：王恺，字君夫，东海郡郯县（今山东郯城）人。西晋外戚，晋武帝司马炎的舅舅。

2 石季伦：石崇，字季伦，西晋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县）人。当时巨富，生活奢靡。

3 步障：古代权贵出行，于道旁设置用来遮避风尘或禁止人们窥视的幕布。

译文

王君夫用麦芽糖和饭来擦锅，石季伦用蜡烛当柴火烧饭。王君夫用紫丝布做步障，衬上绿缕里子，长达四十里；石季伦则用锦缎做成长达五十里的步障来和他抗衡。石季伦用花椒和泥来涂墙，王君夫则用赤石脂来涂壁。

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驳』1，常莹其蹄角。王武子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便去。

1 八百里驳：驳，指肤色黑白相间之牛；八百里，指可日行八百里。

译文

王君夫有一头牛，名叫“八百里驳”，牛蹄、牛角经常磨得晶莹发亮。有一次，王武子对王君夫说：“我射箭的技术赶不上你，今天想指定你的牛做赌注，和你赌射箭，我押上一千万钱来抵你这头牛。”王君夫既仗着自己射箭技术好，又认为如此神骏的牛没有可能被杀掉，就答应了他，并且让王武子先射。王武子一箭就射中了靶心，退下来坐在交椅上，吆喝随从赶快把牛心取来。一会儿，烤牛心送来了，王武子吃了一块就走了。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1]。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者甚众[2]。恺惘然自失。

1 绮丽：华美艳丽之物。舆服：车乘与衣冠章服之总称。

2 恺许：王恺住所。比：相当。

译文

石崇和王恺斗富，二人都极尽华丽以装饰车马。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常常帮助王恺。他曾经把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赐给王恺，此树枝条繁茂纷披，世上少有。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看过后，用铁如意敲打，珊瑚随手就碎了。王恺既惋惜，又认为石崇忌妒自己的宝贝，所以声色俱厉。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还给你。”就命左右侍从把家中所有的珊瑚树都拿出来，有高达三尺、四尺的，枝条美丽世上少有，光彩夺目的六七枚，像王恺那种样子的珊瑚树就更多了。王恺看了，怅然若失。

王武子被责[1]，移第北邙下[2]。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编钱匝地竟埒。时人号曰『金沟』。

1 被责：王济（武子）与堂兄王佑不和，因鞭打王佑府吏而被责罚免官。

2 北邙：北邙山，在洛阳东北。

译文

王武子被责罚贬官，把家搬到了北邙山下。当时人多地贵，王济喜欢骑马射箭，就买了地又筑起矮墙，把铜钱串连起来绕满矮墙。当时人称之为“金沟”。

王右军少时，在周侯末坐[1]，割牛心噉之，于此改观。

1 末坐：离主人最远的座位。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小时候，在武城侯周家作客，坐在最末的座位上，吃饭时周先切了人们最看重的牛心给他吃。从此人们改变了对王羲之的看法。

忿狷第三十一

本篇导读

忿狷指的是忿怒急躁。最为著名的应是王述吃鸡蛋（第二则），他的急性子，可谓世间罕有，而不可思议之处是他竟可忍谢奕的辱骂（第五则）。另一则故事是说，王述疼爱儿子王坦之，即使王坦之已为人父仍将他抱在腿上坐，而当他一听王坦之谈及桓温为儿子求婚时，竟大怒，以为不应与兵家子弟结亲而即刻将王坦之推到地上。他忍谢奕，亦是忍谢家的门第，他拒绝桓温的联婚，亦是门第之见。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清二楚，鸡蛋就最不堪忍，刺之、掷之、踩之、咬之，再吐之，这才是他的真性情。

魏武有一妓[1]，声最清高，而性情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1 魏武：魏武帝曹操。妓：贵族府中表演歌舞、弹奏音乐之女子。

译文

曹操有一名歌女，声音特别清脆高亢，但是脾气却特别坏。曹操想杀了她却又爱惜她的才能，不杀却又不能忍受。于是便选了一百人一起训练。不久，果然有一人的歌声比得上她，于是就杀掉了那位性情恶劣的歌女。

王蓝田性急[1]。尝食鸡子，以筋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2]，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

1 王蓝田：王述，袭蓝田侯，故称。

2 安期：王承，王述之父，字安期。

译文

蓝田侯王述性子急躁。有一次吃鸡蛋，他用筷子去戳，没有戳到，就大为恼火，把鸡蛋拿起来扔在地上。鸡蛋在地上转个不停，他就跳下地用木屐的齿来踩踏，又没有踩踏到，他愤怒之极，又把蛋从地上捡起来放到口中，把鸡蛋咬破后立刻吐了出来。王羲之听说此事后大笑道：“假使王安期有这种脾气，尚且毫不足取，何况其子王蓝田呢？”

谢无奕性粗强[1]。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1 谢无奕：谢奕，谢安之长兄。

译文

谢无奕性情粗暴固执。因为一件事彼此不合，亲自前去数落蓝田侯王述，肆意攻击、谩骂。王述表情严肃地转身对着墙，不敢动。过了半天，谢无奕已经走了很久，他才回过头问身旁的小吏说：“走了没有？”小官吏回答说：“已经走了。”然后才转过身又坐回原处。当时的人赞赏他虽然性情急躁，可是能宽容别人。

王令诣谢公[1]，值习凿齿已在坐[2]，当与并榻。王徙倚不坐[3]，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4]：『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

1 王令：王献之，字子敬，曾任中书令，故称。谢公：谢安。

2 习凿齿：字彦威，曾任桓温的主簿，后出为荥阳太守。

3 徒倚：徘徊。王献之不肯和习凿齿并榻而坐，是因为自己出身士族，而习凿齿虽然世为乡间豪族，却是寒门。晋代看重门阀等级，士庶不肯同座。

4 胡儿：谢朗的小名，谢安的侄儿。

译文

中书令王子敬去拜访谢安，正遇上习凿齿已经在座，按礼法本应和习凿齿并排坐；子敬却来回走动，不肯落座，谢安拉着他坐在习凿齿的对面。客人走后，谢安对谢朗说：“子敬确实是清高不随俗，不过人为地保持这样多的傲慢、固执，特别会损害自己的天然本性。”

桓南郡小儿时[1]，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以白车骑[2]。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1 桓南郡：桓玄。

2 车骑：桓冲，桓玄之叔。

译文

南郡公桓玄小时候与堂兄弟各自养了鹅来斗。桓玄的鹅常常斗不过堂兄弟们的鹅，因此非常忿恨。他于是在夜里到鹅栏里，把堂兄弟们的鹅抓来全部杀掉。天亮后，家里人都为之惊异害怕，说是鬼怪变异造成的，便把这事报告车骑将军桓冲。桓冲说：“没有怪异，必定是南郡公的恶作剧罢了！”一问，果然如此。

谗险第三十二

本篇导读

谗险，指的是或进谗言，或用奸计。第三则记王国宝用阴险手段阻止皇帝召见王珣，以防失宠。第四则记因殷仲堪受王绪谗言之毁谤，求救于王珣，以手段化解等等。《世说新语》由此转入落幕，魏、晋风度，渐行渐远。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1]。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及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召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1 王国宝：王坦之第三子，王忱兄，以从妹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妃而为其心腹。晋孝武帝时任中书令，后任尚书左仆射，善于谄媚，总揽大权。晋安帝时，兖州刺史王恭以讨伐王国宝为名起兵，晋室恐惧，杀之。王雅（三三四至四〇〇）：字茂建，任太子少傅。

译文

晋孝武帝很亲近并且尊重王国宝和王雅。王雅向孝武帝推荐王珣，孝武帝想要召见他。有一夜，孝武帝和王国宝、王雅对坐喝酒，孝武帝脸上略带点酒色，便下令召见王珣。王珣将到，已经听到了吏卒传话的声音，王国宝知道自己的才能在王珣之下，恐怕王珣会争夺显职和宠幸，就对孝武帝说：“王珣是当今的名流，陛下不宜带着酒色召见他，可以下一次再召见。”孝武帝认为他的话说得对，认为是忠心，终于没有召见王珣。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1]，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2]。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他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他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1 王绪：字仲业，太原（今属山西）人，官会稽王从事中郎，后为王恭等所杀。殷荆州：殷仲堪。

2 王东亭：王珣。

译文

王绪屡次在王国宝面前说殷仲堪的坏话，殷仲堪为此很忧虑，向东亭侯王珣请教办法。王珣说：“你只要经常去拜访王绪，去了就把其他人支开，接着就谈论其他的事。这样，二王的交情就会疏远了。”殷仲堪就照着王珣的话做了。王国宝看见王绪，问道：“近来你与仲堪把别人支开讲些什么？”王绪说：“只不过是日常往来，并没有议论什么？”王国宝认为王绪对自己有所隐瞒，果然两人的交情日渐疏远，对殷仲堪的谗言因此也平息了。

尤悔第三十三

本篇导读

尤悔，指罪过和悔恨。这一章所记，多涉及政治上的斗争，少数是生活上的事情。有的条目侧重记述言行上的错误、坏事，有的侧重于悔恨，有的同时述及错误和悔恨。那些牵涉政治斗争的条目记载着为了争权夺位，置对手于死地的事实，可以看出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残酷。第一则记魏文帝为了保住帝位，残忍杀害亲兄弟，这是罪行；第三则记陆机因受诬陷而被杀的时候慨叹 “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这是悔恨当初进入仕途；第六则因为王导三缄其口，王敦才杀了周，事后王导知错而悔恨。至于简文帝郊游不识禾稻（第十五则），则犹如惠帝之问百姓为什么不食肉糜，司马家族的糜烂至此，可见自一开始已是垂死状态，历朝罕见。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1]，因在卞太后合共围棋，并噉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2]，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3]，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1 魏文帝：曹丕。任城王：曹彰（？至二二三），字子文，曹操与卞太后所生之第二子，勇冠三军，性格刚烈。

2 徒跣：赤脚，表示仓促不及穿鞋。

3 东阿：指曹植，封东阿王，故称。

译文

魏文帝曹丕忌妒弟弟任城王曹彰勇猛健壮，便趁着在卞太后内室一起下围棋、吃枣子的机会，把毒药放在枣蒂中，自己挑选可以吃的枣子来吃，而曹彰并不知道，就把有毒和没毒的枣子混杂在一起吃了。曹彰中毒后，太后想找水来救曹彰，曹丕事先命令左右侍从把瓶罐都毁了，太后赤着脚跑到井边，却没有任何汲水的器具。一会儿曹彰就死了。曹丕还想害死东阿王曹植，太后说：“你已经杀了我的任城王，不许再杀我的东阿王了！”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1]。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2]！』

1 陆平原：即陆机。

2 华亭鹤唳：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西平原村，是陆机故居。其地出鹤，当地人谓之鹤窠。后来用“华亭鹤唳”表示怀念故土而感慨生平，悔入仕途。

译文

平原内史陆机在河桥兵败后，受到卢志的谗害，终于被杀。临刑时叹息说：“想再听一听故乡的鹤鸣，还可能吗？”

王大将军起事[1]，丞相兄弟诣阙谢[2]。周侯深忧诸王[3]，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1 王大将军：王敦。起事：指王敦于晋元帝永昌元年（三二二）以讨刘隗为名，从武昌起兵攻建康事。

2 丞相：王导。

3 周侯：周。深忧诸王：王敦是王导的堂兄。王敦起兵后，刘隗劝晋元帝将王氏全部杀掉，所以周氏深忧王氏一族的安危。

译文

大将军王敦起兵作乱，丞相王导兄弟到朝廷请罪。周深为王氏诸人担忧，刚刚进宫时，脸上充满忧虑的神色。王导呼喊周道：“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全都托付给你了！”周径直走过去没有应答。进去后，他竭力保全援救他们。王导等被免罪后，周十分高兴，喝了酒。等到走出来时，王家人仍然在门口。周说：“今年杀了那些逆贼，我要取颗斗大的金印挂在肘后。”王敦打进石头城后，问王导：“周侯可以担任三公吗？”王导不回答。王敦又问：“可以担任尚书令吗？”王导还是没有应答。王敦于是说：“既然如此，只有杀掉他了！”王导又默不作声。等到周侯被杀害后，王导才知道他救过自己，叹息道：“我没有杀周侯，但周侯却因为我才死的；到阴曹地府中我都对不起这个人啊！”

谢太傅于东船行[1]，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2]，日暮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3]，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1 谢太傅：谢安。东：东边，指会稽。

2 征西：指谢奕，谢安兄。

3 车柱：停车时支撑车辕的木棍。

译文

太傅谢安从会稽坐船出行，船夫划船时慢时快，有时停下来有时等待。有时又放任不管，听凭船只横冲直撞，甚至撞到人触到岸，谢安从不对他们呵斥责怪。人们都说谢安经常喜怒不形于色。他曾经为兄谢奕送葬回来，天黑了雨下得很急，驾车人都喝醉了，无法驾车。谢安就在车中用手拿起车柱撞击车夫，声色俱厉。水性是深沉柔和的，流入险要之地，水流就会奔腾激荡，用来比方人的性情，自然可知处于狭窄之地，就不能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了。

赏析与点评

从容淡定，人生静好。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1]！』

1 “宁有”句：意指依靠谷米生活而不识其根本。末，指谷穗。本，指禾苗。

译文

简文帝看见田里的稻子，不认识，问是什么草，近侍回答是稻子。简文帝回到宫里，三天没有出门，说：“哪里有依靠它的末梢活命，而不识其根本的呢！”

纰漏第三十四

本篇导读

纰漏，指的是差错疏漏，所记多是在由于言行上的疏忽而造成的差错。王敦又再一次出丑（第一则），想必是有人刻意丑化叛逆者。而弟子之行止，则突显谢安的家庭教育确有一套，言传身教，在他的培养下，谢家竟迅速成为名门，于是才有王、谢家族并称之格局。

王敦初尚主[1]，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盌盛澡豆[2]，因倒着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1 尚主：指娶武帝女舞阳公主为妻。因尊帝王之女，不宜说娶，故谓“尚”。

2 澡豆：用豌豆末和香药制成，以作清洁剂之用。

译文

王敦刚娶了公主，去上厕所时，看到漆箱中盛着干枣，这原本是用来塞鼻孔防臭的，王敦以为在厕所内也要放置果品，就把干枣吃光了。回到屋内，婢女托着金澡盘盛了水，琉璃碗中盛着澡豆，他于是就把澡豆倒进水中喝了下去，还以为是干饭。婢女们都捂着嘴笑话他。

谢虎子尝上屋熏鼠[1]。胡儿既无由知父为此事[2]，闻人道痴人有作此者，戏笑之，时道此非复一过。太傅既了己之不知[3]，因其言次，语胡儿曰：『世人以此谤中郎[4]，亦言我共作此。』胡儿懊热，一月日闭斋不出。太傅虚托引己之过，以相开悟，可谓德教。

1 谢虎子：谢据，小字虎子，谢安之次兄。

2 胡儿：谢朗，小字胡儿，谢据之子。

3 太傅：谢安。己：指谢朗。

4 中郎：指谢据，他在兄弟中排名第二，故称。

译文

谢据曾经爬上屋顶熏老鼠。谢朗自然无从知道是父亲做的这件事，听人说起有个痴痴呆呆的人做了这样的事，就加以嘲笑，常常说这件事，还不止一次。谢安明白谢朗并不知道是他父亲做的，便趁着他讲这件事的机会，对谢朗说：“世上的人用这事来诽谤你父亲，还说我也与他共同做了这件事。”谢朗感到十分郁闷羞愧，关在家里一个月不出门。谢安假托事情是自己做的，把过错揽过来，用这个办法来开导启发，真可称得上是德教。

惑溺第三十五

本篇导读

溺惑，指的是心志迷乱、陷溺而生偏见。曹操经常将敌人之妻据为己有，屠邺城后急召甄氏，一听已为儿子曹丕所占而说“今年破贼正为奴”（第一则），千辛万苦，其战利品却为儿子所夺，大出其意料。

此中溺于色而为痴人的，莫过于荀奉倩。冻却自己的身子以传凉给患热病的妻子，令人感动；而更令人意外的，竟说“妇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第二则）。若是，则不必伤心，因为天涯何处无芳草？而他竟在妻子死后也撒手人寰，想必是冻死。

魏甄后惠而有色[1]，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曰：『五官中郎已将去[2]。』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3]。』

1 魏甄后：魏文帝曹丕的皇后，姓甄。

2 五官中郎：指曹丕。曹丕登位前曾任五官中郎将，主管宫廷保卫。

3 奴：指甄氏。“今年”句：曹操想得到甄氏，只因曹丕抢先一步，只好改口这样说。

译文

魏甄后既温柔又漂亮，原先是袁熙的妻子，很受宠爱。曹操攻陷邺城，屠杀百姓时，下令立即传见甄氏，侍从禀告说：“五官中郎已经把她带走了。”曹操说：“今年攻打贼寇，正是为了她这女人。”

荀奉倩与妇至笃[1]，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2]：『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

1 荀奉倩：荀粲，字奉倩，三国魏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荀彧幼子。

2 裴令：裴楷。

译文

荀奉倩与妻子情深意厚，冬天里妻子生了热病，他就到庭院里把自己冻冷，回屋后用身体紧贴妻子。妻子死后，他没多久也死了，为此他受到了世人的讥讽。荀奉倩曾说：“妇人有德行不值得称赞，应当以美色为主。”裴楷听到这话后说：“这是一时兴起所说，不是德高望重者当说的话，希望后人不要被这话给蒙蔽了。”

仇隙第三十六

本篇导读

仇隙，指的是怨愤嫌隙。孙秀因绿珠而杀石崇，因不受礼遇而杀潘岳（第一则），前者为巨富，后者乃文豪。石崇竟也做过好事，在王恺宅中救出刘琨兄弟。而王敦指使王廙杀害司马承，祸及下一代的王胡之（第三则），他受后人丑化，也是有一定的根据的。始料不及的是王羲之因轻视以至于辱慢王述，而成仇隙，以至于演化为政治斗争。至于司马道子面对王恭的首级而作冷讽（第七则），则可见政治的兽化人心。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1]。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2]！』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3]。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4]。』乃成其谶。

1 绿珠：石崇所钟爱的美妾，善吹笛。孙秀曾派人向石崇索取绿珠，石崇不肯给。孙秀怒，矫诏逮捕石崇。潘岳：字安仁，曾任给事黄门侍郎。孙秀诬陷他和石崇追随淮南王等作乱，夷三族。

2 “中心”句：引自《诗经•小雅•隰桑》，这里指心中存着这件事，哪一天能忘记。

3 欧阳坚石：欧阳建（二六五？至三〇〇），字坚石，是石崇的外甥。

4 “投分”句：大意是，我希望寻找坚贞的知己，友情始终如一，同生共死。投分，志向相合的知交。

译文

孙秀既怨恨石崇不肯奉送绿珠，又不满潘岳从前对自己不礼貌。后来孙秀任中书令，潘岳在中书省的官府里见到他，就招呼他说：“孙令，还记得我们过去交往的情景吗？”孙秀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潘岳于是才知道免不了祸难。后来孙秀逮捕石崇、欧阳坚石，同一天逮捕潘岳。石崇首先押赴刑场，也不了解潘岳的情况。潘岳后来也押到了，石崇对他说：“安仁，你也这样吗？”潘岳说：“可以说是‘白首同所归！’。”潘岳在《金谷集》中的诗写道：“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竟成了他的谶语。

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1]，夜遣世将载王于车而杀之[2]，当时不尽知也。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而无忌兄弟皆稚[3]。王胡之与无忌长甚相昵[4]。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着，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1 王大将军：王敦。司马愍王：司马丞（二六四至三二二），字符敬，《晋书》本传作司马承，字敬才。司马懿侄孙，晋元帝司马睿族叔。西晋惠帝时官游击将军。晋元帝时袭封谯王，任散骑常侍。辅国将军、领左军将军。王敦欲以沈充为湘州剌史，元帝命司马丞为南中郎将、湘州刺史，以牵制王敦。王敦起兵，请丞为军司，而丞兴诸郡兵声讨，斩王敦姊夫湘东太守郑澹。战败，槛送荆州，敦使荆州刺史王廙中途害之，谥愍王，《晋书》作闵王。

2 世将：王廙（二七六至三二二），字世将。王敦从弟，晋元帝姨弟。善属文，通书画音乐博弈等技艺。南渡后历仕司马、鄱阳内史。王敦贬斥陶侃，以王廙代侃为荆州刺史。大诛侃之将佐，甚失民情。王敦起兵，晋元帝遣廙晓喻，反为敦所留用，加平南将军。

3 无忌：司马无忌（？至三五〇），字公寿。司马丞子。晋成帝时累迁屯骑校尉、黄门侍郎。康帝时转御史中丞，出为长沙相、江夏相，转南郡、河东太守。随桓温伐蜀，以功晋前将军。

4 王胡之：王廙子。

译文

大将军王敦抓住了谯王司马丞，夜间派王世将把司马丞装在槛车里杀了，当时人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即使司马丞家里的人也并不是都知道的，而司马丞的儿子无忌兄弟都还年幼。王世将的儿子王胡之与司马无忌长大后互相亲近，王胡之曾与无忌共游，无忌进屋告诉母亲，请备好酒食。母亲流着泪说：“王敦从前肆无忌惮地残害你父亲，是指使王世将去做的。我多年不告诉你的缘故，是王氏家族强盛，你们兄弟还幼小，不想使此事声张开来，那是借以避祸罢了。”司马无忌吃惊大叫，拔刀而出，但王胡之已远远地离去了。

王孝伯死[1]，县其首于大桁[2]。司马太傅命驾出至标所[3]，孰视首，曰：『卿何故趣欲杀我邪？』

1 王孝伯死：孝伯，王恭。

2 大桁：大浮桥。此指朱雀桥，位于建康城南，正对朱雀门。

3 司马太傅：司马道子。

译文

王孝伯死后，朝廷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大桥那里。太傅司马道子吩咐驾车前往到悬挂首级的高杆处，仔细看了首级，说：“你何以急于要杀我呢？”

名句索引

一画

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一往有深情。

二画

人生贵得适意尔。

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人固不可以无年！

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

人琴俱亡！

三画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大禹生于东夷，文王生于西羌。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广陵散》于今绝矣！

小儿辈大破贼。

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

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四画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

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

五画

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

圣贤所出，何必常处。

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礼乐皆东。

北人学问，渊综广博。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东床上袒腹。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

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不同穴？

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

礼岂为我辈设耶？

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

六画

名教中自有乐地。

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江山辽落，居然有万里之势！

老、庄与圣教同异？将无同！

当令齿舌间得利。

此中最是难测地。

百行以德为首。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竹林七贤。

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七画

作人无长物。

坐无尼父，焉别颜回？

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

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

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

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八画

使人应接不暇。

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

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

若披云雾睹青天。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所以枕流，欲洗其耳。

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九画

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

既有陵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

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南人学问，清通简要。

郗生可谓入幕宾也。

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举却阿堵物！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看杀卫玠。

便可称名士。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十画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诸君何为入我中？

酒，正使人人自远。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酒，正自引人着胜地。

十一画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唯丘壑独存。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

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十二画

割席分坐。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十三画

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楂梨橘柚，各有其美。

十四画

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十八画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二十画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颜氏家训

导读及注释

陈岸峰

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文学博士，现任职于香港大学。研究范围涉及中国诗学、魏晋文学、文学史以及现当代中国小说，并旁及文学创作，倾心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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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世说新语 / 陈岸峰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10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071-6

Ⅰ.①世… Ⅱ.①陈…  Ⅲ.①笔记小说－中国－南朝时代 ②《世说新语》－译文

③《世说新语》－注释 Ⅳ.①I2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7971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世说新语

导读及译注：陈岸峰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 4 号富盛大厦 2 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  数：150千字

版  次：2013年10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2012-7734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  号：ISBN 978-7-5086-4071-6/I • 397

定  价：5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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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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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宋词三百首》导读

康震

有宋一代，词体发展蔚为大宗。南北宋三百年来，名家辈出，风格各异，倍极变化而又垂范后世。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记载，柳永词流传极广，“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举凡闺情、旅愁、亲情、离思、交游、国事、田园、隐逸，皆得以在词中彰显广大，宋词遂成为与“唐诗”并峙的又一座高峰。

宋词选本历代层出不穷，清代以来尤为丰富。龙榆生《选词标准论》有言：“晚清词人，颇喜选录，以寄其论词宗尚。各矜手眼，比类观之，亦可见当时词坛趋向。”即道明其原因所在。选本既多，难免各有偏颇，或过繁，如《历代诗余》、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或过简，如端木采《宋词十九首》；或入选太少，如周济《宋四家词选》；或偏重南宋，如戈载《宋七家词选》。另有陈廷焯《词则》，梁令娴、麦孟华《艺蘅馆词选》，况周颐《蕙风簃词选》等，皆因规制太小而影响不足。唯上彊村民仿《唐诗三百首》体例所选《宋词三百首》，撷众家之长，疏密兼收，情辞并重，沾溉甚远。龙榆生评曰：“以尊体诱导来学之词选，至此殆已臻于尽善尽美之境，后来者无以复加矣！”

上彊村民与《宋词三百首》的编选

上彊村民即朱祖谋（一八五七至一九三一），原名孝臧，字藿生，一字古微，浙江归安（今湖州）人，因世居归安埭溪渚上彊山麓，故号“上彊村民”，又号沤尹。光绪九年（一八八三）进士，历国史馆协修、会典馆总纂总校、翰林院侍讲、礼部侍郎兼署吏部侍郎。光绪三十年，出为广东学政，因与总督不睦，辞官归隐苏州。朱氏早岁工诗，风格近乎东野、山谷，陈衍称其为“诗中之梦窗”。光绪二十二年，专力于词，遂为近代词学宗师，与王鹏运、况周颐、郑文焯并称清季词学四大家。其词宗法梦窗，晚年更趋浑成，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称其“学人之词，斯为极则”。朱氏曾遍访南北藏书家善本，精审严校，编刻《彊村丛书》，汇集唐、五代、宋、金、元词总集五种，别集一百六十三家，乃迄今较完善之词集。

《宋词三百首》乃朱祖谋晚年所编订。朱氏中岁治词，受王鹏运指引甚大，其后两人合校梦窗词，交游唱和甚多，朱氏的前期词学思想也于此形成。王鹏运对周济《宋四家词选》退苏进辛、取王沂孙为四家之首颇感不满，有意为苏轼叫屈。这种倾向对朱氏编选《宋词三百首》不无影响。朱祖谋与况周颐唱和亦较多。张尔田《词林新语》曰：“归安朱彊村，词学宗师。方其选三百首宋词时，辄携钞帙，过蕙风簃，寒夜啜粥，相与探论。继时风雪甫定，清气盈宇，曼诵之声，直充闾巷。”可见况氏对《宋词三百首》的编选影响也不小。

《宋词三百首》的四个特点

一是推崇吴文英。《宋词三百首》中选梦窗词二十四首，为集中之最。朱祖谋中岁学词即从梦窗入手，一生四次校订《梦窗词》，费心历时。王鹏运曰：“自世之人知学梦窗、知尊梦窗，皆所谓但学兰亭面者。六百年来，真得髓者，非公更有谁耶？”可知朱氏深得梦窗神髓。其实，推崇梦窗就是推崇格律。《宋词三百首》另选周邦彦二十三首，姜夔十六首，吴、周、姜再加上王沂孙等格律派词人，几乎占据全书三分之一篇幅。吴梅《宋词三百首笺》序言曰：“彊村所尚在周、吴二家，故清真录二十二首，君特录二十五首，其义可思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朱氏治词恪守格律，王鹏运称他为“律博士”。陈匪石《声执》曰：“守律之声家，悬为厉禁，近日朱、况诸君尤斤斤焉。而宋词于此，实不甚严，即清真、白石、梦窗亦或不免。”可见朱祖谋推崇吴文英的用意所在。

二是重视豪放词。《宋词三百首》选苏、辛词二十二首，可谓夥矣。朱氏喜爱东坡词，曾为其编年。在创作中他也有意融合东坡、梦窗两家，求得“疏密相间”的效果。冯煦《东坡乐府序》曰：“彊村颇嗜坡词。”蔡嵩云《柯亭论词》曰：“彊村慢词，融合东坡、梦窗之长，而运以精思果力。学东坡，取其雄而去其放；学梦窗，取其密而去其晦，遂面目一变，自成一种风格。”卢前《望江南·饮虹簃论清词百家百三十四集》曰：“老去苏、吴合一手，词兼重大妙于言。”所指的都是这一点。对东坡的重视其实是朱氏对自己前期词学思想的调整，于“密”中寓“疏”，意在扩大词学门庭，对后学也是一种启发。

三是选取了不少爱国词，尤以反映故国之思、黍离之悲的南宋遗民词居多。这当然与朱氏的遗民身份有一定关系。《宋词三百首》的编选体例乃是传统的先帝王后女流，帝王部分又首选宋徽宗《燕山亭》，盖有微志寓焉。吴梅《宋词三百首笺序》曰：“虽然彊村此选冠以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词，又录王圣与《献仙音》、姚圣瑞《紫萸香》二阙，读‘故宫何处，明月归辇’及‘长楸走马，歌罢涕零’诸语，白头吟望，意未有易明言者焉。夜阑削稿，良用怃然。”确属恳切之论。爱国情怀、民族气节是中国古代文学的重要脊梁，千载以下，爱国词依然令我们怒发冲冠、热血沸腾，我们这个民族永远都需要这样的豪情与壮志。

四是选了一些非名家的词，如萧泰来、蔡幼学、李玉等人。有些词人仅存一两首词，也被选入，如徐伸（存词一首），廖世美（存词两首，选一首）等。朱祖谋摒弃一些大家的名作，留出空间选入这些无名之作，显然有因词存人的用意。需要注意的是，况周颐的《蕙风词话》对这些无名之词颇多品评，如评韩疁《高阳台》曰：“此等词语浅情深，妙在字句之表。”评章良能《小重山》曰“章文庄公《小重山》词，雅韵天然，不假追逐”等等。朱祖谋选入这些词作与况周颐也许不无关系吧。

《宋词三百首》的四个版本

《宋词三百首》曾历经三次增删，共有四个版本。最先为手稿本，选词八十六家，三百一十二首。原稿朱氏手抄赠送友人陈曾寿，现藏浙江省图书馆。其后为一九二四年刻本，在稿本基础上增补陆游、韩疁两家，删去赵鼎一家，比原稿多出一家，为八十七家。其中李重元《忆王孙》一词误列李甲名下，实为八十八家。删去苏轼等人二十一首词，增补姜夔等九首，共三百首。第二次增删又在刻本基础上删去苏轼等人二十八首词，增补辛弃疾等十一首，共二百八十三首。据唐圭璋先生《宋词三百首笺》附录所知，最后一次增删仅增补林逋《长相思》、柳永《临江仙》两首。一九三四年，唐圭璋先生以第二次增删本为底本，在神州国光社出版《宋词三百首笺》，这是《宋词三百首》编成后的第一次笺注，影响颇大。一九四七年，唐先生以一九二四年刻本为底本，在神州国光社重新出版《宋词三百首笺》，这是名副其实的“宋词三百首”。然中华书局一九五九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七九年重版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时，所依据者皆为一九三四年本，以致有人指责此书并不是真正的“宋词三百首”。

本书的主要贡献

此次整理评注《宋词三百首》，我们以“中华经典藏书”本为底本，参以《全宋词》、唐圭璋先生笺注本及诸家别集等。“中华经典藏书”本的底本是一九二四年刻本。我们的主要工作是：

一、整理文本，校正部分误字。如柳永《少年游》“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鸟外”，中华本作“岛外”，当误。此处写长安古道远眺，故夕阳当在飞鸟之外，加以原上秋风，倍写羁旅凄凉。又朱服《渔家傲》“寄语东城沽酒市”，“东城”，中华本作“东阳”，《全宋词》亦作“东城”，改。又吕滨老《薄幸》一词“乍听得、鸦啼莺咔”，“咔”，鸟鸣声。词意为乌鸦和黄莺啼叫，中华本作“弄”，当误。又如蔡幼学《好事近》“又醒来岑寂”，“岑寂”，中华本作“沉寂”。一本作“岑寂”，《全宋词》亦作“岑寂”，故改为“岑寂”。另外，校正某些断句。如彭元逊《六丑》“日下长秋，城乌夜起。”中华本断为“日下长秋城，乌夜起。”此句用柳宗元《杨白华》诗：“回看落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乌起。”长秋，汉宫名，一般为皇后所居。再就是补充一些诗题，如舒亶《虞美人》，一本有“寄公度”题，中华本脱。此公度当为崔公度，与舒亶同在王安石门下，故有交游。

二、重新注释，校改底本某些注错之处，补充一些必要的注释。如黄庭坚《鹧鸪天》“黄花白发相牵挽”，“黄花白发”，中华本注为“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当误。此处指菊花插在白头上，以此挑战世俗的眼光。黄庭坚的下一首词《定风波》中也有“几人黄菊上华颠”句，意思同此。此词中，中华本赏析部分即指出这一点。又如田为《江神子慢》“玉台挂秋月。铅素浅，梅花傅香雪。”“玉台”，中华本注为“传说中天神所居之地”，实应为女子之梳妆台。“铅素”，注为“笔和纸”，则完全失误。后一句“梅花傅香雪”指女子在脸上画梅花妆，之前的铅素当指化妆品。又韩元吉《六州歌头》“但茫茫雾霭，目断武陵溪”，“武陵溪”，中华本注为陶渊明桃花源记之典，当误。词前已写明“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此刘郎谐刘禹锡与刘晨之典，下面“武陵溪”也应指刘晨、阮肇迷路之武陵溪。还有李清照《声声慢》“乍暖还寒时候”，应是“早上将暖未暖的时候”，而不是“初春忽冷忽热的天气”，等等。另外还补充了一些必要的注释，力求能扼要通透。在词牌名注释上，为了节省篇幅，不做大量的文献索源，而仅仅注明大概来历，想必读者是可以理解的。词中的典故注释，尽量注释原典，不做过多引申。此外，词人的小传尽量标明其生平履历、词作风格和作品结集情况。由于某些词人作品散逸太多，生平事迹又颇缺乏，只好做简化处理。

三、对每首作品作阅读导示。这部分内容所费心血尤多，我们着力在较短的篇幅中参透词人的词心，以优美、简洁而形象的语言揭示词旨和词作风格，以便读者对其做进一步的赏析。在有些词作的导读部分，我们力图自出机杼，写出新意。如对李清照千古名作《声声慢》的赏析：“词作展现了词人秋日一天到晚寂寞难挨的愁闷。早上的扶头酒说明昨日已然借酒浇愁了，可谓是伏笔暗藏，天天如此，可见愁苦之甚。秋鸿归来，却是旧日北地故识，伤心更进一层。秋日之菊此时也是满地憔悴，早非当年悠然饮酒东篱下的情形了。兼之梧桐秋雨不止，一点一滴如同打在心头，痛煞人也。这种苦痛岂止是悲秋而已，渗透了词人一生经历的苦痛，涵括了种种物是人非的感怀，又岂能用一个愁字说明呢？全词巧用口语，三个‘怎’字反问，却写得笔力雄健，直透人心。”古人说“诗无达诂”，我们的解读自然也只是一得之见，但能够将自己的这点会心之处与读者分享，就是我们最开心也最满足的。

《宋词三百首》是文学选集历史上最风行的本子之一。很多专家学者对其进行研究、笺注、评析以及翻译，到目前为止，各类相关的本子不下几百种，甚至远播海内外，可见这一经典选本的魅力。

限于学识与时间，本作必然存在诸多不当之处，恳请读者赐教。

目录

赵佶

燕山亭

钱惟演

木兰花

范仲淹

渔家傲

苏幕遮

御街行

张先

千秋岁

菩萨蛮

醉垂鞭

一丛花

天仙子

青门引

晏殊

浣溪沙

浣溪沙

清平乐

清平乐

木兰花

木兰花

木兰花

踏莎行

踏莎行

蝶恋花

韩缜

凤箫吟

宋祁

木兰花

欧阳修

采桑子

诉衷情

踏莎行

蝶恋花

蝶恋花

蝶恋花

木兰花

临江仙

浪淘沙

浣溪沙

青玉案

聂冠卿

多丽

柳永

曲玉管

雨霖铃

蝶恋花

采莲令

浪淘沙慢

定风波

少年游

戚氏

夜半乐

玉蝴蝶

八声甘州

迷神引

竹马子

王安石

桂枝香

千秋岁引

王安国

清平乐

晏几道

临江仙

蝶恋花

鹧鸪天

鹧鸪天

生查子

生查子

木兰花

清平乐

阮郎归

阮郎归

六幺令

虞美人

苏轼

水调歌头

水龙吟

念奴娇

永遇乐

卜算子

青玉案

临江仙

定风波

江城子

木兰花

贺新郎

黄庭坚

鹧鸪天

定风波

秦观

望海潮

八六子

满庭芳

减字木兰花

踏莎行

浣溪沙

阮郎归

鹧鸪天

晁端礼

绿头鸭

赵令畤

蝶恋花

蝶恋花

清平乐

张耒

风流子

晁补之

水龙吟

忆少年

洞仙歌

晁冲之

临江仙

舒亶

虞美人

朱服

渔家傲

毛滂

惜分飞

陈克

菩萨蛮

李元膺

洞仙歌

时彦

青门饮

李之仪

谢池春

卜算子

周邦彦

瑞龙吟

风流子

兰陵王

琐窗寒

六丑

夜飞鹊

满庭芳

过秦楼

花犯

大酺

解语花

定风波

蝶恋花

解连环

拜星月慢

关河令

绮寮怨

尉迟杯

西河

瑞鹤仙

浪淘沙慢

应天长

夜游宫

贺铸

青玉案

薄幸

浣溪沙

石州慢

蝶恋花

天门谣

天香

望湘人

张元幹

石州慢

兰陵王

叶梦得

贺新郎

虞美人

汪藻

点绛唇

刘一止

喜迁莺

韩疁

高阳台

李邴

汉宫春

陈与义

临江仙

临江仙

蔡伸

苏武慢

柳梢青

周紫芝

踏莎行

鹧鸪天

李甲

帝台春

李重元

忆王孙

万俟咏

三台

徐伸

二郎神

田为

江神子慢

曹组

蓦山溪

李玉

贺新郎

廖世美

烛影摇红

吕滨老

薄幸

查荎

透碧霄

鲁逸仲

南浦

岳飞

满江红

张抡

烛影摇红

程垓

水龙吟

张孝祥

六州歌头

韩元吉

六州歌头

好事近

袁去华

剑器近

安公子

陆淞

瑞鹤仙

陆游

卜算子

渔家傲

定风波

陈亮

水龙吟

范成大

忆秦娥

眼儿媚

蔡幼学

好事近

辛弃疾

贺新郎

贺新郎

水龙吟

摸鱼儿

永遇乐

木兰花慢

祝英台近

青玉案

鹧鸪天

菩萨蛮

姜夔

点绛唇

鹧鸪天

踏莎行

齐天乐

琵琶仙

念奴娇

扬州慢

长亭怨慢

淡黄柳

暗香

疏影

翠楼吟

杏花天影

一萼红

霓裳中序第一

章良能

小重山

刘过

唐多令

严仁

木兰花

俞国宝

风入松

张镃

满庭芳

史达祖

绮罗香

双双燕

东风第一枝

三姝媚

秋霁

夜合花

玉蝴蝶

刘克庄

生查子

贺新郎

贺新郎

木兰花

卢祖皋

江城子

宴清都

潘牥

南乡子

陆叡

瑞鹤仙

萧泰来

霜天晓角

吴文英

霜叶飞

宴清都

齐天乐

花犯

浣溪沙

浣溪沙

点绛唇

祝英台近

祝英台近

澡兰香

风入松

莺啼序

惜黄花慢

高阳台

高阳台

三姝媚

八声甘州

踏莎行

瑞鹤仙

鹧鸪天

夜游宫

青玉案

贺新郎

唐多令

黄孝迈

湘春夜月

潘希白

大有

无名氏

青玉案

朱嗣发

摸鱼儿

刘辰翁

兰陵王

宝鼎现

永遇乐

摸鱼儿

周密

瑶华

玉京秋

曲游春

花犯

蒋捷

贺新郎

女冠子

张炎

高阳台

八声甘州

解连环

疏影

月下笛

王沂孙

天香

眉妩

齐天乐

高阳台

附录 高阳台

法曲献仙音

附录 法曲献仙音

彭元逊

疏影

六丑

姚云文

紫萸香慢

僧挥

金明池

李清照

如梦令

凤凰台上忆吹箫

醉花阴

声声慢

念奴娇

永遇乐

浣溪沙

赵佶

人物简介

赵佶（一○八二至一一三五），即宋徽宗，是神宗第十一子，哲宗的弟弟。公元一一○○至一一二五年在位。继位后，崇尚浮华，亲近奸佞，终致亡国。靖康之变（一一二七）后，汴京陷落，徽宗与钦宗一起被金人掳掠到北方，后被押解至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受尽凌辱，并死于此。赵佶艺术修养很高，精通诗词、书画、音乐。早期生活闲适，词作风格秾艳；晚景凄凉，词风也转为凄清。现存词十七首。

燕山亭[1]

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2]，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3]。新样靓妆[4]，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5]。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6]。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7]。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8]。和梦也[9]、新来不做。

[1] 燕山亭：一作“宴山亭”。

[2] 冰绡（xiāo）：轻薄洁白的绢。这里指杏花花瓣像白色的薄绢。

[3] 燕脂：同“胭脂”。匀注：涂抹均匀。

[4] 靓妆：艳丽的妆扮。

[5] 蕊珠宫：装饰有花蕊珠玉的宫殿，道教经典中所说的仙宫。

[6] 会：理解，领会。

[7] 故宫：故国的宫殿，指汴京的皇宫。

[8] 无据：无所依凭。

[9] 和：连。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徽宗被掳掠到北方时，见到盛开的杏花，思念故国所作。上片描写杏花之艳，连仙宫的神女也自惭形秽。然而，如此美丽的杏花却因为无情的风雨而凋谢，这不禁让作者联想到自己悲凉的身世，借怜花而自怜。下片描写对故国的苦恋。自己有重重离恨，与故国又相隔万水千山，只有在梦中才偶然能回去。而如今，竟连新梦也再梦不到故国，这是何等的凄绝与哀伤。词人无限的怨愤，化作笔下节制的词句，更显得凄凉，与李后主一脉相承，堪称绝唱。

钱惟演

人物简介

钱惟演（九六二至一○三四），字希圣，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吴越王钱俶之子，随父亲归顺宋朝。历右神武将军、太仆少卿、命直秘阁，累迁工部尚书，拜枢密使。钱惟演为人好结权贵，但博学多识，且雅好文辞，善于提携后进，曾奉命修《册府元龟》，编书闲暇时与杨亿、刘筠等人酬唱往来，结成《西昆酬唱集》，是西昆诗派的领袖人物。其诗词语脉较为清畅，时有清峭感怆之意。现存词二首。

木兰花[1]

城上风光莺语乱[2]，城下烟波春拍岸[3]。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4]。昔年多病厌芳尊[5]，今日芳尊惟恐浅[6]。

[1] 木兰花：为唐教坊曲名，在宋代与“玉楼春”同调。

[2] 莺语乱：莺的叫声此起彼伏。

[3] 烟波：波涛浩淼，水汽蒸腾，有如轻烟浮动。

[4] 鸾（luán）镜：镜子的美称。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云：罽宾王获一鸾鸟，三年不鸣。夫人悬镜于鸾鸟之前，欲使其见同类而后鸣。不想鸾鸟睹镜中影则愈悲，哀鸣不已，不久即亡。故诗词中多以鸾镜表现临镜而生悲。朱颜惊暗换：朱颜即红颜，指青春年华。青春的消逝令人惊讶。

[5] 尊：同“樽”。酒杯。

[6] 今日芳尊惟恐浅：现在唯恐酒杯太浅，指沉溺于饮酒。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作于词人暮年，当时钱惟演被贬谪汉东（今湖北钟祥），借春光抒发迟暮之悲，所以语意缠绵，词调凄婉。上片写春景，城头莺啼婉转，城下烟波浩淼，春光明媚中，词人却已是泪眼迷蒙，愁肠百转。下片写情，哀叹年华不再，镜中朱颜也早已变换。年轻时身体多病，不爱饮酒；此时却惟恐酒少。

范仲淹

人物简介

范仲淹（九八九至一○五二），字希文，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谥“文正”，故后人尊称“范文正公”。范仲淹是北宋初期的名臣，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曾积极推行“庆历新政”，在政治、文学、军事方面均有建树。他的词清丽柔婉与悲慨豪壮并重。他于驻守西北期间所作之词，风格苍凉，内容充实，极大拓展了词的题材和意境，因而为后人所称赞。其词流传较少，现存《范文正公诗余》一卷，《全宋词》据《中吴纪闻》卷五补辑一首。

渔家傲[1]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2]。四面边声连角起[3]。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4]。羌管悠悠霜满地[5]。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1] 渔家傲：词牌名，此调始见于北宋晏殊。因词中有“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因以“渔家傲”名之。

[2] 衡阳雁去：指秋日南飞的雁。衡阳，位于今湖南省，其旧城南有回雁峰，相传大雁飞到此处，便不再南飞。

[3] 边声：指边境上羌管、胡笳、画角等各种声音，声调比较低沉苍凉。

[4] 燕然：山名，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的杭爱山。据《后汉书》载，东汉窦宪领兵出塞，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宣扬汉朝威德。勒，刻石记功。后世称战功为“勒石燕然”。

[5] 羌管：羌为西方的少数民族。笛子本出自羌地，故称笛子为羌管。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为词人镇守西北时所作，是边塞词中的佳作。上片写边塞风景，边声四起、长烟落日，满目苍凉，营造了肃杀的边关气氛。下片抒写怀抱，自己镇守边关，虽白发丛生却大功未成，归乡更不可得，难以入眠。在这首词中，报效国家的理想和对故乡的思念，构成复杂而矛盾的情感，激荡在词人胸中，于是浓郁的情感在全词的景物与氛围中渗透出来，更显苍凉悲壮。

苏幕遮[1]

怀旧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2]，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3]，追旅思[4]。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1] 苏幕遮：唐教坊曲名，又名《鬓云松令》、《云雾敛》。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四十一“苏莫遮”条：“‘苏莫遮’，西域胡语也，正云‘飒磨遮’。此戏本出西龟兹国，至今犹有此曲。此国浑脱、大面、拔头之类也。”此曲在唐中宗前传至中国，本为军乐，后宋人用此调谱新曲。

[2] 芳草无情：此处用典，据《穷幽记》载，小儿坡上草很旺盛，裴晋公经常散放几只白羊于其中，并说：“芳草无情，赖此装点。”

[3] 黯：黯然。“黯乡魂”化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之语。

[4] 追旅思：追忆羁旅中的愁思。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也当是词人主持西北防务时所作，而其情感又具有普适的思乡怀旧的意义。上片写秋景，开阔而又秾丽，暗怀离乡之苦。下片抒写思乡之情，黯然难入梦，楼高休独倚，唯有借酒浇愁，层层转深，可见愁思之甚。思乡之情通常与萧索的秋景相合，然而本词却描写开阔的秋景，低沉婉转，而又不失清雄刚健之气，历来被认为是“以秋心写秋景”的佳作。

御街行[1]

秋日怀旧

纷纷坠叶飘香砌[2]。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3]，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4]，长是人千里[5]。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敧[6]，谙尽孤眠滋味[7]。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1] 此调又名“孤雁儿”，最早见于柳永《乐章集》。

[2] 香砌：带有落花或旁边开有鲜花的台阶。

[3] 真珠：即珍珠。

[4] 练：素绢。

[5] 长是人千里：语本南朝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句。

[6] 敧（qī）：倾斜。

[7] 谙（ān）：熟悉。谙尽，有尝尽之意。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描写思妇怀人之词。上片先写秋色夜景，思妇空闺独守，良人天涯远别，愁思缠绵萦怀，用词凄婉而不失清丽，意境也较为开阔；下片写长夜难眠的孤独与颓唐，无可回避，思致新颖。全词虽明丽凄婉，却带有范氏特有的清刚之意。其中“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一句，构思新巧，被李清照化用为“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而广为流传。

张先

人物简介

张先（九九○至一○七八），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天圣八年（一○三○）进士，曾任嘉禾判官，知渝州、虢州，官至尚书都官郎中。晚年退居湖杭之间，与梅尧臣、欧阳修、苏轼等人交游唱和。其词多写士大夫诗酒生活和男女之情，尤其擅长写慢词长调，造语工巧，细腻深婉，与柳永齐名。以《行香子》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人称为“张三中”；又因“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归朝欢》），“柔柳摇，坠轻絮无影”（《剪牡丹》）三首词的“影”字绝佳，得名“张三影”。现存词一百八十余首，收录在《张子野词》中。

千秋岁[1]

数声鶗鴂[2]。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3]，梅子青时节。永丰柳[4]，无人尽日飞花雪[5]。

莫把幺弦拨[6]。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7]。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8]。

[1] 千秋岁：唐开元年间，因为玄宗生于八月初五，百官乃奏请此日为千秋节，教坊有大曲名“千秋乐”，其后两京沦陷，人闻之为之悲凉。后传入民间，宋人翻为新曲。又名“千秋节”、“千秋万岁”，声调较为凄凉。

[2] 鶗鴂（tí jué）：即杜鹃鸟。屈原《离骚》：“恐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杜鹃鸟鸣叫之时，意为春去之日。

[3] 风色：即风势。

[4] 永丰柳：唐时洛阳永丰坊西南角荒园中有一株垂柳，白居易赋《杨柳枝词》：“一树春风千万枝，嫩如金色软如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以喻家妓小蛮。后遂以“永丰柳”泛指园中柳树，比喻孤寂无靠的女子。

[5] 花雪：指柳絮。

[6] 幺弦：琵琶的第四弦，借指琵琶。因其最细，故称。

[7] 天不老，情难绝：此处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句，意指天无情，而人有情且坚韧执着。

[8] 凝残月：一作“孤灯灭”。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的词调原本就甚是悲凉，词人用来描写情人间的相思与悲欢离合，更是曲折回环，情感缠绵激越。上片描述暮春的衰败景象，既有主人公的自拟，也埋下低沉的情感基调。下片，女主人公幽怨至极，发出不平的呼喊——“天不老，情难绝”，刻画出一个痴情女子在爱情遭遇阻挠时的决心。“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句，构思极为奇巧，历来为人传诵。

菩萨蛮[1]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2]。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3]。玉柱斜飞雁[4]。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5]。

[1] 菩萨蛮：唐教坊曲名。

[2] 十三弦：唐宋时教坊用筝皆为十三弦，模拟一年中的十二个月和一个闰月。

[3] 秋水：形容双目明澈、深邃，如同秋水一般。

[4] 玉柱斜飞雁：系弦的筝柱排列如同斜飞的雁阵，又称“雁柱”。

[5] 春山：指演奏者双眉淡如远山。眉黛：古人以黛色画眉，故称。黛：青黑色。眉黛低：是指弹筝女子因乐曲曲调幽怨，而双眉紧蹙。

醉垂鞭[1]

双蝶绣罗裙[2]。东池宴[3]。初相见。朱粉不深匀[4]。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5]。

[1] 醉垂鞭：词调最早可见于张先《张子野词》，后人很少有填此调。调名可能源于李白诗《赠郭将军》：“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

[2] 罗裙：丝罗制的裙子。

[3] 东池：唐代潭州刺史杨凭所建的大型园林，为潭州官府宴客观游场所，后人便以“东池”借指官员宴游之所。

[4] 朱粉：胭脂和铅粉。深匀：浓浓的涂抹。

[5] 衣上云：衣带飘飘如云霞。

一丛花[1]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2]、飞絮濛濛。嘶骑渐遥[3]，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4]。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5]。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6]。

[1] 一丛花：此词牌历代以苏轼《一丛花》（今年春浅腊侵年）为正体，但张先这首流传尚在苏轼之前。

[2] 陌：街道，尤指田间小路。

[3] 骑（jì）：坐骑，配有鞍辔的马。

[4] 桡（ráo）：船桨，此处指船。

[5] 帘栊：窗户。

[6] 嫁东风：唐诗中常喜欢以花为女，嫁与东风。李贺《南园十三首》之一：“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于春风不用媒。”这里也是此意。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闺怨词，刻画了一个期盼丈夫归来的女子形象。上片写女子登高望远，本来离愁正苦，却又飘来了片片柳絮，惹人烦恼。女子回忆起当初与丈夫的离别，征战不断，早已无法找到郎君的踪迹。下片将目光投向家中亭台，池中鸳鸯戏水，斜月西沉，女子由思生怨，自己正当青春年华，却独守空闺，尚不如桃李春风，两相厮守。结句的微嗔，实是将女子满腹心事点明，自是妙笔。整首词刻画女子的闺怨，婉转细腻，层层转深。

天仙子[1]

时为嘉禾小倅[2]，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3]。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1] 天仙子：唐时本名“万斯年”，后因皇甫松词有“懊恼天仙应有以”句，取以为名。

[2] 嘉禾：宋代郡名，今浙江省嘉兴市。小倅（cuì）：即小副官，这里指判官。张先此时在嘉禾任判官。

[3] 水调：曲调名，相传为隋炀帝所制，声韵悲切。后演化为大曲《水调歌头》。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写词人暮年伤春的情怀。上片写词人午睡醒来，对镜自照，伤感年华消逝。下片到了黄昏与夜晚，云开月明，风声不定，想到明天落花满径，伤春的惆怅之情也就满怀了。这首词写景含蓄，意境空灵，炼字极为妥帖。“云破月来花弄影”句，一个“弄”字将自怜、伤感、欣慰等种种细微情感精妙地传达出来，王国维认为最具境界。

青门引

春思

乍暖还轻冷[1]。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2]，残花中酒[3]，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4]。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1] 乍：刚刚。

[2] 庭轩：庭院，走廊。

[3] 中（zhònɡ）酒：喝酒过量，犹言病酒。杜牧《睦州四韵》：“残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4] 画角：古代乐器名，以竹木或皮革制成，外加彩绘，故称“画角”。一般在黎明和黄昏之时吹奏，发音哀厉高亢，古代军中常用来警报昏晓，高亢动人振奋士气。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士大夫的抒怀之作。上片写春日天气的变幻无常，词人独自酒醉，不由得引发寂寞的心境。下片描写词人在凄凉的画角声中风吹酒醒，心如重门不得开启，溶溶月光居然把隔墙的秋千影子送了过来，幽微的影子更增添了词人的寂寞。末句极为传神，写人却言物，写物却只写物的影子，人与影之间虚实相生，写出了隽永的韵味，成为另一首写影的名词。

晏殊

人物简介

晏殊（九九一至一○五五），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七岁能属文，十四岁以神童应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三十岁拜翰林学士。庆历二年（一○四二）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卒谥元献。为相期间，进贤纳士，颇得贤名。工诗文，闲雅而有情思。词则全为小令，音韵流美、和谐，上承南唐，多表现诗酒生活和悠闲情致，与欧阳修并称“晏欧”。现存词一百三十余首，辑于《珠玉词》三卷中。

浣溪沙[1]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2]。

[1] 浣溪沙：唐教坊曲名，宋人因之为词。又有《小庭花》、《满院春》、《东风寒》、《减字浣溪沙》等十余种异名。

[2] 香径：落花满径，留有芬芳，故称为香径。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虽然是伤春之作，却同时抒发了词人对人生、对自然的哲思。上片将过去与现在重叠，思念流逝的时光。下片则带着淡淡的怅惘之情描述眼前的景色。词人由眼前之景生出人生之思，基调潇洒淡然，含蓄而典雅。其中“无可奈何”两句，对仗工整，情思雅致，将全词提升到空灵的境界，故而脍炙人口，广为传诵。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1]，等闲离别易销魂[2]，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3]，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4]。

[1] 一向（shǎnɡ）：片刻。向，同“晌”。指时光易逝。

[2] 等闲：平常。销魂：谓心灵震荡，如魂飞魄散。形容极度哀愁感伤。

[3] 念远：思念远方友人。

[4] 怜：爱怜。唐《会真记》载崔莺莺诗：“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此句化用诗句。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的是离愁别绪，在感慨人生有限的同时，表现出及时行乐的思想。词人写的并不是某一次送别，而是将抽象的人生感悟落实在具体的情景中，感慨时光有限，人生短暂，不应让悲苦占据生命，而应及时把握现有的时光。下片首句，气象宏阔，意境莽苍，以健笔写闲情，兼有刚柔之美，用来形容伤春怀远的情怀，深刻而又明快，是《珠玉词》中不可多得的佳句。

清平乐[1]

红笺小字[2]，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3]，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4]，绿波依旧东流。

[1] 清平乐：词牌名，又称《清平乐令》、《忆萝月》、《醉东风》。

[2] 红笺：红色笺纸。

[3] 鸿雁在云鱼在水：鸿雁和鱼都是用来传递书信的，此句暗含鱼雁传书之意。

[4] 人面不知何处：化用崔护《题都城南庄》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怀人之作。上片倾诉相思，即使在红笺上吐尽别情，即使鱼雁都在，然而也无法传递这份深情。下片描绘词人的处境，红日西沉，黄昏时候更容易勾起相思，词人独对远山，只见碧水东流。这首词用语平淡明净，似乎毫无修饰而又十分雅致，景虽淡，情却浓。

清平乐

金风细细[1]，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2]，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3]。

[1] 金风：秋风。李善《文选》注曰：“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

[2] 绿酒：美酒。

[3] 银屏：镶银的屏风。借指华美的居室。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悲秋之词。词人在词中营造出一种寂寞清冷的氛围，传达出一种淡然的伤感。

木兰花

燕鸿过后莺归去[1]。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2]。

闻琴解佩神仙侣[3]。挽断罗衣留不住[4]。劝君莫作独醒人[5]，烂醉花间应有数[6]。

[1] 燕（yān）鸿：燕地的鸿，指秋天南归的鸿雁。

[2] “长于”二句：这两句化用了白居易《花非花》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3] 闻琴：据《史记》记载，卓文君听到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夜奔归之。解佩：据《列仙传》载，郑文甫遇见江妃二女，两情相悦，女神解下玉佩送给他。此处用“闻琴解佩”喻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4] 挽断罗衣留不住：化用了李之仪《偶书二首》：“通中玉冷梦偏长，花影笼阶月浸凉。挽断罗巾留不住，觉来犹有去时香。”

[5] 独醒人：《楚辞·渔父》：“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6] 应有数：数，规律，引申为天命，命运。指命运的安排。

赏析与点评

在这首词中，词人借年华和爱情的消逝，感叹生命的无常。最后两句，以及时行乐自勉。全词多处化用古人诗句和典故，营造出充满韵味的意象，增添了更多复杂的情愫。

木兰花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1]。重头歌韵响铮琮[2]，入破舞腰红乱旋[3]。

玉钩阑下香阶畔[4]。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5]，点检如今无一半[6]。

[1] 玉真：本指仙人，此处借指美人。

[2] 重头：词的上下片声韵节拍完全相同的称重头。铮琮（zhēnɡ cónɡ）：形容金属撞击时所发出的声音。

[3] 入破：指乐声骤变为繁碎之音。乱旋（xuàn）：谓舞蹈节奏加快。

[4] 玉钩：指新月。

[5] 赏花人：欣赏歌舞美色之人。

[6] 点检：算起来。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上片怀旧，初见美人时，水绿风暖，激烈的鼓点之下，美人在纵情地舞蹈，极为热闹。到了下片，场面又变得非常冷清，虽然场景还是一如既往地雅致，却是繁华后的清冷，词人数遍身边人，去年的好友只剩下不到一半。这种强烈的物是人非之比，又统一于词人的凄凉心境之下，让孤寂之感直入人心。

木兰花

绿杨芳草长亭路[1]。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2]，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3]。

[1] 长亭路：送别之路。古时于驿道每隔十里设长亭，故亦称“十里长亭”，供行旅休息。近城者遂成为送别场所。

[2] 五更钟：指怀人之时。下句“三月雨”同。

[3] “天涯”二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上片写离别，年少轻狂时体会不到离别之苦，长亭送别时，绿杨芳草，春色依依。下片写相思，化用白居易的诗句，相思立刻变成有形有质的实体，千千万万，无穷无尽。整首词描写了人生的离别之苦，却又很有分寸，语言仍然是典雅的、克制的，没有让痛苦肆虐，而是将之化作淡淡的哀愁，“深情一往，丽而有则”，非常典型的晏殊风格。

踏莎行[1]

祖席离歌[2]，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3]。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1] 踏莎行：词牌名，调名取自韩翃诗《过栎阳山溪》：“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又名《柳长春》、《喜朝天》等。

[2] 祖席：饯别的酒席。杜甫《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诗：“圣朝新孝理，祖席倍辉光。”

[3] 香尘：形容地面上落花很多，连尘土也带上了香气，是一种非常雅致的说法。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送别之词。上片写实，描述长亭送别的场景，别情依依。下片为虚，刻画主人公的相思之苦，黯然销魂。全词虚实相生，最后两句上天入地，相思的离愁已经到达极致。词人利用了一系列士大夫熟悉的意象，如祖席、长亭、香尘、画阁、高楼等，将离别与相思染上高雅的氛围。

踏莎行

小径红稀[1]，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2]。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3]。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1] 红稀：“红”指花朵，意为春花都已经凋谢，变得稀疏。

[2] 阴阴见：树木茂密，呈现出幽暗之色。见，同现。

[3] 游丝：飞扬在空中的蜘蛛等虫类的丝，带有寂寞清冷之意。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描绘暮春的景色。上片展开了一幅典型的芳郊暮春图，花朵凋谢，绿色已经漫山遍野，树木变得郁郁葱葱。词人从一个行人的角度描绘这幅残春的景象。下片则以动写静，在这漫长的寂静中，主人公从酒醉中醒来，夜晚还没有到来，一种幽深空寂之情弥漫其间。

蝶恋花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1]。谁把钿筝移玉柱[2]。穿帘海燕双飞去[3]。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1] 黄金缕：比喻柳条。

[2] 钿（diàn）筝：装饰以金银等宝物的筝。移玉柱：指弹筝。

[3] 海燕：燕子的别称，古人认为燕子渡海而来，故称海燕。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抒写春日的闲愁。上片写春来之景，杨柳新枝，暗寓离愁，后面双飞之燕更衬女主人公之孤独。下片写春归之景。落红满径，飞絮满城，清明雨长，恰似心中之愁。结句化用金昌绪《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十分自然贴切，更写出女主人公的惆怅和哀怨。

韩缜

人物简介

韩缜（一○一九至一○九七），字玉汝，原籍灵寿（今河北正定）人，徙雍丘（今河南杞县）。北宋名臣韩绛、韩维之弟。仁宗庆历二年（一○四二）进士，官至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现存词仅一首，当时名满天下。

凤箫吟[1]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2]。绣帏人念远，暗垂珠泪，泣送征轮[3]。长亭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4]。

消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恁时携素手[5]，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眠，莫负青春。

[1] 凤箫吟：词牌名，又名《凤楼吟》、《芳草》。

[2] 陌上：田间的小路上。熏：散发香气。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熏。”

[3] 征轮：远行人乘坐的车子。

[4] 王孙：汉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芳草生兮萋萋。”用“王孙”代指离别的人。

[5] 恁（nèn）时：那时。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以芳草来吟咏离别，全词以“草”为中心，却没有出现“草”字，而是大量运用与草有关的意象，反衬了词人的落寞与萧瑟。结句愿人们无须触景伤情，绿满田野之时，可以放怀宴游，不要辜负了青春时光。看似通脱，实则无奈。全词用语典雅，多处用典而又浑融无迹，将离别的愁绪刻画得细腻婉转，真切动人。

宋祁

人物简介

宋祁（九九八至一○六一），字子京，祖居安陆（今属湖北），徙居雍丘（今河南杞县）。仁宗天圣二年（一○二四）与兄宋庠同登进士第，世人传为佳话，人称“大小宋”。曾与欧阳修等合修《新唐书》，撰写列传部分，书成进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谥景文，有《宋景文公集》。其词数量较少，多写个人生活琐事，语言工巧典丽。他的《木兰花》（又名《玉楼春》）词中“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流传极广，人称“红杏尚书”。词今存六首，收于近人赵万里辑《宋景文公长短句》一卷。

木兰花

春景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1]。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2]。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3]。

[1] 縠（hú）皱波纹：形容波纹细如皱纹。縠皱：有皱褶的纱。

[2] 肯爱：岂肯吝惜。千金一笑：指宴席中美女难得一笑。此句意谓怎么会爱惜钱财而轻视生活中的欢乐呢？

[3] 且向花间留晚照：化用李商隐《写意》诗“日向花间留返照”句。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惜春之词。上片记叙了出游的经历，一个“闹”字，将春色的烂漫与生机描绘得活灵活现。王国维即称道“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人间词话》）。下片则转入感慨人生苦短，劝戒朋友及时行乐，词人对于美好春光的留恋之情，溢于言表。整首词章法井然有序，语言清新典丽，情思缠绵而庄重，故而广为流传。

欧阳修

人物简介

欧阳修（一○○七至一○七三），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永丰）人。天圣八年（一○○三）进士。官至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谥文忠。曾与宋祁合修《新唐书》，并独撰《新五代史》。其于文学方面主张革新，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导者，唐宋八大家之一。又喜奖掖后进，苏轼、苏辙二兄弟，苏洵及曾巩、王安石皆出其门下。其词主要写恋情游宴、伤春怨别，风格深婉而清丽。词集有《六一词》、《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醉翁琴趣外编》等。今存词三百余首。

采桑子[1]

群芳过后西湖好[2]，狼藉残红[3]。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4]。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1] 采桑子：唐教坊曲有《杨下采桑》，《采桑子》调名本此。又名《丑奴儿令》、《罗敷艳歌》、《罗敷媚》。

[2] 群芳过后：百花凋零之后。群芳：百花。西湖：指颍州西湖，在今安徽阜阳县西北，颍水和诸水汇流处，风景佳胜。

[3] 狼藉残红：残花纵横散乱的样子。残红，落花。

[4] 阑干：纵横散乱貌，交错杂乱貌。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欧阳修晚年退居颖州时所写组词《采桑子》十首中的第四首。首句为全词纲领，用一“好”字总结“群芳过后”西湖景象。上片写落红零乱满地、翠柳柔条斜拂于春风中，一派清疏淡远景色。下片写繁华喧闹消失，既觉有所失的空虚，又觉获得宁静的畅适。结句意蕴含蓄委婉，以细雨衬“春空”之后的清寂气氛，又以双燕飞归营造出轻灵的意境。通篇写景，不带明显主观感情色彩，却从字里行间婉曲地显露作者的旷达胸怀和恬淡心境。

诉衷情

眉意[1]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2]。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3]。

思往事，惜流芳[4]。易成伤。拟歌先敛[5]，欲笑还颦[6]，最断人肠。

[1] 诉衷情：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又名《桃花水》、《步花间》、《偶相逢》、《画楼空》、《试周郎》等。黄升《花庵词选》题作“眉意”。

[2] 梅妆：即梅花妆。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宫檐下，梅花落于额上，成五出，花痕三日不去，宫女争相仿效，号为梅花妆。

[3] 远山：比喻女子双眉。汉伶玄《飞燕外传》：“女弟合德入宫，为薄眉，号远山黛。”

[4] 流芳：流逝的年华。

[5] 敛：收敛表情。

[6] 颦（pín）：皱眉。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歌女词。上片写她清晨梳妆，从一番对镜梳妆、描眉自怜的举动中，可以窥见她内心的孤寂。下片写歌女对往昔青春爱悦的回忆与惋惜，而今成为她心灵悲伤的根源。“拟歌先敛，欲笑还颦”八个字，极细微地刻画了这位靠色艺谋生的歌女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悲苦心态。

踏莎行

候馆梅残[1]，溪桥柳细。草熏风暖摇征辔[2]。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1] 候馆：迎宾候客之旅舍或驿站。古代常在驿站旁植梅。

[2] 熏：香气。征辔（pèi）：远行之马的缰绳，此处代马。柳永《满江红》：“匹马驱驱，摇征辔，溪边谷旁。”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抒写离情别愁之词。上片先是将春色饱满地描写一番，然后笔锋一转，折入旅人的怀乡之情，把离情浓愁加以夸张的渲染。下片手法奇妙，行者由自己的离愁，推想到了家中思妇的“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的离愁，又由离愁而想到了她临高倚栏远眺，想到了她登高远望而又不见的愁更愁。一种离愁，两面兼写，情致深婉细切，是欧阳修深婉词风代表作。行文上层层深入，有如剥棕。

蝶恋花[1]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2]，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3]。楼高不见章台路[4]。

雨横风狂三月暮[5]。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1] 蝶恋花：原唐教坊曲名，本名“鹊踏枝”，晏殊据梁简文帝诗句：“翻阶蛱蝶恋花情”改名之。又名《黄金缕》、《凤栖梧》、《卷珠帘》、《一箩金》等。

[2] 堆烟：形容杨柳浓密。

[3] 玉勒：玉制的马衔。雕鞍：精雕的马鞍。游冶处：指歌楼妓院。

[4] 章台：汉长安街名。《汉书·张敞传》有“走马章台街”语。唐许尧佐《章台柳传》，记妓女柳氏事。后因以章台为歌妓聚居之地。

[5] 雨横（hènɡ）：雨下得猛。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假托女子口吻写春愁和闺怨。上片先写佳人居处，三迭“深”字，写佳人禁锢高门，内外隔绝、闺房寂落之况。“深几许”于提问中含有怨艾之情，且有心事深沉、怨恨莫诉之感。“玉勒雕鞍游冶处”，宕开一笔，把视线引向所念之人那里，情人薄幸，冶游不归。词的下片着重写幽恨怨愤之情，雨横风狂，催送残春，也催送女主人公的芳年。她想挽留住春天，但风雨无情，留春不住。始有问花之痴傻事。泪眼而问花，花不仅不答，而且纷落乱飞，越过当日两情相悦之见证——秋千，可谓层层加深，痛彻心扉。

蝶恋花

谁道闲情抛弃久[1]？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2]。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1] 闲情：闲愁，闲散之情。

[2] 病酒：饮酒沉醉如病，醉酒。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借写春愁抒发寂寞惆怅的情绪。开头用问句，表现了词人心头盘旋郁结已久的愁苦。过片“河畔青芜堤上柳”一句，既是写景，也是用年年春天柳青草碧，来比喻自己的愁苦永无休止。下片前后均是景语，中间两句是情语，寓情于景，使无边的孤寂笼罩全篇。清人陈廷焯认为这首词沉着痛快，却是从沉郁顿挫中而来。

蝶恋花

几日行云何处去[1]？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2]。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1] 行云：宋玉《高唐赋序》：“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本以朝云、行雨指女性，此处指人行踪不定如流云飘浮。

[2] 寒食：节日名，农历清明前一日或二日。

木兰花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1]。

夜深风竹敲秋韵[2]。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敧单枕梦中寻[3]，梦又不成灯又烬[4]。

[1] 鱼沉：古人有鱼雁传书之说，鱼沉，谓无人传言。

[2] 秋韵：即秋声。此谓风吹竹声。

[3] 攲：倚、依。

[4] 烬：火烧剩余之物，此指灯花。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别后相思愁怨词。上片以“别”字领起，传达了女主人公对远行的爱人之关切、思念和怪怨，语意柔婉曲折。下片以秋声衬离情，以“恨”字相映，侧重从思妇自身处境的角度描写其秋夜难眠、独伴孤灯的愁苦。全词写愁恨由远到近，自外及内，从现实到幻想，又从幻想回归到现实。且抒情写景，情景两得，写景句寓含婉曲之情，言情句挟带着凄凉之景，表现出特有的深曲婉丽的艺术风格。

临江仙[1]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2]。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3]。水精双枕[4]，傍有堕钗横。

[1] 临江仙：唐教坊曲名。原本用来歌咏水仙，故名“临江仙”。又名《庭院深深》、《采莲回》、《花屏春》等。

[2] 荷声：雨打荷叶的声响。

[3] 簟（diàn）纹：席纹。

[4] 水精：即水晶。

赏析与点评

此词写夏日傍晚，阵雨已过、月亮升起后楼外楼内的景象，几乎句句写景，而情尽寓其中。

浪淘沙[1]

把酒祝东风[2]。且共从容[3]。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1] 浪淘沙：唐教坊曲名，调名出于乐府。

[2] 把酒：端着酒杯。语本唐司空图《酒泉子》词“黄昏把酒祝东风，且从容”。

[3] 从容：流连盘桓。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惜春忆春、伤时惜别的小词，词人与友人梅尧臣在洛阳城东旧地重游有感而作，抒发了人生聚散无常的感叹。词在时间上跨了前后三年。上片由现境忆已过之境，即由眼前美景而思“去年”同游之乐。下片由现境而思未来之境，含遗憾之情，尤表现出对友谊的珍惜。

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1]，绿杨楼外出秋千[2]。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3]，人生何处似尊前。

[1] 四垂天：天幕四面垂地。

[2] 绿杨楼外出秋千：王维《寒食城东即事》：“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

[3] 六幺（yāo）：古曲调名，又名《绿腰》，节奏繁急。白居易《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赏析与点评

此词写词人湖上泛舟赏春游玩时的所见所感。词的上片三句一句一景，描绘了春景中明丽的湖上游人欢愉的场景；下片写词人在船中宴饮遣怀，着重抒情，“人生何处似尊前”，使人体味到一种幽微的凄伤之慨。全词语言清丽质朴，意境疏放清旷。

青玉案[1]

一年春事都来几[2]？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浑可事[3]。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4]、家山见桃李？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1] 青玉案：词牌名。取于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又名《横塘路》、《西湖路》。

[2] 都来：算来。

[3] 浑可事：宋人方言，意谓算不了啥事。

[4] 争似：怎像，怎比得。

赏析与点评

词人触景生情，伤春而思归。上片侧重写春愁，感伤春日之迟暮。下片主要抒发怀人思归之情，怅恨芳时而憔悴京华，事功未就而倦旅思归的情绪隐约在字里行间。全词语言浑成，下片乡思之情与上片入目之景相融汇，感情真挚，动人心魄。

聂冠卿

人物简介

聂冠卿（九八八至一○四二），字长孺，歙州新安（今安徽歙县）人。大中祥符五年（一○一二）进士，庆历元年以兵部郎中知制诰，拜翰林学士。今存《多丽》词一首，才情富丽，多谓北宋慢词始于此篇。著有《蕲春集》，已逸。

多丽[1]

李良定公席上赋

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问其间、赏心乐事，就中难是并得[2]。况东城、凤台沁苑[3]，泛晴波、浅照金碧。露洗华桐，烟霏丝柳，绿阴摇曳，荡春一色。画堂迥、玉簪琼佩，高会尽词客。清欢久、重燃绛蜡，别就瑶席。

有翩若轻鸿体态，暮为行雨标格。逞朱唇、缓歌妖丽，似听流莺乱花隔。慢舞萦回，娇鬟低亸[4]，腰肢纤细困无力。忍分散、彩云归后，何处更寻觅。休辞醉，明月好花，莫谩轻掷[5]。

[1] 多丽：词牌名。调名源于张均妓名。《说郛》卷一一九下引《辨音录》：张均妓多丽，弹琵琶曲，项上有高丽丝结，赵诗争夺，致伤二指。又名《绿头鸭》、《陇头泉》等。

[2] 就中难是并得：谢灵运《拟邺中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全词借此四者展开。

[3] 凤台沁苑：凤台，秦穆公为其女儿女婿所造建筑。沁苑，原指汉明帝女儿沁水公主的园林，后泛指皇家公主的园林。此处用凤台沁苑似为比况，说东城此处风光之好。

[4] 亸（duǒ）：低垂。

[5] 谩（màn）：随意、白白地。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为聂冠卿赋于李良定公席上，随即传唱天下。词写士大夫春日宴游之乐和歌伎舞女之美。词人在上阕发出美景良辰堪惜，赏心乐事难得的人生之叹，于是在荡春一色的大好春天里，高会词客。下阕铺写席间美人曼舞轻歌，承上阕不负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意。这首词作为现存第一首宋代长调慢词，打破了小令一统天下的格局，其肇始之功不可湮没。

柳永

人物简介

柳永（约九八七至约一○五三），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排行第七，又称柳七。福建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仁宗景祐元年（一○三四）进士，曾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由于仕途坎坷、生活潦倒，遂流落勾栏瓦肆，混迹歌楼妓馆，作词自遣，在“浅斟低唱”中寻找寄托。词史上，柳永从内容上开拓了词的领域，成为大量填写慢词自谱新腔的第一人。其词语言通俗，明白如话，便于传唱，“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避暑录话》）。其词自成一派，世称“屯田蹊径”、“柳氏家法”。有词集《乐章集》。今存词二百余首。

曲玉管[1]

陇首云飞[2]，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立望关河萧索[3]，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4]，盈盈仙子[5]，别来锦字终难偶[6]。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7]。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1] 曲玉管：唐教坊曲名。此调并不常见，只柳永这一首词存世。

[2] 陇首云飞：语本《梁书·柳恽传》：“少工篇什，始为诗曰：‘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陇首：山头。

[3] 关河：关山河川，这里泛指山河。

[4] 神京：帝京、京都，这里指汴京（今开封）。

[5] 仙子：比喻美女，这里指词人所爱的歌女。唐宋间常以“仙子”代指娼妓或女道士。

[6] 锦字：又称锦书，诗文中常用代指情书。《晋书》卷九十六：“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偶：对答。

[7] 雨恨云愁：言聚散如云似雨，难以预料。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离别之恨与羁旅之愁。开篇叙写眼前景物，视线推向高山大河，由陇首飞云、江边落日、江上烟波、萧索关河，构成苍茫、阔远的清秋图画。接着以“断雁”自喻，抒写浪迹他乡的孤独悲苦。最后，回想当初与恋人的幽欢佳会，反衬眼前的形单影只。全词写景、叙事、抒情相互交融，言浅意丰，平白如水。

雨霖铃[1]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2]，留恋处、兰舟催发[3]。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4]、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5]。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6]，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1] 雨霖铃：此调原为唐教坊曲。相传玄宗避安禄山乱入蜀，时霖雨连日，栈道中听到铃声。为悼念杨贵妃，便采声作此曲，流传于世。后柳永用为词调。又名《雨淋铃》、《雨霖铃慢》。

[2] 都门帐饮：在京都郊外搭起帐幕设宴饯行。都门：京城门外。《海录碎事》卷六：“野次无宫室，故曰帐饮。”

[3] 兰舟：船的美称。

[4] 去去：不断远去，越走越远。

[5] 楚天：古时长江下游地区属楚国，故称。

[6] 经年：历时一年或更久。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柳永从汴京南下时与恋人的惜别之作。全词以冷落的秋天景物作衬托，精心刻画了临别之际难舍难分的场景，进而想象别后的愁绪离衷，层层铺叙，曲折尽致，情调缠绵悱恻，同时委婉地抒发了遭遇之不幸及江湖漂泊之感。词中的写景尤有妙处，离人的愁绪和萧瑟的秋景互相衬映，以景状情，情景交融。语言不假雕饰，清新自然。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1]。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2]。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1] 伫倚危楼：长时间依靠在高楼的栏杆上。伫，久立。危楼，高楼。

[2] 疏狂：豪放而不受拘束。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人词。上片写登高望远，春愁油然而生。下片词人想借酒排遣春愁，勉强为乐却不乐，结句干脆将感情放纵开去，以警策作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将思念恋人的感情推向高潮，成为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的名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以之来比喻“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的第二境，即必须具备这种锲而不舍、苦苦追求的精神，可谓在柳词原意上更精进一层。

采莲令[1]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2]、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3]，轧轧开朱户。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1] 采莲令：教坊曲中有“采莲”曲，双调，一般用于皇帝宴游之时。作为词调，今仅存柳永词一首。

[2] 西征客：西去的旅人。

[3] 临歧：行至岔路口。古诗中常用“歧路”表现朋友分别的场景。

浪淘沙慢[1]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嗟因循[2]、久作天涯客。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3]。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4]，几度饮散歌阑，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殢云云尤雨[5]，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6]，无端自家疏隔。知何时、却拥秦云态[7]，愿低帏昵枕[8]，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9]。

[1] 浪淘沙慢：是词牌浪淘沙的别格，由柳永演制。唐五代所传《浪淘沙》词皆为令词小调，二十八字或五十四字，至柳永则演制为一百三十五字（正体）的长篇慢调。

[2] 因循：延宕不归、徘徊不去。

[3] 陡顿：突然。

[4] 洞房：这里并不是新婚夫妇的卧室，而是泛指幽深的内室。多指卧室、闺房。《楚辞·招魂》：“姱容修态，洞房些。”

[5] 殢（tì）云尤雨：贪恋男女欢情。：恋昵。尤：相娱、相恋之意。

[6] 漏永：时间漫长。漏，古代的定时器，即漏壶。永，长。

[7] 秦云：秦楼云雨，指男女欢爱之事。司空图《浙江二首》（其一）：“丹桂石楠宜并长，秦云楚雨暗相和。”

[8] 低帏：放下帏帐。昵：亲近。

[9] 数（shuò）：多次。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恋情。全词分三片，第一片写主人公夜半酒醒时的忧戚情思，第二片写主人公追思以往相怜相惜的缠绵情感，第三片又回到现今的相思之苦，同时也期待未来两人的重逢，彼时再向对方诉说而今的苦涩别离情怀。

定风波[1]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2]。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3]，腻云亸[4]。终日厌厌倦梳裹[5]。无那[6]。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7]，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1] 定风波：唐教坊曲名，敦煌曲子词残卷中已有此曲。后蜀欧阳炯有作，曲律有所变化。后柳永演为慢词。又名《卷春空》、《定风流》、《定风波令》、《醉琼枝》等。

[2] 是事可可：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无兴趣。是事：所有的事。可可：无关紧要；不在意。

[3] 暖酥消：酥本指奶酪，借指女子松软的皮肤。暖酥消指皮肤邋遢，没有梳妆。

[4] 腻云亸（duǒ）：头发散乱蓬松，没有梳洗。亸：下垂的样子。

[5] 厌厌：同“恹恹”，精神萎靡的样子。

[6] 无那（nuò）：即无奈。

[7] 鸡窗：指书窗或书房。蛮笺象管：纸和笔。古时四川所产的彩色笺纸称蛮笺。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以女性的口吻来写，表现她同恋人分别之后的孤独、苦闷和相思。上片写女主人公分别后的情态，春光明媚却无心欣赏，宅于卧室而无心梳妆，只因为情郎分别后没有音信。下片重点展现女子的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他留下来。凡此种种，都是出于女子对情郎的相思之情。整首词大量采用当时口语，通俗自然，情感真挚，是柳永“俚词”中的代表作。

少年游[1]

长安古道马迟迟[2]。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3]，秋风原上[4]，目断四天垂[5]。

归云一去无踪迹[6]。何处是前期[7]。狎兴生疏[8]，酒徒萧索[9]，不似去年时。

[1] 少年游：最早见于晏殊的《珠玉词》，因其中有“长似少年时”句，于是以“少年游”取为调名。又名《少年游令》、《小阑干》、《玉腊梅枝》。

[2] 马迟迟：马行缓慢的样子。

[3] 鸟外：飞鸟之外。此句及下句化用李商隐《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4] 原上：乐游原上，在长安西南。

[5] 四天垂：天的四周夜幕降临。

[6] 归云：飘逝的云彩。这里比喻往昔经历而现在不可复返的一切。

[7] 前期：以前的期约。既可指往日的志愿心期，又可指旧日的欢乐约期。

[8] 狎兴：游乐的兴致。

[9] 酒徒：酒友。萧索：稀少，寂寞。

赏析与点评

这首小词以深秋的长安为背景，触目伤怀，自抒情意，塑造了一个失志之士的凄凉形象。上片词人从外界秋景着笔，自写其今日的飘零落魄，感慨极深。下片抒怀，充满了伤今感昔的慨叹。

戚氏[1]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2]，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3]。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4]，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5]。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6]，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7]，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1] 戚氏：始见《乐章集》，入“中吕调”，为柳永所创，属长调慢词。此后名家所填此调者甚少。

[2] 槛（jiàn）菊：栏杆边的菊花。下句“井梧”指井边的梧桐树。

[3] 江关：疑即指荆门，荆门、虎牙二山（分别在今湖北省枝城市和宜昌市）夹江对峙，古称江关，战国时为楚地。

[4] 宋玉悲感：战国时楚人宋玉作《九辩》，曾以悲秋起兴，抒孤身逆旅之寂寞，发生不逢时之感慨，成为历代文人悲秋之祖。

[5] 陇水：疑非河流名，实为陇头流水之意。北朝乐府有《陇头歌辞》，词曰：“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6] 绛河：银河。

[7] 夜永：夜长。

赏析与点评

这首《戚氏》前后三叠，二百一十二字，是《乐章集》中最长的一首词。全词将羁旅情愁、身世之感写得淋漓尽致。全词层次分明，自叙生平而又与悲秋不遇之情联系起来，其意境直追《离骚》、《九辩》之气，是柳词中的代表作。

夜半乐[1]

冻云黯淡天气[2]，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度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3]。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4]。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5]。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1] 夜半乐：据王灼《碧鸡漫志》云，唐玄宗制此曲，唐崔令钦《教坊记》也载有此曲名。柳永据旧曲名翻成新调。

[2] 冻云：冬天浓重聚积的云。

[3] 画鹢（yì）：画有鹢鸟的船，泛指船。鹢是古书上说的一种水鸟，不怕风暴，善于飞翔。古时船家常在船头画鹢首以图吉利。南浦：指送别的地方。

[4] 鸣榔（lánɡ）：用木棍敲击船舷，以惊鱼入网。

[5] 丁宁：同“叮咛”。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羁旅之词，共分三叠，集中描写了词人羁旅漂泊的所历所见和凄苦心境。第一叠写江上乘舟千里之行，第二叠写行程中所见的乡村景色，第三叠触景生情，写行舟所感。末两句，由情到景，极尽开阔疏宕之致。此词结构上大开大阖，气魄宏伟。前两叠平叙，从容不迫，末叠突然转为急促，一句一意，愈引愈深，作者去国离乡的感情也喷薄而出。

玉蝴蝶[1]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2]，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3]，几孤风月[4]，屡变星霜[5]。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6]。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1] 玉蝴蝶：此调有小令及长调两体，小令为唐温庭筠所创，长调始于柳永，又名《玉蝴蝶慢》。

[2] 悄悄：忧愁的样子。

[3] 文期酒会：文人们相约饮酒赋诗的聚会。

[4] 几孤风月：辜负了多少美好的风光景色。孤：通“辜”，辜负。

[5] 屡变星霜：经过了好几年。

[6] 潇湘：古水名，在今湖南省。这里指所念之人居住的地方。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乃悲秋怀人之作。全词以一“望”字领起，上片极力渲染一个气象悲凉、衰飒的境界，触发了词人悲秋之情。“遣情伤”句承上总述了雨后秋暮之景，使其心情悲伤，启开思念故人之下文。“故人”两句是“望”的目标和结果。下片“难忘”一词紧承上片末句，自然引出对“故人”的怀念。至“黯相望”句便和上片“望”字遥相呼应，由此流露出词人心境之黯淡。结句“断鸿声里，立尽斜阳”，表达了他与友人的真挚情谊，可谓山高水长。

八声甘州[1]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2]。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3]，归思难收[4]。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5]。想佳人、妆楼颙望[6]，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7]、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1] 八声甘州：唐教坊大曲有《甘州》一曲，属于边塞曲之类。《八声甘州》据之改制，又名《甘州》、《潇潇雨》、《宴瑶池》，后用为词牌。

[2] 物华：美好的景物。休：衰残。

[3] 渺邈（miǎo）：遥远。

[4] 归思（sì）：归家的心情。

[5] 淹留：长期停留。

[6] 颙（yónɡ）望：举首凝望。

[7] 争知：怎么知道。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羁旅行役之苦和思乡怀亲之愁。上片铺叙眼中所见之景，展现了暮秋傍晚、雨后江天的辽阔景象，渲染出高远雄浑、深沉凄怆的意境。“渐霜风”几句苏轼认为不减唐人韵味。下片抒写思乡怀人之痛，从自身和佳人两处着笔，天涯孤旅的单向念想，变成了游子思妇千里对望、互念的两地相思，空间叠映，远近对举。思归之情千转万曲，荡气回肠。词作以广漠萧瑟的秋色，烘托词人失意落寞的心境，情景兼到，骨韵俱高。

迷神引[1]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2]。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帝城赊[3]，秦楼阻[4]，旅魂乱。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5]。

[1] 迷神引：“引”常常是一首乐曲的序曲。该调填者不多。

[2] 黛眉：古时常以山比眉，故也以眉比山。此指远山山色暗淡。

[3] 赊：距离远。

[4] 秦楼：妓院。

[5] 断云：片云。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羁旅怀人之词。上片层层白描楚江的暮景，极富画面感，茫茫江水，平沙惊雁，广漠寒林，远山隐然，加上黄昏的角声和胡笳的悲鸣，引发了游子渺然深远的幽情远思；下片抒发游宦生涯的感慨，更难忘，佳人远离，不知何年再见，心里极为凄凉落索。几者交汇，故言“旅魂乱”。

竹马子[1]

登孤垒荒凉[2]，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对雌霓挂雨[3]，雄风拂槛，微收残暑。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4]。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5]。极目霁霭霏微[6]，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1] 竹马子：宋叶梦得《石林词》中又名“竹马儿”。

[2] 孤垒：孤零零的昔日营垒。垒：军用建筑物。

[3] 雌霓：彩虹出现双环时，内环色鲜艳者为雄，外环色暗淡者为雌。雄曰虹，雌曰霓。

[4] 素商时序：秋天接着次序即将代替夏天到来。素商，秋季之别称。古代五行认为，西方属金为白，商声配秋，故名之。

[5] 赢得：剩得。

[6] 霁霭：晴天的烟雾。霏微：朦胧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为柳永晚年漫游江南时登高旷望、忆昔怀人的离情别绪之作。此词境界辽阔，极苍凉之致。上片由旷望而凝思，下片由追感而极目。秋怀落索，故人难聚。将古垒残壁与酷暑新凉交替之际的特异景象联系起来，抒写了壮士悲秋的感慨。

王安石

人物简介

王安石（一○二一至一○八六），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仁宗庆历二年（一○四二）进士。神宗时两度为宰相，推行新法，实行政治改革，遭守旧派反对。变法失败后罢相退居江宁（今江苏南京），封舒国公，不久改封荆，世称荆公。卒谥文，赠太师。其文雄健峭拔，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刚劲清新，自成一家；其词不多，仅存二十余首，却一扫五代绮靡旧习，风格高峻，感慨深沉。《彊村丛书》收《临川先生歌曲》一卷，《补遗》一卷。

桂枝香[1]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2]，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3]，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1] 桂枝香：调名来自裴思谦状元及第后所赋之诗，又名《疏帘淡月》。本词黄升《花庵词选》题作“金陵怀古”。

[2] 故国：指六朝旧都金陵，今江苏南京。

[3] 门外楼头：指南朝陈亡国惨剧。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为荆公晚年退居金陵，登临怀古之作。上阕以广阔的视野和遒劲的笔力勾勒出金陵广袤苍茫而又鲜妍明丽的景致。下阕感叹六朝皆以荒淫而相继亡覆的史实。以《后庭》遗曲关合古今，表达了忧生念乱之意，体现了一个政治家的眼光和胸襟，也展现了怀古词所能达到的广度和深度。全词思力深透，感慨激越悲壮，意境壮阔浑融，是有宋一代咏史怀古词的典范。

千秋岁引[1]

别馆寒砧[2]，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3]，庾楼月[4]，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5]，而今误我秦楼约[6]。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1] 千秋岁引：《词谱》以王安石这首词为正调。有别名《千秋岁令》、《千秋万岁》。

[2] 别馆：客馆。寒砧（zhēn）：寒秋的捣衣声。砧，捣衣石。

[3] 楚台风：据宋玉《风赋》载，楚王游于兰台，有风飒然而来，楚王披襟而当之。

[4] 庾楼月：《世说新语·容止》载，庾亮镇守武昌，曾与佐吏于秋夜登南楼吟咏。后以庾楼泛指楼阁。

[5] 华表语：据陶渊明《搜神后记》载，辽东人丁令威学仙得道，化鹤归来，落在城门华表柱上，有青年欲射之，鹤盘旋空中，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日归。城郭如旧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6] 秦楼：秦穆公女儿秦弄玉所居之楼。秦楼约指与佳人之约。

赏析与点评

词写的是秋景，抒发了词人宦海倦旅、苦闷哀怨的心情。

王安国

人物简介

王安国（一○二八至一○七四）字平甫，王安石弟。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赐进士出身，官至大理寺丞、集贤校理。世称王安礼、王安国、王雱为“临川三王”。安国政见与安石不同，也与吕惠卿结怨，安石罢相后，被诬陷，夺官遣归。安国工诗文，词则工丽曲折，颇近婉约。今存词三首。

清平乐

春晚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1]，昨夜南园风雨[2]。

小怜初上琵琶[3]。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4]，春风自在杨花。

[1] 宫锦：宫中所制的锦缎。李商隐《隋宫》：“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2] 南园：指园圃。

[3] 小怜：北齐后主高纬宠妃冯淑妃名，善弹琵琶，这里泛指歌女。李商隐《冯小怜》：“湾头见小怜，请上琵琶弦。”

[4] 画堂朱户：达官贵人的宅邸。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借写残春景象抒惜春之情。上片写景，描绘了一幅残春图。昨夜南园风雨，今晨满地残花。虽有莺语挽留，但春天仍匆匆离去。下片借小怜的琵琶声诉惜春、惜花之情，并借小怜不爱荣华爱自然的态度赞扬了她的高洁，同时也寄寓了作者深沉的身世感慨。

晏几道

人物简介

晏几道（一○三八至一一一○），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晏殊第七子。生性高傲，不慕势利，不以父势谋取功名。仕途颇不得意，晚年家境中落。穷困潦倒而性格疏狂，好藏书，能诗，尤以词著称。与其父齐名，世称“二晏”。其词多写四时景物、男女爱情，怀往事，抒哀愁。词风浓挚深婉，造语工丽，使小令词在北宋中期发展到一个高峰。有《小山词》一卷，今存词二百五十余首。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1]。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2]。

记得小苹初见[3]，两重心字罗衣[4]。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1] 却来：又来。

[2] “落花”二句：语本五代翁宏《春残》诗“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3] 小苹：作者友人家的歌女。

[4] 两重心字：两个篆书心字结成的连环图案，象征男女心心相印。有这种图案的衣服为当时歌女所穿的流行衣衫。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人之作。全词在时间上层层逆推，由近及远。词中情、事便在这种时间逆展中，由隐趋显。结句哀感之极，在怀人之际也流露出身世之感。全词化用成句，却点铁成金，另造新境，闲婉而沉着，是小山词的代表作之一。

蝶恋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1]。

[1] 移破：频繁移动弦柱，使弹奏急速。秦筝：古秦地所用的一种弦乐器。

赏析与点评

整首词作从“梦入”到“觉来”，从写信到弹筝，层层递进，节节顿挫，非常细致、深刻地揭示出女主人公孤身独处的凄凉以及魂牵梦萦的相思之苦。

鹧鸪天[1]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2]。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3]。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4]。

[1] 鹧鸪天：唐五代词中无此调，首见于宋祁之作，至晏几道多为此调。又名《思佳客》、《于中好》。此词黄升《花庵词选》题作《佳会》。

[2] 拼（pàn）却：甘愿，不顾惜。却：语气助词。

[3] 同：聚在一起。

[4] “今宵”二句：化用杜甫《羌村》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剩把：尽把。银（ɡānɡ）：银白色的烛台。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与恋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作品不是径直去描写抒发重逢的情景与欢乐，而是从“当年”初逢着笔，描述初见时的情景，两情相悦，尽情欢度。下片写别后相思及重逢。先以梦中重逢写离别之苦、相思之深，再以真正重逢反以为梦，写出久别相思不期而遇的惊喜之情。全词词艳情深，离思萦绕。用笔似虚还实，似实又虚，词心曲折深婉，别恨离愁，溢于词外。

鹧鸪天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羁旅相思之词。上片先暗写盛时的歌舞欢乐，如今落魄，旧香未去，相思犹在。陌上秋草指游子在外漂泊，羁旅他乡，多年未归；楼中夕阳是指思妇在家守候，日日苦盼，日暮难见。下片感慨归路漫长，相思难寄，反而浪费笺纸。正因相思至极，故而有此反语。

生查子[1]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2]。牵系玉楼人[3]，绣被春寒夜。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1] 生查子：唐教坊曲名，敦煌曲子词中有此调。该调文人词最早见于晚唐诗人韩偓。又名《陌上郎》、《梅和柳》、《楚云深》、《愁风月》等。

[2] 青骢（cōnɡ）马：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

[3] 牵系：牵挂。玉楼人：闺中少妇。

赏析与点评

此为闺人怨别怀人之词。上阕写少年出游，“牵系”二字提契全篇，写“玉楼人”的魂牵梦萦。下阕写闺思，含情脉脉，柔肠寸寸，一片深情，无人告语。全词意致凄然，妙在含蓄。

生查子

关山魂梦长，塞雁音书少。两鬓可怜青[1]，只为相思老。

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2]。真个别离难[3]，不似相逢好。

[1] 青：白色。

[2] 人人：对所爱之人的昵称，宋代口语。

[3] 真个：真正。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抒写相思怀远之情。其中下片后两句直言憨语，再现了梦里对话的实情，生动地刻画了天真、单纯的少年形象。此词以简约的文辞抒写至痴真情，真实而亲切，于平淡中见韵味。

木兰花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

赏析与点评

词人以清劲的笔触写沉痛的伤春情绪，寄寓落魄身世的感叹。全词意境空阔，由伤春及自怜而又自振，情感曲折有致，体现了小山词深曲沉着之风格。

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的是送别和离情。似不同代女子立言，应是小山自身之离情。上片写伊人不顾词人之挽留，解舟而去。下片写词人对她的复杂感情。先暗用刘禹锡《竹枝词》意境，写出伊人“道是无情还有情”的离别，因而也很难真正对她恨起来。也因为伊人如同巫山神女般行踪不定，词人才发出休寄锦书的负气话，然而负气之余，痴心与痴情也历历可见。以怨写爱，更见爱之深切。

阮郎归[1]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1] 阮郎归：词名用刘晨、阮肇故事。《神仙记》载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留住半年，思归甚苦。既归则乡邑零落，经已十世。调名本此，故作凄音。又名《碧桃春》、《醉桃源》、《濯缨曲》、《宴桃源》等。唐教坊曲有《阮郎迷》，疑为其初名。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思妇的幽怀别绪。上阕写恨，以旧香残粉勾起物是人非之慨，“一春”两句，是“人情恨不如”的具体化。下阕写孤寂，“衾凤冷”两句写闺中落寞之情，“愁肠”由此而发，“梦魂”两句采用递进的手法，写足相思而怨恨之情。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1]。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2]，菊簪黄[3]。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1] 金掌：铜制的手掌。据《三辅黄图》载：汉武帝于建章宫筑神明台，上立金铜仙人，手捧铜盘承露，取露和以玉屑饮之，以求长生不老。露成霜，《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2] 兰佩紫：即以紫兰为佩。《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3] 菊簪黄：古人重阳节有将菊花插在头上的习俗，谓之簪菊。

赏析与点评

本词为汴京重阳宴饮之作，借佳节写人生感慨。面对酒筵歌席、重阳佳节，欢乐依旧，词人却找不到往日佯狂歌酒的意兴。“殷勤理旧狂”，极写他满腹牢骚无法排解的情景。结句再度点明内心的悲凉，莫断肠，实则已然断肠矣。全词沉郁蕴藉，感情深挚，是小山词的突出代表。

六幺令[1]

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画帘遮匝。新翻曲妙，暗许闲人带偷掐[2]。

前度书多隐语，意浅愁难答。昨夜诗有回文[3]，韵险还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记取来时霎。不消红蜡。闲云归后，月在庭花旧阑角。

[1] 六幺令：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调。宋王灼《碧鸡漫志》：“此曲拍无过六字者，故曰六幺。”“幺”是指细小而繁急之声调，此曲共用六种幺调。又名《绿腰》、《乐世》、《录要》。

[2] 偷掐：暗地里学习弹奏乐曲。掐，掐记。即以手指叩弦而记其声调。

[3] 回文：指诗中的字句回环往复读，皆可成诗。多指情书。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约会词，细致描绘了一位歌女同情郎的幽会。上片写歌女晚来，而晚来的原因是因为打扮去了，可见对此次见面极为重视。而且，这位歌女极为聪明，情郎情话未说，心里已然知晓，可谓知心。下片写歌女懒得回信或写诗给情郎，干脆直接见面，短短篇幅中将一个聪明细心、直爽而大胆的女子形象展现在读者面前。

虞美人[1]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2]，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着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1] 虞美人：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调名来源于项羽宠妃虞姬。

[2] 比：核算，拟算。

苏轼

人物简介

苏轼（一○三七至一一○一），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宋仁宗嘉祐二年（一○五七）进士。神宗朝与变法新党政见不合，自请外任，历任杭州通判，转知密州、徐州、湖州。乌台诗案爆发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哲宗朝累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出知杭州，转知颍州、扬州，再贬惠州、儋州。徽宗即位后赦还北归，病死于常州。苏轼才华绝代，在诗、文、词及绘画、书法上均极有造诣，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并称“三苏”，同欧阳修合称“欧苏”，同属“唐宋八大家”之列。其词风格多样，题材广泛，引诗法入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被视为豪放派代表。妙解音律而又往往不拘音律，任气使之，远迈尘俗，为词的发展另辟天地，影响后世深远。有《东坡乐府》。

水调歌头[1]

丙辰中秋[2]，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3]。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1] 《水调》，隋唐时曲名。歌头，曲之始音，如《六州歌头》之类。《水调》为大曲，故往往截其歌头，称《水调歌头》。

[2] 丙辰中秋：宋神宗熙宁九年（一○七六）八月十五日。

[3] 子由：作者之弟苏辙，字子由。时苏轼在密州，苏辙在齐州。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广为传颂的中秋词。词人上下宇宙，俯仰古今，在节日赏月中加入浓厚的哲学意味，写出了对现实人生的热爱。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称赞：“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1]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2]。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3]。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1] 章质夫：名楶（jié），字质夫，曾作《水龙吟》咏杨花，苏轼依章词原韵唱和，故称“次韵”。

[2] 从教：任凭。

[3] 萍碎：传说杨花入水后即化作浮萍。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杨花词。词人借暮春飘零的杨花写思妇之情，以和韵而胜原作，成为咏物词中的典范。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称赞道：“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

念奴娇[1]

赤壁怀古[2]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3]，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1] 念奴娇：世传唐天宝间所制大曲。念奴，本天宝年间著名的歌伎，貌美善歌，曾得到唐玄宗赏识，号为宫中第一。元稹《连昌宫词》云：“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

[2] 赤壁怀古：词人宋神宗元丰五年（一○八二）七月在黄州（今湖北黄冈）游赤壁后作。此赤壁本名赤鼻矶，非三国鏖战之赤壁。

[3] 羽扇纶（ɡuān）巾：儒将的装束。此处指周瑜有儒将之风，借此表现其指挥若定，潇洒从容之态。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怀古之作，也是宋代豪放词的代表作。词人借怀古之情抒发壮志未酬的苦闷。全词意象雄奇，意境壮阔，情感悲壮，实乃古今绝唱。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1]，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2]，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3]。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4]，为余浩叹。

[1] 彭城：今江苏徐州。燕子楼：唐代尚书张愔侍妾关盼盼居处。张死后，盼盼感念旧情，独居此楼十余年。

[2] （dǎn）如：鼓声沉闷的样子。

[3] 梦云：本指楚王梦见巫山神女事，此处指梦见盼盼。

[4] 黄楼：苏轼守徐州时，为治理黄河水患，在彭城东门堆黄土建成黄楼。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借咏古而抒发人生的感慨。开片从前代佳人居所着笔，描绘燕子楼清幽的夜景，落在寂寞二字上。继而寻访而梦断，倍见惆怅，从人去楼空感慨到古今如梦之理，从古及今，推人及己。结句设想将来人借黄楼凭吊自己，更是将这种感慨升华，使人感喟难已。

卜算子[1]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2]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3]，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1] 卜算子：清万树《词律》云：唐骆宾王诗用数目名，人谓之卜算子。词调名称盖缘于此。又名《百尺楼》、《楚天遥》。

[2] 黄州：今湖北黄冈市。定惠院：黄州城区内，苏轼初来时居此。

[3] 幽人：隐居之人。这里指谪居黄州的自己。参见苏轼《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诗：“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

青玉案

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故居[1]

三年枕上吴中路[2]。遣黄耳[3]、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4]。

《辋川图》上看春暮[5]，常记高人右丞句[6]。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7]，曾湿西湖雨。

[1] 贺方回：即词人贺铸。伯固：苏坚字伯固，苏轼族人。

[2] 枕上：梦中。指伯固曾梦里回乡。

[3] 黄耳：西晋陆机有犬名黄耳，陆机在洛阳时，曾把书信系在它的脖子上，送至松江家中，并得回信。黄耳，另本作“黄犬”。——编者注

[4] 老子：年老者自称。宋人惯用语，犹老夫。

[5] 《辋川图》：王维隐居辋川别墅，曾在清凉寺绘《辋川图》。此指作者有归隐之意。辋川在今陕西蓝田。

[6] 右丞：王维官尚书右丞。右丞句：指王维《归辋川作》：“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

[7] 小蛮：白居易侍妾名。此指苏轼杭州侍女。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赠别词。上片写对苏坚思乡心情的理解，接着回忆了吴中的美好景象，并表达对吴中故友的思念。下片借王维的诗画展现吴中美景，一方面羡慕伯固回乡，另一方面又展示自己不能归乡的无奈。

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1]，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1] 东坡：黄州地名。苏轼曾在此买地筑建雪堂。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作于苏轼黄州之贬第三年，一日与友人夜饮雪堂，醉后返归临皋居所。上片写自己醉后，回来时家童酣睡，敲门不应的情景，写出夜阑人静之态。而倚杖听江声又暗伏内心的不平静。下片则重在展现自己的思想活动，希望能够摆脱名利困扰，获得精神自由。但现实中的苏轼是被监管的，所以更衬得这种希望的难得与震撼人心。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1]。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1] 沙湖：在湖北黄冈东南三十里，又名螺师店。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词人野外途中遇雨，然而坦然处之、超然物外的态度。从生活现象中提炼出深刻的含义，而又流畅奇警，自是东坡词本色。

江城子[1]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2]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3]，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1] 又名《江神子》、《村意远》、《水晶帘》等。

[2] 乙卯正月：宋神宗熙宁八年（一○七五）正月，此时苏轼知密州（今山东诸城），梦见亡妻王弗，作此词。

[3] 千里孤坟：此时作者在密州，王弗葬于眉山东北（今四川彭山）苏洵夫妇墓旁，两地相距不止千里。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悼亡词。以词来悼亡，苏轼可谓首创。而此词也写得极为沉痛感人。上片写夫妻生死永诀，转瞬十载，而词人始终怀念亡妻。两人不仅幽冥相隔，而且地方也远隔千里，可谓孤寂、凄凉。设想相见之时，也必不能认出，实乃自己十年漂泊，徒增尘面鬓霜而已，悼亡之中又孕育深沉的自伤情怀。下片着重写梦中情形，亡妻依然如旧时正倚窗梳妆，可相对的却是无言泪千行，可谓无言而实际上囊括万言，从双方的角度来写，苏轼笔力可见。

木兰花

次欧公西湖韵[1]

霜余已失长淮阔[2]。空听潺潺清颍咽[3]。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4]。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5]。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1] 欧公：指欧阳修。欧阳修曾任颍州知州，作过不少词吟咏颍州西湖。本词即苏轼追和欧阳修的《木兰花》。

[2] 长淮：淮河。霜降之后河水减退，显得狭长。

[3] 清颍：颍水，淮河支流，在今河南省。

[4] 四十三年：自欧阳修作《木兰花》至苏轼作此词，已相距四十三年。电抹：形容光阴飞逝。

[5] 三五：指每月十五。二八：指每月十六。

赏析与点评

欧阳修是苏轼的恩师，当苏轼担任颍州知州，泛舟颍州西湖时，自然而然怀念起了恩师，所以以欧阳修当年的词作为韵，追和一首。上片先写颍州西湖的景象，借佳人传唱欧公词曲表明欧公的影响。下片表现对欧公的思念和凭吊。全词感情真挚，令人感怀。

贺新郎[1]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2]。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1] 贺新郎：清毛先舒《填词名解》谓此调为苏轼首创。因苏词中有“晚凉新浴”句，故名《贺新凉》，后误“凉”为“郎”，调名盖本此。又名《金缕曲》、《金缕词》、《风敲竹》、《乳燕飞》等。

[2] 红巾：比喻石榴。蹙：褶皱。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闺怨词。上片写美人，不写美人的容貌，而侧重从生活环境及背景衬托其高洁幽独。下片着重写榴花，因为榴花和美人一样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精神，无意争春，高雅自持，而又担心被西风摧残。花即人，人即花，花人合一，寄寓了词人迟暮之悲、未遇之慨。

黄庭坚

人物简介

黄庭坚（一○四五至一一○五），字鲁直，号山谷，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治平四年（一○六七）登进士第，官至起居舍人；绍圣初，坐修《神宗实录》失实遭贬，安置黔州，晚年羁管宜州卒。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书法和诗词创作都比较突出。书法上，与苏轼、米芾、蔡襄合称“宋四家”；诗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黄”，被奉为“江西诗派”创始人；词与秦观齐名，当时并称“秦黄”。有词集《山谷琴趣外编》三卷。

鹧鸪天

坐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1]，即席答之。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2]。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1] 史应之：名祷，四川眉山人，与黄庭坚交游。

[2] 倒着冠：晋代征南将军山简，经常畅饮大醉，反戴帽子而归。此借比自己醉相。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词人在宴席上即兴唱和而作，抒发了内心的愤懑之情。词人正是被诬而遭贬谪，心情十分低落。上片劝酒，醉里着冠，实是放浪形骸，挣脱世俗羁绊的表现。下片即照应上片的倒着冠，头插菊花，挑战世俗，看似洒脱，实则内心极度抑郁愤懑。

定风波

次高左藏使君韵[1]

万里黔中一漏天[2]。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3]。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4]，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5]。

[1] 高左藏：名羽。为黔守，与黄庭坚关系甚好。左藏：左藏库使，官职名。

[2] 黔中：州名，在今四川彭水一带。漏天：天似泄漏一般，比喻雨水多。

[3] 鬼门关：即石门关，在四川奉节县东。

[4] 戏马台：又称掠马台，在今江苏徐州城南，相传为项羽所筑。两谢：指晋宋间文学家谢灵运及其族兄谢瞻，两人均有《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

[5] 拍肩：比肩，与之并列的意思。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作于词人贬谪黔州期间，抒发了其身处逆境却昂扬奋发的气概。

秦观

人物简介

秦观（一○四九至一一○○），初字太虚，后改字少游，号淮海居士。高邮（今属江苏）人。宋神宗元丰八年（一○八五）进士。宋哲宗绍圣元年（一○九四）起一再遭贬，卒于藤州。“苏门四学士”之一。诗风清新妩丽。词为婉约派代表，体制淡雅，秀丽含蓄，情韵兼胜，意境优美。有《淮海居士长短句》，今存词一百一十首。

望海潮[1]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2]，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3]，铜驼巷陌[4]，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5]。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6]。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7]，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1] 望海潮：由柳永在杭州创制，始见《乐章集》。

[2] 冰澌（sī）：冰块。

[3] 金谷：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晋代以豪奢著名的石崇曾筑园于此，宾客游宴其中，世称金谷园。这里指词人游乐过的汴京旧地。

[4] 铜驼：汉代洛阳街名，因街道两侧立有铜驼而得名，为少年游集处，后用以咏洛阳景物。

[5] 误随车：指少年子弟信步闲游，误上别家女眷的车子。语出韩愈《嘲少年》：“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

[6] 西园夜饮鸣笳：西园为北宋驸马都尉王诜之第，元祐年间苏轼、秦观等十六人曾雅集与此。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7] 行人：出行之人，词人自指。

赏析与点评

绍圣元年（一○九四），哲宗亲政，新党复得重用，秦观受到株连被贬出京，此词约作于重经洛阳之时。这是一首怀旧之作，以“今-昔-今”的结构展开描写，用的是“两两相形”（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的对比方式。如酒楼和金谷、铜驼、西园、兰苑，“烟暝酒旗斜”和“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等等，以旧游之乐，反衬今日之孤寂与衰老，感慨颇深。

八六子[1]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2]，翠绡香减[3]，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正销凝[4]，黄鹂又啼数声。

[1] 八六子：又名《感黄鹂》，始见于唐杜牧词。

[2] 素弦：不加装饰的琴。

[3] 翠绡（xiāo）香减：意谓分别后懒于修饰。

[4] 凝：凝神感伤。

赏析与点评

此词抒写离情。开端三句，以词人倚楼所望之生生不息的春草，比喻他心中剪不断的离恨，被周济誉为“神来之笔”（《宋四家词选》）。一个“念”字，将思绪拉向过去，结尾再以“正销凝”回到现实，章法交插错综，颇似电影手法。全词用笔空灵，以景衬情，自宋代以来即被誉为绝唱。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黏[1]衰草，画角声断谯门[2]。暂停征棹[3]，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4]。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5]，灯火已黄昏。

[1] 另本作“天连”。——编者注

[2] 谯（qiáo）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

[3] 征棹：远行的船只。

[4] “香囊”二句：指离别定情。香囊：多为男子饰物。罗带：女子所系，古人用罗带结成同心结象征相爱。分带则表示离别。

[5] 高城：五代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所思》：“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赏析与点评

元丰二年（一○七九）冬，秦观时从郡守程师孟游，倾情某歌妓，与之离别而赋此词。此词主旨并无特殊之处。然而词作以凄迷的景物、幽深的意境、绵邈的情思、婉转的声调，并将身世羁旅之感，打入离别之情，成为脍炙人口的佳作，在当时便有“《满庭芳》一曲，唱遍歌楼”（清邓廷桢《双砚斋词话》）的盛况，并为词人赢得“山抹微云秦学士”的美誉。

减字木兰花[1]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2]。断尽金炉小篆香[3]。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1] 减字木兰花：自《木兰花》词调改制，又名《木兰香》、《减兰》、《天下乐令》等。

[2] 回肠：辗转反侧，愁绪不解。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

[3] 篆（zhuàn）香：即盘香。以篆香燃烧时寸寸成灰之情状，比喻柔情寸断之愁苦。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1]，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2]，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3]，为谁流下潇湘去。

[1] 可堪：哪堪，受不住。闭春寒：被春寒所笼罩。

[2] 驿寄梅花：友人间折梅相赠之典，出自《太平广记》引《荆州记》曰：“陆凯与范晔为友，在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3] 幸自：本自。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1]，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1] 无赖：令人讨厌，无可奈何。穷秋：深秋。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以轻浅的色调、幽渺的意境，描绘一个女子在春阴中所生发的淡淡哀愁和轻轻寂寞。全词六句，一句一景，却并未出现这位闺怨女子的形象，全在景色的衬托。全词怅然悠闲，含蓄有味，令人回味无穷。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1]。迢迢清夜徂[2]。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3]。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4]。

[1] 丽谯：绘有彩纹的城门高楼。小单（chán）于：唐代角曲名，代指鼓角之声。

[2] 迢迢：漫漫。徂（cú）：流逝。

[3] 峥嵘岁又除：天寒岁暮，艰难的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4] 郴（chēn）阳：即郴州，在衡阳南。和雁无：连大雁都没有。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秦观谪居郴州时，岁暮思乡之作。整首词景凄情哀，意境黯然，语辞哀婉，韵调低沉，蕴含作者深沉的人生感慨。

鹧鸪天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1]。

无一语，对芳尊。安排肠断到黄昏。甫能炙得灯儿了[2]，雨打梨花深闭门。

[1] 关山：难越之山，古丝绸之路上扼陕甘交通的要道。

[2] 甫能：方，才。炙：烧尽。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思妇伤春怨别之情，语言清婉自然，张炎评为“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词源》）

晁端礼

人物简介

晁端礼（一○四六至一一一三），一名元礼，字次膺，祖居清丰（今属河南），徙家彭门（今江苏徐州）。熙宁六年（一○七三）进士。政和三年，受蔡京推荐赴京，时禁苑中嘉莲生，赋《并蒂莲》词以进，徽宗称赏，除大晟府协律郎，未及就职而卒。端礼博学强记，专意于词的创作，其词音韵和谐，文辞清丽。有词集《闲斋琴趣外篇》六卷。

绿头鸭[1]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2]。烂银盘、来从海底[3]，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4]，静可数、丹桂参差[5]。玉露初零[6]，金风未凛[7]，一年无似此佳时。露坐久、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瑶台冷，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念佳人、音尘别后，对此应解相思。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阴偷移。料得来宵，清光未减，阴晴天气又争知。共凝恋、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1] 绿头鸭：又名“鸭头绿”。

[2] 琉璃：形容天色空明。

[3] 烂银盘、来从海底：唐人卢仝（tónɡ）《月蚀诗》：“烂银盘从海底出，出来照我草屋东。”烂银盘，指灿烂的月光。

[4] 素娥：嫦娥。

[5] 丹桂：传说月中有桂。

[6] 玉露：秋露。零：落。

[7] 金风未凛：秋风还未凛冽。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月兼怀人的词作。上片写月。晚云收尽，铺写月出的背景。“烂银盘”三句写明月之升起，“莹无尘”四句写月光之皎洁，“玉露”三句慨叹此时节之美好，“露坐久”以下写人在皓月下的流连。下片写月下怀人。同沐月色，一样相思。经过反复思忖，留下美好愿望，其不尽之情，与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异曲而同工。

赵令畤

人物简介

赵令畤（畤，zhì，一○五一至一一三四），初字景贶，苏轼改字德麟，自号聊复翁。涿郡（今河北蓟县）人。宋太祖次子燕王德昭玄孙。元祐中签书颍州公事，时苏轼为知州，与之游。后坐元祐党籍，被废十年。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其词善于抒情，以清丽婉转见长。今有赵万里辑《聊复集》一卷。

蝶恋花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止恨清明雨[1]。

尽日沉烟香一缕[2]。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飞燕又将归信误。小屏风上西江路。

[1] 啼痕：指杏花上的雨迹象啼哭的泪痕。

[2] 沉烟：沉水香点燃的烟。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闺中怀人之作。上片头三句呈现一位佳人的惆怅自怜之态，而后两句，悲叹自己同花儿一样飘零。下片继续承接上片的惜花、伤春情绪，闺中人终日对着一缕香烟出神，唯有借酒浇愁。她多希望飞燕能带来远人的消息，结果却是“又将归信误”，只好空对着屏风怅望，所思之人正漂泊在屏风上所画的西江之上。结尾处风华掩映，余韵不尽。

蝶恋花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恼乱横波秋一寸。斜阳只与黄昏近。

清平乐

春风依旧。着意隋堤柳[1]。搓得鹅儿黄欲就。天气清明时候。

去年紫陌青门[2]。今宵雨魄云魂[3]。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1] 隋堤柳：隋炀帝开运河，沿河渠筑堤为御道，称隋堤，沿堤广植柳树，称隋堤柳。

[2] 紫陌：指京城郊区的道路。青门：原指汉长安城东南门，后泛指帝都城门。

[3] 雨魄云魂：指羁旅漂泊，人去如雨收云散。

张耒

人物简介

张耒（一○五四至一一一四），字文潜，号柯山，人称宛丘先生，楚州淮阴（今江苏淮阴）人。熙宁六年（一○七三）举进士，官至起居舍人。因坐党籍，贬官。移居陈州。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有雄才，笔力绝健。词不多见，柔情深婉，与秦观相近。现存词六首。

风流子[1]

木叶亭皋下[2]，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3]，老侵潘鬓[4]，谩簪黄菊，花也应羞[5]。楚天晚、白苹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6]。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1] 风流子：原为唐教坊曲名。调名意为男子风美之声流于天下。

[2] 亭皋：水边平地。司马相如《上林赋》：“亭皋千里，靡不被筑。”

[3] 庾肠：北周庾信初仕梁，后出使西魏，被留，羁旅北方，思念故乡，作《愁赋》。后以此典喻思乡之愁。

[4] 潘鬓：西晋潘岳《秋兴赋·序》：“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即黑白两色头发）。”后以此典喻中年鬓发早白。

[5] “谩簪”二句：语本苏轼《吉祥寺赏牡丹》：“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6] 青鸟：西王母之鸟，指信使。

赏析与点评

此词为悲秋念远之作。起首三句点明地点、时令，暗寓思亲之意。而后愁绪萦绕心中，白发现于鬓角。遥望楚天日暮，白苹尽头，红蓼深处，这既“有情”，又“无语”，既“雁横”，又“人倚”，何等怅惘！下片点明词旨，所思为闺中之人，并转笔替被怀者设想，恨别后无由寄书，致使佳人闲愁难尽，更激起游者深愁。“向风前”以下，笔法自精整渐归疏纵，高情远致。

晁补之

人物简介

晁补之（一○五三至一一一○），字无咎，晚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元丰二年（一○七九）进士，历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郎、吏部员外郎、礼部郎中等。晚年遭贬，外任知州，后闲居故里。早年受苏轼称赞，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词风亦接近东坡，豪放沉郁，有词集《晁氏琴趣外篇》六卷，存词一百七十余首。

水龙吟

次韵林圣予惜春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驰骤[1]。幽葩细萼[2]，小园低槛，壅培未就[3]。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春恨十常八九。忍轻孤、芳醪经口[4]。那知自是，桃花结子，不因春瘦。世上功名，老来风味，春归时候。最多情犹有。尊前青眼，相逢依旧。

[1] 驰骤：疾速。

[2] 幽葩：清幽的花朵。

[3] 壅培：施肥培土。

[4] 芳醪（láo）：美酒。

赏析与点评

此词当为借春抒怀之作。上片起首大笔挥洒春天如风雨急剧来去般转瞬即逝，繁花一朝吹尽，可见春之匆匆。四季轮转，柳树长青春常在，那逝去匆匆的只是人的年华，从惜春转为自嘲。下片进一层感悟春天，桃花落尽原为结子，并不是因春而瘦。花犹如此，人也当是。即是暮年情怀，也别有风味，不须刻意伤怀。全词似写惜春怀愁，实际上借此抒发哲理，层层转折递进，耐人寻味。

忆少年[1]

别历下[2]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3]。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4]，况桃花颜色。

[1] 忆少年：词牌名，又名《十二时》、《桃花曲》、《陇首山》。

[2] 历下：在今山东历城。

[3] 罨（yǎn）画：画家所称之杂彩色的画。绀碧：深绿泛红的颜色。此句是形容景物的艳丽多姿。

[4] 刘郎：本指刘晨，又指刘禹锡。

洞仙歌

泗州中秋作[1]

青烟幂处[2]，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3]。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4]。更携取、胡床上南楼[5]，看玉作人间，素秋千顷。

[1] 泗州：在今安徽泗县。

[2] 幂（mì）：遮盖。

[3] 蓝桥：在陕西蓝田东南，即裴航遇仙女云英处，词中代指嫦娥月宫。

[4] 投晓：待天亮。流霞：仙酒名。

[5] 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南楼：在湖北鄂州市南。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中秋赏月词。写景中将仕途坎坷的凄清隐隐道出。结句包举八荒，丽且壮。

晁冲之

人物简介

晁冲之（生卒年不详），字叔用，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晁补之从弟，南宋藏书家晁公武之父。冲之少有才名，然举进士不第，曾任承务郎，徽宗政和间，任大晟乐丞。曾隐居河南禹县具茨山下，自号具茨先生。其词俊秀明媚，用情深挚，耐人咀嚼。近人赵万里辑有《晁叔用词》一卷，存词十六首。

临江仙

忆昔西池池上饮[1]，年年多少欢娱。别来不寄一行书[2]。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安稳锦衾今夜梦[3]，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1] 西池：即金明池，在汴京西，为都城胜地。

[2] 别来不寄一行书：语本杜甫《寄高三十五詹事适》诗“相看过半百，不寄一行书”。

[3] 安稳：安置妥当。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念汴京旧游、感怀仕途的词作。上片忆旧，首两句回忆当年饮酒唱和的盛况，而后三句以相对平静客观的口吻，传达出党争倾轧之后友朋之间的复杂心态。下片写别后的思念，既然见面不得，加之音信不通，不如趁今夜月明，在梦境中飞越江湖，与朋友相见。结尾三句以落花喻同道的潦倒零落，充满痛后自醒的人生顿悟。全词语调平常，而包含无限感怀，情思深味，直达人心。

舒亶

人物简介

舒亶（一○四一至一一○三），字通道（另本作“信道”。——编者注），号懒堂，明州慈溪（今属浙江）人。治平二年（一○六五）进士，累官知制诰、御史中丞，徽宗朝任龙图阁待制。曾与李定同劾苏轼，铸成“乌台诗案”。工于小词，善写离情，词风近秦、黄，淡雅而不俗。近人赵万里辑有《舒学士词》一卷，存词五十首。

虞美人[1]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2]，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寄[3]我江南春色一枝梅[4]。

[1] 一本有题“寄公度”。公度指崔公度，字伯易，王安石门下，曾媚附安石，参见《宋史》（本传）。舒亶与之同为安石门下，故有寄。

[2] 合：应该。

[3] 另本作“赠”。——编者注

[4] 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据南朝宋盛弘《荆州记》载，陆凯与范晔关系很好，陆从江南寄一枝梅花给长安的范晔，并赠诗一首：“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赠友之词。上片写词人傍晚独自登上小楼，芙蓉香残，秋波涌起，双燕背寒高飞去。芙蓉香残以及日暮本来在古典诗词中就有理想难以实现之意，词人此处选择的意象也有此含义。更何况是双燕衬托独自的凄凉，寒云也暗示心头的凄冷，所谓句句照应也。此为秋景，词人感觉的不仅是秋，更有过片中秋去冬来，雪满长安之象。“将登太行雪满山”，李白的理想也遭如此阻隔。词人此刻可谓极为凄冷孤独，急需友情慰藉，故期待得到友人江南寄春的安慰。寄的不仅是春，而且是前行的希望与支持。全词当作于舒亶极不得意之时，故婉曲含蓄，思致绵密，我们欣赏时也不应以作者人品而轻视它。

朱服

人物简介

朱服（一○四八至？），字行中，乌程（今浙江湖州）人。熙宁六年（一○七三）进士，累官国子司叶、起居舍人、中书舍人，迁至礼部侍郎，加集贤殿修撰。后被贬外任，知广州，徙袁州，改兴国军安置，卒于贬所。今存《渔家傲》词一首。

渔家傲

小雨廉纤风细细[1]。万家杨柳青烟里。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际。和春付与东流水。

九十光阴能有几。金龟解尽留无计[2]。寄语东城沽酒市[3]。拼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1] 廉纤：细微，形容小雨。

[2] 金龟解尽：指解下佩饰换酒酣饮。唐代武后天授元年（六九○）改内外官所佩鱼袋为龟袋，三品以上龟袋用金饰。李白《对酒忆贺监》诗序曰：“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

[3] 沽酒：买酒。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作于贬谪途中，充满了愁苦之情。上片写暮春景象，微雨飘飘，杨柳青青，落花黏地，愁生胸际，难以纾解，只好暂且随春同付东流之水。下片愁中作乐。人生短暂，即使如贺知章那样高寿之人，依然无法解脱这愁绪，何不沽酒东城，拼却一醉，不管他日，且过今朝。看似通脱，实则更显愁苦。

毛滂

人物简介

毛滂（一○六四至约一一二四），字泽民，号东堂，衢州江山（今属浙江）人。元祐中，苏轼守杭，毛滂为法曹，颇受器重。政和年间，守嘉禾（今浙江秀水）。词风清灵闲雅。有《东堂词》。

惜分飞[1]

富阳僧舍代作别语

泪湿阑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2]。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3]。

断雨残云无意绪[4]。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1] 惜分飞：此调最初见于毛滂《东堂词》，可能为其自度曲。调名似源于唐苏颋《送吏部李侍郎东归》“赏来荣扈从，别至惜分飞”句。据《西湖游览志》载：元祐中，苏轼知守钱塘时，毛滂为法曹，与歌妓琼芳相爱。三年秩满辞官，于富阳途中的僧舍作《惜分飞》词，赠琼芳。一日，苏轼于席间，听歌妓唱此词，大为赞赏，当得知乃幕僚毛滂所作时，即说：“郡寮有词人不及知，某之罪也。”于是派人追回，与其流连数日。毛滂因此而得名。

[2] 眉峰碧聚：眉头皱起。张泌《思越人》：“黛眉愁聚春碧。”

[3] 觑：仔细看。

[4] 断雨残云：指两人分离，用高唐神女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别情词。调名与全词内容相吻合，写与情人恨别的相思之情。上片侧重从女方着笔，追叙两人离别时的情态。无语而相觑，实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与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有异曲同工之妙。下片侧重词人一方写别后情态。自己孤身一人，江海飘零，梦醒魂断，只有将这满腔深情托付于潮水送回去。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难怪苏轼那么欣赏。

陈克

人物简介

陈克（一○八一至一一三七），字子高，号赤城居士，临海（今属浙江）人，侨居金陵（今江苏南京）。高宗绍兴初，任吕祉幕府参谋，敕令所编修。曾与吴若共著《东南防守便利》三卷。长于婉约词的创作，意境闲雅，颇与花间词风相近。少数作品也对现实有所批判。有《天台集》，今逸。赵万里辑有《赤城词》一卷，今存词五十一首。

菩萨蛮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1]。

玉钩双语燕。宝甃杨花转[2]。几处簸钱声[3]。绿窗春睡轻。

[1] 烘帘：暖帘，用于防寒。

[2] 宝甃（zhòu）：精美的井壁砖围。

[3] 簸（bǒ）钱：掷钱猜正反面赌博。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闲愁之词。全词通篇写春景。上片展现了春日庭院景象，安静的院子里，芭蕉暗卷，蝴蝶闲飞，帘幕低垂，一切显得那么安宁。主人公正在午睡，却听见了双飞燕子的呢喃，还有远处依稀传来的赌钱掷钱之声，睡时尚能听见声音，缘由就在于“轻”。因为没有睡得深，故能听见。为何不能熟睡呢？其原因恐怕就在于独处的闲愁吧。过片的双燕也暗示了这一点。故前人评曰“轻字，全首俱灵”，确实深刻。

李元膺

人物简介

李元膺（生卒年不详），东平（今属山东）人，南京（今河南商丘）教官。绍圣年间，曾与蔡京有交游，为其所恶。当属哲宗、徽宗时人。词风清丽，近人赵万里辑有《李元膺词》一卷，今存词九首。

洞仙歌

一年春物，惟梅柳间意味最深。至莺花烂漫时，则春已衰迟，使人无复新意。余作《洞仙歌》，使探春者歌之，无后时之悔。

雪云散尽，放晓晴池院。杨柳于人便青眼[1]。更风流多处，一点梅心相映远。约略颦轻笑浅[2]。

一年春好处[3]，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到清明时候，百紫千红花正乱。已失春风一半。早占取韶光、共追游，但莫管春寒，醉红自暖[4]。

[1] 青眼：三国魏末名士阮籍善作“青白眼”，遇见心仪之人、风雅之士则青眼相待；遇见世俗之人，则翻以白眼。这里指柳叶转青。

[2] 颦轻笑浅：即轻颦浅笑。颦，皱眉。此用美人神貌喻梅花。

[3] 一年春好处：语本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4] 醉红：酒醉颜红。这里指红梅。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旨在提醒人们及早探春，发现早春之美，免致后悔。上片点明早春最明显的景象就在于梅、柳二物。柳翻青叶，梅吐清香，最为吸引人。下片指明及早探春的理由。待到山花烂漫时，游人如织，已然失去一般春天的风味。所以不要害怕春寒，红梅就是春寒中的一缕温暖。

时彦

人物简介

时彦（？至一一○七），字邦彦，开封（今属河南）人。元丰二年（一○七九）进士第一，历任颍昌判官、秘书省正字，累除集贤校理。绍圣中，迁右司员外郎，提点河东刑狱。徽宗立，拜吏部侍郎、开封尹，官至吏部尚书。大观元年卒。词仅存一首。

青门饮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1]，彤云又吐[2]，一竿残照。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星斗横幽馆[3]，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4]，冰凝泪烛，霜天难晓。

长记小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醉里秋波，梦中朝雨[5]，都是醒时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1] 胡马、汉旗：喻指西北边疆。

[2] 彤云：雪前密布的乌云。

[3] 星斗横：北斗横转，指夜深。沈佺期《和中书侍郎杨再思春夜宿直》：“星斗横纶阁，天河度琐闱。”幽馆：寂寞幽深的客舍。

[4] 香鸭：鸭形的香炉。

[5] 梦中朝雨：指梦里欢合。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羁旅怀人之词。上片写行役途中所见边塞景象及自己孤馆难眠的情形。乱山无数是行役词中常见意象，突出所行的辽远与孤寂。一夜烛光天难晓展现了主人公的无眠与凄清。正是如此，下片的怀人来得更恰如其分。离别本已难舍，醉后的秋波与梦中的欢好更加让醒来的人惆怅。更难忘的是，分别时那耳畔的低语，何日早归来，再见佳人笑。正反衬了现在的远离与凄冷，读来让人心酸不已。

李之仪

人物简介

李之仪（一○三八至一一一七），字端叔，自号姑溪老农，沧州无棣（今山东庆云）人。神宗熙宁三年（一○七○）进士。苏轼知定州时，曾担任幕僚。累官枢密院编修、原州通判、朝议大夫。长于作词，长调近柳永，短调近秦观，而稍有不及。小令长于淡语、景语、情语。又多次韵之作。多有学习民歌乐府，深婉含蓄。有《姑溪词》，今存词九十四首。

谢池春[1]

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敛余红，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着人滋味[2]，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3]，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4]。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1] 谢池春：调名缘于谢灵运《登池上楼》诗，其中有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后“谢池”成为一个惯用语。

[2] 着人：迷人。

[3] 频移带眼：据《梁书·沈约传》，沈约老病，腰带经常移动眼孔。形容日渐消瘦。

[4] 天不老：指天无情。人未偶：未找到合适对象。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离别相思之苦。上片写暮春的特殊景象，春浓之际，也是十分无奈的春逝之时，这种感受真个如酒一般，比喻新奇又有深意。下片写相思之苦。衣带渐宽，只因相思情苦。不见又非常想念，见了依然如此。个中原因正是两个人还没有真正走在一起。这种苦情难以诉说，惟有托付与庭前的杨柳。

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赏析与点评

这首恋情词颇具民歌风味，上片巧妙地借长江作带，联系二人。虽首尾相隔，思君不见，然而共饮一江水，精神上也有依带感。下片表达别恨，亦有如这江水一般无休无止。结句坚定的愿望还暗含了一丝隐忧，读来既令人感动也为女主人公有一点担心。全词语言浅近而自然真挚，历来受人称道。

周邦彦

人物简介

周邦彦（一○五六至一一二一），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神宗时为太学生，献《汴都赋》，歌颂新法，被擢为太学正。其后，历仕神宗、哲宗、徽宗三朝，累迁庐州教授、国子主簿、校书郎等，徽宗朝官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后移知处州（今浙江丽水），提举南京鸿庆宫，卒。通晓音律，能自度曲，曾创诸多新词调。其词多以闺情、感怀、羁旅、咏物为主，含蓄典雅地表现男女之思与离愁别情。笔力精工缜密，善于铺叙用典。词风浑厚典丽，音律和谐严谨，为格律词派之正宗。有词集《清真集》（又名《片玉集》），今存词二百零六首。

瑞龙吟[1]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2]。愔愔坊陌人家[3]，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4]。侵晨浅约宫黄[5]，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6]。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1] 瑞龙吟：周邦彦自度曲。

[2] 试花：刚刚开花。

[3] 坊陌人家：指歌妓所居的教坊。

[4] 个人：那人。乍窥门户：指雏妓刚开始倚门卖笑。

[5] 浅约宫黄：轻抹脂粉。

[6] 燕台句：赠给妓女的情诗。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访旧怀人之情。上叠写自己重访旧地，春景明丽。次叠承接上叠，由眼前景象转念旧日人事，想起与佳人的初次相见的情形。末叠又回到现今，重访故地，伊人已不在。接着想象伊人为强人所夺，不知流落何方。如今的寻访只访得一腔伤心之情。伊人不在，院落空寂，柳絮纷飞，词人缓缓的踏上归途。全词不断转换时空，情景交融，婉转流畅，成为清真词中的扛鼎之作。

风流子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1]，前度莓墙。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欲说又休，虑乖芳信[2]，未歌先噎，愁近清觞。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3]。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4]，寄将秦镜[5]，偷换韩香[6]。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1] 土花：指苔藓。

[2] 乖：阻误，违背。

[3] 伊行：她那里。

[4] 密耗：密音信。

[5] 秦镜：指男女间的信物。

[6] 韩香：晋贾充女儿贾午私恋掾吏韩寿，窃家中所藏的异香赠予韩寿，后嫁之。

兰陵王[1]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2]。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3]。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1] 兰陵王：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

[2] 榆火：古有清明节取榆火赐近臣之俗，后多用以表示春景。

[3] 津堠：渡口上供瞭望停歇的土堡。

赏析与点评

本词借咏柳抒发伤别离情。结构层次深杳而井然，回环往复，语工情深，当时即传唱天下。

琐窗寒[1]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2]，禁城百五[3]。旗亭唤酒[4]，付与高阳俦侣[5]。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6]。

[1] 周邦彦自创词调。

[2] 正店舍无烟：寒食节期间，没有生火做饭。

[3] 百五：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节，禁火吃冷食。

[4] 旗亭：酒亭，酒楼。

[5] 高阳俦侣：好饮酒而狂放不羁的人。

[6] 尊俎：古代盛酒肉的器皿，代称宴席。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羁旅词。谋篇精巧，笔力精工，虚实结合，寓情于景，意蕴悠长。

六丑[1]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2]，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家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坠处遗香泽[3]。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敧侧[4]。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1] 六丑：周邦彦自创词调。

[2] 试酒：宋代在农历三月末有尝新酒的习惯。

[3] 钗钿：此处以女子佩戴首饰比喻落花。

[4] 敧侧：倚靠。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落花之词，在人与花的辗转反复中，词人抒发了对落花与光阴虚掷的追惜之情，而又更进一步借花自拟表达了身世飘零的无奈。

夜飞鹊[1]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2]。斜月远、坠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3]，树杪参旗[4]。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5]，斜径都迷。兔葵燕麦[6]，向斜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7]，欷歔酹酒，极望天西。

[1] 夜飞鹊：此为周邦彦自度曲。

[2] 凉夜何其：指夜深。

[3] 津鼓：古时渡口的鼓。

[4] 树杪：树梢。参旗：星宿名，又名“天旗”、“天弓”。

[5] 遗钿：本指花钿，比喻落花。

[6] 兔葵燕麦：植物名，此处形容景象荒凉。

[7] 班草：铺草共坐。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1]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2]，小桥外、新绿溅溅[3]。凭阑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4]，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1] 溧水：位于今江苏省溧阳县。无想山：距溧水县南十余里。

[2] 乌鸢：本意为乌鸦老鹰，此处可泛指飞禽。

[3] 新绿：指河水。

[4] 瀚海：指遥远的地方。

赏析与点评

词写薄宦漂泊之怨。上片描绘江南夏景，可谓优美，然而词人却想起贬谪九江的白居易，暗有伤感情怀。下片紧接上片，以社燕自比，暗示漂泊无奈的宦海羁旅，进而劝人放下功名利禄及时行乐。而笔锋一转，憔悴客居，唯有借酒浇愁，然而酒边音乐更加激发愁苦之感。全词善于铺叙，情感婉转曲折，沉郁中别有蕴藉。

过秦楼[1]

水浴清蟾[2]，叶喧凉吹[3]，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消金镜，渐懒趁时匀染[4]。梅风地溽[5]，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6]。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7]，情伤荀倩[8]。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1] 过秦楼：调见《乐府雅词》宋李甲词，因词有“曾过秦楼”，取以为名。

[2] 水浴清蟾（chán）：明月清润光亮如水洗过一般。清蟾：传说月中有蟾蜍，故以蟾为月亮的代称。

[3] 凉吹：凉风吹来。

[4] 趁时匀染：时新妆扮。

[5] 梅风：梅子黄时之风。溽（rù）：潮湿。

[6] 舞红：满地飞舞的落花。

[7] 才减江淹：传说江淹年少时梦人授予五色笔，因而文思大进，后梦郭璞将其索回，此后诗无佳句，人称“江郎才尽”。

[8] 情伤荀倩：悼念爱妻之典。

花犯[1]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燕喜[2]。更可惜[3]、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4]。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5]。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6]、翠丸荐酒[7]，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1] 花犯：据《武林旧事》，《南渡典仪》第八盏有“笛起花犯”。周邦彦应是据此曲创为词调。“犯”是词的犯调，即把不同腔调合成一曲，音乐更加丰富。又名《绣鸾凤花犯》。

[2] 冰盘同燕喜：月下独酌赏梅。燕：通宴。

[3] 可惜：可爱。

[4] 香篝熏素被：梅花之香正如熏香笼覆盖在素被上一样。

[5] 愁悴：忧伤憔悴。

[6] 相将：行将。

[7] 翠丸：青梅。荐酒：佐酒。

赏析与点评

此词咏梅。通篇纡徐反复，耐人寻味。

大酺[1]

对宿烟收[2]，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3]，洗铅霜都尽[4]，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邮亭无人处[5]，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

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6]。怎奈向、兰成憔悴[7]，卫玠清羸[8]，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9]，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10]。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夜游共谁秉烛？

[1] 大酺（pú）：为官方特许的大聚饮。唐教坊曲有《大酺乐》，宋词因旧曲翻演新声，用作词调。

[2] 宿烟：隔夜的水雾。

[3] 青玉旆（pèi）：喻绿竹。

[4] 铅霜：新竹刚脱壳后竹节旁的霜粉。

[5] 邮亭：驿馆。

[6] 流潦（lǎo）：道路积水。

[7] 兰成：南北朝文人庾信，小字兰成。庾信自梁出使西魏，不得南归，常思故国。

[8] 卫玠：晋人，风姿秀逸，有羸疾，每乘车入市，观者如堵，玠体力不堪，成病而死，有“看杀卫玠”之说。

[9] 平阳客：东汉马融，善音乐，独卧平阳客舍时，闻洛阳客吹笛，因念离京师多年，悲从中来，遂作《长笛赋》。

[10] 青芜国：杂草丛生的地方。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春雨中的羁旅之愁。全词寓情于景，用词音节多变，含蓄而有深韵。

解语花[1]

上元

风销焰蜡，露浥红莲[2]，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3]。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4]，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5]，从舞休歌罢。

[1] 解语花：据蜀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三“解语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调名即来源于此。

[2] 红莲：指莲花形的灯。

[3] 耿耿：明亮。

[4] 放夜：古时都城有宵禁，街道断绝通行。唐代起正月十五夜前后各一日暂时弛禁，准许百姓夜行，以看灯。称为“放夜”。宋沿唐制。

[5] 飞盖：飞驰之车马。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咏元宵佳节。上片写如今在地方上过元宵节的情景，下片则回顾了汴京上元节的盛况，继而委婉传达出词人对自己正当盛年，却远离京师、失意外任的抑郁不平之慨。

定风波

美情

莫倚能歌敛黛眉[1]。此歌能有几人知。他日相逢花月底，重理，好声须记得来时。

苦恨城头传漏水[2]，催起，无情岂解《惜分飞》[3]。休诉金尊推玉臂[4]，从醉，明朝有酒倩谁持[5]。

[1] 倚：凭借。

[2] 漏水：此代指时光。

[3] 《惜分飞》：词牌名。原多写离别之情。

[4] 诉：辞酒之义。

[5] 倩（qìnɡ）：请，恳求。持：把盏劝酒。

蝶恋花

月皎惊乌栖不定[1]。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2]。唤起两眸清炯炯[3]。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1] 月皎惊乌栖不定：乌鸦因月光皎洁以为天亮而鸣叫惊飞。

[2] 辘轳（lù lú）：井上汲水的工具。另本作“辘”，象声词，指辘轳车所发出的声音。——编者注

[3] 炯（jiǒnɡ）炯：光亮的样子。

解连环[1]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2]，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3]。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4]。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5]、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1] 解连环：因此词中有“纵妙手、能解连环”句，用为调名。又名《望梅》、《杏梁燕》。

[2] 纵妙手、能解连环：喻解决难题。

[3] “似风”二句：用巫山神女典，指男女相悦之事。

[4] 弦索：指各种乐器。

[5] 拼：甘愿。

赏析与点评

此词为作者怀念曾热恋过的歌妓而作，将多情男性的怨情写得极尽缠绵悱恻之能事。

拜星月慢[1]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2]。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暖日明霞光烂。水眄兰情[3]，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风面。谁知道、自到瑶台畔。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1] 拜星月慢：唐教坊曲名，周邦彦改为词调。一作《拜新月》。

[2] 小曲幽坊：唐制，妓女所居曰“坊曲”。

[3] 水眄（miǎn）兰情：形容作者思念的女子有如水般流转的双眸和如兰草般幽馨的性情。

关河令[1]

秋阴时晴渐向暝[2]。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3]。

[1] 关河令：原名《清商怨》，古乐府有《清商曲辞》，因曲调多哀怨之音，故名《清商怨》。晏殊《清商怨》词首句为“关河愁思望处满”，周邦彦因将此调改名为《关河令》。

[2] 暝（mínɡ）：昏暗。

[3] 消：度过。夜永：长夜。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独居的孤寂。上片写时阴时晴的仲秋季节的凄冷寂寞，而故人音书渺茫。下片写更深后独对孤灯，愁情永夜难消。本为安眠而饮的酒早已醒来，剩下的长夜如何消度，真真让人愁苦。陈廷焯《云韶集》评末句：“笔力劲直，情味愈见。”可谓的评。

绮寮怨[1]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2]。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3]，何曾再问杨琼[4]。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5]。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1] 绮寮怨：为周邦彦自度曲，宋词中仅此一首。一本有题“春情”。

[2] 津亭：建在渡口供人休息的亭子。

[3] 江陵：东晋时荆州的治所，在今湖北江陵。代指荆州。

[4] 杨琼：唐朝时与白居易、元稹相识的江陵歌女，本名播。这里指荆州某歌妓。

[5] 《渭城》：指送行的歌曲。

赏析与点评

此词写羁旅离情。全篇景中寄情，在羁旅怀人中打入身世之感，写得极为沉痛。

尉迟杯[1]

隋堤路。渐日晚、密霭生深树[2]。阴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无情画舸，都不管、烟波隔南浦。等行人、醉拥重衾[3]，载将离恨归去[4]。

因思旧客京华，长偎傍疏林，小槛欢聚。冶叶倡条俱相识[5]，仍惯见、珠歌翠舞[6]。如今向、渔村水驿，夜如岁、焚香独自语。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7]。

[1] 尉迟杯：又名《东吴乐》、《尉迟杯慢》。一本有题“离恨”。

[2] 密霭：浓重的暮霭。

[3] 重衾：两层被子。

[4] 载将离恨归去：苏轼《虞美人》：“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5] 冶叶倡条：形容柳枝婀娜多姿，代指歌妓。李商隐《燕台四首·春》：“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徧相识。”

[6] 珠歌翠舞：华丽的歌舞。据说唐明皇曾让宫女佩七宝璎珞，舞霓裳羽衣曲，舞毕，珠翠可扫。

[7] 鸳侣：情侣。

西河[1]

金陵怀古

佳丽地[2]，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3]，髻鬟对起[4]。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5]。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6]。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7]。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8]。

[1] 西河：又名《西河慢》、《西湖》。

[2] 佳丽地：谢朓《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3] 山围故国绕清江：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后一句“怒涛寂寞打孤城”也是出于此。

[4] 髻鬟对起：指金陵东北的钟山和城西的石头山对峙高耸。

[5] 风樯（qiánɡ）：帆船。

[6] 莫愁：莫愁湖，在金陵城西。艇子：小船。

[7] “夜深”两句：刘禹锡《石头城》：“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女墙：城上的矮墙。淮水：秦淮河。

[8] “想依稀”下七句：隐括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谢：东晋时以王导、谢安为首的两大望族都居于乌衣巷。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金陵怀古词。上片点题，并借刘禹锡《石头城》诗写金陵的地理形势。中片借莫愁湖的传说写金陵的古迹与变迁。下片借刘禹锡《乌衣巷》诗写眼前景物，抒发偏安繁华、兴亡代起之感。此词精炼地化用前人诗句，境界阔大，悲壮苍凉，气韵沉雄。此首一出，王安石《桂枝香》不能独步，清人陈廷焯甚至以为压倒古今之绝唱。

瑞鹤仙[1]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栏角。凌波步弱[2]。过短亭、何用素约[3]。有流莺劝我[4]，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5]，醒眠朱阁。惊飙动幕[6]。扶残醉，绕红药[7]。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8]。

[1] 瑞鹤仙：又名《一捻红》。宋王明清《玉照新志》云：周邦彦“梦中作《瑞鹤仙》一阕。既觉，犹能全记，了不详其所谓也”。

[2] 凌波步弱：比喻女子步履轻盈，如乘碧波而行。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吕向注：“步于水波之上，如尘生也。”

[3] 素约：预约，旧约。

[4] 流莺：即莺。流，形容其声音婉转。比喻女子声音柔软。

[5] 上马谁扶：李白《鲁中都东楼醉起作》：“昨日东楼醉，还应倒接蓠。阿谁扶上马，不省下楼时。”

[6] 惊飙（biāo）：狂风。

[7] 红药：红芍药。

[8] 洞天：道家称神仙所居之地。这里指自家小天地。

浪淘沙慢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1]。南陌脂车待发[2]。东门帐饮乍阕[3]。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4]、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5]。嗟万事难忘，惟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消纹衾叠。连环解[6]、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7]。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1] 堞（dié）：城上如齿形的矮墙。

[2] 脂车：以油脂涂抹过车轮的车。

[3] 东门：指汴京东门。阕：终了。

[4] 红泪：指女子眼泪。据王嘉《拾遗记》载，常山女子薛灵芸被选入宫，悲泣累日，以玉壶盛泪。至京师，泪凝如血。

[5] 耿耿：心中不安貌。

[6] 连环解：同心结被解开，喻两情分拆。

[7] 琼壶敲尽缺：据《晋书》载，王敦酒后辄咏曹操《龟虽寿》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并以如意敲击唾壶为节，壶口尽缺。

应天长[1]

条风布暖[2]，霏雾弄晴，池台遍满春色。正是夜堂无月，沉沉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3]。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院芸香[4]，满地狼藉。

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5]。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侯宅[6]。青青草，迷路陌。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1] 词调《应天长》分小令、长调两体，小令始于韦庄，长调始于柳永。又名《秋夜别思》、《驻马听》等。

[2] 条风：东风。《史记·律书》：“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故曰条风。”

[3] 前社客：指燕子。

[4] 芸香：香草名。其香闻数百步，古人常用来防止虫蠹衣物或书籍。

[5] 油壁：油壁车。南朝乐府民歌《苏小小》：“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6] “又见”二句：旧俗寒食禁火，至清明日暮，禁中取榆柳之火赏赐近臣。语本韩翃《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五侯，据《汉书》载，西汉成帝同日封诸舅王氏五人为侯，世称五侯。后泛指权贵。

夜游宫[1]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2]。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

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3]，书一纸。

[1] 夜游宫：又名《念彩云》、《新念别》、《蕊珠宫》。

[2] 酸风：刺眼的冷风。

[3] 萧娘：为女子的泛称。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相思之词。上片写秋日黄昏精神，“立多时”写出主人公的孤寂，正因为思念而独立黄昏。下片写归来情状。“不恋单衾”是点睛之笔，照应上片的“立多时”，极写一个人的孤独。故有满腔思念之情需要倾诉给对方，书一纸，哪里能够呢？词作层层递进，巧用几个意象就写出了满腔的相思之情，笔短而情长。

贺铸

人物简介

贺铸（一○五二至一一二五），字方回，自号庆湖遗老，祖籍山阴（今浙江绍兴），卫州共城（今河南汲县）人。其家五世武将，贺铸为太祖贺皇后族孙，娶宗室女，得荫入官，后由武职入文官，至泗州、太平州通判。其人貌丑，为人豪爽精悍，刚直不阿，沉沦下僚，终身不得美官。贺铸七岁学诗，一生藏书万卷，手自校勘。撰有《庆湖遗老诗集》、《东山寓声乐府》（《东山词》）。贺铸精通音律，其词风格多样，尚柔婉，间有刚健之笔；善化用他人诗句入词。今存词二百八十余首。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1]。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2]。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1] 横塘：地名，在苏州盘门外。

[2] 冉冉：流动的样子。蘅皋：长满香草的水边高地。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相思之词。词意极深婉，境极岑寂而笔墨清丽、意兴飞动，历来为人称道。上片以“凌波”“芳尘”起，写佳人不至，已含惆怅；继则揣想佳人何处，一片痴情而终不可得；过片则回头看眼下风景，总不过一个“愁”字，而“飞云”“彩笔”荡开视线，方不黏滞；末四句以问领起，仍是自说自话，妙在流动不滞，写江南美景如画，绝唱千古。此为贺铸晚年退居吴下之作，佳人或非实指，联系作者胸怀大志却境遇坎坷、晚年索居枯寂之背景，所得或更为蕴藉有味。

薄幸[1]

淡妆多态。更的的[2]、频回眄睐。便认得、琴心先许，与写宜男双带[3]。记画堂、斜月朦胧，轻颦微笑娇无奈[4]。便翡翠屏开，芙蓉帐掩，与把香罗偷解。

自过了收灯后[5]，都不见、踏青挑菜[6]。几回凭双燕，丁宁深意，往来翻恨重帘碍。约何时再。正春浓酒暖，人闲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7]，犹有花梢日在。

[1] 薄幸：始于贺铸此篇，当是创调。

[2] 的的：明亮貌。

[3] 宜男双带：宜男为古时婚姻祝颂女子多子之辞；或曰宜男带为有宜男草花纹的锦带。此句一本作“欲绾合欢双带”，合欢带即合欢结，用绣带挽成结表示男女欢爱。此句指二人相结情好。

[4] 无奈：可爱。

[5] 收灯：正月十八，唐俗元宵节“烧灯”（点花灯）三日，而后“收灯”。

[6] 挑菜：唐俗二月初二曲江挑菜，士民游观，谓之挑菜节。

[7] 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此篇怀人。上片追忆与女子的初会，画堂前月下相会的朦胧娇媚，无人处绮罗偷香的幽期欢爱，情辞旖旎处风情万种。下片转到离别后久盼不覆、寄书不达的愁苦，春气和融时却借酒浇愁的时光难捱。上下篇形成鲜明的对比，全篇叙事抒情，层次清楚，浓淡疏密有致。

浣溪沙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捻粉香归洞户[1]，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2]。

[1] 洞户：室与室之间相通的门户。

[2] 似：犹“于”。些（sā）：语助词，无意。此句意为东风比入夜时分又寒冷了一些。

赏析与点评

明代杨慎评这首词为“句句绮丽，字字清新”，今人缪钺评为“融景入情，着笔淡远”。此篇上片首二句写环境，“玉人”句写女子月下折梅的场景，境界清丽脱俗。下片由近及远至不可见，写佳人归家后的情形。纱窗挡寒，实则寒由何而生？东风吗？恐怕是独居的寂寞所引起的吧。因为寂寞，所以觉得更寒一些。全篇以“玉人”为魂，句句写景，暗含深意，朦胧含蓄，风致高远。

石州慢[1]

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鸦，东风消尽龙沙雪[2]。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多绝。欲知方寸[3]，共有几许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1] 石州慢：《石州》为舞曲，后用为词调名。调名始见于贺铸，因此篇，又名《柳色黄》。

[2] 龙沙：借指北方沙漠。

[3] 方寸：指心。

赏析与点评

此篇写两地别愁，妙在缓缓起笔。上片八句写眼前黄昏雨后景象，以“空阔”为大纛，初点日晚，次点柳黄，暗示离别，渐次靠近主题。“烟横”三句疏阔空远，景中含情，最为全篇妙笔。“还记”二句点题，挽结前八句写景意绪。过片承“出关”转入回忆，写别时情景，“顿”字极沉痛，有幡然醒悟、始料未及意。“回首”二句又转入眼前，“欲知”三句自问自答，本自贺铸手笔，化用亦妙。末二句以两地相思情状作结。全篇雅丽凄秀，颇见贺铸言情本领。

蝶恋花

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1]。白苹花满湔裙处[2]。

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3]。

[1] 桃叶步：即桃叶渡，王献之与妾桃叶相别处，在今南京。王献之有《桃叶歌》，一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一曰：“桃叶复桃叶，桃叶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2] 湔（jiān）裙：古时风俗，每年三月上巳节，在水边洗涤衣裙以驱除不祥。

[3] 约住：拦住。“数点”二句用北宋李冠《蝶恋花》成句。李冠原词为“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蚤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杏依依香暗度。谁在秋千、影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两首词语意较为相似。

天门谣[1]

牛渚天门险[2]。限南北、七雄豪占[3]。清雾敛。与闲人登览。

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轻吹新阿滥[4]。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5]。

[1] 天门谣：此调本《朝天子》变体，以贺铸此篇遂名《天门谣》。

[2] 牛渚（zhǔ）天门：今安徽当涂境内牛渚矶，二山相对如门，夹江耸立，故称天门。

[3] 七雄：六朝及南唐。天台山地势险要，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4] 塞管：笛。阿滥：即《阿滥堆》，笛曲名。

[5] 西州：在金陵西，这里指金陵。

赏析与点评

此篇登临怀古而不落窠臼。怀古只“限南北”一句点出，更不作细分辩，“清雾”句写登览，清雾既可指山间雾，亦可指历史尘埃，此中意味自出。下片想象奇特，“月上”句兴致高远。末二句清风徐来，将金陵更鼓之声吹到这历经群雄纷争的山亭之上，历历清晰可闻，金陵为六朝古都，此中联系有无限意味。

天香[1]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逦迤黄昏钟鼓。烛映帘栊，蛩催机杼。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2]。惊动天涯倦宦，骎骎岁华行暮[3]。

当年酒枉自负[4]。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5]，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6]。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7]，还将梦去。

[1] 天香：《法苑珠林》云：“玉童子天香甚香。”调名本此。又名《天香慢》、《楼下柳》，因贺铸此篇，又名《伴云来》。

[2] 砧杵：砧即捣衣砧，杵即捣衣槌。古时秋制寒衣，需先以砧杵捣捶使之柔顺，即为捣衣。

[3] 骎（qīn）骎：马奔驰状，这里指时光流逝疾速貌。

[4] 酒枉：别本作“酒狂”。汉朝盖宽饶为官刚正无私，权贵皆避之，尝云：“无多酌我，我乃酒狂。”事见《汉书》。

[5] 骖：三匹马驾的车，这里泛指车。

[6] 晤语：面谈。

[7] 好伴云来：此处或用宋玉《高唐赋序》巫山神女事。

望湘人[1]

厌莺声到枕，花气动帘，醉魂愁梦相半。被惜余熏[2]，带惊剩眼[3]。几许伤春春晚。泪竹痕鲜[4]，佩兰香老[5]，湘天浓暖。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6]。

须信鸾弦易断[7]。奈云和再鼓[8]，曲中人远。认罗袜无踪[9]，旧处弄波清浅。青翰棹舣[10]，白苹洲畔。尽目临皋飞观。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

[1] 此调为贺铸自度曲。

[2] 被惜余熏：此句指被上还留着爱人的气息，因而分外爱惜。

[3] 眼：指腰带上的孔眼。此句指腰围渐小，即人渐渐消瘦。用沈约瘦腰之事。

[4] 泪竹：尧有二女名娥皇、女英，为舜妃。舜死苍梧之野，二女寻至湘水，泪洒竹上，皆成斑点，是为斑竹，又名湘妃竹。

[5] 佩兰：用屈原事。

[6] 非烟：唐人武公业有妾名步非烟。此指非烟般的情人。

[7] 鸾弦：琴弦，这里指爱情。

[8] 云和：山名，以产琴瑟著称，这里指琴瑟等乐器。此句化用唐钱起《省试湘灵鼓瑟》：“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9] 罗袜：指爱人踪迹。

[10] 青翰：船名。舣（yǐ）：船靠岸。

张元幹

人物简介

张元幹（一○九一至约一一六○），字仲宗，自号真隐山人，又号芦川居士、芦川老隐等，永福（今福建永泰）人。少有大志，关心国事。政和八年入仕，靖康元年应召为李纲行营属官，南宋初，任将作监丞，以右朝奉郎致仕。张元幹早年即有诗名。绍兴间，枢密院编修胡铨上书乞斩秦桧等权臣，被流放，亲故为避祸皆避之，独张元幹作《贺新郎》词相送，天下壮之。有《芦川词》，其词以南渡为界，前期多花间之气，清丽婉转，后期一变而为慷慨悲凉，多所寄托。今存词一百八十余首。

石州慢

寒水依痕[1]，春意渐回，沙际烟阔[2]。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3]，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4]。孤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1] 寒水依痕：语出杜甫《冬深》诗“早霞随类影，寒水各依痕”。

[2] “春意”二句：化用杜甫《阆水歌》“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

[3] 天涯旧恨：秦观《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4] 肌雪：肌肤白皙似雪。

兰陵王

卷珠箔[1]。朝雨轻阴乍阁[2]。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3]，中酒心情怕杯勺[4]。

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着。障泥油壁催梳掠[5]。曾驰道同载[6]，上林携手[7]，灯夜初过早共约。又争信飘泊？

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丝索。琼枝璧月春如昨。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8]。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1] 珠箔：珠帘。

[2] 乍阁：初停。

[3] 沉水：香料，即沉香，又名密香、伽南香。

[4] 中酒：醉酒。

[5] 障泥油壁：障泥，即马鞯，马鞍下用来遮挡尘土的布挂。

[6] 驰道：京都大道。

[7] 上林：秦汉天子苑囿，即上林苑。这里指京都园林。

[8] “华表”二句：用辽东人丁令威之典。

赏析与点评

此首借春恨写故国之情，妙在头绪繁多、层层转折而不乱。上片“卷珠箔”四句从朝雨初晴的春景写起，春景本自美丽，然“东风”一句转入作者烦乱的心绪。因愁而思过往，中片追忆往日种种疏狂，本自豪气干云，而“又争信”一句全部打翻，重归眼前漂泊。下片以寂寞起，往日繁华如在昨日，用丁令威事翻进一层，一路急转直下，沉痛到极点。末三句却又兀自翻起，以醉酒来忘情，似乎升起一点希望，而上片中酒之后更加惆怅，又怎能忘却。意思越转越深，越翻越冷，寻常情事娓娓道来，自有一腔沉痛，深婉清丽中见不凡气骨。

叶梦得

人物简介

叶梦得（一○七七至一一四八），字少蕴，原籍吴县（今江苏苏州）。绍兴四年（一○九七）进士，历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尚书右丞、龙图阁大学士、江东安抚大使等职，绍兴十四年致仕。晚年定居吴兴弁山石林谷，自号石林居士，诗书自娱。卒赠检校少保。词以南渡为界，前期婉丽，有温、李之风，后期能于简淡中时出雄杰，不作柔语人。有《石林词》，今存词一百零二首。

贺新郎

睡起啼莺语。掩苍苔、房栊向晚[1]，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2]，暗尘侵、尚有乘鸾女[3]。惊旧恨，遽如许[4]。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黏天、葡萄涨绿[5]，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苹花寄取[6]？但怅望、兰舟容与[7]。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8]？

[1] 房栊：窗棂。

[2] 宝扇重寻明月影：语出班婕妤《怨歌行》诗“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3] 乘鸾女：传说秦穆公女弄玉乘鸾飞天而去。

[4] 遽：急迫。

[5] 葡萄涨绿：指新涨的江水像新酿的葡萄酒一样碧绿。

[6] “沧波”二句：柳宗元诗：“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

[7] 容与：徘徊不前的样子。

[8] 金缕：《金缕曲》，即《贺新郎》。

赏析与点评

此为伤春怀人之词。全篇情思贯穿，豪远而清婉，刚健含婀娜，前人评为有东坡之风。

虞美人

雨后同干誉、才卿置酒来禽花下作[1]。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2]。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3]。

[1] 干誉、才卿：词人友人，事迹不详。来禽：木名，即林禽，南方称花红，北方称沙果。

[2] 更尽杯中酒：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3] 酒阑时：酒席散场时。

赏析与点评

此篇伤春而不纤弱，上片言黄昏雨打落红，清晨残红满地，是春归无可奈何。然“游丝千丈”一句，绝地振起，令全篇气格高举。下片言及时行乐，殷勤劝酒，本寻常光景。“美人”二句却又凭空生出波澜，曲折道出伤春意绪，自说自话，一往情深。沈际飞云：“下场头话偏自生情生姿，颠播妙耳。”整首词清新流畅，雅致自然。

汪藻

人物简介

汪藻（一○七九至一一五四），字彦章，德兴（今属江西）人。崇宁二年（一一○三）进士，官至显谟阁大学士、左大中大夫，封新安郡侯。以尝为蔡京、王黼客夺职，居永州，卒。博览群书，工骈文，宣和间与胡伸被称为“江左二宝”。其词写离情别思，多兴寄，《古今词话》评为“美瞻”。有《浮溪词》，今存词四首。

点绛唇[1]

新月娟娟[2]，夜寒江静山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3]。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1] 点绛唇：江淹《咏美人春游》有句云“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调名即缘于此。又名《南浦月》、《点樱桃》、《沙头雨》、《十八香》、《寻瑶草》等。

[2] 娟娟：明亮美好的样子。

[3] 闲却传杯手：意为停杯罢饮。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归思。上片写景，月痕梅影为良夜，诗人却搔首不安，下片自问自答，先言停杯罢饮，再道出原因，乃是归思难耐。一句“乱鸦啼后”表明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乱鸦”句可以看作眼前实景，也可看作另有所指。吴曾《能改斋漫录》：“汪彦章在翰苑，屡致言者（指被言官攻击，当是政敌），尝作《点绛唇》……或问曰：‘归梦浓如酒，何以在晓鸦啼后？’公曰：‘无奈这一队畜生聒噪何。’”秦桧闻之，“讽言者迁之于永”。则此词当有所指。然构思精巧，字面冷峻，不动声色，蕴藉有味。

刘一止

人物简介

刘一止（一○七八至一一六○），字行简，号苕溪，湖州归安（今浙江吴兴）人。宣和三年（一一二一）进士，累官中书舍人、给事中、敷文阁待制，以秘阁修撰致仕。博学无所不通，文章推本经术，宏博严谨。为诗寓意高远，情深简易，受当世推崇。词风脱去花间习气，时有清疏之致，以《喜迁莺·晓行》一阙盛传京师，时号“刘晓行”。有《苕溪词》，今存词四十二首。

喜迁莺

晓行

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迤逦烟村[1]，马嘶人起，残月尚穿林薄[2]。泪痕带霜微凝，酒力冲寒犹弱。叹倦客，悄不禁重染，风尘京洛[3]。

追念人别后，心事万重，难觅孤鸿托。翠幌娇深，曲屏香暖，争念岁寒飘泊[4]。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着[5]。这情味，望一成消减[6]，新来还恶。

[1] 迤逦（yǐ lǐ）：曲折连绵的样子。

[2] 林薄：林莽。薄：草木丛生。

[3] 悄：浑，直。风尘京洛：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二首》：“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

[4] 争：怎。

[5] 经着：经受过。

[6] 一成：当时口语，渐渐。

赏析与点评

此首写羁旅怀思之情。上片写清晨烟村情景。清角哀鸣，淡淡烟霭小村中鸡鸣阵阵，人马起行，而残月尚在。诗人醒来，泪湿处已和霜花凝结，酒力敌不过夜寒，不由升起对风尘漂泊的厌倦。下片抒发无以排遣的思乡之愁。“追念”三句言心事难托，“翠幌”三句反责对方不念己之飘零。“怨月”二句强自宽解，末三句又转一层，愁情遣无可遣。全篇描写生动，细致入微，情感真挚，在当时即为人称道。

韩疁

人物简介

韩疁（疁，liú），字子耕，号萧闲，生卒年与籍贯皆不详，南宋嘉定前后在世。有《萧闲词》一卷，已逸。今存词六首。

高阳台[1]

除夜

频听银签[2]，重燃绛蜡[3]，年华衮衮惊心[4]。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青尊、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邻娃已试春妆了，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5]。勾引东风，也知芳思难禁。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

[1] 高阳台：又名《庆春宫》、《庆春泽》、《庆春泽慢》等。

[2] 银签：即银箭，古代定时器的刻度表。此处代指更漏。

[3] 绛蜡：指红烛。

[4] 衮衮：匆匆流逝不绝。

[5] “蜂腰”二句：蜂腰、燕股皆为插戴鬓发的首饰，蜂、燕为其形，碧、金为其质。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除夜岁暮之感。上片写在除夜感到年光飞逝，欲通宵饮酒又怕寒气难禁，只合停杯，幸好还有梅花可以微吟，老气横秋而又语气淡然。下片写少年人新衣新妆，被东风撩起春思，词人鼓励他们趁大好年华游览登临，一片生意盎然，却是旁人之景。寻常情事，娓娓道来，如话家常；上下片对比鲜明，又感慨万端。况颐周云：“此等词语浅情深，妙在字句之表，便觉刻意求工，是无端多费力气。”

李邴

人物简介

李邴（一○八五至一一四六），字汉老，号云龛居士，济州任城（今山东济宁）人。徽宗崇宁五年（一一○六）进士，历官兵部侍郎、尚书左丞、参知政事等，晚年闲居泉州，卒谥文敏。邴与汪藻、楼钥齐名，号称“南渡三词人”，有《云龛草堂集》，不传。今存词八首。

汉宫春[1]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却是有、年年塞雁，归来曾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2]，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江天、分付他谁[3]。空自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1] 汉宫春：又名《庆千秋》。

[2] 玉堂：官署名。唐宋时翰林院被美称为玉堂，此处指富丽的豪宅。何似：何如。

[3] 分付：犹付与。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借咏梅抒怀。上片写梅花神态潇洒，却得不到上天的护佑，遭受霜欺燕欺，只有北归的寒雁能如约相见。下片借梅花表达词人落寞的心情。虽有茅舍竹篱之志，然故人一去，无人可与相伴；虽无人唱和对谈，亦不强求人知。整篇色淡神寒，所述事皆凄苦而不觉哀伤，风神俊逸处真如梅花清新脱俗。词人代梅立言，以梅花自道，别有一番情味。

陈与义

人物简介

陈与义（一○九○至一一三八），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徽宗政和三年（一一一三）进士，曾官太学博士等。南渡后于绍兴七年（一一三七）拜参知政事。以诗著名，学杜甫，重意境，被人视为“江西诗派三宗”之一。词则较为清婉秀丽，豪放处又近苏轼。有《无住词》，又名《简斋词》，今存词十八首。

临江仙

高咏《楚词》酬午日[1]，天涯节序匆匆。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

万事一身伤老矣，戎葵凝笑墙东[2]。酒杯深浅去年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3]。

[1] 《楚词》：骚体文章总集，西汉刘向辑，收屈原、宋玉等人辞赋。午日：即端午节。

[2] 戎葵：植物名，即蜀葵，俗称一丈红。

[3] 湘中：指湖南中部的汨罗，屈原投江处。

赏析与点评

词人在端午节凭吊屈原，感时伤怀，借此来抒发忧国之情与迟暮之悲。上片点题，高咏《楚词》，凭吊屈原，感叹时光流逝，今日远非当年之盛世。下片写自己流落飘零已久，身已垂垂老矣，心仍眷念故国。结句的凭吊屈原，既照应上片，也是对忧国之情的关念。全词沉郁雄峻，感慨深沉。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1]

忆昔午桥桥上饮[2]，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1] 小阁：位于杭州青墩镇无住庵中，词人晚年居此。洛中：洛阳。

[2] 午桥：在今河南洛阳。唐代宰相裴度曾建别墅于此。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抚今追昔、感时伤世之作。上片追忆昔日洛阳豪饮情景，四美并具，纵情酣畅，一派豪迈气概。下片转入现今，昔日赏心乐事早已消逝，而今颠沛流离，身虽在情已非。中间多少坎坷经历，已然全在不言之中。结句的概观古今看似通透，实则蕴含深沉的历史感慨。全词以昔比今，欢快而转悲凉，然而笔意超旷，上窥东坡本色，乃是《无住词》中的压卷之作。

蔡伸

人物简介

蔡伸（一○八八至一一五六），字伸道，号友古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蔡襄之孙。徽宗政和五年（一一一五）进士，官至左大中大夫。伸少有文名，擅书法，工词。词作长于铺叙，化用前人佳句。有《友古居士词》。今存词一百七十余首。

苏武慢[1]

雁落平沙，烟笼寒水，古垒鸣笳声断。青山隐隐，败叶萧萧，天际暝鸦零乱。楼上黄昏，片帆千里归程，年华将晚。望碧云空暮，佳人何处，梦魂俱远。

忆旧游、邃馆朱扉，小园香径，尚想桃花人面。书盈锦轴，恨满金徽，难写寸心幽怨。两地离愁，一尊芳酒凄凉，危阑倚遍。尽迟留，凭仗西风，吹干泪眼。

[1] 苏武慢：《词谱》以周邦彦词为正体。

柳梢青[1]

数声。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丁香露泣残枝，算未比、愁肠寸结。自是休文[2]，多情多感，不干风月。

赏析与点评

词写惜春伤怀之情。上片写杜鹃啼鸣，梨花飘雪，正是暮春。下片写愁肠寸结，原因却不是感伤风月。原是春已暮，人空瘦，可怜事业老大无成。词借惜春隐含个人怀抱，委婉而别致。

[1] 柳梢青：又名《云淡秋空》、《玉水明沙》、《早春怨》、《陇头月》等。

[2] 休文：南朝齐、梁间诗人沈约，字休文。怀才不遇，郁郁成疾，日渐消瘦。

周紫芝

人物简介

周紫芝（一○八二至一一五五），字少隐，号竹坡居士，宣城（今安徽宣州）人。家贫而苦学，绍兴中始登进士第，历右迪功郎、敕令所删定官，官至枢密院编修。后退居庐山。其词清丽婉曲，自然酣畅，别具一格。有《竹坡词》三卷，存词一百五十首。

踏莎行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1]。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2]。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1] ：灯盏。

[2] “梧桐”二句：语本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鹧鸪天

一点残欲尽时[1]。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2]。

调宝瑟，拨金猊[3]。那时同唱《鹧鸪词》[4]。如今风雨西楼夜[5]，不听清歌也泪垂。

[1] 金猊（ní）：镀金的狮子形香炉。

[2] 《鹧鸪词》：唐人诗作《鹧鸪词》，多写离别之思。

[3] 风雨西楼夜：语本韦应物《送中弟》：“山郡多风雨，西楼更萧条。”

[4] 阁：同“搁”。停住。相觑：相看。

[5] 无因：没法子。

李甲

人物简介

李甲（生卒年不详），字景元，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元符中曾担任武康（今浙江德清）县令。工画，善画翎毛。其绘画曾受到米芾及苏轼称赞。词学柳永，今存九首。

帝台春[1]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2]。暖絮乱红，也知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拾翠侣[3]，共携赏、凤城寒食[4]。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5]。谩伫立、倚遍危阑，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6]。拼则而今已拼了[7]，忘则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8]，试重寻消息。

[1] 帝台春：唐教坊曲名，后改为词调。但宋人少有用此调者，目前仅见李甲一首。

[2] 萋萋：春草茂盛的样子。《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3] 拾翠侣：指游伴。拾翠即拾取翠鸟羽毛作为首饰，后多指妇女游春。语出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4] 凤城：京城的美称。

[5] “泪暗拭”二句：周邦彦《兰陵王柳》：“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6] 暮云凝碧：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7] 拼：舍弃，放开。

[8] 鳞鸿：鱼雁。古人认为鱼雁可以传递书信。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怀人之作。上片写暮春之景，引出春愁，转入回忆过去二人共同赏春，然而如今已经劳燕分飞，人各天涯了。下片写怀人愁绪。思念情浓，佳人难见，然而忘却也是不可能的。不知是否可以转托鱼雁再为打听消息？全词文字浅显通俗，而情感缠绵曲折，加之今昔转换，写得层次丰富，极具感染力。

李重元

人物简介

李重元（生卒年不详），约为北宋末至南宋初的词人。《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收录其四首《忆王孙》，分咏春、夏、秋、冬四季，春词最佳。

忆王孙[1]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1] 忆王孙：词调始于李重元。

万俟咏

人物简介

万俟（mò qí）咏（生卒年不详），字雅言，自号大梁词隐。早年科举落榜。哲宗年间即以词闻名。政和初召补大晟府制撰，创制词谱甚多；绍兴五年（一一二○）补下州文学。词多应制之作，有《大声集》，赵万里辑得其词二十九首。

三台[1]

清明应制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内苑春、不禁过青门，御沟涨、潜通南浦。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2]。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太平箫鼓。

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3]、双双游女。饧香更[4]、酒冷踏青路。会暗识、夭桃朱户[5]。向晚骤、宝马雕鞍，醉襟惹、乱花飞絮。

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禁火天、已是试新妆，岁华到、三分佳处。清明看、汉蜡传宫炬。散翠烟、飞入槐府。敛兵卫、阊阖门开[6]，住传宣、又还休务。

[1] 三台：原为唐教坊曲名，后演为词调。

[2] 非烟非雾：吉祥之气。

[3] 斗草：一种古代的游戏，采花草以比优劣。常行于端午。

[4] 饧（xínɡ）：即麦芽糖。

[5] 夭桃：喻指美丽的少女。

[6] 阊阖（chānɡ hé）：京都城门。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乃应制之作，极力讴歌了清明时节，汴京朝野祥和、歌舞升平的景象。

徐伸

人物简介

徐伸（生卒年不详），字干臣，三衢（今浙江衢州）人。政和初，以知音律为太常典乐，出知常州。有词集《青山乐府》，已逸，仅存词一首。

二郎神[1]

闷来弹鹊[2]，又搅碎、一帘花影。谩试着春衫，还思纤手，熏彻金猊烬冷。动是愁端如何向[3]，但怪得、新来多病。嗟旧日沈腰[4]，如今潘鬓[5]，怎堪临镜。

重省[6]。别时泪滴，罗衣犹凝。料为我厌厌[7]，日高慵起，长托春酲未醒[8]。雁足不来[9]，马蹄难驻，门掩一庭芳景。空伫立，尽日阑干倚遍，昼长人静。

[1] 二郎神：唐教坊曲名。初名《大郎神》，又名《悲切子》，《怨回鹘》。

[2] 弹鹊：用弹弓将喜鹊赶走。

[3] 动是愁端：接触之处均是引发愁绪之地。

[4] 沈腰：沈约长期怀才不遇，郁郁成疾，致徐勉信中言“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后以沈腰代指日渐消瘦。

[5] 潘鬓：指中年鬓发初白。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

[6] 省（xǐnɡ）：省视。

[7] 厌厌：同“恹恹”。精神萎靡的样子。

[8] 酲（chénɡ）：醉酒。

[9] 雁足：指送信的人。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人词。上片从自己角度来写，伊人远别，自己相思成疾，触处都愁思满怀，不忍看到报喜的喜鹊，自己也日渐消瘦，郁郁寡欢。下片从伊人角度来写，悬想对方也正思念自己，书信也无，独倚栏杆，不见人来。相思至深，失望至极。全词巧用对比，婉转缠绵，写出无限深情，当时就传唱天下。

田为

人物简介

田为（生卒年不详），字不伐。善琵琶，通音律。政和末，充大晟府典乐，宣和元年（一一一九）为大晟府乐令。词多写日常生活，杂以口语，但较为含蓄。有《芊呕集》，已逸。今存词六首。

江神子慢[1]

玉台挂秋月[2]。铅素浅[3]，梅花傅香雪[4]。冰姿洁。金莲衬[5]、小小凌波罗袜。雨初歇。楼外孤鸿声渐远，远山外、行人音信绝。此恨对语犹难，那堪更寄书说。

教人红销翠减[6]，觉衣宽金缕[7]，都为轻别。太情切。销魂处、画角黄昏时节。声呜咽。落尽庭花春去也，银蟾迥[8]、无情圆又缺。恨伊不似余香，惹鸳鸯结[9]。

[1] 即《江城子慢》。

[2] 玉台：精美的梳妆台。秋月：指明镜。

[3] 铅素：铅华。

[4] 梅花：指梅花妆。傅（fū）：抹。香雪：美人脸蛋。

[5] 金莲：指女子的纤足。《南史·齐东昏侯纪》载，东昏侯萧宝卷为潘妃大造宫殿，地板贴以金莲花，潘妃行其上，则为步步生莲花。

[6] 红销翠减：谓形容憔悴。

[7] 金缕：金缕衣，装饰有金丝的衣裳。唐人杜秋娘《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8] 银蟾：指月亮。

[9] 鸳鸯结：即合欢结，男女和合的象征。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相思伤别之词，颇有新意。上片细致描写伊人梳妆打扮的过程，突出她的高洁。起笔就与一般的相思词有所区别，因为一般的词都是因为离别而无心梳妆。接着写远行之人音信断绝。然而不限于此，她更难忍受的是明知二人相对也难说清这相思之情，还要寄书诉说。这也较一般的写无法寄书有所深入。下片写伊人别后形容憔悴。结句更怨恨月亮无情，提醒她的孤单。怨得无理，然而却是一片深情。全词在写法上有所发展，将离别之思表现得缠绵而深入。

曹组

人物简介

曹组（生卒年不详），初字彦章，改字元宠，阳翟（今河南禹县）人。宣和三年（一一二一）进士及第，官至门宣赞舍人、睿思殿应制。词风清幽婉丽，当时盛传天下。有《箕颍集》，今逸。赵万里辑得《箕颍词》一卷。今存词三十六首。

蓦山溪[1]

梅

洗妆真态，不假铅华御[2]。竹外一枝斜[3]，想佳人、天寒日暮[4]。黄昏院落，无处着清香，风细细，雪垂垂，何况江头路。

月边疏影，梦到销魂处。结子欲黄时，又须作、廉纤细雨[5]。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消瘦损，东阳也[6]，试问花知否。

[1] 蓦山溪，本义为跨越山间小溪。白居易《闲游即事》：“蓦山寻浥涧，蹋水渡伊河。”《蓦山溪》为宋人创制，又名《上阳春》、《心月照云溪》、《弄珠英》等。

[2] 不假铅华御：铅华，搽脸用的脂粉。唐玄宗《题梅妃画真》：“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御：使用。

[3] 竹外一枝斜：语本苏轼《和秦太虚梅花》：“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

[4] 此句系化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5] 廉纤：纤细。

[6] 东阳：梁代沈约曾为东阳太守，他写信称自己老病而日渐消瘦。此处作者自况。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梅词，上片写梅花品格之高洁，将梅花比作不施铅华、遗世独立的绝代佳人，突出了梅花的“孤”与“芳”。下片写赏梅。赏梅而见梅之“孤芳”，见梅憔悴消瘦，有情而含愁，戚戚心同，赏梅而自赏也。全词咏梅，实际上也是自咏，抒发了自己的高洁情怀。

李玉

人物简介

李玉（生卒年不详），约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词仅存一首。

贺新郎

春情

篆缕销金鼎[1]。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2]。渐玉枕、腾腾春醒。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殢酒厌厌病[3]。云鬓乱，未忺整[4]。

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5]。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6]。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7]。谁伴我，对鸾镜[8]。

[1] 篆缕：盘香的烟缕上升有如篆字。李清照《满庭芳》：“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

[2] 糁（sǎn）径：铺满小路。杜甫诗《漫兴》：“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贴青钱。”

[3] 镇：全。酒：病酒，被酒所困。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4] 忺（xiān）：欲，想要。

[5] 倩：请，恳求。

[6] 瓶沉金井：比喻两情断绝。

[7] 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语本唐人《梧桐影》诗“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8] 鸾镜：指镜子。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闺情词，主要描写闺中人自昼到夜的活动与感情变化。上片写昼，室外春意阑珊，花落絮飞；室内画堂人静，慵懒病酒。原来意中人远游不归，相思情切。下片写相思。旧情难寻，人又不归，音信断绝，苦苦等待。等待的结果又是如何呢？是归期未定还是两情断绝？想起来实在教人忧心如焚。全词巧用景语寓情语，将闺秀苦忧情切的状态写得极为出色，故能传诵天下。

廖世美

人物简介

廖世美（生卒年不详），约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今存词二首。

烛影摇红[1]

题安陆浮云楼

霭霭春空，画楼森耸凌云渚。紫薇登览最关情[2]，绝妙夸能赋。惆怅相思迟暮，记当日、朱阑共语。塞鸿难问，岸柳何穷，别愁纷絮。

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3]。晚霁波声带雨，悄无人、舟横野渡[4]。数峰江上，芳草天涯，参差烟树[5]。

[1] 烛影摇红：词牌名，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烛影摇红”：“王都尉有《忆故人》词云：‘烛影摇红，向夜阑……’徽宗喜其词意，犹以不丰容宛转为恨，遂令大晟府别撰腔。周美成增损其辞，而以首句为名，谓之《烛影摇红》。”又名《忆故人》、《归去曲》、《玉珥坠金环》、《秋色横空》等。

[2] 紫薇：紫薇郎，职官名，唐中书郎的别称。这里指杜牧，杜牧曾任中书舍人。

[3] 平楚：平坦的草原。

[4] 舟横野渡：韦应物《滁州西涧》：“野渡无人舟自横。”

[5] 数峰江上：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芳草天涯：牟融《赠欧阳詹》：“天涯芳草动愁心。”参差烟树：语出杜牧《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登楼赋景抒怀之作。上片先写浮云楼恢弘的气势，而自己日暮时分登楼远望，惹起伤情旧事。下片抒发怀抱，感叹年华流逝。日暮且晚晴带雨，不仅写实，而且深有韵味，有伤感国势之意。结句的野渡无人和参差烟树更引入一片苍茫凄清之境。词人之登楼几近杜甫之登高也。全词语淡而情深，化用前人成句而妙如己出，又别具境界，于登楼中融入迟暮之感和家国之思，自是大作。

吕滨老

人物简介

吕滨老（生卒年不详），一名渭老，字圣求，嘉兴（今属浙江）人。宣和、靖康间朝士，有诗名。其词甚工。嘉定五年（一二一二），赵师岌序其词云：“宣和末，有吕圣求者，以诗名，讽咏中率寓爱君忧国意。”有《圣求词》一卷。今存词一百三十四首。

薄幸

青楼春晚[1]。昼寂寂、梳匀又懒[2]。乍听得、鸦啼莺咔[3]，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偷掷春心，花间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4]，宝钗贳酒[5]，共醉青苔深院。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却谁拘管。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6]。腰肢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1] 青楼：此指华美的楼房。曹植《美女篇》：“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2] 梳匀：梳头、匀脂粉，指梳妆打扮。

[3] 咔（lònɡ）：鸟鸣。

[4] 角枕：用兽角装饰或制作的枕头。

[5] 贳（shì）：赊欠。

[6] 秦筝：相传古筝出于秦地，故称。雁：雁柱之简称，即筝柱。岑参《秦筝歌》有“汝不闻秦筝声最苦”、“闻之酒醒泪如雨”等句，说明秦筝乐音悲苦。筝十三弦，承弦的柱参差列阵如雁行。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恋情词。上片写暮春时节，深闺女子听到鸦叫莺鸣，心中愁思泛起。正因为相恋之人不在身边，继而回忆起当年初识的温馨场面。“偷掷春心”写出当时心动的过程。下片承接，继续回忆当年情事，花好月圆，两情相悦。可惜而今却落得孤寂苦恨，相思成瘦。“芭蕉展”反写女子芳心不展。全词今昔交替，对比变换，写情深刻而细腻，可与柳永情词相提并论。

查荎

人物简介

查荎（荎，chí，生卒年不详），约北宋末至南宋初词人。今存词一首。

透碧霄[1]

舣兰舟[2]。十分端是载离愁[3]。练波送远[4]，屏山遮断，此去难留。相从争奈[5]，心期久要[6]，屡变霜秋。叹人生、杳似萍浮。又翻成轻别，都将深恨，付与东流。

想斜阳影里，寒烟明处，双桨去悠悠。爱渚梅、幽香动，须采掇，倩纤柔。艳歌粲发[7]，谁传余韵，来说仙游。念故人、留此遐洲[8]。但春风老后，秋月圆时，独倚江楼。

[1] 调见柳永《乐章集》。

[2] 舣兰舟：使兰舟靠岸。

[3] 端是：真是。载离愁：语本北宋郑文宝《阙题》：“载将离恨过江南。”

[4] 练波：白色的水波。

[5] 争奈：怎奈。

[6] 心期：两心期许。要（yāo）：相约。

[7] 粲（càn）发：启齿歌唱。粲：牙齿洁白。

[8] 遐洲：远洲。

赏析与点评

词写念远伤别之情。上片写离别场景，远游之人留之不得，即使两人早已倾心。想想人生就如浮萍一般四海飘零，愁思深恨也都随水东流。下片表达不舍之情，希望行人别后能记得古人淹留于此，一腔幽怨之情掩之不住。结句表达对行人长期的思念，所谓日日年年如此也，可见相思之深。

鲁逸仲

人物简介

鲁逸仲（生卒年不详），即孔夷，字方平，汝州龙兴（今河南宝丰县）人。孔子四十七世孙。哲宗元祐间隐士，隐居滍阳（今属河南），与李廌（苏门六君子之一）为诗酒侣，自号滍皋渔父，作词则托名鲁逸仲。今存词三首，词风婉丽。

南浦[1]

旅怀

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谯门[2]。投宿骎骎征骑[3]，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正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4]，乍离烟水，嘹唳度寒云[5]。

好在半胧溪月，到如今、无处不销魂。故国梅花归梦，愁损绿罗裙[6]。为问暗香闲艳[7]，也相思、万点付啼痕。算翠屏应是，两眉余恨倚黄昏。

[1] 南浦：调名出自《楚辞·九歌》“送美人兮南浦”。唐教坊曲有《南浦子》曲，宋人翻为新调。

[2] 单于：军中横吹曲名，有大单于、小单于。唐李益《听晓角》：“无限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弄：奏乐。

[3] 骎骎：马行快速的样子。

[4] 送数声惊雁：《早雁》诗有云：“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

[5] 嘹唳（liáo lì）：形容高空鸟鸣，声音响亮凄清。

[6] 绿罗裙：裙名。此指穿裙之人。五代牛希济《生查子》：“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

[7] 暗香：指梅。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旅夜相思之情。上片写旅夜所见所闻，雪满孤村，阑珊酒市，又有画角哀声和惊雁悲鸣，十分凄冷萧瑟。下片写相思。忆梅而怜惜愁损之佳人。余恨悠悠照应上片的画角三弄。“无处不销魂”将相思之情拓深，此种相思当不仅忆及佳人，恐有更深阔的内容。清人黄苏认为此词作于靖康乱后，大有道理。

岳飞

人物简介

岳飞（一一○三至一一四二），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抗金名将，受宗泽赏识，历任清远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少保、河南北诸路招讨使，进枢密副使。从军抗金，屡建大功。但当时朝廷主和，被解职退军，后遭诬陷，被奸臣秦桧以莫须有罪名杀害。追谥武穆，封鄂王，改谥忠武。后人编其诗文为《岳武穆集》，今存词三首。

满江红[1]

怒发冲冠[2]，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3]、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4]，犹未雪。臣子恨[5]，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6]。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7]。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8]。

[1] 满江红：又名《念良游》、《伤春曲》。《词谱》以柳永“暮雨初秋”为正调。此调有仄韵、平韵两体，仄韵词宋人填者最多，声调激越，适合抒发壮烈情怀；平韵创自姜夔，情调都有所变化。

[2] 怒发冲冠：形容气势极度慷慨激昂。《史记》记载蔺相如持和氏璧，倚柱而怒发冲冠。

[3] 等闲：轻易，随便。

[4] 靖康耻：指靖康二年（一一二七）金兵攻陷汴京，掳徽、钦二帝北去，北宋亡。

[5] 臣子恨：指南宋绍兴九年（一一三九），宋金达成和议，南宋向金国称臣。

[6] 贺兰山：在今宁夏境内，此借指敌占区。

[7] 胡虏、匈奴：均是对金兵的蔑称。

[8] 朝天阙：朝见皇帝。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慷慨激昂、传颂千古的名篇。清人陈廷焯认为“千载下读之，凛凛有生气焉！”上片回忆自己从军抗金的过程，表达建功立业、报效祖国的决心和理想。下片抒发词人扫穴犁庭、收复家国的豪情壮志。这首词是当时时代的最强音，读来振聋发聩，催人奋进。

张抡

人物简介

张抡（生卒年不详），字才甫，自号莲社居士，开封（今属河南）人。淳熙五年（一一七八）为宁武军节度使，历知阁门事，兼客省四方馆事。词多应制，较为华艳。有《莲社词》，今存词一百余首。

烛影摇红

上元有怀

双阙中天[1]，凤楼十二春寒浅[2]。去年元夜奉宸游[3]，曾侍瑶池宴。玉殿珠帘尽卷。拥群仙、蓬壶阆苑[4]。五云深处[5]，万烛光中，揭天丝管。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6]。今宵谁念泣孤臣，回首长安远。可是尘缘未断。谩惆怅、华胥梦短[7]。满怀幽恨，数点寒灯，几声归雁。

[1] 双阙：皇宫前面两边高大的楼台。

[2] 凤楼：指宫内楼阁。鲍照《代陈思王京洛篇》：“凤楼十二重，四户八绮窗。”

[3] 宸游：帝王的巡游。宸：北辰所居，引指帝王的宫殿，代指帝王。

[4] 蓬壶：蓬莱和方壶，海上仙山名。阆（lànɡ）苑：神仙居住地。

[5] 五云：青白赤黑黄五种云色，代指皇帝所在地。

[6] 星霜：星辰一年一循环，霜则每年秋天开始降下，代指一年。

[7] 华胥：传说中的古国名，代指梦境。

赏析与点评

词写上元感怀，作于靖康之难后的次年（一一二八），词人满怀幽恨，抚今追昔，有感而作。上片追叙去年汴京上元节的盛况。词人长期侍候宸游，极写当年盛事。下片写现今上元节的惨淡景象。人是物非，孤臣幽泣，昔日盛时哪堪回首？以乐景写哀时，对比强烈，读来恍如隔世，极为沉痛。

程垓

人物简介

程垓（生卒年不详），字正伯，眉山（今属四川）人。苏轼中表程之才（字正辅）之孙。淳熙年间，曾游临安，见陆游。绍熙三年（一一九二），杨万里推荐应试贤良方正科。工诗文，尚书尤袤极为称道。词风凄婉绵丽。有《书舟词》，今存词一百五十余首。

水龙吟

夜来风雨匆匆，故园定是花无几。愁多怨极，等闲孤负，一年芳意。柳困桃慵，杏青梅小，对人容易。算好春长在，好花长见，原只是、人憔悴。

回首池南旧事[1]。恨星星[2]、不堪重记。如今但有，看花老眼，伤时清泪。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来风味[3]。待繁红乱处，留云借月[4]，也须拼醉。

[1] 池南：泛指故园某地。

[2] 星星：指两鬓斑白。

[3] 风味：生活。

[4] 留云借月：留住云彩，借取月光。意谓努力珍惜时光。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惜春叹老之词。上片写伤春情怀，不伤眼前之春，而伤故园，又有思乡之意在内。然而花好春浓，人却憔悴愁怨，辜负芳春。下片写嗟老感怀。回首旧事，鬓已星星也，老来堪悲。春浓春逝，且再强留时光，落花而醉。全词抒情凄婉，用语浅而用情深，颇负盛名。

张孝祥

人物简介

张孝祥（一一三二至一一六九），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一一五四）进士第一。曾上书为岳飞辩，为秦桧所忌。历任秘书郎、中书舍人、领建康留守，徙荆南湖北路安抚使，进显谟阁直学士。善诗文，工词。其词气势雄健，豪迈自然，多反映社会现实，表现爱国思想，上承苏轼，下启辛弃疾，为豪放词代表作家。有《于湖居士长短句》五卷，今存词二百二十余首。

六州歌头[1]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2]。黯消凝。追想当年事[3]，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4]，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5]，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6]。看名王宵猎[7]，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8]，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9]，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10]。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1] 六州歌头：六州指唐代西部的伊、凉、甘、石、渭、氐六州。宋代举行大祀、大恤典礼皆用此调。

[2] 边声：边塞羌管、画角等特有的声音。

[3] 当年事：指金兵南侵，徽、钦二帝被掳北去之事。

[4] 洙泗：二水名。

[5] 隔水毡乡：指淮河以北金人所占领的中原地区。

[6] 区（ōu）脱：匈奴语，用于侦察警戒用的土堡。代指金兵的哨所。

[7] 名王：指金兵将帅。

[8] 干羽：盾牌和雉尾。古代夏禹曾用干羽之舞使远方苗人归顺。怀远：以礼乐安抚远方。

[9] 冠盖使：指求和的使臣。驰骛（wù）：奔走。

[10] 翠葆霓旌：皇帝的车驾。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著名的爱国词。据说此词作于建康留守张浚宴客席上，张浚读后，罢席而入。全词气势雄壮，感情饱满，酣畅淋漓，读来令人振奋不已。

韩元吉

人物简介

韩元吉（一一一八至一一八七），字无咎，号南涧翁，许昌（今属河南）人。隆兴中，官吏部尚书。历建安令、江东转运判官、吏部侍郎、吏部尚书、龙图阁学士。后晋封颍川郡公。结交社会名流，多有诗词唱和。其词雄浑豪放，或寓家国之思，或抒山林情趣，清幽感人。有《南涧诗余》，今存词八十首。

六州歌头

桃花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1]。草软沙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爱情词，词借咏桃花诉说一段哀艳的爱情故事。《六州歌头》一般用来写壮词，此词归于艳科，依然绝佳，可称绝唱。

[1] 夹城：唐代皇宫建筑。

好事近[1]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2]

凝碧旧池头[3]，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4]，总不堪华发。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作于出使金国时，词人借之抒发家国变乱之悲。全词语浅而情深，句句凄婉，读来沉痛。

[1] 好事近：“近”指舞曲前奏，是大曲中某一遍曲调名称。又名《钓船笛》、《翠圆枝》。

[2] 教坊：掌管女乐的官署，始于唐代。据《金史》载，世宗大定十三年（一一七三）三月，宋派遣礼部尚书韩元吉等人贺万春节。行经汴梁，金人设宴，韩元吉闻奏旧日教坊音乐，有感而作。

[3] 凝碧：指凝碧池，在唐东都洛阳禁苑中。据《旧唐书·王维传》载，天宝末年，安禄山叛军攻陷东都洛阳，时王维扈从不及，被迫任职伪署。安禄山大宴凝碧池，令梨园子弟演奏乐曲，乐工雷海青则掷乐器于地，西向大恸。王维听到这一消息，暗地里写了一首《凝碧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深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贼平后，王维因此诗而被原宥。

[4] 梨园：唐明皇时期的教坊，后为安禄山所得。这里指北宋的教坊。

袁去华

人物简介

袁去华（生卒年不详），字宣卿，奉新（今属江西）人。绍兴十五年（一一四五）进士，曾先后任善化（今湖南长沙）、石首（今属湖北）知县。因反对郡守于荒年向百姓征赋，被贬。曾与张孝祥、杨万里交往。学识渊博，长于词赋。有《宣卿词》，今存词九十八首。

剑器近[1]

夜来雨。赖倩得、东风吹住。海棠正妖娆处。且留取。

悄庭户。试细听、莺啼燕语。分明共人愁绪。怕春去。

佳树。翠阴初转午。重帘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风絮。偷弹清泪寄烟波，见江头故人，为言憔悴如许。彩笺无数。去却寒暄，到了浑无定据。断肠落日千山暮。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怀人之词。前两片为双曳头，句式与声韵完全一致。全词随着时间的流逝转换场景，主人公伤春、惜春、怀人之情随之流动，愁苦之情愈演愈浓。以景句收缩全篇，言有尽而意无尽，韵味深远。全词不用典故，情感层叠婉转，语言轻快明丽。

[1] 剑器近：唐舞曲有《剑器》，宋教坊曲中也有《剑器曲》，后演变为词调。又名《剑气近》。

安公子[1]

弱柳千丝缕。嫩黄匀遍鸦啼处[2]。寒入罗衣春尚浅，过一番风雨。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3]。料静掩云窗，尘满哀弦危柱[4]。

庾信愁如许。为谁都着眉端聚。独立东风弹泪眼，寄烟波东去。念永昼春闲，人倦如何度。闲傍枕，百啭黄鹂语。唤觉来厌厌，残照依然花坞[5]。

[1] 安公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调见柳永《乐章集》。

[2] 嫩黄：指鹅黄色柳芽。匀遍：涂遍。

[3] 个人人：那个人。人人：人儿，昵称。

[4] 哀弦危柱：原指乐声凄哀，借指乐器。柱：弦乐器上定音阶的柱。

[5] 花坞（wù）：花木丛生的低洼之地。引指花房。

陆淞

人物简介

陆淞（一一○九至一一八二），字子逸，号雪溪，山阴（今浙江绍兴）人。陆游长兄，以祖恩补通仕郎，历秘阁校理、工部郎中、知辰州（今属湖南），官至朝请大夫。今存词二首。

瑞鹤仙

脸霞红印枕。睡觉来[1]、冠儿还是不整。屏间麝煤冷[2]。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3]。恨无人，与说相思，近日带围宽尽。

重省。残灯朱幌[4]，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云雨梦，便无准[5]。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却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6]，怎生意稳。

[1] 觉来：醒来。

[2] 麝煤：一种名贵的香墨。这里指屏风上的水墨画。

[3] 露井：没有覆盖的井，天井。

[4] 朱幌（huǎnɡ）：红色的帷幕。

[5] 阳台：隐指男女欢会之地。迥：远。此句用楚襄王梦交神女的典故，此处用朝云暮雨无准比喻情人相会无期。

[6] 因循：迟延拖拉。青春：语含双关，指时令，也指人之青春。

赏析与点评

此词据说是陆淞为歌姬盼盼所写，有“脸霞红印枕”句，时天下盛传，后盼盼亦归陆氏。词作塑造了一位青春苦闷的少女形象。上片用色彩浓重的笔墨刻画少女的神态和环境，展现少女的慵懒、清冷和孤寂。下片逐层深入描写女子的内心活动，追忆“那时风景”，担心相会无期，想象再次见面的温馨。情绪流动，一波三折，欲罢不能。全词由外及内，虚实结合，时空跳跃而又一气呵成，层层深入揭示少女怀春之情。

陆游

人物简介

陆游（一一二五至一二一○），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绍兴二十三年（一一五三）省试第一，因在秦桧孙（秦埙）前，为秦桧所黜。孝宗时，赐进士出身，除翰林院编修。曾任镇江（今属江苏）、隆兴（今属江西）、夔州（今属四川）通判，成都府安抚司参议官，先后提举福建及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光宗立，任礼部郎中、实录院同修撰兼修国史，以宝章阁待制致仕。其诗内容宏富，风格多样。词则婉约而雅洁，纤丽处似秦观，飘逸而超俗，豪放处近东坡。有自编《放翁长短句》一卷。今存词一百四十余首。

卜算子

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著名的咏梅词。全词咏梅而不着眼于工致描绘，只是遗貌取神，写出梅之高洁品格，并将之与人格相联系，成为历代咏物词的典范之作。

渔家傲

寄仲高[1]

东望山阴何处是[2]。往来一万三千里。写得家书空满纸。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

寄语红桥桥下水[3]。扁舟何日寻兄弟。行遍天涯真老矣[4]。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

[1] 仲高：陆升之，字仲高。词人堂兄。

[2] 山阴：即今浙江省绍兴市。陆游的故乡。

[3] 红桥：桥名，在山阴县西七里迎恩门外。

[4] 行遍天涯：陆游十七年出仕，流转任职于福州、江阴、隆兴、巴蜀各地，年届五十。

赏析与点评

这是陆游寄给同曾祖兄弟陆仲高的词作。陆仲高曾经阿附秦桧，在政治立场上与陆游有分歧，陆游曾写诗规劝。此词只叙说兄弟情深，质朴真切。

定风波

进贤道上见梅赠王伯寿[1]

敧帽垂鞭送客回[2]。小桥流水一枝梅。衰病逢春都不记，谁谓，幽香却解逐人来[3]。

安得身闲频置酒，携手，与君看到十分开。少壮相从今雪鬓，因甚，流年羁恨两相催。

[1] 进贤：地名，今江西南昌东南，当时属隆兴府。王伯寿：作者友人，生平不详。此词当作于隆兴判任上，词人时年四十岁，并未衰老。“雪鬓”之语有夸张在内，且寓理想阻隔之慨。

[2] 敧：倾斜。

[3] 逐人来：语出杜甫诗《诸将五首》：“锦江春色逐人来。”

陈亮

人物简介

陈亮（一一四三至一一九四），字同甫，人称龙川先生，谥文毅，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绍熙四年（一一九三）进士第一，授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赴任途中病故。为人豪迈，力主抗金，反对和议。曾三度被诬下狱，所作政论气势纵横。词作豪迈，充满爱国激情。也偶有清幽之作。有《龙川词》，今存词七十四首。

水龙吟

春恨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1]，垂杨金浅[2]。迟日催花，淡云阁雨[3]，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4]，风流云散。罗绶分香[5]，翠绡封泪[6]，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之作。上片写春之恨，用大量华丽的辞藻展现绚烂多姿的春景，这正反衬“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的凄凉。下片写人事之恨。词人登高远望的悲凉情绪继续蔓延，归雁的鸣叫，或让词人想起沦陷的北方家园，悔当年不知珍惜，昔日风流都烟消云散；到如今，疏烟淡月，杜鹃声里，人在天涯，空有落寞孤苦之情徘徊心头。此词风格温婉，颇能体现龙川词“幽美”的一面。

[1] 平莎：平原上的莎草。

[2] 金浅：浅黄色。

[3] 阁雨：即搁雨，止雨。

[4] 青丝勒马：青丝编成的马络头。

[5] 分香：用曹操“分香卖履”的典故，这里指分别。

[6] 翠绡封泪：用翠帕封存眼泪，此处有封泪与人之意。

范成大

人物简介

范成大（一一二六至一一九三），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绍兴二十四年（一一五四）进士，曾任吏部员外郎、起居舍人。乾道六年（一一七○）以起居郎假资政殿大学士身份出使金国，辞气慷慨，不辱使命。后又任成都府兼四川制置使、参知政事等职。以诗著名。其词多写自然风光和农村景色，早期词风柔情幽冷，后期气韵沉雅。有《石湖词》一卷，今存词近百首。

忆秦娥[1]

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2]。罗帏黯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3]，江南天阔。

[1] 忆秦娥：据传李白创此调，因其中有“秦娥梦断秦楼月”句，故名《忆秦娥》。秦娥，谓秦地美貌女子。又名《秦楼月》、《碧云深》、《双荷叶》等。

[2] 金虬（qiú）：铜制的龙头，龙嘴吐水计时。虬：有角的龙。

[3] 片时春梦：语本岑参《春梦》：“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赏析与点评

词写女子春夜怀人之情。上片写景，月光如水，杏花如雪，一天风露，清幽淡雅而又有丝丝哀怨，女子独立庭中已久。下片刻画女子心情，金漏呜咽、灯花暗结，辗转难眠。只有到梦中去相寻。点出女子心头挥之不去的思念之情。词作空灵蕴藉，饶有风味。

眼儿媚[1]

萍乡道中[2]，乍晴。卧舆中，困甚，小憩柳塘。

酣酣日脚紫烟浮[3]，妍暖破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气，午梦扶头[4]。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5]。溶溶泄泄[6]，东风无力，欲皱还休。

[1] 眼儿媚：又名《小阑干》、《东风寒》、《秋波媚》。

[2] 萍乡：今江西萍乡。

[3] 酣酣：炽热。日脚：穿过云隙照在地面上的日光。

[4] 扶头：形容醉态。

[5] 縠纹：比喻水的波纹。縠，绉纱。

[6] 溶溶泄泄：水波摇荡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此词写春景春情。上片写人之慵懒，下片写春之香软。春光的香软与人的慵懒本是极其平常之事，词人用细腻的笔墨铺展开来，相映成趣。人与美妙的大自然融为一体。情景相间而交融，极具画面感。词作精巧的构思将这种细腻的心理体验通过文字表达出来，情韵悠长。

蔡幼学

人物简介

蔡幼学（一一五四至一二一七），字行之，瑞安（今属浙江）人。乾道八年（一一七二）进士第一，累官权兵部尚书兼太子詹事。有《育德堂集》，今存词一首。

好事近

日日惜春残，春去更无明日。拟把醉同春住[1]，又醒来岑寂。

明年不怕不逢春，娇春怕无力。待向灯前休睡，与留连今夕。

[1] 拟：打算。

辛弃疾

人物简介

辛弃疾（一一四○至一二○七），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二十二岁参加抗金义军；南渡归宋后历任建康府通判、滁州知州；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安抚使，福建提点刑狱和安抚使；知绍兴府改镇江府、兵部侍郎等职。淳熙八年（一一八一）冬受弹劾罢任后闲居江西上饶的带湖，其后二十年大部分时间生活于此。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九议》等，却始终不得重用。一腔忠愤泄于词中，歌唱爱国情怀、抗金大业、恢复中原成为辛词中的最强音。辛词善于用典，融经、史、子、集入词，风格多样，题材丰富，词风桀骜雄奇，慷慨纵横，是豪放词派最高产的代表作家。亦偶有清新婉约之作。有《稼轩词》及十二卷本《稼轩长短句》两种。今存词六百二十余首。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1]

绿树听。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啼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2]，更长门、翠辇辞金阙[3]。看燕燕，送归妾[4]。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5]。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6]。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1] 茂嘉：辛弃疾族弟。

[2] 马上琵琶关塞黑：用汉代王昭君出塞远嫁匈奴事。

[3] “更长门”二句：用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谪居长门宫事。

[4] “看燕燕”二句：卫国大乱，戴妫儿子继位不久被杀，戴妫被遣送回家。

[5] “将军百战”以下四句：用汉代名将李陵战败被俘，送别苏武之事。

[6] “易水”以下四句：用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众人皆着白衣别于易水之事。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辛弃疾为送别族弟茂嘉所作，茂嘉和辛弃疾志同道合，也是一位力主抗金的节义之士。鸟的悲鸣声笼罩全篇，营造出悲凉送别氛围，首尾呼应，构思精巧。全篇铺排古代的恨事，有美人宫怨，有壮士诀别，有缠绵悱恻，有慷慨悲歌。典故的叠加极大地增加表现的空间，离别的哀伤中包含家国之思、人生失意之痛，意境浑厚幽深。全词一气贯之，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上下阕之分，是稼轩以文为词的典范。艺术上情景交融，章法严谨，以沉郁苍凉、笔法苍劲为人所称道。

贺新郎

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1]。自开元、《霓裳曲》罢[2]，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3]，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4]、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5]、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辽阳驿使音尘绝[6]。琐窗寒、轻拢慢捻[7]，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8]。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9]，想沉香亭北繁华歇[10]。弹到此，为呜咽。

[1] 凤尾：琵琶木槽的形状有如凤尾。龙香拨：用龙香柏木做成的弹拨工具。

[2] 自开元、《霓裳曲》罢：据白居易《新乐府》自注：“《霓裳羽衣曲》，起于开元，盛于天宝。”

[3] 最苦浔阳江头客：白居易贬官江州，秋夜送客而闻江上女子弹琵琶，遂作《琵琶行》，内有“浔阳江头夜送客”句。

[4] 出塞：用汉代王昭君琵琶出塞，远嫁匈奴之事。

[5] 昭阳：汉未央宫里殿名，皇后所居。

[6] 辽阳：在今东北境内。古时征戍之地，为边塞之代称。

[7] 轻拢慢捻：出自白居易《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句。拢、捻与下文的推手、却手、抹都是琵琶指法。

[8] 《梁州》：古曲名，又名《凉州》。

[9] 贺老：指贺怀智。唐玄宗时期的琵琶高手，他出手则全场安定无声。元稹《连昌宫词》：“贺老琵琶定场屋。”

[10] 沉香亭：位于长安兴庆宫图龙池东，亭前种植有牡丹。玄宗与杨贵妃常于此游玩。李白《清平调》：“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赏析与点评

本词借咏琵琶抒情。起句追忆开元盛世，实为寄托故都之思。以下用浔阳琵琶女、昭君出塞故事，尽显哀怨之意。下片写闺中思妇，弹琵琶遣怀，更增哀情。继而宕开一笔，叙贺老飘零，沉香亭废，饱含昔盛今衰之感，与开端呼应，至此，哀情尽泄，便以呜咽作结。全词以文为词，意气纵贯，酣畅淋漓而又沉郁顿挫，借咏物而抒发千古历史感慨，寄寓家国之思、沧桑之感，实是扛鼎之作。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1]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2]。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3]，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4]。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5]。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6]。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1] 建康：今南京。赏心亭：在下水门城上，下临秦淮河。

[2] 玉簪螺髻：远山如同美人的碧玉簪和螺状发髻。

[3] 吴钩：一种弯刀，吴国所造，似剑而弯。这里指佩剑。

[4] “休说”三句：晋代张翰在洛阳任职，见秋风起，而思念家乡的莼菜和鲈鱼羹，于是弃官还乡。

[5] “求田问舍”三句：刘备批评许汜求田问舍，胸无大志。

[6] 树犹如此：桓温北征，经过金城，见自己过去种的柳树已十围粗，便感叹地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摸鱼儿[1]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2]，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3]，为赋。

更能消[4]、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5]。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6]，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7]，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8]。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1] 摸鱼儿：又名《摸鱼子》。因晁补之词有“买陂塘、旋栽杨柳”句，更名《买陂塘》，又名《陂塘柳》，或名《迈陂塘》。

[2] 淳熙乙亥：宋孝宗淳熙六年（一一七九）。自湖北漕移湖南：辛弃疾由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改任荆湖南路转运副使。

[3] 同官：继任者。

[4] 消：经受得住。

[5] 天涯芳草无归路：语本苏轼《点绛唇》：“归不去。凤楼何处？芳草迷归路。”

[6] 画檐蛛网：语出苏轼《虚飘飘》：“画檐结蛛网。”

[7] 长门事：汉陈皇后失宠，谪居长门宫，出资千金请司马相如写《长门赋》，感动汉武帝，陈皇后复得宠。

[8] 玉环：指唐玄宗宠幸的杨贵妃。飞燕：指汉成帝宠爱的皇后赵飞燕。两个人以专宠名世，也都未得善终。

赏析与点评

这是辛弃疾婉约词中成功抒发忧国之情的名篇。上片以春意阑珊为主线，以“惜春”、“留春”、“怨春”等心理活动揭示词人力图改善国势衰颓的愿望。下片使事用典，表达词人为谗言所伤而被君主疏远的苦闷，并对蒙蔽君主的奸邪小人提出警告。结尾以惨淡衰飒之景暗示对国势的担忧。全词多用比兴象征手法，含蓄曲折，沉郁悲凉。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1]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2]。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3]。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4]。四十三年[5]，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6]。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7]？

[1] 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北固亭，在镇江市东北的北固山上。词人于镇江府任上作此词，时年六十六岁。

[2] 孙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吴国国君。

[3] 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刘裕生于京口，后起兵北伐，收复洛阳、长安，并代晋称帝。

[4] “元嘉”三句：刘裕子宋文帝刘义隆于元嘉年间草率出兵北伐，败归，导致北魏拓跋焘南侵，兵抵长江而返。狼居胥：山名，在今内蒙古。汉武帝曾派霍去病率军北征匈奴至此，封山而还。

[5] 四十三年：上溯四十三年到孝宗隆兴元年，是年，辛弃疾率众南归。

[6] 佛狸祠：北魏太武帝小字佛狸，率军追王玄谟至长江边，驻军江北瓜步山上，在山上建行宫，后人称为佛狸祠。一片神鸦社鼓：谓人们已淡忘往事，只知在佛狸祠击鼓社祭，引来乌鸦吃祭品。

[7] “廉颇”二句：赵国名将廉颇，晚年被陷害而出奔魏国，后秦攻赵，赵王派使者去探看，廉颇当使者面食斗米饭、十斤肉。而使者谎称廉颇已经老了，一顿饭时间去了多次茅房。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作于开禧元年（一二○五），当时朝廷准备北伐，辛弃疾受命知镇江府。上片追忆开疆辟土的孙权、刘裕的英雄业绩：孙权坐断东南，三分天下；刘裕出兵北伐，收复故土。下片引用南朝刘义隆草率北伐，大败而归的历史事实，表明了词人对即将到来的北伐的忧虑，接着用两幅图景作抗金形势的今昔对照，词人忧虑更深一层，结尾三句，借廉颇自比，表达词人忠于国事的情怀和壮志难酬的概叹。词风慷慨悲壮，用典妥帖，不愧为辛词的压卷之作。

木兰花慢

滁州送范倅[1]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2]，夜深儿女灯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3]。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4]，留教视草[5]，却遣筹边[6]。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殢酒[7]，只依然。目断秋霄落雁[8]，醉来时响空弦。

[1] 滁（chú）州：在今安徽滁州市。倅：副职。范倅，即范昂，滁州通判。

[2] 莼（chún）鲈：莼菜和鲈鱼用晋代张翰思乡典。

[3] 朝天：朝见皇帝。

[4] 承明：汉代宫中有承明庐，为侍臣值宿之处。

[5] 视草：为皇帝草拟制诏。

[6] 筹边：筹备边境防务。

[7] 另本作“泥酒”。——编者注

[8] 落雁：战国时魏人更羸仰见飞雁，引弓虚发，居然射下一只大雁。

祝英台近[1]

晚春

宝钗分[2]，桃叶渡[3]。烟柳暗南浦[4]。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5]，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6]。

[1] 祝英台近：以梁祝传说为调名。又名《月底修箫谱》、《宝钗分》、《燕莺语》、《寒食词》等。

[2] 宝钗分：古时情人分别之际，将一对宝钗分开持有，以做纪念。

[3] 桃叶渡：今南京秦淮河与青溪合流处。传说东晋王献之有妾名桃叶，曾在此渡水。王献之亲自迎送，并作《桃叶歌》，后来即被命名为桃叶渡。

[4] 南浦：指送别之地。

[5] 试把花卜归期：试数花瓣占卜情人归来的日期。

[6] “春带愁来”四句：化自赵彦端《鹊桥仙》：“春愁原自逐春来，却不肯、随春归去。”

青玉案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1]。更吹落、星如雨[2]。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3]，一夜鱼龙舞[4]。

蛾儿雪柳黄金缕[5]。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6]，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7]。

[1] 东风夜放花千树：化用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2] 星如雨：指烟火纷飞如下雨。

[3] 玉壶：指月亮。

[4] 鱼龙舞：指舞鱼灯、龙灯之类。

[5] 蛾儿、雪柳、黄金缕：都是妇女头上所戴的装饰品。

[6] 蓦然：猛然，突然。

[7] 阑珊：暗淡零落。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元夕词，词人借写元夕节盛况抒发个人怀抱。上片极力渲染元夕夜的热闹繁华，下片则在众多花枝招展的女性中，突出了不同流俗、幽静孤高的美人形象。寄托了词人甘于寂寞、志存高远的情怀。故梁启超评曰：“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

鹧鸪天

鹅湖归[1]，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2]。一丘一壑也风流[3]。不知筋力衰多少[4]，但觉新来懒上楼。

[1] 鹅湖：山名，在江西铅山县北。淳熙十五年（一一八八）冬，爱国志士陈亮来访，词人与之同游鹅湖，共商抗金大计。

[2] 书咄咄：表示人生失意的感叹。《世说新语·黜免》载，殷浩被废弃不用，口无怨言，唯终日用手指在空中画写“咄咄怪事”四字。且休休：表示安于隐逸的情思。《旧唐书·司空图传》载司空图轻淡名利，隐居中条山，为其所建的濯缨亭取名为休休亭。

[3] 一丘一壑：指寄情山水。

[4] 筋力衰：指身体衰老。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作者罢官后闲居上饶期间的作品。上片写景反映出词人忧伤抑郁的心境。下片抒情，连用三个典故，化抑郁为旷达：虽英雄失意，但不必哀叹，大可安享闲居之乐，寄情山水，游目骋怀。末二句，情绪又生变化：叹于今筋力已衰，懒于登楼望远。英雄迟暮之感，溢于言外。全词用语平淡自然，情感沉郁低回。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1]

郁孤台下清江水[2]。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3]。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4]。山深闻鹧鸪[5]。

[1] 造口：又作皂口，今江西万安县南六十里，造口江流入赣江处。

[2] 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西南贺兰山上。清江：赣江。

[3] 长安：此处指北宋都城汴京。

[4] 愁予：使我发愁。

[5] 闻鹧鸪：据说鹧鸪鸟鸣，其声似呼：“行不得也哥哥。”

赏析与点评

宋高宗建炎三年（一一二九），金兵追击隆祐太后至江西造口，不及而还。淳熙三年（一一七六），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见到昔日战场，遂有此作。

姜夔

人物简介

姜夔（一一五五至一二二一），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一生怀才不遇，四海飘零，寄人篱下，布衣终老。貌若不胜衣，望之似神仙中人。与杨万里、范成大、辛弃疾交游并多得推赏。其词以咏物、记游、怀人为主，寄物托情，深情绵缈而情韵俱胜。词风醇雅，词笔刚健，词境清空。工书善诗，长于音律，能自度曲。有十七首词自注工尺旁谱，是现存唯一的宋词音乐文献。有《白石道人歌曲》。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1]

燕雁无心[2]，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3]。

第四桥边[4]，拟共天随住[5]。今何许[6]。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1] 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一一八七）。吴松，今江苏吴县。

[2] 燕（yān）雁：北方的雁。

[3] 商略：商量。

[4] 第四桥：吴松城外的甘泉桥。

[5] 天随：唐代诗人陆龟蒙，号天随子。

[6] 何许：何处。

赏析与点评

姜夔平生甚为仰慕陆龟蒙，一一八七年冬经过当年陆龟蒙的隐居地吴松时，凭栏怀古，情难自已，作此词。上片以拟人化手法写景，静物而具流动美；下片怀古，结以乱舞之残柳，使无情物而生有情色，实属妙笔。这是姜夔特擅的“虚处着神”的手法，含蓄蕴藉而引人遐想。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1]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2]，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3]。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4]，两处沉吟各自知。

[1] 元夕：正月十五元宵节。

[2] 丹青：泛指图画，此处指画像。

[3] 丝：白发。

[4] 红莲夜：即元夕。红莲：花灯。

踏莎行

自沔东来[1]。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2]，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3]。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4]。淮南皓月冷千山[5]，冥冥归去无人管。

[1] 沔（miǎn）东：唐宋州名，今湖北汉阳。

[2] 丁未元日：宋孝宗淳熙十四年（一一八七）正月初一；金陵：今南京。

[3] 燕燕、莺莺：指所思女子。

[4] 郎行（hánɡ）：情郎那边。行，宋时口语，即“这边”、“那边”。

[5] 淮南：今安徽合肥。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也是忆合肥情事。以健笔驱柔情，构筑了词史上著名的冷境，为人称赏。

齐天乐[1]

丙辰岁[2]，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余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词甚美。余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3]，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4]。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5]，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6]。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1] 齐天乐：得名于周密《天基圣节排当乐次》第一盏“觱篥起圣寿齐天乐慢”。又名《台城路》、《如此江山》。

[2] 丙辰：宋宁宗庆元二年（一一九六）。

[3] 中都：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4] 庾郎：庾信。

[5] 铜铺：铜制的门环底座，指门户。

[6] 《豳》诗：指《诗经·豳风·七月》诗，诗里有“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蟋蟀词，词人巧妙地避免直接吟咏物本身，而是从侧面着笔，描绘不同对象在不同场合听到蟋蟀声后的各种感受，意气流贯，笔法高超。名为咏物，实际上是借物的外壳抒发了不同的怨情，“离宫”句更是上升到了家国之痛上，层层递进，沉郁蕴藉。

琵琶仙[1]

《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惟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2]，余与萧时父载酒南郭[3]，感遇成歌。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4]。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十里扬州，三生杜牧[5]，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6]，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7]，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

[1] 姜夔自度曲。

[2] 己酉岁：宋孝宗淳熙十六年（一一八九）。

[3] 南郭：南城。

[4] 桃根桃叶：晋王献之有妾名桃叶，桃根为桃叶妹。

[5] 见黄庭坚诗“春风十里卷珠帘，仿佛三生杜牧之”。

[6] 宫烛分烟：指寒食节。

[7] 藏鸦：枝叶茂密。

念奴娇

余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1]。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2]，数得相羊荷花中[3]，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4]，水佩风裳无数[5]。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6]。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7]，几回沙际归路。

[1] 武陵：今湖南常德。湖北宪治：宋时在湖北路所设的提点刑狱官署。

[2] 朅（qiè）来：来到。朅，发语词。

[3] 相羊：徜徉。

[4] 陂（bēi）：池塘。

[5] 水佩风裳：指荷叶荷花。

[6] 菰（ɡū）蒲：水草。

[7] 田田：荷叶茂盛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物词。词人笔下的荷花如同一位美人，上片极力描绘了荷花的花容月貌；下片写其命运的坎坷。通篇重神韵，从虚处、空处下笔，写荷而又不滞于荷，确是妙笔。

扬州慢[1]

淳熙丙申至日，余过维扬[2]。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3]。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4]，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5]，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6]，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7]，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1] 《扬州慢》为姜夔自度曲，词序已道其中原委。又名《朗州慢》。

[2] 淳熙丙申至日：即宋孝宗淳熙三年（一一七六）冬至日。维扬：扬州。

[3] 千岩老人：萧德藻，词人的岳伯父。《黍离》：《诗经》名篇，哀悼西周衰亡。

[4] 淮左：淮东，宋代淮南东路管辖区；竹西：竹西亭，在扬州城东。

[5] 胡马窥江：宋高宗建炎三年（一一二九）金人初犯扬州，其后绍兴三十一年（一一六一）再次侵犯扬州。

[6] “豆蔻”二句：语出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及《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7] 二十四桥：扬州桥名，据传曾有二十四位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乱后感怀之作。上片即景言情，写词人初到扬州的所见所感。将虚实、远近结合起来，暗含今昔对比，写出战火之无情。下片以昔日繁华作比，更衬今日的萧瑟、荒凉。结句一点红色更是刺目，将沧桑之感推到极致，生出无边的凄凉。通观全词，确实“不唯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宋张炎《词源》）

长亭怨慢[1]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2]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3]，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4]，难剪离愁千缕。

[1] 此亦为姜夔自度曲，因词中有“谁得似、长亭树”句，故名。又名《长亭怨》。

[2] 桓大司马：东晋大司马桓温。“种柳”句，可见《世说新语·言语》。

[3] 韦郎：指韦皋。韦皋游江夏，遇到少女玉箫，一见钟情，别时相约七年后迎娶，以玉指环为定情信物。后韦皋爽约，玉箫绝食而死。事见《云溪友议》。

[4] 并（bīnɡ）刀：并州产的剪刀，以锋利著名。并州，今太原。

淡黄柳[1]

客居合肥南城赤栏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2]，惟柳色夹道，依依可怜[3]。因度此曲，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4]。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1] 这也是姜夔自度曲。度曲原因见小序。

[2] 江左：指江南。

[3] 可怜：可爱。

[4] 恻恻：凄凉。

暗香[1]

辛亥之冬[2]，余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3]，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4]，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5]，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6]。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1] 此词及下篇《疏影》皆为姜夔自度曲（参见词前小序）。调名取自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句。

[2] 辛亥：宋光宗绍熙二年（一一九一）。这年冬季，姜夔应范成大之邀来到石湖。

[3] 授简：给予纸笔。新声：新的词调。

[4] 工妓：乐工、歌伎。隶习：练习，排练。另本作“使二妓肄习之”。——编者注

[5] 何逊：南朝梁诗人，在扬州有《咏早梅》诗。

[6] 翠尊：碧玉酒杯。红萼：指红梅。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梅词，以梅怀旧，追念往昔。以梅的盛衰写人之聚散，寄意题外，包蕴无穷。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1]。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2]，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3]，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4]。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5]。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1] 化用杜甫《佳人》诗“日暮倚修竹”。

[2] 化用杜甫《咏怀古迹》诗“环佩空归月夜魂”。

[3] 深宫旧事：据《太平御览》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下，有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经久不褪。后即以此为梅花妆。

[4] 蛾绿：指眉黛。

[5] 玉龙：玉笛。笛曲有《梅花落》。

赏析与点评

这是《暗香》的姊妹篇。通篇咏梅，而不着一梅字，第一句以下全以侧面着笔，虚处传神，境界清空。也因不着一梅字，而被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讥为“隔”。梅的随春早逝似寓恋人之分离，而梅的芳魂归来又隐隐有家国之情在内，蕴藉深厚，婉曲动人。

翠楼吟[1]

淳熙丙午冬[2]，武昌安远楼成[3]，与刘去非诸友落之[4]，度曲见志。余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余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5]。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6]。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但芳草萋萋千里[7]。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8]，花消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1] 为姜夔自度曲。序为十年后补记。这是一首为安远楼的落成而写的词作。

[2] 淳熙丙午：淳熙十三年（一一八六）。

[3] 安远楼：为庆祝抗金胜利而建。

[4] 落：参加落成典礼。

[5] 龙沙：西北方沙漠中有白龙堆，故得名。虎落：遮护城堡或营寨的竹篱障碍。汉酺（pú）：指皇帝特设的宴会。

[6] 毡幕：毛毡帐幕，指军队帐篷。元戎：军队主帅。

[7] 这几句化用崔颢《黄鹤楼》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8] 祓（fú）：消除。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表面上似为安远楼落成而作的祝词，然而在度曲中却能看到词人不一般的志向。上片写高楼落成后政府举行的盛大典礼，在新翻胡曲、热闹歌吹中却隐寓偏安东南之意。故一切热闹，均是侧面反衬。下片中西山夕照不仅是羁旅乡愁，而且还有国势衰颓之感。故“酒祓清愁”与“花消英气”大含词人忧愤之情。写景阔大，抒情婉转，在白石词中境界颇高。

杏花天影[1]

丙午之冬，发沔口[2]。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3]。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4]，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1] 杏花天影：姜夔自度曲，又名《杏花天》。

[2] 丙午：淳熙十三年（一一八六），后之丁未为次年。沔口：汉水入江处。

[3] 容与：悠闲的样子。

[4] 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芳草生兮萋萋。”

一萼红[1]

丙午人日[2]，余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3]，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4]，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黏鸡，金盘簇燕[5]，空叹时序侵寻[6]。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1] 一萼红：《乐府雅词》无名氏词有“未教一萼，红开鲜蕊”句，故取以为调名。

[2] 人日：古时称正月初七为人日。

[3] 长沙别驾：指萧德藻，词人岳伯父。别驾：宋代通判的别称。

[4] 定王台：今长沙城东，西汉定王刘发至长沙，筑台以望母，称定王台。

[5] 黏鸡：据《岁时记》载，人日（正月初七）贴“画鸡”于门上，在上面系上苇秆，旁边插上灵符，可以辟邪。金盘簇燕：立春日陈列春盘，上面放置“金鸡玉燕”。

[6] 侵寻：渐渐消失。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登临观览，羁旅伤怀之作。上片写早春景象，词人乘兴游春赏梅，下片即转到羁旅之愁。通篇写兴转悲，笔断意连，正是张炎所谓“清空”之处。

霓裳中序第一[1]

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2]，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余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余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3]。流光过隙，叹杏梁[4]、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5]。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6]。

[1] 霓裳中序第一：词牌名，姜夔创制，旁注有工尺谱，参见小序。

[2] 祝融：衡山七十二峰之最高峰。

[3] 纨扇渐疏：疏远团扇；罗衣初索：罗衣放置一旁。均暗指天凉。

[4] 杏梁：文杏做的梁。

[5] 柳下坊陌：歌舞伎所居。

[6] 醉卧酒垆侧：据《世说新语》载，阮籍邻居妇貌美，当垆沽酒。阮籍常常从妇饮酒，醉，眠其侧，终无他意。

章良能

人物简介

章良能（？至一二一四），字达之，丽水（今属浙江）人。淳熙五年（一一七八）进士，嘉定二年（一二○九）同知枢密院事，六年参知政事。今存词一首。

小重山[1]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阑红芍药，已抽簪[2]。雨余风软碎鸣禽[3]。迟迟日，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1] 调见《花间集》。《词谱》以薛昭蕴为正调。一名《小冲山》、《柳色新》、《小重山令》。

[2] 抽簪：喻花开。

[3] 风软碎鸣禽：语出杜荀鹤《春宫怨》诗“风暖鸟声碎”。碎，指鸟声细碎。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之作。词的上片写春深雨后的环境气氛，过片即写往事，然而马上转到现实，身闲且时序正好，又旧游堪寻，三层叠加似不见春愁，然而急转直下，堪寻旧游却难寻少年情怀，时光流逝之感婉转而出。

刘过

人物简介

刘过（一一五四至一二○六），字改之，自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曾伏阙上书，屡陈抗战方略，不报。又累试不第，乃放浪江湖，与陆游、辛弃疾、陈亮等交游，终身未仕。词作感慨国事，词风粗豪激越，自饶俊致。有词集《龙洲词》。

唐多令[1]

安远楼小集[2]，侑觞歌板之姬[3]，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4]。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5]，终不似、少年游。

[1] 又名《糖多令》，周密因刘过词有“二十年重过南楼”句，又名《南楼令》。

[2] 参见姜夔《翠楼吟》注3。

[3] 侑觞（yòu shānɡ）：劝酒。

[4] 黄鹤矶：今湖北武昌近江处。相传仙人乘黄鹤曾游此处，后有人建楼以记之。

[5] 桂花：酒名。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登临名作。虽为应酬，却因词中蕴藉的深厚情感而成为千百年来倍受盛赞的杰作。词作主要抒发今昔之感，分三层叙之。一是江山的今昔，安远楼本身就是国事多发之地，此番重游，忧时伤国，故新愁难抑；二是故人之今昔，二十年后重游，故人凋零，可谓凄凉；三是词人自身之今昔。老大无成，借酒浇愁，却已非少年情怀，深刻写出怀才不遇之情。情感蕴藉深厚而又抒发婉转。

严仁

人物简介

严仁（生卒年不详），字次山，号樵溪，邵武（今属福建）人。与严羽、严参并称“邵武三严”。其词颇能道闺帏之趣。今存词三十首，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五。

木兰花

春风只在园西畔。荠菜花繁蝴蝶乱。冰池晴绿照还空[1]，香径落红吹已断。

意长翻恨游丝短[2]。尽日相思罗带缓[3]。宝奁如月不欺人，明日归来君试看。

[1] 冰池：指水面光洁如冰的池子。

[2] 翻：反而。

[3] 缓：宽松。

俞国宝

人物简介

俞国宝（生卒年不详），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淳熙年间为太学生。今存词五首。

风入松[1]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2]，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3]，来寻陌上花钿[4]。

[1] 风入松：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十收皎然《风入松歌》，小序云：“《琴集》曰：‘风入松，晋嵇康所作也。’”调名本此。又名《风入松慢》、《远山横》。

[2] 玉骢：青白杂色的马。

[3] 这是宋高宗所改，词人原文是“重携残酒”，高宗以为儒酸气太重，遂改之。

[4] 花钿：以金翠珠宝制成的花形首饰。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游赏西湖的词作。上片写词人春来醉心西湖，故乃日日来游。呼应严密，长费对日日再对惯识，可谓频繁；红杏对买花、绿杨对湖边、醉对酒，可谓滴水不漏。下片转到同游之丽人。欢快之余，兴致未尽，来日再来游，可谓兴浓。词以买花寻醉开篇，结以扶醉寻花，又是密切联系，层层照应，结构可说得上精致工到。

张镃

人物简介

张镃（镃，zī，一一五三至约一二一一），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西秦（今属陕西）人，居临安（今浙江杭州）。张镃出身高贵，曾任直秘阁通判婺州、司农寺主簿等。能诗擅词，且善画竹石古木。尝学诗于陆游。与尤袤、杨万里、辛弃疾、姜夔等交游。好声色宴飨之乐。词风较为浮艳。有词集《玉照堂词》、《南湖诗余》，今存词八十余首。

满庭芳

促织儿[1]

月洗高梧，露幽草[2]，宝钗楼外秋深[3]。土花沿翠，萤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4]。

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携向华堂戏斗[5]，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6]，凉夜伴孤吟。

[1] 促织儿：即蟋蟀。本词乃作者与姜夔聚会时听到蟋蟀声，二人同赋，作者先成，参见姜夔《齐天乐》小序。

[2] （tuán）：湿润。

[3] 宝钗楼：汉武帝所建楼名。

[4] 意谓惊动织妇之心。

[5] 戏斗：以斗蟋蟀为游戏。

[6] 从渠床下：语出《诗经·豳风·七月》“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蟋蟀词。全词遗貌而取神，境界颇高。上片写蟋蟀发声的大环境，然后写听到蟋蟀声的感受，引出织妇闻声而愁苦。下片追忆儿时捕蟋蟀、斗蟋蟀的情趣，转到今日之老大无成，与织妇之愁形成对应，又嵌入身世之感，正是此词高处。

史达祖

人物简介

史达祖（约一一六三至约一二二○），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曾为宰相韩侂胄属吏，代韩拟帖拟旨，颇受倚重；韩败被诛，史受株连而被流放。曾师从张镃学词。其咏物词成就突出，善用拟人手法，描写细腻，唯稍嫌纤巧。有《梅溪词》。

绮罗香[1]

咏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2]，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3]。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4]。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5]。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1] 此为史达祖自度曲。又名《绮罗春》。

[2] 冥迷：昏暗迷离。

[3] 钿车：用金片装饰的车辆。杜陵：地名，汉宣帝的陵墓。

[4] 官渡：公家开设的渡口。

[5] 谢娘：即谢秋娘，唐李德裕的歌妓，泛指歌女。眉妩：眉眼娇媚。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物词。上片活写春雨而带怀人之情。开端以拟人手法写春雨之态，辅以春雨的效果，再转到人情，一气而下。下片即承上片铺写怀人。寻官渡即照应钿车不到，遥峰和新绿在怀人之情下而显出新象，将怀人之情烘到极处，故能转到昔日之回忆而不板滞。通篇咏雨而不见一个雨字，情景融合巧妙，颇得词家称赏。

双双燕[1]

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2]，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3]，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4]。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1] 此为史达祖自度曲。

[2] 差（cī）池：燕子飞时羽翼参差不齐貌。

[3] 相：看。藻井：俗称天花板。

[4] 芳信：情人书信，古传燕能传书。

东风第一枝[1]

春雪

巧沁兰心，偷黏草甲[2]，东风欲障新暖。谩疑碧瓦难留，信知暮寒犹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3]，后盟遂妨上苑[4]。寒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怕凤靴、挑菜归来[5]，万一灞桥相见[6]。

[1] 东风第一枝：相传宋吕渭老首创此调以咏梅，其词已逸。

[2] 草甲：草萌芽时所带外皮。

[3] 山阴：今浙江绍兴。

[4] 上苑：指梁苑，即兔园。

[5] 挑菜：唐宋时二月二日为挑菜节。

[6] 灞（bà）桥：桥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

三姝媚[1]

烟光摇缥瓦[2]。望晴檐多风，柳花如洒。锦瑟横床，想泪痕尘影，凤弦常下。倦出犀帷[3]，频梦见、王孙骄马。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4]。

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又入铜驼[5]，遍旧家门巷，首询声价。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记取崔徽模样[6]，归来暗写。

[1] 三姝媚：此调始见于史达祖，调名出古乐府《三妇艳》。

[2] 缥（piǎo）瓦：淡青色的琉璃瓦。

[3] 犀帷：用犀形物镇住帷幕，同犀帘。

[4] 腰衩（chǎ）：指腰带。

[5] 铜驼：街名，在洛阳城中。

[6] 崔徽：唐歌女，与出使到此的裴敬中相爱。敬中离开后，徽请人画像寄给裴敬中，说一旦比不上画中人，就为敬中而死。后果然发狂而死。

秋霁[1]

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废阁先凉，古帘空暮，雁程最嫌风力。故园信息，爱渠入眼南山碧。念上国[2]，谁是脍鲈江汉未归客。

还又岁晚，瘦骨临风，夜闻秋声，吹动岑寂。露蛩悲、青灯冷屋，翻书愁上鬓毛白。年少俊游浑断得[3]。但可怜处，无奈苒苒魂惊，采香南浦，剪梅烟驿[4]。

[1] 秋霁：此调始见于宋胡浩然，一说无名氏作。又名《春霁》，赋春晴词，名《春霁》；赋秋晴词，名《秋霁》。

[2] 上国：古称大国为上国，指南宋。

[3] 浑断得：完全断了音信。

[4] 剪梅烟驿：用陆凯寄梅事。另本作“赠”。——编者注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思乡怀归的词作，当作于词人贬谪时期。秋景萧瑟，满怀愁倦的词人看见秋色而起怀乡之情，悲秋怀乡转而忆旧，无奈年少俊游多半凋零，沉郁之情历历可见。词境苍阔，词风沉郁，寓有身世之感，是史达祖词作中的上品。

夜合花[1]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自知愁染潘郎[2]。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消凝里，梅开半面，情满徐妆[3]。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4]，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1] 夜合花：调见宋晁补之《琴趣外篇》。调名取自唐韦应物诗“夜合花开香满庭”。

[2] 潘郎：潘岳。潘岳曾作《秋兴赋》，感慨自己鬓生白发。这里是词人自比。

[3] 徐妆：即半面妆。据《南史》载，梁元帝徐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就以半面妆相迎，元帝见则大怒而出。

[4] 芳机：织机。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遣怀寄远之作。上片感叹年光流逝，两情相隔，佳期难再；下片写两情相隔的原因，并婉转表示各自思量和好之意，与一般的相思词有所区别。

玉蝴蝶[1]

晚雨未摧宫树，可怜闲叶，犹抱凉蝉。短景归秋，吟思又接愁边。漏初长、梦魂难禁，人渐老、风月俱寒。想幽欢、土花庭甃[2]，虫网阑干。

无端啼蛄搅夜[3]，恨随团扇，苦近秋莲。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暄。隔苍烟、楚香罗袖，谁伴婵娟。

[1] 玉蝴蝶：调见《花间集》卷一温庭筠词。又名《玉蝴蝶令》、《玉蝴蝶慢》。

[2] 土花：指苔藓。庭甃：井壁。

[3] 啼蛄（ɡū）：即蝼蛄。雄虫能鸣，昼伏夜出。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秋怀人之作。上片写晚来秋雨之景，秋色凄凉，悲秋愁思随雨而至。下片写身世漂泊，归期无定，怀人而思乡。其中怀人部分从对方着笔，意味颇深。

刘克庄

人物简介

刘克庄（一一八七至一二六九），字潜夫，号后村居士，甫田（今属福建）人。早年以恩补入仕，曾任建阳令，知袁州，仕途坎坷，皆中途被免。宋淳祐六年（一二四六）赐同进士出身，累迁至中书舍人，因弹劾权相史嵩之而罢官。晚年趋奉奸臣贾似道，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是南宋江湖派诗人和辛派词人的重要作家。其词粗豪雄放，慷慨激越，有些词作中引文入词，注重议论，是对词的表现方式的扩大。有《后村长短句》。

生查子

元夕戏陈敬叟[1]

繁灯夺霁华[2]，戏鼓侵明发[3]。物色旧时同，情味中年别。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西月。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

[1] 陈敬叟：词人同邑友人。

[2] 霁华：雨后的明朗月光。

[3] 明发：黎明。

贺新郎

端午

深院榴花吐。画帘开，綀衣纨扇[1]，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2]，新样钗符艾虎[3]。早已有、游人观渡[4]。老大逢场慵作戏，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

灵均标致高如许[5]。忆平生、既纫兰佩[6]，更怀椒糈[7]。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8]。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9]，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

[1] 綀（shū）衣：粗麻衣。

[2] 结束：打扮。

[3] 钗符艾虎：端午节采艾草制成虎形的钗头符，戴之可辟邪。

[4] 观渡：即观看龙舟比赛。

[5] 灵均：屈原，字灵均，楚国人，官三闾大夫。标致：韵致。

[6] 纫（rèn）兰佩：揉搓秋兰作为配饰。语出《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7] 椒糈（xǔ）：祭神礼品。糈：精米。语出《离骚》“怀椒糈而要之”。

[8] 角黍：粽子。

[9] 把似：假如。到了：到底，到今。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吟咏端午节的词作。词人借咏屈原，寄托心中感慨。上片描绘出一幅盛大而热闹的端午风俗图，下片抒怀寄慨，屈原如此高标，死后却也如此寂寞，隐见磊落不平之意。再转至如若独醒阅世至今，恐怕还不如当年醉死，刺世意味又浓，词人之愤懑与幽愁表现得淋漓尽致。

贺新郎

九日[1]

湛湛长空黑[2]。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3]。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4]。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5]。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6]，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1] 九日：指重阳节。

[2] 湛湛：浓重貌。

[3] 牛山滴：齐景公游牛山，北临其国而流泪。见《晏子春秋》。

[4] 凌云笔：指才华横溢。

[5] 南朝狂客：指东晋名士孟嘉。一日，在桓温的宴会上，孟嘉的帽子被风吹落，孟嘉谈笑如旧。桓温让人写文章取笑他，他拿笔作答，文辞卓越，四座皆惊。

[6] 指古人重阳节饮菊花酒的习俗。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重阳登高抒怀之作。上片登高望远，风雨如晦，乱愁如织，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而自己却老境颓唐，无所作为，感慨可谓深沉。下片指明现今之无所作为实乃怀才不遇，少年之雄心换得满怀萧瑟，借酒浇愁，也恐无人能解。结句的夕阳西下，更是寓意国势的衰颓，乃至无可奈何之境地。词境苍阔，感慨深沉，感人心魄。

木兰花

戏林推[1]

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青钱换酒日无何，红烛呼卢宵不寐[2]。

易挑锦妇机中字[3]。难得玉人心下事。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1] 推：推官。林推，作者的友人。

[2] 呼卢：赌博之戏。

[3] 锦妇机中字：即指锦字书。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规劝友人的词作。上片极力描写友人在长安的浪漫和豪迈，隐含箴诫之意。下片规劝朋友，含蓄地指出他迷恋青楼、疏远家室的错误。结句更暗示国家多难，男儿应当有所作为，寓慷慨激昂于婉转规劝中，颇得称赏。

卢祖皋

人物简介

卢祖皋（生卒年不详），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庆元五年（一一九九）进士。历池州教授、吴江主簿，累官权直学士院。工小令，时有佳趣，词风婉秀。有《浦江词稿》。

江城子

画楼帘暮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着娉婷。

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1]。对谁醒。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2]，浑不似、旧心情。

[1] 酲（chénɡ）：醉酒。

[2] 载酒买花：指游冶狎妓等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怀旧词。开篇写春景即转到伤春之情，十年时光荏苒，前事都非。下片“年华”照应“十年”，自叹飘零。少年情事老来悲，满怀愁郁。全词情感处理低回萦绕，婉秀深雅。

宴清都[1]

春讯飞琼管[2]。风日薄，度墙啼鸟声乱。江城次第，笙歌翠合，绮罗香暖。溶溶涧渌冰泮[3]。醉梦里，年华暗换。料黛眉、重锁隋堤，芳心还动梁苑[4]。

新来雁阔云音，鸾分鉴影[5]，无计重见。啼春细雨，笼愁淡月，恁时庭院[6]。离肠未语先断。算犹有、凭高望眼。更那堪、芳草连天，飞梅弄晚。

[1] 宴清都：此调首见周邦彦《片玉词》，又名《四代好》。调名取自南朝梁沈约诗“朝上阊阖宫，夜宴清都关”。

[2] 琼管：古时以葭莩灰填满律管，节候至则灰飞管通。管为玉制，故名琼管。

[3] 渌（lù）：清澈。泮：冰块消融。

[4] 梁苑：西汉梁孝王所建花园，代指园林。

[5] 鸾分鉴影：鸾鸟失去伴侣后，见到镜中影子会悲鸣。

[6] 恁时：那时。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春日怀人之作。上片词人写春景而着笔时光流逝，春来如旧，伊人犹不能忘怀离别之事。下片暗合“年华暗换”，离别之后相见无期，思念之情浓可见，回忆离别之场景，风雨相催，愁肠早断，唯寄意登高望远。结以春暮之景，离别之情更见深广。

潘牥

人物简介

潘牥（牥，fānɡ，一二○五至一二四六），字庭坚，号紫岩，闽（今福建闽侯）人。宋端平二年（一二三五）进士。历太学正，通判潭州。其词洒脱俊雅。今存五首。

南乡子

题南剑州妓馆[1]

生怕倚栏干。阁下溪声阁外山。惟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暮雨朝云去不还。

应是蹑飞鸾[2]。月下时时整佩环。月又渐低霜又下，更阑[3]。折得梅花独自看。

[1] 南剑州：今福建南平。

[2] 蹑（niè）：紧跟。

[3] 更（ɡēnɡ）阑：更鼓将尽。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旧悼亡之作。对象应是南剑州一位歌妓。上片登楼怀人，写伊人一去不归；下片月下赏梅，想伊人魂魄化梅，乘月而归。况周颐《蕙风词话》评此词“有尺幅千里之妙”。结句中又暗藏委婉，哀感无限，真可谓“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

陆叡

人物简介

陆叡（？至一二六六），字景思，号云西，会稽（今浙江绍兴）人。绍定五年（一二三二）进士，官至起居舍人，集英殿修撰。今存词三首。

瑞鹤仙

湿云黏雁影。望征路愁迷，离绪难整。千金买光景。但疏钟催晓，乱鸦啼暝。花悰暗省[1]。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2]、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

孤迥[3]。盟鸾心在[4]，跨鹤程高[5]，后期无准。情丝待剪，翻惹得、旧时恨。怕天教何处，参差双燕，还染残朱剩粉。对菱花[6]、与说相思，看谁瘦损。

[1] 花悰（cónɡ）：花的心绪。

[2] 行云：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与楚王相候。比喻所思女子。

[3] 迥：遥远。

[4] 盟鸾：指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约。

[5] 跨鹤：指飞升成仙。

[6] 菱花：指铜镜。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梅词，词人借咏梅写自己的羁旅之愁与相思之苦。上片描写旅途景象，衬托离愁别绪。下片写相思之苦。离别后，相见无期，本拟剪断情丝，奈何却引出旧恨，更加悲苦。

萧泰来

人物简介

萧泰来（生卒年不详），字则阳，号小山，临江（今江西清江）人。绍定二年（一二二九）进士，宝祐元年（一二五三）自起居郎出守隆兴府。曾任御史。著有《小山词》，今存词二首。

霜天晓角[1]

梅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2]，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情性[3]，如何共、海棠说。

[1] 霜天晓角：又名“月当窗”、“长桥月”、“踏月”。

[2] 赖是：幸亏。

[3] 元：原本。

吴文英

人物简介

吴文英（约一二一二至约一二七二），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终生未仕，以布衣出入侯门，结交权贵；曾为仓台幕、吴潜幕府、荣王门客。行迹不出江浙，长期居住在苏杭一带。他精擅音律，多自度曲，词作格律精严，绵丽深雅，唯稍嫌雕琢，在南宋后期影响很大。有《梦窗词甲乙丙丁稿》四卷附补遗。

霜叶飞

重九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噀西风雨[1]。纵玉勒、轻飞迅羽[2]。凄凉谁吊荒台古。记醉蹋南屏[3]，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4]。

聊对旧节传杯，尘笺蠹管[5]，断阕经岁慵赋。小蟾斜影转东篱[6]，夜冷残蛩语。早白发、缘愁万缕。惊飙纵卷乌纱去。漫细将、茱萸看，但约明年，翠微高处。

[1] 噀（xùn）：喷。

[2] 迅羽：疾飞的猛禽，指鹰。

[3] 南屏：南屏山，西湖边上。

[4] 蛮素：小蛮和樊素。都是白居易的爱妾。

[5] 蠹：蛀虫。

[6] 小蟾：指新月。

赏析与点评

相传吴文英在苏杭曾纳二妾，后一亡一去。这首词就是吴氏为追忆杭州爱妾而作。全词层层铺垫，情感深蕴，读来甚为感人。

宴清都

连理海棠

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1]。芳根兼倚，花梢钿合，锦屏人妒[2]。东风睡足交枝[3]，正梦枕、瑶钗燕股[4]。障滟蜡[5]、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6]。

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7]，春盎风露。连鬟并暖[8]，同心共结，向承恩处。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1] 秦树：据《阅耕录》记载，秦中有双株海棠，树高十丈。

[2] 锦屏人：指闺中人。

[3] 东风睡足交枝：唐明皇登沉香亭召见杨贵妃，贵妃醉酒未醒，侍儿扶来，鬓乱钗横，明皇笑言：“不是妃子醉，是海棠没有睡足也。”

[4] 瑶钗燕股：即玉燕钗。

[5] 滟蜡：跳跃的烛光。

[6] 嫠蟾（lí chán）：无夫的嫦娥，这里指月亮。嫠：寡妇。

[7] 华清：指华清池，唐明皇曾多次与杨贵妃在此游冶。

[8] 连鬟：即同心髻。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吟咏海棠之词，词人借咏连理海棠来歌咏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李杨爱情终归悲剧，让人叹息，然而精魂尚在，比翼可期。人和花双结，完成了圆满式的结构。

齐天乐

烟波桃叶西陵路[1]，十年断魂潮尾。古柳重攀，轻鸥聚别，陈迹危亭独倚。凉飔乍起[2]，渺烟碛飞帆[3]，暮山横翠。但有江花，共临秋镜照憔悴。

华堂烛暗送客，眼波回盼处，芳艳流水。素骨凝冰，柔葱蘸雪[4]，犹忆分瓜深意[5]。清尊未洗，梦不湿行云，漫沾残泪。可惜秋宵，乱蛩疏雨里。

[1] 桃叶：即桃叶渡，此泛指渡口。西陵：桥名，在杭州西湖孤山下。

[2] 飔（sī）：冷风。

[3] 烟碛（qì）：远处迷蒙的沙岸。

[4] 柔葱：少女玉手如同白皙的葱根。雪：雪白的细盐，用来佐拌吃水果。

[5] 分瓜：切瓜分食。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回忆杭州爱姬之作，写出词人的婉转深情。

花犯

郭希道送水仙，索赋

小娉婷，清铅素靥[1]，蜂黄暗偷晕[2]。翠翘攲鬓[3]。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认。睡浓更苦凄风紧。惊回心未稳。送晓色、一壶葱茜[4]，才知花梦准。

湘娥化作此幽芳[5]，凌波路[6]，古岸云沙遗恨。临砌影，寒香乱、冻梅藏韵。熏炉畔、旋移傍枕，还又见、玉人垂绀鬒[7]。料唤赏、清华池馆[8]，台杯须满引。

[1] 靥（yè）：酒窝。

[2] 蜂黄：唐代宫妆。比喻水仙花蕊。

[3] 翠翘：翠玉头饰。比喻水仙绿叶。

[4] 葱茜（qiàn）：青翠色。

[5] 湘娥：湘水女神，又称湘灵。

[6] 凌波：水仙花又称作凌波仙子，故名。

[7] 绀鬒（ɡàn zhěn）：青发。

[8] 清华池馆：即郭希道家池馆。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水仙的咏物词。上片总写梦花、得花，从花朵、花叶、花蕊展示水仙的娉婷。下片写恋花、赏花。以湘娥比水仙，更得神韵。结拍既感谢郭氏送花，且有欣赏郭家池馆的愿望，情感融洽无隔，笔调空灵婉转。

浣溪沙

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1]。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1] 玉纤：代指美人手指。

浣溪沙

波面铜花冷不收[1]，玉人垂钓理纤钩[2]，月明池阁夜来秋。

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3]，西风梧井叶先愁。

[1] 铜花：谓水面波平如铜镜。

[2] 纤钩：谓月影。

[3] 水花：荷花的别称。

点绛唇

试灯夜初晴[1]

卷尽愁云，素娥临夜新梳洗[2]。暗尘不起，酥润凌波地[3]。

辇路重来[4]，仿佛灯前事。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

[1] 试灯夜：元宵节前夜。

[2] 素娥：指明月。

[3] 酥润：春雨滋润大地。

[4] 辇路：帝王车驾之路。泛指京城大道。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记游之词。上片写赏灯之游，月白风清，夜景迷人。下片忆前次赏灯情事，只是当年情事已如春水潺潺而逝，故唯有梦境重温，淡淡的哀愁油然而生。用语自然，造境空灵。

祝英台近

春日客龟溪[1]，游废园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斗草溪根，沙印小莲步。自怜两鬓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云山深处。

昼闲度。因甚天也悭春，轻阴便成雨。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

[1] 龟溪：今浙江德清境内。

祝英台近

除夕立春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1]。残日东风[2]，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旧尊俎[3]。玉纤曾擘黄柑[4]，柔香系幽素[5]。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6]，寒消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1] 花信：花期。

[2] 残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3] 尊俎：古代盛酒肉的器具。俎：砧板。

[4] 擘：剖分。

[5] 幽素：谓幽情素心。

[6] 吴霜：指白发。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除夕感怀之作。客中逢春，愁寂难捺，故作此词。全词构思精巧，摹情婉转，为诸家称赏。

澡兰香[1]

淮安重午

盘丝系腕[2]，巧篆垂簪，玉隐绀纱睡觉[3]。银瓶露井，彩箑云窗[4]，往事少年依约。为当时、曾写榴裙，伤心红绡褪萼。黍梦光阴[5]，渐老汀洲烟蒻[6]。

莫唱江南古调，怨抑难招，楚江沉魄[7]。熏风燕乳，暗雨梅黄，午镜澡兰帘幕[8]。念秦楼、也拟人归，应剪菖蒲自酌[9]。但怅望、一缕新蟾，随人天角。

[1] 吴文英自度曲。因词中有“午镜澡兰帘幕”，故名。

[2] 盘丝系腕：端午节时在腕上系五色丝线，相传能辟邪。

[3] 绀纱：青纱。睡觉：刚睡醒。

[4] 彩箑（shà）：彩扇。

[5] 黍梦：黄粱梦。

[6] 烟蒻（ruò）：柔嫩的蒲草。

[7] 楚江沉魄：指屈原。

[8] 午镜：端午所铸之镜，据说照之能使人青春永驻。澡兰：煮兰汤沐浴。

[9] 应剪菖蒲自酌：端午节，剪菖蒲浸酒，传说可避瘟气。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端午怀归之作。全词辞采艳丽，想象出奇，层层相接，令人目不暇接。

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1]。楼前绿暗分携路[2]，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3]，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4]，幽阶一夜苔生。

[1] 瘗（yì）花铭：北朝庾信所作文章。瘗：埋葬。

[2] 分携：分手。

[3] 中（zhònɡ）酒：醉酒。

[4] 双鸳：鸳鸯履，指女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念恋人之词。痴语动人，柔情万端。

莺啼序[1]

春晚感怀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2]，锦儿偷寄幽素[3]。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4]。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1] 莺啼序：调始见吴文英《梦窗词》，为词调中字数最多的一首。“序”，大曲的序乐。一说“序”即“叙”，铺叙之意。

[2] 仙溪：据《幽明录》载，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在溪边遇二仙女，忘归。及归，世上已千年。

[3] 锦儿：钱塘名妓杨爱爱的侍儿。此处指所恋女子的侍女。幽素：代指书信。

[4] 断红：指眼泪。歌纨金缕：舞时所执的纨扇、所着的金缕衣。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1]，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

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2]。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3]，亸凤迷归[4]，破鸾慵舞[5]。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1] 六桥：杭州西湖堤桥。

[2] 苎（zhù）：麻类植物，背面白色。此处形容发白如苎。

[3] 鲛绡（jiāo xiāo）：鲛人所织之绡，指罗帕。

[4] 亸凤：谓垂翅之凤。

[5] 破鸾：指破镜。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怀人词。词作追忆自己当年旅居西湖期间的一段情事，共分四叠，各有所叙而互相照应，离合变换，空绝千古。全词结构变化极为繁复，今昔不断跳转，将昔日之情同今日之羁旅、伤春、追悼之情糅合在一起，融以景物铺写，情感绵密而深杳，读来神韵流转，摇曳生姿。

惜黄花慢

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妓侑尊[1]。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2]。

送客吴皋[3]。正试霜夜冷[4]，枫落长桥。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5]，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沈郎旧日，曾系兰桡[6]。

仙人凤咽琼箫。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7]。醉鬟留盼，小窗剪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梦翠翘。怨鸿料过南谯[8]。

[1] 邦人：同乡。侑尊：劝酒。

[2] 尹梅津：名焕，山阴人。曾为《梦窗词》作序。

[3] 吴皋：吴江边。

[4] 试霜：霜初降如试。

[5] 红衣：指荷花。

[6] 瘦腰、沈郎：指因愁而消瘦的南朝诗人沈约。这里系词人自比。兰桡：小舟。

[7] 《九辩》：《楚辞》篇名，宋玉所作。悲秋之祖。

[8] 南谯：南门上的谯楼。谯：城门上的望楼。参见秦观《满庭芳》词：“画角声断谯门。”另说为地名，在今安徽省。恐误。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送别词。上片写与友人饯别，惨淡的秋景渲染了愁苦的离情。从与友人之别自然的想到当年与情人之别，暗启下片。下片写饯别的实况，表达惜别之情，进而将对恋人的思念与目前的惜别结合起来，情景交融，虚实结合，又一次展示了词人杰出的章法布局能力。

高阳台

落梅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1]。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

寿阳空理愁鸾[2]。问谁调玉髓[3]，暗补香瘢。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4]，梦缟衣、解佩溪边[5]。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青圆。

[1] 锁骨：指锁骨菩萨。他为了度脱世上淫欲之人归正而化身为女，后死去，开墓视之，骨钩连如锁。

[2] 寿阳：南朝宋寿阳公主，因梅落额头而作梅花妆。

[3] 玉髓：玉屑和獭髓等混合制药，涂在脸上能去瘢痕。

[4] 清些（suò）：凄清的楚调。些是楚辞中常用的语助词，代指楚辞。

[5] 解佩：旧传郑交甫在汉上遇到江妃，江妃解佩相赠。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梅词。词人借咏梅兼抒悼亡之情。通篇咏梅而不着一字，空灵蕴藉，颇得姜夔风味。

高阳台

丰乐楼分韵得『如』字[1]

修竹凝妆，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余。自消凝[2]，能几花前，顿老相如[3]。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攲枕，雨外熏炉。怕舣游船，临流可奈清臞[4]。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1] 丰乐楼：宋代杭州的一座酒楼。

[2] 消凝：凝神伫立。

[3] 相如：西汉辞赋作家司马相如。

[4] 清臞（qú）：清瘦。

赏析与点评

词人与友人聚饮于丰乐楼，即席联吟，词人写下这首名篇。但是词人却并不着意展现丰乐楼的美景，而是在登楼所见时抒发伤春忧时之感。上片写登楼所见之景，暗扣岁月流逝，时势倾危之意。下片总写此种伤春忧时之感，词人想象出奇，就连湖底深鱼也都含愁而处，可见此种忧愁已达极致。词作托物兴悲，富于想象，蕴藉深厚，笔力顿挫，是吴文英词作中的佳制。

三姝媚

过都城旧居有感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1]，啼痕酒痕无限。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2]。紫曲门荒[3]，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4]。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5]。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1] 渍（zì）：染。

[2] 涴（wǎn）：污染。浣：洗。

[3] 紫曲：歌楼聚集的街巷。

[4] 谢堂：王谢之堂，前代权贵的府邸。

[5] 能：通“恁”，如此，这样。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旧凭吊之词。陈洵《海绡说词》以为“过旧居，思故国也”。

八声甘州

灵岩陪庾幕诸公游[1]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2]，残霸宫城[3]。箭径酸风射眼[4]，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5]。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6]，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7]，秋与云平。

[1] 灵岩：今苏州西南，山顶有吴国宫殿遗迹。庾幕：幕僚的美称。

[2] 名娃金屋：吴王夫差为西施所筑的馆娃宫。

[3] 残霸：吴王夫差曾一度称霸中原，后国破身亡，故云。

[4] 箭径：即采香径。

[5] “时靸（sǎ）”二句：馆娃宫中有响屟廊，人行其上，空空作响。靸：穿。

[6] 五湖倦客：指范蠡，他辅佐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不知所踪。

[7] 琴台：在灵岩山顶，亦吴宫遗迹。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登高怀古之作。上片写吴宫遗迹，笔力雄健，视野从远而近，由大到小，由幻到实，进而幻和实交错转换，虚实相生，奇幻至极。下片追缅历史，醉醒对比，褒贬暗含。辅以斜阳乱鸦，语含苍凉，怀古而伤今之情明显可见。这首词沉郁而雄阔，笔法奇幻，历来备受称赏。

踏莎行

润玉笼绡[1]，檀樱倚扇[2]。绣圈犹带脂香浅[3]。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4]。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5]。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6]。

[1] 润玉：指身体白润如玉。

[2] 檀樱：樱桃小口。

[3] 绣圈：绣花妆。

[4] 艾枝：端午时采艾叶制成虎形戴于发间，可辟邪。

[5] 红丝：端午佩戴可避祸。

[6] 菰（ɡū）：俗称茭白。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端午节感梦怀人之词。上片写歌女舞罢小憩的睡姿。下片写午梦方醒，揭出上片全为梦境。虽醒，尚依稀看见伊人玉手香瘢；继而感叹江风暮雨，愁生难捺。全词虚幻和现实交融，写真似幻，写幻成真，极具灵动变化。

瑞鹤仙

晴丝牵绪乱[1]。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2]。正旗亭烟冷[3]，河桥风暖。兰情蕙盼。惹相思、春根酒畔。又争知、吟骨萦消，渐把旧衫重剪。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4]。歌尘凝扇。待凭信，拼分钿[5]。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寄残云剩雨[6]，蓬莱也应梦见[7]。

[1] 晴丝：即游丝。

[2] 吴苑：吴国的宫苑。

[3] 旗亭：集市中的酒楼。烟冷：寒食节禁烟。

[4] 留燕：唐代武宁节度使张愔死后，其爱妾关盼盼独守燕子楼十多年。

[5] 另本作“拌分钿”。——编者注

[6] 残云剩雨：未完的春梦。

[7] 蓬莱：海外仙山。

鹧鸪天

化度寺作[1]

池上红衣伴倚栏。栖鸦常带夕阳还。殷云度雨疏桐落[2]，明月生凉宝扇闲。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3]。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4]。

[1] 化度寺：杭州名寺。

[2] 殷：厚密。

[3] 秋山：指女子的眉色。

[4] 阊门：城门名。在今江苏省苏州市城西。

夜游宫[1]

人去西楼雁杳。叙别梦、扬州一觉[2]。云淡星疏楚山晓。听啼乌，立河桥[3]，话未了。

雨外蛩声早。细织就、霜丝多少[4]。说与萧娘未知道[5]。向长安，对秋灯，几人老。

[1] 调见毛滂《东堂词》，又名《念彩云》、《新念别》。

[2] 扬州一觉：杜牧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诗句。

[3] 河桥：指送别之地。

[4] 霜丝：指白发。

[5] 萧娘：泛称女子。

青玉案

新腔一唱双金斗[1]。正霜落、分甘手[2]。已是红窗人倦绣。春词裁烛[3]，夜香温被，怕减银壶漏[4]。

吴天雁晓云飞后。百感情怀顿疏酒。彩扇何时翻翠袖。歌边拼取，醉魂和梦，化作梅花瘦。

[1] 金斗：酒杯。

[2] 分甘：分享快乐。

[3] 裁烛：刻烛。南齐竟陵王萧子齐，夜集学士作诗，刻烛记时。

[4] 指担心夜短。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怀旧之作。上片回忆往昔，同佳人两情缱绻，唯恐夜短，不忍离别也。下片写现今之相思，加以对重逢的展望。全词今昔对比，情感低回婉转，是梦窗词的典型写法。

贺新郎

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1]

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2]，暗追前事。战舰东风悭借便[3]，梦断神州故里。旋小筑、吴宫闲地。华表月明归夜鹤[4]，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

遨头小簇行春队[5]。步苍苔、寻幽别墅，问梅开未。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此心与东君同意[6]。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7]。怀此恨，寄残醉。

[1] 履斋先生：即吴潜。吴文英曾为其幕僚。沧浪：亭名。在今苏州。

[2] 中兴英雄：指韩世忠。

[3] 战舰东风：指韩世忠黄天荡之捷。

[4] 华表月明归夜鹤：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后，化为一鹤，飞临家乡，站在华表上高唱：“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5] 遨头：指太守。行春：太守春日出巡。

[6] 东君：春神。指吴履斋。

[7] 沧浪水：本指沧浪亭下之水，兼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借沧浪亭看梅怀念抗金名将韩世忠并感及时事。词上片从沧浪写起，结于看梅；下片看梅始，结到沧浪，章法严谨，感情沉郁其中，是吴词中的佳构。

唐多令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1]。纵芭蕉、不雨也飕飕[2]。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1] 心上秋：即“愁”字。

[2] 飕（sōu）飕：象声词。

黄孝迈

人物简介

黄孝迈（生卒年不详），字德文，号雪舟。词风清丽。今存词四首。

湘春夜月[1]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

空尊夜泣，青山不语，残照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陂湘水[2]，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者次第[3]，算人间、没个并刀，剪断心上愁痕。

[1] 湘春夜月：此调无其他作者，应为黄孝迈自度曲。

[2] 陂：湖泊。

[3] 者：同“这”。次第：时候。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抒发暮春羁旅怀人之情。词人客寄楚湘，羁旅暮春，所见湘水之滨，春夜月色，无限销魂。无人慰藉，愁怀摇荡，有如湘月摇荡湘云，情景交融，结之以心头难断之愁，更加深沉。

潘希白

人物简介

潘希白（生卒年不详），字怀古，号渔庄，永嘉（今浙江温州）人。理宗宝祐元年（一二五三）进士，干办临安府节制司公事；德祐中以史馆检校征诏，不赴。今存词一首。

大有

九日

戏马台前[1]，采花篱下，问岁华、还是重九。恰归来、南山翠色依旧。帘栊昨夜听风雨，都不似、登临时候。

一片宋玉情怀[2]，十分卫郎清瘦[3]。

红萸佩，空对酒。砧杵动微寒，暗欺罗袖。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强整帽檐攲侧，曾经向、天涯搔首。几回忆、故国莼鲈[4]，霜前雁后。

[1] 戏马台：江苏铜山附近，项羽曾在此阅兵。词中借指。

[2] 宋玉情怀：指悲秋情怀。宋玉《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句。

[3] 卫郎清瘦：指晋人卫玠，风神秀绝，然而身体羸弱，早卒。

[4] 莼鲈：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怀念家乡吴中的莼菜和鲈鱼羹，遂辞官归家。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重阳感怀之作。上片写悲秋之情，重阳时节，岁华摇荡，且兼风雨，词人以宋玉、卫玠自比，可见悲秋愁浓。下片抒思乡之情，已近秋暮，然而仍在天涯飘零，几时得归？“秋已无多”句兼有忧时伤国之情，可以与辛弃疾“更能消几番风雨”相参看。全词悲秋思归，情感沉郁，寓有末世哀歌，读来倍觉沉重。

无名氏

人物简介

原题黄公绍作。《阳春白雪》、《翰墨大全》、《花草粹编》等书俱作无名氏。黄公绍，字直翁，福建人。度宗咸淳元年（一二六五）进士，后隐居。

青玉案

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莫溪桥畔。

春衫着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朱嗣发

人物简介

朱嗣发（一二三四至一三○四），字士荣，号雪崖，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宋亡前，在家奉亲。宋亡，举充提学学官，不受。今存词一首。

摸鱼儿

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紫丝罗带鸳鸯结[1]，的的镜盟钗誓[2]。浑不记，漫手织回文[3]，几度欲心碎。安花着叶，奈雨覆云翻，情宽分窄，石上玉簪脆。

朱楼外，愁压空云欲坠。月痕犹照无寐。阴晴也只随天意，枉了玉消香碎。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4]。一时左计[5]，悔不早荆钗，暮天修竹，头白倚寒翠[6]。

[1] 鸳鸯结：即同心结。

[2] 的的：明显的。镜盟钗誓：代指爱情誓言。

[3] 回文：苏惠给其丈夫窦涛织“回文璇玑图”，将诗句暗衬其中。

[4] 长门：汉代长门宫，阿娇失宠后曾幽居于此。春风：指美人。

[5] 左计：失策。

[6] “暮天”二句：化用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弃妇词，借弃妇之恨，寄托亡国之思。上片写女子遭遗弃后的哀怨之情，下片写女子遭弃后愁思深重，非常后悔，表达了尽管凄苦艰辛，却希望能够贞节自守，矢志不悔的决心。词人实际上借弃妇寄托亡国之思，有自诫的意味。

刘辰翁

人物简介

刘辰翁（一二三二至一二九七），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理宗景定三年（一二六二）廷试对策忤权相贾似道，被置进士丙等；曾为赣州濂溪书院山长、临安府学教授等。宋亡后隐居不仕。其词多写战乱之苦、故国之思，词风继承苏、辛一脉，清丽中饱含豪情，是南宋遗民词人中的杰出代表。有《须溪词》。

兰陵王

丙子送春[1]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2]。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

春去谁最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3]。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4]，庾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5]。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

[1] 丙子：宋恭帝德祐二年（一二七六）。

[2] 海门：县名，今江苏南通附近。这句暗指南宋幼帝从海上逃亡。

[3] 玉树凋土：喻指国破家亡。

[4] 江令：指江淹。作有《恨赋》、《别赋》。

[5] 苏堤：在杭州西湖中，苏东坡筑。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写送春，实际是哀悼南宋王朝的灭亡。全词给南宋的灭亡奏了一曲挽歌，表现了南宋遗民的故国之思。

宝鼎现[1]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2]，未怕金吾呵醉[3]。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4]。

父老犹记宣和事[5]。抱铜仙、清泪如水[6]。还转盼、沙河多丽[7]。滉（huànɡ）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8]。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9]。暗滴鲛珠坠[10]。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1] 又名《三段子》、《宝鼎见》、《宝鼎儿》、《宝鼎词》等。另本下有小题：“春月”。

[2] 彩鸾：传说中的仙女。

[3] 金吾：官名，负责京都防务治安。呵醉：夜间巡逻。

[4] 念奴：唐天宝年间名妓，善歌，出入宫禁。

[5] 宣和事：指北宋徽、钦二宗被掳事。

[6] 抱铜仙、清泪如水：金铜仙人辞汉归魏，清泪如铅水。借指南宋亡国之恨。

[7] 沙河：塘名。

[8] 三千乐指：三百人的宫廷乐队。指：一人十指。

[9] 拥髻：愁苦的样子。

[10] 鲛珠：指眼泪。

赏析与点评

全词吟咏南宋灭亡前后的元宵节，分三叠写之，叙昔比今，以昔日之繁盛欢乐来写现今之衰败萧瑟，正所谓以乐景写哀，读来令人大生悲慨，情难自已。

永遇乐

余自乙亥上元[1]，诵李易安《永遇乐》[2]，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3]。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4]，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5]，风鬟三五[6]。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7]，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无寐[8]，满村社鼓。

[1] 乙亥上元：宋恭帝德祐元年（一二七五）元宵节。

[2] 即李清照《永遇乐·落日熔金》。

[3] 遽：匆匆。

[4] 临安：今杭州。

[5] 缃帙（xiānɡ zhì）：浅黄色的书套。此指代书。

[6] 风鬟：头发零乱貌。三五：即元宵节。

[7] 鄜（fū）州今夜：化用杜甫《月夜》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8] 残：残灯。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哀悼故国之词。此词作于临安沦陷之后，南宋政权崩溃前夕。李清照作《永遇乐》时，尚存半壁江山，如今此且不保，故序中所言“悲苦过之”乃是实情。上片悲慨临安沦陷，当年繁华，已然消逝。下片追叙李清照当年南渡之事，写其孤苦凄切之情，且寓自身感情于李清照经历上，明写李氏，实际上双扣，感情真切而沉痛。

摸鱼儿

酒边留同年徐云屋[1]

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问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2]？

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3]，前宵正恁时候。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4]，此会几时又？

[1] 同年：指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人。

[2] “东风”四句：化用刘禹锡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3] 草草：随便。剪韭：指留客。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4] 顾曲：指听人演奏，随时纠正。传说周瑜妙解音律，人奏琴有任何错误，他都会注意到。

周密

人物简介

周密（一二三二至一二九八），字公瑾，号草窗，又号苹州、弁阳啸翁、四水潜夫等。吴兴（今浙江湖州）人。景炎初年曾任义乌令，入元不仕。词风清丽，讲求声韵，注重格律。又与王沂孙、陈允平、张炎等宋末词人多相唱和，词作也多有寄托。有《草窗词》、《苹州渔笛谱》。

瑶华[1]

后土之花[2]，天下无二本。方其初开，帅臣以金瓶飞骑进之天上，间亦分致贵邸。余客辇下，有以一枝（下缺。按他本题改作『琼花』）。

朱钿宝玦。天上飞琼[3]，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漫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问谁识、芳心高洁。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4]。

金壶剪送琼枝，看一骑红尘[5]，香度瑶阙[6]。韶华正好，应自喜、初识长安蜂蝶。杜郎老矣[7]，想旧事、花须能说。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

[1] 又名《瑶华慢》。

[2] 后土：后土祠，在扬州。

[3] 飞琼：许飞琼，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

[4] 玉关：玉门关，借指南宋抗元前线。

[5] 一骑红尘：语出杜牧《华清宫绝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6] 瑶阙：皇帝宫阙。

[7] 杜郎：指杜牧。后皆用杜牧扬州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物词。词作于南宋未亡之时，词人借咏琼花来讽喻朝政，寄托哀感。上片全面描绘了琼花的特质，既赞扬它的高洁，也哀叹它的无人欣赏。下片以杜牧典故抒发今昔对比之情，琼花也阅尽人间沧桑。全词咏琼花而寄托亡国之思，托喻巧妙，意境悠远。

玉京秋[1]

长安独客，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因调夹钟羽一解[2]。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凄切[3]。碧砧度韵，银床飘叶[4]。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5]。叹轻别。一襟幽事，砌虫能说[6]。

客思吟商还怯[7]。怨歌长、琼壶暗缺[8]。翠扇恩疏[9]，红衣香褪，翻成消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

[1] 玉京秋：周密自度曲。

[2] 调：谱曲。夹钟：古代十二律中六阴律之一。羽：古代五音之一。一解：一段。

[3] 蜩（tiáo）：蝉。

[4] 银床：指井架。

[5] 凉花、秋雪：指芦花。

[6] 砌虫：指蟋蟀。

[7] 吟商：吟唱秋歌。秋属金，在律为商。

[8] 琼壶暗缺：晋人王敦酒后吟诵曹操《步出夏门行》时，以麈尾击缺唾壶。

[9] 翠扇：比喻荷叶。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感秋伤时之词。全词寄托幽微，感情深厚，读来颇为动人。

曲游春

禁烟湖上薄游，施中山赋词甚佳[1]，余因次其韵。盖平时游舫，至午后则尽入里湖，抵暮始出断桥，小驻而归，非习于游者不知也。故中山极击节余﹃闲却半湖春色﹄之句，谓能道人之所未云。

禁苑东风外[2]，飏暖丝晴絮[3]，春思如织。燕约莺期。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丝丛笛。看画船、尽入西泠[4]，闲却半湖春色。

柳陌。新烟凝碧。映帘底宫眉，堤上游勒[5]。轻暝笼寒，怕梨云梦冷，杏香愁幂[6]。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满湖、碎月摇花，怎生去得。

[1] 施中山：施岳，字中山，号梅川，是作者的词友。

[2] 禁苑：湖边皇家园林。

[3] 飏（yánɡ）：飘扬。

[4] 西泠（línɡ）：即西泠桥。近于苏堤，由此可入里湖。

[5] 宫眉：宫中式样的眉妆。游勒：游骑。

[6] 幂：笼罩，形容深浓。

赏析与点评

本词写寒食节游湖，注意时间和空间的顺序，从午时写到夜间，从小景写到大景，再现宋时居民西湖游赏的场景。全词摹写细致精微，富有情致，多被前人认为将寒食春游情致写尽。

花犯

水仙花

楚江湄[1]，湘娥再见[2]，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漫记得、汉宫仙掌[3]，亭亭明月底。

冰丝写怨更多情[4]，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5]。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相将共、岁寒伴侣，小窗静，沉烟熏翠袂[6]。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

[1] 湄（méi）：岸边水草相接之地。

[2] 湘娥：即湘妃。此处指水仙。

[3] 汉宫仙掌：即仙人承露盘。据传汉武帝为求长生，在宫中置铜仙人掌，上有托盘，以承仙露，和玉屑服之，能得长生。

[4] 冰丝：琵琶弦。据传有一种琵琶弦用绿冰蚕丝做成。

[5] “骚人恨”二句：屈原赋《离骚》常以芳兰幽芷喻自身高洁。

[6] 沉烟：沉香之烟。翠袂：翠袖，比喻水仙叶子。另本作“翠被”。——编者注

蒋捷

人物简介

蒋捷（生卒年不详），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宋度宗咸淳十年（一二七○）进士；宋亡，隐居不仕，居太湖竹山终老。其词多写亡国之思，多有愁苦之音，炼字精深，音律谐畅，在南宋遗民词人中影响颇大。有《竹山词》。

贺新郎

梦冷黄金屋[1]。叹秦筝、斜鸿阵里[2]，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识纱窗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3]。消瘦影，嫌明烛。

鸳楼碎泻东西玉[4]。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5]。怕不是、新来装束。彩扇红牙今都在，恨无人、解听开元曲[6]。空掩袖，倚寒竹[7]。

[1] 黄金屋：汉武帝藏娇之地。

[2] 斜鸿阵：筝上标识音位的弦柱，斜排如雁阵，故云。

[3] 弹棋局：弹棋游戏用的棋盘，中心隆起。古人常用以比喻内心不平。

[4] 鸳楼：鸳鸯楼。东西玉：指酒。

[5] 生绡：未经漂煮的生丝织品。

[6] 开元曲：盛唐开元年间的乐曲。借指宋盛时乐曲。

[7] 空掩袖，倚寒竹：语本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抒发了故国之思。上片借梦境重回旧楼阁，然而琴筝早废，佳人也杳。中心不平之事由此而发。下片怀旧。人琴俱亡，唯有画里相寻，然已非复当年模样。无人听开元曲更将之渗入到亡国之悲上。难平之恨实乃指此。故结以日暮之幽独形象，沉痛难以言表。全词清丽中深蕴愁苦，层层揭示，极富吞吐开合之妙，乃是竹山词中的代表作。

女冠子[1]

元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馆如画。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光射[2]。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3]，那时元夜。况年来、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4]。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剔残红灺[5]。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6]。吴笺银粉砑[7]。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

[1] 女冠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名。女冠，即女道士。此调原用来歌咏女道士之神态。有小令、长调两体。又名《女冠子慢》。

[2] 琉璃：指琉璃灯。

[3] 暗尘明月：元夕夜市情景。语本苏味道《正月十五夜》：“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4] 蛾儿：妇女的发饰。

[5] 灺（xiè）：红色的灯烛之灰，借指灯烛。

[6] 钿车：嵌以珠玉的车子。

[7] 砑（yà）：碾磨。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元夕词。词作于南宋灭亡之后，故词中蕴含浓厚的今昔之感。

张炎

人物简介

张炎（一二四八至约一三二二），字叔夏，号玉田，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张镃的曾孙。曾北上大都（今北京），参加缮写《大藏经》，后失意南归，漫游江浙，潦倒终生。其词多写景咏物，多有寄托亡国之思、漂泊之苦。词风典雅，讲求音律，与姜夔一道成为雅正派的代表，为清初浙西词派所推崇。有《山中白云词》。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1]，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2]，草暗斜川[3]。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1] 接叶巢莺：化用杜甫诗“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

[2] 韦曲：唐代长安城南郊，当时贵族韦氏世居之地。此指临安繁华之处。

[3] 斜川：古地名，在江西境内。此泛指游览胜地。

八声甘州

辛卯岁[1]，沈尧道同余北归[2]，各处杭、越。逾岁，尧道来问寂寞，语笑数日，又复别去，赋此曲，并寄赵学舟。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3]。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4]。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5]。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6]。

[1] 辛卯：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一二九一）。

[2] 沈尧道：即沈钦，他与词人及后面提及的赵学舟一道在一二九○年北上大都写经。

[3] 老泪洒西州：据《晋书》载，谢安因病还都时从西州城门而入，谢死后，素为谢安所器重的羊昙即避而不走西州路。后酒后大醉，不知至西州门，恸哭而去。

[4] 指湘夫人寻湘君不见，遗佩于江浦。

[5] 旧沙鸥：指志同道合的老朋友。

[6] 登楼：东汉末王粲避乱荆州，作《登楼赋》抒发思国怀乡之情。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玉田词中的悲歌之作。词人同友人自大都南归以来，情怀落索，复值友人分别，暮秋之感、身世之慨、惜别之情、家国之思，一起涌上心头，痛作此词。上片先是回忆当年共同北游经历，转到知己离散之悲，心本已痛。下片写惜别之情，斜阳照楼，则又在惜别中引入家国之思，更见愁苦。种种感情层层交融打通，韵长辞雄，且又感慨深沉，极为动人。

解连环

孤雁

楚江空晚。恨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准天远[1]。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2]，残毡拥雪[3]。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4]，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1] 另本作“水平天远”。——编者注

[2] 因循：拖延。

[3] 残毡拥雪：据《汉书》载，苏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拘于大窖中，不给饮食。苏武以雪拌毡毛共咽食之，不死。后双方和亲，汉派使者到匈奴索苏武，匈奴假说苏武已死，汉使说汉天子射雁，在雁足上发现苏武的信。匈奴只得将苏武放回。

[4] 长门：汉武帝幽闭陈皇后的宫殿，后成为冷宫的代称。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是咏物词的名作。词人以拟人的手法将孤雁离群的旅程及心理活动表达得极为沉痛动人，借孤雁写自己天涯漂泊的孤寂，寄托国破家亡的哀思，词人因此得一外号“张孤雁”。上片着重写孤雁离群后的环境及其孤寂的形象，下片展示孤雁的心理活动。词中之雁，实为词人写照，为南宋遗民写照，历来称赏无数。

疏影

咏荷叶

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浦，亭亭清绝。犹有遗簪[1]，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2]，且莫与、浣纱人说。恐怨歌、忽断花风[3]，碎却翠云千叠。

回首当年汉舞，怕飞去谩皱，留仙裙折[4]。恋恋青衫[5]，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盘心清露如铅水，又一夜西风吹折。喜净看、匹练飞光[6]，倒泻半湖明月。

[1] 遗簪：女子遗落的发簪，比喻刚出水面的嫩荷叶。

[2] 倾盖：指荷叶展开，遇风吹则倾，如车盖之倾。

[3] 花风：指花期之风。

[4] “回首”三句：据《赵飞燕外传》载，飞燕善舞，裙随风起，像要成仙飞去似的，侍从们赶紧抓住裙子，弄出不少皱褶，而裙子却更好看。他日宫女们都将裙子做成皱形，号留仙裙。

[5] 青衫：下层官僚所穿衣服。

[6] 匹练：水。语出李白诗：“水如一匹练。”

月下笛

孤游万竹山中[1]，闲门落叶，愁思黯然，因动黍离之感[2]。时寓甬东积翠山舍[3]。

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寒窗梦里，犹记经行旧时路。连昌约略无多柳[4]，第一是、难听夜雨。漫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谁语。

张绪[5]，归何暮？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6]、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

[1] 万竹山：在浙江天台县境内。

[2] 黍离之感：即故国之思。

[3] 甬东：今浙江舟山。

[4] 连昌：即唐连昌宫，宫中多置柳树。借指临安宋宫。

[5] 张绪：南齐时吴郡人，官至国子祭酒，风姿清雅。史载，齐武帝曾以云和殿前柳树比张绪：“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时。”

[6] 杜曲：长安南郊，唐时贵族杜氏世居于此。借指临安繁华之地。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记游之词。词人追忆往昔，梦回临安旧宫，表现了深沉的故国之思。又自己羁旅天涯，故交零落，心事良苦，虽然如此，仍当效仿寒梅，以高洁自守，遗民心迹，展露无遗。

王沂孙

人物简介

王沂孙（约一二四○至一二九○），字圣与，号碧山，又号中仙，玉笥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入元，曾出任庆元路学正。其词以咏物见长，托寓家国之思。词意高远，词法缜密，词句典雅。有《碧山乐府》。

天香[1]

龙涎香[2]

孤峤蟠烟[3]，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4]。汛远槎风[5]，梦深薇露[6]，化作断魂心字。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

几回殢娇半醉[7]。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8]，总忘却、樽前旧风味。漫惜余熏，空篝素被。

[1] 此词为词人与唐钰等人结社填词所作，以龙涎香、白莲、蝉、莼、蟹等为题，抒发亡国之痛。

[2] 龙涎香：香料的一种。抹香鲸的肠内分泌物，古人误为龙涎所化。

[3] 峤：高而陡的山峰。蟠：缭绕。

[4] 骊宫：骊龙居住的宫殿。铅水：指龙涎。

[5] 槎（chá）：海船。

[6] 薇露：一种香水。

[7] 殢：倦慵。

[8] 荀令：东汉末荀彧（yù），曾任汉献帝守尚书令，故人称荀令。据《襄阳记》载：“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气不歇。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物词，词人借咏龙涎香抒发故国之思、遗民之恨。词人想象丰富，在咏物中加入身世沧桑之感，不露痕迹，是南宋遗民词中的典范之作。

眉妩

新月

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便有团圆意，深深拜[1]，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2]、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挂秋冷。

千古盈亏休问，叹谩磨玉斧[3]，难补金镜[4]。太液池犹在[5]，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6]。看云外山河[7]，还老尽、桂花影。

[1] 深深拜：唐宋时有拜新月的风俗。

[2] 素娥：嫦娥。

[3] 磨玉斧：古代传说有玉斧修月之事。

[4] 金镜：喻圆月。

[5] 太液池：指宋朝宫中的池沼。

[6] 端正：月圆之时。

[7] 云外山河：指月中山河之影。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借咏新月寄托家国之思。上片写新月初生之态，引入离恨，表现拜月者的孤寂。下片借金镜难补、宫池荒芜表达故国已衰、繁华流散的感伤。结句期盼新月能够“窥户端正”，照见“云外山河”，遥寄重整山河、还复家国之意。全词借新月而寄寓种种感慨，十分工到，是咏月词中的绝构。

齐天乐

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1]，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珮流空，玉筝调柱。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2]。

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3]。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4]，顿成凄楚。谩想熏风[5]，柳丝千万缕。

[1] 宫魂断：宫妃之魂。据《古今注》载，齐王后怨齐王而死，死后尸体化为蝉，登庭树哀鸣。

[2] 娇鬓：指蝉翼。

[3] “铜仙”三句：汉武帝时用铜铸造了承露仙人，后魏明帝遣人拆走了此像，铜仙人潸然泪下。参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

[4] 清商：即清商曲，是古乐府的一种曲子。

[5] 熏风：南风。古《南风歌》：“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后又以南风喻南风楚国，借指南方政权。此处借指南宋。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借咏蝉抒发家国之痛、黍离之悲。全词字字血泪，寓意沉痛，是遗民思痛词中的佳作，历代评价甚高。

高阳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1]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2]。小贴金泥[3]，不知春在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4]，水隔天遮。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5]，归雁平沙。怎得银笺[6]，殷勤与说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1] 此词乃词人追和周密《高阳台》（小雨分江）之作。

[2] 玉管：玉制的律管。以蒹葭之灰放于律管中，置于密室，节气至则灰动管通。

[3] 小贴：指立春日剪彩为燕形，并贴宜春两字，戴之。金泥：金粉。

[4] 个人：那人，指伊人。

[5] 游骢：漫游的马。

[6] 银笺：指书信。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唱和词，抒发了词人春日追怀友人的感情。上片先写气候，春来时节，而春景不显，友人又天涯相隔，故心头一片凄然。下片承续上片，总以离愁。诸友飘零天涯，羁旅情愁，书信难通。如今春归时候，芳草丛生而归期不知，自己又年华老去，尚能几度得见春归？引离愁入身世之慨，低回掩抑，沉痛缠绵。陈廷焯《词则》中认为相比姜夔《暗香》、《疏影》，有过之而无不及。

附录 高阳台

寄越中诸友（周密）

小雨分江，残寒迷浦，春容浅入蒹葭。雪霁空城，燕归何处人家？梦魂欲渡苍茫去，怕梦轻、翻被愁遮。感流年，夜汐东还，冷照西斜。

萋萋望极王孙草，认云中烟树，鸥外春沙。白发青山，可怜相对苍华。归鸿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犹是天涯。问东风，先到垂杨，后到梅花？

法曲献仙音[1]

聚景亭梅次草窗韵[2]

层绿峨峨[3]，纤琼皎皎[4]，倒压波痕清浅[5]。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6]。

已消黯[7]。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8]。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9]。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1] 法曲献仙音：陈旸《乐书》：“法曲兴于唐，其声始出清商部，比正律差四律，有铙、钹、钟、磬之音。《献仙音》其一也。”又名《献仙音》、《越女镜心》等。

[2] 聚景亭：聚景园内。聚景园为南宋皇家园林，在西湖边清波门外。草窗：周密。周密有《法曲献仙音》（吊雪香亭梅），托物言情，寄寓亡国之思，哀感动人。

[3] 层绿：指绿梅。峨峨：高挺的样子。

[4] 纤琼：本指女子纤细洁白的手指，代指白梅。

[5] 倒压波痕清浅：化用姜夔《暗香》：“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和林逋《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

[6] 褪妆：指梅花凋零。

[7] 消黯：销魂而黯然伤神。

[8] 辇：帝王所乘之车。

[9] 铅泪：出自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附录 法曲献仙音

吊雪香亭梅（周密）

松雪飘寒，岭云吹冻，红破数椒春浅。衬舞台荒，浣妆池冷，凄凉市朝轻换。叹花与人凋谢，依依岁华晚。

共凄黯，问东风、几番吹梦，应惯识、当年翠屏金辇。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无语销魂。对斜阳、衰草泪满。又西泠残笛。低送数声春怨。

彭元逊

人物简介

彭元逊（生卒年不详），字巽吾，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景定二年（一二六一）解试，曾与刘辰翁唱和。宋亡不仕。今存词二十首。

疏影

寻梅不见

江空不渡。恨蘼芜杜若[1]，零落无数。远道荒寒，婉娩流年[2]，望望美人迟暮[3]。风烟雨雪阴晴晚，更何须，春风千树。尽孤城、落木萧萧，日夜江声流去。

日晏山深闻笛[4]，恐他年流落，与子同赋。事阔心违，交淡媒劳[5]，蔓草沾衣多露。汀洲窈窕余醒寐，遗佩浮沉澧浦[6]。有白鸥淡月，微波寄语，逍遥容与[7]。

[1] 蘼（mí）芜、杜若：皆香草名。

[2] 婉娩（miǎn）：指女性仪容柔顺，也指天气温和。

[3] 望望：久望。美人迟暮：语本《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此喻梅花。

[4] 晏：晚。

[5] 交淡媒劳：化用《九歌》：“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6] 遗佩浮沉澧浦：语本《离骚》“遗余佩兮澧浦”。

[7] 容与：从容闲适的样子。

六丑

杨花

似东风老大，那复有、当时风气。有情不收，江山身是寄。浩荡何世。但忆临官道[1]，暂来不住，便出门千里。痴心指望回风坠。扇底相逢，钗头微缀。他家万条千缕，解遮亭障驿，不隔江水。

瓜洲曾舣[2]。等行人岁岁。日下长秋，城乌夜起[3]。帐庐好在春睡。共飞归湖上，草青无地。愔愔雨[4]、春心如腻。欲待化、丰乐楼前[5]，帐饮青门都废[6]。何人念、流落无几。点点抟作[7]，雪绵松润，为君浥泪[8]。

[1] 官道：驿道。古代植柳树于官道边，称官柳。

[2] 瓜洲：又称瓜埠洲，大运河入长江处。此泛指渡口。舣：船靠岸。

[3] 二句系化用柳宗元《杨白华》：“回看落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乌起。”

[4] 愔愔：寂静无声的样子。

[5] 丰乐楼：北宋汴京楼名。又南宋临安也有丰乐楼名。

[6] 青门：长安城东门。

[7] 抟（tuán）：以手揉捏成团。

[8] 浥（yì）：沾湿。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咏杨花词，借杨花抒发身世之感、家国之恨。上片写杨花漂泊不定，时已春暮，杨花也已老，无处可安身，暗示时世的变迁。杨花还拟回风暂留，然而却是千里飘零，随水而逝。下片写杨花与流落之人的共鸣。杨花为雨打湿，只好暂泊瓜州，有如流落之人。杨花漂泊过昔日繁华之地，而今都已荒废，这种变迁又上升到家国之变上，隐含词人自身的感受，故读来沉痛至极。结句杨花与流落之人互相慰藉，未尝不是词人内心真情的流露。全词写杨花而不拘于花，寄寓流落之苦、家国之思，真切感人。

姚云文

人物简介

姚云文（生卒年不详），字圣瑞，高安（今属江西）人。咸淳四年（一二六八）进士，曾任高邮尉、兴县尉；入元授承直郎，抚、建两路儒学提举。今存词九首。

紫萸香慢[1]

近重阳、偏多风雨，绝怜此日暄明。问秋香浓未，待携客、出西城。正自羁怀多感，怕荒台高处，更不胜情。向尊前、又忆漉酒插花人[2]。只座上、已无老兵[3]。

凄清。浅醉还醒。愁不肯、与诗平。记长楸走马，雕弓笮柳[4]，前事休评。紫萸一枝传赐[5]，梦谁到、汉家陵。尽乌纱[6]、便随风去，要天知道，华发如此星星。歌罢涕零。

[1] 此词始见于姚云文，因词中有“紫萸一枝传赐”句，故取以为调名。

[2] 漉酒：滤酒。插花：头戴菊花。

[3] 座上老兵：指酒席上的骂座者。灌夫为将果敢，性格粗豪，不好当面阿谀人，曾于丞相田蚡座上骂人。

[4] 笮（zé）柳：同“射柳”。古时的一种竞技活动。在场上插柳，驰马射之，中者为胜。

[5] 此句系化用杜甫《九日五首》：“茱萸赐朝士，难得一枝来。”

[6] 乌纱：帽子。用东晋名士孟嘉事。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重阳感怀之作。上片写重阳登高，而又羁怀多感，怀友思旧之情油然而生。下片饮酒浇愁，忆及前昔盛事，似不仅怀旧，兼寓故国之思。后句回到现实，哀愁凄凉气氛更浓，动人情思。全词紧扣重阳习俗来写，借回忆昔日盛事抒发感怀故国旧友之情，贴切而感人。

僧挥

人物简介

僧挥（生卒年不详），俗姓张，字师利，名挥，法号仲殊，故又称僧仲殊，安州（今湖北安陆）人。尝举进士。年少时游荡不羁，被妻子投毒羹中，几死，食蜜而得解。遂出家为僧，寓居苏州奉天寺、杭州宝月寺。与苏轼交游甚厚。词风开阔、洒脱。有词集《宝月集》，今不传。现存词七十首。

金明池[1]

天阔云高，溪横水远，晚日寒生轻晕。闲阶静，杨花渐少；朱门掩，莺声犹嫩。悔匆匆、过却清明，旋占得、余芳已成幽恨。却几日阴沉，连宵慵困。起来韶华都尽[2]。

怨入双眉闲斗损[3]。乍品得情怀，看承全近[4]。深深态，无非自许；厌厌意，终羞人问。争知道、梦里蓬莱，待忘了余香，时传音信。纵留得莺花，东风不住，也则眼前愁闷。

[1] 又作《夏云峰》。别本有题作“伤春”。金明池：原为北宋汴京西郊的一处皇家苑囿。皇室曾多于此地游玩。

[2] 韶华：美好的时光，此处指春光。

[3] 闲斗损：指双眉终日紧蹙。损：十分。

[4] 看承：护持。全近：非常亲近。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词。上片描写春光流逝，起笔勾勒春深光景，“悔匆匆”几句写暮春之惆怅，收于春光渐尽，转入下片的抒情。下片写女子伤春、怨春、惜春，暗扣题旨。从伤春到怨春，写尽留春不住的无奈；而梦里相寻，春归惹愁又极写惜春情怀。全词笔笔紧扣，情景相生，写得婉曲而深情。

李清照

人物简介

李清照（一○八四至约一一五五），自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今属山东）人。宋代杰出女词人。出身于书香门第，早期生活优裕，与丈夫赵明诚致力于金石书画的搜集和整理。其词作清新婉约，多为情词或写景之作。南渡之后，历经家国变乱，词风为之一变，哀感凄凉，多悲叹身世，每有故国之思。李清照在词论上也多有建树，提出“别是一家”之说，作词讲求格律，善用口语入词，白描与故实并重，风格多样，自成一家，时人誉为“易安体”。有词集《漱玉集》，亡逸。现存词五十多首。

如梦令[1]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2]。

[1] 据苏轼《仇池笔记》，此曲本后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因此词中有“如梦、如梦”叠句，故改为《如梦令》。

[2] 绿肥红瘦：形容叶繁花少。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惜春词，整首词在短短的篇幅中蓄藏了无尽的余味，读来令人惊叹不已。

凤凰台上忆吹箫[1]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2]，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3]，烟锁秦楼[4]。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1] 《列仙传》卷上“萧史”：“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调名《凤凰台上忆吹箫》即来源于此。又名《忆吹箫》。

[2] 非干：与之无关。

[3] 武陵：东汉时刘晨、阮肇入山采药遇见仙女的地方。

[4] 秦楼：即秦弄玉居所。这里指自己的住处。武陵人远和烟锁秦楼都指神仙眷侣暂时分开，借指自己与丈夫的离别。

醉花阴[1]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2]。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3]，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4]。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1] 《琅嬛记》：“李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赵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

[2] 瑞脑：即龙脑，一种名贵的香料。金兽：兽形铜香炉。

[3] 纱厨：即碧纱厨，类似纱帐。

[4] 东篱把酒黄昏后：化用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抒发了词人重阳佳节思念丈夫的感情。上片写词人重阳节的感受，白天恨其长，夜间怨其凉，孤身之愁乃是原因所在。下片插入黄昏时节饮酒赏菊之事，正因为百无聊赖，只好端酒赏菊，然而人花相对，人比花瘦，令人感怀难已。正是千百年来，为人传颂的佳句。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1]。乍暖还寒时候[2]，最难将息[3]。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4]。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5]。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6]，怎一个愁字了得？

[1] 十四个叠字开篇，前四字写人的活动，中间四字写氛围，后面六字写寻觅结果。

[2] 乍暖还寒：早上将暖未暖的时候。

[3] 将息：休养。

[4] 晓：或作晚。“晓”字佳。正是早上起来，饮上三杯两盏淡酒，是为扶头酒，为了解宿醉而饮的。一般早上六七点左右喝。再则，全词展现的正是一天到晚难挨的情形，下片主要是写黄昏时候，反推此处应是早上。故当作“晓”字。

[5] 怎生：怎样。

[6] 这次第：这种情形。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词作于词人晚年时期，写尽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后的孤苦情怀，历来受人称道。开篇连用十四个叠字，大胆而新颖，笔力雄浑，定下悲苦哀婉的基调，正是当行本色。接着展现了一天到晚寂寞难挨的愁闷。早上的扶头酒说明昨日已然借酒浇愁了，可谓是伏笔暗藏，天天如此，可见愁苦之甚。秋鸿归来，却是旧日北地故识，伤心更进一层。秋日之菊此时也是满地憔悴，早非当年悠然饮酒东篱下的情形了。兼之梧桐秋雨不止，一点一滴如同打在心头，痛煞人也。这种苦痛岂止是悲秋而已，渗透了词人一生经历的苦痛，涵括了种种物是人非的感怀，又岂能用一个愁字说明呢？全词巧用口语，三个“怎”字反问，却写得笔力雄健，直透人心。

念奴娇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1]，扶头酒醒[2]，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3]，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1] 险韵：以生僻难押字作韵脚。

[2] 扶头酒：古人于卯时饮酒，称为卯酒，又称扶头酒，酒味偏淡，以解宿醉。现在还有部分地区有这个习俗，称还魂酒。

[3] “清露”二句：语出《世说新语·赏誉》，王恭看见早晨的清露和初生的桐芽，称赞建武将军王忱也如此。初引：刚刚发芽。

永遇乐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1]，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2]。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3]，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4]。铺翠冠儿[5]，捻金雪柳[6]，簇戴争济楚[7]。如今憔悴，风鬟霜鬓[8]，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1] 吹梅笛怨：笛曲《梅花落》凄婉哀怨。

[2] 次第：顷刻，转眼。

[3] 中州：中原河南一带古称中州。此处特指汴京。

[4] 三五：三五相乘即十五，指正月十五元宵节。

[5] 铺翠冠儿：以翡翠羽毛装饰的帽子。

[6] 捻金雪柳：用金线捻成的发饰。

[7] 簇戴：插戴满头。济楚：整齐。

[8] 风鬟霜鬓：形容头发斑白零乱。

赏析与点评

这是李清照晚年流寓临安时所作的一首名篇，借写今昔元宵佳节对比抒发家国之思，历来受人称道。上片写现今元宵佳节傍晚景色，而由于流寓南方，故“人在何处”一问即隐隐可见家国之思所在。佳节时候，词人感受到的却是转眼的风雨相次，内心凄冷，故辞谢酒朋诗友。下片回忆昔日元夕盛况，进而回到现实，早已物是人非，昔日闺中少女已成满鬓风霜的寡妇，往昔佳节出游的兴致变为如今孤独的看客，写尽人生凄凉。南宋末年刘辰翁在元夕时读到此词，即潸然泪下，继而唱和，道尽悲苦情怀。

浣溪沙

髻子伤春慵更梳[1]，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熏炉闲瑞脑[2]，朱樱斗帐掩流苏[3]，通犀还解辟寒无[4]。

[1] 髻子：发髻。

[2] 玉鸭熏炉：白色的香炉。

[3] 朱樱斗帐：绣有樱桃花的方顶小账。流苏：丝穗。

[4] 通犀：即通天犀，一种名贵的犀角。据《开元天宝遗事》载：“开元二年冬至，交趾国进犀一株，色黄似金。使者请以金盘置于殿中，温温然有暖气袭人。上问其故，使者对曰：‘此辟寒犀也。’”词中指犀角梳或犀角簪。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伤春词。开片点明题旨，接着写庭院环境及景象，描写清丽，暗衬词人心境。下片写室内之景，香停帐掩，人却无法入睡，“闲”和“寒”字写出词人心境的凄冷。通篇寓情于景，含蓄蕴藉，实是婉约本色。

名句索引

一画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一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

二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三画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万事一身伤老矣，戎葵凝笑墙东。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想沉香亭北繁华歇。

四画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

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来风味。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少壮相从今雪鬓，因甚，流年羁恨两相催。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五画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世上功名，老来风味，春归时候。

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

生怕倚栏干。阁下溪声阁外山。

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

六画

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家山见桃李？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

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

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

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七画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

别来不寄一行书。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

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两地离愁，一尊芳酒凄凉，危阑倚遍。

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但春风老后，秋月圆时，独倚江楼。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八画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空自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消瘦损，东阳也，试问花知否。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易挑锦妇机中字。难得玉人心下事。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事阔心违，交淡媒劳，蔓草沾衣多露。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九画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故人早晚上高台，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春去谁最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

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

十画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莫倚能歌敛黛眉。此歌能有几人知。

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

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莫唱江南古调，怨抑难招，楚江沉魄。

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十一画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

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深深态，无非自许；厌厌意，终羞人问。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十二画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嗟旧日沈腰，如今潘鬓，怎堪临镜。

落尽庭花春去也，银蟾迥、无情圆又缺。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十三画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问其间、赏心乐事，就中难是并得。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十四画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

漏初长、梦魂难禁，人渐老、风月俱寒。

十五画

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

二十一画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宋词三百首

导读及注释

康震

文学博士。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李白研究会、苏轼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理事。主要从事中国古代诗词散文研究、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出版《长安文化与隋唐诗歌》、《隋唐五代散文史》、《康震品李白》、《康震评说苏东坡》等学术著作、教材多部。荣获全国模范教师、教育部新世纪人才、北京市教学名师奖等多项奖励。2005年至今，在中央电视台（CCTV）十频道《百家讲坛》主讲“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苏轼”、“李清照”、“唐宋八大家系列”等专题讲座，获得观众的广泛好评。

向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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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宋词三百首/康震，向铁生导读及注释.—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10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144-7

Ⅰ.①宋… Ⅱ.①康…②向… Ⅲ.①宋词-选集 Ⅳ.①I222.8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73471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宋词三百首

导读及注释：康震 向铁生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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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文库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唐诗三百首》导读

五言古诗 三十首

感遇 二首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月下独酌

望岳

赠卫八处士

佳人

梦李白 二首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青溪

渭川田家

西施咏

秋登万山寄张五

夏日南亭怀辛大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

寻西山隐者不遇

春泛若耶溪

宿王昌龄隐居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贼退示官事 并序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

寄全椒山中道士

长安遇冯著

夕次盱眙县

东郊

送杨氏女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乐府 七首

塞上曲

塞下曲

关山月

子夜吴歌

长干行

孟郊

列女操

游子吟

七言古诗 二十一首

登幽州台歌

古意

送陈章甫

琴歌

夜归鹿门歌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梦游天姥吟留别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古柏行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并序

石鱼湖上醉歌 并序

山石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渔翁

长恨歌

琵琶行 并序

韩碑

乐府 十二首

燕歌行 并序

古从军行

洛阳女儿行

老将行

蜀道难

长相思 二首

行路难

将进酒

兵车行

丽人行

哀王孙

五言律诗 七十七首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望月怀远

杜少府之任蜀州

在狱咏蝉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杂诗

题大庾岭北驿

次北固山下

破山寺后禅院

寄左省杜拾遗

赠孟浩然

渡荆门送别

送友人

听蜀僧浚弹琴

春望

月夜

春宿左省

月夜忆舍弟

天末怀李白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

别房太尉墓

旅夜书怀

登岳阳楼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山居秋暝

归嵩山作

终南山

酬张少府

过香积寺

送梓州李使君

汉江临眺

终南别业

临洞庭上张丞相

与诸子登岘山

清明日宴梅道士房

岁暮归南山

过故人庄

秦中寄远上人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留别王维

早寒江上有怀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

饯别王十一南游

寻南溪常道士

送僧归日本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淮上喜会梁川故人

赋得暮雨送李胄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

阙题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送李端

喜见外弟又言别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喜外弟卢纶见宿

贼平后送人北归

蜀先主庙

没蕃故人

草

旅宿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早秋

蝉

风雨

落花

凉思

北青萝

送人东游

灞上秋居

楚江怀古

书边事

除夜有怀

孤雁

春宫怨

章台夜思

寻陆鸿渐不遇

七言律诗 五十一首

黄鹤楼

行经华阴

望蓟门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

送魏万之京

登金陵凤凰台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和（hè）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附录 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积雨辋川庄作

酬郭给事

蜀相

客至

野望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登高

登楼

宿府

阁夜

咏怀古迹 五首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

长沙过贾谊宅

赠阙下裴舍人

寄李儋元锡

同题仙游观

春思

晚次鄂州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西塞山怀古

遣悲怀 三首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弟妹

锦瑟

无题

隋宫

无题 二首

筹笔驿

无题

春雨

无题 二首

利州南渡

苏武庙

宫词

贫女

乐府 一首

独不见

五言绝句 二十九首

鹿柴

竹里馆

送别

相思

杂诗

送崔九

终南望余雪

宿建德江

春晓

静夜思

怨情

八阵图

登鹳雀楼

送灵澈

听弹琴

送上人

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

听筝

新嫁娘词

玉台体

江雪

行宫

问刘十九

何满子

登乐游原

寻隐者不遇

渡汉江

春怨

哥舒歌

乐府 八首

长干行 二首

玉阶怨

塞下曲

江南曲

七言绝句 五十一首

回乡偶书

桃花溪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芙蓉楼送辛渐

闺怨

春宫曲

凉州曲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早发白帝城

逢入京使

江南逢李龟年

滁州西涧

枫桥夜泊

寒食

月夜

春怨

征人怨

宫词

夜上受降城闻笛

乌衣巷

春词

宫词

赠内人

集灵台 二首

题金陵渡

宫中词

近试上张水部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

赤壁

泊秦淮

寄扬州韩绰判官

遣怀

秋夕

赠别 二首

金谷园

夜雨寄北

寄令狐郎中

为有

隋宫

瑶池

嫦娥

贾生

瑶瑟怨

马嵬坡

已凉

金陵图

陇西行

寄人

杂诗

乐府 九首

渭城曲

秋夜曲

长信怨

出塞

清平调词 三首

出塞

金缕衣

名句索引

《唐诗三百首》导读

康震

唐诗，是唐代文学留给后世的一笔丰富的精神财富。它诸体完备，名家辈出，流派众多，成就斐然。唐诗流传至今的有五万多首，可考诗人有两千八百余人。

唐诗在历代的诸多选本

在普及和流播过程中，唐诗选本难以胜数。仅唐人编选的唐诗选本便有多种，其中多为断代选集，如芮挺章的《国秀集》选录天宝三载前初、盛唐的诗作，殷璠的《河岳英灵集》专录盛唐开元、天宝间的诗作，高仲武则仿殷书体例选肃宗、代宗二朝诗作，编成《中兴间气集》。这些选集的编选各有所重，如殷璠取诗论兴象重风骨而无取权势，元结的《箧中集》则多录复古之诗人作品，姚合的《极玄集》则以王维一派诗风为重，后蜀韦的《才调集》却偏重晚唐作品，以丽宏敞为宗。

“唐人选唐诗”选集，为唐诗发展与唐代诗人生平的研究提供了珍贵的资料。到了宋代，开始出现唐代诗歌总集。宋人洪迈所编《万首唐人绝句》收录唐人绝句逾万首，赵孟奎的《分门纂类唐歌诗》收诗达四万余首。

宋元时期的唐诗选本不多，较重要者有宋代王安石之《唐百家诗选》，但此选集无明确选编标准。宋绶所编的《岁时杂咏》专取唐人岁时节日诗歌。周弼专录唐人七绝、七律、五律三体诗，编成《唐三体诗》，并详细分格，讲说做法。金朝元好问的《唐诗鼓吹》风格宗流丽晓畅，取诗偏于中、晚唐。元代杨士弘的《唐音》则以始音、正声、嗣响分选唐诗，有较大影响。

及至明清，唐诗选本甚众，其中影响最大的明代选本是高的《唐诗品汇》与李攀龙的《唐诗选》。前者选诗与析论皆具识见，论诗崇尚盛唐，并区分流变，将唐诗确分为初、盛、中、晚唐四期，为学习唐诗者指出明确途径，影响甚为深远；后者则以初、盛唐为重，以精美流丽、声响洪亮为宗，其选本颇为世人所重，但入清后渐遭冷落。

另有明代胡震亨的《唐音癸签》，分成十签，分门别类地汇辑唐代诗歌。其他有影响的明代选本尚有唐汝询的《唐诗解》、陆时雍的《唐诗镜》等。

清初季振宜则以钱谦益的《唐诗纪事》为据，编成《唐诗》七百一十七卷。康熙年间官修之《全唐诗》，便是以季书为本、胡书为补编纂完成的。《全唐诗》不作选择地网罗唐人诗歌，成书匆促，重出误收、短漏讹误之处甚多，颇受后人诟病，但其总汇唐代诗歌，使唐诗爱好者和研究者大获沾益，并对唐诗的流传有较大贡献。清代选本中，具影响力者有王夫之的《唐诗评选》、王士祯的《唐贤三昧集》和《唐人万首绝句选》。

此外沈德潜的《唐诗别裁集》，选诗推崇温柔敦厚，录诗一千九百余首，分体编排，流行一时，影响极大。蘅塘退士（孙洙）编选的《唐诗三百首》则选取脍炙人口、通俗晓畅之作，适应童蒙课读之需要，流布广泛，家弦户诵，成为唐诗选集的经典。

蘅塘退士与《唐诗三百首》的编选

《唐诗三百首》编成于清乾隆二十八年（一七六三），原仅署名“蘅塘退士”，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经学者考证，才确知作者为孙洙。孙洙（一七一一至一七七八），字临西，或作苓西，别号蘅塘退士，江苏无锡人。乾隆十六年（一七五一）进士，历官直隶大城、卢龙、山东邹平知县。乾隆二十七年（一七六二），任山东乡试同考官，后改江宁府儒学教授。晚年归里，著有《蘅塘漫稿》。乾隆二十八年，与善书工诗的继室徐兰英切磋商讨，编成这部唐诗选作为家塾课本。

从清代顾光旭编《梁溪诗钞》卷四十二、窦镇《名儒言行录》卷下之相关资料可知，孙洙少时家贫却苦读不辍，曾先后多次担任学官之职。孙洙历任学官，深明诗教以教化为上，其书中自序言此选集以“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祈能达到“俾童而习之，白首亦莫能废”的目的，体现出其纯学方正之意旨。

《唐诗三百首》的特点

《唐诗三百首》篇幅适中，所收作者兼顾众家，既收到“一脔全鼎”之效，亦可达到普及之目的。据学者统计分析，其所选篇目中有二百七十首见于王士祯的《古诗选》、《唐贤三昧集》、《唐人万首绝句选》，有二百三十九首见诸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其余则见于高的《唐诗品汇》、唐汝询的《唐诗解》等著名唐诗选本中。细析篇目，所取者皆为平大敦厚或怨而不怒之作，力尊丰神情韵之唐调为正宗。

其所收作者共七十七位，其中杜甫入选作品最多，其次为王维、李白、李商隐、孟浩然、韦应物，此六位诗人的作品总数便已达百首，成为选集突出的重点。其余作家上至皇帝、宰执，下到僧人、歌女，兼收反映社会各阶层生活的诗人作品。同时涵盖各种不同的诗歌题材，举凡山水田园、咏史怀古、登山临水、赠别怀远、边塞出征、思妇宫怨等等，兼而有之，脍炙人口之作略无遗漏。如王之涣存诗只有六首，便选进两首；金昌绪仅存一首，亦选入。《唐诗三百首》选诗还兼重实用，那些奉和应制、劝慰落第罢官之作也都在集中，以合科举取士之用。

编者在择选具有代表性诗人作品的同时，不仅选取他们成就最高的代表作，使全书作品成为最优之选，还择取多种诗歌体裁，以表现其不同风貌。如杜甫选诗中，他最擅长的律诗有二十多首，同时也选有古体诗与绝句。李白的选诗中，最能表现其个性和风格的古体诗、乐府诗合计十几首，但绝句与律诗亦不曾或缺。

《唐诗三百首》的编选初旨乃欲取代“工拙莫变”的千家诗，成为童蒙读本，并期待读者能贯彻终身，直至“白首亦莫能废”。因此编者承旧创新地确立了自己的编排体例，以避免进入《千家诗》只选五七律绝、轻情志逐声对的歧途。

全书涵括唐代诗歌的全部体裁，并按诗体分为五言古诗、七言古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绝句、七言绝句六大类，同时单列乐府诗于每类之后。这种先古体后律体、绝句的诗体安排，除呈现出唐诗发展历程之外，亦秉承自唐以来学诗从古体着手，先培植底气，以情志为本，再入律体调声逐对技巧的学诗传统，以达到“声律风骨兼备”的境界。单列乐府诗于每类之后，一方面便于吟诵、利于学习诗歌，同时也表现唐诗与音乐的密切关系，以及律诗由乐府发展而来的演进轨迹。

《唐诗三百首》满足了童蒙诗集方正、易诵、易读、易解的需要，并顾及诗歌体裁、题材的完备，其思想内容涉及丰富的时代社会生活与思想情感。虽在选目上仍有畸重畸轻、顾此失彼的缺点，许多知名作者的代表诗作未被收录，也缺乏反映社会矛盾、民生疾苦的诗作，但在历代的唐诗选集中，仍不失为一部最具影响力、生命力，雅俗共赏的选本，编定之初便已“风行海内，几至家置一编”（见光绪十一年仲夏月中浣四藤吟社主人《唐诗三百首序》），迄今历经二百余年，尚能光景常新，继续发挥中国古代诗歌启蒙与传统文化传承的作用。

本书的主要贡献

《唐诗三百首》自编成以来，其批评本极多，屡刻每有增补，有三百一十三首、三百一十七首、三百二十一首等不同版本，其中，以章燮《唐诗三百首注疏》为最早，陈婉俊《唐诗三百首补注》于作家小传和名物典故均有诠解，影响最大。此次整理评注是以“中华经典藏书”（其底本为陈婉俊补注本的光绪间日本四藤吟社刊本）为底本，参以喻守真《唐诗三百首详析》以及诸家别集。我们做的主要工作是：

一、整理文本，校正部分误字。对于诗人的小传，力求简明、全面地介绍其生平、诗作风格和作品结集情况。

二、重新，力求简明浅显，不作过多的征引、考证，同时校改底本某些注错之处，补充一些必要的。如孟浩然《临洞庭上张丞相》，根据考证，张丞相应指“张说”而非“张九龄”；韦庄《章台夜思》中章台之地点，为楚灵王行宫章华台，故址在今湖北，陕西长安为非。

三、对作品作赏析与点评，着力在历代蜂起的大批注本之外，找出贴近时代的新意，这是一个较为新颖的尝试。在短小的篇幅中，希望能以简洁、优美的文字，引领读者与我们一起进入诗歌的氛围，深入理解诗意，一同欣赏和借鉴唐诗的艺术技巧，并发现唐代诗歌的当代意义。

这是一件嘉惠学林、泽被大众的好事，值得我们努力。蒙出版方的热情邀约与帮助，我们不揣浅陋，大胆地进行了整理与评注的工作。囿于学识不足与时间所限，必然还存在诸多不当之处，恳请各位读者赐教。

五言古诗 三十首

五言古诗，简称“五古”，古体诗的一种，形成于汉、魏时期。每句字数为五，每篇句数不拘，不求对仗，平仄和用韵比较自由，通常不入律。其中篇幅短者，多为直赋其情或比兴寄托，篇幅较长者则用以叙事、议论、抒情。风格以高古、雄浑、有风骨为正。

唐代五言古诗，笔力豪纵，气象万千，佳作甚多。代表作家有初唐陈子昂、张九龄，盛唐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中唐柳宗元、韦应物等。

张九龄

人物简介

张九龄（六七八至七四〇），一名博物，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官至尚书右丞相。守正嫉邪，敢言直谏，为开元贤相。后受李林甫排挤，贬为荆州长史。死后赐谥文献。

张九龄人品典正，诗品雅丽：“唐初五言古渐趋于律，风格未遒。陈正字（子昂）起衰而诗品始正，张曲江继续而诗品乃醇。”（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他早期的诗歌和雅清淡，后期遭谗被贬后，诗风转为劲练质朴，寄托深远。其五言诗“以兴寄为主，而结体简贵，选言清泠，如玉磬含风，晶盘盛露，故当于尘外置赏。”（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全唐诗》存其诗三卷，有《曲江集》传世。

感遇 二首

其一[1]

兰叶春葳蕤[2]，桂华秋皎洁[3]。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4]。

谁知林栖者[5]，闻风坐相悦[6]。

草木有本心[7]，何求美人折[8]。

[1] 诗共有十二首，此为第一首。作于唐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时。

[2] 兰：指兰草，亦称泽兰。葳蕤（wēi ruí）：指草木茂盛的样子。

[3] 桂华：“华”通“花”，秋桂色黄白，故称皎洁。

[4] 生意：即生机。自尔：自然地。

[5] 林栖者：指山林隐士。

[6] 闻风：指沐浴在兰桂的芬芳里。坐：因。悦：爱，赏。

[7] 本心：草木之天性，喻人之本志。

[8] 美人：指“林栖者”，喻君王或权要。

赏析与点评

作者当时正遭遇政治上的倾轧，因受奸相的谗陷，由右相之尊出贬为荆州长史。“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二句为全诗主旨，因兰桂之芬芳美好，本就是自然天性，无求人攀折之意。正如贤者行芳志洁，自是其素性所为，不是为博取高名而作，更不以求得君相赏识为目的。诗人在诗中自比为兰桂，既表示自己具有坚贞清高的气节，也表明自己有不求“美人折”的本心。从中流露出诗人无求无待的恬淡从容，远祸避谗的心情亦隐然可见。

其二[9]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10]。

岂伊地气暖[11]，自有岁寒心[12]。

可以荐嘉客[13]，奈何阻重深。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14]。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15]？

[9] 《感遇》十二首之七。

[10] 丹橘：红橘。犹：尚，还。

[11] 岂：难道。伊：那里，此指江南。

[12] 岁寒心：据《论语·子罕》，孔子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之语，后用以比喻节操坚贞。此指橘具有耐寒的本性。

[13] 荐：进献。

[14] 运命：犹言命运。循环：命运的否泰交替。

[15] 徒：但，只。树桃李：树，种植。

李白

人物简介

李白（七〇一至七六二），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出生于中亚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五岁时随父迁回四川绵州彰明（今属四川江油）。二十五岁出蜀漫游干谒，仗剑任侠，访道学仙，遍访时贤，纵酒赋诗，结交文友。其狂放的个性和天赋的诗才闻名遐迩。贺知章见到他的《蜀道难》诗，称之为“谪仙人”。天宝元年（七四二），李白应诏入京，供奉翰林，受到唐玄宗特殊的礼遇。但玄宗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清客。后因遭权贵谗毁，天宝三年（七四四）春天被玄宗“赐金放还”。安史之乱中，李白隐卧庐山，永王李东巡，召至幕中。至德二年（七五七），李谋乱兵败，李白受牵连，被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途中遇赦而回。宝应元年（七六二），在其族叔当涂令李阳冰处病逝。

李白是个天才的诗人，世称“诗仙”，与杜甫并称“李杜”。杜甫称赞他“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春日忆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李白诗以乐府、绝句最为杰出。明胡震亨说：“太白于乐府最深，古题无一弗拟，或用其本意，或翻案另出新意，合而若离，离而实合，曲尽拟古之妙。”（《唐音癸签》）明陆时雍称其“殆天授，非人力也”（《诗镜总论》）。明李攀龙称李白的绝句“实唐三百年一人”（明王世贞《艺苑卮言》）。明胡应麟则以为他“绝句超然自得，冠古绝今”（《诗薮》）。这是因为在诸体诗中，乐府歌行与绝句较少拘束，最适合李白展示其豪迈纵逸的天才。今有《李太白全集》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十五卷。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1]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2]，苍苍横翠微[3]。

相携及田家[4]，童稚开荆扉[5]。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6]。

长歌吟松风[7]，曲尽河星稀[8]。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9]。

[1] 终南山：为秦岭的主峰之一，在今陕西西安市南，是著名的隐居地。过：拜访。斛（hú）斯山人：斛斯为北方复姓，山人即山中隐者。

[2] 却顾：回头望。

[3] 翠微：青翠掩映之山色。

[4] 及：至，到。田家：农家。此指斛斯山人之家。

[5] 荆扉：用小树枝编成的院门，指柴门。

[6] 挥：指举杯畅饮。

[7] 松风：指古乐府琴曲《风入松》，亦有歌声与松交相应和之意。

[8] 河星稀：银河中星光稀微，意谓夜深。

[9] 忘机：忘却世俗机巧之心。

月下独酌[1]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2]。

月既不解饮[3]，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4]，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5]。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6]，相期邈云汉[7]。

[1] 原诗有四首，此为第一首。

[2] 三人：指李白自己、月亮和影子。

[3] 不解：不会，不懂。

[4] 将：与、和。

[5] “凌乱”另本作“零乱”。——编者注

[6] 无情：忘情，忘却世情。

[7] 相期：相约。邈（miǎo）：高远。云汉：银河。此指天上的仙境。

杜甫

人物简介

杜甫（七一二至七七〇），字子美。原籍襄阳（今湖北襄阳市），世居巩县（今河南巩义市）。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杜甫举进士落第后，“壮游”于梁宋、齐鲁间达十余年。安史之乱时，杜甫被困长安，至德二年（七五七）赴凤翔朝见肃宗，拜左拾遗。后流寓剑南，曾在严武幕下担任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因称“杜工部”。大历五年（七七〇）病死于湘中。

杜甫世称“诗圣”，又其诗全面反映出唐代社会的变化，因此得到“诗史”的称誉。杜甫诗作各体皆工，尤长于五、七律与长篇五古和七言歌行，并具有“沉郁顿挫”的独特风格。胡应麟认为杜诗“精粗、巨细、巧拙、新陈、浅深、浓淡、肥瘦靡不毕具，参其格调，实与盛唐大别。其能荟萃前人在此，滥觞后世亦在此。且言理近经，叙事兼史，尤诗家绝睹”。（《诗薮》）他的诗作结合了博大精深的思想、真挚深切的感情，在伤时悯乱的作品中，处处流露出忠君爱国的情操。今有《杜工部集》二十卷、《补遗》一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十九卷。

望岳[1]

岱宗夫如何[2]，齐鲁青未了[3]。

造化钟神秀[4]，阴阳割昏晓[5]。

荡胸生曾云[6]，决眦入归鸟[7]。

会当凌绝顶[8]，一览众山小[9]。

[1] 岳：指东岳泰山。

[2] 岱宗：即泰山。

[3] 齐鲁：春秋时国名，齐在泰山之北，鲁在泰山之南。未了：不尽，无穷无尽。

[4] 造化：天地，大自然。钟：凝聚。

[5] 阴：山北为阴。阳：山南为阳。割：分划。昏晓：山后为阴，因日光不到，所以易昏；山前为阳，日光先临，所以易晓。

[6] 荡胸：胸襟浩荡。曾，通“层”。

[7] 决眦（zì）：决，裂开。眦，眼眶。极目远望。

[8] 会当：终将，定要。凌：登临。绝顶：即泰山的最高峰。

[9] “一览”句：取《孟子·尽心上》孔子“登泰山小天下”之意。

赠卫八处士[1]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2]。今夕复何夕[3]，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4]，惊呼热中肠[5]。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6]。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7]，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8]。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9]。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1] 卫八处士：姓卫，排行第八，名不详。处士，隐士。

[2] 动：动辄。参（shēn）与商：二星宿名。参星居西方，商星居东方，一星升起，一星落下，永不相见。

[3] “今夕”句：语出《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用上句，隐含下句意。

[4] 访：打听，探访。半为鬼：多半人已死去。

[5] 热中肠：内心激动。

[6] 君子：指卫八处士。

[7] 父执：父亲的好友。

[8] 间（jiàn）：掺和。黄粱：黄小米。

[9] 子：指卫八处士。故意：故交老友的情意。

佳人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1]。自云良家子[2]，零落依草木[3]。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4]。

世情恶衰歇[5]，万事随转烛[6]。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7]，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8]。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9]。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 绝代：当代绝无仅有。

[2] 良家子：有社会地位人家的子弟。

[3] 零落：身世飘零。依草木：流落村野之中。

[4] 收骨肉：指收葬兄弟的尸骨。

[5] 恶衰歇：看不起衰败失势的人家。

[6] 转烛：世事多变无常，如风中烛光飘摇不定。

[7] 合昏：即合欢，又称夜合花，其花朝开夜合。

[8] “在山”二句：比喻佳人因守贞为清，反之改节则为浊。

[9] 柏：柏树为常绿不凋之木，此处比喻佳人坚贞不变之心。盈掬：满把。

梦李白 二首

其一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1]。江南瘴疠地[2]，逐客无消息[3]。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4]。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5]。

魂来枫林青[6]，魂返关塞黑[7]。君今在罗网[8]，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9]。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10]。

其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11]。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12]，苦道来不易[13]。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14]。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15]，斯人独憔悴[16]。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17]。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18]。

[1] “死别”二句：实写生离死别之痛。吞声，泣不成声。恻恻，内心悲凄。

[2] 瘴疠地：因南方湿热蒸郁，旧时认为是易于致病之地。

[3] 逐客：被流放的人，与下句的“故人”皆指李白。

[4] 明：知晓。

[5] “路远”句：意谓担心李白在途中遭遇不测。

[6] 枫林：指李白所在的南方地区。

[7] 关塞：指杜甫所在的秦陇地区。

[8] 在罗网：比喻李白获罪流放，如鸟在罗网之中。

[9] 犹疑：隐约。颜色：指李白之面容。

[10] “水深”二句：叮咛李白魂归之时，道路艰险，万分小心，亦是暗示社会险恶，小心再遭人陷害。

[11] “浮云”二句：取《古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诗意。游子，在此指李白。

[12] 告归：告辞。局促：在此指匆促。“局促”另本作“侷促”。——编者注

[13] 苦道：反复地诉说。

[14] 楫：船桨，此指船。

[15] 冠盖：冠冕与车盖，在此指达官贵人。

[16] 斯人：此人，指李白。

[17] “孰云”二句：谁说天道公正，名满天下的李白到老了还不幸被牵累。恢恢，宽广貌。

[18] “千秋”二句：李白之名能千古流传，却无补于死后寂寞之悲。

赏析与点评

李杜二人的友情是唐诗史上的佳话，杜甫因牵挂流放夜郎的李白，忧思于心，久而成梦，这两首诗为梦醒后所作。杜甫在诗中，以梦见故友前的凄恻起笔，最后以梦醒后的感慨作结，可谓极沉郁悲痛之至。真朋友必无假性情，唯有至情至性的杜甫方能作出如此缠绵切至的诗句，也只有高才任性的李白才可当起如此的情谊与慨叹。而想及杜甫此时亦正深受流离失所、三餐不继之苦，更令人为他对朋友的诚挚情谊而感动。

王维

人物简介

王维（七〇一至七六一），字摩诘，祖籍太原祁县（今属山西晋中市），后迁居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市）。开元九年（七二一）进士，累官至给事中。安史之乱后，因曾任伪职而被贬官，但不久复为太子左庶子，上元元年（七六〇）为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

王维多才多艺，诗文、书画、音乐无不精通，这使他的诗作既富音律之韵，又多绘画之美。宋苏轼评曰：“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王维又笃志奉佛，晚年在退朝之余，焚香默坐，以诵禅为事，因而他的诗作极富禅趣，尤其是其山水田园诗。王维诗兼众体，尤擅长五言律绝，与孟浩然齐名，被视作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世称“王孟”。王维死后，代宗命人辑其遗文，编成《王维集》十卷，另清赵殿成撰有《王右丞集笺注》。《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1]

圣代无隐者[2]，英灵尽来归[3]。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4]。

既至君门远[5]，孰云吾道非[6]？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7]。

置酒临长道[8]，同心与我违[9]。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10]。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11]。

[1] 綦（qí）毋潜：字孝通，盛唐诗人。落第：应试不中。

[2] 圣代：当代的美称。

[3] 英灵：杰出的人才。

[4] “遂令”二句：意谓隐士们都不再隐居。东山客，指隐士。东晋时谢安曾隐居会稽东山。采薇，代指隐居。

[5] 君门远：此喻落第。君门，谓王宫之门。“君门”另本作“金门”。——编者注

[6] 吾道非：化用《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出游，被困于陈蔡之间，对弟子说：“吾道非耶？吾何为至此？”子贡答：“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此句是对綦毋潜的安慰。

[7] “江淮”二句：指綦毋潜由京返乡的途中，江淮正是寒食节，因滞留京洛而到了缝制春衣时期。江淮，长江、淮水。这是綦毋潜回乡必经水路。寒食，节名，古时以清明前一日或二日为寒食节，当日不得举火。京洛，洛阳。

[8] “置酒临长道”另本作“置酒长安道”。——编者注

[9] 同心：犹言知己。违：分离，分别。

[10] 行当：即将，将要。浮桂棹（zhào）：指乘船。桂棹，指用桂木做的船桨，后泛指船。“未几”句：意谓不久就可回到家园。荆扉，即柴门。

[11] “吾谋”二句：安慰綦毋潜，偶然失利不必挂心，来日方长，还是有人会赏识你的才华的。

青溪[1]

言入黄花川[2]，每逐青溪水[3]。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4]。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5]，澄澄映葭苇[6]。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

[1] 青溪：地名，在今陕西省沔县东。

[2] 言：发语词。黄花川：在今陕西省凤县。

[3] 逐：沿着。

[4] 趣（qū）途：指走过的路程。趣，通“趋”。

[5] 漾漾：水波流动的样子。菱荇（xìnɡ）：泛指水草。

[6] 葭苇：芦苇。初生时称葭，生成后称苇。

赏析与点评

此诗写随山泛水的舟行景色，“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有声有色，“喧”、“静”二字用得极其深妙，是诗境亦是画境。“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以青溪的深峭灵洁，印证自己内心的安适能闲，是诗境亦是心境，表达其归隐终老之意。

渭川田家[1]

斜光照墟落[2]，穷巷牛羊归[3]。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4]。

雉雊麦苗秀[5]，蚕眠桑叶稀[6]。

田夫荷锄至[7]，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8]，怅然吟式微[9]。

[1] 渭川：渭水。

[2] 墟落：村庄。“斜光”另本作“斜阳”。——编者注

[3] 穷巷：深巷。

[4] 荆扉：柴门。

[5] 雉（zhì）：野鸡。雊（ɡòu）：野鸡鸣叫之声。

[6] 蚕眠：蚕成长时，在蜕皮前，不食不动，似睡眠样，称“蚕眠”。

[7] 荷（hè）：扛着。

[8] “即此”句：见到这样的农家情景，欣羡闲散安逸的生活。

[9] 怅然：失意的样子。式微：化用《诗经·邶风·式微》篇，有“式微，式微，胡不归”句。王维取其思归之意，表达去官归隐田园的愿望。

西施咏[1]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2]。朝为越溪女[3]，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4]，贵来方悟稀。邀人傅脂粉[5]，不自著罗衣[6]。

君宠益骄态，君怜无是非[7]。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8]，效颦安可希[9]。

[1] 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

[2] 宁：岂。微：卑贱。

[3] 越溪：指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南，传说西施曾在此浣纱。

[4] 殊众：与众不同。

[5] 邀：吩咐。傅：通“敷”，即搽抹之意。

[6] 著：穿。

[7] 怜：爱。无是非：不辨是与非，即言听计从之意。

[8] 持谢：奉告。邻家子：指传说中西施的邻居东施。

[9] 效颦：此典出《庄子·天运》。相传西施因病捧心皱眉，邻里中有丑女见而为美，也学着捧心皱眉，结果把人都吓跑了。颦，皱眉。安可希：意思是怎能期望得到别人的赏识呢？

赏析与点评

王维借咏西施，感慨世情无常。诗人认为西施有难以自弃的丽质，再加上得到不可希求的机遇，方能飞上枝头，身价百倍。而如东施之类的庸脂俗粉妄想仿效其美态，只是自曝其短。但是，纵然如西施之美，也是“贵来方悟稀”，因此除了质本自美，更需有一定的机遇。

孟浩然

人物简介

孟浩然（六八九至七四〇），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市）人。早年隐居鹿门山，开元间入长安，应试不第。开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入荆州长史张九龄幕为从事，次年归里。二十八年（七四〇）因疽病复发而死，终身不仕。孟浩然擅五言诗，尤工五律，创作了大量的山水诗，意境清逸，富有生活情趣，其诗“秀雅不及王（维），而闲澹颇自成局”（明胡震亨撰《唐音癸签》引），在盛唐诗坛别具一格。今有《孟浩然诗集》三卷传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秋登万山寄张五[1]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2]。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3]。

[1] 此诗描写清秋登高忆友的情景。万山：一名汉皋山，在今湖北襄阳市，一作“兰山”，疑“兰”为“万”字之误。张五：当是张，永嘉人，官至刑部员外郎，长于书画，与王维、李颀相善。

[2] “北山”二句：化用晋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诗意。北山，即上文所提“万山”。因山在襄阳北，故称北山。隐者，孟浩然自称。

[3] 重阳节：阴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古时有登高、赏菊、饮酒等习俗。

夏日南亭怀辛大[1]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2]，开轩卧闲敞[3]。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4]。

[1] 辛大：孟浩然的同乡故友，疑是辛谔。

[2] 散发：披散开头发。古人平日都束发于顶，散发表示闲适、潇洒。

[3] 轩：窗。闲敞：幽静宽敞的地方。

[4] 中宵：半夜。“中宵劳梦想”另本作“终宵劳梦想”。——编者注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1]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2]。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3]。

之子期宿来[4]，孤琴候萝径[5]。

[1] 业师：名字叫业的僧人。山房：山中的屋舍，此指僧房。丁大：即丁凤，排行老大，开元间乡贡进士。

[2] 壑：山谷。倏（shū）：忽然。暝：昏暗。

[3] 烟鸟：如烟暮霭中的飞鸟。

[4] 之子：此人。期：约定。

[5] 萝径：长满悬垂植物的小路。

王昌龄

人物简介

王昌龄（约六九四至约七五七），字少伯，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开元十五年（七二七）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后曾先后被贬为江宁尉和龙标尉，故世称“王江宁”或“王龙标”。安史之乱中，为亳州刺史阎丘晓所杀。王昌龄长于七绝，其诗构思精巧，语言凝练，能以短小篇幅反映丰富的社会内容。沈德潜形容王昌龄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测之无端，玩之不尽，谓之唐人《骚》语可”（《唐诗别裁集》）。《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1]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2]。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3]。

苒苒几盈虚[4]？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5]，是夜越吟苦[6]。

千里其如何[7]？微风吹兰杜[8]。

[1] 《全唐诗》“弟”下有“销”字。从弟：堂弟，指王销，生平不详。山阴：地名，在今浙江绍兴市。崔少府：即崔国辅，清河人，唐时著名诗人，开元中任山阴县尉（唐时称县尉为少府）。

[2] 帷：帘幕。月初吐：指月亮初升。

[3] 演漾：形容月色溶溶如水波荡漾。

[4] 苒苒：渐渐地，指时间之推移。“苒苒”另本作“荏苒”。——编者注

[5] 美人：指思念之人，即崔少府。

[6] 越吟：据《史记·张仪列传》记载，越人庄舄在楚国任职，以吟越歌来寄托乡思。后用以比喻思乡之情。

[7] “千里其如何”另本作“千里共如何”。——编者注

[8] “微风”句：崔少府的节操美名如兰草、似杜若，清香随微风远播。

赏析与点评

此诗描写诗人由赏月而思慕友人，看到窗月的盈亏有定，而兴人生聚散、世事变迁无常之感。诗人化用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之诗意，并以兰杜之美颂扬友人高洁的节操，亦象征两人芳洁恒长的君子之交。

丘为

人物简介

丘为（约七〇三至约七九八），嘉兴（今属浙江）人。累试不第，归山读书数年。天宝二年（七四三）进士及第。累官太子右庶子，以左散骑常侍致仕，九十六岁卒。丘为与王维、刘长卿友善，时相唱和。诗多写山林隐逸和田园生活，明唐汝询评他的诗“未免染吴音，然亦清倩不凡”（《唐诗解》）。《全唐诗》存其诗十三首。

寻西山隐者不遇

绝顶一茅茨[1]，直上三十里。扣关无僮仆[2]，窥室惟案几。

若非巾柴车[3]，应是钓秋水[4]。差池不相见[5]，黾勉空仰止[6]。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7]。

[1] 茅茨（cí）：草屋。

[2] 扣关：同“叩关”，敲门。

[3] 巾柴车：指乘柴车出游。巾，作动词，盖上了帷幔。柴车，构造简陋的车子，指隐士用的车。

[4] 钓秋水：在秋水中垂钓。《庄子·秋水》载庄子钓于濮水，不接受楚国官职事，后指隐居。

[5] 差（cī）池：原为参差不齐，此指此来彼往，交叉而过不能相见之意。

[6] 黾勉（mǐn miǎn）：原为努力、勉力之意，此指殷切。仰止：敬慕、仰望。止，语助词。“黾勉”另本作“黾俛”。——编者注

[7] 之子：此人。指西山隐者。

赏析与点评

诗人攀山访友不遇，但并未败兴而归，其中虽曾有失之交臂、空自仰止的惆怅，但在与自然对话中，诗人证悟了纯任自然的玄理，最后“兴尽方下山”，“下山”与“直上”前后照应成章法。全诗散淡素朴，有“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魏晋名士风趣。

綦毋潜

人物简介

綦毋潜（生卒年不详），字孝通，虔州南康（今江西南康市）人。开元十四年（七二六）进士及第，曾任右拾遗，终著作郎。天宝末年归隐。綦毋潜与张九龄、孟浩然、储光羲、高适、卢象等友善，与李颀、王维唱和诗尤多。唐殷璠评他的诗“屹峭足佳句，善写方外之情”（《河岳英灵集》）。《全唐诗》收其诗一卷。

春泛若耶溪[1]

幽意无断绝[2]，此去随所偶[3]。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4]，隔山望南斗[5]。

潭烟飞溶溶[6]，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7]，愿为持竿叟[8]。

[1] 若耶溪：即越溪，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南若耶山下，相传为越国美女西施浣纱处，故又名浣纱溪。

[2] “幽意”句：指诗人隐居之念一直未曾中断。

[3] 随所偶：即随遇而安。偶，相遇。

[4] 际夜：至夜，到了夜晚。

[5] 南斗：即天上的星座名，因在北斗之南，故称。

[6] 溶溶：形容暮霭迷蒙。

[7] 生事：指人生百事。弥漫：引申为渺茫混沌之意。

[8] 持竿叟：即渔翁。

赏析与点评

诗人春夜泛舟若耶溪，因观赏如画夜景而萌发人生渺茫之感，写下由春晚到夜深之景致。黄昏晚风徐来，春花漫岸，泛舟溪上；午夜舟行转于溪壑之中，星小山高；夜深潭水如烟，月低西沉于舟后。昏暮的清丽，午夜的深峻，深夜的清远，景物色调历时而变，写景自然流转，结构安排匠心独具。

常建

人物简介

常建（生卒年不详），开元十五年（七二七）进士及第，曾任盱眙尉。常建之诗在当时极受推崇。殷评论说：“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惟论意表。”（《河岳英灵集》）其诗多写山水田园，灵慧雅秀、轻隽幽玄。有《常建诗集》一卷，《全唐诗》录其诗一卷。

宿王昌龄隐居[1]

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2]。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3]。

余亦谢时去[4]，西山鸾鹤群[5]。

[1] 王昌龄：字少伯，盛唐著名诗人，与常建是同榜进士。

[2] 隐处：隐居之处。

[3] 药院：种着芍药的庭院。滋：滋生，繁衍。

[4] 谢时：辞去世俗之累，犹言避世。

[5] 鸾鹤群：与鸾鹤为伍，指隐居。

赏析与点评

诗人与王昌龄本为同年进士，但两人仕途境遇不同，诗人此夜借宿文友入仕前隐居之所，即景生情，写下此诗。隐所中茅亭花影如眠，药院青苔潜生，夜景清幽无比，教诗人不禁兴起退隐而居之念，而“清光犹为君”、“余亦谢时去”，欲招好友同隐之念意在言外。诗作笔触凝练简洁，意境清寂幽邃，为诗人之代表作。

岑参

人物简介

岑参（七一七至七七〇），祖籍南阳（今属河南），后徙居荆州江陵（今属湖北）。天宝三年（七四四）进士。官至嘉州刺史终，世称“岑嘉州”。岑参“累佐戎幕，往来鞍马烽尘间十余载，极征行离别之情”（辛文房《唐才子传》），创作了许多描绘边塞风光、生活的诗作，与高适并称盛唐边塞诗派的代表，世称“高岑”。奇峭苍峻是岑诗的特点，他最擅长五古、七古，胡应麟称赞其五古“清新奇逸，大是俊才”（《诗薮》），施补华称其七古“劲骨奇翼，如霜天一鹗，故施之边塞最宜”（《岘佣说诗》）。有《岑嘉州集》七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1]

塔势如涌出[2]，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3]，蹬道盘虚空[4]。

突兀压神州[5]，峥嵘如鬼工[6]。四角碍白日[7]，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8]。

青槐夹驰道[9]，宫馆何玲珑[10]。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11]，万古青蒙蒙[12]。净理了可悟[13]，胜因夙所宗[14]。

誓将挂冠去[15]，觉道资无穷[16]。

[1] 高适：字达夫，一字仲武，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唐诗人。薛据：河东宝鼎人，开元进士，终水部郎中，晚年终老于终南山别业。慈恩寺浮图：即今陕西西安大雁塔，为唐高宗永徽三年（六五二）唐僧玄奘所建。慈恩寺，在今西安市，是唐高宗做太子时，在贞观二十年（六四六）为其母文德皇后建造的，故以慈恩为名。浮图，梵语“佛陀”的音译，此指佛塔。

[2] 涌出：语本《法华经·见宝塔品》：“佛前有七宝塔，……从地涌出，住在空中。”此处意谓塔突起于平地。

[3] 出世界：走出尘世。世界，佛语，世指时间，界指空间，连用指宇宙。

[4] 蹬道：梯级，指塔内梯级石道。

[5] 突兀：高耸的样子。神州：指中国。亦可指神仙活动的地方。

[6] 峥嵘：高峻的样子。如鬼工：意谓非人力所能为。

[7] 碍：遮挡。

[8] “奔凑似朝东”另本作“奔走似朝东”。——编者注

[9] 驰道：指皇帝车驾专用的御道。

[10] 宫馆：泛指皇帝的宫殿与王公贵族的宅第。“宫馆”另本作“宫观”。——编者注

[11] 五陵北原：指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即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皆在长安北面，此指长安附近地带。

[12] “万古青蒙蒙”另本作“万古青濛濛”。——编者注

[13] 净理：佛家清净的佛理。了：明白。

[14] 胜因：佛语，指善因善缘。夙：平素，向来。宗：信奉。

[15] 挂冠：辞官。

[16] “觉道”句：此句是说，佛理中的善根功德对人的帮助是无穷尽的。

赏析与点评

岑参于天宝十一年（七五二）秋，与高适、薛据、杜甫、储光羲等人同登慈恩寺塔。五人都有诗记其事，现惟薛诗逸失。诗人极写佛塔之高与登览之后所见胜景，其中以“秋色”四句写尽登高远眺空远之景，雄浑奇伟最为人所称道。而“净理”以下四句，写因登览而顿悟禅理，甚至想挂冠而去，应是诗人由景入理，登佛塔诗遂以佛理出，未必真有皈依之心。

元结

人物简介

元结（七一九至七七二），字次山，自号元子、猗子、漫郎、聱叟等。汝州鲁山（今河南鲁山县）人。天宝十三年（七五四）举进士。安史之乱中，任山南东道节度参谋，击讨史思明。唐代宗时，两度出任道州刺史，颇有政声。大历七年（七七二）病死于旅舍。

元结是盛唐著名的文学家。他的文章“笔力雄健，意气超拔”（欧阳修《集古录跋尾》），为古文运动之先驱。他的诗歌自创一格，“欲质不欲野，欲朴不欲陋，欲拙不欲固”（湛若水《元次山集序》），所作《悯农诗》、《舂陵行》、《贼退示官事》等诗，以忧道悯世之思，“质实无华，最为淳古”（许学夷《诗源辨体》），开中唐元、白诗风。元结著述颇富，惜散逸亦多。后人辑有《元次山文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贼退示官事[1]并序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2]，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3]，不犯此州边鄙而退[4]。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5]？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6]，日晏犹得眠[7]。忽然遭世变[8]，数岁亲戎旃[9]。

今来典斯郡[10]，山夷又纷然[11]。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12]。使臣将王命[13]，岂不如贼焉？

今被征敛者，迫之如火煎。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14]？

思欲委符节[15]，引竿自刺船[16]。将家就鱼麦[17]，归老江湖边。

[1] 贼：指被称为“西原蛮”的少数民族入扰者。

[2] 西原：指今广西西原地区。道州：在今湖南道县。

[3] 永：永州，在今湖南零陵县。邵：邵州，在今湖南邵阳市。

[4] 边鄙：边境。

[5] 何为：为什么。

[6] 井税：指田赋。常期：一定的日期。

[7] “日晏”句：指社会安定，治安良好。

[8] 世变：指安史之乱以来的战乱。

[9] 亲戎旃（zhān）：指亲自参与战事。元结于乾元二年（七五九）任山南东道节度参谋，参加对叛军作战。戎旃，军中营帐。

[10] 典斯郡：指任道州刺史。典，治理。

[11] 山夷：山居的少数民族，即“西原蛮”。

[12] 见全：指道州未受侵犯，得以保全。

[13] 使臣：指朝廷派来催征的官吏。将：奉。

[14] “谁能”二句：谁能逼迫百姓，断绝他们的生路，以求得成为时人称道的贤臣呢？

[15] 委符节：即弃官。委，弃。符节，古代将官受任时的凭证，是用玉、金属和竹等做成的，在上面刻上字，从中分之，各取一半，有事时则相合以为信。

[16] 刺船：撑船。

[17] 将家：携带着全家。就鱼麦：过渔耕生活，意谓隐居乡间。

赏析与点评

唐代宗广德元年（七六三）癸卯年十二月，“西原蛮”攻陷道州。次年五月，元结任道州刺史。七月，“西原蛮”又攻破永州，但没有犯道州。朝廷派来的催征官吏却又来横征暴敛，元结感慨百姓贫困，不愿同流合污，故赋诗明志。诗中以盛世衬乱世，以盗贼衬“时世贤”，似直而屈，婉而多讽，但朴质平实，因诗人不忍生民受苦，从仁心而发，没有矫饰作态之处。

韦应物

人物简介

韦应物（约七三七至约七九二），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天宝年间为玄宗侍卫，后入太学读书，历任洛阳丞、江州刺史、左司郎中、苏州刺史等职，故世称“韦江州”、“韦左司”或“韦苏州”。任满罢官，后居苏州，贞元八年前后，卒于苏州。

韦诗以山水田园诗为多，艺术风格高雅闲淡、清丽自然。诸体皆工，而以五言古体为最出色，今存《韦应物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1]

兵卫森画戟[2]，宴寝凝清香[3]。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

烦疴近消散[4]，嘉宾复满堂。自惭居处崇[5]，未睹斯民康[6]。

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7]。鲜肥属时禁[8]，蔬果幸见尝。

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9]。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

吴中盛文史[10]，群彦今汪洋。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11]。

[1] 郡斋：指官署中的房舍。燕集：饮酒聚会。

[2] 森：众多，密集。画戟：有刻饰的古兵器。此指官署中的仪仗。

[3] 宴寝：指州刺史公余休息之室。凝清香：指所焚之香在屋里缭绕。

[4] 烦疴：即烦闷。

[5] 居处崇：地位高。

[6] 斯民：百姓。康：安乐。

[7] “理会”二句：意谓领悟事物的情理就能排遣是非，性情旷达就能不拘世俗。

[8] 鲜肥：此指荤腥之食物。时禁：古代正月、五月、九月禁止杀生，称为时禁。此诗中宴会正当五月时禁，不能食荤，只能吃素。

[9] 金玉章：指诸文人的篇章。

[10] 吴中：苏州的古称，此指苏州地区。盛文史：文史之学昌盛。

[11] “方知”二句：方才知道苏州之所以被称为大郡，不仅仅是因为物产赋税收入比别的郡强，而且人文荟萃，学术昌明。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1]

凄凄去亲爱[2]，泛泛入烟雾。

归棹洛阳人[3]，残钟广陵树[4]。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5]。

[1] 初发：启程。扬子：渡口名，在今江苏江都县南。元大：其人未详。校书：官名，校书郎的省称。

[2] 去：离别。亲爱：指好友。

[3] 洛阳人：去洛阳之人，即韦应物自称。

[4] 广陵：即今江苏扬州市。

[5] 沿：顺流。洄：逆流。

寄全椒山中道士[1]

今朝郡斋冷[2]，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3]。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1] 全椒：今安徽省全椒县，唐时属滁州。山：指全椒县西三十里的神山。

[2] 郡斋：指官署中的房舍。

[3] 白石：典出葛洪《神仙传》：“白石先生者，中黄大人弟子也。……不肯修升天之道，但取不死而已，不失人间之乐。……常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人故号曰‘白石先生’。”此借喻全椒山中道士。

长安遇冯著[1]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2]。

问客何为来[3]？采山因买斧[4]。

冥冥花正开，扬扬燕新乳[5]。

昨别今已春，鬓丝生几缕？

[1] 冯著：河间（今河北河间市）人，曾任洛阳尉、左补阙，与韦应物友善，多有唱酬。

[2] 灞陵：即霸陵，在今西安市东，因汉文帝陵墓而得名。

[3] “问客何为来”另本作“问客何方来”。——编者注

[4] “采山”句：隐喻冯著樵隐山林。

[5] 扬扬：形容飞翔。燕新乳：燕初哺化出生。“扬扬”另本作“飏飏”。——编者注

夕次盱眙县[1]

落帆逗淮镇[2]，停舫临孤驿。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独夜忆秦关[3]，听钟未眠客。

[1] 次：止宿。盱眙（xū yí）：即今江苏盱眙县，唐时属淮南道楚州。

[2] 逗：停留。淮镇：即盱眙城，在淮河南岸。

[3] 秦关：此指长安。

东郊

吏舍跼终年[1]，出郊旷清曙。杨柳散和风，清山澹吾虑。

依丛适自憩，缘涧还复去。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处。

乐幽心屡止，遵事迹犹遽[2]。终罢斯结庐，慕陶直可庶[3]。

[1] 跼（jú）：拘束。

[2] “乐幽”二句：喜欢此地的清幽，却因为公事在身，总是来去匆匆。

[3] 慕陶：追慕陶渊明之志，指归隐田园。庶：庶几，企望。

送杨氏女[1]

永日方戚戚[2]，出行复悠悠[3]。女子今有行[4]，大江溯轻舟[5]。

尔辈苦无恃[6]，抚念益慈柔。幼为长所育[7]，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8]。自小阙内训[9]，事姑贻我忧[10]。

赖兹托令门[11]，仁恤庶无尤[12]。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13]。

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14]。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

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15]。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16]。

[1] 此诗是送女出嫁时的叮嘱训诫。杨氏女：指嫁到杨家的女儿，为韦应物之长女。

[2] 永日：整天。戚戚：伤悲的样子。

[3] 悠悠：形容路途遥远。

[4] “女子”句：语本《诗经·邶风·泉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行，指出嫁。

[5] 溯：逆水而行。

[6] 尔辈：你们。指韦应物的孩子们。无恃：指母逝失去依靠。韦应物妻于大历十二年（七七七）去世。

[7] “幼为”句：此句下作者自注曰：“幼女为杨氏所抚育。”

[8] 义往：指长女到了婚嫁年龄，应该出嫁。

[9] 阙内训：指自幼丧母，缺乏闺中妇德的教诲。

[10] 事姑：侍奉婆婆。贻我忧：意谓我担心她侍姑不周。贻，留。

[11] 令门：有名望的好人家。

[12] 仁恤：爱护、体恤。“仁”一作“任”。庶：大概可以。无尤：没有过失。

[13] 资从：嫁妆。周：完备。

[14] 容止：指仪容、行为举止。猷（yóu）：规矩。

[15] 临感：临别时的伤感。难收：不能控制。

[16] 缨：系在下巴下的帽带。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送女儿远嫁的送别诗。女儿出嫁，本是喜事，但诗人身为人父，心中终是不舍。更因妻子早逝，这个乖巧的大女儿从小就姐代母职，照顾抚育幼女，因此诗人心情更形复杂而沉重。留既不能，去又难以割舍，大江轻舟，离情依依；叮咛训诫，情真语挚。最后以幼女对长姐依依之情作结，言语质朴，却深情地演绎了父女、姐妹间的天伦之情。

柳宗元

人物简介

柳宗元（七七三至八一九），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故世称“柳河东”。贞元九年（七九三）登进士第。永贞元年（八〇五）因参与王叔文革新，被贬为永州司马。后召还京师，又出为柳州刺史，四年后卒于任上。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大家，与韩愈同为古文运动的主将，世称“韩柳”。他又工于诗，其诗“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后人常把他与韦应物并称为“韦柳”。今有《柳河东集》三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1]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2]。闲持贝叶书[3]，步出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4]，妄迹世所逐[5]。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6]？

道人庭宇静[7]，苔色连深竹。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8]。

澹然离言说[9]，悟悦心自足[10]。

[1] 诣（yì）：到。超师：法名为超的僧人。

[2] “汲井”二句：打井水漱口，拂净尘衣，表示学佛虔诚。

[3] 贝叶书：即佛经。因古印度僧人常用贝多罗树叶写经，故称。

[4] 真源：指佛家的真谛。

[5] 妄迹：虚妄之事。

[6] “遗言”二句：对佛经中的遗言，尚可参通而暗合，但不知道如何使本性修炼到精熟完满的程度。

[7] 道人：有道之人，此指超师。

[8] “日出”二句：青松经雨露晨雾滋润后，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像梳洗过一样润泽。膏，发油。

[9] 澹然：形容心境宁静。离言说：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10] 悟悦：悟道之乐。

赏析与点评

柳宗元早年即受佛经熏陶，中年谪贬永州后，更是好佛。历经政治命运的剧变，诗人的思想十分苦闷，从佛经中寻找精神寄托，以佛疗伤。此诗作于诗人永州司马任上，诗中除了抒写晨起读经的情形，亦阐述了诗人对佛学经义的理解，以及“悟道”所带来的快乐。

乐府 七首

乐府，最初指古代音乐官署。据《汉书·礼乐志》记载，汉武帝开始建立乐府，掌管朝会宴飨、道路游行时所用的音乐，兼采集民间诗歌和乐曲。乐府作为一种诗体，最初就是指乐府官署所采集、创作的乐歌。后来魏晋至唐代可以入乐的诗歌和后人仿效乐府古题的作品也称为“乐府诗”，简称“乐府”。宋元以后的词、散曲和剧曲，因配合音乐，有时也称乐府。因此，乐府诗是古体诗中依据其源流及与音乐的关系所划分出的一种类别。其字数、句数和格律都没有严格的要求。五言古诗与五古乐府，虽然在发生学上别有系统，但二者在句式和字数上有类似之处，即都要求每句五个字，句数长短不拘。而按照乐府曲调来说，五古乐府既有沿用乐府旧题写时事以抒发自己情感的，也有模仿民歌以写男女恋情的，还有“悲如蛩螀”（姜夔《白石道人诗说》）的吟体。

塞上曲[1]

王昌龄

蝉鸣空桑林[2]，八月萧关道[3]。

出塞复入塞[4]，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5]，皆向沙场老[6]。

莫学游侠儿[7]，矜夸紫骝好[8]。

[1] 塞上曲：为唐新乐府辞，出自汉乐府《出塞》、《入塞》，属横吹曲辞。此题一作“塞下曲”。

[2] 空桑林：指秋天桑林叶落，变得空疏。

[3] 萧关：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

[4] “出塞复入塞”另本作“出塞入塞寒”。——编者注

[5] 幽并（bīnɡ）客：幽州和并州的人。幽、并二州在今河北、山西和陕西一部分，此概指燕赵之地。

[6] “皆向沙场老”另本作“皆共尘沙老”。——编者注

[7] 游侠儿：指以勇武驰骋天下的人。

[8] 紫骝：古骏马名，此指骏马。

塞下曲[1]

王昌龄

饮马渡秋水[2]，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3]。

昔日长城战[4]，咸言意气高。

黄尘足今古[5]，白骨乱蓬蒿[6]。

[1] 塞下曲：唐新乐府辞，属横吹曲辞。

[2] “渡”另本作“度”。——编者注

[3] 黯黯：昏暗模糊的样子。临洮：在今甘肃省岷县，唐时为边防要地，古长城西边的起点。

[4] 长城战：指开元二年（七一四）唐军在临洮和吐蕃的战争。

[5] 足：充满。

[6] 蓬蒿：散乱生长的野草。

赏析与点评

诗写深秋时节，寒水砭骨、朔风似刀的大漠中，只见昔时杀敌建功、意气高扬的将士，已成漫漫黄沙中的累累白骨。诗人极写边塞的荒凉以及战争的残酷，表现出对战死疆场将士的深深同情，对上位者穷兵黩武的讽谏亦是不言而喻，是一首具有非战意味的边塞诗。

关山月[1]

李白

明月出天山[2]，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3]。

汉下白登道[4]，胡窥青海湾[5]。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6]，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7]，叹息未应闲。

[1] 关山月：古乐府名。

[2] 天山：此指甘肃境内祁连山。

[3] 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省敦煌西，为唐时边关，是通西域的关塞要道。

[4] 汉：指汉朝。下：出兵。白登：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市东。据《汉书》记载，汉高祖亲征匈奴，曾被困于白登山。

[5] 胡：此指吐蕃。青海湾：指青海湖，在今青海西宁附近。

[6] “色”另本作“邑”。——编者注

[7] 高楼：指住在高楼中的边塞将士的妻子。

赏析与点评

“关山月”为古乐府名，多写征戍离别之苦，此诗立意虽无新异之处，但寓月托风，表达征人、思妇异地情思，时空广远而意境壮阔。

子夜吴歌[1]

李白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2]。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3]。

何日平胡虏[4]，良人罢远征[5]。

[1] 子夜吴歌：古乐府名。相传是东晋一位名叫子夜的女子所作，因起于吴地，故名。李白此题下有四首，分咏春夏秋冬。此为第三首《秋歌》。

[2] 捣衣：深秋时，家家少妇捣衣，准备冬衣，同时寄托对远戍边关丈夫的思念。

[3] 玉关情：指对玉门关外戍边丈夫的思念之情。

[4] 胡虏：此指匈奴。

[5] 良人：古时妻子对丈夫的尊称。

长干行[1]

李白

妾发初覆额[2]，折花门前剧[3]。

郎骑竹马来[4]，绕床弄青梅[5]。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6]。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7]，愿同尘与灰[8]。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9]。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堆[10]。

五月不可触[11]，猿声天上哀[12]。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13]，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14]，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15]，直至长风沙[16]。

[1] 长干行：乐府《杂曲歌辞》旧题，本为江南一带民歌，内容多写男女恋情。长干，地名，古时建康（今江苏南京市）有长干里，处秦淮河南岸，地近长江。

[2] 妾：古代妇女自称。

[3] 剧：游戏。

[4] 郎：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竹马：儿童游戏时，把竹竿当马骑，即称竹马。

[5] 床：井栏杆。弄：玩。

[6] 羞颜：害羞的容颜。

[7] 展眉：指懂得人事，不再害羞，眉头舒展。

[8] “愿同”句：意谓愿与丈夫同生共死。

[9] “常存”二句：表达对夫妻情爱的坚信不疑。抱柱信，典出《庄子·盗跖》，相传古代有男子尾生和一女子约会于桥下，女子未来，但潮水已至，尾生坚持不去，抱桥柱被水淹死。此后用来比喻信守诺言、忠贞不二。望夫台，古时传说有丈夫久出不归，妻子在台上眺望，久而成石，此台称望夫台。

[10] 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市奉节县。滟滪堆：瞿塘峡口的一块大礁石。

[11] “五月”句：指船只不要误触江中礁石。阴历五月江水上涨，滟滪堆被江水淹没，往来船只极易触礁。

[12] “猿声”句：瞿塘峡两岸，高山耸立，山中群猿啼声凄厉，船行其间，闻猿啸之声似在天上。

[13] “八月蝴蝶来”另本作“八月蝴蝶黄”。——编者注

[14] 下三巴：指丈夫离开三巴顺流而下。三巴，巴郡、巴东、巴西统称三巴，地处今重庆市东部。

[15] 不道远：不嫌远。

[16] 长风沙：地名，在今安徽省安庆东长江边，地险水急。

赏析与点评

诗人借女主人翁自述的方式，追忆由自己与夫婿儿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为白首之好，婚后生活美满，一直到夫婿离家，期盼早归的凄苦心境。小儿女情事，娓娓道来，萦回曲折，表现出细腻的情致。

孟郊

人物简介

孟郊（七五一至八一四），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郡望平昌（今山东安丘）。元和九年（八一四）暴疾卒。孟郊生性孤直，不谐世媚俗，一生穷困潦倒，却刻意吟诗，到了“刿目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胄贤”（韩愈《贞曜先生墓志铭》）的地步。

他的诗“蹇涩穷僻，琢削不假，真苦吟而成”（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苏轼将他与贾岛并称为“郊寒岛瘦”（《祭柳子玉文》）。传有《孟东野诗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列女操[1]

梧桐相待老[2]，鸳鸯会双死[3]。

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1] 列女操：古乐府《琴曲》歌辞旧题。列，同烈。操，琴曲中的一种体裁。

[2] 梧桐：树名，据说梧为雄树，桐为雌树，并立而生，相伴到老。

[3] 会：终当。

游子吟[1]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1] 吟：诗体之一。

赏析与点评

这首诗是诗人担任溧阳县尉、迎养母亲时所作的。诗人由母亲为孩儿缝制衣服的情景下笔，生发出慈母密切真挚的关爱，以及孩儿对母亲恩情的感激与不能报母爱于万一的绻绻恋恋。言语质朴而流畅自然，情感真挚而亲切感人。

七言古诗 二十一首

七言古诗，又称七言古风，简称“七古”，一般是对七言古诗和歌行的统称。作为古体诗的一种，七言古诗起源于汉代民间歌谣，甚至更早。每句字数一般为七个，但也并不绝对如此，只要诗中多数句子是七个字就可以，每篇句数不拘。七言古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主要形式之一，其形式活泼，题材多样，句法和韵脚的处理较为自由，而且富有极强的抒情、叙事的表现力。尤其是其中篇幅较长者，容量较大，用韵也非常灵活。

现在公认最早、最完整的七古是曹丕的《燕歌行》。南北朝时期，鲍照致力于七古创作，将之发展成一种充满活力的诗体。唐代七古气象宏放，手法多样，深沉开阔，代表诗人有李白、杜甫、韩愈、李颀、岑参等。

陈子昂

人物简介

陈子昂（六六一至七〇二），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文明元年（六八四）登进士第，当过麟台正字、右拾遗。世称“陈正字”或“陈拾遗”。圣历元年（六九八）辞官回乡，被县令段简陷害，死于狱中。陈子昂是初唐诗歌革新的先驱，他反对齐梁诗风，提倡复兴“汉魏风骨”，强调寄兴。刘克庄评曰：“陈拾遗首唱高雅冲淡之音，一扫六代之纤弱。”（《后村诗话》）对唐诗的健康发展有巨大贡献。今有《陈伯玉文集》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登幽州台歌[1]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2]，独怆然而涕下。

[1] 幽州台：即蓟北楼，又叫蓟丘、燕台，相传是燕昭王为招揽人才而筑的黄金台，故址在今北京市。幽州，郡名，治所蓟在今北京大兴区。

[2] 悠悠：无尽。

赏析与点评

万岁通天元年，诗人时年三十五岁，随军北征契丹，领军的建安王武攸宜昏碌无能，对诗人的屡次进言皆不采纳，甚至横加贬抑。诗人登临幽州台，感于燕昭王知遇乐毅旧事，而作此歌。诗人俯仰古今，前瞻追之不及的前代明君圣人，近盼待而不得志同道合的能人贤者，慨叹人生短暂，壮志未酬。

李颀

人物简介

李颀（生卒年不详），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家居颍阳（今河南登封市）。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进士，当过新乡尉，后弃官隐居颍阳东川。他交游广泛，与王昌龄、崔颢、高适、岑参、王维、綦毋潜等著名诗人都有交往，诗名颇著。最擅七言，胡应麟把他与高适、岑参、王维并称，形容为“音节鲜明，情致委折，浓纤修短，得衷合度”（《诗薮》）。今存《李颀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古意[1]

男儿事长征[2]，少小幽燕客[3]。

赌胜马蹄下[4]，由来轻七尺[5]。

杀人莫敢前[6]，须如猬毛磔[7]。

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得归。

辽东小妇年十五[8]，惯弹琵琶解歌舞[9]。

今为羌笛出塞声[10]，使我三军泪如雨。

[1] 古意：古诗体式，近于拟古诗，即托古喻今。

[2] 事长征：从军远征。

[3] 幽燕：泛指今辽宁、河北一带，在唐时为边境地区。

[4] 赌胜：逞强争胜。

[5] 轻七尺：意谓不惧怕死亡。七尺，七尺之躯，此谓生命。

[6] “杀人”句：奋勇杀敌，使敌人不敢近前。

[7] “须如”句：意谓胡须如刺猬毛一样纷张，形容形貌威猛。

[8] 小妇：少妇。

[9] 解：擅长。

[10] 羌笛：据说笛出于羌中，故称。

赏析与点评

诗人运用反差强烈的意象，先写边疆健儿豪勇轻身，立功边关的气概豪情，再借听歌泪下，抒写征战之苦与离别之愁。人物刻画神形毕肖，写出盛唐戍边战士既有报君恩、立边功的雄心，亦有思家乡、望亲人的柔情。句法前五言后七言，章法奔腾跳脱而又顿挫含蓄，充分表现出七古开拓驰骋的体式。

送陈章甫[1]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2]，虬须虎眉仍大颡[3]。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4]，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吏停舟渡不得[5]。郑国游人未及家[6]，洛阳行子空叹息[7]。

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8]。

[1] 陈章甫：江陵人，开元中进士。

[2] 陈侯：对陈章甫的尊称。

[3] 虬（qiú）须：鬈曲的胡须。大颡（sǎnɡ）：宽额。

[4] 饮：使喝，作动词。我曹：我辈，我们。

[5] 津吏：管理渡口的小官。

[6] 郑国游人：指陈章甫。河南春秋时属郑国，陈曾在河南居住了很久。

[7] 洛阳行子：作者自指。因李颀曾任新乡县尉，地近洛阳。

[8] 昨日：犹言过去。

赏析与点评

诗人好任侠仗义，因此多结交狂狷之士。陈章甫亦是位落拓不羁、超群拔俗之狂士，对得失并不在意。陈章甫罢官还乡，诗人以诗赠别，诗中不着伤离恨别之辞，多作豪放旷达之语，以刻画豪士形象取胜。神韵悠然，却又高华悲壮，惜友不遇之情，尽在言外。

琴歌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1]。

月照城头乌半飞[2]，霜凄万木风入衣。

铜炉华烛烛增辉[3]，初弹《渌水》后《楚妃》[4]。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5]。

清淮奉使千馀里[6]，敢告云山从此始[7]！

[1] 广陵客：本指嵇康，因他曾作琴曲《广陵散》，故称。此处指善于弹琴的人。

[2] 乌：乌鸦。

[3] 华烛：饰有文采的蜡烛。

[4] 《渌水》、《楚妃》：均为琴曲名。

[5] 星欲稀：指夜渐渐深了。

[6] 清淮奉使：李颀曾任新乡（今河南新乡县）县尉，地近淮水，故言。淮，淮水。奉使，奉命出使。

[7] 敢告云山：即有归隐山林之意。敢告，敬告之意。

夜归鹿门歌[1]

孟浩然

山寺鸣钟昼已昏[2]，渔梁渡头争渡喧[3]。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4]，忽到庞公栖隐处[5]。

岩扉松径长寂寥[6]，唯有幽人自来去[7]。

[1] 鹿门：山名，在今湖北襄阳市。据《后汉书·庞公传》载，东汉时庞德公在鹿门山采药，是著名的隐者。孟浩然追慕先贤高致，也在此地隐居。

[2] 昼已昏：指天色已近黄昏。

[3] 渔梁：地名，指渔梁洲，在今湖北襄阳市境内。《水经注·沔水》载：“沔水中有鱼梁洲，庞德公所居。”

[4] 开烟树：指月光下，原先烟幕缭绕下的树木渐渐显现出来。

[5] 庞公：即庞德公。

[6] 岩扉：指山岩相对如门。

[7] 幽人：隐者，孟浩然自称。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1]

李白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2]。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3]。

五岳寻仙不辞远[4]，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5]，屏风九叠云锦张[6]，

影落明湖青黛光[7]。

金阙前开二峰长[8]，银河倒挂三石梁[9]。

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10]。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11]。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12]。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13]，谢公行处苍苔没[14]。

早服还丹无世情[15]，琴心三叠道初成[16]。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17]。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18]。

[1] 庐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南。谣：本指不入乐的歌曲。卢虚舟：范阳人，唐肃宗时曾任殿中侍御史。

[2] “我本”二句：《论语·微子》中载，（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劝孔子绝仕免祸。楚狂，指春秋时楚国隐士，名陆通，字接舆。因楚昭王昏乱，佯狂不仕，人称“楚狂”。

[3] 黄鹤楼：在今湖北武汉市。

[4] 五岳：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5] 南斗：星宿名，因在南方，故名南斗。古代以星宿分野，地上每一区域，都与天上星宿相对应。浔阳（今江西省九江市）为南斗星分野，庐山即在浔阳西北，故言“南斗傍”。

[6] 屏风九叠：庐山胜景之一。在庐山五老峰东北，因山似屏风重叠，故称为九叠云屏或屏风叠。云锦张：彩色云霞如锦缎般张挂在山前。

[7] 明湖：指鄱阳湖。

[8] 金阙：金阙岩，在香炉峰西南。二峰：指香炉峰和双剑峰。

[9] 倒挂三石梁：此指九叠云屏之左的三叠泉，其水势三折而下，如银河倒挂。

[10] 回崖：曲折的山崖。沓嶂：重叠的险峰。“回崖”另本作“迥崖”。——编者注

[11] 吴天：庐山古属吴国，故称此地的天空为吴天。

[12] 九道：长江流经今江西九江市的一段江水，有九条支流，称九派，也叫九道。

[13] 石镜：据《太平寰宇记》载，庐山东面悬崖上有圆石，明净可照见人影，故称为石镜。

[14] 谢公：指南朝诗人谢灵运。行处：足迹。

[15] 还丹：道家炼丹，丹砂烧成水银，炼久又还成丹砂，叫还丹。无世情：指了却世俗之情，得道升仙。据说服还丹，可白日升天。

[16] 琴心三叠：道家术语，指修炼内功，使心和神悦，从而使上、中、下三丹田合一，故称之为“琴心三叠”。

[17] 朝：朝见。玉京：道家所说的天神元始天尊所居之地。

[18] “先期”二句：典出《淮南子·道应训》：卢敖周游天下，至蒙谷山上，见一相貌清奇之士，邀之同游，对方说：“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说完跳入云中而去。期，相约。汗漫，神仙名，意谓不可知之。九垓（ɡāi），九天。卢敖，燕人，秦始皇派他求神仙而不返。太清，道家有玉清、上清、太清为三清之说，太清为天空最高层。李白化用此典，把卢虚舟比作卢敖，寄此诗与他相约，共游仙境。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诗人晚年流放夜郎获释后所作，直赋庐山的幽奇景色，并寄托复杂的思想于其中，既有对儒家孔子的嘲弄，亦有对道家求仙的崇信；既留恋现实，寄情于山水，也望超尘脱俗，寻仙归隐。全篇开阔雄旷，音节宏亮，跌宕多姿，可谓“天马行空，不可羁绁”（《唐宋诗醇》）。

梦游天姥吟留别[1]

李白

海客谈瀛洲[2]，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3]，云霓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4]。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5]。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6]。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7]。

谢公宿处今尚在[8]，渌水荡漾清猿啼[9]。脚著谢公屐[10]，身登青云梯[11]。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12]。

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13]，栗深林兮惊层巅[14]。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15]，丘峦崩摧。洞天石扉[16]，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17]。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18]。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19]。

惟觉时之枕席[20]，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21]，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1] 天姥（mǔ）：山名。天姥山在今浙江天台县、嵊县和新昌县之间。吟：诗体名，是歌行体的一种。此诗又题作《别东鲁诸公》。

[2] 海客：来自海上的人。瀛（yínɡ）洲：古代传说东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海上三仙山，山中多居仙人。

[3] 越人：指当地人。天姥山古属越地。

[4] 拔：超越。掩：压倒。赤城：山名。

[5] “天台”二句：天台山虽高，但在天姥山面前，却像要向东南倾倒。上四句都是“越人语天姥”的内容。天台，即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县，天姥山东南面。四万八千丈，极言山之高。

[6] “我欲”二句：我听了越人的话，夜间梦游吴越之地，梦魂飞到镜湖，见到湖中之月。镜湖，即鉴湖，在今浙江绍兴。

[7] 剡（shàn）溪：水名。即曹娥江上游，在今浙江嵊县。

[8] 谢公：即谢灵运。

[9] “渌水”另本作“绿水”。——编者注

[10] 谢公屐（jī）：据《南史·谢灵运传》记载，谢灵运曾为登山专门制作了一种木屐，上山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世称“谢公屐”。

[11] 青云梯：比喻高峻入云的石级山路。

[12] 天鸡：《述异记》说桃都山上有大树，树上有天鸡，日出照临此树，天鸡就开始鸣叫，于是天下的鸡都随之报晓。

[13] 殷（yǐn）：震动。

[14] 栗（lì）：恐惧。“栗”另本作“慄”。——编者注

[15] 列缺：闪电。霹雳：雷鸣。

[16] 洞天：道家所谓神仙居处。石扉：石门。

[17] 金银台：神仙宫阙。

[18] 云之君：指云神。

[19] 恍（huǎnɡ）：恍然。长嗟（jiē）：长叹。

[20] 觉时：醒来时。

[21] 白鹿：游仙坐骑。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1]

李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2]。

蓬莱文章建安骨[3]，中间小谢又清发[4]。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5]。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6]。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7]。

[1] 一作《陪侍御叔华登楼歌》。宣州：在今安徽宣城县。谢脁：字玄晖，南北朝齐诗人。谢脁楼：谢朓任宣州太守时所建，又称北楼，唐时改名叠嶂楼。校书叔云：李白族叔，名李云，曾任秘书省校书郎。

[2] 酣：畅饮。

[3] “蓬莱”句：此为称赞李云的文章。蓬莱文章，此指李云的文章。因李云任秘书省校书郎，专事校订图书，故借蓬莱作比喻。建安骨，汉献帝建安年间，曹操父子和建安七子诗文苍劲刚健，史称“建安风骨”。

[4] 小谢：谢朓。世称谢灵运“大谢”，称谢朓“小谢”。此处是李白自比小谢。

[5] 览：通“揽”，摘取。

[6] “举杯消愁愁更愁”另本作“举杯销愁愁更愁”。——编者注

[7] 散发：古人平时都束发戴帽，闲散时松开头发，称散发。后因其有不受冠冕拘束之意，引申为弃官归隐；又因头发披散零乱，便有了疏狂放纵的意味。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1]

岑参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2]，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3]，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4]，金山西见烟尘飞[5]，汉家大将西出师[6]。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7]，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8]。

[1] 走马川：地名，在北庭川，今新疆古尔班通古特。行：古诗体裁之一。封大夫：指封常清，天宝年间任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瀚海军使，调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军府驻轮台。因封常清曾任御史大夫，故称封大夫。西征：西征史实如何，看法颇有不同。此次应指封常清于天宝十三年率军对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叛军余部用兵。

[2] 雪海：山名，为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南之天山，因常年雨雪，雪峰层叠，故称雪海。

[3] 轮台：在今新疆库车县东。

[4] “匈奴”句：据《汉书·匈奴传》记载，秋天草黄马肥时，匈奴人常侵汉境劫掠。

[5] 金山：即阿尔泰山，在今新疆北部和蒙古国西部，此指敌军侵犯的方向。

[6] 汉家大将：指封常清。

[7] “五花”句：马鬃和马身上的雪与汗被冷风一吹，很快冻成了冰。五花，即五花马。唐人剪马鬃成花状，三瓣称三花，五瓣称五花。连钱，指马身上斑驳如钱的花纹。

[8] 车师：古国名，唐时为北庭都护府治所北庭城。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不若一般送征祝捷之诗，着力铺写壮盛军威，而是极力渲染、夸张地描绘西北边地环境的苦寒险恶，以反衬大军的勇往直前。音律和谐，三句一换韵，句句押韵，奇美而俊拔。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岑参

轮台城头夜吹角[1]，轮台城北旄头落[2]。羽书昨夜过渠黎[3]，单于已在金山西[4]。

戍楼西望烟尘黑[5]，汉军屯在轮台北。上将拥旄西出征[6]，平明吹笛大军行[7]。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8]。虏塞兵气连云屯[9]，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云片阔[10]，沙口石冻马蹄脱[11]。亚相勤王甘苦辛[12]，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1] 吹角：军中号令用鼓角。

[2] 旄（máo）头落：指胡兵败亡。旄头，星宿名，即“昴”，为胡星。

[3] 羽书：军中紧急文书。渠黎：汉西域地名，在轮台东南。

[4] 单（chán）于：匈奴君主称单于。此处用以指敌军。

[5] 戍楼：屯兵驻防之城楼。烟尘黑：指烽火台上黑烟报警。

[6] 拥旄：唐时节度使拥旄节。旄，竿顶用旄牛尾为饰的旗。

[7] 平明：天刚亮。

[8] 阴山：山名，此指天山。

[9] 虏塞：敌军营垒。

[10] 剑河：唐时西域水名，在今叶尼塞河上游。

[11] 沙口：地名。其地不详。

[12] 亚相：汉制以御史大夫位上卿，次于宰相，称亚相。此指封常清。勤王：为王事而劳。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1]

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2]，胡天八月即飞雪[3]。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4]。将军角弓不得控[5]，都护铁衣冷犹着[6]。

瀚海阑干百丈冰[7]，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8]，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9]，风掣红旗冻不翻[10]。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1] 白雪歌：乐府琴曲有《白雪歌》。判官：官名。唐时节度使、观察使下掌书记之官吏。武判官：其人不详。

[2] 白草：西域牧草名，秋天变白。

[3] 胡天：此处指西域的气候。

[4] 衾（qīn）：被子。

[5] 控：拉弦。

[6] 都护：官名。唐时曾设安西等六大都护府，每府有大都护，管理行政事务。

[7] 瀚海：即大沙漠。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百丈：一作“百尺”。

[8] 中军：主帅所在的军营，此指主帅营帐。

[9] 辕门：军营之门。

[10] “风掣（chè）”句：红旗因被冰雪冻住，风吹也不能使它拂动。掣，拽动。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1]

杜甫

将军魏武之子孙[2]，于今为庶为清门[3]。英雄割据虽已矣[4]，文采风流今尚存[5]。

学书初学卫夫人[6]，但恨无过王右军[7]。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8]。

开元之中常引见[9]，承恩数上南熏殿[10]。凌烟功臣少颜色[11]，将军下笔开生面[12]。

良相头上进贤冠[13]，猛将腰间大羽箭[14]。褒公鄂公毛发动[15]，英姿飒爽来酣战。

先帝天马玉花骢[16]，画工如山貌不同[17]。是日牵来赤墀下[18]，迥立阊阖生长风[19]。

诏谓将军拂绢素[20]，意匠惨淡经营中[21]。斯须九重真龙出[22]，一洗万古凡马空[23]。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24]。至尊含笑催赐金[25]，圉人太仆皆惆怅[26]。

弟子韩早入室[27]，亦能画马穷殊相[28]。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29]。

将军画善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30]。即今飘泊干戈际[31]，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缠其身[32]。

[1] 丹青：丹砂、靛青等红绿颜料，后代指绘画。引：诗体名。

[2] 将军：指曹霸。魏武：魏武帝曹操。因曹髦为曹操曾孙，曹霸又为曹髦之后，故称曹霸为魏武之子孙。

[3] 庶：庶人，平民。曹霸在玄宗末年获罪，被贬为庶人。清门：寒门，即平民。

[4] 已：止、去。“虽己矣”另本作“今己矣”。——编者注

[5] 文采风流：指曹操父子能诗擅文。“文采”另本作“文彩”。——编者注

[6] 学书：学习书法。卫夫人：名铄，字茂猗，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曾师从她学书法。

[7] 过：超越。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书法家。曾官右军将军，其书法为古今之冠。

[8] “丹青”二句：曹霸专心绘画，不慕富贵。不知老将至，用《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之意。又，“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之意。

[9] 开元之中：指唐玄宗开元年间。

[10] 承恩：被皇帝召见。南熏殿：在唐皇宫兴庆宫内。

[11] 凌烟功臣：唐贞观十七年（六四三），太宗命阎立本画二十四功臣像，置于凌烟阁中，褒崇勋德。少颜色：指画像色彩暗淡。

[12] 开生面：指曹霸重画功臣像，又创了新的意境。

[13] 进贤冠：古时文臣儒士所戴之礼帽，为黑布做成。

[14] 大羽箭：一种四羽大杆长箭，为唐太宗所创。

[15] 褒公：褒国公段志立。鄂公：鄂国公尉迟敬德。

[16] 先帝：指唐玄宗。

[17] 如山：形容画工之多。貌不同：指所画各自不同，都不能逼真神似。貌，描绘。

[18] 赤墀（chí）：即“丹墀”，宫内涂成红色的台阶。

[19] 迥立：昂首挺立。阊阖（chānɡ hé）：天宫之门，此指宫殿大门。生长风：形容马之神骏。

[20] 诏谓：皇帝指令。绢素：用作画布的白绢。

[21] 意匠：构思之意。惨淡经营：苦心布局。“惨淡经营”另本作“澹淡经营”。——编者注

[22] 斯须：一会儿。九重真龙：意指真正的御马。九重，本指九重天，此指皇宫。真龙，古称八尺马为龙，此谓良马。

[23] “一洗”句：意谓此画的神马一出，万古以来所画的平庸之马都被一扫而空。

[24] “玉花”二句：此画挂起来，就好像真的玉花骢立于御榻之上，与庭前的活马相对而立，似乎难辨真假。玉花，玉花骢。

[25] 至尊：皇帝。

[26] 圉（yǔ）人：养马人。太仆：执掌皇帝车马的官员。

[27] 韩幹：画家，唐玄宗时官至太府寺丞，最擅画马。初师曹霸，后独创一派。入室：弟子得老师真传。

[28] 穷殊相：画尽其形、其相、其态，即曲尽其妙之意。

[29] “幹惟”二句：以韩幹衬托曹霸。画肉不画骨，指韩幹画马过于肥大。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中有名的骅骝，此泛称骏马。气凋丧，指马没有了神气。

[30] 偶逢：一作“必逢”。写真：画人像。

[31] 干戈际：指战乱时代。

[32] “但看”二句：看来自古负盛名之人，往往都被穷愁失意所困扰。坎壈（kǎn lǎn），贫困失意。

古柏行

杜甫

孔明庙前有老柏[1]，柯如青铜根如石[2]。霜皮溜雨四十围[3]，黛色参天二千尺[4]。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5]。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6]。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宫[7]。崔嵬枝干郊原古[8]，窈窕丹青户牖空[9]。

落落盘踞虽得地[10]，冥冥孤高多烈风[11]。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12]。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13]。不露文章世已惊[14]，未辞剪伐谁能送[15]？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曾经宿鸾凤[16]。志士幽人莫怨嗟[17]，古来材大难为用。

[1] 孔明庙：诸葛孔明庙有三处，一在定军山（今陕西勉县）；一在成都，为武侯祠，附刘备庙中；一在夔州，与刘备庙分立。此指夔州孔明庙。

[2] 柯：枝干。

[3] 霜皮溜雨：树皮白而光滑。四十围：极言其粗。围，合抱曰围。

[4] 二千尺：极言其高。

[5] “云来”二句：白天云来，云气与巫峡相接；夜晚月出，寒气来自雪山。此处形容柏树气象。

[6] “君臣”二句：君臣指刘备与孔明；与时，因时；际会，遇合。此处用召伯甘棠之典。

[7] （bì）宫：神宫，指祠庙。

[8] 崔嵬：高大的样子。

[9] 窈窕：幽深的样子。

[10] 落落：指树独立挺拔的样子。

[11] 冥冥：高空深远的样子。

[12] “扶持”二句：神明力、造化功，皆指自然的力量。

[13] “万牛”句：语自鲍照诗“丘山不可胜”。此言古柏重如丘山，万牛也拉不动。

[14] 不露文章：指古柏不炫耀自己的花纹之美。

[15] “未辞”句：古柏虽不避砍伐，可又有谁能采送。比喻栋梁之材虽想为世所用，但无人引荐。

[16] “苦心”二句：古柏的根茎虽苦也难免遭蝼蚁侵害，但柏叶芬芳，曾有鸾凤栖宿过。苦心，柏心味苦。蝼蚁，蝼蛄蚂蚁，喻小人。鸾凤，鸾鸟凤凰，喻贤人。

[17] “志士幽人”另本作“志士仁人”。——编者注

赏析与点评

诗人平生最为称慕孔明，古柏是此诗咏诵的主体，但诗人不重古柏形状的描绘，注重的是其壮伟的气势。因诗人将对孔明的悼念与礼赞寄托于古柏之上，篇终以“古来材大难为用”之喟叹作结，如喻孔明材大而不尽其用；而材大难用，亦蕴含自喻才似孔明而人莫用之自伤。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并序[1]

杜甫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2]，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3]，壮其蔚跂[4]。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五载[5]，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6]，浏漓顿挫[7]，独出冠时[8]。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9]，洎外供奉舞女[10]，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11]，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12]。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昔者吴人张旭[13]，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14]，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15]，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16]，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17]，矫如群帝骖龙翔[18]。来如雷霆收震怒[19]，罢如江海凝清光[20]。

绛唇珠袖两寂寞[21]，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22]，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23]，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24]，公孙剑器初第一[25]。

五十年间似反掌[26]，风尘洞昏王室[27]。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28]。

金粟堆南木已拱[29]，瞿塘石城草萧瑟[30]。玳弦急管曲复终[31]，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1] 公孙大娘：开元年间著名的舞蹈艺人。剑器：唐代“健舞”之一，属“武舞”，舞者穿戎装，空手而舞。

[2] 夔（kuí）府：贞观十四年（六四〇），夔州曾设督府，故夔州又称夔府，在今重庆市奉节县。别驾：官名，刺史佐官。元持：人名，其人不详。

[3] 临颍：在今河南临颍县。

[4] 蔚跂（qǐ）：形容其舞姿矫健凌厉。

[5] 开元五载：“五”一作“三”。开元五载，杜甫六岁，较三载时四岁合理。

[6] 郾城：在今河南郾城县。浑脱（tuó）：原指一种帽子。唐太宗时，赵国公长孙无忌用乌羊毛做成浑脱毡帽，人多效之，称“赵公浑脱”。后演变成舞，也属“武舞”。

[7] 浏漓顿挫：酣畅而有节奏感。

[8] 冠时：冠绝一时。

[9] 高头：前头，指在皇帝跟前。宜春、梨园：指唐玄宗时设于宫内的皇家歌舞班子。伎坊：教坊，或称“内供奉”，教演音乐歌舞的机构。

[10] 洎（jì）：及。外供奉：设于宫外的外教坊。

[11] 圣文神武皇帝：唐玄宗的尊号。

[12] 辨其由来：明白了她的师承。波澜莫二：指一脉相承。

[13] 张旭：唐代书法家，最善草书，有“草圣”之名。

[14] 邺县：地名，在今河北临漳县。西河剑器：剑器舞中的一种。

[15] 豪荡感激：意态飞动，饱含激情。

[16] 色沮丧：失色之意。

[17] （huò）：闪光貌。

[18] 矫：飞腾貌。骖（cān）龙翔：驾龙飞翔。

[19] 来：指上场。雷霆：指鼓声如雷鸣。

[20] 罢：指下场。清光：指剑闪寒光。

[21] “绛唇”句：公孙大娘人与舞都亡逝了。绛唇，红唇，此指公孙大娘其人。珠袖，此指舞蹈。

[22] 临颍美人：指李十二娘。白帝：白帝城，在夔州。

[23] 既有以：有根由，即序中所说“既辨其由来”。

[24] 先帝：指唐玄宗。

[25] 初：本。

[26] 似反掌：形容岁月迅速流逝。

[27] 风尘（hònɡ）洞：指安史之乱。洞，形容弥漫无际。

[28] 女乐馀姿：指李十二娘的舞姿有开元歌舞的神韵。寒日：杜甫观舞作诗正值十月。

[29] 金粟堆：即金粟山，在今陕西蒲城县东北，唐玄宗陵即在山上。木已拱：墓前所栽种之树已有合抱一般粗了。“金粟堆南”另本作“金粟堆前”。——编者注

[30] 瞿塘石城：即白帝城。

[31] 玳弦：玳瑁制的弦乐器。急管：节奏急促的管乐之声。

赏析与点评

诗人心中系念国运的没落与王室的衰微，感时而抚事，少年时愉快的回忆发为历经沧桑后深沉的感慨。“五十年间似反掌”，乐极而哀来，玄宗墓木已拱，足茧荒山却不知向何方，令人读后，穆然而深思。

石鱼湖上醉歌 并序[1]

元结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2]，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3]，使舫载之[4]，遍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5]，诸子环洞庭而坐[6]，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7]。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

[1] 石鱼湖：在今湖南道县东，因湖中有大石，状如游鱼而得名。元结任道州刺史时，常到石鱼湖饮酒赋诗。

[2] 漫叟：元结之自号。

[3] 引臂：伸臂。向鱼取酒：在石鱼上有凹处，可以贮酒，故称。

[4] 舫：小船。石鱼湖上，水绕石鱼回流，故饮酒时，用小船载酒，绕石而行，遍饮同游之人。

[5] 疑：就好像。巴丘：即巴陵，洞庭湖岸边山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洞庭湖中。

[6] 洞庭：此指洞庭湖（一说指石鱼湖）。

[7] 长（zhǎnɡ）：助兴之意。

赏析与点评

诗人借奇特的想象，以山为杯，以湖为池，述写醉饮湖中的奇趣，极写酒兴之豪与游宴之乐，充满浓厚的浪漫色彩，于放浪之中，隐隐寓有眼见天下扰扰，又遭政治失意的忧愁。句式自由，语言浅白易懂，情感自然率真，风格奇肆恣纵。

韩愈

人物简介

韩愈（七六八至八二四），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郡望昌黎（今属河北），故世称“韩昌黎”。贞元八年（七九二）进士，入仕后两度以直谏远贬南荒，官终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八二四）卒，世称“韩吏部”或“韩文公”。

韩愈是中唐古文运动的领袖，也是当时的文坛盟主，诗歌吸收古文的章法、句式，“以文为诗”（《后山诗话》引苏轼语），因而表现出“骋驾气势，崭绝崛强”（高《唐诗品汇》）的特色。同时，为了出奇制胜、别开生面，韩愈诗喜用险韵、奇字、古句、方言，苏轼认为“诗格之变自退之始”（《王直方诗话》引）。方东树评韩诗“笔力强，造语奇，取境阔，蓄势远，用法变化而深严”，可谓概括了其特点。今有《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及《外集》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山石

山石荦确行径微[1]，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2]。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3]。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4]。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5]，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6]。嗟哉吾党二三子[7]，安得至老不更归[8]。

[1] 荦（luò）确：险峻不平的样子。微：狭窄。

[2] 支子：即栀子，夏天开白花。

[3] 稀：模糊，少见。

[4] 疏粝（lì）：糙米饭。

[5] 无道路：意指随处闲走，不择路径。

[6] 局束：约束之意。为人（jī）：形容被人控制。，马络头。“局束”另本作“侷促”。——编者注

[7] 吾党二三子：意谓我的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

[8] 不更归：即再不归。更，再。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五岳祭秩皆三公[1]，四方环镇嵩当中[2]。

火维地荒足妖怪[3]，天假神柄专其雄[4]。

喷云泄雾藏半腹[5]，虽有绝顶谁能穷[6]。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7]。

须臾静扫众峰出[8]，仰见突兀撑青空[9]。

紫盖连延接天柱[10]，石廪腾掷堆祝融[11]。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12]。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荐脯酒[13]，欲以菲薄明其衷[14]。

庙令老人识神意[15]，睢盱侦伺能鞠躬[16]，

手持杯珓导我掷[17]，云此最吉馀难同[18]。

窜逐蛮荒幸不死[19]，衣食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20]。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朦[21]。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22]。

[1] “五岳”句：祭祀五岳，要参照祭三公的等级来致祭。祭秩，祭祀的等级。三公，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后用以指称最尊贵的官位。

[2] 嵩当中：指中岳嵩山为中心。

[3] 火维：此指南方。古代以五行为属五方，火属南方。地荒：荒远之地。足：多。

[4] 假：授予。柄：权力。

[5] 半腹：半山腰。

[6] 穷：登上。

[7] 正直：指衡山之神。

[8] 静扫：指云雾被静静地吹散。

[9] 突兀：高耸突起的样子。

[10] 紫盖、天柱：山峰名。

[11] 石廪、祝融：山峰名。衡山最高峰有五座，为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腾掷：腾跃起伏。

[12] 一径：一条路。灵宫：神宫。

[13] 升阶：登上台阶。伛偻（yǔ lǚ）：曲身弯腰，以示敬意。荐：进献。脯：肉干。

[14] 菲薄：此指祭品不丰厚，谦词。明其衷：表明内心的诚敬之意。

[15] 庙令：管理岳庙的官。

[16] 睢盱（suī xū）：凝视之意。侦伺：观察。

[17] 杯珓：也作杯教，占卜用品，形似蚌壳，两片。占卜时，向空中掷出，落地后视其俯仰，以卜吉凶。以半俯半仰为佳。

[18] 馀难同：其他占卜的结果都难以相比。

[19] 窜逐蛮荒：指韩愈被贬阳山事。

[20] 福：赐福。

[21] 朣朦：朦胧不明的样子。

[22] 杲杲（ɡǎo）：形容日出光明貌。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典制诗，写诗人谒祭衡山、投宿庙中的过程，诗人移注心中郁抑不平之气于景物描写之中，体现出一种挥洒自如、遒劲阔大的艺术风格。

渔翁

柳宗元

渔翁夜傍西岩宿[1]，

晓汲清湘燃楚竹[2]。

烟销日出不见人，

欸乃一声山水绿[3]。

回看天际下中流，

岩上无心云相逐。

[1] 西岩：即西山。

[2] 汲：打水。清湘：指湘江。楚竹：楚地之竹。因永州古属楚国，故称。

[3] 欸（ǎi）乃：摇橹声。唐时湘中有渔歌《欸乃曲》，有人也认为此处指船歌。

白居易

人物简介

白居易（七七二至八四六），字乐天，祖籍太原，居于下（今陕西渭南）。贞元十六年（八〇〇）进士，元和初，官至赞善大夫，因谏事被贬为江州司马。后多历州刺史，终以刑部尚书致仕。白居易晚年皈依佛教，吟咏自适，自号“醉吟先生”、“香山居士”。白居易以诗著称，早年与元稹齐名，称“元白”；晚年与刘禹锡齐名，称“刘白”。元和年间提倡新乐府，影响深远。他的作品“言浅而思深，意微而词显”（薛雪《一瓢诗话》）。他的七言古诗以《长恨歌》、《琵琶行》最著名。后世把白居易和元稹的这类七言长篇叙事歌行称作“长庆体”（林昌彝《射鹰楼诗话》）。现有《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十九卷。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1]，御宇多年求不得[2]。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3]。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4]，可怜光彩生门户[5]。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谩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6]，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7]。翠华摇摇行复止[8]，西出都门百馀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9]，宛转蛾眉马前死[10]。花钿委地无人收[11]，翠翘金雀玉搔头[12]。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13]。

峨嵋山下少人行[14]，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15]。天旋地转回龙驭[16]，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17]。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18]，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19]，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20]，椒房阿监青娥老[21]。夕殿萤飞思悄然[22]，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23]。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24]？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25]，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26]。

金阙西厢叩玉扃[27]，转教小玉报双成[28]。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29]，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30]，蓬莱宫中日月长[31]。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32]。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33]，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1] 汉皇：此指唐玄宗李隆基。唐人常以汉武帝指唐玄宗，又以武帝之宠李夫人喻玄宗之宠杨贵妃。倾国：代称美人。

[2] 御宇：治理天下。

[3] “一朝”以上几句：杨贵妃小名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永济）人，蜀州司户杨玄琰之女。因父早死，养于叔父杨玄珪家。开元二十三年（七三五）受封为唐玄宗之子寿王李瑁之妃。二十八年，玄宗命她出家为女道士，改名太真。天宝四年（七四五），册封为贵妃。诗中所写并不符合事实，这是白居易为唐玄宗隐讳。

[4] 列土：分封土地。

[5] 可怜：可羡。

[6] 渔阳鼙（pí）鼓：指安禄山起兵渔阳叛乱事。渔阳，唐郡名，在今河北蓟县一带。鼙鼓，骑马所用的战鼓。

[7] 千乘（shènɡ）万骑：指跟随玄宗的大队人马。天宝十五年，安禄山破潼关，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出逃西南。乘，指车。

[8]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此指皇帝车驾。

[9] 六军：皇帝卫队。不发：不肯前进。唐玄宗行至马嵬坡，卫队哗变，请杀杨国忠和杨贵妃，以泄天下之愤，玄宗无奈从之，杀杨国忠，令杨贵妃自缢。

[10] 宛转：委婉、委屈的样子。

[11] 花钿：嵌珠玉的花形头饰。委地：扔在地上。

[12] 翠翘：形似翠鸟尾的首饰。金雀：黄金制成的凤形首饰。玉搔头：即玉簪子。

[13] 云栈：直入云霄的栈道。关中入蜀，必走栈道。萦纡：指栈道曲折迂回。剑阁：在大小剑山之间，地势极险，为南栈道的一部分，在今四川剑阁县东北。

[14] 峨嵋山：在今四川峨嵋县。此处泛指蜀中之山。

[15] 夜雨闻铃：据唐人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遗》记载，唐玄宗“初入斜谷，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焉。”铃，此指栈道铁索上所挂铃铛。

[16] “天旋”句：指时局好转，唐玄宗回京。龙驭，皇帝车驾。

[17] 空死处：只见死的地方。据《新唐书·后妃传》载，唐玄宗回京，经马嵬坡，派人以礼改葬贵妃，见其香囊犹在，不胜悲切。

[18] 花开日：一作“花开夜”。

[19] 西宫南内：唐玄宗回京后，先住南内；后迁居西宫，被软禁。

[20] 梨园弟子：唐玄宗通晓音乐，曾亲自教习音乐于梨园，习艺者即称梨园弟子。

[21] 椒房：指后宫。汉时后妃宫中，取椒粉涂墙，因其香可避恶气，且温暖，故称。阿监：宫中女官。青娥：青春少女。

[22] 悄然：兴味索然。

[23] 耿耿：明亮的样子。星河：银河。

[24] 翡翠衾：绣有翡翠鸟的锦被。据说翡翠鸟雌雄相随而行。

[25] 临邛：今四川邛崃县。鸿都：汉代洛阳北宫门名。此借指长安。临邛道士和鸿都客指同一人，意谓从四川来到长安的道士。

[26] 参差：好像，差不多。

[27] 金阙、玉扃（jiōnɡ）：此处金阙指金碧辉煌的仙宫，玉扃指玉制的门。

[28] 小玉：相传吴王夫差之女名小玉，死后成仙。双成：相传西王母有侍女名董双成。此处皆喻指杨太真之侍女。

[29] 泪阑干：眼泪纵横。

[30] 昭阳殿：汉宫殿名，为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得宠时所居之宫。此指杨贵妃生前居处。

[31] 蓬莱宫：蓬莱相传为海上仙山，蓬莱宫即指仙宫。

[32] 钿合：镶金花的盒子。

[33] 七月七日：相传此日牛郎、织女在天上鹊桥相会，故古代妇女在此日穿针，称为“乞巧”。长生殿：在华清宫中，为祭神之宫，一名集灵殿。

赏析与点评

此诗具有七言歌行体辞采旖旎、音节流荡的特点，篇制宏大，内容的时间跨度为二十年，而地域则由长安到蜀中，由人间到仙境。诗歌的前半部详细地刻画了明皇重色，杨妃专宠，不恤国事，纵欲行乐，终于乐极生悲，安史乱起，马嵬兵变，生死相隔，批判玄宗重色误国，表达了创作的主观目的。但随着下半部的展开，死别入蜀，明皇归京，辗转夜思，太真惊梦，殿中寄语，诗人逐步淡出批判的主旨，转而以浪漫的手法，加入民间传说，表现李、杨二人天上人间生离死别的深长痛苦，歌颂两人坚贞的爱情。结构绵密，首尾完整，情节曲折多变，富于传奇性，语言流畅清丽，抒情性强。

琵琶行[1]并序

元和十年，余左迁九江郡司马[2]。明年秋，送客湓浦口[3]，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4]。问其人，本长安倡女[5]，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6]。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7]。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8]。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9]。余出官二年[10]，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11]，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12]，枫叶荻花秋瑟瑟[13]。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14]。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15]，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16]，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17]，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18]，初为霓裳后六幺[19]。大弦嘈嘈如急雨[20]，小弦切切如私语[21]。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22]，幽咽流泉水下滩[23]。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24]，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25]，四弦一声如裂帛[26]。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27]。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岭下住[28]。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29]。

曲罢常教善才伏[30]，妆成每被秋娘妒[31]。五陵年少争缠头[32]，一曲红绡不知数[33]。

钿头云篦击节碎[34]，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35]。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36]。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37]。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38]。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39]。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40]。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41]。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42]。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43]。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44]。

[1] 琵琶行：一作《琵琶引》。

[2] 左迁：即贬官。九江郡：即诗中浔阳、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司马：原为刺史下的武职佐吏，此时已变成安置贬官的闲职。

[3] 湓浦口：湓水入长江处。湓水，今称龙开河，源于江西青盆山，至九江入长江。

[4] 京都声：京城流行的声调。

[5] 倡女：以歌舞演奏为业的乐伎。

[6] 善才：名手。

[7] 委身：出嫁之意。贾（ɡǔ）人：商人。

[8] 悯然：伤感的样子。

[9] 转徙：辗转迁移。

[10] 出官：即贬官。

[11] 六百一十二言：此诗实为六百一十六字。

[12] 浔阳江：长江在今九江市附近的一段。

[13] 瑟瑟：风吹草木之声。一作“索索”。

[14] 回灯：指添油拨芯，使灯重新明亮。

[15] 转轴：即定弦。轴，指琶琶上调整琴弦松紧的木把手。

[16] 掩抑：指琶琶声起伏低昂。

[17] 信手：随手。

[18] 拢、捻：弹琵琶的左手指法，拢是叩弦，捻是揉弦。抹、挑：弹琵琶的右手用拨子的指法，抹是顺手下拨，挑是反手回拨。

[19] 霓裳：《霓裳羽衣曲》。六幺（yāo）：本作“录要”，又叫“绿腰”，为京都流行的曲子。

[20] 大弦：琵琶弦有粗细，最粗的称大弦，音低而沉。嘈嘈：沉重舒长声。

[21] 小弦：最细的弦，音尖而细。切切：急促细碎声。

[22] “间关”句：形容乐声流畅轻快，如同莺声从花下滑过。间关，鸟鸣声。

[23] “幽咽”句：形容乐声涩咽沉重，如同泉水滞留在滩石之下。水下滩，一作“水下难”。

[24] “银瓶”句：形容乐声暂歇后突然发出激烈的声音。银瓶，汲水瓶。乍，突然。

[25] 拨：弹琵琶用的拨片。当心画：用拨片扫过几根弦，以示结束。

[26] 裂帛：指乐声如撕裂帛的声音。

[27] 敛容：指琵琶女从音乐中恢复过来，脸色重又严肃矜持。

[28] 虾蟆岭：在长安东南，为歌女聚居之处。据说此地原为汉儒董仲舒墓，门人过此须下马，故称“下马岭”，后讹为“虾蟆岭”。

[29] 教坊：唐代掌管音乐、歌舞、杂技艺人的机构。第一部：第一队，意指最优秀的演奏队。

[30] “曲罢”句：形容演奏技艺高超。教，使得。“伏”另本作“服”。——编者注

[31] “妆成”句：自己貌美，被同行嫉妒。秋娘，唐代歌舞伎的通称。

[32] 五陵年少：指豪门子弟。五陵是长安城外五个汉代皇帝的陵墓所在地，为豪门贵族居住区。缠头：赠送的锦帕绫罗。艺伎演出时以锦缠头，客人便以缠头之锦为赠礼，后成为专送歌舞伎的礼物，称“缠头彩”。

[33] 红绡：红色的丝织品。

[34] 钿头云篦（bì）：镶嵌金丝和珠宝的梳篦。云，一作“银”。击节碎：因打拍子而打碎了。

[35] 颜色故：姿色衰老。

[36] 浮梁：在今江西景德镇，唐时为茶叶集散地。

[37] 妆泪红阑干：泪水流过带着脂粉的脸，红泪纵横。

[38] 唧唧：叹息声。

[39] 丝竹：管乐和弦乐。

[40] 独倾：独饮。

[41] 呕哑嘲哳（zhāo zhā）：形容乐声杂乱刺耳。

[42] 翻：依曲作辞。

[43] 却坐：退回坐下。促弦：拧紧弦子。

[44] 青衫：唐时八、 九品文官着青衣。白居易为江州司马，品级是最低的九品将仕郎，故穿青衫。

赏析与点评

此叙事长诗，诗序中虽说为“感斯人言”而作，但其实是诗人借题发挥，通过对琵琶女的身世描写，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中心，极写琵琶曲的奇音妙韵，借以抒发其忠而见谤、贬谪江州的失望与愤懑。此诗以对琵琶曲的精妙描写而著名，诗人将聆听音乐之感与身世之感巧妙结合，把琵琶女的不幸身世及现实感受和自身的命运及不平高度融合，互为烘托，相得益彰。情节曲折，层次分明，描写细致，如行云流水，一气贯注，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李商隐

人物简介

李商隐（八一三至八五八），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大和年间，为天平节度使令狐楚赏识，辟为巡官，并亲授骈文。开成二年（八三七）因令狐楚之子令狐之荐，登进士第。因无端卷入“牛、李党争”，一生困顿，沉沦下潦，英年而卒。

李商隐是晚唐诗坛之巨擘，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他又与温庭筠、段成式以骈文著名，三人皆排行十六，故时号“三十六体”。李商隐之七律、七绝最受人称道，其七律“襞绩重重，长于讽谕，中有顿挫沉着可接武少陵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其七绝“寄托深而措词婉，实可空百代无其匹”（叶燮《原诗》）。吴乔评曰：“于李、杜、韩后，能别开生路、自成一家者，唯李义山一人。”（《围炉诗话》）今有《李义山诗集》六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韩碑[1]

元和天子神武姿[2]，彼何人哉轩与羲[3]。誓将上雪列圣耻[4]，坐法宫中朝四夷[5]。

淮西有贼五十载[6]，封狼生生罴[7]。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8]。

帝得圣相相曰度[9]，贼斫不死神扶持[10]。腰悬相印作都统[11]，阴风惨澹天王旗[12]。

愬武古通作牙爪[13]，仪曹外郎载笔随[14]。行军司马智且勇[15]，十四万众犹虎貔[16]。

入蔡缚贼献太庙[17]，功无与让恩不訾[18]。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19]。

愈拜稽首蹈且舞[20]，金石刻画臣能为[21]。古者世称大手笔[22]，此事不系于职司。

当仁自古有不让[23]，言讫屡颔天子颐[24]。公退斋戒坐小阁[25]，濡染大笔何淋漓[26]。

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27]。文成破体书在纸[28]，清晨再拜铺丹墀[29]。

表曰臣愈昧死上[30]，咏神圣功书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31]。

句奇语重喻者少[32]，谗之天子言其私[33]。长绳百尺拽碑倒，麄砂大石相磨治[34]。

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35]。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36]。

呜呼圣王及圣相，相与烜赫流淳熙[37]。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38]。

愿书万本诵万遍，口角流沫右手胝[39]。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40]。

[1] 韩碑：指韩愈所作《平淮西碑》。唐宪宗元和十二年（八一七）十月，丞相裴度率军讨平反叛的淮西藩镇吴元济，节度使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十二月，诏命韩愈撰《平淮西碑》。因碑文中突出了裴度之功，引起李愬的不满。而李愬妻是唐安公主之女，故得入宫向宪宗陈述碑文不实。于是诏令磨去韩愈碑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勒石。比较两篇碑文，韩碑比较客观地评述了裴度与李愬在战争中的作用和功绩，且文学价值也远胜段碑。

[2] 元和天子：指唐宪宗。元和，宪宗的年号。

[3] 彼何人哉：语出《孟子·滕文公》：“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轩与羲：轩指轩辕氏黄帝，羲指伏羲氏。此泛指三皇五帝。

[4] 列圣耻：指宪宗之前的几个皇帝在平叛战争中的失败。

[5] 宫：皇帝处理政事的宫殿。朝四夷：接受四方边远之地使节的朝见。

[6] 五十载：自唐代宗宝应元年（七六二）李忠臣任淮西节度使，镇蔡州（今河南汝南）起，经过李希烈、陈仙奇、吴少诚、吴少阳至吴元济的割据，达五十余年。

[7] 封狼：大狼。（chū）：似狸。罴（pí）：似熊。皆为猛兽，用来比喻藩镇凶狠残暴，几代相承。

[8] “不据”二句：藩镇自恃兵强将勇，不必据山河之险，竟然在平原地区公然对抗朝廷。日可麾，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麾，同“挥”。此处用来比喻对抗朝廷军队反叛作乱。

[9] 度：指裴度。

[10] 贼斫（zhuó）不死：当时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坚决主张出兵平定淮西，而节度使王承宗、李师道则要求赦免吴元济，以避免战事，朝中斗争激烈。元和十年（八一五）六月，李师道派刺客暗杀武元衡和裴度，武身死非命，而裴受伤，侥幸未死，后任为宰相。斫，砍。神扶持：天神保佑之意。

[11] 都统：指行营都统，为讨伐藩镇军队的军事首领。

[12] 阴风：秋风。天王旗：皇帝的旗帜。裴度赴淮西时，已是秋天，宪宗亲临通化门送行。

[13] 愬（sù）：指邓随节度使李愬。武：指淮西都统韩弘之子韩公武。古：指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通：指寿州团练使李文通。此四人皆为裴度的部将。牙爪：即爪牙，得力助手之意。

[14] 仪曹外郎：仪曹，指礼部郎中；外郎，当时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都随军出征，任书记。

[15] 行军司马：指以太子右庶子的身份为军中行军司马的韩愈。

[16] 貔（pí）：貔貅，传说中的猛兽。

[17] 入蔡：十月十五日，李愬攻入蔡州；十七日，擒吴元济。献太庙：吴元济被解押至京，献于太庙，后斩于独柳树。

[18] “功无”句：裴度之功自然当仁不让，而皇帝的恩遇也不可估量。訾，估量。

[19] 从事：州郡长官的幕僚都称从事。韩愈时为行军司马，也可称从事。宜为辞：适宜作为碑铭。指韩愈奉诏撰《平淮西碑》。

[20] 稽（qǐ）首：叩头。

[21] 金石刻画：指为钟鼎碑碣而写的歌功颂德之文。

[22] 大手笔：指朝廷重要的诏令文书，也可代指著名的作家。

[23] “当仁”句：语出《论语·卫灵公》：“当仁不让于师。”韩愈《进撰平淮西碑文表》曰：“兹事至大，不可以轻属人。”即有当仁不让之意。

[24] 言讫：说完。屡颔天子颐：天子频频点头。

[25] 公：指韩愈。斋戒：原指祭祀前表示虔诚的仪式。此处形容韩愈写文章前郑重严肃的态度。

[26] “濡染”句：形容韩愈写文章酣畅淋漓。

[27] “点窜”二句：韩愈的碑文追摹古代典诰雅颂之意。点窜，运用。尧典、舜典，都是《尚书》的篇名。涂改，也是运用之意。清庙、生民，《诗经》中的篇名。

[28] 破体：韩愈之文意韵独创，破当时之文体。又一说，行书的一种。

[29] 再拜：一种礼节。

[30] 表：指韩愈所作《进撰平淮西碑文表》。“臣愈昧死上”，引用表中的话。古时臣下上书多用此语，以示敬畏。昧死，冒死。

[31] 灵鳌：即灵龟。蟠：盘旋。螭（chī）：神龙。古时碑石下雕大龟以负碑，碑上刻着盘旋的龙纹作装饰。

[32] 喻者：读懂碑文的人。

[33] “谗之”句：指李愬之妻进宫向皇帝述说碑文不实之事。

[34] “长绳”二句：指皇帝命推倒韩碑，磨去文字，让段文昌重撰碑文事。“麄（cū）砂”另本作“粗砂”。——编者注

[35] “公之”二句：韩愈的碑文早已深入人心。元气，不可伤损的天然之气。

[36] “汤盘”二句：意谓韩碑就像汤盘孔鼎一样，器物虽已不存，但文字能流传下去。汤盘，商汤沐浴之盘，其铭文见《礼记·大学》。孔鼎，孔子祖先正考父之鼎，其铭文见《左传·昭公七年》。有述作，指盘鼎上都有文字。

[37] 烜赫：显耀。淳熙：耀眼的光辉。

[38] “公之”二句：韩碑如果不能流传后世，那宪宗的功绩又如何与三皇五帝相承接。示后，让后人看见。曷，怎么。三五，指三皇五帝。

[39] 胝（zhī）：即老茧。此用作动词，起老茧。

[40] “传之”二句：韩碑就像封禅时明堂的基石一样，一代代地流传下去。七十二代，《史记·封禅书》：“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封禅，古时帝王称扬功业的祭祀仪式。玉检，封禅书的封套。明堂，天子接见诸侯、举行祭祀的场所。

赏析与点评

本诗夹议夹叙，结构森严，主从得宜，语言简洁，不避虚词，多用拗句、拗调，笔力雄健，奇崛而不险怪。

乐府 十二首

七古乐府诗，除大多数句子为七个字外，句数长短不拘。既有沿用乐府旧题写边塞军旅生活的，也有承古意、用古调却能创为新声的，还有唐代的新乐府辞。

高适

人物简介

高适（约七〇〇至七六五），字达夫，一字仲武，渤海（tiáo）（今河北景县）人，居住在宋中（今河南商丘一带）。少孤贫，爱交游，有游侠之风。天宝八载（七四九），经睢阳太守张九皋推荐，应举中第，授封丘尉。安史乱后屡为刺史节镇，广德中以左散骑常侍封渤海侯，世称“高常侍”。永泰元年（七六五）卒，赠礼部尚书，谥号忠。高适是盛唐时期“边塞诗派”的领军人物，与岑参并称“高岑”。其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殷《河岳英灵集》），不尚雕饰，以七言歌行最富特色。大多写边塞生活，“雄浑悲壮”是其边塞诗的突出特点。有《高常侍集》等传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燕歌行[1]并序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2]，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3]。

汉家烟尘在东北[4]， 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5]， 天子非常赐颜色[6]。

金伐鼓下榆关[7]， 旌旗逶迤碣石间[8]。

校尉羽书飞瀚海[9]， 单于猎火照狼山[10]。

山川萧条极边土[11]， 胡骑凭陵杂风雨[12]。

战士军前半死生， 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衰[13]， 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14]， 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15]， 玉箸应啼别离后[16]。

少妇城南欲断肠， 征人蓟北空回首[17]。

边风飘飖那可度[18]， 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19]， 寒声一夜传刁斗[20]。

相看白刃血纷纷， 死节从来岂顾勋[21]。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22]。

[1] 燕歌行：乐府旧题，为曹丕所创，多写边塞苦寒或思妇、征夫的内容。

[2] 元戎：主帅。一作“御史大夫张公”，指河北节度副使张守珪。据《旧唐书·张守珪传》记载，开元二十六年（七三八），张守珪之部伍战败，张却反称大胜。

[3] 和：作诗相答。

[4] 汉家：唐时人常以汉喻唐。此指唐朝。

[5] 横行：在疆场纵横驰骋。

[6] 非常：破格。赐颜色：给予恩遇。

[7] （chuānɡ）：击打。金：指钲，一种行军乐器。榆关：山海关。

[8] 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此泛指东北滨海地区。

[9] 校尉：武将官名。此处泛指将领。

[10] 狼山：一在今内蒙古乌拉特旗，一在河北易县。此泛指敌军活动地区。

[11] 极边土：直到边境的尽头。

[12] 凭陵：侵凌、冲击。

[13] 穷秋：深秋。

[14] 轻敌：蔑视敌军。

[15] 铁衣：铠甲，此借指远征战士。

[16] 玉箸：比喻眼泪，此借指闺中少妇。

[17] 蓟北：在今天津蓟县，此泛指边境。

[18] 飘飖：遥远。

[19] 三时：指一天的早、午、晚三时。

[20] 刁斗：军中铜制炊具，夜间用以巡夜打更。

[21] 死节：为国家而死。

[22] 李将军：指西汉名将李广。李广号飞将军，镇守边境，与士卒同甘共苦，匈奴数年不敢犯境。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和诗，原诗已逸。序所记乃是此诗的缘起，但此诗并非针对某次战争而发，而是诗人结合了自身边塞生活的体验，抒发对边疆征战的认识与感受。思想深刻，形式新颖，为唐代边塞诗的名篇。

古从军行[1]

李颀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2]。

行人刁斗风沙暗[3]，公主琵琶幽怨多[4]。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5]。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6]。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萄入汉家[7]！

[1] 从军行：古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旧题，多写军旅生活。

[2] 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唐时为安西都护府治所。

[3] 刁斗：古代军中铜制炊具，夜间用以打更。

[4] 公主琵琶：汉武帝时，江都王女细君远嫁乌孙国王昆弥，为消除旅途愁闷，让乐工带上多种乐器，为“马上之乐”，琵琶亦是其中之一。

[5] 雨雪：即下雪。雨，作动词。

[6] “闻道”二句：听说玉门关还关闭着，不能回家，只能跟着将军去拼命。玉门，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为古时通西域之要道。

[7] “年年”二句：一年年将士的死战牺牲，只换得葡萄进入了皇家宫廷。

赏析与点评

诗人无塞外经历，仕履亦与边地无涉，此诗乃是拟古之作。诗人以苍黝的意象叠加，渲染边塞荒凉凄苦的环境氛围，胡雁哀鸣，胡儿泪落，对少数民族无辜罹兵祸寄予无限同情。通过汉、胡两军悲苦幽怨的相互映衬，与荒外白骨、汉家葡萄的强烈对比，讽刺唐玄宗穷兵黩武，不顾将士生死。

洛阳女儿行[1]

王维

洛阳女儿对门居[2]，才可容颜十五馀[3]。良人玉勒乘骢马[4]，侍女金盘脍鲤鱼[5]。

画阁珠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罗帏送上七香车[6]，宝扇迎归九华帐[7]。

狂夫富贵在青春[8]，意气骄奢剧季伦[9]。自怜碧玉亲教舞[10]，不惜珊瑚持与人[11]。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璅[12]。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13]。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14]。谁怜越女颜如玉[15]，贫贱江头自浣纱。

[1] 原题下注“时年十六”（一作十八）。洛阳女儿：语出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2] 对门居：语出梁武帝《东飞伯劳歌》：“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

[3] 才可：恰好。

[4] 骢马：青白色的马。

[5] 金盘脍鲤鱼：语出辛延年《羽林郎》：“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脍，把肉切细。

[6] 七香车：指豪华的车子。

[7] 宝扇：古时贵人家出行所用遮蔽物，用鸟羽编成。九华帐：装饰鲜艳的花罗帐。

[8] 狂夫：古时妻子自称其丈夫的谦词。

[9] 剧：甚，超过。季伦：晋石崇，字季伦，其家豪富，曾与贵戚王恺、羊琇等比富。

[10] 怜：爱。碧玉：据说碧玉为汝南王妾，深得宠爱。此借指“洛阳女儿”。

[11] 珊瑚：用石崇与王恺斗富打碎珊瑚树的典故，比喻丈夫爱她，不惜一掷千金。

[12] “春窗”二句：写通宵娱乐，到天明才灭灯火。九微片片，指灯花。九微，喻灯具之高雅精美。花璅（suǒ），雕花窗格。

[13] “戏罢”二句：醉心欢乐，都无暇温习曲子；梳妆好，就坐等熏好衣服。曾无，从无。理，温习。熏香，用香料熏衣服。

[14] 赵李家：泛指贵戚之家。

[15] 越女：指西施。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用传统比兴方法写出的讽喻诗，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情怀。辞采华丽，音调谐婉，寓意幽远。

老将行[1]

王维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山中白额虎[2]，肯数邺下黄须儿[3]。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4]，虏骑奔腾畏蒺藜[5]。

卫青不败由天幸[6]，李广无功缘数奇[7]。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8]。

昔时飞箭无全目[9]，今日垂杨生左肘[10]。

路旁时卖故侯瓜[11]，门前学种先生柳[12]。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13]。

誓令疏勒出飞泉[14]，不似颍川空使酒[15]。

贺兰山下阵如云[16]，羽檄交驰日夕闻[17]。

节使三河募年少[18]，诏书五道出将军[19]。

试拂铁衣如雪色[20]，聊持宝剑动星文[21]。

愿得燕弓射大将[22]，耻令越甲鸣吾君[23]。

莫嫌旧日云中守[24]，犹堪一战立功勋。

[1] 此篇为新乐府辞。

[2] 白额虎：晋名将周处年轻时为乡里除三害，入南山射杀白额虎（三害之一）。

[3] 肯数：“岂让”之意。邺下：曹操为魏王时，定都于邺，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黄须儿：即曹彰，曹操第二子。他性格慷慨刚猛，善骑射，因胡须黄，故曹操称为“黄须儿”。

[4] 霹雳：疾雷声，此处形容军兵作战迅猛。

[5] 蒺藜：本为带刺的植物，此指铁蒺藜，对阵时用作障碍物。

[6] 卫青：汉之名将，以征伐匈奴而至大将军。天幸：上天保佑。事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出兵匈奴时，曾领兵深入匈奴境内，却能不受损失、多立战功，实有天幸。此本霍去病事，王维称卫青，是因卫、霍往往并称之故。

[7] 数奇（jī）：运数不偶，即不吉利、不走运。此事见《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戍边多年，屡立战功，却始终没有封侯。随卫青出征时，汉武帝认为他年高，暗示卫青不要让李广出战，怕不吉利。

[8] 白首：白发满头，指年老。

[9] 无全目：比喻射术精湛，能使鸟雀双目不全。

[10] “今日”句：老将年老，肘下肌肉松垂，如肉瘤一般。柳，“瘤”之假借字，肉瘤之意。古时杨、柳常合称并用，故王维在此处用“垂杨”代指“柳”。

[11] 故侯瓜：典出《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本为秦之东陵侯，后为平民，因家贫，种瓜自养。瓜味甘美，世称“东陵瓜”。

[12] 先生柳：陶渊明弃官隐居，因门前有五棵柳树，自号“五柳先生”。

[13] 虚牖（yǒu）：敞开的窗。

[14] “誓令”句：此句典出《后汉书·耿恭传》。后汉将军耿恭出兵疏勒城，匈奴围之，绝城下涧水。耿恭在城中挖井十五丈，仍不见水，后向井祈祷而得水。疏勒，汉疏勒城，在今新疆什噶尔。

[15] 颍川空使酒：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汉将军灌夫，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人，为人刚直，得势后使酒骂人，得罪丞相田蚡而被杀。使酒，纵酒使气。

[16] 贺兰山：在今宁夏西北部，唐时为前线。

[17] 羽檄：军中加急文书。

[18] 三河：汉时以河东、河内、河南为三河，辖境在今山西西南部和河南北部一带。

[19] 五道出将军：典出《汉书·常惠传》：“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此即谓将军带兵分五路出击。

[20] 铁衣：盔甲。

[21] 聊：且。动星文：指剑上七星纹饰闪光流动。

[22] 燕弓：古时燕地所产的弓以坚劲著名，故硬弓又称燕弓。

[23] “耻令”句：老将抱定必死的决心。越甲，越国军队。鸣吾君，惊扰我的国君。

[24] “莫嫌”句：老将希望复出，被委以重任。旧日云中守，指汉名将魏尚。云中，汉郡名，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

赏析与点评

此诗描写老将的人生境遇，多用典实，以汉喻唐，以英雄写英雄，塑造出勇武韬略、屡屡为国立功的英雄形象，以及身处逆境、始终不忘报国之志的品格，并且生动地揭示出因统治者赏罚不明，老将屡战无功，最后悲守穷庐的凄惨晚景。全诗结构严谨，刚健雄劲，抑扬开阖，错落转换，全以气盛。

蜀道难[1]

李白

噫吁嚱[2]，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3]。尔来四万八千岁[4]，不与秦塞通人烟[5]。

西当太白有鸟道[6]，可以横绝峨嵋巅[7]。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8]。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9]，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10]。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猨猱欲度愁攀缘[11]。

青泥何盘盘[12]，百步九折萦岩峦[13]。扪参历井仰胁息[14]，以手抚膺坐长叹[15]。

问君西游何时还[16]，畏途巉岩不可攀[17]。但见悲鸟号古木[18]，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19]，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20]。

连峰去天不盈尺[21]，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22]，崖转石万壑雷[23]。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24]。剑阁峥嵘而崔嵬[25]，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26]。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27]。

锦城虽云乐[28]，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29]。

[1] 蜀道难：原为乐府《相和歌·瑟调曲》的旧题，备言蜀道之险阻。蜀道：指入四川的山路。

[2] 噫吁嚱（xī）：惊叹声。

[3] “蚕丛”二句：蜀国开国史事，久远难知。蚕丛、鱼凫（fú），皆是传说中古蜀国的国王。茫然，渺茫难知。

[4] 尔来：自那时以来。

[5] 秦塞：秦地，今陕西一带。

[6] 太白：太白山，秦岭主峰。鸟道：指极险窄的山路，仅容鸟飞过。

[7] 峨嵋巅：峨眉山顶。

[8] “地崩”二句：相传秦惠王赠五美女给蜀王，蜀王派五力士迎回。走至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五力士共拉蛇尾使出，忽然山崩，力士、美女皆压死。从此山分五岭，秦蜀之间通道始得以开通。此二句即咏其事。

[9] “上有”句：意谓蜀中山极高，连六龙日车也被阻挡，只能回车。高标，指高山。

[10] 回川：迂曲的河流。

[11] “黄鹤”二句：状言山之高险。黄鹤，即黄鹄，最善高飞。猨猱（yuán náo），统指猿猴一类。

[12] 青泥：青泥岭，入蜀要道，在今陕西略阳县。盘盘：形容盘旋曲折。

[13] 萦岩峦：指曲折的山路在山峦中回绕。

[14] 扪参（shēn）历井：是说因山路极高，可以摸到天上的星宿。参和井都是天上的星宿。古时以星宿分野，来划分地上区域。参为蜀的分野，井为秦的分野。胁息：屏住呼吸。

[15] 膺：胸部。

[16] 西游：因蜀在秦之西，故入蜀称西游。

[17] 巉岩：险峻山岩。

[18] 号：悲鸣。

[19] 子规：杜鹃鸟，相传是蜀帝杜宇魂魄所化，蜀中最多，鸣声悲哀。

[20] 凋朱颜：容颜衰老。

[21] 去：离。盈：满。

[22] 喧豗（huī）：喧闹声。

[23] （pīnɡ）崖转石：水在峭岸岩石上往复冲击。

[24] 尔：你。胡为乎来哉：为什么要来呀！

[25] 剑阁：即剑门关，为川北门户，在今四川剑阁县北。地在两山之间，易守难攻。峥嵘而崔嵬：山峦险峻的样子。

[26] “所守”二句：如果守关之人不是可靠良善之人，那就同遇着豺狼一样。

[27] “杀人”以上四句：行于蜀道，既要躲避毒蛇猛兽，还要防备杀人强盗。

[28] 锦城：今四川成都。古时以产锦闻名，故称锦城，或锦官城。

[29] 咨嗟：叹息。

赏析与点评

诗人承古意，用古调，创为新声。以嗟叹起、嗟叹结，三言蜀道之难，才思放肆，变幻恍惚，尽脱蹊径，妙在起伏。以“奇”贯穿全诗，“尔来四万八千岁”妙在跌宕，“连峰去天不盈尺”妙于无理。全诗险难与奇伟交融，形成雄健奔放的气势。

长相思 二首[1]

其一

李白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2]，微霜凄凄簟色寒[3]。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4]。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5]。

长相思，摧心肝。

[1] 长相思：古代乐府中属《杂曲歌辞》，多以“长相思”起首，末以三字作结，咏男女相思缠绵之意。

[2] 络纬：一种昆虫，又叫莎鸡，俗称纺织娘。金井阑：精致的井边栏杆。

[3] 簟（diàn）：竹席。

[4] 美人：指所思念的人。

[5] 关山难：指道路艰险难行。

其二

李白

日色欲尽花含烟[6]，月明如素愁不眠[7]。

赵瑟初停凤凰柱[8]，蜀琴欲奏鸳鸯弦[9]。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10]，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今为流泪泉[11]。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6] 花含烟：花丛中缭绕着水雾。

[7] 素：白绢。

[8] 赵瑟：相传古时赵国人善于弹瑟，故此称赵瑟。凤凰柱：刻成凤凰形状的瑟柱。

[9] 蜀琴：据说蜀中桐木适宜做琴，故古诗中好琴往往称作蜀琴。

[10] 燕然：燕然山，即今蒙古国境内之杭爱山。此指丈夫征戍之地。

[11] “今为流泪泉”另本作“今作流泪泉”。——编者注

赏析与点评

李白所作《长相思》共三首，此处选了两首，二首并非同时之作，前一首是男思女，用秋声秋景感物而起，层层渲染气氛，缠绵情意中融合凄恻无奈的相思之苦。诗中极思美人而不得，或有人解为太白望君之思。第二首是女思男，望月鼓瑟，春风不解情，美目作泪泉。体察入微，形象的比喻，丰富的联想，道来自然，体现出深长的思恋。

行路难[1]

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2]，玉盘珍羞直万钱[3]。

停杯投箸不能食[4]，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5]。

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6]。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7]，直挂云帆济沧海[8]。

[1] 李白此题下原有三首，这是第一首。行路难：乐府《杂曲歌辞》之旧题，以言世路艰难以及离别伤悲为内容。

[2] 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极言酒好价高。

[3] 珍羞：珍贵的菜肴。羞，同“馐”。直：同“值”。

[4] 箸：筷子。

[5] 太行：太行山。“雪暗天”另本作“雪满天”。——编者注

[6] “闲来”二句：用两个典故，比喻人生遇合无常。垂钓坐溪上：传说姜太公未遇周文王时，曾在渭水磻溪垂钓。乘舟梦日边：传说伊尹见商汤前，曾梦见乘舟经过日月边。

[7] 长风破浪：据《宋书·宗悫传》记载，宗悫在回答叔父宗炳志向是什么的提问时，答道：“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8] 云帆：此指大海中的航船。济：渡。沧海：大海。

将进酒[1]

李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2]。

岑夫子，丹丘生[3]，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4]。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5]，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6]，与尔同销万古愁。

[1] 将（qiānɡ）进酒：乐府《鼓吹曲·汉铙歌》的旧题，本以欢宴饮酒放歌为内容。将，请。

[2] 会须：正应该。

[3] 岑夫子：即岑勋，南阳人。丹丘生：即元丹丘。二人都是李白之友。

[4] “陈王”二句：化用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陈王，指三国魏之曹植，被封陈王。恣，任意。欢谑（xuè），欢笑。

[5] 五花马：指名贵的马。唐开元、天宝时，好马的鬃毛都被剪成花瓣形，三瓣称三花，五瓣称五花。

[6] 将出：取出。

赏析与点评

太白喜酒，并长于借酒抒怀。诗以奔放的笔调，傲岸不羁的豪情，狂吟高歌，既有人生几何、行乐及时，圣贤寂寞、饮者留名的绝对消极，又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相对积极。以睥睨权贵、弃绝世俗的气概，在醉乡中实现对不如意现实的超越。

兵车行

杜甫

车辚辚[1]，马萧萧[2]，行人弓箭各在腰[3]。

耶娘妻子走相送[4]，尘埃不见咸阳桥[5]。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6]。

道旁过者问行人[7]，行人但云点行频[8]。

或从十五北防河[9]，便至四十西营田[10]。

去时里正与裹头[11]，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12]。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13]，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14]。

况复秦兵耐苦战[15]，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16]，役夫敢伸恨[17]？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18]。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19]。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20]， 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1] 辚辚：车行声。

[2] 萧萧：马鸣声。

[3] 行人：行役之人。

[4] 耶娘：同爷娘。妻子：妻子和儿女。

[5] 咸阳桥：在咸阳西南渭水上，秦汉时称“便桥”，为出长安西行必经之地。

[6] 干：冲。

[7] 过者：杜甫自称。

[8] 点行（hánɡ）：按丁籍征发差役。以下是行人的答话。

[9] 防河：亦称防秋，即调集军队守御河西，以防吐蕃于秋季侵犯骚扰。

[10] 营田：屯田，戍边军士战时作战，平时种田。

[11] 里正：唐时每百户为一里，设里正一人，管理农桑、赋役、户籍等事。与裹头：古时人以皂罗三尺裹头做头巾。因应征者年纪太小，故里正替他裹头。

[12] “武皇”句：有讽刺唐玄宗黩武之意。武皇，指汉武帝。此隐喻唐玄宗。

[13] 山东：指华山以东。

[14] 无东西：指庄稼长得不成行列，难辨东西。

[15] 秦兵：即关中之兵，最善勇战。

[16] 长者：行人对杜甫的尊称。

[17] 役夫：行人自称。敢：岂敢。“敢伸恨”另本作“敢申恨”。——编者注

[18] 关西卒：函谷关以西的士卒，即秦兵。

[19] 信知：真正明白。意谓战争改变做父母的重男轻女的观念。

[20] 青海头：青海边。唐时与吐蕃大战，多于青海附近。

赏析与点评

此诗之时代背景一说为哥舒翰用兵吐蕃，一说为杨国忠征南诏。但其实诗人这首“即事命篇”的名作内容可说是不限于一时一地，而是集中地反映了玄宗时期穷兵黩武、连年征战所造成内郡凋蔽、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诗人卓越的艺术能力表现在诗歌的语言、结构等方面，“设为问答，声音节奏，纯从古乐府来”，“以人哭始，以鬼哭终，照应在有意无意之间”（《唐诗别裁集》），而从强烈的抒情色彩和高度的历史概括力中更见其功力。

丽人行

杜甫

三月三日天气新[1]，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2]，肌理细腻骨肉匀[3]。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4]。

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5]。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6]。

就中云幕椒房亲[7]，赐名大国虢与秦[8]。

紫驼之峰出翠釜[9]，水精之盘行素鳞[10]。

犀箸厌饫久未下[11]，鸾刀缕切空纷纶[12]。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13]。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沓实要津[14]。

后来鞍马何逡巡[15]，当轩下马入锦茵[16]。

杨花雪落覆白[17]，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18]。

[1] 三月三日：此日为上巳日，古时人们到水边祓除不祥，称“修禊”，后演变为春日郊游的一个节日。

[2] 态浓：妆扮浓艳。意远：神情高雅。淑且真：娴雅而自然。

[3] 骨肉匀：体态匀称。

[4] “蹙金”句：金、银互文，指罗衣上用金银线绣成的孔雀与麒麟图案。蹙，嵌绣的方法。

[5] （è）叶：彩花叶。鬓唇：鬓边。

[6] 珠压腰衱（jié）：即裙带上缀有珠子，下垂而压住后襟，不被风掀动，使之称身合体。

[7] 椒房亲：本指皇后亲戚，此指杨家亲戚。椒房，汉代皇后所居，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而有香气。后以椒房代称后妃。

[8] 赐名：指赐封号。

[9] 紫驼之峰：即驼背隆起的肉。唐时贵族有道菜，称“驼峰炙”。翠釜：精致华美的锅。

[10] 水精之盘：水晶盘。素鳞：白色的鱼。

[11] 犀箸：犀牛角制的筷子。厌饫（yù）：饱食生腻。

[12] 鸾刀：切肉用的带小铃的刀。缕切：细细地切肉。空纷纶：白忙一场。“鸾刀”以上四句写杨氏外戚家饮食之精。

[13] “黄门”二句：写杨氏外戚深得皇帝宠爱。黄门，指宦官。飞鞚，指驰马，鞚为马勒。八珍，此指各种珍贵菜肴。

[14] 宾从：宾客侍从，此指杨氏的门下人。杂沓：众多纷乱。实要津：占据要职。“杂沓”另本作“杂遝”。——编者注

[15] 后来鞍马：最后来到的那匹马，此指杨国忠。逡巡：原为徘徊缓行之意，此为趾高气扬、顾盼自得之意。

[16] 锦茵：锦织地毯。

[17] “杨花”句：据《广雅》：“杨花入水化为萍。”大萍称。此处以杨花谐杨姓，暗喻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兄妹苟合。又北魏胡太后与杨白花私通，此处借用此事，暗喻杨家淫乱事。

[18] 丞相：指杨国忠。嗔：恼怒。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幅以工笔描摹、浓墨重彩渲染下的杨国忠兄妹春日曲江游宴图。从美人姿容本色之美写起，到衣装之丽，转言厨膳之侈，最后聚焦于“炙手可热”的右丞杨国忠，渐次收束，聚焦于一点。引用“杨花雪落”、“青鸟衔巾”的典故暗讽杨氏兄妹淫乱之事，直刺时事，却又妙不伤雅。正如浦起龙所评“无一讥讽语，描摹处，语语讥讽。无一慨叹声，点逗处，声声慨叹。”（《读杜心解》）

哀王孙[1]

杜甫

长安城头头白乌[2]，夜飞延秋门上呼[3]。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4]，龙种自与常人殊。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5]，且为王孙立斯须。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6]。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7]。

花门剺面请雪耻[8]，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1] 王孙：皇帝后代，此指李氏宗族。

[2] 头白乌：白头乌鸦，以为不祥之兆。

[3] 延秋门：唐宫苑西门。玄宗即从此门出宫奔蜀。

[4] 隆准：高鼻。

[5] 交衢：四通八达的路。

[6] 橐（tuó）驼：骆驼。旧都：指长安。因此时肃宗已即位于灵武，故称。

[7] “圣德”句：指肃宗与回纥结好，共同平乱。

[8] 花门：借指回纥。剺（lí）面：匈奴古俗以刀割面流血，以示忠诚。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比兴手法，截取王孙流落沉沦的片断，以一人之事，典型地反映出安史之乱所造成的巨大社会动乱，并从中展现出整个时代背景以及历史进程。

五言律诗 七十七首

五言律诗，简称“五律”，近体诗的一种。源于五言古体，起源于南北朝，成熟于唐初。格律严密，每首八句四韵或五韵，每句五个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第二、四、六、八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五言律诗首句不入韵是正格，入韵为变格。通常押平声韵。其押韵的音韵标准为中古音韵系统，即南北朝至隋唐时期汉语的语音。根据其平仄，定格为四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平起入韵式。

五言律诗是最具唐诗“丰神情韵”（钱锺书《谈艺录》）的诗歌体裁。一般是对社会现实、自然景物和内心世界的表现，融情入景，侧重于客观观照，也是唐人应制、应试以及日常生活中普遍采用的诗歌体裁。唐代五律名家数不胜数，其中，以王昌龄、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刘长卿成就为大。

唐玄宗

人物简介

唐玄宗（六八五至七六一），名李隆基，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睿宗第三子。先天元年（七一二）即位，励精图治，后倦于国事，任用奸佞，以致发生了“安史之乱”。天宝十五年（七五六）册太子李亨即位，自己为太上皇。上元二年（七六一）卒。谥曰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后世称“唐明皇”，庙号玄宗。唐玄宗多才多艺，通音乐、擅书法、工诗能文。他对于诗歌去除六朝纤靡风气、“开盛唐广大清明气象”（钟惺《唐诗归》）有倡导之功。《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1]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2]。

地犹鄹氏邑[3]，宅即鲁王宫[4]。

叹凤嗟身否[5]，伤麟怨道穷[6]。

今看两楹奠[7]，当与梦时同。

[1] 鲁：古代鲁国地域，在今山东一带。

[2] 夫子：对有道德学问的成年男子的敬称，此指孔夫子。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此指孔子周游列国之事。

[3] 鄹（zōu）氏邑：在春秋鲁国境内，今在山东曲阜。孔子父亲叔梁纥曾为鄹邑大夫。

[4] 鲁王宫：据孔安国《尚书序》：“鲁恭王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升堂，闻金石丝竹之声，乃不坏宅。”

[5] 叹凤：《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嗟：感叹。否（pǐ）：不顺。凤鸟至、河出图是世之祥瑞。孔子感叹时世不佳，命运不济。

[6] “伤麟”句：此句见于《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自后孔子即绝笔，不著《春秋》。

[7] 两楹奠：指祭奠礼仪之隆重庄严。根据殷朝旧制，人死后，灵柩应停放在两楹之中。《礼记·檀弓上》记孔子感叹生前没有人尊重他，却梦见死后坐享“两楹奠”，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两楹，指殿堂之中。楹，堂前柱子。

望月怀远[1]

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2]。

情人怨遥夜[3]，竟夕起相思[4]。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5]，还寝梦佳期[6]。

[1] 怀远：思念远方之人。

[2] “海上”二句：意谓海上明月升起，远在天涯之人此时此刻正和我一样望月思人。

[3] 情人：有情谊之人。遥夜：长夜。

[4] 竟夕：整夜。

[5] 不堪：不能。盈手：满手，指把月光捧满手中。

[6] 还（huán）寝：回去睡觉。佳期：指相会的好日子。

王勃

人物简介

王勃（六五〇至六七六），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不到二十岁即应科举及第。官虢州参军。往交趾探望父亲，归来渡海时溺水受惊而卒。王勃自幼聪慧，早有文名，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胡应麟称其五律“兴象宛然，气骨苍然，实首启盛、中妙境”（《诗薮》）。有《王子安集》十六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杜少府之任蜀州[1]

城阙辅三秦[2]，风烟望五津[3]。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4]。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5]。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6]。

[1] 杜少府：其人不详。少府，即县尉的通称。之任：赴任。蜀州：在今四川崇州。一作“蜀川”。设置“蜀州”时王勃已殁，应为“蜀川”。

[2] 城阙：指都城长安。辅：护持。三秦：西楚霸王项羽灭秦后，曾将其旧地分为雍、塞、翟三国，称三秦。此处指今陕西一带。

[3] 五津：四川灌县至犍为，岷江上有五个渡口，为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称五津。此泛指蜀地。

[4] 宦游人：在外做官之人。

[5] 比邻：近邻。古代以五家相连为“比”。

[6] 无为：不需要。歧路：分手的路上。沾巾：指流泪。

赏析与点评

这是诗人青年时期所写的一首送别诗，先写送别之地，再写行人赴往之处，一为实景，一为想象，一实一虚，风烟远望间，三秦与五津营构成壮伟而迷茫的景象，而同是“宦游”之人，客中送客，更显离情凄楚。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语意转折，格调高昂，道出朋友之义的深刻内涵。人虽离别，但知己之情长存，纵有惜别之悲，亦不必过分伤感。旷达豪迈，情意回荡，味之无穷。

骆宾王

人物简介

骆宾王（约六三八至约六八四），婺州义乌（今属浙江）人。显庆年间，为道王李元庆属官，累官侍御史。不久获罪下狱，贬为临海（今浙江天台）丞，世称“骆临海”。光宅元年（六八四）从徐敬业讨武则天，兵败不知所踪。骆宾王诗文兼长，尤擅七言歌行，五律也时有佳作。有《骆宾王文集》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在狱咏蝉[1]

西陆蝉声唱[2]，南冠客思深[3]。

不堪玄鬓影[4]，来对白头吟[5]。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6]。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7]？

[1] 狱：唐高宗仪凤三年（六七八），骆宾王任侍御史，因上疏进谏，被诬下狱。

[2] 西陆：指秋天。

[3] 南冠：《左传·成公九年》记楚钟仪戴南冠被囚于晋军，后以南冠代指囚徒。

[4] 玄鬓：指蝉。古代妇女梳鬓发如蝉翼状，称蝉鬓。此处反过来以蝉鬓称蝉。

[5] 白头吟：古乐府名，传说是汉代卓文君因丈夫司马相如再娶而写的，曲调哀怨。

[6] “露重”二句：因露重则蝉飞不快，风大则蝉鸣声易被风声掩盖，比喻世途艰难，阻力重重。

[7] 予：我。

赏析与点评

诗人作此诗时因受诬陷身陷狱中，遂借这首咏物诗寄托自己的隐忧。此诗运用比兴手法，表面处处写蝉，实际句句喻己，以咏蝉的高洁喻自己不肯同流合污的节操。咏物而不囿于物，抒情而不离于物，写形传神，比喻妥贴，语多双关，寄托高远。

杜审言

人物简介

杜审言（约六四五至七〇八），字必简，祖籍襄阳，迁居巩县（今属河南）。“诗圣”杜甫的祖父。中宗神龙元年（七〇五）因依附张易之而被流放岭南，次年赦归。杜审言善诗，工书翰，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其五言律诗“体自整栗，语自雄丽”（许学夷《诗源辨体》），对近体诗的成熟是有贡献的。《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1]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2]。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3]。

淑气催黄鸟[4]，晴光转绿[5]。

忽闻歌古调[6]，归思欲沾巾。

[1] 晋陵：县名，在今江苏常州。陆丞：晋陵县丞，其人不详。一作“陆丞相”。

[2] 宦游人：在外做官的人。物候：指在不同季节里自然界的景物变化。

[3] “云霞”二句：云霞从海上升起，正是曙色初露；梅柳间的绿意从江南渡到江北，春天已经到来。

[4] 淑气：指春天的和暖气息。黄鸟：黄莺。

[5] 绿：指水中绿色的水草。

[6] 古调：格调近古之诗，此指陆丞的诗篇。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一首和诗，抒发宦游异乡与思归的心绪。诗中写江南初春：江春、淑气、晴光，春意勃勃，云霞、梅柳、黄鸟、绿，春色缤纷。而正是这般与北方家乡如此不同的春景，令诗人见到同是宦游羁客的好友的诗，忍不住潸然而泪下。

沈佺期

人物简介

沈期（约六五六至七一三），字云卿，相州内黄（今属河南）人。神龙元年（七〇五）因依附张易之而流放州（今越南），后又召为起居郎，官至太子詹事，世称“沈詹事”。沈期擅诗文，与宋之问被时人并称“沈宋”。他长于五言、七言律诗，靡丽清婉，对律诗的定型是有贡献的。有明人辑《沈詹事诗集》七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杂诗[1]

闻道黄龙戍[2]，频年不解兵[3]。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4]。

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5]？

[1] 《杂诗》原为三首，此为其三。

[2] 黄龙戍：唐代边塞，在今辽宁开原县西北。

[3] 频年：连年。解兵：休战撤兵。

[4] 汉家营：指唐军营。汉家，实指唐朝。

[5] 一为：一举。龙城：匈奴名城，秦汉时为匈奴祭天处。据《汉书·武帝本纪》载，元光五年（公元前一三〇），车骑将军卫青在龙城大败匈奴，后龙城多用指敌方要地。此句化用此典，比喻出征敌方，一战而捷。

赏析与点评

此诗咏闺怨征苦，借月抒意，思妇望月生思，思随月转，用一轮明月联系起相隔万里的春闺与军营。再巧用互文句法，写少妇良人两地分离不可见，都是夜夜相思、处处伤怀，情思婉转相生。正是如此的相思之苦，在长年“不解兵”的情况下，只能殷切期盼龙城飞将的出现，早日结束战争，得以合家团圆。

宋之问

人物简介

宋之问（约六五六至七一二），一名少连，字延清，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人，一说汾州（今山西汾阳）人。高宗上元二年（六七五）进士，神龙元年（七〇五）因攀附张易之而贬为泷州参军，后起为鸿胪主簿，官至考功员外郎。不久，又因受贿被贬为越州长史。唐玄宗先天年间，赐死于桂州。宋之问和沈期一样长于文词，时称“沈宋”。其诗多为宫廷应制之作，“平正典重，赡丽精严”（胡应麟《诗薮》）。今有明人辑《宋学士集》九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题大庾岭北驿[1]

阳月南飞雁[2]，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3]，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4]。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5]。

[1] 大庾岭：在今江西大庾县。

[2] 阳月：农历十月。

[3] 殊未已：还没到终点。

[4] 瘴：瘴气，南方山林中湿热郁蒸之气。

[5] 陇头梅：大庾岭上多梅，又称梅岭，因此地气候湿暖，故作者十月过岭，即见梅花盛开。又据《荆州记》载，东汉陆凯从江南给长安的范晔寄梅花一枝，并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此处用此典，寄托思念都城之情。

王湾

人物简介

王湾（生卒年不详），洛阳（今属河南）人。太极元年（七一二）进士及第。官荥阳主簿调洛阳尉。王湾词翰早著，工五言。今仅存诗十首，载《全唐诗》卷一五五。

次北固山下[1]

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2]，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3]。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1] 题又作《江南意》。次：停宿。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

[2] 潮平：指潮水上涨与两岸齐平。阔：一作“失”。

[3] “江春”句：江南气暖，旧年未过，春意已萌。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景抒情，江南近海处的江景在诗人笔下跃然纸上，远见青山叠翠，眼前则是绿水荡漾，潮平岸阔，在宽阔坦直的江面上，小舟顺着和风扬帆而行，苍茫中深蕴大气。“海日”一联有点睛之妙，初日跃出海面照破了长夜，岁末年终之时已透出暖暖春意。精当的语言，清丽的笔触，在引动乡思的意象中，萌生出生命的律动，给人以新的希望。日暮年关，客路乡思总是难免，诗人笔下的乡思却非黯然销魂，这正是盛唐诗人特有的自信与乐观。

破山寺后禅院[1]

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2]。

万籁此皆寂，惟闻钟磬音。

[1] 破山寺：即兴福寺，在今江苏常熟市虞山北麓。

[2] 空人心：使人心空明洁净。

赏析与点评

诗人游破山寺写下题壁诗，描写清晨破山寺之景色，笔致空灵，不见刻炼之迹。

寄左省杜拾遗[1]

岑参

联步趋丹陛[2]，分曹限紫微[3]。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4]，自觉谏书稀。

[1] 左省：即门下省，因在宣政殿门左，故称左省。杜拾遗：杜甫，时任门下省左拾遗。

[2] 联步：即连步。趋：小步走。丹陛：天子宫殿前的台阶漆成红色，称丹陛，又称“丹墀”。

[3] 分曹：时岑参为右补阙，属中书省，因在宣政殿门右，故称右省。而杜甫则为左拾遗，属左省。二人上朝时分站左右两边，称分曹。曹，官署。紫微：此指宣政殿。本为星名，古人以紫微星为天帝之居，后转指皇帝之居。

[4] 阙事：缺失之事。

赠孟浩然

李白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1]，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2]，迷花不事君[3]。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1] 红颜：指青壮年。弃轩冕：指轻视仕宦。

[2] 醉月：对月醉酒。中（zhònɡ）圣：即“中酒”，指醉酒之意。

[3] 迷花：引用《桃花源记》事，指隐居。

渡荆门送别[1]

李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2]。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3]。

月下飞天镜[4]，云生结海楼[5]。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1] 荆门：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县北、长江南岸，为楚蜀交界之地。

[2] 楚国：指今湖北省境，春秋战国时属楚国。

[3] “山随”二句：意谓山随着平原的出现渐渐远去消失，大江汇入旷野中，从容流去。大荒，广阔的原野。

[4] “月下”句：江中月影，如同空中飞下的天镜。

[5] 海楼：海市蜃楼。

赏析与点评

诗人形象地描绘出一幅渡荆门时长江的长轴山水图，赋其景而起怀土之思，未见送别之依依离情，只见深挚乡思与远游壮怀。

送友人

李白

青山横北郭[1]，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2]。

浮云游子意[3]，落日故人情[4]。

挥手自兹去[5]，萧萧班马鸣[6]。

[1] 郭：外城。

[2] 蓬：蓬草。蓬草随风飞转，漂泊无定，古诗中常用以比喻远行者。

[3] 浮云：因浮云四处飘荡，古诗中也用以形容游子漂泊。

[4] 落日：落日下山，如同与人告别。

[5] 自兹：从此。

[6] 萧萧：马叫声。班马：离群的马。

听蜀僧浚弹琴[1]

李白

蜀僧抱绿绮[2]，西下峨嵋峰。

为我一挥手[3]，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4]。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1] 蜀僧浚（jùn）：有一说认为此人即李白诗《赠宣州灵源寺仲浚公》中的仲浚公。其他不详。

[2] 绿绮：相传汉司马相如有绿绮琴。此指古琴。

[3] 挥手：指弹琴。

[4] “馀响”句：意为琴声余音与山寺傍晚的钟声共鸣。

赏析与点评

音乐诗写作重在描绘声音之妙，贵于富含自然神致。诗人下笔凝练，不见堆砌比喻，自然之中更见清空之韵。

春望

杜甫

国破山河在[1]，城春草木深[2]。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3]。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4]。

[1] 国破：指长安沦陷。山河在：山河依旧。

[2] 草木深：草木茂盛。

[3] “感时”二句：感时伤事，见花而落泪；恨别家人，闻鸟鸣而心惊。

[4] “浑欲”句：因白发短少，简直插不了簪了。不胜簪，古时男子用簪束发。

月夜[1]

杜甫

今夜鄜州月[2]，闺中只独看[3]。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4]。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5]。

何时倚虚幌[6]，双照泪痕干。

[1] 天宝十五年（七五六）五月，杜甫携家避难于鄜州。八月，只身投奔肃宗，途中被叛军俘获，陷于长安。此诗即杜甫在长安因思念住在鄜州的家人而作的。

[2] 鄜（fū）州：今陕西富县。

[3] 闺中：此处指妻子。

[4] 忆长安：思念在长安的父亲。

[5] “香雾”二句：写妻子在月下思念自己的情景。

[6] 虚幌：透明的帷幔。

赏析与点评

月光是中国诗歌的思乡主题，诗人被俘陷长安，与家人音讯断绝，以月兴发思乡之情。诗人不言思家，而写妻子望月怀想自己；不怜孤身望月的妻子，而念不解思念的儿女，只因小儿女不知离乱思亲之苦，愈显妻子独自思念、无依无傍之苦，而独在异乡、无亲无故的诗人更形孤苦。不言思乡而垂泪，却说聚首之日喜极而泣之泪痕，可说是曲尽情事，更显情深。

春宿左省[1]

杜甫

花隐掖垣暮[2]，啾啾栖鸟过[3]。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4]。

不寝听密钥[5]，因风想玉珂[6]。

明朝有封事[7]，数问夜如何。

[1] 宿：值夜。左省：门下省。

[2] 掖垣：宫门两边的墙。

[3] 栖鸟：日暮投宿之鸟。

[4] 九霄：此指朝廷。

[5] 密钥：金锁。“密钥”另本作“金钥”。——编者注

[6] “因风”句：想象百官骑马鸣珂入朝的情景。玉珂，马笼头上的装饰品，马行则响，谓之鸣珂。

[7] 封事：密奏。因上奏用袋密封，以防泄露，故称。

赏析与点评

诗人时任左拾遗，初为朝官，在左省值夜时写下当时的心情。先写景，由花隐鸟栖的日暮，到星临月近的夜半，再写心中之感，且终夜不眠。诗人恭敬职守、忠勤为国之心声充现于中。

月夜忆舍弟[1]

杜甫

戍鼓断人行[2]，边秋一雁声[3]。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4]。

[1] 舍弟：对人称自己之弟为“舍弟”。杜甫有四弟：杜颖、杜观、杜丰、杜占，此时惟杜占与他同在。

[2] 戍鼓：戍楼上的更鼓。鼓后，禁止行人往来。

[3] 一雁：孤雁。古人以雁行喻兄弟。一雁，喻兄弟分散。

[4] 未休兵：时叛军史思明正与唐将李光弼激战。

赏析与点评

诗人此时流寓秦州，战争离乱，家已不家，骨肉相离，消息断绝。戍鼓、雁鸣都让他惊心。白露、明月这些日日可见的晚秋夜景，只因思亲，在诗人眼中更添愁怨。诗人用高超的艺术手法，让这些家常语化为美好的诗句，不仅传达出诗人此时独特的心理感受，更拨动了千百年后无数赏诗人的心弦。

天末怀李白[1]

杜甫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2]？

鸿雁几时到[3]，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4]，魑魅喜人过[5]。

应共冤魂语[6]，投诗赠汨罗[7]。

[1] 天末：天边。

[2] 君子：指李白。

[3] 鸿雁：比喻音信。

[4] “文章”句：能文者都是命运多舛。

[5] “魑魅（chī mèi）”句：提防山精鬼怪伺机择人而食。这是要李白提防小人陷害。

[6] 冤魂：指屈原。屈原无罪被放，投汨罗江而死。比喻李白被流放，与屈原相似。

[7] 汨（mì）罗：汨罗江，在今湖南湘阴县。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1]

杜甫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2]。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3]。

列郡讴歌惜[4]，三朝出入荣[5]。

江村独归处[6]，寂寞养残生。

[1] 奉济驿：在今四川绵阳县。严公：严武，字季鹰，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时任成都尹，充剑南节度使。

[2] 空复情：枉自多情。

[3] “几时”二句：担心与严武后会无期，旧欢难再。按诗意应上句在后，下句在前，诗人为使语意曲折不板直而倒置。

[4] 讴歌：歌颂。惜：因严武离任而惋惜。

[5] 三朝：指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出入荣：指严武历任重位，出入荣耀。

[6] 江村：指杜甫在浣花溪边的草堂。

别房太尉墓[1]

杜甫

他乡复行役[2]，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3]。

惟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1] 太尉：房管，字次律，唐玄宗时宰相。

[2] 复行役：指一再奔走求职。

[3] “对棋”二句：写杜、房二人交情生死如一。谢傅，晋名将谢安，拜太傅，酷爱围棋。此处以谢安比房管。徐君，指徐国国君。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春秋时吴季札聘晋，路经徐国，知徐君爱其宝剑，季札决定出使返回时即送给他。及归，徐君已死，便解剑挂于坟边树上而去。

赏析与点评

将以上三首杜甫写给朋友的诗歌连读，可以感受到杜甫与朋友的交谊，以及对朋友的知遇之感。杜甫与李白为文友知己，严武与房管则对其有提携之情。

旅夜书怀

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1]。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2]？天地一沙鸥。

[1] 危樯：高耸的桅杆。

[2] 飘飘：形容漂泊不定。

登岳阳楼[1]

杜甫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2]。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3]。

戎马关山北[4]，凭轩涕泗流。

[1] 岳阳楼：湖南岳阳城西门城楼，下临洞庭湖。唐张说出守岳州时所筑，为登临胜地。

[2] “吴楚”二句：写洞庭湖之广大，跨有吴楚，包涵日月。

[3] 老病：杜甫此时五十七岁，身患多种疾病。孤舟：杜甫携家乘船出蜀，一路漂泊。

[4] “戎马”句：此时北方战事频繁，唐军正与吐蕃激战。

赏析与点评

古往今来咏颂洞庭湖之诗文不计其数，但杜甫此诗虽只四十字，却诗小境大，写湖景之奇警，道乡情之孤寂。诗人包容宇宙的襟怀，直与气象宏放之洞庭争雄。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1]

王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2]。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3]。

复值接舆醉[4]，狂歌五柳前[5]。

[1] 辋川：河名，在今陕西蓝田县终南山下，宋之问在此建有别墅。王维晚年得此别墅隐居，与裴迪唱和。秀才：唐时称乡贡进士为秀才。

[2] 潺湲（chán yuán）：水徐缓流淌的样子。

[3] 墟里：村落。

[4] 接舆：春秋时隐士陆通，字接舆，楚国人，曾狂歌避世。此处指裴迪。

[5] 五柳：陶渊明因其住宅旁有五株柳树而自号“五柳先生”，此处王维自比陶渊明。

山居秋暝[1]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2]，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3]，王孙自可留[4]。

[1] 暝：天黑。

[2] 浣女：洗衣女。

[3] 春芳：春天的芳菲。歇：消歇、逝去。

[4] 王孙：《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原为招隐士出山之词。

归嵩山作

王维

清川带长薄[1]，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2]，归来且闭关。

[1] 薄：草木丛生之处。

[2] 迢递：高峻的样子。嵩高：即嵩山。

终南山

王维

太乙近天都[1]，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2]，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1] 太乙：亦作太一，终南山主峰，又用作终南山之别名。天都：指唐都城长安。一说天帝居所。

[2] “分野”句：终南山中峰盘踞不止一州之地，成为分隔不同州郡的分界，此极言山域之广大。分野，见李白《蜀道难》。

赏析与点评

此诗表现出王维画家的眼光与手法，是唐诗中写景的名篇。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评论此诗：“‘近天都’言其高，‘到海隅’言其远，‘分野’二句言其大。或谓末二句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精练而切中。尾联的问樵投宿，正是点睛妙笔，问答之声的点染刻画，点出深邃幽静之感。

酬张少府[1]

王维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2]，空知返旧林[3]。

松风吹解带[4]，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5]，渔歌入浦深。

[1] 张少府：其人不详。少府，即县尉。

[2] 长策：良策。

[3] 空知：只知道。旧林：指旧居。

[4] 解带：古人上朝或见客时须束带，在家闲居时则散着衣带。

[5] 穷通理：困顿与显达的道理，即人生之理。

过香积寺[1]

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2]，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3]，安禅制毒龙[4]。

[1] 香积寺：故址在今陕西长安县山中。

[2] “泉声”句：形容泉流为涧石阻滞，水声如幽咽。

[3] 曲：隐僻之处。

[4] “安禅”句：坐禅能制伏心中的妄念。安禅，佛家语。佛教徒坐禅空净守一而入境界，称安禅。毒龙，以比喻人心中的妄念。

送梓州李使君[1]

王维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半雨，树杪百重泉[2]。

汉女输橦布[3]，巴人讼芋田[4]。

文翁翻教授，敢不倚先贤[5]。

[1] 梓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县。李使君：疑为李谦。使君，刺史。

[2] 一半雨：又作“一夜雨”。树杪（miǎo）：树梢。

[3] “汉女”句：蜀中妇女向官府缴纳橦（tónɡ）布。汉女，川中妇女。三国时刘备在蜀称帝，国号汉。橦布，木棉织成的布，橦即木棉树。

[4] “巴人”句：巴人常为芋田农事打官司。巴，古国名，辖境在今重庆市东部。

[5] “文翁”二句：指李使君到任后，怎敢不追随文翁，教化蜀民。文翁，西汉庐江人，据《汉书·循吏传》记载，汉景帝时为蜀郡太守，因见蜀地僻陋，便兴建学宫，培育人才，使巴蜀地区文化进步。翻教授，反而进行教育之意。

汉江临眺[1]

王维

楚塞三湘接[2]，荆门九派通[3]。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4]，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5]。

[1] 诗题一作《汉江临泛》。汉江：汉水，源出陕西，经湖北入长江。

[2] 楚塞：楚国边界。襄阳一带汉水为古楚国的北境，故称楚塞。三湘：说法不一。古诗文中一般泛指今洞庭湖南北、湘江流域一带。

[3] 九派：长江的九条支流。此为泛指。

[4] 郡邑：郡城，此指襄阳城。

[5] 与：如。山翁：指晋人山简。据《晋书·山简传》记载，山简镇守襄阳时，性耽饮酒，常至高阳池宴饮，每饮必醉。

赏析与点评

此诗融画法入诗，眺襄阳远展到荆门，纵连三江，横通九派，以宏伟的气势写江汉平原的开阔，笔力雄健而意态舒远。天水相接本是古诗中常见意象，诗人结合透视法，一纵一横，江流其长不可知，因此远落天外，烟波浩渺不可见，所以山色正在有无之间，“迷远”之法，尽写江色之无尽与幽深。水势盛大，波澜涌动，近前的襄阳城，甚至远方碧空都随之晃动，隐隐绰绰，若隐若现，渲染汉江无涯的磅礴水势。

终南别业[1]

王维

中岁颇好道[2]，晚家南山陲[3]。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4]。

[1] 终南：终南山，唐都城长安附近。别业：野墅。

[2] 中岁：中年。

[3] 晚：晚近，即近日。南山：即终南山。陲：边。

[4] 无还期：忘了回家的时间。

临洞庭上张丞相[1]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2]，涵虚混太清[3]。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4]。

欲济无舟楫[5]，端居耻圣明[6]。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7]。

[1] 此诗一题《登岳阳楼》、《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洞庭：洞庭湖。张丞相：指张说。

[2] 湖水平：八月江汛，湖水涨满，故说“平”。

[3] 涵虚：湖面空阔无边。太清：天空。

[4] “气蒸”二句：形容水势之浩荡。云梦泽：古时有“云”、“梦”二泽，在今湖北南部、湖南北部的长江沿岸一带低洼地区，后大部分淤成陆地。今洞庭湖即为古云梦泽的一部分。岳阳城：在今湖南岳阳，洞庭湖东岸。

[5] “欲济”句：意谓自己要出仕而无人引荐。

[6] “端居”句：自己在圣明之世闲居，实感有愧。

[7] “坐观”二句：典出《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意谓与其在河边羡慕别人钓到鱼，不如回家织网来捕鱼。作者化用此典，说自己有心出仕（羡鱼情），可无人引荐，只能坐观他人（垂钓者）。

赏析与点评

此诗的前两联以气势磅礴的笔力，写出八月洞庭水天一色、蒸云梦、撼岳阳的浩瀚激荡的景象，气魄宏大，意境壮阔，是咏洞庭的千古绝唱。但诗人之意旨不在俯仰山水，而是借浩瀚湖景，抒发胸中大志施展无门的郁闷，希望能得到张丞相的援引、荐用。虽为干禄而作，但诗以望洞庭托意，运用比兴，表干乞之意，却不露“干乞之痕”，兴象风骨皆备。

与诸子登岘山[1]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2]，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3]，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4]，天寒梦泽深[5]。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1] 此诗写登岘山见羊公碑的感受。岘（xiàn）山：一名岘首山，在今湖北襄阳市。据《晋书·羊祜传》记载，西晋名将羊祜镇荆襄时，常登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羊祜死后，百姓念其功德，在山上立庙建碑祭祀，望见碑者，无不堕泪，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2] 代谢：交替。

[3] 胜迹：即指庙与碑。

[4] 鱼梁：即渔梁洲，在今湖北襄阳市。

[5] 梦泽：即云梦泽。

赏析与点评

诗人与友辈一起登临岘山，凭吊羊祜留下的胜迹，在云寒雾冷的瑟瑟寒天中诵读碑文，生发出深长的感慨。孟诗向以简淡为称，但此诗起笔俯仰古今，寄慨苍凉，字里行间虽有憾恨，却丝毫无损诗作的丰神兴象，这正是盛唐诗歌独特的精神风采。

清明日宴梅道士房[1]

孟浩然

林卧愁春尽[2]，开轩览物华[3]。

忽逢青鸟使[4]，邀我赤松家[5]。

丹灶初开火[6]，仙桃正发花[7]。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8]！

[1] 此题又作《宴梅道士山房》。梅道士：孟浩然好友，其人不详。

[2] 林卧：高卧山林之意。

[3] 开轩：开窗，一作“搴帷”，揭帘子。物华：美好的事物。

[4] 青鸟使：指梅道士派来的信使。青鸟，神话中西王母之神鸟，用于传信。

[5] 赤松：传说中的仙人赤松子，此处指梅道士。“邀我赤松家”另本作“邀入赤松家”。——编者注

[6] 丹灶：一作“金灶”，道家的炼丹炉灶。

[7] “仙桃”句：指山房外桃花开放。仙桃，神话中西王母以仙桃赠汉武帝，称此桃三千年一结果。

[8] “童颜”二句：如果饮酒真能使人容颜不老，那又何妨一醉呢？流霞，神话中的仙酒名。

岁暮归南山[1]

孟浩然

北阙休上书[2]，南山归敝庐[3]。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4]。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1] 诗题一作《岁晚归南山》。南山：此指岘山，因在襄阳城南，故称。孟浩然隐居的园庐就在附近。

[2] 北阙：古代谒见皇帝的阙观。因坐落于宫殿之北，故名。

[3] 敝庐：破旧的房屋，谦称自己的家园。

[4] 青阳：指春天。岁除：年终之日为岁除。

赏析与点评

诗人四十岁时进京应进士举落第，诗中不怨时命，而以反讽手法恨自己不才，抒发怀才不遇的牢骚与对当朝不能识贤用才的嘲讽。虽是困顿失意之作，最后却以写景作结，语言温厚而回味深长，是诗人一生失意之诗，却是千古得意之作。

过故人庄[1]

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2]，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3]，青山郭外斜[4]。

开筵面场圃[5]，把酒话桑麻[6]。

待到重阳日[7]，还来就菊花。

[1] 过：探访。故人：老朋友。

[2] 具：备办。鸡黍：语出《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指农家待客丰盛的饭菜。

[3] 合：环绕之意。

[4] 郭：外城，指城墙。

[5] 筵：一作“轩”。场圃：打谷场和菜园子。

[6] 桑麻：泛指农事。

[7] 重阳日：指阴历九月九日重阳节，旧时有登高饮菊花酒之风俗。

秦中寄远上人[1]

孟浩然

一邱常欲卧[2]，三径苦无资[3]。

北土非吾愿[4]，东林怀我师[5]。

黄金燃桂尽[6]，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1] 诗题一作《秦中感秋寄远上人》。秦中：此指长安。远上人：上人，是对僧人的尊称。远，为僧人之名。

[2] 一邱：比喻隐者的居处，或径用作隐逸的代称。

[3] 三径：据《三辅决录》说，汉蒋诩辞官回乡，家中有“三径”，唯与隐者羊仲、求仲来往。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句。后常用“三径”指退隐家园。

[4] “北土”句：指不愿留京从仕。北土，指秦中。

[5] 东林：相传晋著名高僧慧远初居庐山西林寺，因问道者多，刺史桓伊在山之东为他建东林寺。此借指远上人所居佛寺。

[6] “黄金”句：秦中贫困，衣食都匮乏。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1]

孟浩然

山暝闻猿愁[2]，沧江急夜流[3]。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4]，维扬忆旧游[5]。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6]。

[1] 桐庐江：在今浙江桐庐县。广陵：今江苏扬州。旧游：即老朋友。

[2] 暝：天色昏暗。

[3] 沧江：暗绿色的江水。

[4] 建德：在今浙江梅城县，居桐庐江上流。非吾土：语出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意为不是我的故乡。

[5] 维扬：扬州的别称。

[6] 海西头：指扬州。因扬州近海，且处于西边，故称海西头。

留别王维

孟浩然

寂寂竟何待[1]，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2]，惜与故人违[3]。

当路谁相假[4]？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5]。

[1] 寂寂：冷落。

[2] 寻芳草：隐居山林之意。

[3] 违：别离。

[4] 当路：当权者。假：相助之意。

[5] “还掩”句：意谓闭门不仕。扉，门。

早寒江上有怀[1]

孟浩然

木落雁南渡[2]，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3]，遥隔楚云端[4]。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1] 诗题一作《江上思归》。

[2] 木落：树叶飘落。

[3] 襄水：汉水流经襄阳，称襄水。

[4] 楚云：襄阳古属楚国，地势较高。遥望家乡，被云阻隔，故称楚云。

刘长卿

人物简介

刘长卿（？至约七九〇），字文房，宣城（今属安徽）人。天宝年间登进士第。入仕后曾两度遭贬，官至随州刺史。刘长卿在肃宗、代宗期间诗名颇著，尤擅五言诗，自诩“五言长城”。人们往往把他作为盛唐与中唐的分野，胡应麟称其诗“自成中唐，与盛唐分道矣”（《诗薮》）。有《刘长卿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五卷。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1]

古台摇落后[2]，秋入望乡心。

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

夕阳依旧垒[3]，寒磬满空林[4]。

惆怅南朝事[5]，长江独至今。

[1] 本集题下原注：“寺即陈将吴明彻战场。”吴公台：在今江苏扬州市江都区。此台本为刘宋时大将沈庆之攻竟陵王刘诞时所筑之弩台，后陈朝大将吴明彻又增筑之，故称吴公台。

[2] 摇落：零落。

[3] 旧垒：即吴公台。

[4] 寒磬（qìnɡ）：指清寒的磬声。磬，寺庙里用的铜铸乐器。

[5] 南朝：史称东晋后南方宋、齐、梁、陈四朝为南朝。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1]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

罢归无旧业[2]，老去恋明时[3]。

独立三边静[4]，轻生一剑知。

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

[1] 此题又作《送李中丞之襄州》。李中丞：其人不详。中丞，御史中丞。汉阳：今属湖北。别业：别墅。

[2] 罢归：罢职回乡。旧业：家乡的产业。

[3] 明时：当初辉煌的时代。

[4] 三边：唐代称地处边境的幽、并、凉三州为三边。

赏析与点评

诗人送别老将，此时诗人亦历经贬斥，种种不便显言之悲愤，借送别唱叹而出。章法明练，由“罢归”写起，直笔“流落”为全诗奠定基调，结构安排得宜，将昔日与今日交叉而写，批判之意不言自明。尾联以设问收，紧扣“流落”基调，江汉茫茫，暮色苍苍，既言天色已晚，又谓世道昏暗，晚景凄凉，不知何去何从，心境迷茫，读来无比凄怆。

饯别王十一南游[1]

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2]。

谁见汀洲上，相思愁白[3]。

[1] 饯别：饮酒送行。王十一：其人不详。

[2] 五湖：此指太湖。

[3] “相思”以上四句：化用梁朝柳恽《江南曲》诗意：“汀洲采白，落日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故此处隐含着故人不返之意，抒发惆怅思念之情。白，一种白色小草。

寻南溪常道士[1]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2]。

白云依静渚[3]，芳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4]，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5]。

[1] 此题一作《寻常山南溪道人隐居》，又作《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常道士：或为“常山道人”之误，而非实姓常。

[2] 莓苔：莓亦青苔，一作“苍苔”。屐（jī）痕：指足迹，一作“履痕”。屐，木鞋。

[3] 静渚：一作“静者”。渚，水中小洲。

[4] 过雨：遇雨。

[5] “相对”句：此句化用陶渊明《饮酒》诗意：“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钱起

人物简介

钱起（约七一〇至约七八二），字仲文，吴兴（今属浙江）人。天宝九年（七五〇）进士，官至考功郎中等。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又与郎士元合称“钱郎”。钱起诗多饯别应酬之作，大历中声名甚著。纪昀评曰：“大历以还，诗格初变，开宝浑厚之气渐远渐漓，风调相高，稍趋浮响。升降之关，十子实为之职志。起与郎士元，其称首也。然温秀蕴藉，不失风人之旨，前辈典型，犹有存焉。”（《四库全书总目》）今有《钱考功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送僧归日本

上国随缘住[1]，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2]，去世法舟轻[3]。

水月通禅寂[4]，鱼龙听梵声[5]。

惟怜一灯影[6]，万里眼中明。

[1] 上国：指唐王朝。随缘：佛家语，指佛应众生之缘而施教化。

[2] 浮天：形容小船如浮于天际。

[3] 法舟：喻佛法。

[4] 水月：佛教中比喻一切事物像水中月一样虚幻。

[5] 鱼龙：泛指水族。梵声：颂经声。

[6] 灯：佛教以灯能以明破暗，用以比喻佛法。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1]

泉壑带茅茨[2]，云霞生薜帷[3]。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僮扫萝径，昨与故人期。

[1] 谷口：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杨补阙：其人不详。

[2] 茅茨（cí）：草屋，指题中的书斋。

[3] 薜（bì）帷：成片如帷帐的薜荔。薜，薜荔，常绿灌木。语本《楚辞·九歌·湘夫人》：“网薜荔兮为帷。”

淮上喜会梁川故人[1]

韦应物

江汉曾为客[2]，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何因不归去，淮上对秋山。

[1] 淮上：淮河边。梁川：一作“梁州”。

[2] 江汉：即汉江。

赏析与点评

诗人与故友久别相逢，悲喜交集，题为“喜会”，却是感慨良多。全诗结构绵密而抒写曲折，语似寻常但蕴情深切，使人读来有浩荡不尽之感。

赋得暮雨送李胄[1]

韦应物

楚江微雨里[2]，建业暮钟时[3]。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4]。

海门深不见[5]，浦树远含滋[6]。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7]。

[1] 赋得：古时友朋分题作诗，分到的诗题称“赋得”。此诗题“暮雨”，故作“赋得暮雨”。李胄：或作“李曹”，生平不详。

[2] 楚江：指属古楚国境内的一段长江。

[3] 建业：今江苏南京市。

[4] 冥冥：形容天色昏黑，也形容雨密。

[5] 海门：指长江入海处。

[6] 浦树：指江边的树木。

[7] 沾襟：泪湿衣襟。散丝：指密雨。

韩翃

人物简介

韩（生卒年不详），字君平，南阳（今属河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尤擅七绝。其七绝“蕴藉含蓄，意在言外”。有《韩君平集》八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1]

长簟迎风早，空城澹月华。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

节候看应晚，心期卧已赊[2]。

向来吟秀句，不觉已鸣鸦。

[1] 程近：其人不详。

[2] 赊：迟。

刘眘虚

人物简介

刘（shèn）虚（生卒年不详），字全乙，洪州新吴（今江西奉新县）人。为人淡泊，与王昌龄、孟浩然友善。其诗“情幽兴远，思苦语奇；忽有所见，便惊众听”。《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阙题[1]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2]，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3]。

[1] 阙题：原题已逸失，标阙题。阙，同“缺”。

[2] 闲门：幽居少客故门闲。

[3] 清辉：指白日之光。

赏析与点评

诗中八句皆为景语，写山间幽居暮春时节幽雅恬静的环境。前四句由远至近、从外到内，沿着入云小径，顺着流花青溪，循着春色花香，虚实相间，声、香、色俱全，极力渲染山间居处远离尘嚣的自然美好。再写山路旁，山居木门虽设而常关，柳荫深处的读书堂深邃而清幽，虽是白日，只见日光清辉幽映。景中含情，气象空明。

戴叔伦

人物简介

戴叔伦（七三二至七八九），字次公，一字幼公，润州金坛（今属江苏）人。累迁至抚州刺史，终容管经略使。晚年上表请为道士。有诗名，徐献忠评其诗“情旨余旷，而调颇促急”（《唐诗品》）。《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风枝惊暗鹊，露草泣寒虫。

羁旅长堪醉，相留畏晓钟。

卢纶

人物简介

卢纶（七四八至约七九九），字允言，河中蒲州（今山西永济）人。大历间考进士不中，因文才受宰相元载赏识而当了阌（wén）乡尉，官至检校户部郎中。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在代宗、德宗朝，诗名颇著，文宗尤爱其诗。尤其是他的《塞下曲》六首，劲健爽捷，“有盛唐之音”（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有《卢户部诗集》十卷，已逸。《全唐诗》编其诗五卷。

送李端[1]

故关衰草遍[2]，离别正堪悲。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3]，多难识君迟[4]。

掩泣空相向[5]，风尘何所期[6]。

[1] 李端：字正己，赵州（今河北赵县）人。“大历十才子”之一。

[2] 故关：故乡。这里指送别之地。

[3] 少孤：指自己早年丧父。《孟子·梁惠王》：“幼而无父曰孤。”为客：古人称离开家乡谋生或做官为“作客”。

[4] 君：指李端。

[5] 空：徒然。

[6] 风尘：指时世纷乱。何所期：何时能再相会。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首送别诗，前四句借景抒情，极力铺叙渲染离别的悲凉气氛，奠定全诗深沉悲伤的基调。离人远行时，寒云低垂，送者不舍离去，目送远方背影消失在云外，直至暮雪纷飞，方踏雪归去，一片寒云暮雪的灰黯之中，更添依依离情。再结合身世之感，少孤且早为羁客，生活多难又可惜识君太迟，身世的悲苦加上世事多难，知交难寻，让今日离别愈显悲怀。最后写终须一别，后期茫茫，只得吞声泪下。全诗巧用倒装，句法独具匠心，意脉清晰，情景交融，文情相生。

李益

人物简介

李益（七四八至约八二七），字君虞，郑州（今属河南）人，郡望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市）。大历四年（七六九）进士。曾几度入节度使幕府为从事，随军出征边塞。元和年间召还为都官郎中，以礼部尚书致仕。李益诸体皆工，其边塞诗很著名，“多抑扬激厉悲离之作，高适、岑参之流也”（辛文房《唐才子传》）。其七言绝句为中唐一绝，气韵风骨直追李白、王昌龄。今有《李益集》二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喜见外弟又言别[1]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2]，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3]，秋山又几重。

[1] 外弟：表弟。

[2] 沧海事：典出葛洪《神仙传》：“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二为桑田。”后以沧海桑田比喻世事变迁。

[3] 巴陵：唐郡名，在今湖南岳阳。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自然明快的语言，叙写聚合离散之情。真实而动人地刻画出久别重逢旋又分手，悲喜交集的复杂情感与乱世离散的感慨。少小离别，只因多年离乱，不得相见，而分久倏逢，方有“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畅谈离后事；忘情而不知日暮已至，沧海桑田世事难卜，不言别情，别情已深寓于景语中。意境苍茫杳远，质朴中寓深情，准确而生动地表现出安史之乱这个特定环境下的情感体验。

司空曙

人物简介

司空曙（生卒年不详），字文初，一字文明，广平（今河北永年县）人。大历初中进士，当过右拾遗、长林丞，官终虞部郎中。司空曙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其诗“婉雅闲淡，语近性情”（胡震亨《唐音癸签》）。有《司空曙诗集》（一作《司空文明集》）二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1]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2]，相悲各问年[3]。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4]，离杯惜共传[5]。

[1] 云阳：县名，在今陕西泾阳县。馆：驿站馆舍。韩绅：一作“韩升卿”，疑即韩绅卿。韩愈有叔父名韩绅卿，曾任泾阳县令。宿别：同宿后告别。

[2] 翻：反。

[3] 问年：询问几年来的情况。

[4] 明朝恨：指明早离别之恨。

[5] 共传：传杯共饮。

喜外弟卢纶见宿[1]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2]，况是蔡家亲[3]。

[1] 卢纶：中唐诗人。见宿：来住宿。“见”一作“访”。

[2] 分（fèn）：缘分。

[3] 蔡家亲：指表亲。一作“霍家亲”，亦指表亲。

赏析与点评

诗人性耿介，不善干谒权贵，诗中铺叙荒村独居的穷愁潦倒，诗题为“喜”，但喜意未现，更多的是苍凉哽咽之慨。前四句刻画出孤清落寞之感，其中“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将四个意象两两排列，纯用白描，烘托形象逼真，义兼比兴，深厚蕴藉。后四句扣题，写表弟来访，由独处之悲，转言相逢之喜，反正相生，构思精细，沉挚深厚。

贼平后送人北归[1]

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2]。

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3]。

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4]。

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1] 贼平：指安史之乱被平定。

[2] 时清：时世安定。

[3] 旧国：故乡。

[4] “晓月”二句：想象友人北归途中的艰辛。残垒，废弃的营垒。故关，来路的关隘。

刘禹锡

人物简介

刘禹锡（七七二至八四二），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当过太子校书、监察御史等。永贞间，参与王叔文革新活动，宪宗立，贬朗州司马，几经贬黜复出，入朝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后改秘书监分司，加检校礼部尚书。世称“刘宾客”。刘禹锡诗才卓著，白居易推之为“诗豪”，称其诗“其锋森然，少敢当者”（《刘白唱和集解》）。刘禹锡的民歌体组诗很有特色，尤以《竹枝词》最受称道。有《刘梦得文集》四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二卷。

蜀先主庙[1]

天地英雄气[2]，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3]，业复五铢钱[4]。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伎，来舞魏宫前。

[1] 蜀先主：指三国时蜀主刘备。蜀先主庙在夔州，即今重庆奉节县。

[2] 天地英雄：专指刘备的英雄气概。“地”一作“下”。

[3] 三足鼎：刘备建立蜀汉，与魏、吴三分天下，成鼎足之势。

[4] “业复”句：意谓刘备的事业是要复兴汉室。五铢钱，汉时通行货币，为汉武帝所立，新莽代汉时，曾废止不用；光武帝兴汉，重铸五铢钱，天下称便。

赏析与点评

这是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凭吊先主庙而作的怀古咏史诗，内容以议论为主，哀吊为辅。结构谨严，半咏盛德，半叹业衰，吊古伤今，立意超卓。表达诗人对其时君主昏庸，朝政腐败的深切感慨。

张籍

人物简介

张籍（约七六六至约八三〇），字文昌，吴郡（今江苏苏州市）人，后迁居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贞元十五年（七九九）进士，官至水部员外郎、国子司业，世称“张水部”或“张司业”。张籍工诗，尤以乐府诗最受人称道。白居易赋诗称颂张籍“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读张籍古乐府诗》）。由于诗风与王建相近，宋代人常以“张王”并称。有《张司业集》八卷，《全唐诗》编其诗五卷。

没蕃故人[1]

前年戍月支[2]，城下没全师[3]。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1] 没：消失。蕃：吐蕃，古代藏族建立的政权。

[2] 戍：此指出征。月支（ròu zhī）：又作月氏，汉西域国名，此借指吐蕃。

[3] 没（mò）：覆灭。

赏析与点评

诗人有友人在唐蕃战争中失踪，为吊祭其英灵而作此诗，并加入对沙场凄凉景象的描述，渲染悲剧气氛。篇末言设奠遥祭，但心中犹存九死一生的希望，悲痛难抑，只能哭望天涯。二句如话家常，语极平淡而意极沉痛，将对故友的情谊与不舍，以及此时且惊且痛且疑的复杂心情表现得细致而深刻。

草[1]

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2]，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3]，晴翠接荒城[4]。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5]。

[1] 此题一作《赋得古原草送别》。据说此诗为白居易十六岁时所作，但此说仅为传闻，并不可靠。

[2] 离离：形容草茂盛。

[3] 远芳：指远处的绿草。

[4] 晴翠：指晴空下的青山。

[5] “又送”二句：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意。王孙，指远行之游子。萋萋，形容草茂盛。

赏析与点评

相传诗人以此诗见赏于顾况，并因此而声名大振。不管传说是否属实，但此诗极平淡，亦极新奇，为诗人成名之作。新奇之处在于打破以草色凄迷寄寓别情的传统，而是以丰盛繁茂的春草作为寄托，“一岁一枯荣”不言荣枯，而言枯荣，不仅道出原上草秋枯春荣的生长规律，更突出其循环无已的强大生命力，为下文蓄势。“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承“枯荣”写来，一写枯，一写荣，对仗巧妙流畅，语势生动流转，描绘出醒目而壮观的场面，将生生不息的理念形象化，有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以“远芳”、“晴翠”代喻春草，言其可“侵古道”、“接荒城”，以“古道”与“荒城”之荒寂寥廓，反衬芳草之勃勃生机，以“侵”与“接”点染春草活力。在这“离离”与“萋萋”春草中，别情虽然惆怅，但不再悲凉，而是深蕴劝勉与鼓励。全诗扣紧“古原草送别”诗题而作，立意超俗，设想新颖，意境完整，为赋得体诗之佳作。

杜牧

人物简介

杜牧（八〇三至八五三），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大和二年（八二八）进士，历官中央与地方，官终中书舍人。杜牧慷慨有大略，诗文并擅。工近体，七绝咏史更议论开辟，思想深邃，为一时之冠。他作诗力求“苦心为诗，唯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杜牧《献诗启》）。当时人评其诗情致豪迈，人号为“小杜”，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有《樊川文集》二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八卷。

旅宿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1]。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2]。

远梦归侵晓[3]，家书到来年[4]。

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

[1] 悄然：指心情忧郁。

[2] 断雁：离群之雁。警：惊醒。

[3] “远梦”句：因距家遥远，梦魂归家也要天破晓时才能到达。侵晓，破晓。

[4] “家书到来年”另本作“家书到隔年”。——编者注

赏析与点评

在诗人巧妙的剪裁熔铸下，这首写旅况寂寞的羁旅诗，在悱恻低回之中，特寓坳峭，自有神韵。诗以旅中独宿、黯然失神起笔，寒灯影、孤雁声，形声皆备，状尽孤独寂寞之景，进一步烘托旅宿生活之凄清。再写思乡之切，雁声惊梦，好梦难成，纵然入梦，梦归也难；乡关路遥，家书难递，纵有片纸只字，亦已是来年旧函。诗人最后宕开一笔，写艳羡门外江上美好风月的自由闲适，反衬此时羁旅行役，困于异乡的幽恨闲愁。结构严整，章法巧妙。

许浑

人物简介

许浑（生卒年不详），字用晦，一字仲晦，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大和六年（八三二）进士，官至虞部员外郎，睦、郢二州刺史。许浑多作律诗，尤工于七律，在晚唐“以精密俊丽见称”（徐献忠《唐诗品》）。有自编《丁卯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十一卷。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1]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2]。

残云归太华[3]，疏雨过中条[4]。

树色随关迥[5]，河声入海遥。

帝乡明日到[6]，犹自梦渔樵[7]。

[1] 阙：宫门前的望楼，此处代指都城长安。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县。驿楼：即驿站。

[2] 长亭：此泛指路边亭舍。古时大道旁十里设一长亭，五里设一短亭，作为旅客休歇之所，与驿站有共同之处。

[3] 太华（huà）：即华山。此处为与附近的少华山相区别，故称太华。

[4] 中条：中条山，在今山西永济，位于太行山与华山之间。

[5] 迥：远。

[6] 帝乡：指都城长安。

[7] 渔樵：捕鱼打柴，指隐居生活。

赏析与点评

此诗写诗人赴京述职考选，将近都城时登楼远眺的景色。先写近景，时届深秋，残云疏雨中落叶萧萧，苍凉而寥落，遍地红叶，添加了一抹哀丽。再写远眺，太华、中条二山横空连绵，云雾缭绕，绿树苍莽，黄河汹涌，涛声拍岸，向海奔腾而去，山长水阔，有声有色，描绘出苍茫雄浑的山河图。尾联述志，“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的心境为此诗诗旨，反映诗人以山野独善为初志，出仕任职时亦常怀归田之心。此诗格调豪丽，境界高远，为晚唐诗中的佳作。

早秋

遥夜泛清瑟[1]，西风生翠萝。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2]。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淮南一叶下[3]，自觉洞庭波[4]。

[1] 遥夜：长夜。泛：弹奏指法。瑟：古代乐器。

[2] 金河：秋天的银河。据古时五行说，秋季属金。

[3] “淮南”句：《淮南子·说山训》有“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语，此句化用此典。

[4] “自觉”句：《楚辞·九歌·湘夫人》有“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句，此句化用此典。此句与上句感慨初秋黄叶飘零，岁暮将至。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咏初秋之作，诗中句句切合题旨，清瑟主秋声，西风初起，风传瑟音，更添秋意。而残萤栖露，秋雁南归，秋空高晴，晓日下树叶茂密，层山高远辽阔，上下交错，远近纵横，组成早秋风景图。尾联巧用典故，秋风起，一叶落而知秋至，灵活贴切，富含哲理。全诗情韵清美，意脉贯通，是一首颇为精彩的节令诗。

蝉

李商隐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1]。

五更疏欲断[2]，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3]，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1] “本以”二句：蝉身居高树，难以饱腹，虽然恨声悲鸣，却也只是徒劳。高难饱，古人认为蝉是栖息高树、餐风饮露的，故说“高难饱”。

[2] “五更”句：寒蝉悲鸣彻夜，至五更时，稀疏几声，已近断绝。

[3] 薄宦：官职卑微。梗犹泛：典出《战国策·齐策》：土偶人对桃梗说：“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后以梗泛比喻漂泊无依。梗，树枝。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咏蝉诗名篇，诗人借咏蝉寄寓身世情怀。全诗以蝉喻己，咏蝉与抒情结合，物我合一，秋蝉之悲鸣，正是诗人不平之鸣。全诗立意超卓，章法灵活多变，意脉贯通，神韵悠扬。

风雨

李商隐

凄凉宝剑篇[1]，羁泊欲穷年[2]。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3]。

新知遭薄俗[4]，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5]，销愁斗几千[6]？

[1] 宝剑篇：一名《古剑篇》。

[2] 穷年：终年。

[3] 青楼：指豪贵之家。

[4] 新知：新交的知己。薄俗：浅薄世俗。

[5] “心断”句：自己再不会有马周那样的幸遇了。心断，犹绝望。新丰酒，典出《新唐书·马周传》：马周游长安，宿新丰旅店，遭店主怠慢，便取酒独饮。后马周得唐太宗赏识，授监察御史。比喻穷而后达。

[6] 斗几千：一作“又几千”。

落花

李商隐

高阁客竟去[1]，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2]，迢递送斜晖[3]。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4]。

芳心向春尽[5]，所得是沾衣[6]。

[1] 竟：终于。

[2] 参差（cēn cī）：形容花影之错落迷离。曲陌：弯曲的小路。

[3] 迢递：遥远的样子。

[4] 归：一作“稀”。

[5] 芳心：指花，又指惜花之心。

[6] 沾衣：眼泪。

凉思

李商隐

客去波平槛[1]，蝉休露满枝[2]。

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3]。

北斗兼春远[4]，南陵寓使迟[5]。

天涯占梦数[6]，疑误有新知。

[1] 槛（jiàn）：栏杆。

[2] 蝉休：蝉停止鸣叫，指夜深了。

[3] 移时：季节更替。

[4] 北斗：北斗星，此指京城。兼：与。

[5] 南陵：唐宣城县（今安徽南陵县）。寓使：因出使而流寓异地。

[6] 占梦：即圆梦，据梦中见闻预测人事吉凶。数（shuò）：多次。

北青萝[1]

李商隐

残阳西入崦[2]，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3]，闲倚一枝藤[4]。

世界微尘里[5]，吾宁爱与憎[6]。

[1] 北青萝：地名，在王屋山中。

[2] 崦（yān）：指崦嵫山，泛指夕阳在山。《山海经》里记载，崦嵫山是日落之地。

[3] 初夜：夜之初。

[4] 藤：藤制手杖。

[5] “世界”句：此句是说，大千世界都在小小的微尘之中，为佛家常语。《法华经》：“譬如有经卷，书写三千大千世界事，全在微尘中。”

[6] 宁：为什么。

赏析与点评

此诗写访僧悟禅，但细读之下并无悟道禅定之感，而是充斥着强烈的萧瑟孤独，就连悟道之说也像是聊以自慰而已，这正折射出诗人心中爱憎欲放而不能放的无奈与悲哀。

温庭筠

人物简介

温庭筠（约八〇一至约八七〇），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才情敏捷，每入试，八叉手而成八韵，人号“温八叉”。因恃才傲物，放浪不羁，又好讥权贵，故屡试不第，仕途坎坷，官终国子助教，世称“温助教”。温庭筠诗与李商隐齐名，时号“温李”。为诗华艳绮丽，贺裳评其诗：“大抵温氏之才，能瑰丽而不能澹远，能尖新而不能雅正，能矜饰而不能自然；然警慧处，亦非流俗浅学所易及。”（《载酒园诗话又编》）有《温飞卿集》七卷，别集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九卷。

送人东游[1]

荒戍落黄叶[2]，浩然离故关[3]。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4]。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5]？樽酒慰离颜[6]。

[1] 东游：一作“东归”。

[2] 荒戍：废弃的营垒。

[3] 浩然：《孟子·公孙丑》：“予然后浩然有归志。”此用其语。

[4] 汉阳渡：在今湖北武汉。郢（yǐnɡ）门山：即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县北、长江南面。

[5] 何当：何时。

[6] 樽酒：即杯酒。樽，古时盛酒之具。

赏析与点评

诗人秋日送别友人还乡，起句写秋日荒芜景象，萧瑟的气氛衬托出离别的悲凉；次句却笔意陡转，以浩然远志尽扫衰残之气，高拔超迈。颔联承接次句气势，“高风”、“初日”赋予荆山楚地雄浑高远的意象，后四句写离别时对旧交星散以及友人独行仍有不忍与感慨，并以设想他日与旧友重逢的情景作结，依依情深，伤别却不悲惨，意境开阔。

马戴

人物简介

马戴（生卒年不详），字虞臣，曲阳（今江苏东海）人。马戴与姚合、贾岛等诗人友善，尤长五律，“不坠盛唐风格”。有《马戴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灞上秋居[1]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2]。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

寄卧郊扉久[3]，何年致此身[4]。

[1] 灞上：在今西安市东灞水南岸白鹿原上，故首句又称“灞原”。

[2] 雁行频：雁阵多次飞过。

[3] 郊扉：此指郊外茅屋。

[4] 致此身：指入仕为官，为君出力。语出《论语·学而》：“事君能致其身。”

楚江怀古[1]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2]。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

广泽生明月[3]，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1] 题下原有诗三首，此为其一。楚江：此指湘江。

[2] 楚丘：楚地之山。

[3] 广泽：广大的水域，指洞庭湖。

赏析与点评

诗人初贬龙阳尉，途经洞庭，借怀古之名，写洞庭之景，诉心中之怨。尾联以怀《楚辞·九歌》中之云中君，引出对屈原吊怀之情与自比之义。情景契合，清秀淡远，情致深婉。

张乔

人物简介

张乔（生卒年不详），池州（今安徽贵池）人。咸通年间应进士举，其诗擅场。与许棠、郑谷等被誉为“咸通十哲”。黄巢兵起后，归隐九华山。《唐摭言》称其“诗句清雅，无与伦”。有《张乔诗集》二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书边事[1]

调角断清秋[2]，征人倚戍楼[3]。

春风对青冢[4]，白日落梁州[5]。

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

蕃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6]。

[1] 书：写。边：边地。

[2] 调角：吹角。角，军中乐器。

[3] 戍楼：兵士戍防的城楼。

[4] 青冢：指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据说塞外草枯，只有昭君墓上草色青青，故又名青冢。

[5] 梁州：在今陕西南郑，此泛指边塞地域。

[6] “蕃情”二句：以南流之水比喻蕃情，希望吐蕃能长久地归附中央政权。蕃情，指吐蕃人的心情。

赏析与点评

诗人于清秋时节游历边塞，写下所见所感。此时干戈消偃，蕃情归顺，因此号角不鸣，征人无事。纵是清秋时节，仍是阳光和煦，昭君冢上草色青青，亦如同在春风之中。登楼远望，千里烽烟尽熄，远客来访，尾联直言边地无犯。诗中以高昂的笔调，透过种种意象描绘出边疆无事、安定平和的景象，“一气直书，而仍顿挫”，是一首别具一格的边塞诗。

崔涂

人物简介

崔涂（生卒年不详），字礼山，睦州桐庐（今属浙江）人。光启四年（八八八）进士。他家境贫寒，一生四处飘泊，因而其诗多羁旅离怨之作。辛文房称其诗“深造理窟，端能竦动人意；写景状怀，往往宣陶肺腑”（《唐才子传》）。有《崔涂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除夜有怀[1]

迢递三巴路[2]，羁危万里身[3]。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4]。

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

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

[1] 此诗一题作《巴山道中除夜书怀》。除夜：除夕之夜。

[2] 迢递：形容遥远。

[3] 羁危：指流落于危险的蜀道上。

[4] “孤烛异乡人”另本作“孤独异乡人”。——编者注

孤雁

几行归塞尽[1]，念尔独何之[2]？

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渚云低暗度[3]，关月冷相随。

未必逢矰缴[4]，孤飞自可疑[5]。

[1] 行：列，指雁阵。塞：指塞上。

[2] 尔：你，指孤雁。

[3] 渚：水中小洲。

[4] 矰缴（zēnɡ zhuó）：即指箭。矰，时射鸟用的拴丝绳的箭。缴，系在箭上的丝绳。

[5] 可疑：令人担忧。

赏析与点评

诗人一生漂泊，此诗咏孤雁，寄托自己漂泊流离的孤独之感和忧危心理。诗人倾注全部情感于孤雁的形象之中，体物言情极其深微精细，用词准确传神，达到略形取神的境界。

杜荀鹤

人物简介

杜荀鹤（八四六至九〇四），字彦之，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人。大顺二年（八九一）进士，后充翰林学士。杜荀鹤有诗名，胡震亨形容其诗“以衰调写衰代，事情亦真切”（《唐音癸签》）。有《杜荀鹤文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春宫怨[1]

早被婵娟误[2]，欲妆临镜慵[3]。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4]。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5]。

[1] 此诗一说是周朴所作。

[2] 婵娟：容貌美丽。

[3] 慵：懒。

[4] 若为容：怎样梳妆打扮。

[5] 越溪女：指西施。芙蓉：荷花。

赏析与点评

诗人借咏宫怨，寄托幽寂郁闷之情，但特别之处在于怨怼之处不在终老不幸，亦非色衰失宠，而是早年因“婵娟”所误，如今却“承恩不在貌”。风暖日高，鸟语花香，本是阳春丽景，以美景衬出怨情愈深，并引出下联对昔日青春美好生活的回忆，两相对照之下，宫中生活益显窒息、苦闷。诗人精于炼字，鸟声“碎”，花影“重”，二句甚受时人赞誉。写宫女之盼君恩，怨情含而不露，更寓意于朝廷不重贤才。

韦庄

人物简介

韦庄（约八三六至九一〇），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韦应物四世孙。乾宁元年（八九四）进士，授校书郎。曾奉使入蜀。后留蜀协助王建称帝，官至宰相。韦庄在晚唐诗坛是最好的诗人之一，其诗自然流畅、清丽凄婉，亦是晚唐、五代重要词人，花间派之代表，与温庭筠齐名，史称“温韦”。有《浣花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六卷。

章台夜思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孤灯闻楚角，残月下章台。

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来。

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

皎然

人物简介

皎然（生卒年不详），俗姓谢，字清昼，湖州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开元天宝间出家。交游广泛，诗名颇著。其诗“极于缘情绮靡，故辞多芳泽；师古兴制，故律尚清壮”，为大历、贞元年间江南诗人代表人物。有《杼山集》（一作《皎然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七卷。

寻陆鸿渐不遇[1]

移家虽带郭[2]，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3]，归来每日斜。

[1] 陆鸿渐：陆羽，字鸿渐，竟陵（今湖北天门）人。隐居苕溪，著有《茶经》，后被奉为茶神。

[2] 带郭：指乡间靠近城墙之地。

[3] 报道：回答道。

赏析与点评

诗人访迁居好友而不遇，在写寻与不遇的过程中，活画出陆羽疏放不俗、随缘任运的隐士形象。家居近城，却又具桑麻之趣，筑篱植菊，却近秋未开花，门掩却无犬，写出环境的静谧，以及闲适生活中隐逸的情趣。最后的问答刻画出潇洒自在、闲云野鹤的意态。全诗以散笔写成，自然混成，清空如画，表现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的风趣，不着一词，禅意悠长。

七言律诗 五十一首

七言律诗，简称“七律”，近体诗的一种，源于七言古体。兴起于南北朝，成熟于唐初，至杜甫臻至炉火纯青之境。格律严密，每首八句四韵或五韵，每句七个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第二、四、六、八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七言律诗首句入韵为正格，不入韵是变格。通常押平声韵。其押韵的音韵标准为中古音韵系统，即南北朝至隋唐时期汉语的语音。根据其平仄，定格为四式：首句平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

七言律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成熟的一种体裁，最为唐以后历代文人倾心，可以充分表达诗人强烈的主观感受。唐代，七律圣手有王维、杜甫、李商隐、刘长卿等。

崔颢

人物简介

崔颢（约七〇四至七五四），汴州（今河南开封）人。开元十一年（七二三）进士。官至司勋员外郎。崔颢以才力著称，边塞之作“风骨凛然”（殷《河岳英灵集》），其乐府歌行富赡委婉，情致真切。尤其是《黄鹤楼》诗，极负盛名，被严羽评为唐人七律之首。有《崔颢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黄鹤楼[1]

昔人已乘黄鹤去[2]，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3]，芳草萋萋鹦鹉洲[4]。

日暮乡关何处是[5]？烟波江上使人愁。

[1] 黄鹤楼：在今湖北武汉黄鹤山西北黄鹤矶上，面江而立。传说是因仙人王子安乘黄鹤路经此地而得名。

[2] 昔人：指传说中的仙人。

[3] 历历：分明的样子。汉阳：在今武汉汉阳，与黄鹤楼隔江相望。

[4] 鹦鹉洲：长江中的小沙洲，在武汉市西南长江中，相传因东汉祢衡曾作《鹦鹉赋》而得名。

[5] 乡关：故乡。

赏析与点评

此诗揽胜抒怀，寓情于景，冶神话与现实于一炉，虚实古今相勾连，一气转折，舒卷自如，“意得象先，神行语外”，格调苍莽高远。被严羽称为“唐代七律诗，当以此为第一”（《沧浪诗话》），为题黄鹤楼之绝唱。

行经华阴[1]

岧峣太华俯咸京[2]，天外三峰削不成[3]。

武帝祠前云欲散[4]，仙人掌上雨初晴[5]。

河山北枕秦关险[6]，驿路西连汉畤平[7]。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地学长生？

[1] 华阴：今陕西华阴县，城在华山脚下。

[2] 岧峣（tiáo yáo）：山势高峻的样子。太华：华山。因潼关西面有少华山，以示区别。咸京：即咸阳，因咸阳为秦之京城，故称。此处代指长安。

[3] 三峰：指华山最高的莲花、玉女、明星三峰。削不成：意谓非人力所能削成。语本《山海经·西山经》：“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

[4] 武帝祠：指巨灵祠，为汉武帝登华山仙人掌峰时下令所建。相传是巨灵神为使河水畅流，将华山劈开，分为太华、少华。

[5] 仙人掌：即仙人掌峰。相传为巨灵神劈开华山时的手迹，在华山东峰。

[6] 秦关：指秦函谷关。

[7] 驿路：即大路。汉畤（zhì）：在今陕西凤翔县。畤为帝王祭天地五帝之祠。

赏析与点评

诗人在天宝年间曾经二进长安，此诗写诗人路经华阴时的所见所感。前六句全为写景，最后抒写意欲出世之慨，表现出开元之世时，俊彦渴望一展所长，却又厌恶尔虞我诈之官场、心羡隐居生活的矛盾心情。全诗大气磅礴，风格峻峭。

祖咏

人物简介

祖咏（生卒年不详），洛阳（今属河南）人。开元十二年（七二四）进士。颇有文名，与王维、储光羲、王翰等唱和，终身未入仕。所作多山水田园诗，凝练精致。殷评其诗“剪刻省净，用思尤苦，气虽不高，调颇凌俗”（《河岳英灵集》）。有《祖咏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望蓟门[1]

燕台一去客心惊[2]，笳鼓喧喧汉将营[3]。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4]。

沙场烽火侵胡月[5]，海畔云山拥蓟城[6]。

少小虽非投笔吏[7]，论功还欲请长缨[8]。

[1] 蓟（jì）门：蓟门关，在今北京市。

[2] 燕台：即幽州台。一名蓟北楼。相传燕昭王在此筑黄金台以招揽天下贤士。

[3] 汉将营：指唐将军营。

[4] 三边：古称幽、并、凉三州为三边。危旌：高扬的旗帜。

[5] 胡月：指边地之月。

[6] 海畔：因蓟门关地近渤海，故称海畔。蓟城：即蓟门关。

[7] 投笔吏：典出《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原为抄写文书的小吏，一天投笔叹道：“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8] 论功：指论功封赏。请长缨：典出《汉书·终军传》。终军出使南越，对汉武帝说：“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因以请缨谓自告奋勇。

赏析与点评

诗人遥望蓟门边地的山川形胜，吊古而感今，生发投笔请缨、立功疆场的报国热情。诗由登上燕台远眺起笔，“惊”字总领全诗，在遮天蔽月的烽火中，边城孤拔卓立于云天之间。如此悲壮的气氛下，顺势而出，连用典故，写出投笔从戎、建功边地的雄心壮志。结构谨严，意脉清晰，写景辽阔状伟，抒情豪健慷慨。

崔曙

人物简介

崔曙（？至七三九），原籍博陵（今河北安平），寓居宋州（今河南商丘）。有诗名，与薛据友善。殷选其诗六首入《河岳英灵集》，并评论曰：“署诗多叹词要妙，清意悲凉，送别、登楼，俱堪泪下。”有《崔曙集》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1]

汉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曙色开。

三晋云山皆北向[2]，二陵风雨自东来[3]。

关门令尹谁能识[4]，河上仙翁去不回[5]。

且欲近寻彭泽宰[6]，陶然共醉菊花杯。

[1] 九日：指九月九日重阳节，古时有登高赏菊之旧俗。望仙台：汉文帝所筑，在今陕西陕县。刘明府：其人不详。明府，县令的尊称。

[2] 三晋：战国时晋国被韩、赵、魏三家所分，后称此三国为三晋，地属今山西、河南北部、河北西部地区。

[3] 二陵：崤山的南陵北陵合称二陵，在今河南洛宁县北。

[4] 关门令尹：此即指尹喜，为函谷关掌关门的官吏。据说老子至关，关尹子（尹喜）留他著书，成《道德经》授之。后关尹子也随他而去。

[5] 河上仙翁：即河上公，晋人葛洪把他写入《神仙传》中。

[6] 彭泽宰：指陶渊明。他曾任彭泽县令，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去。此处指刘明府。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重阳怀古投赠之作。全诗转承自然，一气呵成，意境雄阔。

送魏万之京[1]

李颀

朝闻游子唱离歌[2]，昨夜微霜初度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3]。

关城曙色催寒近[4]，御苑砧声向晚多[5]。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6]。

[1] 魏万：又叫魏颢，天宝、大历年间诗人，隐居王屋山。之：往。

[2] 游子：指魏万。

[3] 客中：客游四方途中。

[4] 关城：指潼关城。

[5] 御苑：皇家宫苑，此指长安城。砧声：捣衣声。

[6] “莫见”二句：不要因为长安城是行乐之地，就让岁月白白浪费掉。

登金陵凤凰台[1]

李白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2]，晋代衣冠成古丘[3]。

三山半落青天外[4]，二水中分白鹭洲[5]。

总为浮云能蔽日[6]，长安不见使人愁。

[1] 金陵：今江苏南京市。凤凰台：在今南京凤台山。相传南朝元嘉年间有三只状如孔雀的彩鸟集于山，人谓凤凰，因筑凤凰台，山也因此得名。

[2] 吴宫：三国时吴国建都于金陵。

[3] 晋代：东晋南渡后即建都金陵。衣冠：指名门望族。古丘：指古墓、坟丘。

[4] 三山：指金陵西南临长江的三座山峰。

[5] 二水：一作“一水”，指秦淮河穿越金陵城而入长江，江中有白鹭洲，分水为二支。白鹭洲：长江中沙洲，因多聚白鹭而得名。

[6] 浮云能蔽日：古诗文中多有以“浮云蔽日”来作比喻，有的喻乡关之念，《古诗十九首》中有“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语。有的喻奸邪之蔽贤良，汉陆贾《新语·慎微篇》：“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也。”有的喻未得帝王垂幸，《载记》：“秦苻坚幸慕容垂夫人，宦者赵整歌云：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李白此诗用何意，历代说法纷纭。

赏析与点评

诗人这首登临吊古之诗，历代常以之与崔颢的《黄鹤楼》相比评。诗人借晋明帝语，又参用陆贾之言，将历史典故与眼前景物融合交织，既为六朝兴衰作结，又融入自身的坎坷之感与不平之意，感事写景，虽感慨淋漓，却是怨而不怒，写出独特的感受。思想内容较崔诗更为丰富深远，自有胜处。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1]

高适

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2]。

巫峡啼猿数行泪[3]，衡阳归雁几封书[4]。

青枫江上秋帆远[5]，白帝城边古木疏。

圣代即今多雨露[6]，暂时分手莫踌躇。

[1] 少府：官名，指县尉。李、王二人事迹不详。峡中：泛指四川东部。长沙：在今湖南。

[2] 衔杯：喝送别酒。谪居：贬官之地。

[3] “巫峡”句：此句出古巴蜀民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4] 衡阳：在今湖南。相传南飞之雁到衡阳的回雁峰即折回北方。又古时有鸿雁传书的说法。

[5] 青枫江：指浏水，在长沙。

[6] 雨露：喻指朝廷的恩泽。

赏析与点评

诗人为遭贬的朋友送行，妙在一诗同赠分贬二地的两个人，并且分疏得当，非常难得，是送别诗中的翘楚。诗以反问嗟叹而起，“意何如”三字，至微至隐，无限含蓄，惜别之意浩然而生。三、四联两两分写，承首联“问谪居”而出，“巫峡啼猿”、“白帝城”切李少府贬峡中，“衡阳归雁”、“青枫江”则写王少府贬长沙，以贬途中景色之凄凉寓伤别之悲情，意象两相交错，交互回荡，形成凄凉怅惘的况味。尾联合写，响应首句，表达劝勉之意，但似怨似嘲，大无聊赖。全诗章法严密，一气舒卷，格调高华朗曜。

和（hè）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1]

岑参

鸡鸣紫陌曙光寒[2]，莺啭皇州春色阑[3]。

金阙晓钟开万户[4]，玉阶仙仗拥千官[5]。

花迎剑佩星初落[6]，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7]，阳春一曲和皆难[8]。

[1] 又作《奉和中书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贾至赋诗后，杜甫、王维、岑参都有和诗。和：以诗互相唱和酬答。贾至：字幼邻，洛阳人，天宝末年随玄宗入蜀，肃宗即位，为中书舍人。舍人：即中书舍人，官名，专掌草拟诏旨、宣旨奏表等事，为文士之极任。大明宫：即唐时东内，又名蓬莱宫。

[2] 紫陌：指京师的街道。

[3] 啭：鸟啼声。皇州：京城。阑：晚。

[4] 金阙：金殿。万户：指皇宫中宫门。

[5] 玉阶：指大明宫的台阶。仙仗：天子的仪仗。

[6] 剑佩：带剑、垂佩绶，都为高官之饰物。

[7] 凤凰池上客：指贾至。凤凰池，也称凤池，指中书省。

[8] 阳春：古曲名，即宋玉《对楚王问》中提到的《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后以之比喻作品高妙而懂得的人很少。

附录 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

贾至

银烛熏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1]

王维

绛帻鸡人报晓筹[2]，尚衣方进翠云裘[3]。

九天阊阖开宫殿[4]，万国衣冠拜冕旒[5]。

日色才临仙掌动[6]，香烟欲傍衮龙浮[7]。

朝罢须裁五色诏[8]，佩声归到凤池头[9]。

[1] 参上诗注。

[2] 绛帻（zé）：红头巾。鸡人：据《汉官仪》，古时宫中不得养鸡，负责报时的卫兵戴鸡冠状的红头巾，于朱雀门外高叫，如鸡鸣报晓，故称鸡人。

[3] 尚衣：唐时有尚衣局，专掌皇帝的服冕。翠云裘：饰有绿色云霞纹的皮衣，为天子之衣。

[4] 九天：喻皇宫。阊阖：指宫门。

[5] 万国：泛指中原四裔。冕旒：此处指天子。旒指礼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天子之冕为十二旒。

[6] 仙掌：承露金盘上的仙人手掌，汉武帝时立铜仙人舒掌擎盘以承甘露。此处可能支灯架或烛台作仙人舒掌擎盘之状。一说指天子身后的障扇。

[7] 香烟：指宫中香炉之烟。衮龙：指天子龙袍上的龙。衮，天子礼服，上绣龙，又称龙衮。浮：指香烟在龙袍周围浮动。

[8] 五色诏：用五色纸书写的诏书。

[9] 佩声：玉骊碰击之声。唐五品以上官员可佩玉佩。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与岑参同题诗写作视角不同，改以描写天子视朝贯穿全诗。未写早朝具体行事，而是着力于刻画早朝时的新鲜气象与恢弘气势，正大中见精工新丽。

积雨辋川庄作[1]

王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2]，蒸藜炊黍饷东菑[3]。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4]，松下清斋折露葵[5]。

野老与人争席罢[6]，海鸥何事更相疑[7]？

[1] 积雨：久雨。辋川庄：诗人晚年隐居的辋川别业。

[2] 烟火迟：久雨后烟火之燃徐缓。

[3] 藜：一种野菜。黍：黄米。饷东菑（zī）：把饭送到东边新开的田地里。菑，新开一年的土地，此泛指田地。

[4] 习静：道家静坐守一的方法。观朝槿：静观槿花，可以体悟人生短暂、荣枯无常之理。朝槿，木槿花早开午谢，故称朝槿。

[5] 清斋：素食之意。露葵：葵菜有“百菜之主”之称。此指新鲜蔬菜。

[6] 野老：王维自称。争席罢：是说自己已没有倨傲损人之心，已与世无争。争席，典出《庄子·寓言》。杨朱倨傲骄矜，自见老子之后，学会了谦恭礼敬，人们也敢于与他争坐席了。

[7] “海鸥”句：我已无好胜损人之心，海鸥为什么还怀疑我呢？海鸥，典出《列子·黄帝》，有海边好鸥者，每天与海鸥相亲。后其父要他捉海鸥来玩，第二天，海鸥再也不与他亲近了。

酬郭给事[1]

王维

洞门高阁霭馀晖[2]，桃李阴阴柳絮飞。

禁里疏钟官舍晚[3]，省中啼鸟吏人稀[4]。

晨摇玉佩趋金殿[5]，夕奉天书拜琐闱[6]。

强欲从君无那老[7]，将因卧病解朝衣[8]。

[1] 酬：一作“赠”。郭给事：其人不详。给事，门下省之属官，正五品上。

[2] 洞门：指宫殿或深宅中重重相对又相通的门。霭：形容盛、多。

[3] 禁里：指宫中。

[4] 省中：指门下省内。

[5] 趋：小步急走，以示恭敬。

[6] 天书：指皇帝诏书。琐闱：有雕饰的门，此指宫门。

[7] 无那：无奈。

[8] 解朝衣：辞职之意。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与郭给事唱和之作，背景为暮夜寓值省中，诗先描写宫禁晚春、黄昏薄暮的情景，庄严富丽中却有幽深凄迷之感。其中省中啼鸟，以动写静，反衬出官署内之闲静。接着由景入事，由早朝趋殿到省中寓值，直写郭给事的忠于职守、恭敬严谨，最后转而抒写归休之志。雍容典雅，清华闲适中有富贵气象。

蜀相[1]

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2]。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繁天下计[3]，两朝开济老臣心[4]。

出师未捷身先死[5]，长使英雄泪满襟！

[1] 蜀相：指诸葛亮。

[2] 锦官城：成都别名，古代成都以产锦著名，设专官管理，故称。武侯祠在成都城南门外，晋代李雄在成都称王时所建。

[3] 三顾：诸葛亮隐居襄阳隆中，刘备三请方出。顾：访问。频繁：一再烦劳。“三顾频繁”另本作“三顾频烦”。——编者注

[4] 两朝：指蜀汉刘备、刘禅两朝。开济：指诸葛亮佐刘备开国，助刘禅继业。

[5] 出师：出兵伐魏。建兴十二年（二三四），诸葛亮兴师伐魏，据五丈原，与魏司马懿相持百余日。八月，病死军中。

赏析与点评

此诗是谒祠诗，句意沉挚悲壮，所悲者岂止是诸葛一人，千古英雄有才无命者，都为其同声一悲，言有尽而意无穷。

客至[1]

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2]，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3]，樽酒家贫只旧醅[4]。

肯与邻翁相对饮[5]，隔篱呼取尽馀杯。

[1] 原诗自注：“喜崔明府相过。”过，访问。客： 指崔明府。唐人称县令为明府。

[2] 缘客扫：因为有客来而打扫。

[3] 盘飧（sūn）：泛指菜肴。飧，熟菜。无兼味：指菜少。兼味，多种味道。

[4] 旧醅（pēi）：未经过滤的隔年陈酒。

[5] 肯：能否之意。

野望

杜甫

西山白雪三城戍[1]，南浦清江万里桥[2]。

海内风尘诸弟隔[3]，天涯涕泪一身遥。

惟将迟暮供多病[4]，未有涓埃答圣朝[5]。

跨马出郊时极目[6]，不堪人事日萧条[7]。

[1] 西山：即雪岭，在成都西面，终年积雪，是岷山主峰。三城：指松（今四川松潘）、维（故城在今四川理县西）、保（故城在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此三城为蜀边要镇，为防吐蕃侵犯，有兵戍守。

[2] 清江：锦江，在城外南郊。万里桥：在成都城南。

[3] 风尘：指战乱不息。诸弟隔：与诸弟分隔。

[4] 迟暮：比喻晚年，时杜甫五十岁。

[5] 涓埃：一点点、丝毫。涓为细流，埃为微尘。

[6] 极目：极尽目力远望。

[7] 人事：世事。

赏析与点评

忧国思家是此诗的主题，国患未靖，战乱连年，导致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诗人独居蜀中，远望西山三城，心忧吐蕃连年扰边；低望万里桥，勾起出蜀归乡之思。不仅为兄弟天涯相隔不得相见而悲，更为自己迟暮多病、无力报国而深感惆怅。只见江山依旧但物事全非，不堪之感油然而发。言极伤痛，但意气悲壮，自有宽广苍茫的气势。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杜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1]，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2]？漫卷诗书喜欲狂[3]。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4]。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5]。

[1] 剑外：剑门以南地区称剑外，即蜀地。收：收复。蓟北：河北北部地区。

[2] 却看：回头看。妻子：妻子儿女。

[3] 漫卷：随手卷起。

[4] 青春：明媚春色。

[5] “即从”二句：这是杜甫想象中的还乡路线。巴峡，指巴县（今四川重庆）一带江峡总称。巫峡，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市巫山县。襄阳，今湖北襄阳。杜甫先世为襄阳人。洛阳，杜甫家在洛阳。“洛阳”句下原注云“余田园在东京”，唐代东京即洛阳。

赏析与点评

广德元年（七六三）春，史思明之子史朝义兵败而死，其部将归降，河南、河北地区相继收复，安史之乱终于结束。经过八年等待，诗人闻听光复蓟北后，狂喜而泣，写下此诗。整首诗全由这个忽传的喜讯而生发，记录了诗人在闻讯后一连串的感情变化。诗句大幅跳跃，意象频繁转换，直写还乡之路，节奏极其轻快。无一字不喜，无一字不跃，可谓“一气如注，并异日归程一齐算出，神理如生，古今绝唱也”（《砚斋诗谈》）。

登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1]。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2]。

艰难苦恨繁霜鬓[3]，潦倒新停浊酒杯。

[1] 渚：水中小洲。回：回旋。

[2] 百年：一生。古人以上寿为百年。

[3] 繁霜鬓：鬓边白发日增。

赏析与点评

此诗是杜甫七言律诗的代表作品，被评为古今七言律第一。诗境沉郁悲凉，但笔势雄峻奔放，构句精心，意象流动，形成开阔雄浑的气象。对仗精密，声律谨严，无论章法、句法、字法皆以奇为称，但无限悲凉之意却已溢于言外。

登楼

杜甫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1]，玉垒浮云变古今[2]。

北极朝廷终不改[3]，西山寇盗莫相侵[4]。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5]。

[1] 锦江：即濯锦江，一称浣花溪，岷江的支流，流经成都城西。杜甫的草堂临近锦江。

[2] 玉垒：玉垒山，在今四川灌县西。

[3] 北极：北辰，北极星，比喻北方朝廷。

[4] 西山寇盗：指吐蕃。

[5] “可怜”二句：杜甫怀念诸葛亮，叹息唐王朝没有诸葛亮一样的英雄济世匡君。刘禅后主祠在刘备先主祠的东边，西边为诸葛亮武侯祠。梁父吟，乐府曲名。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好为《梁父吟》。“梁父吟”另本作“梁甫吟”。——编者注

宿府[1]

杜甫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2]，中天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绝[3]，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4]，强移栖息一枝安。

[1] 宿府：宿于幕府。古时军队出征，将领以幕帐为府署，称幕府，后用指地方长官或节度使的衙门。

[2] 永夜：长夜。

[3] “音书绝”另本作“音书断”。——编者注

[4] 伶俜（línɡ pīnɡ）：飘零困苦之意。十年：指自天宝十四年安禄山乱起至今已十年。

阁夜

杜甫

岁暮阴阳催短景[1]，天涯霜雪霁寒宵[2]。

五更鼓角声悲壮[3]，三峡星河影动摇[4]。

野哭几家闻战伐[5]，夷歌数处起渔樵[6]。

卧龙跃马终黄土[7]，人事音书漫寂寥。

[1] 阴阳：指日月。短景：冬季日短，故称短景。

[2] 霁：雨雪后天气晴朗。

[3] 鼓角：更鼓与号角。

[4] “三峡”句：银河星辰之影随三峡之水而摇动。一写江中夜景，另亦暗喻战乱未已。三峡，长江之瞿塘峡、巫峡、西陵峡。星河，银河。古时认为天上星辰位置动摇往往是有战事的征兆。

[5] 战伐：指此时蜀中崔旰、郭英、杨子琳等的混战。

[6] 夷歌：当地少数民族之歌。

[7] 卧龙：诸葛亮又号卧龙先生。跃马：指公孙述。公孙述在西汉末年乘乱据蜀，称白帝。晋左思《蜀都赋》有“公孙跃马而称帝”句。二人在夔州都有祠庙。

赏析与点评

杜甫寓居夔州西阁，正值秋冬之时，诗人感时忆旧，记下所闻所感。长久的离乱生活，诗人常是彻夜不眠。蜀中战乱，五更时分，军鼓号角声从夜空划过，雄壮而悲怨，三峡中星河的倒影也因之而振动。晓色朦胧中，时时传来战伐野哭之声，但在这凄切的悲声中，却也伴随着疏疏落落的渔樵夷歌之音。远眺蜀中英雄祠庙，想及愚贤同归一路，也曾各领风骚，如今亦皆是黄土白骨。诗人借古人以自慰，虽是人事不遂，又何需嗟叹计较。正是这种在身世之感外对历史兴废的深沉思考，使此诗超越了一时一地的感受，而有俯仰天地之慨与怅然无穷之思。

咏怀古迹 五首

其一

杜甫

支离东北风尘际，飘泊西南天地间[1]。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2]。

羯胡事主终无赖[3]，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4]。

[1] “支离”二句：指作者在安史之乱期间，逃离长安，入蜀往来漂泊。支离，流离之意。风尘，指战争。

[2] “三峡”二句：意谓作者在三峡、五溪地区都居住过。楼台，泛指房屋。淹日月，指经历久远。五溪，指雄溪、溪、酉溪、沅溪、辰溪，在今鄂贵交界处，为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地。

[3] 羯胡：指安禄山，亦指反南朝梁的侯景。

[4] “庾信”二句：梁朝诗人庾信，早年诗赋风格绮艳，梁元帝时出使北周，被留不归，常怀乡国之思。作《哀江南赋》、《伤心赋》等以寄国仇家恨，风格转为苍凉刚健。

赏析与点评

此五首诗为杜甫于大历年间流寓夔州时所写的组诗，五首分咏五处古迹，但所咏古迹不专为怀古而作，对于古迹的描写很少，而重于对历史人物的评论。寄意于微远之间，借题发挥，以浇诗人心中块垒，富含蕴藉之致。

其二

杜甫

摇落深知宋玉悲[5]，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6]，云雨荒台岂梦思[7]。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5] 宋玉：战国楚人，其所作《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6] 故宅：宋玉在归州与江陵皆有故宅，归州即今湖北秭归。

其三

杜甫

群山万壑赴荆门[8]，生长明妃尚有村[9]。

一去紫台连朔漠[10]，独留青冢向黄昏[11]。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12]。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13]。

[7] 云雨荒台：宋玉曾作《高唐赋》，赋中写楚王夜梦巫山神女，欢会之后，神女辞曰：“妾在巫山之阳，商丘之岨，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阳台山，在今重庆市巫山县。

[8] 荆门：荆门山，在湖北宜都县西北。

[9] 明妃：即王昭君，名嫱，汉元帝时宫人，朝廷与匈奴和亲，嫁匈奴呼韩邪单于；晋时为避司马昭名讳而改称明妃。尚有村：昭君村在归州东北四十里，唐时还留有昭君故居遗址，故说“尚有村”。

[10] 紫台：帝王之宫。朔漠：北方沙漠。

[11] 青冢：即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

[12] “画图”二句：省（xǐnɡ）识，认识。春风面，指美貌。据《西京杂记》载：“元帝后宫既多，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宫人皆赂画工，昭君自恃其貌，独不肯与，工人乃丑图之，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帝悔之，而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毛延寿弃市。”环佩，指女子的装饰品，此借指昭君。

[13] “千载”二句：千年来流传的《昭君怨》虽然是胡人音乐的风格，但曲中幽怨怅恨的乡思还是听得很清楚的。相传王昭君在匈奴曾作怨思之歌，后人名为《昭君怨》。曲中论，曲中所倾诉之意。

其四

杜甫

蜀主窥吴幸三峡[14]，崩年亦在永安宫[15]。

翠华想象空山里[16]，玉殿虚无野寺中[17]。

古庙杉松巢水鹤[18]，岁时伏腊走村翁[19]。

武侯祠屋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14] 蜀主：指刘备。窥吴：企图伐吴。幸：旧称帝王驾临曰幸。

[15] 崩：旧称帝王死亡曰崩。永安宫：三国蜀汉章武二年（二二二），刘备率蜀军经三峡攻东吴，被陆逊击溃，退至鱼复（今重庆奉节）白帝城，改鱼复为永安，建永安宫居之，次年四月病死。

[16] 翠华：皇帝的仪仗。“想象”另本作“想像”。——编者注

[17] 玉殿：此句下有原注：“殿今为卧龙寺，庙在宫东。”

[18] 巢：筑窝。

[19] 岁时：一年中的节日。伏腊：古代两种祭祀的名称，伏在六月，腊在十二月。

其五

杜甫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20]。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21]。

伯仲之间见伊吕[22]，指挥若定失萧曹[23]。

运移汉祚终难复[24]，志决身歼军务劳[25]。

[20] 宗臣：为后世所尊仰的重臣。肃清高：为其清高的节操而肃然起敬。

[21] “三分”二句：三分割据，指魏蜀吴三国鼎立。纡（yū）筹策，周密的筹划谋略。羽毛，形容如云霄鸾凤。

[22] 伯仲：原意兄弟，引申为不相上下。伊吕：指商之伊尹和周之吕尚，皆为辅佐贤主开基立国的名相。

[23] 失萧曹：意谓萧曹有所不及。萧曹，指辅佐汉高祖的萧何、曹参，皆一代名臣。

[24] 祚：帝位。

[25] 身歼：死亡。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1]

刘长卿

生涯岂料承优诏[2]，世事空知学醉歌。

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木落楚山多。

寄身且喜沧洲近[3]，顾影无如白发何。

今日龙钟人共老，愧君犹遣慎风波[4]。

[1] 江州：今江西九江。薛六：或指薛弁，曾为水部员外郎。柳八：或指柳浑，曾任祠部员外郎。员外：员外郎之简称。

[2] 优诏：朝廷优容之诏。

[3] 沧洲：水滨之处。

[4] 遣：使，叮咛之意。慎风波：慎于宦海风波。

长沙过贾谊宅[1]

刘长卿

三年谪宦此栖迟[2]，万古惟留楚客悲[3]。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4]，湘水无情吊岂知[5]。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1] 贾谊宅：即今湖南长沙濯锦坊的屈贾祠。

[2] 三年谪宦：贾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栖迟：居留。

[3] 楚客：指客留长沙之人，长沙为故楚之地。

[4] 汉文：汉文帝，他虽有明君之称，仍不能重用贾谊。

[5] 岂知：哪里知道。贾谊渡湘水时，曾作赋吊屈原。

赏析与点评

本诗写于诗人贬谪去官之时，贾生谪长沙三年，诗人亦是遭贬南方多年，才子不遇之伤，万古而相连，“悲”字更是全诗的基调。本诗笔法顿挫，极沉挚而以澹缓出之。

赠阙下裴舍人[1]

钱起

二月黄鹂飞上林，春城紫禁晓阴阴。

长乐钟声花外尽[2]，龙池柳色雨中深[3]。

阳和不散穷途恨，霄汉常悬捧日心[4]。

献赋十年犹未遇，羞将白发对华簪[5]。

[1] 裴舍人：其人不详。

[2] 长乐：长乐宫为汉宫殿名，此借指唐宫。

[3] 龙池：泛指宫中之池。

[4] 捧日心：指效忠皇帝之心。

[5] 华簪：指高官华美的冠饰。此指裴舍人。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诗人投赠裴舍人以求援引荐举之作。前四句以典雅得体的语言，描绘雨中宫禁秾丽春景，状物细腻而包蕴丰富，“长乐钟声花外尽，龙池柳色雨中深”，有情、有味、有体，色深可观。曲笔喻情，含蓄而不露，烘托出对舍人沃恩、官职显要的恭维。后四句抒发求宦无成的遗憾，表达效忠朝廷之心，以老而未遇、羞对友人，含蓄地表达渴求援引之思。手法隐微巧妙，格调天然富丽，气象宏远。

寄李儋元锡[1]

韦应物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2]。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3]。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4]。

[1] 李儋（dān）：武威（今甘肃武威）人，曾任殿中侍御史。元锡：字君贶（kuànɡ），曾任淄王傅。二人皆韦应物之友。

[2] 黯黯：形容心神暗淡沉闷。

[3] 邑：指滁州属境。流亡：逃荒之灾民。俸钱：指自己所得的薪金。

[4] 西楼：指滁州西楼。

同题仙游观[1]

韩翃

仙台初见五城楼[2]，风物凄凄宿雨收。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

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生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3]，人间亦自有丹丘[4]。

[1] 仙游观：道士潘师正在嵩山逍遥谷所立之道观。

[2] 五城楼：据《史记·封禅书》记载：“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后人以“五城楼”、“十二楼”为神仙之居处，此处指仙游观。

[3] 方外：即世外仙居。

[4] 丹丘：传说中神仙所居，昼夜常明。

皇甫冉

人物简介

皇甫冉（约七一七至约七七〇），字茂政，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皇甫冉诗名早著，张九龄爱其所作，称“清颖秀拔，有江、徐之风”。高仲武评其诗“巧于文字，发调新奇，远出情外”（《中兴间气集》）。有《皇甫冉诗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春思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1]？

家住层城临汉苑[2]，心随明月到胡天[3]。

机中锦字论长恨[4]，楼上花枝笑独眠。

为问元戎窦车骑[5]，何时返旆勒燕然[6]？

[1] 马邑：边城名，在今山西朔县西北。龙堆：即白龙堆，在今新疆。

[2] 层城：指京城。因京城分内外两层，故称。汉苑：此指唐时皇宫。

[3] 胡天：指丈夫征戍之地，即上文马邑、龙堆。

[4] 机中锦字：典出《晋书·窦滔传》。苻坚时，窦滔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其妻苏蕙能文，思念窦滔，织锦为回文诗寄给他，共二百余首，回旋反复，皆成文意。

[5] 元戎：主将。窦车骑：指东汉车骑将军窦宪。

[6] 返旆：班师回朝。勒燕然：窦宪为车骑将军，大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而归。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温柔缠绵的笔触，代闺妇写思念征人的怨情。前四句两两对照，以明丽春景起笔，乐景衬哀情，愈觉征路迢迢，遥遥不可相见。明月高楼，雕栏玉砌，反衬其内心寂寞，思念悠长；织锦回文，表其知书能文，思之愈深，恨之愈长。“楼上花枝笑独眠”无理之妙，构思新颖，尽写思妇无限悲苦。尾联以典故为问语，表达对家庭团聚的渴望，但以反问而出，怨怅不胜，尤增深味。巧用细节，一气蝉联而下，流丽曲致。

晚次鄂州[1]

卢纶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2]，舟人夜语觉潮生。

三湘愁鬓逢秋色[3]，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4]。

[1] 次：留宿。鄂州：今湖北武汉市武昌。

[2] 估客：商人。

[3] 三湘：此泛指今湖南一带。愁鬓：指鬓发因愁思而变白。

[4] 鼓鼙声：战鼓声。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1]

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2]，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3]，密雨斜侵薜荔墙[4]。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5]。

共来百越文身地[6]，犹自音书滞一乡[7]。

[1] 顺宗永贞元年（八〇五），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失败，与刘禹锡等八人一起被贬为州郡司马，史称“八司马”。唐宪宗元和十年（八一五），其中的五人又另有任命：柳宗元为柳州刺史，韩泰为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此诗是柳宗元初到任时，寄赠其他四人的。柳州：在今广西。漳州：在今福建。汀州：今福建长汀。封州：今广东封川。连州：今广东连县。

[2] 大荒：荒远之地。

[3] 惊风：急风。飐（zhǎn）：吹动。

[4] 薜荔墙：爬满薜荔的城墙。薜荔，一种蔓生植物。

[5] 九回肠：语本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比喻愁肠弯曲缠绕。

[6] 百越：泛指岭南的少数民族。文身：南方少数民族风俗，在身上刺刻花纹图案。《庄子·逍遥游》：“越人断发文身。”

[7] 音书：音信。滞：阻隔。

赏析与点评

诗人十年前南贬永州司马，十年后奉诏返京，随即又因奸臣谗害而远放柳州，初到贬所，想念四位同遭贬谪的难友而作此诗。诗人写惊风飐水、密雨侵墙，言在此，但意不在此，而是以眼前的风雨实景，写心中逐臣之忧思烦乱。将心境与环境相连，既描绘出登楼所见的壮丽景象，也表达对朋友的深切怀念，以及无辜被贬的悲愤。

西塞山怀古[1]

刘禹锡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2]。

千寻铁锁沉江底[3]，一片降幡出石头[4]。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5]。

从今四海为家日[6]，故垒萧萧芦荻秋[7]。

[1] 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县，为长江中流要塞，三国时东吴曾在此设防。

[2] “王濬”二句：王濬奉晋武帝之命出兵益州，吴国都城的王气便黯然消散，国运将终。王濬，一作“西晋”。王濬，字士治，弘农湖县（今河南灵宝）人，官益州刺史。益州，今四川成都。金陵王气，金陵即建业，今南京市。相传战国楚威王时，有人见此地有王气，埋金以镇之，故名金陵。东吴也以金陵为都城。黯然，形容伤神，一作“漠然”。

[3] 千寻：形容长。寻，古时八尺为一寻。铁锁：为防守晋国战船的进攻，吴国在江面上拉起铁锁，横绝江面，但被王濬用大火烧断。

[4] 降幡：降旗。石头：石头城，在今江苏江宁，为吴都的屏障。王濬率军攻入石头城，吴主孙皓亲至营门投降。

[5] 寒流：指长江。

[6] 从今：一作“今逢”。四海为家：四海为一家所有，即天下统一。

[7] 故垒：旧日的营垒。

赏析与点评

诗人途经西塞山，即景抒情，借咏晋、吴兴亡事迹，吊古而抚今。诗以王濬攻吴起笔，前四句描写西晋灭吴之事，第五句总括立都于建业之东晋、宋、齐、梁、陈五代命运。以简驭繁，用典型事迹括代其他，剪裁得法。第六句写西塞山之景，承上启下，以山形“依旧”，反托人类历史的兴衰巨变。兴发尾联居安思危，故垒仍在，历史勿忘的怀古之叹，将历史兴亡倚于人事而不恃于地形之险的哲理沉思，熔铸于苍茫雄阔的景象之中，简洁洗练，气象宏大。

元稹

人物简介

元稹（七七九至八三一），字微之，别字威明，河内（今河南洛阳）人。长庆二年（八二二）由工部侍郎拜相。大和五年（八三一）以武昌节度使卒于任所。元稹与白居易为至交，一起倡导新乐府运动，唱和极多，“擅名一时，天下称为‘元白’，学者翕然，号‘元和诗’”（顾陶《唐诗类选后序》）。其乐府诗遵循“美刺”传统，最为警策。善咏风态物色，风格轻艳，流传最广的则是其悼亡诗和艳诗。今有《元氏长庆集》六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十八卷。

遣悲怀 三首[1]

其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2]，自嫁黔娄百事乖[3]。

顾我无衣搜荩箧[4]，泥他沽酒拔金钗[5]。

野蔬充膳甘长藿[6]，落叶添薪仰古槐[7]。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8]。

[1] 题一作《三遣悲怀》。元稹原配韦丛，字茂之，死于元和四年（八〇九）七月，仅二十七岁。

[2] 谢公：指东晋宰相谢安。谢安最偏爱其侄女谢道韫，此比韦夏卿（韦丛之父）与韦丛。

[3] 黔娄：为春秋时齐国贫士。此处元稹用以自比。乖：不顺利。

[4] 顾：看。荩箧（jìn qiè）：草编箱子。

[5] 泥（nì）：软语央求。

[6] 藿：豆叶。

[7] 薪：柴禾。仰：依靠。

[8] 营奠：操办祭奠。营斋：请僧人斋会，超度亡灵。

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9]，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10]，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11]。

[9] 身后意：有关死后的事。

[10] 施：施舍与人。行看尽：看着就要没有了。

[11] 贫贱夫妻：元稹与韦丛共同生活时，境况贫困，故称。

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12]，潘岳悼亡犹费词[13]。

同穴窅冥何所望[14]，他生缘会更难期。

唯将终夜长开眼[15]，报答平生未展眉[16]。

[12] 邓攸无子：晋河东太守邓攸，字伯道，战乱中曾保侄舍子，后终无子，时人叹道：“天道无知，使伯道无儿！”韦丛曾生五人，仅存一女，故元稹如此慨叹。寻知命：眼看到了知天命之年。

[13] 潘岳悼亡：晋人潘岳为大文学家，妻子死后，作《悼亡》诗三首，世所传诵。费词：浪费笔墨，意谓多说无用。

[14] 同穴：指夫妻死后合葬一处。窅（yǎo）冥：形容渺茫深远。

[15] 终夜长开眼：传说中鳏鱼的眼睛终夜不闭，而无妻之人又称鳏夫，此处用作长鳏不娶之意。

[16] 未展眉：指心情不快，眉毛紧蹙。

赏析与点评

此为元稹悼念亡妻韦丛的组诗，被誉为千古悼亡之冠。三首诗随情而取，以时间先后为序，撷取生活中最深刻的回忆断想成诗，意脉相通，悲君且又自悲，可前后关照而读。

所谓语到真时，不嫌其琐。诗人以真切的语言、凄婉的声韵表达了沉痛的感情。“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都是与贫贱生活和丧妻之痛血肉相连的平常事、自然语。正因其平常与自然，所以更加感人肺腑。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于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弟妹[1]

白居易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2]，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3]，辞根散作九秋蓬[4]。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1] 河南经乱：指建中三、四年（七八二、 七八三）朱泚、李希烈兵乱。一说为贞元十五年（七九九）二月，宣武军节度使董智部下叛乱；三月，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叛乱。关内：关内道，在今陕西、甘肃一带。阻饥：因时世艰难而致饥荒。浮梁大兄：白居易大哥白幼文曾任浮梁主簿。浮梁，在今江西景德镇。于潜七兄：为白居易之堂兄，曾任于潜尉。于潜，在今浙江临安市。乌江十五兄：为白居易之堂兄，曾任乌江主簿。乌江，在今安徽和县。符离：唐时属宿州，即今安徽宿县符离集。下邽（ɡuī）：即今陕西渭南县之下邽镇，为白居易家乡。

[2] 干戈：古代的两种兵器，此指代战争。

[3] 吊影：顾影自怜之意。千里雁：古人常以雁行比作兄弟。

[4] 辞根：指蓬草离根飞散。九秋：深秋。蓬：蓬草。古人常以草木同根比作兄弟，以蓬草离根飞散比喻游子离家、兄弟分散。

赏析与点评

四方多乱的时代，诗人伤时感人、思亲思乡，以白描手法，直叙漂泊流离之苦。诗由“时难年荒”起笔，对应诗题，揭示骨肉离散的背景与原因。千里孤雁，九秋飞蓬，形象地比喻兄弟离散、各在一处的景况。尾联以共望明月、身在异乡而心相通，紧扣题意，笔有余情。全诗语言浅切，不加藻饰，如叙家常，但浅而有致，朴实无华的诗句蕴含深切之情。

锦瑟[1]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2]，一弦一柱思华年[3]。

庄生晓梦迷蝴蝶[4]，望帝春心托杜鹃[5]。

沧海月明珠有泪[6]，蓝田日暖玉生烟[7]。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1] 此诗以首二字命题，与“无题”相似。锦瑟：绘有织锦纹饰的瑟。瑟是古代一种弦乐器。

[2] 无端：没来由。五十弦：据《史记·封禅书》载：“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

[3] 柱：支弦的木柱。华年：青年时光。

[4] “庄生”句：典出《庄子·齐物论》：“不知周之梦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庄生，庄周。

[5] “望帝”句：典出《华阳国志》、《蜀王本纪》。据说望帝死后化为杜鹃，暮春啼鸣直至口中流血，其声凄苦哀怨。望帝，蜀帝杜宇，号望帝。

[6] “沧海”句：典出《博物志》，据说南海有鲛人，水居如鱼，哭时眼泪成珠。

[7] 蓝田：山名，产玉，在今陕西蓝田县。据司空图《与极浦书》：“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

赏析与点评

此诗诗意扑朔迷离，历代多有猜测：悼亡、赠佳人、自伤身世、讽喻政治、诠释音乐等等，莫衷一是，但诸说都没有有力的证据。通观全诗，或以闻锦瑟而引发身世之感较为切实合理。诗歌寓言假物，用典浑化工巧，辞采富丽，一唱三叹，意韵朦胧深邈。

无题[1]

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2]。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3]。

隔座送钩春酒暖[4]，分曹射覆蜡灯红[5]。

嗟余听鼓应官去[6]，走马兰台类转蓬[7]。

[1] 此题下原有诗二首，此为其一。

[2] 画楼、桂堂：指富丽的屋舍。

[3] 灵犀：旧说犀牛角为灵异之物，中间有一条白纹贯通上下。

[4] 送钩：又叫“藏钩”，一种游戏，人分两队，一队传递一钩，令另一队猜钩所在，猜不中则罚。

[5] 分曹射覆：分两队互相猜。射覆，也是一种游戏，猜盖在器皿下的东西。

[6] 听鼓应官：唐时，官府五更二点击鼓召集官员。

[7] 兰台：即秘书省。转蓬：指随风吹转的飞蓬。

赏析与点评

诗人之无题诗，内容不着重记叙具体人事，而是以精美华丽的语言、回环反复的结构，构成朦胧幽深的意境，以表达人生经历的深层体验，以及抒发内心强烈的主观感受，因此诗旨多半晦涩不明。

隋宫[1]

李商隐

紫泉宫殿锁烟霞[2]，欲取芜城作帝家[3]。

玉玺不缘归日角[4]，锦帆应是到天涯[5]。

于今腐草无萤火[6]，终古垂杨有暮鸦[7]。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8]？

[1] 隋炀帝南游扬州，建有江都、显福、临江等宫，通称隋宫。

[2] 紫泉宫殿：即隋宫。

[3] 芜城：即江都，旧称广陵。

[4] 日角：古时把人的额骨中央隆起如日者，称作日角，附会为帝王之相。

[5] 锦帆：隋炀帝南游的龙舟，帆皆锦制成。

[6] “于今”句：现在隋宫荒芜，萤火虫尽绝，腐草也不再化萤了。古人误认为萤火虫为腐草所化。据记载，炀帝曾征求萤火虫数斛，夜游时放出，光照山谷。

[7] 垂杨：指隋堤的杨柳。

[8] “地下”二句：隋炀帝国亡身死，在地下重逢陈后主，还好意思请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吗？陈后主，陈朝末代皇帝陈叔宝，荒淫奢侈，为隋所灭，后人称为亡国之君。《后庭花》，即乐府《玉树后庭花》，为陈后主所作，后人称作亡国之音。据《隋遗录》记载，隋炀帝在江都曾夜梦陈后主，请陈之宠妃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

无题 二首[1]

其一

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2]，麝熏微度绣芙蓉[3]。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4]。

[1] 此题下原为四首，此处录前二首。

[2] 半笼：半映。金翡翠：指有金翡翠花纹的被子。

[3] 麝：指麝香。绣芙蓉：绣以芙蓉图案的帐子。翡翠、芙蓉皆为男女欢好的象征。

[4] “刘郎”二句：指刘晨。典出刘义庆《幽明录》，东汉永平中，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邀至仙府，留半年返故里，子孙已七世。后重入天台，踪迹渺然。一说“刘郎”指汉武帝刘彻求仙。蓬山，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赏析与点评

此类无题诗无论是写自身的相思之情，或是代闺中怨妇抒情，抑或另有喻托，皆是诗人本于自身的情感体验而写出，且爱情与政治上的失意，形态基本上相通，因此视为爱情诗而解读，虽不中亦不远。这首诗抒写与所思之人相隔遥远，思之而不可得的相思之苦。诗境哀丽绵邈，构思精巧，以梦写别情，更显凄婉。

其二

李商隐

飒飒东风细雨来[5]，芙蓉塘外有轻雷[6]。

金蟾啮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7]。

贾氏窥帘韩掾少[8]，宓妃留枕魏王才[9]。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5] 飒飒：风声。

[6] 轻雷：隐约的雷声，又指车轮声。

[7] 金蟾啮（niè suǒ）：形容的形状。金蟾，因蟾善闭气，古人用蟾来装饰锁。啮，咬。，同“锁”，香炉鼻钮，可启闭放入香料。玉虎：井上的辘轳。丝：指井绳。汲井：从井中打水。

[8] “贾氏”句：贾氏爱韩寿是因为他年少美貌。贾氏，典出《世说新语》。晋人韩寿美貌，被贾充辟为掾。贾充之女从窗格中见韩寿，爱上了他，私与之通。后贾充得知，便把女儿嫁给了韩寿。韩掾（yuàn），韩寿。掾，僚属。

[9] “宓妃”句：典出《文选·洛神赋》，李善注。曹植曾求娶甄逸之女而未成，后甄氏为曹丕皇后，被郭后谗死。黄初年间，曹植入朝，曹丕取出甄后玉镂金带枕，曹植见之泣下。曹丕便把枕送给曹植。曹植返回时停于洛水，忽见一女子来，赠以在家时所用枕，自言即甄氏，遂欢会，后隐身不见。曹植遂作《洛神赋》。此事为后人附会。宓妃，即洛神，相传为伏羲之女。留枕，此指幽会。魏王，指曹植，他曾为魏东阿王，是历史上有名的才子。

筹笔驿[1]

李商隐

鱼鸟犹疑畏简书[2]，风云常为护储胥[3]。

徒令上将挥神笔[4]，终见降王走传车[5]。

管乐有才真不忝[6]，关张无命欲何如[7]？

他年锦里经祠庙[8]，梁父吟成恨有馀[9]。

[1] 筹笔驿：即今朝天驿，在今四川广元县北。相传诸葛亮出兵伐魏，曾在此筹划军机。

[2] 简书：古人把文字写在竹简上，称简书。此指军令。

[3] 常：一作“长”。储胥：驻军用的篱栅。此指军营。

[4] 上将：指诸葛亮。

[5] 降王：指后主刘禅。魏景元四年（二六三），邓艾伐蜀，后主刘禅出降，东迁洛阳，经过筹笔驿。传车：古代驿站用车。

[6] 管：管仲，春秋时齐相，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乐毅，战国时燕国大将，曾大破齐国。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常自比管仲、乐毅。不忝（tiǎn）：不愧。

[7] 关：关羽。孙权派吕蒙袭荆州，关羽遇害。张：张飞。刘备伐吴时，张飞被部将所杀。无命：谓关、张命运不佳。

[8] 锦里：在成都城南，有武侯祠。

[9] 梁父吟：古乐府名，一名《梁甫吟》。诸葛亮在南阳时，好为《梁父吟》。此处作者借《梁父吟》代指自己的咏史诗。

无题

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赏析与点评

这首传诵甚广的无题诗，写情曲折深挚，缠绵回环；写悲恨入骨销魂，感人至深。

春雨

李商隐

怅卧新春白袷衣[1]，白门寥落意多违[2]。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3]，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4]，万里云罗一雁飞[5]。

[1] 白袷（jiá）衣：即白夹衣。白衫为唐人闲居时的便服。

[2] 白门：据《南史》记载，建康宣阳门称作白门。此处指南京，或兼取白门杨柳之意。

[3] 晼（wǎn）晚：日落黄昏之时。

[4] 玉珰：耳珠。古时男女常以玉珰作为定情信物。缄札：书信。

[5] 云罗：如罗纹般的云彩。

赏析与点评

诗题虽为“春雨”，却非咏诵春雨，而是借丽句写离怀，将别离的寥落与怅惘融入凄冷迷蒙的春日雨景之中，抒发访旧人不遇而无限相思之情。词句清丽自然、不用典，抒情缠绵深挚。

无题 二首

其一

李商隐

凤尾香罗薄几重[1]，碧文圆顶夜深缝[2]。

扇裁月魄羞难掩[3]，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4]。

斑骓只系垂杨岸[5]，何处西南待好风[6]？

[1] 凤尾香罗：即凤纹罗。

[2] 碧文圆顶：绿色纹理的圆顶帐子。

[3] “扇裁”句：指用团扇掩面。

[4] 金烬暗：形容残烛。烬，指烛花。石榴红：石榴开花时节。

[5] 斑骓（zhuī）：青花马。

[6] 好风：指西南风。语出曹植《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赏析与点评

诗写幽闺女子深夜情思，以夜缝罗帐起笔，点明女子心中极盼好合的心理，再以追思往事的手法，描写初遇的情景。扇裁月魄，车走雷声，二人遇而未遇，因羞怯而未通言语。颈联写当初别后相思，“金烬暗”写出夜不能寐的寂寥，“石榴红”道出春光虚度的怅恨。以强烈的色彩，精练的笔致，寓情于景，抒发幽情。尾联化用典实，表现女子执着而深情的等待。

其二

李商隐

重帏深下莫愁堂[7]，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8]，小姑居处本无郎[9]。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10]？

直道相思了无益[11]，未妨惆怅是清狂[12]。

[7] 莫愁：古乐府中传说的女子。此处泛指年轻女子。

[8] 神女：指巫山神女与楚王在梦中欢会。

[9] 小姑：古乐府《青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10] “风波”二句：意谓自己如柔弱的菱枝，偏遭风雨之欺凌，又如芬芳之桂叶，却得不到月下甘露的滋润。

[11] 直道：即使。

[12] 清狂：痴情。

利州南渡[1]

温庭筠

澹然空水对斜晖[2]，曲岛苍茫接翠微[3]。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4]，五湖烟水独忘机[5]。

[1] 利州：今四川广元，嘉陵江绕利州城而过。

[2] 空水：空阔的水面。“对斜晖”另本作“带斜晖”。——编者注

[3] 翠微：青翠的山坡。

[4] 范蠡：春秋时楚国人，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辞官乘舟，泛湖而去。

[5] 五湖：指太湖及附近的湖泊。机：机心。

苏武庙[1]

温庭筠

苏武魂销汉使前[2]，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3]，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4]，去时冠剑是丁年[5]。

茂陵不见封侯印[6]，空向秋波哭逝川[7]。

[1] 苏武：西汉人，字子卿。汉武帝天汉元年（前一〇〇）出使匈奴，被扣留逼降，始终不屈，乃流放至北海（今贝加尔湖）牧羊，达十九年，历尽艰苦，忠心不渝。汉昭帝时，与匈奴和亲，汉使臣与匈奴交涉，苏武方得回国。

[2] 魂销：心情万分激动。

[3] 雁断：指音讯不通。汉使向匈奴询问苏武时，匈奴诡称苏武已死。后有人教汉使对单于说，汉帝射雁，在雁足上得苏武之亲笔信，称在某泽中。单于这才承认苏武尚在。

[4] “回日”句：回国的时候，汉武帝已死，楼台宫殿已非出国时的样子。甲帐，据《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以琉璃、珠玉、宝石等为帷帐，分为甲帐和乙帐，甲帐居神，乙帐自居。

[5] “去时”句：当年出使的时候，冠冕佩剑的人正当壮年。丁年，壮年。汉制，男子二十岁至五十岁须服徭役，谓之丁年。

[6] “茂陵”句：苏武不能在汉武帝在世时见到他，得到封侯之赏。茂陵，汉武帝陵墓，此代指汉武帝。

[7] 逝川：比喻流逝的岁月。

薛逢

人物简介

薛逢（生卒年不详），字陶臣，蒲州（今山西永济）人。会昌元年（八四一）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官终秘书监。薛逢以才名著于当时，辛文房谓其“天资本高，学力亦赡，故不甚苦思，而自有豪逸之态。第长短皆率然而成，未免失浅露俗”（《唐才子传》）。诗以七律为工，《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宫词

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1]。

锁衔金兽连环冷[2]，水滴铜龙昼漏长[3]。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4]。

[1] 望仙楼：唐宫中楼名，此非实指，意同“十二楼”，喻仙人居处。

[2] 金兽连环：宫门上铜制的兽头形门环。

[3] 铜龙：指铜制龙形的滴漏，是古时的定时器，水从龙口滴下，观刻度以知时。

[4] 袍袴（kù）宫人：指穿袍套裤的宫女。短袍绣裤是当时宫女的装束。

赏析与点评

此诗写宫妃望幸不得的寂寞，全诗团绕“望”幸而兴发。“尽晓妆”、“望君王”、“昼漏长”、“还对镜”、“更添香”、“遥窥正殿”，一举一动都是侧写后宫佳丽盼望得幸于君王；而“十二楼”、“望仙楼”、“锁衔金兽连环冷”，传达了宫廷中华美富贵却又孤清凄冷的氛围；“晓妆”、“昼漏长”、“扫御床”则是表达时间的挪移，以及由晨至夜的期待。全诗构思巧妙，富于暗示性。以动作暗示心理，透过典型生活细节，写尽宫妃顾影自怜的哀怨之情。

秦韬玉

人物简介

秦韬玉（生卒年不详），字中明（一作仲明），湖南人。屡试不第，后交通宦官，为神策军判官。随唐僖宗入蜀，为工部侍郎。中和二年（八八二），特赐进士及第。秦韬玉“有词藻，工歌吟，恬和浏亮……每作人必传诵”（辛文房《唐才子传》）。《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贫女

蓬门未识绮罗香[1]，拟托良媒亦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2]，共怜时世俭梳妆[3]。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4]，为他人作嫁衣裳。

[1] 蓬门：蓬草编的门，指贫女破败之居。绮罗香：指富贵女子的服装。

[2] 风流：举止潇洒。高格调：指气质品格超群。

[3] 怜：爱。时世：当代。俭梳妆：俭朴的打扮。

[4] 压金线：指刺绣。

赏析与点评

此诗比兴意义明显，借咏贫女而自伤身世。首句以“蓬门”扣题，次句“自伤”为全诗抒情所在。中间二联阐明“自伤”之原因，颔联写美丑不分之世态，颈联写自身貌美节高。前者衬托后者，突出贫女的美好形象，使尾联中贫女的不公平遭际，更具典型意义。诗中贫女正如不遇之寒士，格调超卓，才能出众，却无法一展怀抱，只得孤芳自赏，自怨自伤。全诗婉转比附，贴切入微。

乐府 一首

《独不见》本为乐府歌名，但沈佺期这首乐府更接近七言律诗，只是末句“更教明月照流黄”仍为“齐梁乐府语”（王世贞《艺苑卮言》）。七律大都由七言乐府发展而来，此诗即为一例证。

独不见[1]

沈佺期

卢家少妇郁金堂[2]，海燕双栖玳瑁梁[3]。

九月寒砧催木叶[4]，十年征戍忆辽阳[5]。

白狼河北音书断[6]，丹凤城南秋夜长[7]。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8]。

[1] 独不见：乐府歌名，又题作《古意呈乔补阙知之》。

[2] “卢家”句：南朝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此句即用此意。郁金堂，以郁金香浸酒和泥涂壁的堂屋。

[3] 海燕：又称“越燕”，多在梁上筑巢。玳瑁梁：以玳瑁嵌饰的屋梁。玳瑁，一种海龟，龟甲黑黄相间，半透明。

[4] 砧：捣衣石。

[5] 辽阳：指今辽东一带，为唐时边防重地。

[6] 白狼河：即今辽宁的大凌河。

[7] 丹凤城：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箫引凤，凤凰飞降咸阳城。后以凤城作为京城的别称。此指唐都长安，民居多在城南。

[8] 流黄：黄紫相间的绢。此指帷帐。

赏析与点评

此诗以乐府旧题标目，未离乐府余调，但可视为早期一首完整而优秀的七律。全诗声律流畅，用词瑰丽精工，哀婉而深情。

五言绝句 二十九首

五言绝句，简称“五绝”，既包括五言律绝，也包括五言古绝，前者属于近体诗的一种，后者则属于古体诗的一种。五绝起源于汉，一般认为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中的四首古绝句是目前所见收录最早的五言古绝。古人作诗一般以四句为一个意思的完结，所以单独四句诗便称为绝句。五言绝句，每首四句，每句五个字，通首比兴，婉而多讽。五言律绝则四句二韵或三韵，平仄、押韵均有要求。依据平仄，其定格有四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平起入韵式。

唐代绝句率真自然，名家有李白、王维、孟浩然、刘长卿等人。

鹿柴[1]

王维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2]，

复照青苔上。

[1] 鹿柴（zhài）：地名。柴，通“寨”、“砦”，竹篱栅栏。

[2] 返景：夕阳返照。景，同“影”。

竹里馆[1]

王维

独坐幽篁里[2]，

弹琴复长啸[3]。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1] 此诗写隐居者闲适的禅趣。竹里馆：王维辋川别业之一景。

[2] 篁（huánɡ）：竹林。

[3] 长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脆的声音。

送别[1]

王维

山中相送罢，

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

王孙归不归[2]？

[1] 题一作《山中送别》。

[2] “春草”二句：典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春草明年绿”另本作“春草年年绿”。——编者注

相思

王维

红豆生南国[1]，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2]，

此物最相思。

[1] 红豆：相思木所结之子，又名相思子，产于亚热带地区。相传相思子圆而红，昔有人死于边塞，其妻思之，哭于树下而卒，因以为名。

[2] 采撷：采摘。

赏析与点评

此诗以咏物而咏人，有因物而寄相思之意。从对方设想，以见自己情怀。语言清新自然，看似不加修饰，其实是不着痕迹，情味更见隽永。

杂诗[1]

王维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2]，

寒梅著花未？

[1] 原题下有三首，此为其二。

[2] 来日：来的时候。绮窗：镂花之窗。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家常絮语向朋友询问家乡种种，以淡绝口吻写思乡之切，皆因情致之语，不加修饰而自工，宛然如画。

裴迪

人物简介

裴迪（生卒年不详），关中（今陕西）人。早年与王维、崔兴宗隐居终南山，后于辋川与王维唱和。上元年间入蜀州，与杜甫友善。其诗多五绝，咏田园山水，淡雅清逸。王士祯称王维、裴迪“辋川唱和，工力悉敌”（《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凡例》）。《全唐诗》存其诗二十九首。

送崔九[1]

裴迪

归山深浅去，

须尽丘壑美[2]。

莫学武陵人，

暂游桃源里[3]。

[1] 崔九：崔兴宗，王维表弟。当时裴迪与王维、崔兴宗皆隐居终南山。

[2] 壑：山谷。

[3] “莫学”二句：化用陶潜《桃花源记》：武陵打渔人入桃花源中，居数日即辞去。

赏析与点评

此诗为诗人送别崔九入山而作。巧用《桃花源记》事，以劝崔兴宗坚定隐居之心，甘于平淡，莫要成为走“终南捷径”的假隐士。

终南望余雪

祖咏

终南阴岭秀[1]，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

城中增暮寒。

[1] 阴岭：终南山在长安之南，故从长安望去，只能见到山的北坡。山北为“阴”，故称阴岭。

赏析与点评

《唐诗纪事》中记此诗为祖咏应试时的作品。按唐代当时科考规定，作诗必须为五言六韵十二句，而此诗仅为四句。人问何故，他回答：“意尽。”而此诗也因此成为上乘的绝句。写景伟中见秀，咏高山积雪，由侧面切入，句句咏雪，言城中雪后增寒，更见巧思。

宿建德江[1]

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2]，

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

江清月近人。

[1] 建德江：新安江流经建德县（今浙江建德）的一段。

[2] 烟渚：暮烟笼罩的小洲。

春晓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静夜思

李白

床前看月光[1]，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山月[2]，

低头思故乡。

[1] 看月光：又作“明月光”。各种版本的李白诗文集皆作“看月光”。

[2] 望山月：又作“望明月”。各种版本的李白诗文集皆作“望山月”。

赏析与点评

游子见清夜月光如霜，他乡此月，故乡亦此月，因而望月思归。举头望月，低头思乡，全诗皆为寻常言语，只因“以无情言情则情出，从无意写意则意真”，如不经意而得之自然，真率而有味，可谓太白传神之笔。

怨情

李白

美人卷珠帘，

深坐颦蛾眉[1]。

但见泪痕湿，

不知心恨谁。

[1] 颦蛾眉：皱眉。蛾眉，即娥眉，形容美人细长而弯的眉。

赏析与点评

太白此诗描摹美人幽怨的情态，“不闻怨语，但见怨情”。只见“蛾眉颦”、“泪痕湿”，却不言心中所恨为谁，引人冥想，下笔绝妙而更显幽深。

八阵图[1]

杜甫

功盖三分国[2]，

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3]，

遗恨失吞吴。

[1] 八阵图：诸葛亮所布八阵共有四处，以夔州最为著名。八阵即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虎翼、蛇盘。

[2] 盖：盖世。

[3] “江流”句：八阵之石虽经江水冲激，仍屹立不动。石不转，八阵在夔州西南江边，聚石成堆，纵横棋布，夏季为水所淹，冬季水退则现。

赏析与点评

诗人取八阵图遗迹，咏诸葛亮三分天下盖世之功，以及因先主一意孤行而未竟统一天下之志的千古憾恨。诗人借咏石而咏史，借评述先贤表明自己的识见。

王之涣

人物简介

王之涣（六八八至七四二），字季凌，祖籍晋阳（今山西太原市），后徙居绛郡（今山西新绛）。王之涣“慷慨有大略，倜傥为异才”，曾游边地，是唐代著名边塞诗人之一。辛文房称其“为诗情致雅畅，得齐梁之风”（《唐才子传》）。《全唐诗》存其诗六首。

登鹳雀楼[1]

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1] 鹳（ɡuàn）雀楼：在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南城上，因常有鹳雀栖其上而得名。

送灵澈[1]

刘长卿

苍苍竹林寺[2]，

杳杳钟声晚[3]。

荷笠带斜阳[4]，

青山独归远。

[1] 灵澈：唐著名诗僧，本姓汤，生于会稽，后出家，号灵澈，字源澄。

[2] 竹林寺：在今江苏镇江南。

[3] 杳杳：形容钟声幽远。

[4] 荷（hè）：背着。

听弹琴[1]

刘长卿

泠泠七弦上[2]，

静听松风寒[3]。

古调虽自爱，

今人多不弹。

[1] 此题又作《弹琴》。

[2] 泠泠（línɡ）：形容水声，此处状琴声之清幽。七弦：相传神农氏制琴为五弦，周文王加为七弦。

[3] 松风：一说此为琴曲名，即古曲《风入松》。

送上人[1]

刘长卿

孤云将野鹤[2]，

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3]，

时人已知处。

[1] 上人：佛教称具备德智善行的人，后用作对僧人之尊称。

[2] 将：与、共。

[3] 沃洲山：在今浙江新昌。相传晋代名僧支遁曾居此，为道家第十二福地。

赏析与点评

名山大刹本不是隐居学道之处，就如同孤云野鹤怎会生活在喧嚣人间。诗人寄语调侃即将云游远行的朋友，善择清静之地。

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1]

韦应物

怀君属秋夜[2]，

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

幽人应未眠。

[1] 丘员外：指丘丹，嘉兴（今浙江嘉兴）人，曾任仓部员外郎。

[2] 属（zhǔ）：适逢。

赏析与点评

诗人逢秋触景徘徊庭中，怀己想人，吟诗以寄远。诗中以我揣彼，想到如此良夜，远方幽人也应未眠，正在享受这许幽静。诗意空灵清幽而语浅情深。

李端

人物简介

李端（生卒年不详），字正己，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大历五年（七七〇）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以病辞官，隐居终南山草堂寺。后官杭州司马。李端为“大历十才子”之一，为诗工捷，辛文房言其“诗更高雅，于才子中名响铮铮”（《唐才子传》）。有《李端诗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听筝[1]

鸣筝金粟柱[2]，

素手玉房前[3]。

欲得周郎顾，

时时误拂弦[4]。

[1] 筝：拨弦乐器，古为十二弦，后十三弦。

[2] 金粟柱：以金粟装饰的柱。古称桂花为金粟，柱为琴筝上系弦之木。此写弦轴之精美。

[3] 玉房：筝上安枕之处。

[4] “欲得”二句：典出《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周瑜二十四岁为建威中郎将，吴中人称作周郎。他精通音乐，听人弹奏有误，必能知之，知之必会顾看，故时人有“曲有误，周郎顾”的说法。

赏析与点评

诗咏听筝，写弹筝女子为博青睐，故意错弹曲子的狡黠与含羞带娇的情态。巧用典故，显得婉曲细腻而诗趣盎然。

王建

人物简介

王建（约七六六至？），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大历十年（七七五）登进士第，贞元间，先后入淄青、幽州幕为从事，元和间佐岭南、荆南节度使幕，后当过太府寺丞、秘书郎、陕州司马。王建与张籍早年为同窗，后为挚友，诗风相近，世称“张王”，其乐府古诗也称“张王乐府”，风格爽利，形象鲜明，反映社会现实，为人称道。严羽称：“张籍、王建之乐府，我所深取耳。”（《沧浪诗话》）王建因与宦官王守澄联宗，而尽得宫中之情，因作《宫词》百首，脍炙人口，被目为“宫词名家”（葛立方《韵语阳秋》）。有《王建集》八卷（一作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六卷。

新嫁娘词[1]

三日入厨下[2]，

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3]，

先遣小姑尝。

[1] 此题下原有三首，此为其二。

[2] “三日”句：按古代风俗，婚后三日，新娘要下厨做饭。

[3] 谙（ān）：熟悉。姑：指婆婆。食性：口味。

赏析与点评

此诗写纯朴的民间风俗人情，通过新嫁娘请小姑代尝羹汤，以期了解婆婆口味的典型情节，刻画出初为人妇者的惶恐与机敏，生动传神而饶有趣味。若以新妇代指初入仕途者，刻画出戒慎小心、处处曲意奉承之貌，也极巧妙。

权德舆

人物简介

权德舆（七六一至八一八），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县）人，居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市）。先后担任礼部侍郎和刑部尚书等职，掌诰九年，三知贡举，位历卿相，在贞元、元和间名重一时。其为文博雅弘正，时人奉为宗匠。其诗多五言，“词致清深，华彩巨丽，言必合雅，情皆中节”（张荐《答权载之书》）。有《权德舆集》五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玉台体[1]

昨夜裙带解[2]，

今朝蟢子飞[3]。

铅华不可弃[4]，

莫是藁砧归[5]？

[1] 此题下，权德舆原作诗十二首，此为其十一，咏闺情。玉台体：南朝陈徐陵编《玉台新咏》十卷，选古代艳情诗作，后世称之为玉台体。

[2] 裙带解：指裙带不解自开。章云仙《唐诗注疏》有“裙带解，主应夫归之兆”。

[3] 蟢（xǐ）子：一种蜘蛛，又名喜蜘。因嬉、喜谐音，而引为吉兆。

[4] 铅华：脂粉。

[5] 莫是：莫不是之意。藁砧（ɡǎo zhēn）：古时妇女称丈夫的隐语。藁砧都是切割用的垫具，切时用，即铡刀。因、夫谐音而生此意，一种转折的隐语。如《玉台新咏》录古绝句：“藁砧（谐‘夫’字）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为‘出’字）。何当大刀头（刀头有环，谐‘还’字），破镜飞上天（圆月如镜，破则分半，隐‘半月’之义）。”，全诗意谓“丈夫外出，半月还家”。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仿艳体诗的写作手法，代思妇咏闺情，用双关隐语与民间俗语，表现闺妇望君归来的深情。细腻传神，平易却不流于庸俗。

江雪

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赏析与点评

诗人写极寥廓背景中的孤舟蓑笠翁，诗中雪景清峭而空远；孤舟在千山万径之间，天冻江寒，老翁披蓑戴笠独钓其间，渔翁之意不在于鱼，而是诗人的自喻。诗人通过对江上雪景的吟咏，抒发傲然独往却又孤寂苦闷的情怀。

行宫[1]

元稹

寥落古行宫[2]，

宫花寂寞红[3]。

白头宫女在，

闲坐说玄宗。

[1] 行宫：皇帝外出时所住之处。此指连昌宫，在今河南宜阳。

[2] 寥落：寂静冷落。

[3] 宫花：行宫中所开的花。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高度概括的手法，渲染环境，凸显人物，抒发了对开元、天宝间由盛转衰的感慨。

问刘十九[1]

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2]，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3]？

[1] 刘十九：其人不详。作者另有一首《刘十九同宿》，有“唯共嵩阳刘处士”，疑刘十九即刘处士，诗人江州任时好友。

[2] 绿蚁：未经过滤的米酒上，浮有渣滓，微呈绿色，称“浮蚁”。新醅（pēi）酒：新酿未过滤的酒。

[3] 无：犹“可否”之“否”。

张祜

人物简介

张祜（约七九二至约八五四），字承吉，南阳（今河南邓县）人。屡举进士不第。大和五年（八三一），令狐楚表荐之，并献其诗，被元稹抑退。与杜牧相得，多有唱和。张祜素有诗名，令狐楚评其诗“研机甚苦，搜象颇深；辈流所推，风格罕及”（《进张祜诗册表》）。其所作宫体诗声调谐美，婉绝可思。有《张承吉文集》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何满子[1]

张祜

故国三千里[2]，

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3]，

双泪落君前！

[1] 此题下原有二首，此为第一首，写宫女之怨。题又作《宫词》。

[2] 故国：故乡。

[3] 何满子：又作“河满子”，乐府曲名，曲调哀婉悲切。

赏析与点评

《何满子》一曲在开元天宝宫中颇受青睐，流行甚广，武宗宠爱的孟才人因歌《何满子》断肠而死（张祜《孟才子叹·序》）。诗人取其曲调哀怨，借以写出长年被幽闭于深宫的宫女之愤懑与惨痛。句句嵌入数字，巧妙自然，言简而情切，感人至深。

登乐游原[1]

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2]，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1] 乐游原：又名乐苑，地处长安东南，登高可眺望全城。

[2] 不适：不快。

赏析与点评

诗人身处乱世，眼见国运衰颓，身世沉沦蹉跎，心中积郁难消，本欲登原盘游以消愁。骋望之际但见余晖晚照，景色壮美，却怅然有触。

贾岛

人物简介

贾岛（七七九至八四三），字浪仙，一作阆仙，范阳幽都（今北京市）人。初为僧，法名无本，后还俗。累举进士不第，当过遂州长江主簿、普州司仓参军等。贾岛作诗以苦吟著名，诗境奇僻寒峭，与孟郊齐名，苏轼有“郊寒岛瘦”（《祭柳子玉文》）之喻。有《长江集》，《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寻隐者不遇[1]

贾岛

松下问童子[2]，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1] 此诗一题《访夏尊师》，孙革作。

[2] 童子：指隐者之弟子。

渡汉江[1]

宋之问

岭外音书绝[2]，

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3]。

[1] 宋之问因媚附张易之而被贬岭南，于神龙二年（七〇六）逃归洛阳。此诗原题李频作，误。汉江：汉水。

[2] 岭外：指岭南。

[3] 来人：指从家乡来的人。

赏析与点评

全诗以白描的手法与简练的语言，生动地表现了离乡迁客的复杂心理。

金昌绪

人物简介

金昌绪（生卒年不详），余杭（今浙江杭州市）人。大中以前在世，生平无考。《全唐诗》仅有其诗一首，即脍炙人口的《春怨》。

春怨[1]

打起黄莺儿，

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2]。

[1] 一题作《伊州歌》。

[2] 辽西：辽河以西，为丈夫从军之地。

西鄙人

人物简介

西鄙人，天宝时西北边境人，姓名事迹无考，所作《哥舒歌》收入《全唐诗》。

哥舒歌[1]

北斗七星高[2]，

哥舒夜带刀[3]。

至今窥牧马[4]，

不敢过临洮[5]。

[1] 哥舒：指哥舒翰，唐玄宗时大将，曾大败吐蕃，使之不敢西进。

[2] 北斗七星：即北极星。古人常以之喻指人君或威望很高的人。

[3] 夜带刀：指哥舒翰严守边防，枕戈待旦。

[4] 牧马：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常南下牧马劫掠，后用之以称其侵边。

[5] 临洮（táo）：在今甘肃岷县。

乐府 八首

五绝乐府，句式和字数与五言绝句类似，或拟用江南民歌的乐府旧题写男女恋情及闺怨，或以唐代的新乐府辞写边塞生活。

长干行 二首[1]

其一

崔颢

君家何处住？

妾住在横塘[2]。

停船暂借问[3]，

或恐是同乡。

[1] 崔颢此题下原有四首诗，此选前二首。

[2] 横塘：地名，在今南京市西南，邻近长干里。

[3] 借问：请问。

其二

崔颢

家临九江水[4]，

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

生小不相识[5]。

[4] 九江：泛指长江下游。

[5] 生小：从小。

赏析与点评

这两首诗写青年男女邂逅水上相互问答。第一首写女子主动搭讪，自报家门，表达结识之意；第二首写男子的答辞，表达相见恨晚之慨。纯用白描，语言朴实，口吻摹拟传神，写男女相悦之情，自然而率真。

玉阶怨[1]

李白

玉阶生白露，

夜久侵罗袜[2]。

却下水精帘[3]，

玲珑望秋月[4]。

[1] 玉阶怨：乐府《楚调曲》的旧题，李白拟作，写闺怨。

[2] 侵罗袜：露水打湿了丝织袜子。

[3] 水精帘：即水晶所制帘子。

[4] 玲珑：澄澈明亮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诗题虽是咏“怨”，全诗却不着一“怨”字，然迢迢秋夜，寂坐孤眠，幽怨之意隐然见于言外。

塞下曲[1]四首

其一

卢纶

鹫翎金仆姑[2]，

燕尾绣蝥弧[3]。

独立扬新令[4]，

千营共一呼。

[1] 塞下曲：唐乐府旧题，属《横吹曲》，源出《出塞》、《入塞》曲。一题作《张仆射塞下曲》。题下原有六首，此选前四首。

[2] 鹫（jiù）：鹰的一种，体形较大。翎：鸟尾上长羽毛。金仆姑：箭名。

[3] 燕尾：指旗上飘带。蝥弧（máo hú）：旗名。

[4] 扬：传达。

赏析与点评

另题《张仆射塞下曲》中的张仆射指张延赏，贞元初年官至左仆射同平章事。此诗以佩箭、帅旗等衬托将军挺立千军万马中，一呼百应、号令如山之态。突出军中武备精良，军容整肃，气势雄壮。

其二

卢纶

林暗草惊风，

将军夜引弓[5]。

平明寻白羽[6]，

没在石棱中[7]。

[5] 引弓：拉弓。

[6] 平明：天刚亮。白羽：指箭。

[7] 石棱：石之边角，此指石缝。

其三

卢纶

月黑雁飞高，

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

大雪满弓刀。

其四

卢纶

野幕敞琼筵[8]，

羌戎贺劳旋[9]。

醉和金甲舞[10]，

雷鼓动山川[11]。

[8] 野幕：指野地里的营帐。敞：开设。琼筵：指盛宴。

[9] 羌戎：泛指西北少数民族，此指被征服而归附的部族。贺劳：庆贺慰劳。旋：凯旋。

[10] 和：穿戴着。金甲：铠甲。

[11] 雷鼓：即擂鼓。

赏析与点评

此诗写战胜归来庆功祝捷的欢欣场景。通过宴饮歌舞、鼓震山川、羌戎异族齐来贺的场面，表现出战功之盛、军民之欢。

江南曲[1]

李益

嫁得瞿塘贾[2]，

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3]，

嫁与弄潮儿[4]。

[1] 江南曲：乐府《相和歌》旧调，源自江南民歌，多写男女恋情。

[2] 瞿塘贾（ɡǔ）：指经长江入蜀经商的商人。

[3] 潮有信：指潮水涨落有固定的时候。

[4] 弄潮儿：据《元和郡县志》卷二十五记载，每年八月十八日人们观浙江潮时，总有渔家子弟溯涛触浪，称之为弄潮。

七言绝句 五十一首

七言绝句，简称“七绝”，既包括七言律绝，也包括七言古绝，前者属于近体诗的一种，后者则属于古体诗的一种。七绝起源于六朝，在齐梁时期成型，初唐阶段成熟。七言绝句，每首四句，每句七个字，其章法往往是一、二句正说，三、四句转折，从而使全诗婉曲回环，韵味无穷。七言律绝则四句二韵或三韵，平仄、押韵均有要求。依据平仄，其定格有四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平起入韵式。唐代绝句气象高远，名家有李白、王昌龄、杜牧、刘禹锡、李商隐等人。

贺知章

人物简介

贺知章（六五九至七四四），字季真，会稽永兴（今浙江萧山）人。曾做过太子宾客、秘书监。天宝二年（七四三）上疏请为道士，求还乡里。至乡不久而卒。贺知章早年就以文词知名，与包融、张旭、张若虚并称“吴中四士”。贺知章性格疏放不羁，晚年自号“四明狂客”；又好饮酒，与李白、张旭等合称“饮中八仙”。《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1]。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1] 衰（cuī）：稀疏。

张旭

人物简介

张旭（生卒年不详），字伯高，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天宝年间当过金吾长史，故世称“张长史”。张旭最善草书，唐文宗时，诏以李白歌诗、裴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他又嗜酒，是“饮中八仙”之一，每每大醉后号呼狂奔，下笔挥洒，或以头濡墨而书，变化无穷，如有神助。亦工诗，今存诗十首，《全唐诗》存其诗六首。

桃花溪[1]

张旭

隐隐飞桥隔野烟，

石矶西畔问渔船[2]。

桃花尽日随流水，

洞在清溪何处边？

[1] 桃花溪：在今湖南桃源县西南，源自桃花山。

[2] 矶（jī）：水边突出的岩石。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1]

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2]。

[1] 此诗作于王维十七岁时。当时他在长安，家乡蒲州（今山西永济市）在华山之东，故称家乡兄弟为山东兄弟。九月九日：重阳节。

[2] “遥知”二句：遥想兄弟们一定都登高插茱萸，只我一人还在异乡。茱萸（zhū yú），一种有浓香的植物。据《风土记》载，古时在重阳节有登高饮菊花酒、佩茱萸以避祸驱邪的风俗。

芙蓉楼送辛渐[1]

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2]。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1] 芙蓉楼：为唐代润州（今江苏镇江）之西北角楼。辛渐：王昌龄友，生平不详。

[2] 楚山：润州春秋时属吴地，战国时属楚地，故称楚山，与上句“吴”互文。

赏析与点评

诗人到芙蓉楼送友人辛渐赴洛阳，寒雨凄迷，楚山孤立，渲染出一派寒峭孤清的氛围。送别诗本应写离愁别绪，但最后一句却不言别意，不说思念，而是以玉壶冰心自喻，表明自己的品格与操守，为自己屡遭“不矜细行”的谤议而自白。

闺怨

王昌龄

闺中少妇不知愁，

春日凝妆上翠楼[1]。

忽见陌头杨柳色[2]，

悔教夫婿觅封侯[3]。

[1] 凝妆：盛妆。

[2] 陌头：田边路旁。

[3] 觅封侯：为封侯而从军远征。

赏析与点评

诗人先写少妇“不知愁”，再写其盛装登楼赏玩，最后写她因见年年柳色，触景而伤情，挑动了心底思念夫婿之情，“悔”意骤起，闺怨骤生。诗中春光衬托出闺中少妇之明丽开朗，同时也反衬出她的孤清寂怨。未言怨而愁怨自见，章法巧妙，情思婉折，是唐诗中写闺情的代表作。

春宫曲

王昌龄

昨夜风开露井桃[1]，

未央前殿月轮高[2]。

平阳歌舞新承宠[3]，

帘外春寒赐锦袍。

[1] 露井桃：《宋书·乐志·鸡鸣古词》有“桃生露井上”之句。露井，露天之井。

[2] 未央：此借指唐之宫殿。

[3] 平阳歌舞：据《汉书·外戚传》记载，汉武帝即位，数年无子。后到其姊平阳公主家，看中了歌女卫子夫，公主送其入宫，大得宠幸。陈皇后闻之，极感愤妒。后卫子夫生男，立为皇后。在此喻后宫得宠的宫人。

赏析与点评

本诗侧写宫中未受宠宫女的怨思。诗人写承宠新人如露井上的桃花，又如卫皇后新宠于汉武帝，只因帘外春寒便得御赐锦袍；而失宠宫人只能苦望中天高月。诗歌含蓄而委婉，但叹羡怨妒已俱现。

王翰

人物简介

王翰（生卒年不详），字子羽，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景云元年（七一〇）进士，为张说所礼重，当过秘书正字、驾部员外郎、汝州长史、道州别驾等。王翰恃才豪健，能文善诗，善写边塞生活。张说评其所作“有如琼杯玉（jiǎ），虽烂然可珍，而多有玷缺”（《大唐新语》引）。有《王翰集》十卷，已逸。《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凉州曲[1]

蒲萄美酒夜光杯[2]，

欲饮琵琶马上催[3]。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1] 凉州曲：又作《凉州词》，唐乐府名。据《乐府诗集》引《乐苑》说，它是开元年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献给朝廷的。凉州：在今甘肃武威。

[2] 蒲萄：即葡萄。夜光杯：据《海内十洲记》记载，周穆王时，西域曾进献白玉制作的“光明照夜”的“夜光常满杯”。这里借以形容酒杯的晶莹精致。

[3] 催：弹奏。

赏析与点评

征战沙场本极为艰苦，但在充满建功立业浪漫情怀的诗人笔下，却是如此豪迈昂扬。手持流光溢彩的白玉杯，在琵琶声中畅饮琥珀般醉人的葡萄美酒，尽兴醉后随意倒卧而眠，任性而欢快。正是在如此慷慨豪情的衬托下，战士返乡无期，战争无情的残酷现实更显突出。诗中充满谐谑奇想，在旷达中更显其意苦。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1]

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2]。

孤帆远影碧空尽，

惟见长江天际流。

[1] 孟浩然：盛唐诗人。之：往。广陵：今江苏扬州。

[2] 烟花三月：繁花浓丽的春天。

早发白帝城[1]

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尽[2]，

轻舟已过万重山。

[1] 此诗又题《白帝下江陵》。

[2] 尽：一作“住”。

赏析与点评

此诗的成诗时间存在不同的说法，一说为开元年间李白初出夔门时作，一说为乾元二年因永王李璘事流放夜郎，遇赦时所作。但无论是何时所作，这首诗表达的都是诗人乘舟由白帝据高顺流而下江陵时，那种“虽乘奔御风，不为疾也”的欢快心情。其中“猿声”一句有设色托起之妙，若无此句，全诗则过于直白而无味，诗人若等闲道出，写出瞬息千里，有如神助，这便是太白诗之风概。

逢入京使

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1]，

双袖龙钟泪不干[2]。

马上相逢无纸笔，

凭君传语报平安。

[1] 故园：指西安。

[2] 龙钟：被泪水沾湿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诗人离乡远赴安西都护府，在漫长征途中偶逢入京使者，写下思乡怀亲之情。全诗俚情直语，却是波澜起伏，叙事真切。

江南逢李龟年[1]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2]，

崔九堂前几度闻[3]。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1] 江南：指长江、湘水一带。李龟年：唐时著名音乐家，善歌，开元、天宝年间颇负盛名，得玄宗优遇。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每逢良辰胜景，为人歌数曲，座中无不掩泪罢酒。

[2] 岐王宅：在洛阳尚善坊。岐王，李范，睿宗之子、玄宗之弟。喜爱文学，好结纳文士。寻常：平常。

[3] 崔九堂：崔涤有宅在洛阳遵化里。崔九，即崔涤，玄宗宠臣，常出入禁中。

滁州西涧[1]

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2]，

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

野渡无人舟自横。

[1] 西涧：在滁州（今安徽滁县）城西，俗称上马河。

[2] 独怜：只爱。

赏析与点评

诗人春游西涧，晚雨野渡，所见本是寻常景物，但因诗人了悟纯任自然的真趣，是以“独怜”自然景物自生自荣。诗境清幽而不冷峭，静谧而不孤寂，悠然而意远。

张继

人物简介

张继（生卒年不详），字懿孙，襄州（今湖北襄阳市）人。有《张继诗》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枫桥夜泊[1]

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2]，

夜半钟声到客船。

[1] 枫桥：在今江苏苏州市西郊。

[2] 姑苏：苏州的别称，因城西南有姑苏山而得名。寒山寺：寺在枫桥边，相传因唐名僧寒山、拾得曾在此居住而得名。

寒食[1]

韩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2]，

寒食东风御柳斜[3]。

日暮汉宫传蜡烛[4]，

轻烟散入五侯家[5]。

[1] 寒食：古代以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约在清明节前两天，其时禁火，吃寒食。寒食禁火是古代“改火”习俗的沿续，每年春天，灭旧火，用新火，除旧迎新。

[2] 飞花：初春柳絮纷飞，称飞花。

[3] 御柳：指皇宫之柳。

[4] 汉宫：指唐宫。传蜡烛：寒食节时，据唐制，须由宫廷取新火，以赐群臣。

[5] 五侯：《汉书·元后传》载，汉成帝时封王谭等五个外戚为侯，称“五侯”。此处指朝廷王侯权贵。

刘方平

人物简介

刘方平（生卒年不详），河南人。怀才不遇，隐居不仕。工诗，为李颀、萧颖士所赞颂。辛文房评其诗“多悠远之思，陶写性灵，默会风雅，故能脱略世故，超然物外”（《唐才子传》）。有《刘方平诗》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月夜

更深月色半人家[1]，

北斗阑干南斗斜[2]。

今夜偏知春气暖，

虫声新透绿窗纱。

[1] 半人家：半个庭院。指月亮已西斜，只能照亮半个院落。

[2] 阑干：形容星斗横斜。

春怨[1]

纱窗日落渐黄昏，

金屋无人见泪痕[2]。

寂寞空庭春欲晚，

梨花满地不开门。

[1] 此题原有诗二首，此为其一，是一首宫怨诗。

[2] 金屋：指华丽的宫殿，引汉武帝金屋藏娇事。

赏析与点评

天色向晚，宠衰宫人幽坐深宫，独守曾经备受荣宠的华丽。院中梨花零落满地，曾经轻柔、莹白，如今只在寂寥中独自残败。晚春暮色，花事消歇，最是引人寂寞伤情。

柳中庸

人物简介

柳中庸（生卒年不详），名淡，以字行于世，蒲州虞乡（今山西永济）人。天宝中受学于萧颖士，后居江南。曾诏授洪府户曹，不就。与陆羽、李端等友善。《全唐诗》存其诗十三首。

征人怨

岁岁金河复玉关[1]，

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

万里黄河绕黑山[2]。

[1] 金河：即黑河，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唐时属匈奴辖地。

[2] 黑山：即杀虎山，在今呼和浩特市东南。

顾况

人物简介

顾况（约七二七至约八二〇），字逋翁，自号华阳山人。苏州海盐（今属浙江）人。至德二年（七五七）进士，曾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职。晚年归隐茅山。顾况性诙谐放任，有诗名，长于歌行。皇甫称其诗“偏于逸歌长句，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唐故著作佐郎顾况集序》）。今有《顾华阳集》三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宫词[1]

玉楼天半起笙歌[2]，

风送宫嫔笑语和[3]。

月殿影开闻夜漏，

水精帘卷近秋河。

[1] 此题下原为五首，此为其二。

[2] 天半：形容玉楼之高。

[3] 和：喧闹之意。

赏析与点评

关于此诗的解读，有两种说法。一者认为，此诗乃是咏叹宫怨，诗人以他人得宠的欢乐反衬失宠宫女的幽怨，在一闹一静间，产生强烈的对比。一者则认为，此诗乃是描写玄宗与杨贵妃在骊山华清宫的爱情故事。如果仅从此首诗表面的字义，以及一般宫词惯常的解读来看，此诗可说是不言怨情，而怨情显露言外；但如从组诗的角度而言，其他四首诗皆言宫中行乐之事，而此诗中帘近秋河、影开月殿的缥缈朦胧，或者不必视为悲凉之景，而卷帘望星、夜闻玉漏也可以是描述有情人间无声胜有声的深情。

夜上受降城闻笛[1]

李益

回乐峰前沙似雪[2]，

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3]，

一夜征人尽望乡。

[1] 受降城：唐代有三处受降城，此指西城，在今宁夏灵武。

[2] 回乐峰：指回乐县城附近的山峰。回乐县故址在今宁夏灵武西南。“回乐峰”另本作“回东烽”。——编者注

[3] 芦管：即芦笳，以芦叶为管的乐器。

乌衣巷[1]

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2]，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3]。

[1] 此诗是《金陵五题》的第二首。乌衣巷：在今南京市区东南，原为三国东吴驻军之处，士兵皆穿乌衣，因此得名。自东晋至唐代，乌衣巷一直是王、谢两大世家的居处。

[2] 朱雀桥：秦淮河上的浮桥，在六朝都城金陵正南朱雀门外，今南京淮河之南。

[3] “旧时”二句：王、谢世家的旧宅子现已成为普通的民居了。寻常，平常。

赏析与点评

只因现在的“寻常”，便已衬显出当时的不凡。诗人以小见大，不直言旧时贵胄豪宅的衰败，而是经由乌衣巷现状中小景物的描写，借言于燕，抒发抚今吊古的感慨。

春词[1]

刘禹锡

新妆宜面下朱楼[2]，

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

蜻蜓飞上玉搔头[3]。

[1] 一题《和乐天春词》。

[2] 宜面：指打扮得匀称合宜。

[3] 玉搔头：玉簪。

赏析与点评

不言人愁，只说春光深锁，满院皆愁；不说寂寥，只说孤立院中闲数花朵；不说孤凄、新妆无人可赏，只说蜻蜓被花容吸引，停伫欣赏。诗人委婉曲折地描写女子不知为谁而妆饰的自怜自伤，刻画细腻委婉，别致有味。

宫词[1]

白居易

泪尽罗巾梦不成，

夜深前殿按歌声[2]。

红颜未老恩先断，

斜倚熏笼坐到明[3]。

[1] 题一作《后宫词》。

[2] 按：按着节拍。

[3] 熏笼：熏香炉上罩的竹笼。

赏析与点评

此诗写宫女哀怨，以通宵歌舞欢笑对比长夜孤坐垂泪，凸显宫女悲凉的遭遇及其内心的忿怨与凄楚。手法浅切直致，但直白而含蓄不足。

赠内人[1]

张祜

禁门宫树月痕过，

媚眼惟看宿鹭窠[2]。

斜拔玉钗灯影畔，

剔开红焰救飞蛾[3]。

[1] 内人：唐代称入宫内宜春院的歌舞伎为内人，后又泛指宫人。

[2] 窠（kē）：鸟窝。

[3] 红焰：灯芯。

赏析与点评

此诗通过细节描写，表现出宫女静夜寂寞无聊的心境，代伤其身世。剔焰救蛾，正是怜它自怜，无意而有情。意味隽永，蕴藉而细腻。

集灵台 二首[1]

其一

张祜

日光斜照集灵台，

红树花迎晓露开。

昨夜上皇新授箓[2]，

太真含笑入帘来[3]。

[1] 集灵台：即长生殿，在华清宫中，因用以祭神，故称。

[2] 授箓（lù）：授予道箓。箓，道家秘文。指唐玄宗下诏令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事。

[3] 太真：杨玉环为道士时，道号太真。

赏析与点评

此诗讽刺唐玄宗纳子妇为妃的丑行。杨玉环本为唐玄宗子寿王之妃，玄宗命她先出家为女道士，再纳为贵妃。“集灵台”本为祭祀天神之处，如今成为藏娇之所。初日斜照，红花迎露，讽其暧昧；含笑入帘，写其轻薄。讥讽之情显而易见。

其二

张祜

虢国夫人承主恩[4]，

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

淡扫蛾眉朝至尊[5]。

[4] 虢（ɡuó）国夫人：杨玉环三姐，嫁于裴家，封虢国夫人。

[5] “却嫌”二句：典出乐史《太真外传》：“虢国不施脂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至尊，皇帝，指唐玄宗。

赏析与点评

诗人不直指虢国夫人为何承恩，只写她骄慢不遵宫中礼仪，并极言其花容月貌。虢国并非后妃，却备得恩宠，得以骑马出入宫门禁地。虢国之轻佻，玄宗之荒唐，二人之暧昧，虽不言却已昭然若揭。似褒实贬，字字讥讽，蕴藉委婉，耐人咀嚼。

题金陵渡[1]

张祜

金陵津渡小山楼[2]，

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

两三星火是瓜州[3]。

[1] 金陵渡：在今江苏镇江江边，与瓜洲隔岸相对。

[2] 津渡：渡口。小山楼：张祜寄宿之处。

[3] 瓜州：又作瓜洲，在今江苏扬州长江边，为南北交通要冲。

赏析与点评

诗写羁愁旅意，夜泊金陵津渡遥望瓜洲星火，月斜潮落，星火点点，本是承载万千愁绪的江景，诗人巧以寻常语言熔铸天然佳景，幽然如一幅静谧恬淡的江上夜景图。

朱庆馀

人物简介

朱庆馀（生卒年不详），名可久，以字行于世，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其诗受张籍赞赏，由是知名，与贾岛、姚合、顾非熊等唱和。徐献忠称其诗“文有精思，词有调发，意匠所遣，纵横得意”（《唐诗品》）。有《朱庆馀诗》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宫中词[1]

寂寂花时闭院门，

美人相并立琼轩[2]。

含情欲说宫中事，

鹦鹉前头不敢言。

[1] 一作《宫词》。

[2] 琼轩：装饰富丽的长廊。

赏析与点评

诗人通过细节描写，以典丽的语言，揭露宫廷生活的可悲与黑暗，蕴藉而婉曲。

近试上张水部[1]

洞房昨夜停红烛[2]，

待晓堂前拜舅姑[3]。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4]？

[1] 又作《闺意献张水部》。近试：临近考试。张水部：指张籍，他曾任水部员外郎。水部，工部四司之一，掌水道事。

[2] 停：置放。

[3] 舅姑：公婆。

[4] 入时：时髦。

赏析与点评

唐代读书人应考之前，常以诗文投献当朝文坛以及政坛的名人，以求得到赏识援引。诗人意在求荐，诗中以新嫁娘自比，夫婿暗指张籍，舅姑隐喻主考官，不直言正意而以喻托手法表达求取赏识之意。构思精巧，寄意言外。对于新妇含思婉转的心理以及娇怯温柔的体态刻画入微，极尽旖旎闺情。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1]

杜牧

清时有味是无能[2]，

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3]，

乐游原上望昭陵[4]。

[1] 吴兴：今浙江吴兴。

[2] 清时：政治清明之时。有味：兴味，闲情。

[3] 把：持。麾：指旌旗。此处指出任外省官吏。江海：此指湖州。因湖州临太湖、近海滨，故称。

[4] 昭陵：唐太宗陵墓，在今陕西醴泉县。

赏析与点评

由朝官出任外职，从此远离中枢，就如同失去了朝廷的信任与恩宠。负才自高的诗人，心中意气难平，诗中自言无能，向往闲云野鹤的隐逸生活，皆是正话反说，以表达内心对于时世不明、才士失志的忿怨、无奈、苦闷与牢骚。临行远望昭陵，自伤不遇太宗之时，怀想大唐盛世。全诗婉转含蓄，跌宕峻拔。

赤壁[1]

杜牧

折戟沉沙铁未销，

自将磨洗认前朝[2]。

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3]。

[1] 赤壁：在今湖北武昌赤矶山，一说在今湖北蒲圻县赤壁山。

[2] 折戟：断戟。戟，古代兵器。将：拿起。

[3] “东风”二句：指赤壁之战火烧曹操水军事。周郎，指周瑜。铜雀，台名。曹操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建铜雀台，高十丈，极尽富丽。楼顶有大铜雀，故名。曹操把自己的宠姬歌伎尽贮台中，以娱晚景。二乔，指东吴美女大乔、小乔，大乔为孙策之妇，小乔为周瑜之妇。

赏析与点评

诗人由一片折戟兴起史论，自出机杼，为史实翻案，将赤壁之战的成功全部归结于“东风”的客观因素，周瑜的成功乃是一时侥幸。诗人借嘲讽周瑜，以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与牢骚。评断未必完全正确，但读来饶有趣味。

泊秦淮[1]

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2]，

隔江犹唱后庭花[3]。

[1] 秦淮：金陵（今江苏南京市）秦淮河。时秦淮河两岸酒家林立，纸醉金迷，为寻欢作乐之所。

[2] 商女：指卖艺为生的歌伎。

[3] 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为陈朝末代皇帝陈后主（叔宝）所作乐府新曲。陈后主耽于声色，寻欢作乐，终至亡国。后人以此曲为亡国之音。

寄扬州韩绰判官[1]

杜牧

青山隐隐水迢迢[2]，

秋尽江南草未凋[3]。

二十四桥明月夜[4]，

玉人何处教吹箫[5]？

[1] 韩绰：其人不详。判官：唐时节度使、观察使的僚属。

[2] 迢迢：形容遥远。一作“遥遥”。

[3] 未：一作“木”。

[4] 二十四桥：此桥有二说，一为宋沈括所说，《梦溪笔谈·补笔谈》中记载了扬州二十四座桥的名称；一说，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因古时有二十四位美人在桥上吹箫，故名。

[5] 玉人：美人，此指韩绰。

遣怀

杜牧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1]。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2]。

[1] “楚腰”句：指喜爱那些体态轻盈、腰肢纤细、能歌善舞的美女。楚腰，典出《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此处喻美人细腰。掌中轻，典出《飞燕外传》，说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体轻，能在掌中起舞。纤细，一作“肠断”。

[2] 赢得：一作“占得”。

秋夕[1]

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2]，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3]，

卧看牵牛织女星。

[1] 一题王建作。

[2] 银烛：白蜡烛。

[3] 天阶：指皇宫里的台阶。

赠别 二首

其一

杜牧

娉娉袅袅十三馀[1]，

荳蔻梢头二月初[2]。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

[1] 娉（pīnɡ）娉袅袅：形容女子柔美。

[2] 荳蔻：荳蔻花，形似芭蕉，初夏开花。二月初尚含苞未放，常用以比喻处女。

其二

杜牧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樽前笑不成[3]。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3] “樽”另本作“尊”。——编者注

金谷园[1]

杜牧

繁华事散逐香尘[2]，

流水无情草自春[3]。

日暮东风怨啼鸟，

落花犹似堕楼人[4]。

[1] 金谷园：西晋石崇别墅。在今洛阳西北金谷涧，极尽豪华。

[2] “繁华”句：意谓金谷园昔日繁华随香尘一起烟消云散。香尘，据《拾遗记》记载，石崇曾“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无迹者赐以真珠”。

[3] 流水：此指金谷涧水。

[4] 堕楼人：指绿珠。据《晋书·石崇传》记载，石崇有爱妾名绿珠，美艳聪慧。权臣孙秀想要她，石崇说：“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孙秀怒而假托圣旨，逮捕石崇。石崇对绿珠说：“我今为尔得罪。”绿珠哭曰：“当效死于君前。”跳楼殉情。石崇一门俱被害。

赏析与点评

诗人游览金谷园后，咏春吊古，寄寓人事沧桑变迁苍凉之思。诗中以“落花”喻“堕楼人”，伤春感昔，即物兴怀，抒写对绿珠薄命如落花的同情与哀悼。日暮时分，东风啼鸟，是人是花，合成一凄迷之境。

夜雨寄北[1]

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2]。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3]。

[1] 又题作《夜雨寄内》。

[2] 巴山：今四川、陕西、湖北交界处的大巴山。此泛指四川东部的山。

[3] “何当”二句：是设想重逢时的情景。何当，何时。却话，回忆、追溯过去而谈起。

寄令狐郎中[1]

李商隐

嵩云秦树久离居[2]，

双鲤迢迢一纸书[3]。

休问梁园旧宾客[4]，

茂陵秋雨病相如[5]。

[1] 令狐郎中：指令狐绹，当时在长安任右司郎中。

[2] 嵩云：嵩山之云。秦树：秦中之树。这里分别借指洛阳、长安两地。

[3] 双鲤：指书信。典出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4] 梁园：汉梁孝王的宫苑，遗址在今河南商丘。大文学家司马相如曾为梁孝王的宾客，在梁园住过。旧宾客：作者自称。李商隐曾先后三次在令狐绹之父令狐楚的幕府中为幕僚，与令狐楚诸子游。

[5] 茂陵：汉武帝陵墓，在今陕西兴平。司马相如曾因患病，被免去孝文园令，住于茂陵。作者用以自喻。

为有[1]

李商隐

为有云屏无限娇[2]，

凤城寒尽怕春宵[3]。

无端嫁得金龟婿[4]，

辜负香衾事早朝。

[1] 此诗以首二字为题。

[2] 云屏：云母石饰制的屏风。

[3] 凤城：即京城。

[4] 无端：不料。金龟：唐武则天时，三品以上大官要佩金饰的龟袋，称金龟。金龟婿：指身居高官的丈夫。

隋宫[1]

李商隐

乘兴南游不戒严[2]，

九重谁省谏书函[3]。

春风举国裁宫锦，

半作障泥半作帆[4]。

[1] 隋宫：指隋炀帝在江都（今江苏扬州）所建的江都、显福、临江等行宫。

[2] 南游：隋炀帝在位时曾三次南巡江都。戒严：按礼制，皇帝出游时沿途须实行戒严。

[3] 九重：指皇宫，也可借指皇帝。省（xǐnɡ）：理会。谏书函：炀帝三游江都时，奉信郎崔民象、王爱仁等上书极谏，均被杀。

[4] “春风”二句：意谓正当春天务农之时，全国百姓却都在织裁宫锦，以供隋炀帝南巡时，一半用作马鞯，一半当作船帆。宫锦，宫中所用的华美锦缎。障泥，即马鞯，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背两边以挡泥土。

赏析与点评

诗人写隋炀帝游幸江都，以“乘兴”写其无所顾忌，以“不戒严”见其冒险轻身，“谁省”则言其不听忠谏，滥杀忠良。选取举国裁宫锦之典型事例集中书写，其中裁锦为帆之事取自史籍，而宫锦为障泥则是诗人之想象，一虚一实，极状其奢淫盘游之无度，举国皆狂，民不堪命之情状如在眼前。晚唐君主多昏淫无道，诗人心忧国事，陈古刺今，意在言外。

瑶池

李商隐

瑶池阿母绮窗开[1]，

黄竹歌声动地哀[2]。

八骏日行三万里[3]，

穆王何事不重来？

[1] “瑶池”句：意谓西王母在瑶池开窗等待穆王。瑶池阿母，据《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游昆仑山，与西王母会宴于瑶池。临别时，西王母作歌，希望穆王“将子毋死，尚能复来”。穆王表示，三年后再来相会。阿母，即西王母。绮窗，雕饰精丽的窗户。

[2] “黄竹”句：借以暗示周穆王已死。黄竹，地名。《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在黄竹路上见风雪冻死人，便作诗哀之。

[3] 八骏：相传周穆王有赤骥、骅骝等八匹骏马。

赏析与点评

《穆天子传》中，穆王有哀民之德，有日行万里之八骏，并得遇西王母，却依然难逃一死的命运。诗人借此以斥求仙之举的愚妄，说明长生之不可求，讽刺唐王学仙服药之虚妄无稽。

嫦娥[1]

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2]。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1] 嫦娥：古代传说中的后羿之妻。后羿从西王母处得到不死灵药，嫦娥窃而食之，成仙而奔向月宫。后称嫦娥为月中仙子。

[2] 长河：银河。

赏析与点评

此诗寓意众说纷纭，有哀悼亡人、讥刺私奔、咏女道士、自伤身世等多种看法。诗人原意已无从获知，只知诗人夜半未眠，望月怀想月中嫦娥虽高居琼楼玉宇，远离尘嚣，高洁清静，但夜夜独对碧海青天，清冷寂寥之情应是难以排遣，而这也应正是望月之人的自身处境与心境。

贾生[1]

李商隐

宣室求贤访逐臣[2]，

贾生才调更无伦[3]。

可怜夜半虚前席[4]，

不问苍生问鬼神[5]。

[1] 贾生：指贾谊。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西汉贾谊才高志大，曾任大中大夫。汉文帝召见他，问以鬼神之事，十分佩服，却不请教有关百姓生计之事。

[2] 宣室：汉未央宫正室。汉文帝在此召见贾谊。逐臣：贾谊曾被贬长沙，故称逐臣。

[3] 才调：才华、品德。

[4] 前席：把坐席向前挪动。据载，汉文帝听贾谊讲鬼神之事，直到半夜，因听得入神，不觉将坐席移近贾谊。

[5] 苍生：指百姓。

瑶瑟怨[1]

温庭筠

冰簟银床梦不成[2]，

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3]，

十二楼中月自明[4]。

[1] 瑶瑟：饰有美玉之瑟。

[2] 冰簟：凉席。银床：指华丽的床。

[3] 潇湘：水名，即潇水、湘江，在今湖南境内，暗用《楚辞·远游》中湘灵鼓瑟的典故。

[4] 十二楼：昆仑山上有五城十二楼，为仙人居处，此处以十二楼借指闺楼。

郑畋

人物简介

郑畋（tián）（八二五至八八三），字台文，荥阳（今属河南）人。会昌二年（八四二）进士，历任秘书省校书郎、中书舍人。僖宗时官至宰相。郑畋文学优赡，尤擅制诰，亦有诗名。有《玉堂集》五卷，《凤池稿草》、《续凤池稿草》各三十卷，均逸。《全唐诗》存其诗十六首。

马嵬坡[1]

玄宗回马杨妃死[2]，

云雨难忘日月新[3]。

终是圣明天子事，

景阳宫井又何人[4]。

[1] 马嵬（wéi）：在今陕西兴平县。唐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次年玄宗仓皇奔蜀，过马嵬驿，赐杨贵妃死，葬于此。

[2] 回马：指叛乱平定后，唐玄宗从蜀地返回长安。

[3] 云雨：引宋玉《高唐赋》楚王梦遇巫山神女事，指帝王艳遇及男女欢会。日月新：指唐肃宗即位后，中兴唐室。

[4] 景阳宫井：即景阳井，又称胭脂井，在今南京。陈后主闻隋兵攻入都城，偕宠妃张丽华、孔贵嫔逃匿于井内，终被俘获。

赏析与点评

此诗咏玄宗与杨贵妃事，意在翻案。诗人肯定玄宗赐死杨贵妃的决策英明果断，以及为国割爱，但却一直不能忘情，为其开脱“无情”之讥。最后以陈后主失策受辱作为反衬，突出玄宗之圣明。但诗人以昏庸荒淫之陈后主与玄宗两相比衬，或亦隐含嘲讽玄宗因“难忘云雨”而误国的昏庸吧！

韩偓

人物简介

韩（wò）（约八四二至约九一五），字致尧（一作致光），自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龙纪元年（八八九）进士，官至兵部侍郎。后为朱全忠排挤而贬为濮州司马、邓州司马。晚年入闽投靠王审知。韩十岁能诗，其姨父李商隐曾赠诗，有“雏凤清于老凤声”之句。诗多伤时叹世之作，又作艳诗，成《香奁集》，“词致婉丽”（薛季宣《香奁集叙》）。有《韩翰林诗集》（或名《玉山樵人集》）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已凉[1]

韩偓

碧阑干外绣帘垂，

猩色屏风画折技[2]。

八尺龙须方锦褥[3]，

已凉天气未寒时。

[1] 此题下原有诗二首，此为第一首。

[2] 猩色：如猩猩血的颜色，指红色。折技：画花卉的一种技法，画枝而不带根。

[3] 龙须：此指龙须草织成之席。

赏析与点评

一句一景，由外到内，碧色栏杆，猩红屏风，八尺绣榻铺以珍贵的龙须草席，仿佛一幅工笔精描的晚唐闺阁图。绣帘已下，锦褥已铺，此中之人为何应眠而未寐？寂寞忧伤氛围，正如秋凉未寒的时气，隐隐流泻。

金陵图[1]

韦庄

江雨霏霏江草齐[2]，

六朝如梦鸟空啼[3]。

无情最是台城柳[4]，

依旧烟笼十里堤。

[1] 此题一作《台城》，原有诗二首，此为其二。金陵：今江苏南京市。

[2] 霏霏：雨细密的样子。

[3] 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金陵为此六朝的都城。

[4] 台城：为六朝建业城的旧址，在南京市鸡鸣山麓，玄武湖边。

陈陶

人物简介

陈陶（约八〇三至约八七九），字嵩伯，长江以北人。初举进士不第。大和中南游江南、岭南。后隐居洪州西山，与蔡京、贯休往还。工诗，长于乐府。其事亦多与南唐另一陈陶相混，宋以后人常混二人为一人。有《陈嵩伯诗集》一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其中都混有南唐陈陶及他人作品。

陇西行[1]

誓扫匈奴不顾身，

五千貂锦丧胡尘[2]。

可怜无定河边骨[3]，

犹是春闺梦里人。

[1] 题下原有诗四首，此为其二。陇西行：古乐府《相和歌辞·瑟调曲》旧题。

[2] “誓扫”二句：用汉李陵故事。李陵为击败匈奴，率步卒不足五千人深入沙漠，为诱兵之计，但因救兵不至而死伤殆尽。貂锦，汉羽林军着貂裘锦衣。此处指将士。

[3] 无定河：源出内蒙古鄂尔多斯，流经陕西，汇入黄河。因急流挟沙，深浅无定，故名。

赏析与点评

此诗重在描写军士的奋不顾身，以及因战争而造成的无数家庭悲剧，有多少河边森森白骨，就有多少思妇春闺梦碎。就在“可怜”与“犹是”的叹息之间，诗人为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与失去亲人的家庭提出沉痛的控诉。

张泌

人物简介

张泌（生卒年不详），字子澄，淮南（今安徽寿县）人。在南唐李后主时，官至内史舍人。擅诗词，其词收入《花间集》，其诗收入《才调集》。《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寄人[1]

张泌

别梦依依到谢家[2]，

小廊回合曲阑斜[3]。

多情只有春庭月，

犹为离人照落花。

[1] 此题下原有诗二首，此为其一，写梦寄人，表现入骨相思。

[2] 谢家：此指情人所居之处。唐人常以萧娘、谢娘称所爱之人。

[3] 回合：回环。

杂诗

无名氏

近寒食雨草萋萋，

著麦苗风柳映堤[1]。

等是有家归未得，

杜鹃休向耳边啼[2]。

[1] 著：吹拂。

[2] 杜鹃：杜鹃鸟，又名子规，旧说其啼鸣凄婉，如叫“不如归去”，最能动思乡人之旅思。

赏析与点评

杂诗即为不拘流例，随感而咏。诗人写寒食田野春景，句法特出，意象密集，真切动人。

乐府 九首

七绝乐府，句式和字数与七言绝句类似，既有用乐府古题，亦有自创的乐府曲牌，还有当时的唐教坊曲调。内容则写闺怨，写边塞生活，或写唐时社会生活。

渭城曲[1]

王维

渭城朝雨裛轻尘[2]，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3]。

[1] 诗题一作《送元二使安西》。元二，其人不详。安西：指唐安西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库车。诗题又作《赠别》、《阳关》。

[2] 渭城：秦时名咸阳，汉时改名渭城，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裛（yì）：亦作“浥”，湿润。

[3] 阳关：汉置边关，因在玉门关南，故称阳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

秋夜曲[1]

王维

桂魄初生秋露微[2]，

轻罗已薄未更衣。

银筝夜久殷勤弄，

心怯空房不忍归。

[1] 秋夜曲：乐府《杂曲歌辞》。

[2] 桂魄：指月亮。

赏析与点评

全诗写少妇闺怨。春秋之交，夜凉如水，中天明月初现，穿轻薄罗衣的少妇夜深时分仍抚弄银筝，只因怕见自己独处空闺。盈盈月华，纤纤罗衣，在这般清华的富丽中，更映照出少妇的空虚与愁思。

长信怨[1]

王昌龄

奉帚平明金殿开[2]，

暂将团扇共徘徊[3]。

玉颜不及寒鸦色，

犹带昭阳日影来[4]。

[1] 长信怨：又作《长信秋词》，原有五首，此为其三。长信，汉宫殿名，据《汉书》记载，班婕妤入宫后，深得汉成帝宠爱，但后因赵飞燕而失宠。婕妤害怕赵飞燕加害，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

[2] 奉帚：执帚洒扫。平明：天刚亮。

[3] 团扇：相传班婕妤作《团扇诗》，以团扇比喻自己失宠被弃。

[4] “玉颜”二句：意谓寒鸦从昭阳宫飞来，还带着太阳的光彩，而自己失宠憔悴，比不上寒鸦的颜色。

出塞[1]

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2]，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3]，

不教胡马度阴山[4]。

[1] 出塞：乐府古题，属《横吹曲》。此题下原为二首，此为其一。

[2] “秦时”句：此句为互文见意，是说，明月仍是秦汉时的明月，边关仍是秦汉时的边关。

[3] 龙城飞将：此处合用二典。龙城，《汉书·卫青传》载，汉车骑将军卫青出击匈奴至龙城，斩首数百。龙城为汉时匈奴祭天处，在今蒙古国境内，也泛指边关。飞将，《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汉名将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时，勇猛善战，匈奴称其为“汉之飞将军”。此处泛指古代边塞立功的名将。

[4] 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

赏析与点评

关山与明月本是梁陈以来边塞诗中经常出现的题材，诗人即景怀古，征夫离家万里，久戍边塞，仰望关山之上与亲人千里相共的明月，微含悲怨。以思慕古代名将，暗讽边将不得其人，致使兵火不绝，征人不归。本诗意态雄健，悲壮浑成，令人百读而不厌，被推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

清平调词[1]三首

其一

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2]，

春风拂槛露华浓[3]。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4]。

[1] 清平调：为乐府曲牌名，为合李白此组诗而始创。原题缺“词”字。

[2] “云想”句：形容杨贵妃衣裳如云、美貌如花。

[3] “春风”句：以花最为娇艳之貌喻杨贵妃之美。

[4] “若非”二句：赞美杨贵妃的美貌，只有在天上仙界才能见到。群玉山、瑶台皆是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处。会，终当。

其二

李白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5]。

借问汉宫谁得似[6]？

可怜飞燕倚新妆[7]。

[5] “一枝”二句：以牡丹花承雨露滋润，比喻贵妃正受君宠，并以楚王、神女巫山云雨传说的虚妄，衬托杨贵妃圣眷正隆。

[6] 借问：请问。

[7] 可怜：可爱。飞燕：指赵飞燕。她初为宫女，因貌美且能歌善舞，为汉成帝所宠爱，后立为皇后。倚：依靠。

[8] 此首写沉香亭唐玄宗与杨贵妃赏花的情景。

其三[8]

李白

名花倾国两相欢[9]，

长得君王带笑看[10]。

解释春风无限恨[11]，

沉香亭北倚阑干[12]。

[9] 名花：指牡丹花。唐朝贵族特别看重牡丹。倾国：指杨贵妃。

[10] “长得”另本作“常得”。——编者注

[11] “解释”句：名花和美人为君王所爱，能释解其心中的愁闷怅恨。解释，解散消释。

[12] 沉香亭：在唐兴庆宫图龙池东。“倚阑干”另本作“倚栏杆”。——编者注

赏析与点评

天宝年间，李白入长安供奉翰林，内苑沉香亭前牡丹盛开，唐玄宗偕杨贵妃一同赏花，并宣李白作新词以助兴，李白兴到笔随写成三首。三首诗都是名花与妃子共咏，而咏花之处都为咏人而发。第一首诗以花映人，“云想衣裳花想容”所用两个“想”字，新颖而妙，已成绝唱。第二首承咏花而起，以巫山神女、汉宫飞燕，由神而人两层衬托，极写杨贵妃的天然国色。第三首则总承前二首的铺垫，实写君主对妃子之隆宠，“两相欢”已写出美人绝代丰神，得以消解君主胸中之春恨者，便是那倚栏对花的妃子。太白写来语由信笔，但组诗三首各成章法，之间更互有针线衔连，虽是颂圣应制之诗，读来只有风行水上之感。

出塞[1]

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2]，

一片孤城万仞山[3]。

羌笛何须怨杨柳[4]，

春风不度玉门关[5]。

[1] 出塞：又作《凉州词》。

[2] 黄河远上：又作“黄沙直上”。

[3] 万仞：形容极高。仞，古代八尺为一仞。

[4] 杨柳：笛子古曲中有《折杨柳枝》，词曰：“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由于古人有临别折柳送行的习俗，故《折杨柳枝》也成为怀乡怨别的曲调。

[5] 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为古时通西域要道。

杜秋娘

人物简介

杜秋娘，唐时金陵（今江苏南京市）人，原为节度使李妾，善唱《金缕衣》。后入宫，为唐宪宗所宠。穆宗立为皇子保姆。皇子被废，杜秋娘回故乡，穷老无依。

金缕衣[1]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2]，

莫待无花空折枝。

[1] 金缕衣：唐教坊曲调名，《乐府诗集》编入《近代曲辞》。

[2] 直须：就须。

名句索引

一画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二画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三画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四画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从来幽并客，皆向沙场老。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月照城头乌半飞，霜凄万木风入衣。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五画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六画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七画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八画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九画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十画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娉娉袅袅十三馀，荳蔻梢头二月初。

十一画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十二画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尽，轻舟已过万重山。

十三画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十四画及以上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唐诗三百首

导读及注释

康震 陈珀如

康震

文学博士。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李白研究会、苏拭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理事。主要从事中国古代诗词散文研究、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出版《长安文化与陏唐诗歌》、《陏唐五代散文史》、《康震品李白》、《康震评说苏东坡》等学术著作、教材多部。荣获全国模范教师、教育部新世纪人才、北京市教学名师奖等多项奖励。二〇〇五年至今，在中央电视台（CCTV）十频道《百家讲坛》主讲“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苏拭”、“李清照”、“唐彩八大家系列”等专题讲座，获得观众的广泛好评。

陈珀如

台湾台北人，一九八七年毕业于台北工专（今台北科技大学）土木工程学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新加坡国立大学语言中心与新加坡新跃大学古代文学课程教师。出版图书有《唐诗专题研究》、《中学作文新起点》，发表论文有《王维表体文浅论》、《瑟瑟罗裙琥珀酒——论西域名物与唐诗色彩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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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唐诗三百首/康震，陈珀如导读及注释.-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9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142-3

Ⅰ.①唐… Ⅱ.①康… ②陈… Ⅲ.①唐诗-诗集 Ⅳ.①I222.7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75283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唐诗三百首

导读及注释：康震 陈珀如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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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楚辞

陈炜舜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楚辞/陈炜舜导读及注释.-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5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473-8

Ⅰ.①楚… Ⅱ.①陈… Ⅲ.①古典诗歌-中国-战国时代 ②楚辞-注释 ③楚辞-译文 Ⅳ.①I22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47830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楚辞

导读及注释：陈炜舜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20千字

版次：2014年5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473-8/I·500

定价：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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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楚辞》导读

离骚

九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君

河伯

山鬼

国殇

礼魂

天问

九章

惜诵

涉江

哀郢

抽思

怀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颂

悲回风

远游

卜居

渔父

九辩

招魂

大招

惜誓

吊屈原赋

鸟赋

招隐士

《楚辞》导读

陈炜舜

一、引言

近代大学者梁启超说：“吾以为凡为中国人者，须获有欣赏楚辞之能力，乃为不虚生此国。”《楚辞》作为中国诗歌两大源头之一，与《诗经》齐名。《楚辞》产生的年代晚于《诗经》，是先秦南方文学的代表，体现了独特的审美精神。东周以降，楚国长期吸收北方中原的文化，并将之结合本土文化，到战国时代乃逐渐摆脱蛮夷之邦的形象。《楚辞》，就是两种文化成功结合后的产物。

不同于《诗经》的写实主义，《楚辞》的浪漫主义风格是由楚地广袤富饶的山川、豪迈热情的民风和神秘绚丽的巫文化所造就的。其精彩绝艳的辞章、朗丽哀志的情调、细腻高超的艺术技巧、琳琅满目的神话素材，令人爱不释手。《楚辞》不仅是汉赋的直系祖先，其辞采和精神更滋养了后世众多的作家。从司马迁、曹植、陶渊明、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到龚自珍，他们的创作无一不受到《楚辞》的影响。民国以后，虽然包括楚辞在内的旧体诗歌不再是文学创作的主要体裁，但现代作家如闻一多、郭沫若诸人，依然深受《楚辞》哺育，而楚辞学也成为了“五四”以来的一门显学。

屈原（约公元前三四三年至公元前二七七年）是《楚辞》的主要作者，作为秦楚争霸及国内政治斗争的牺牲者，他以高尚的人格感召了一代又一代的志士仁人。屈原传世的二十五篇作品大抵为仕途失意时所作，字里行间洋溢着他对斯土斯民的热爱、古圣先贤的景仰，以及追求真理、坚守正义、保持激情、拥抱理想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是不以时代之更移而转变的。其次，进入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应运而生。在中原地区，散文逐渐取代诗歌的地位。博学多才的屈原纵然与诸子同期，却以诗歌创作闻名于世。他不仅对楚辞这种文体起了奠定的作用，更开启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创作流派，宋玉、唐勒、景差皆能祖述屈原的从容辞令。如果说孟、庄、荀、韩的学派皆以义理为依归，屈原的流派则以辞章为核心，难怪历来都有人将屈原列为诸子之一。屈原的楚辞创作，除有发愤抒情的功用外，更意味文学意识的觉醒。在中国文学史上，他虽然不是第一位留名的诗人，却以大量精力投入诗歌创作，可说以诗歌为寄托、为志业、为生命。因此，屈原有“诗人之祖”的美誉，衣被百代，晖丽千秋。

二、楚辞的名义与风格

楚辞，就是楚人创作的诗歌。这种体裁盛行于战国时代的楚国，相对于《诗经》较晚。楚国君臣多娴于辞令，他们对诗歌亦非常注重修辞技巧。因此，这种修辞华美的楚国诗歌就被称为“辞”或“楚辞”。楚辞的代表作家有屈原、宋玉等，有时候楚辞甚至专指屈原的作品。[1]作为文体的名称，楚辞最早见于《史记·酷吏列传》：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2]

朱买臣、庄助皆西汉武帝时人。到了成帝即位，刘向奉旨校书，汇集屈原、宋玉、贾谊、东方朔等人的作品，编为十六卷，名曰《楚辞》。自此以后，楚辞成了专书之名。东汉后期，王逸根据刘向的本子著成《楚辞章句》，是现存最早的《楚辞》注本，对后世影响深远。

楚辞作品独有的地方特色，一直为人们所注意，其中最显著的，莫过于诵读的方法。《汉书·艺文志》云：“不歌而诵谓之赋。”[3]所谓赋乃合骚体而言之。骚、赋共同的诵读方法，就是纯粹的朗读，不必配上音乐旋律来唱诵。而楚辞诵读的声调也富于特色，西汉被公、朱买臣等皆是能以楚声来诵读楚辞者。除了声调外，楚辞还有不少其他特色，北宋末年学者黄伯思便做过一番归纳：

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若“些”、“只”、“羌”、“谇”，“蹇”、“纷”、“侘傺”者，楚语也。悲壮顿挫，或韵或否者，楚声也。沅、湘、江、澧、修门、夏首者，楚地也。兰、荃、药、蕙、若、芷、蘅者，楚物也。[4]

黄氏之言可分为形式和内容两方面。他认为，楚辞作品在形式方面采用了楚地方言词汇（楚语）和音韵（楚声），内容方面记录了楚地的地理环境（楚地）和土特产（楚物）。黄伯思的说法虽然不错，但尚可斟酌补充。先秦时代的楚声早已不传，如何根据楚辞文本来感受楚声的悲壮顿挫？更何况楚语、楚地、楚物，并不一定只在楚辞作品中才会出现。比如说楚辞的“兮”字，每在《诗经》和赋中出现。而赋的句式，有不少也十分接近楚辞。因此，楚辞必然还有一些判然不同于其他文体的特色。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楚国的文化背景。楚文化与北方的诸夏文化颇有差异，楚人信巫觋、重淫祠，虽君主亦不例外。据桓谭《新论·言体论》的记载：

昔楚灵王骄逸，轻下简贤，务鬼神，信巫祝之道，斋戒洁鲜，已祀上帝、礼群神，躬执羽绂起舞坛前。吴人来攻，其国人告急，而灵王鼓舞自若，顾应之曰：“寡人方祭上帝，乐明神，当蒙福佑焉，不敢赴救。”[5]

吴军压境的关头，楚灵王却仍在“鼓舞自若”地祭神。尽管灵王的祭祀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但历代楚王对于鬼神之事的兴趣却丝毫没有减退。《汉书·郊祀志》指出，屈原时代的楚怀王同样采用过这种方式，冀图退却秦军：

楚怀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师，而兵挫地削，身辱国危。[6]

所谓上有好而下必甚焉，楚国巫风之盛，可想而知。而重想象、重抒情、斑斓陆离、恢诡奇绝、充满神话色彩的楚辞作品，就是这种文化风俗影响下的产物。《离骚》、《九歌》、《天问》、《招魂》等篇章中关于宗教活动的记载，往往可见。

其次，楚辞的代表作家──屈原，对于楚辞风格的塑造，也是一个关键。屈原忠君爱国，却遭谗害而被疏远、放逐，眼见君昏国危、民生困苦，屈原于是创作了《离骚》等一系列的作品来讽谏君王，一篇之中，再三致意。明代吴讷《文章辨体》说：

采摭事物、摛华布体谓之赋……幽忧愤悱、寓之比兴谓之骚；伤感事物、托于文章谓之辞。[7]

吴讷虽然将辞、骚并列，但“伤感事物”是概言辞体，“幽忧愤悱”是专论屈作，因此将屈原的《离骚》等作品归在辞这一类，毋庸置疑。整体而言，吴讷认为辞这种文体表达的心情大多是哀怨的。进而言之，楚辞（以及其所渊源的楚歌）所表达的哀怨心情往往是一种无可奈何感，如《九歌·大司命》云：“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项羽《垓下歌》：“骓不逝兮可奈何？”刘邦《鸿鹄歌》：“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还有《越人歌》的无奈是不为鄂君所知，《离骚》的无奈是怀王不能任贤，《大风歌》的无奈是猛士难求……这种无可奈何之感，是人类面对不如人意的世事却又无能为力时所滋生的悲剧情愫。

《史记·屈原列传》曰：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8]

司马迁在此处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宋玉、唐勒、景差虽在辞令上祖述屈原，但他们的作品就文体而言已由辞发展为赋。唐勒、景差的作品今已十不存一。而从宋玉现有的作品来看，除了收入《楚辞》的《九辨》为辞体外，其余《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风赋》、《大言赋》、《小言赋》等皆是赋体，可见宋玉的创作兴趣逐渐从辞趋向于赋。吴讷指出赋的特色在于“采摭事物、摛华布体”，可见辞强调感伤的情调，赋偏重铺的手法。而明代胡应麟《诗薮》则说：

骚与赋句语无甚相远，体裁则大不同。骚复杂无伦，赋整蔚有序。骚以含蓄深婉为尚，赋以夸张宏巨为工。[9]

这段文字显示，要辨别文体的异同，不能只注意句式，更要看章法和情调。试想屈原行吟泽畔时，心烦虑乱，情思恍惚。故发而为辞，文义或许层次繁复，但伤事感物、幽忧愤悱的情调则一以贯之。至于宋玉等人身为文学侍从，作品虽也带有讽谏的性质，但主要还是为了娱乐楚王。如《高唐赋》对楚地山川的铺叙、《神女赋》对神女意态的形容，皆脉络分明，以极尽描摹为能事，而章法、情调却与《离骚》大相径庭。赋是从辞发展而来的，在两汉蔚为大宗。由于楚辞哀怨的情调与西汉盛世的时代精神已有不符，故不得不演变为藻饰承平的赋。与赋以及后世其他文体相比，楚辞体过早的转化与衰落，回过头来又烙上屈原的印记。一种文体的塑造取决于单一作家，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三、楚辞体的起源与形式

古代学者认为《诗经》是《楚辞》的直系祖先，如东汉王逸就提出屈原是“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10]宋代朱熹也将《楚辞》称为“变风变雅之末流”。[11]现、当代的学者大多肯定《诗经》与《楚辞》之间的传承关系，但也认为楚辞体的来源具有多元性，如楚歌（即楚地民歌）就是直接源头之一。《吕氏春秋·音初》记载：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以为《周南》、《召南》。[12]

“兮”、“猗”二字皆从“丂”得声，古代大约念成“呵”音。这首短短四字的《候人歌》中，感叹词竟占去了一半的篇幅，把涂山氏等待丈夫归来的那种焦灼、烦乱而又带期盼的心境表露无遗。在《吕氏春秋》的作者看来，南方歌谣（南音）最显著的特色，就在于抒情、感叹，这种特色在《诗经》的《周南》、《召南》里多有继承。如《周南·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泳矣，不可方思。

《汉广》篇用“思”不用“兮”，而其内容描述的江汉一带，正在楚国境内。此篇纵然未必是楚人所作，但嗟叹的声韵、幽婉的情调，却很接近楚辞的特色。二“南”以外的诗歌，也时时可见带有“兮”字的句式。如《郑风·野有蔓草》的第一章，就与《楚辞》中《橘颂》的句式几乎一样：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至于句式不尽相同而一样运用“兮”字的，为数更多，兹不赘。

从现有的数据看来，楚康王时代（前五五九至前五二九）已有比较成熟的楚歌产生了。西汉刘向《说苑·善说》记载，楚康王的弟子皙受封为鄂君，泛舟于新波之中。掌橹的越女以越语（南方少数民族的语言）唱了一首歌曲。鄂君请人翻译成楚语，其文如下：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13]

这首《越人歌》是中国历史上可考的第一首译诗，产生时代较屈原早了二百多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二句，以山木起兴，带出不为鄂君所知的忧愁。其结构与情调，与《九歌·湘夫人》“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二句非常相似，二诗被誉为“同一婉至”。[14]由于《越人歌》原文的汉字记音尚保留于《说苑》，引发后代许多学者重新译解其越语原文。汉字记音的最后五字“渗惿随河湖”被解读为“隐藏心里在不断思恋”，对应“山有木”两句；然尚嫌质朴，并无楚译本的比兴之义。可见《越人歌》在转译的过程中，必然经过了文学加工。而这位楚译者的造诣，也展现了当时楚国的文学水平。

游国恩指出，楚辞所以独立于《诗经》之外而成为一种新文体，全在它运用所谓“骚体”的形式。这个形式就是它在句尾或句中一律用一个助词——“兮”字。[15]由于楚辞的风格以抒情为主，在句式上富于感叹，是很自然的。据明代张之象《楚范》的统计，《楚辞》中有“兮”的句式共三十六种，从“一兮一”式（坱兮轧）、“一兮二”式（眴兮杳杳）、“二兮二”（吉日兮辰良）到“九兮六”式（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颔亦何伤），应有尽有。[16]此外，《招魂》的“些”、《大招》的“只”，在篇中的功用也与“兮”字近似。若论屈原作品中带“兮”的典型句式，粗略而言盖有三种类型。第一种是“九歌型”，如《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以及《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九歌型”的句式中，“兮”字一般居于句子的中间，形式多为“二兮二”、“三兮二”以及“三兮三”型。这种句式主要见于《九歌》诸篇，亦偶见于《九章》。

第二种是“离骚型”。若以两句为一个单位，“兮”字一般出现在第一句的末尾。如：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颔亦何伤。

这种句式主要见于《离骚》、《九章》（《橘颂》除外）、《远游》、《招魂》小引、《九辩》等篇章。很明显，“离骚型”是由“九歌型”发展而来的，故张之象《楚范》仍以“离骚型”的两句为一句。此外，还有一种句型略短的变体，如《渔父》中的《沧浪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以及《招魂》乱词：

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

只是这种句式更接近四言体，似乎恰是第三种“橘颂型”的倒置形式。《橘颂》云：

后皇嘉树，橘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除《橘颂》外，在《九章》的乱词中也常常看到这种句式，如《怀沙》乱词云：

长濑湍流，泝江潭兮。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

二《招》的招辞部分虽然不用“兮”字，但形式也非常相近。如《招魂》：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

又如《大招》：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

这种句式与《诗经·郑风·野有蔓草》第一章几乎完全相同，可见《诗经》与《楚辞》之间的联系。至于《楚辞》的其他作品，如《天问》以四言为主，《卜居》每句用“乎”字，《渔父》的散文性颇强。这些篇章的句式虽然不是典型，但却可以让我们看到《楚辞》在体式和内容上的多样性。

四、楚国文化与屈原

在神话传说中，楚人的远祖古帝颛顼是一个神奇的人物。他有上帝的神格，尝命其子重黎绝断了天地之间的通道，曾造《承云》之乐，死后还化为“鱼妇”。重黎就是著名的火神祝融，相传他兽面人身，乘坐两龙，能够光融天下。楚人的这些先祖，充满了神奇的色彩，与上古宗教巫术的关系密切。周成王时，楚人的领袖熊绎受封为子爵，带领人民在南方筚路蓝缕、开发山林。从此以后，楚地疆土日扩，成为南方大国。由于楚国与周天子没有血缘或姻亲关系，又僻处南方，所以一直被注重宗法制度的中原国家视为蛮夷，受到排斥。正因如此，楚国保存了许多上古、夏、商时代的宗教巫术文化。屈原是楚国的重臣，曾掌巫史之职，熟悉这些宗教活动。因此，他的作品朗丽绮靡、志哀情深，既善于铺陈，又富于联想，这与楚国巫风的熏浸是分不开的。

周朝得天下后，大封同姓诸侯，发展出宗法制度来统治国家。然而在南方的楚国，宗法观念尚未形成。楚人的国家民族意识中，还遗留很多氏族社会的痕迹。因此，屈原更多地用氏族社会的观念来看问题。如屈原对于伍子胥的态度，就是一个极佳的证明。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曾鞭楚平王尸。在儒家看来，这种行为自然大逆不道。但屈原作为楚王宗亲，却高度赞扬伍子胥，还直斥楚平王之非。在他眼中，导致吴国入侵、楚国破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楚平王的昏暴。因此，伍子胥的鞭尸之举虽出于个人恩怨，但却向国人昭示国家民族与君主的地位孰轻孰重。屈原这种强烈的国家民族意识，也是他始终不愿离开楚国的思想基础。其实，屈原在仕途失意之时，考虑过前往他国追求理想：

“思九州岛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离骚》）

纵然如此，他至死都没有背弃自己所眷恋的楚国。战国时期，与君主同族而另去他国谋职的人并不罕见。如商鞅是卫国公子，韩非是韩国公子，却皆曾出仕于秦。假如对楚国独有的文化缺乏认识，的确会觉得屈原不愿去国的决定在当时是个异数。然而，了解屈原这种置国家民族于君主之上的意识后，我们会发现：他留在楚国、以身殉国是必然之事。

抑有进者，楚国在文化上虽然视周为落后，却能不断地学习中原文化。故此，楚国文化既有独特的地方色彩，又具备了广博的襟怀。屈原熟悉中原的思想礼仪、历史掌故。如在《天问》篇中，屈原历数唐、虞、夏、商、周这些中原王朝的史事，篇幅比例大大超过楚国史事，可见他不仅了解，而且认同中原的历史文化。这正是楚国文化开放自由、有容乃大之气象的体现。

屈原，是战国时期楚国丹阳（今湖北秭归）人，与楚王同宗。屈原的远祖，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的帝颛顼高阳氏，颛顼的后裔季连相传为楚人的始祖。季连之后鬻熊，曾经服侍周文王。到了春秋前期，楚武王熊通封其子瑕于屈，后代遂以屈为氏。现存有关屈原生平的材料，除了屈原作品本身之外，比较可信的只有西汉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和刘向《新序·节士》两处。我们依据这些材料，参酌历来学者的研究成果，尚可勾勒出屈原生平的概况。

屈原大约出生于楚宣王（前三六九至前三四〇在位）时代的一个寅年寅月寅日，去世于顷襄王（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在位）时期，而主要活动时期则在怀王（前三二八至前二九九在位）朝。他出身贵族，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故而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屈原早年深受怀王信任，官至左徒，地位仅次于令尹（令尹相当于北方诸国的宰相之职）。他辅佐怀王改革内政，主张联齐抗秦，力求楚国在七雄间取得领导地位。屈原的才能和地位招致同列上官大夫的忌妒，他的改革内容也引起既得利益阶层的不满。怀王使屈原拟定宪令，上官大夫看到草稿后意欲夺去，遭到屈原拒绝，于是向怀王进谗。一怒之下，怀王疏远了屈原，屈原于是来到了汉北。其后，屈原转任三闾大夫之职，掌管王族昭、屈、景三姓事务，负责宗庙祭祀和贵族子弟的教育。

怀王即位之初，颇思变法图强，曾经担任“合纵长”，联合魏、赵、韩、燕攻秦。为了除去楚国的威胁，秦惠王于怀王十五年（前三〇四）命张仪至楚，买通佞臣靳尚等人，在怀王面前毁谤屈原。怀王中计，屈原被逐出郢都，来到汉北。张仪趁机诱骗怀王与齐国断交，并允诺割商于之地六百里作为报酬。等到楚、齐绝交后，张仪却反口说当初允诺的只有六里。怀王受骗后大怒，先后两度举发兵攻秦（史称丹阳、蓝田之战），却皆败北，还丧失了汉中之地。这时，怀王想起了屈原，令他出使齐国寻求援助，但屈原的努力似乎没有结果。不久，亲秦派势力再次抬头。怀王二十四年（前二九五），秦楚盟于黄棘，约为婚姻，怀王还一度遣太子入质秦国。怀王三十年（前二八九），秦昭王约怀王于武关相会。屈原极力劝阻，而公子兰等人却不愿绝秦之欢，力主怀王入秦。怀王最终被秦扣留，三年后客死秦国。

怀王入秦后，长子顷襄王接位，以公子兰为令尹。顷襄王七年，与秦结为婚姻，以求苟安。屈原再次被逐，流放江南，沿长江、夏水向东南走，经过洞庭湖和夏浦，到达陵阳（在今安徽境内）。顷襄王二十一年（前二七八），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国迁都至陈。这时，屈原心系故都，又循原路西还，经鄂渚，穿洞庭，入沅江，来到了辰阳、溆浦一带。次年，秦国攻占了楚国的巫郡、黔中郡，屈原悲愤莫名，遂自沉于汨罗江。相传屈原自尽的日子为农历五月初五，后来人们在这一天包粽子、赛龙舟，就是为了纪念屈原。

五、屈原的思想与《楚辞》

在中国历史上，春秋战国是一个学术思想空前自由发达的时代，诸子百家，竞起争鸣。屈原生活于战国晚期，年代稍晚于孟子、庄子，而比荀子、韩非子稍早。屈原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对于北方诸夏文化的经典非常熟悉，并把其内容融入自己的诗篇。如《离骚》“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与《尚书》“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与《诗经·小雅·大东》“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天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与《诗经·商颂·玄鸟》“禹敷下土方”，内容文字都两两相近。非仅如此，从屈原的作品可以看出，他对各家学说都有深入的了解。儒家主张的仁义之道，屈原非常推崇：

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怀沙》）

儒家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这种思想在屈原的作品中也得到了继承：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离骚》）

汤禹俨而祇敬兮，周论道而莫差。（《离骚》）

除儒家的先王外，法家所取法的齐桓公、秦穆公等霸主，屈原也表示尊尚：

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惜往日》）

他在早年助怀王变法，可谓继轨吴起的法治观念：

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惜往日》）

在流离愤懑的放逐之际，屈原的思想一度倾向于道家，希望能够抛开俗世，超然高举：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远游》）

综而观之，屈原对诸子的思想，无疑是有足够的认知、理解和接纳，但与各家的主张也有不合的地方。比如说，儒家推崇的周公、孔子，屈原作品中从未提及，这与儒家经典如《孟子》、《荀子》等颇为不同。而屈原被流放的事实，也证明他不像商鞅、吴起等法家中人拥有高明的干君之术。至于《渔父》一篇，更说明屈原的思想与道家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詹安泰说得好：“一个人的思想，并不是孤立绝缘的，在某一个时代里，各种意识形态都是该时代的社会存在的反映。因之，各种思想都可能起相互关联的作用。”[17]各家的思想学说，对于屈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影响。然而屈原毕竟是诗人，而非思想家。要勉强把他划入某一学派，以求概括他的思想，实不相宜。

屈原的巨制《离骚》中，最后两句是这样的：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据王逸《楚辞章句》，彭咸是殷代的贤大夫，因谏君不听，投水而死。[18]屈原意欲取法彭咸，并非仅因一己之不遇，而是感到“美政”不能在楚国实现，理想破灭之故。何谓“美政”？王逸的解释是“行美德，施善政”。[19]“美德”、“善政”的内容，一言以蔽之，就是圣君贤臣之治。

儒家主张“君为臣纲”，认为一位国君的道德操守应该是臣下效法的榜样。国君只有学习尧、舜、文、武这样的有德先王，施政才会有成效。屈原继承了儒家这种思想，他的作品对于先王的称扬，重点就在于他们的德行：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离骚》）

汤禹俨而只敬兮，周论道而莫差。（《离骚》）

王逸说：“耿，光也。介，大也。”[20]又云：“殷汤、夏禹、周之文王，受命之君，皆畏天敬贤。论议道德，无有过差，故能获夫神人之助，子孙蒙其福佑也。”[21]光明正大、畏天敬贤，就是屈原对国君的最高要求。相反，对于古代的暴君，屈原则毫不留情地加以贬责：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而图后兮，五子用失夫家巷。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离骚》）

夏启自纵、后羿淫游、寒浞阴狠、夏桀违道、商纣诛杀忠臣，他们的作为不仅导致家国的破亡，更落得千秋恶名。这些沉重的历史教训，屈原也念兹在兹。

屈原推崇的古代君主除了儒家宪章祖述的圣王外，还有齐桓公、秦穆公等法家尊尚的霸主。然而整体而言，屈原政治抱负的基础还是建立在儒家思想上。举例来说，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来，禅让制度大概真的在上古时代存在过，而尧舜禹的传说却无疑经过儒家的美化、理想化。相反，战国后期，由于法家思想的盛行，人们逐渐怀疑尧舜禅让的真实性。如《庄子·盗跖》云：“尧不慈，舜不孝。”[22]《竹书纪年》则谓尧晚年德衰而为舜幽囚，舜晚年又被禹流放至南方。[23]对于这些意见，屈原持反对的态度：

尧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哀郢》）

在屈原心目中，尧、舜圣贤之名是不容玷污的。换言之，法家权谋是因时制宜、作为儒家德政之补充的一种举措。

春秋以来，随权臣执政（如晋六卿、齐田氏等）、诸侯兼并，贵族的地位日益下降。没落贵族将王官的知识带入民间，而平民因有机会学习知识而得以晋身士大夫阶层。战国以后，北方魏文侯、秦孝公、齐威王、燕昭王、赵武灵王等先后变法成功，称雄一方。南方的楚国虽早在楚悼王时就任用吴起变法，但却功亏一篑。究其原因，依然在于楚国独有的文化传统。很早开始，楚国的军政大权就由包括昭、屈、景三族在内的贵族宗室所把持。虽然也有平民登上楚国的政治舞台（如孙叔敖以布衣而为令尹），但为数极少。吴起的变法削减了贵族的利益，自然引起强烈的反对。屈原虽身为贵族，却欲踵武吴起，继续变法。而变法初期是颇有成效的（参前引《惜往日》“奉先功以照下兮”章）。从屈原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知道他固然推重箕子、比干、伯夷、周公、伍子胥这些贵族中的贤能之士，但他更强调要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离骚》）

屈原看重傅说、吕望、宁戚这些平民贤才，无疑就是希望在楚国建设北方那种“处士横议”的政治生态。进而言之，对于一些大醇小疵之人，屈原也认为要因其才而致其用：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离骚》）

正如明人钱澄之解曰：“椒桂性芳而烈，比亢直之士，非如蕙茝，一味芳馥可亲。杂字着眼，惟杂而后可以得纯粹也。”[24]无论亢直还是芳馥可亲的贤士，屈原对于他们的基本要求乃是一个“忠”字。在他的作品中，“忠贞”、“忠诚”、“忠信”等词语每每可见，而屈原自己就是一个忠臣的典范。总而观之，屈原的贤臣观念与楚国传统贵族相去何啻霄壤。而上官大夫要夺取屈原的改革宪令文稿，不但出于个人的忌妒，更是为了保障传统贵族的既得利益。

西周建国后，随神权思想的消退，以周公为首的政治家们都反复强调民本思想。如《尚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5]《左传》曰：“夫民，神之主也。”[26]在屈原的“美政”理想中，君德臣忠固然重要，而其终极目的乃是在于民生。这在他的作品中有很清晰的表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离骚》）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离骚》）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离骚》）

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抽思》）

在屈原看来，为人君、为人臣者，只要能令人民安居乐业，就能成其圣、成其贤。

当然我们也必须指出，屈原的政治抱负虽然远大，但他政治生命的终结与其本人的性格也有莫大的关系。上官大夫之所以能轻易令怀王疏远屈原，除了贵族势力影响、怀王昏庸等因素外，也由于慷慨激昂、抗直不阿的屈原缺乏政治人物应有的周旋能力。因此，屈原的悲剧不在于其个人之浮沉起落，而在于他本身的性格和理想与实际的政治、社会环境之间存在着难以协调的矛盾。

屈原留下的作品有多少？《史记·屈原列传》提到《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怀沙》五篇。班固《汉书·艺文志·诗赋略》的著录是“二十五篇”，但却未有详言这二十五篇的篇目。[27]王逸《楚辞章句》认为《离骚》、《九歌》十一篇、《天问》、《九章》九篇、《远游》、《卜居》、《渔父》皆是屈原所作，《招魂》为宋玉所作，《大招》则谓：“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宋代朱熹亦以《招魂》为宋玉所作，又将《大招》的著作权归于景差，恰成二十五篇之数。自此以后，明清两代对于屈原作品篇目的认知，每有争议。如周用认为《九歌》中的《湘君》与《湘夫人》、《大司命》与《少司命》各自应合成一篇，而焦竑认为《九辩》为屈原所作，陈深、黄文焕、林云铭认为二“招”皆为屈原作品。到了近代，则有人怀疑《九章》中《橘颂》、《惜往日》、《悲回风》等作品乃后人伪造。不过，当今学术界一般认为是屈原手笔的作品包括：《离骚》、《九歌》、《天问》、《九章》、《招魂》、《大招》。至于《远游》、《卜居》、《渔父》三篇是否屈原所作，则争议较大。

班固《汉书·地理志》说：“始楚贤臣屈原被谗放流，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高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之娱游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亦都寿春，招宾客著书。而吴有严助、朱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28]而同书《艺文志·诗赋略》著录“屈原赋之属”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陆贾赋之属”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孙卿赋之属”二十五家一百三十六篇，“杂赋之属”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29]由于汉人辞、赋名称混用，这些篇章中有不少是楚辞作品，可惜今日大都亡佚了。根据王逸《楚辞章句》及朱熹《楚辞集注》所收录的篇章看来，今日仍有作品流传的楚辞作家除了屈原之外，尚有宋玉、景差、贾谊、庄忌、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刘向、王逸九位。本书所选作品的作者除屈原外，仅涉及宋玉、景差、贾谊、淮南小山四家。

六、《楚辞》要籍简介

黄伯思《校订楚词序》以诗歌作品但凡“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即可归入楚辞类。换言之，楚语、楚声、楚地、楚物，皆可纳入楚辞文本、屈原生平二端，传统楚辞学也以这二端为核心。近人姜亮夫指出，今天的楚辞研究，已经发展成一门综合多学科研究内容的专门学问。对于楚辞，除了在文学方面的研究外，很多学者还对它做了许多专题研究，从诠释文义发展出来的有专门研究楚辞的语音、方言、词汇，进而到研究它的虚词使用、文法结构、修辞形式等有关语言学方面的问题；从屈原作品引用到大量香花、草木、虫鱼、鸟兽及所涉及的文物、礼制形成的屈作文物博物的专门研究，在很古以前就有了专门的著作。

屈作的神话、屈作与三楚文化、地理、天文，历代都有专论。屈原的思想、艺术手法、艺术的发展、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等等，在当代就有更多的研究了。[30]总结姜氏及其他现代学者的意见，楚辞学的内容可以归为以下几方面：（一）楚辞作者生平、思想研究；（二）楚辞作品的诠释与研究；（三）楚辞体（或称骚体）文学发展状况的研究；（四）楚辞文化及其影响的研究；（五）楚辞研究史的研究。自古至今，楚辞学都堪称“显学”，历代楚辞学著作的数量非常庞大，当代之新注更如雨后春笋。不过，无论屈骚的研究者或欣赏者，都应参考王逸《楚辞章句》、洪兴祖《楚辞补注》及朱熹《楚辞集注》三种著作，兹逐一简介之。

（一）汉·王逸《楚辞章句》十七卷

汉代楚辞学著作，首推淮南王刘安《离骚传》。刘向除编订《楚辞》外，又有《天问解》。其后扬雄亦有《天问解》，班固、贾逵各有《离骚经章句》，马融有《楚辞注》。然而，这些著作今日悉已亡佚。现存最早而最完整的楚辞学著作，实惟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十七卷。王逸根据刘向所编《楚辞》十六卷，加上己作《九思》一篇，合为十七卷。汉人章句之学，本供讲说与读本之需，既为专家之学，亦寓普及之义。《楚辞章句》既兼备众说之体，又要括不繁。书中所录每一篇都有序文，说明作者生平、创作背景，并解释题意。然后从训诂、校勘、释义、评文等方面，对战国以迄东汉的楚辞相关资料，全面检讨。由于王逸的原籍──南郡宜城乃故楚之地，他不仅了解楚地方言和与故楚相关的传闻，对屈骚也抱有极大的崇敬之情。因此，《楚辞章句》除保存、酌采旧说外，一家之言也每每可见，对后世影响深远。由于汉代经学盛行，王逸又是儒者，故往往用汉儒解经之法来诠释《楚辞》。就王逸而言，如此方式无疑是为了表达对屈骚的推崇；但屈原终究不是纯儒，王逸之说难免扞格难通。这是《楚辞章句》的瑕疵。

（二）宋·洪兴祖《楚辞补注》十七卷

洪兴祖（一〇九〇至一一五五），字庆善，丹阳人。历任秘书省正字、太常博士、真、饶知州，因触犯秦桧而编管昭州。博学好古，尚著有《老庄本旨》、《周易通义》、《系辞要旨》、《古文孝经序》、《韩文公年谱》、《楚辞补注》、《楚辞考异》等。《宋史》有传。《楚辞补注》以王逸《楚辞章句》为底本，补缺纠误，广征成说，总结了历代楚辞研究的成果。又尝搜集近二十种《楚辞》本子，精加校雠，作《楚辞考异》。然今流行本中，《考异》已散入《补注》之中，不复单出。洪兴祖非常理解、强调屈原的怨愤之情，说：“屈子之事，盖圣贤之变者。”可见《补注》内容虽以训诂校雠为主，但洪氏的著作动机却与南宋初年的政治环境关系甚大。

（三）宋·朱熹《楚辞集注》八卷（附《辩证》二卷《后语》六卷）

朱熹（一一三〇至一二〇〇），字符晦，号晦庵，别号紫阳，徽州婺源人。曾任转运副使、焕章阁待制兼侍讲、秘阁修撰等。仕途坎坷，曾被权相韩侂胄诬为“伪学”。朱熹为著名理学家，著述讲学四十余年，发展二程之说，创立程朱学派，更在元、明、清三代被奉为儒学正宗。传世著作有《周易本义》、《诗集传》、《仪礼经传通解》、《四书章句集注》、《论孟精义》、《四书或问》、《楚辞集注》、《楚辞辩证》、《楚辞后语》等。朱熹注《骚》的动机，一方面是出于对朝政混乱的孤愤，另一方面则是欲将屈骚纳入儒学之轨。《楚辞集注》八卷，厘定屈作二十五篇的篇目，题为“离骚”，计卷一《离骚》，卷二《九歌》，卷三《天问》，卷四《九章》，卷五《远游》、《卜居》、《渔父》。宋玉以下，去《九怀》、《九叹》、《九思》而补入贾谊《吊屈原赋》、《鸟赋》，共十六篇为“续离骚”，计卷六《九辩》、卷七《招魂》、《大招》，卷八《惜誓》、《吊屈原》、《服赋》、《哀时命》、《招隐士》。《辩证》二卷，多为考证历史和语言的小材料，所论精详。《后语》六卷，乃据晁补之《续楚辞》、《变离骚》增删而成，收录了荀子至吕大临的辞赋共五十二篇。《后语》仅前十七篇有注，尚未完成。朱熹既是注重义理阐发的理学家，又是著名的诗人。他注《骚》时在文字训释方面多参考洪兴祖之说，于微言奥意颇有独见，且尝试以赋、比、兴的写作手法来分析楚辞作品。元代中叶以后，朱学独尊，《楚辞集注》在明、清两代遂成为流传最广、影响最巨的楚辞学著作。

七、《楚辞》的现代意义

《楚辞》的文字较为古雅，作品长度一般也超过绝句的篇幅。因此，今天一般大众对《楚辞》的爱好似乎不及唐诗、宋词，遑论将其作为孩子的启蒙读物。然而，《楚辞》和唐诗、宋词一样，具有高度的文学性，能使当代读者滋生永恒不变的审美愉悦。如“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体现了对理想之追求的执着；“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晕染出淡雅素净的秋色影像；“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深得男女恋情三昧；“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如工笔画出的仕女图，如是这般令人目不暇给。

其次，《楚辞》文本涉及的面向更是跨学科的。举例而言，《天问》所记载殷商的重要先祖王恒，完全不见于《竹书纪年》、《史记》等书记载，却能与出土的甲骨文相印证。又如《湘君》、《湘夫人》二篇，可以让我们了解虞舜二妃传说在荆楚大地的演变情况。复如《招魂》以传统宗教仪轨的形式注入新的内容，体现出作者对怀王客死异乡的痛悼和国家前途的忧思……可以说，无论在历史、哲学、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民俗学、宗教学、神话学乃至自然科学的范畴，《楚辞》都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信息。

屈原的人格与思想至今仍具有典范意义。如抗战正酣之际，郭沫若创作历史剧《屈原》，讲述屈原一生的故事，借古讽今，激励全民的抗日意志。又如一九七二年，香港著名演员鲍方针对大陆市场自编自导自演电影《屈原》，大受欢迎，不仅为大陆上荒芜已久的影业注入了新的生机，更将以《楚辞》为代表的优秀传统文化重新向内地观众引介（至今大陆上不少屈原的雕像、画像皆以鲍方的形象为蓝本，可见其影响）。屈原忠君爱国的思想，一向为人津津乐道。诚如净空法师所论：“‘君臣有义’，君是领导者，臣是被领导者，君臣之道也是自然的，君仁臣忠也是德。现在的社会，‘君’不一定指帝王，是指老板跟员工、长官跟部属的关系，老板、长官是君，员工、部属是臣。君仁，就是领导者对被领导者要慈爱；臣忠，就是被领导者对领导者要忠诚。现代社会君臣关系虽有，但精神已丧失了。”而屈原的忠君思想，自然可以给我们一番启示。东汉班固曾站在儒家的立场批评屈原“显暴君恶”，即是说屈原因为自己的仕途不遇而揭露君主的短处，不合乎温柔敦厚之旨。实际上，班固的批评正好说明，屈原的忠君并非愚忠。所谓“怨灵修之浩荡”、“惜壅君之不识”，足见他对楚王忠之深而责之切，视“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式的自怨自艾何啻霄壤！而另一方面，面对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等谗佞的迫害，他没有分毫的妥协。在那没有法律保护、也没有合理途径来表达政见、抵制误国之徒的时代，他选择以死进谏。司马迁说：“死有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屈原重于泰山的死，对于当今的社会风气，不论委曲求全或动辄轻生，未尝没有拨乱反正的效能。

比来香港中华书局筹划《新视野中华经典文库》，本套丛书编列《楚辞》一种，对屈骚的推广弘扬功不可没。笔者有幸负责《楚辞》的注释，亦尽量配合系列的旨趣，务求导读、注释、赏析与点评的平易浅白，并使读者得以推求诗人文心，获得审美愉悦。兹就本书编撰的方式略做说明：

（1）屈原名下之作品一概收入，宋玉以下有所取舍。

（2）作品异文择善而从，不复标出。

（3）文字考订过程若过于冗长，则仅举其结论。

（4）为方便阅读，前修时贤之成说于必要时方为注出，非敢掠美。笔者管窥之见，亦不一一。

笔者学殖荒疏，又复限于时间，本书纰缪定然所在多有。若蒙方家指正，不胜感激之至。

[1] 吴宏一：《诗经与楚辞》﹙台北：台湾书店，1998﹚，第145页。

[2] 〔汉〕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97﹚，第3143页。

[3] 〔汉〕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97﹚，第1755页。

[4] 〔宋〕黄伯思：《校定楚词序》，载《东观余论》﹙北京：中华书局据古逸丛书三编影印，1988﹚，第344页。

[5] 〔汉〕桓谭：《新论》，〔清〕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北京：中华书局，1957），引《群书治要》，第540页。

[6] 〔汉〕班固：《汉书》，第1260页。

[7] 〔明〕吴讷：《文章辨体序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第12页。

[8] 〔汉〕司马迁：《史记》，第2491页。

[9] 〔明〕胡应麟：《诗薮》﹙台南：庄严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据南开大学图书馆藏明刻本影印，1997﹚，第630页。

[10]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北京：中华书局，2002﹚，第48页。

[11] 〔宋〕朱熹：《楚辞集注》﹙台北：文津出版社，1987﹚，第2页。

[12] 〔汉〕高诱注：《吕氏春秋》（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1983）卷六，第6b至7a页。

[13] 〔汉〕刘向：《新序·说苑》（台北：世界书局影印，1970），第93至94页。

[14] 〔清〕沈德潜编，王莼父笺注：《古诗源笺注》（台北：华正书局，1990），第19页。

[15] 游国恩：《楚辞概论》﹙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9﹚，第8页。

[16] 〔明〕张之象：《楚范》﹙北京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明高濂刻本﹚卷二。

[17] 詹安泰：《屈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第67页。

[18]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13页。

[19]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47页。

[20]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8页。

[21]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第23页。

[22] 〔清〕郭庆藩：《庄子集释》﹙北京：中华书局，1973﹚，第996页。

[23] 《史记正义》引，见〔汉〕司马迁：《史记》，第30页。

[24] 〔明〕钱澄之：《庄屈合诂·屈诂》﹙合肥：黄山书社，1998﹚，第146页。

[25] 〔唐〕孔颖达疏：《尚书正义》（台北：艺文印书馆据阮元嘉庆二十年（1815）江西南昌学堂刊本影印，1989），第154页。

[26] 〔唐〕孔颖达疏：《左传正义》（台北：艺文印书馆据阮元嘉庆二十年（1815）江西南昌学堂刊本影印，1989﹚，第109页。

[27] 〔汉〕班固：《汉书》，第1747页。

[28] 〔汉〕班固：《汉书》，第1668页。

[29] 〔汉〕班固：《汉书》，第1747-1753页。

[30] 姜亮夫、姜昆武：《屈原与楚辞》﹙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第119页。

离骚

本篇导读

《离骚》又称《离骚经》，是屈原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抒情长诗的始祖和典范。全篇三百七十五句，近二千五百字。《史记·屈原列传》记载，怀王听信上官大夫的谗言，一怒之下疏远屈原。而屈原“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据此推算，《离骚》应当作于怀王十六年（前三〇五）之后。关于《离骚》篇名之义，古今众说纷纭，大体上可分为几种：

（1）遭遇忧患。班固《离骚赞序》：“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

（2）离别的忧愁。王逸《离骚经序》：“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言己放逐别离，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

（3）牢骚。《汉书·扬雄传》谓扬氏“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与“叛”通，“牢愁”即“牢骚”。所以《畔牢愁》也即《反离骚》，也就是自我宽解，不要牢骚不平之意。

（4）歌曲的名称。游国恩说：“《大招》云：‘楚劳商只’。王逸曰，‘曲名也’。按‘劳商’与‘离骚’为双声字……原来是一物而异其名罢了。‘离骚’之为楚曲，犹后世‘齐讴’、‘吴趋’之类。”

（5）与“愁”告别。钱锺书认为，“离骚”类似用作人名的“弃疾”、“去病”，或用作诗题的“遣愁”、“送穷”。因为“离”是“分阔”之意，所以“离骚”是“欲摆脱忧愁而遁避之”，而非“因别生愁”。比观《离骚》云“进不入以离尤”，《山鬼》云“思公子兮徒离忧”，“离”都解作“遭”、“罹”，并非“离别”的意思。因此，“离忧”当即“遭忧”之义。

从《离骚》篇末有“乱辞”这个事实来看，这篇作品与音乐应有关系。《离骚》全篇的内容可以分成三大段。从“帝高阳之苗裔兮”到“夫何茕独而不予听”为第一大段。作者自述世系生平的不凡、进德修业的理想，对朝政黑暗、奸佞当道表达出莫大的愤懑之情，并宁愿献出生命也绝不改变自己的志向、信念与节操。

从“依前圣以节中兮”到“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为第二大段。作者幻想自己来到苍梧之野，向帝舜诉说自己的理想及历代治乱兴衰的教训；然后又乘车上天，欲见天帝却遭到天庭守门者的阻拦。见天帝不得，于是幻想能求得美女（隐喻贤妃及政治上的同道者）一起辅理楚国，但三次求女皆以失败告终。

从“索藑茅以筳篿兮”到篇末是第三大段。作者请灵氛、巫咸占示前程，二人都劝他去国远游，寻求更好的际遇。于是作者远逝自疏，神游至昆仑西海。正当志愉神驰之际，忽然看见远方的故国。他想到自己是楚国宗臣，无法去国他适、择主而事，只能一死以殉国。

《离骚》一文结构宏伟、文采绚烂、感情深沉、想象丰富。前半篇以赋体为主，将作者的思想感情娓娓道来；后半篇善用比兴手法，富于浪漫色彩。壮怀逸思跃然栩然，山川风日刻画入微，神话现实交光互影，香草美人譬喻得宜，营造出一个浩丽惝恍的境界。正如明人桑悦所言：“《骚经》一篇，令人读之抚剑，于数千载下犹若欷歔不尽者。可见屈子孤忠，感人最深。”屈原遗世独立的贞心亮节，就凭依这浩丽惝恍的境界，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帝高阳之苗裔兮[1]，朕皇考曰伯庸[2]。摄提贞于孟陬兮[3]，惟庚寅吾以降[4]。皇览揆余初度兮[5]，肇锡余以嘉名[6]：名余曰正则兮[7]，字余曰灵均[8]。纷吾既有此内美兮[9]，又重之以修能[10]。扈江离与辟茝兮[11]，纫秋兰以为佩[12]。汩余若将不及兮[13]，恐年岁之不吾与[14]。朝搴阰之木兰兮[15]，夕揽洲之宿莽[16]。日月忽其不淹兮[17]，春与秋其代序[18]。惟草木之零落兮[19]，恐美人之迟暮[20]。不抚壮而弃秽兮[21]，何不改乎此度[22]？乘骐骥以驰骋兮[23]，来吾道夫先路[24]！

[1] 高阳：五帝之一颛顼，有天下的称号。苗裔：后代。

[2] 朕：我。皇：光明。考：先父。

[3] 摄提：摄提格的简称。古人将太阳在天空中的环形路径称为黄道，将之划为十二区，分别称为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后来又以由子至亥的十二地支来编号。而岁星（木星）绕日公转一周大约为十二年（实为}11.86年），古人用以纪年。不过由于岁星运行并非均速，公转一周的年数又非整数，纪年会有所偏差，因此虚拟了太岁一星。太岁方向与岁星相逆，且行速均衡。太岁在摄提格宫，其年便为寅年。贞：正，正当之意。孟陬（zōu）：夏历正月，以十二支计算则为寅月。

[4] 庚寅：日名。古代以干支纪日，六十日为一轮。降：降生。

[5] 皇：皇考。览揆：估量。初度：始生时的器度。

[6] 肇：开始。锡：赐。嘉名：美名。

[7] 正：平。则：法。

[8] 灵：善。均：调。正则、灵均分别为平、原二字的代语。

[9] 纷：多，作副词用。内美：内在的美德。

[10] 修能：长才。

[11] 扈（hù）：披。江离：江边所生的一种香草，又称芎。辟：通“僻”。茝：同“芷”。辟指偏僻幽静处生长的白芷。

[12] 纫：贯联。

[13] 汩（ɡǔ）：水流疾貌，引申为时光逝去如水。

[14] 与：给。不吾与指不等待我。

[15] 搴（qiān）：拔取。阰（pí）：山丘。

[16] 揽：采摘。宿莽：冬生不死之草。

[17] 忽：急速。淹：停留。

[18] 代序：以次相替。

[19] 惟：感思。

[20] 美人：有才德的人，屈原自喻。

[21] 抚壮：趁壮年。弃秽：抛弃污秽的言行。

[22] 度：指楚王因循苟且的态度。

[23] 骐骥（qí jì）：良马。

[24] 来：招邀之辞。道：同“导”，引导。先路：前路。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大段的第一层，诗人自述出身、志向，表达出愿意为国效力的衷诚。眼见岁月流逝，诗人希望自己与怀王都能把握时光、修德进贤，效力于家国社稷。

昔三后之纯粹兮[1]，固众芳之所在[2]。杂申椒与菌桂兮[3]，岂维纫夫蕙茝[4]！彼尧舜之耿介兮[5]，既遵道而得路[6]。何桀纣之昌披兮[7]，夫唯捷径以窘步[8]。惟党人之偷乐兮[9]，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10]，恐皇舆之败绩[11]！忽奔走以先后兮[12]，及前王之踵武[13]。荃不察余之中情兮[14]，反信谗而齌怒[15]。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16]，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17]，夫唯灵修之故也[18]。曰黄昏以为期兮[19]，羌中道而改路[20]。初既与余成言兮[21]，后悔遁而有他[22]。余既不难夫离别兮[23]，伤灵修之数化[24]。

[1] 三后：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代的奠基之君。纯：至美。粹：齐同。

[2] 众芳：群贤。

[3] 申：重叠。椒：花椒。菌桂：肉桂。

[4] 维：通“惟”，只有。蕙：兰属，一茎一花为兰，一茎多花为蕙。

[5] 尧舜：上古时代的圣君。耿：光明。介：正大。

[6] 遵道：遵循正途。

[7] 桀：夏朝末代君主。纣：商朝末代君主。昌披：穿衣不系带的样子，引申为放纵。

[8] 捷径：近便而斜出的小路。窘步：步履困窘。

[9] 党人：指结党为奸的群小。偷乐：苟且偷安。

[10] 惮（dàn）：畏惧。殃：灾祸。

[11] 皇：君。舆（yú）：车。皇舆比喻国家。败绩：大败。

[12] 忽：匆忙。奔走以先后：指在楚王身边前后奔走。

[13] 踵武：足迹。

[14] 荃：石菖蒲一类的香草，比喻君主。中情：同“衷情”，内心的真情。

[15] 齌（jì）怒：疾怒。

[16] 謇謇（jiǎn）：直言貌。

[17] 正：平。指九天以为正乃发誓用语，接近后世所言苍天作证。

[18] 灵修：比喻君。

[19] 期：期约。

[20] 羌：楚人发语词。中道：半途。前人多以此两句为衍文，应删去。

[21] 成言：说定。

[22] 悔遁：反悔逃遁。有他：有了另外的想法。

[23] 难：恐惧。夫：助语词。

[24] 伤：伤心叹惋。数（shuò）：屡次。化：变改。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大段的第二层。诗人首称古帝王，是希望怀王以其为楷模。不意怀王态度摇摆不定，后来相信小人的谗言，导致诗人见疑遭疏，使他心痛不已。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1]，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2]，杂杜衡与芳芷[3]。冀枝叶之峻茂兮[4]，愿竢时乎吾将刈[5]。虽萎绝其亦何伤兮[6]，哀众芳之芜秽[7]。众皆竞进以贪婪兮[8]，凭不厌乎求索[9]。羌内恕己以量人兮[10]，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11]，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12]，恐修名之不立[13]。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14]。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15]，长颔亦何伤[16]？擥木根以结茝兮[17]，贯薜荔之落蕊[18]。矫菌桂以纫蕙兮[19]，索胡绳之[20]。謇吾法夫前修兮[21]，非世俗之所服[22]。虽不周于今之人兮[23]，愿依彭咸之遗则[24]。

[1] 滋：栽培。畹（wǎn）：十二亩为一畹。

[2] 畦：田垄。此处为动词，指分垄而种。留夷：香草，一说即芍药。揭车：亦香草名。

[3] 杜衡：香草名，即马蹄香。芳芷：即白。种植各类香草比喻培养各样贤才。

[4] 冀：希望。峻：高大。

[5] 竢（sì）：等待。刈（yì）：收获。

[6] 萎绝：枯萎零落。比喻人才遭受摧抑。

[7] 芜：荒。秽：恶。“众芳芜秽”比喻人才改易节操，与党人同流合污。

[8] 众：指党人。竞进：争先恐后地钻营求进。

[9] 凭：满。“凭不厌乎求索”指所得虽满却依然贪求无厌。

[10] 恕：揣度。量：衡量。恕己量人指以己心推度别人。

[11] 驰骛（wù）：马奔貌。驰骛追逐即上文竞进之意。

[12] 冉冉：下垂貌。老冉冉即老态龙钟的样子。

[13] 修名：美好的名声。

[14] “朝饮木兰”两句：极言自己始终高洁脱俗，清白自守。

[15] 情：精神。信：真诚。姱（kuā）：美。练要：精炼要约。

[16] 颔（kǎn hàn）：面色饥黄。

[17] 擥：通“揽”，采摘。木根：香木之根。

[18] 薜（bì）：香草名，常绿藤本植物，一名木莲。

[19] 矫：举。

[20] 索：绳索，此处作动词，有编结绳索之意。胡绳：香草，茎叶可做绳索。（xǐ）：编索齐整的样子。

[21] 謇（jiǎn）：句首语气词。法：效法。前修：前贤。

[22] 服：指配戴上文所说的香草，引申为进用。

[23] 不周：不合。

[24] 彭咸：殷大夫，谏君不听，投水而死。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大段的第三层，写培养的人才全都背叛，但自己仍愿效法前贤，保持高洁。诗人不仅以种植各类芳草比喻培养大小贤才，还以饮兰露、餐菊英象征自己的高洁品格，中国诗歌的香草传统就从这里开始。

长太息以掩涕兮[1]，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羁兮[2]，謇朝谇而夕替[3]。既替余以蕙兮[4]，又申之以揽茝[5]。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6]。怨灵修之浩荡兮[7]，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8]，谣诼谓余以善淫[9]。固时俗之工巧兮[10]，偭规矩而改错[11]。背绳墨以追曲兮[12]，竞周容以为度[13]。忳郁邑余侘傺兮[14]，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15]，余不忍为此态也[16]！鸷鸟之不群兮[17]，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18]，夫孰异道而相安[19]？屈心而抑志兮[20]，忍尤而攘诟[21]。伏清白以死直兮[22]，固前圣之所厚[23]。

[1] 太息：叹息。掩涕：掩面拭泪。

[2] （jī）：马缰。羁：马络头。羁指受到牵连拖累。

[3] 谇（suì）：进谏。

[4] （xiānɡ）：佩带。

[5] 申：加上。与上句谓撤换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进德修业而遭人指责。

[6] 九死：即后文所谓体解，古代的肢解酷刑。

[7] 浩荡：水大的样子，引申为茫然无思虑貌。

[8] 众女：比喻群小。蛾眉：女子如蛾须般的秀眉，此处引申为美德。

[9] 谣：毁谤。诼（zhuó）：谗诬。

[10] 工巧：善于取巧。

[11] 偭（miǎn）：背弃。错：同“措”，处置。改错即改变措施。

[12] 绳墨：木匠引绳弹墨，以定直线。曲：相对于直线而言，以绳墨的直曲比喻道德的高下。

[13] 周容：苟合取安。度：法则。

[14] 忳（tún）：烦忧的样子。郁邑：忧愁貌。侘傺：失意的样子。

[15] 溘（kè）：忽然死去。

[16] 此态：指周容苟合之态。

[17] 鸷（zhì）鸟：猛禽。不群：不与凡鸟合群。

[18] 方：指方的榫头。圜：同“圆”，指圆孔。周：重合。

[19] 孰：谁。

[20] 屈：委屈。抑：按捺。

[21] 尤：过。攘：含。诟（ɡòu）：辱。

[22] 伏：通“服”，保持。死直：为直道而死。

[23] 厚：重视。

赏析与点评

此为第一大段的第四层，写奸邪陷害自己，但自己始终不改初志。诗人在前文有“美人迟暮”之句，此处更进一步以美人自拟，以妒女喻谗人。古代以君臣、父子、夫妇为三纲，将君臣关系比喻成夫妇关系，不仅形象生动，也符合当时的思维习惯。

悔相道之不察兮[1]，延伫乎吾将反[2]。回朕车以复路兮[3]，及行迷之未远[4]。步余马于兰皋兮[5]，驰椒丘且焉止息[6]。进不入以离尤兮[7]，退将复修吾初服[8]。制芰荷以为衣兮[9]，集芙蓉以为裳[10]。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11]，长余佩之陆离[12]。芳与泽其杂糅兮[13]，唯昭质其犹未亏[14]。忽反顾以游目兮[15]，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16]，芳菲菲其弥章[17]。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18]。虽体解吾犹未变兮[19]，岂余心之可惩[20]？女媭之婵媛兮[21]，申申其詈予[22]。曰：『鲧婞直以亡身兮[23]，终然殀乎羽之野[24]。汝何博謇而好修兮[25]，纷独有此姱节[26]？菉葹以盈室兮[27]，判独离而不服[28]。众不可户说兮[29]，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30]，夫何茕独而不予听[31]？』

[1] 相（xiànɡ）：视。相道指观看道路。

[2] 延：引颈长望。伫（zhù）：站立。反：同“返”。

[3] 复路：走回头路。

[4] 及：趁。

[5] 兰皋（ɡāo）：长满兰草的水边高地。

[6] 椒丘：长有花椒木的山丘。

[7] 进：仕进。不入：不被接纳。离尤：遭罪。“离”通“罹”。

[8] 退：归隐。初服：比喻宿志。

[9] 芰（jì）：菱。

[10] 芙蓉：莲花。裳：下衣。

[11] 岌岌：高貌。

[12] 陆离：明亮闪耀。以上四句以服装佩饰的芳洁特异来比喻自己高尚出群的德操。

[13] 芳：服饰的芳香。泽：污垢。杂糅（róu）：混杂一处。指自己与群小共处。

[14] 昭质：清白的本质。

[15] 游目：纵目浏览。

[16] 佩：指佩饰。繁：繁盛。

[17] 菲菲：芬芳的样子。弥章：益加显明。

[18] 好修：喜好修洁。

[19] 体解：即肢解，古代酷刑。

[20] 惩：改。

[21] 女媭（xū）：相传为屈原之姊。楚人谓姊为媭。一说“媭”同“须”，有才智之意，故其姊以媭为名。婵媛（chán yuán）：眷恋牵持的样子。

[22] 申申：反复。詈（lì）：骂。予：我。

[23] 鲧（ɡǔn）：大禹之父，因治水不力而被处死。婞（xìnɡ）直：刚直。

[24] 殀（yāo）：死。

[25] 博：广博，引申为过度。謇：忠直。

[26] 姱节：美好的节操。

[27] （cí）：蒺藜。菉（lù）：王刍。葹（shī）：苍耳。三者都是杂草。

[28] 判：指屈原分离出众。服：用。

[29] 户说：挨户而说。

[30] 并举：互相荐举，指任人惟亲。朋：朋党。

[31] 茕（qiónɡ）独：孤独。不予听：“不听予”的倒装，即不听我的话。

赏析与点评

此段为第一大段的第五层，写诗人自己坚守正道，情愿退隐自修，也绝不同流合污，屈从世俗。女媭未必真有其人，女媭与屈原的对话，可能只是屈原心中两个自我的交战。

依前圣以节中兮[1]，喟凭心而历兹[2]。济沅湘以南征兮[3]，就重华而陈词[4]：启《九辩》与《九歌》兮[5]，夏康娱以自纵[6]。不顾难以图后兮[7]，五子用失乎家巷[8]。羿淫游以佚畋兮[9]，又好射夫封狐[10]。固乱流其鲜终兮[11]，浞又贪夫厥家[12]。浇身被服强圉兮[13]，纵欲而不忍[14]。日康娱而自忘兮[15]，厥首用夫颠陨[16]。夏桀之常违兮[17]，乃遂焉而逢殃[18]。后辛之菹醢兮[19]，殷宗用而不长。汤禹俨而祗敬兮[20]，周论道而莫差。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21]。皇天无私阿兮[22]，览民德焉错辅[23]。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24]。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25]，览余初其犹未悔[26]。不量凿而正枘兮[27]，固前修以菹醢。曾歔欷余郁邑兮[28]，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29]，沾余襟之浪浪[30]。

[1] 节中：节制中和。

[2] 喟（kuì）：叹。凭：愤懑。历兹：至此。

[3] 济：渡水。沅（yuán）、湘：皆湖南境内流入洞庭湖的河流。

[4] 重华：舜名。

[5] 启：禹子，夏代开国君主，相传曾做客天庭，向天帝进献三个美女，换得天庭乐舞《九辨》、《九歌》，然后把二卷偷往人间。

[6] 夏：即夏启。康娱：寻欢作乐。自纵：任情恣肆。

[7] 顾难：考虑祸患。图后：谋及将来。

[8] 五子：启子武观，曾于夏启晚年作乱。巷：通“哄”。家巷即内乱。

[9] 羿（yì）：即后羿，有穷国君，一度推翻夏朝。淫：过度。佚：逸。畋（tián）：田猎。

[10] 封狐：大狐。

[11] 乱流：淫乱之流。鲜（xiǎn）：少。终：善终。

[12] 浞（zhuó）：寒浞，后羿家臣。厥：其。家：妻室。寒浞谋杀后羿，强取羿妻而生浇、豷二子。

[13] 浇：寒浞长子。被服：穿戴，此处有具备之意。强圉（yǔ）：强横。

[14] 不忍：不能自制。

[15] 自忘：忘记自身的危险。

[16] 首：头颅。用：所以。颠陨：坠落。

[17] 违：违背天道。

[18] 遂焉：终究。

[19] 后辛：商纣。菹（jū）：腌菜。醢（haǐ）：肉酱。菹醢指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20] 俨（yǎn）：恭敬庄重。祗（zhī）：敬。

[21] 不颇：没有偏邪。

[22] 私阿：私心偏袒。

[23] 民德：指人君的德行。错：通“措”。“错辅”指安置辅佐。

[24] 相观：察看。计：谋虑。极：终极。

[25] 阽（diàn）：临危。

[26] 初：初衷。

[27] 量：衡量。凿：斧孔。正：削正。枘：斧柄嵌入斧孔的一端。

[28] 曾：同“层”，不断的意思。歔欷：抽噎的声音。

[29] 茹：柔软。

[30] 浪浪（lánɡ）：泪流貌。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大段的第一层。全篇自此以下全为幻想之词。本层先写向虞舜陈词，历述各代兴亡的因由，以及自己选贤授能的主张。虞舜一直是诗人仰慕的圣贤，相传葬地又在楚境之内；而夏启以后的事为舜所不及见，诗人因而向他陈词。

跪敷衽以陈辞兮[1]，耿吾既得此中正[2]。驷玉虬以椉鹥兮[3]，溘埃风余上征[4]。朝发轫于苍梧兮[5]，夕余至乎县圃[6]。欲少留此灵琐兮[7]，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8]，望崦嵫而勿迫[9]。路曼曼其修远兮[10]，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11]，总余辔乎扶桑[12]。折若木以拂日兮[13]，聊逍遥以相羊[14]。前望舒使先驱兮[15]，后飞廉使奔属[16]。鸾皇为余先戒兮[17]，雷师告余以未具[18]。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19]，帅云霓而来御[20]。纷总总其离合兮[21]，斑陆离其上下[22]。吾令帝阍开关兮[23]，倚阊阖而望予[24]。时暧暧其将罢兮[25]，结幽兰而延伫[26]。世溷浊而不分兮[27]，好蔽美而嫉妒。

[1] 敷：展开。衽（rèn）：衣襟。

[2] 耿：光明，作副词用。中正：纯正忠直、不偏不倚之道，与上文折中一词相呼应。

[3] 驷（sì）：古代以四匹马驾一辆车，称为驷。此处作动词用。玉虬（qiú）：玉色的无角龙。鹥（yī）：凤凰。

[4] 溘（kè）：通“盖”，引申为凌驾。溘埃风：凌驾于尘埃之风。

[5] 轫（rèn）：固定车轮的横木。发轫犹言启程。苍梧：山名，即九嶷山，为舜墓所在。上文谓向帝舜陈词，故此处从苍梧出发。

[6] 县：通“悬”。神话中的昆仑山相传有三层：樊间、悬圃、增城。

[7] 琐：门上雕纹。灵琐指神灵宫门。

[8] 羲和：日御，神话中驾驶日车的人。弭节：停止进度，指驻车。

[9] 崦嵫（yān zī）：日落处山名。

[10] 曼曼：通“漫漫”，悠长的样子。

[11] 饮（yìn）：让牲畜喝水。咸池：日出处的池泽。

[12] 总：结系。辔（pèi）：缰绳。扶桑：日出处的神树。

[13] 若木：日落处的神树，相传其花在日落后会发出红光，照耀大地。拂：敲击。

[14] 聊：姑且。逍遥、相羊：皆徘徊、徜徉之意。

[15] 望舒：月神。

[16] 飞廉：风神。奔属：随从于后而奔走。

[17] 戒：告诫。

[18] 雷师：雷神丰隆。

[19] 飘风：旋风。屯：聚集。离：遭遇。

[20] 帅：率领。云霓：云霞。御：迎接。

[21] 总总：丛簇聚集的样子。

[22] 斑：杂色貌。

[23] 帝阍（hūn）：天庭的守门人。

[24] 倚：倚靠。阊阖（chānɡ）：天门。望予：望我，指不欲开门。

[25] 暧暧：不明貌。

[26] 结：编结。结幽兰指怀抱芳洁。延伫：长久站立。

[27] 溷（hùn）：通“混”。不分：不辨黑白。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大段的第二层，写诗人参见帝舜后，意欲再向天帝陈词，却遇到天庭司阍的阻碍。天上既已如此，人间的浑浊更不足为异。“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二句为千古警语，讲出任重道远者面对困阻而依然矢志不渝追求理想的决心。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1]，登阆风而绁马[2]。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3]。溘吾游此春宫兮[4]，折琼枝以继佩[5]。及荣华之未落兮[6]，相下女之可诒[7]。吾令丰隆椉云兮，求宓妃之所在[8]。解佩以结言兮[9]，吾令謇修以为理[10]。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其难迁[11]。夕归次于穷石兮[12]，朝濯发乎洧盘[13]。保厥美以骄傲兮[14]，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15]，见有娀之佚女[16]。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17]。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18]。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19]。凤皇既受诒兮[20]，恐高辛之先我[21]。欲远集而无所止兮[22]，聊浮游以逍遥[23]。及少康之未家兮[24]，留有虞之二姚[25]。理弱而媒拙兮[26]，恐导言之不固[27]。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28]，哲王又不寤[29]。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1] 白水：神话水名，发源于昆仑。

[2] 阆（lànɡ）风：即悬圃。绁（xiè）：系。

[3] 高丘无女：隐喻楚国没有贤妃。

[4] 春宫：东方青帝所居。

[5] 琼：红玉。继佩：增饰佩带。

[6] 荣华未落：青春尚未凋殒。

[7] 下女：指后文的宓妃等人。诒（yí）：赠送。指赠礼订婚。

[8] 宓（fú）妃：伏羲女，溺于洛水而死，化为洛神。

[9] 佩（xiānɡ）：系佩的丝带。结言：寄意。

[10] 謇修：口吃之人。理：媒人。以口吃者为媒，婚事一定难成。

[11] 纬（huà）：乖戾。迁：改变。

[12] 次：舍。穷石：后羿所居之处。

[13] 濯（zhuó）：洗。洧盘：水名，相传发源于崦嵫。两句盖指宓妃生活之浪漫。

[14] 保：持，自恃。

[15] 偃蹇（yǎn jiǎn）：高貌。

[16] 有娀（sōnɡ）佚女：简狄，帝喾妃，生契，为殷商始祖。

[17] 鸩（zhèn）：一种鸟，羽毛有毒。

[18] 佻巧：轻薄巧佞。

[19] 自适：亲往。

[20] 诒：指聘礼。

[21] 高辛：帝喾之号。

[22] 集：栖止。远集指到远处去。无所止：无处可以栖身。

[23] 浮游：徘徊。

[24] 少康：夏王。其父帝相为寒浞子浇所杀，少康逃往虞国，国君虞思妻以二女，有田一成，有众一旅，遂中兴夏朝。家：成家。

[25] 二姚：虞国姚姓。

[26] 理：媒人。

[27] 导言：媒人撮合之言。

[28] 闺中：宫中小门，指所求之女的居所。

[29] 哲王：圣明之王，指楚王。寤（wù）：醒悟。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大段的第三层，写前往下界求女而不遂。关于求女的象征，历来说法不一，有云求贤君、求贤妃、求贤臣、求知音等论点。诗人本为无去国之意的忠臣，除怀王以外不可另求他君。而宓妃、简狄、二姚等皆为王者配偶，结合当时后宫郑袖受宠的背景，似仍以求贤妃之说为宜。当然，贤妃秀外慧中的形象，自然也含有同道者及美政的寓意。三次求女的失败，则象征诗人对于当前的困局一筹莫展。

索藑茅以筳篿兮[1]，命灵氛为余占之[2]。曰[3]：『两美其必合兮[4]，孰信修而慕之[5]？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6]？』曰[7]：『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8]？何所独无芳草兮[9]，尔何怀乎故宇[10]？』世幽昧以眩曜兮[11]，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12]，惟此党人其独异[13]！户服艾以盈要兮[14]，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15]？苏粪壤以充帏兮[16]，谓申椒其不芳。

[1] 藑（qiónɡ）茅：占卜用的灵草。筳（tínɡ）：小折竹。篿：以茅、筳占卜。

[2] 灵氛：即《山海经》所载之巫朌，神话中之巫师。

[3] 曰：灵氛之辞。

[4] 两美：指明君贤臣。

[5] 信修：诚然美好。

[6] 惟是：只有此处，指楚国。有女：欲求的贤妃。

[7] 曰：灵氛的再次叮嘱。

[8] 释：丢开。女：通“汝”。

[9] 所：处所。芳草：比喻美女、贤妃。

[10] 故宇：楚国故居。

[11] 眩曜（xuàn yào）：惑乱貌。

[12] 民：普通人。

[13] 党人：群小。

[14] 艾：白蒿，恶草。要：通“腰”。

[15] 珵（chénɡ）：美玉。珵美即美好。

[16] 苏：取。帏（wéi）：香囊。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一层，写作者向灵氛问卜，灵氛劝作者远游以寻求理想。灵氛“岂惟是其有女”、“何所独无芳草”等语，显示他认为诗人不必留在楚国，可以如当时社会的游士一般四出干禄，以达成自己的理想。然而诗人并未直接响应，而是继续批评楚国的乱象，这就暗示他心中根本不愿离开故乡。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1]，怀椒糈而要之[2]。百神翳其备降兮[3]，九疑缤其并迎[4]。皇剡剡其扬灵兮[5]，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6]，求矩矱之所同[7]。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8]。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9]，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10]，遭周文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11]，齐桓闻以该辅[12]。及年岁之未晏兮[13]，时亦犹其未央[14]。恐鹈之先鸣兮[15]，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1] 巫咸：上古神巫。

[2] 糈（xǔ）：精米。椒、糈皆为享神的供品。要：通“邀”。

[3] 翳（yì）：掩盖。备：悉。

[4] 九疑：九嶷山诸神。缤：纷纷。

[5] 皇：同“煌”，灿烂。剡剡（yǎn）：光明的样子。扬灵：显圣。

[6] 勉：勉力。升降、上下：即上下求索之意。

[7] 矩：画方形的角尺。矱（yuē）：量尺。

[8] 挚：伊尹。咎繇（ɡāo y醥）：即皋陶，尧时法官。调：协和。

[9] 说：傅说，本为奴隶，后商王武丁聘以为相，中兴商朝。筑：木杵。傅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

[10] 吕望：姜太公，曾在朝歌做屠夫，后为周文王举用。鼓刀：振动刀刃，使之发出声音。

[11] 宁（nìnɡ）戚：春秋时贤人。饲牛时曾叩牛角而歌，齐桓公闻歌而备辅佐。

[12] 该：备。

[13] 晏：晚。

[14] 央：尽。

[15] 鹈（tí jué）：伯劳，春分时鸣则众芳生，秋分时鸣则众芳歇。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二层，写作者向巫咸问卜。与灵氛相比，巫咸更直接列举前代君臣际合的佳话，劝诗人把握时机，另觅君主效力。

何琼佩之偃蹇兮[1]，众然而蔽之[2]。惟此党人之不谅兮[3]，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以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4]！余以兰为可恃兮[5]，羌无实而容长[6]。委厥美以从俗兮[7]，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慆兮[8]，又欲充夫佩帏[9]。既干进而务入兮[10]，又何芳之能祗[11]？固时俗之流从兮[12]，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13]，又况揭车与江离[14]？惟兹佩之可贵兮[15]，委厥美而历兹[16]。芳菲菲而难亏兮[17]，芬至今犹未沬[18]。和调度以自娱兮[19]，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20]，周流观乎上下。

[1] 琼佩：比喻美德。偃蹇：众盛貌。

[2] （ài）然：隐蔽貌。

[3] 谅：信。

[4] 莫好修：不喜自修善德。

[5] 兰：隐喻楚怀王少子令尹子兰。

[6] 无实：没有内涵。容：外表。容长指徒有其表。

[7] 委：遗弃。

[8] 椒：隐喻司马子椒。专佞：专横而善于谄媚。慢慆（tāo）：傲慢自大。

[9] （shā）：茱萸，隐喻一般楚国官僚。

[10] 干、务：皆求意。

[11] 祗：恭敬，指自重。

[12] 流从：随波逐流。

[13] 若兹：如此。

[14] 揭车、江离：皆香草，芳香不及椒兰，比喻才干略逊一筹者。

[15] 佩：即上文的琼佩。

[16] 委：弃。委厥美指美德见弃于众人。历兹：至此地步。

[17] 亏：歇。

[18] 沬（mèi）：停止。

[19] 和：和谐。调度：指行走时玉佩相击的声音与节奏。

[20] 壮：盛。余饰方壮比喻年华未老。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三层，写诗人眼见楚国谗臣当道、众人同流合污，几番犹豫斟酌，终于决定去国出走。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1]。折琼枝以为羞兮[2]，精琼爢以为[3]。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4]。何离心之可同兮[5]？吾将远逝以自疏。邅吾道夫昆仑兮[6]，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7]，鸣玉鸾之啾啾[8]。朝发轫于天津兮[9]，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旂兮[10]，高翱翔之翼翼[11]。忽吾行此流沙兮[12]，遵赤水而容与[13]。麾蛟龙使梁津兮[14]，诏西皇使涉予[15]。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16]。路不周以左转兮[17]，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18]，齐玉轪而并驰[19]。驾八龙之婉婉兮[20]，载云旗之委蛇[21]。抑志而弭节兮[22]，神高驰之邈邈[23]。奏《九歌》而舞《韶》兮[24]，聊假日以媮乐[25]。陟升皇之赫戏兮[26]，忽临睨夫旧乡[27]。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28]。

[1] 历：选择。

[2] 羞：通“馐”，美食。

[3] 爢（mí）：屑。（zhānɡ）：粮。

[4] 杂：装饰。瑶：美玉。象：象牙。

[5] 离心：心志不同。

[6] 邅（zhān）：转。

[7] 晻（yǎn）蔼：遮蔽的样子。

[8] 玉鸾：鸾形玉铃。

[9] 天津：天河。

[10] 翼：展翅。旂（qí）：同“旗”。

[11] 翼翼：整齐。

[12] 流沙：西方沙漠。

[13] 赤水：神话水名，源出昆仑山。容与：自得的样子。

[14] 麾：挥。梁津：桥梁。

[15] 西皇：西方天帝少皞。

[16] 腾：驰。径待：在路边等待。

[17] 路：路经。不周：神话山名，在昆仑西北。

[18] 屯：聚集。乘（shènɡ）：量词，古代一架马车为一乘。

[19] 轪：车轮。

[20] 婉婉：同“蜿蜿”，龙行弯曲的样子。

[21] 委蛇（wēi y恚毫嗍嬲沟难印￡

[22] 志：通“帜”。抑帜指垂下旗帜。

[23] 邈邈（miǎo）：深远的样子。

[24] 《韶》：帝舜时的乐曲。

[25] 假：借。媮乐：同“愉乐”。

[26] 陟（zhì）：登上。皇：皇天。赫戏：光明的样子。

[27] 临：居高临下。睨（nì）：斜视。

[28] 蜷（quán）局：诘屈不行貌。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大段的第四层，写诗人神游仙界，其乐无穷，最后却依然眷顾楚国，不忍舍去。

乱曰[1]：已矣哉[2]！国无人莫我知兮[3]，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1] 乱：乐曲的卒章。

[2] 已矣哉：犹言罢了。

[3] 国无人：指楚国没有贤士。莫我知：莫知我的倒装。

赏析与点评

乱词部分可纳入第三大段的第五层，明确表述了愿以死殉国的心志。

九歌

本章导读

《九歌》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夏代初年。根据《山海经》的记载，夏启到天帝处做客，将天庭乐舞《九歌》、《九辩》带回人间，成为夏人的祭祀乐曲。这则神话显示：夏代的《九歌》美妙动听，令夏人兴起“此曲只应天上有”之叹。一般认为，《九歌》为歌曲，《九辩》是与之相配的舞蹈，其名为“九”大概与乐章数有关。夏亡后，《九歌》的祭礼仍在民间流传。朱熹指出，楚国沅、湘之间的风俗信鬼而好祠；祭祀时，男女巫师都会歌舞娱神。由于是民间乐曲，因此歌词鄙俚，不无亵慢荒淫之内容。而《汉书·郊祀志》记载，楚怀王注重鬼神祭祀，希望获得庇佑以击退秦师。《楚辞》中的《九歌》当即屈原在朝为官时承怀王之命，将这些民间祭祀歌词改造后的文本。因此，《楚辞·九歌》不仅带有人神恋爱的浪漫色彩，同时也寄托了屈原忠君爱国的情愫。《楚辞·九歌》共十一篇，包括《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诸篇，除《礼魂》外，大抵每篇祭祀一神。诸神又可分为天神与地祇两类，前者包括东皇太一、东君、云中君及二司命，后者则有二湘、河伯、山鬼、国殇。这些神祇既有华夏诸国共同祭祀者，也有带楚国地方色彩者（如东皇太一、二湘、山鬼等）。《九歌》全部篇数不符“九”名的原因，历来众说纷纭。比较近理的说法是：《九歌》主祀东皇太一，其余诸神皆为陪祀，《礼魂》则是送神曲。除掉首尾两篇，自《云中君》至《山鬼》恰为九篇。实际上，得名于夏代的《九歌》在千百年的流传过程中，祭神乐曲性质如一，乐章篇数和演奏方式却发生变化，也是很正常的。屈原更制《九歌》，大约只采其名，而未必追求名目与篇数的统一了。《九歌》诸篇的文辞雅丽而芳洁，情调恳贞而浪漫，千百年来的读者都能从中获得审美的愉悦和精神的升华。

东皇太一

本篇导读

东皇太一是先秦时代楚地宗教的主神。古代学者认为此神称作东皇，是由于祠堂在楚东。许多古老民族皆有太阳崇拜的思想，东皇一名似也透露了此神作为太阳神的来历。近代以来，亦有学者认为东皇就是伏羲氏。所谓太一，也可写作太乙，原是先秦哲学的专有名词，亦即化生万物的大道、太极或混沌元气。此神既是主神，自然也被视为造物主、宇宙本源，东皇、太一两个名号因此就合二为一了。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1]。抚长剑兮玉珥[2]，璆锵鸣兮琳琅[3]。瑶席兮玉瑱[4]，盍将把兮琼芳[5]。蕙肴蒸兮兰藉[6]，奠桂酒兮椒浆[7]。扬枹兮拊鼓[8]，疏缓节兮安歌[9]，陈竽瑟兮浩倡[10]。灵偃蹇兮姣服[11]，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12]，君欣欣兮乐康。

[1] 穆：恭谨。愉：娱乐。上皇：对东皇太一的尊称。

[2] 抚：握持。珥（靣）：剑柄。

[3] 璆（qiú）锵：玉器相撞的声音。琳琅：美玉。

[4] 瑱（zhèn）：同“镇”，压席的器具，用以镇住草席翘起的四角。

[5] 盍：同“合”。将：举。琼芳：玉色的鲜花。

[6] 蕙肴：蕙草包裹的祭肉。蒸：进献。兰藉：兰草编成的垫子。

[7] 奠：进献。椒浆：花椒浸泡的酒。

[8] 枹（fú）：鼓槌。拊（fù）：敲击。

[9] 疏：陈布。

[10] 竽（yú）：古代吹管乐器，有三十六簧。瑟：古代拨弦乐器，有二十五弦。浩倡：高唱。

[11] 灵：指东皇太一的神灵附在巫师身上。偃蹇：舞姿委婉的样子。姣服：美丽的服饰。

[12] 五音：宫、商、角、徵、羽。

赏析与点评

《东皇太一》居《九歌》之首，可知这位天神的至尊地位。十一篇中，《东皇太一》的风格至为庄重，又不失华丽与灵动感。先写迎接东皇太一之前，祭堂的准备工作，后写演奏音乐以娱神。不过，从篇末“君欣欣兮乐康”一句可见，这位楚地的主神依然不吝于流露自己愉悦的感情，与后世不苟言笑的玉帝有所不同。

云中君

本篇导读

云中君即云神丰隆。江陵天星观一号墓出土的战国简策有云君之名，当即云中君。而《史记·封禅书》记载，晋巫祀云中君，可见此神并非楚国的地方神祇。崇拜云中君，是为了求云致雨、灌溉稼穑。本篇以祭祀者的口吻，表达出对云中君的爱敬，同时也对其忙于公务、无暇飨祭流露出怅惘的深情。

浴兰汤兮沐芳[1]，华采衣兮若英[2]。灵连蜷兮既留[3]，烂昭昭兮未央[4]。蹇将憺兮寿宫[5]，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6]，聊翱游兮周章[7]。灵皇皇兮既降[8]，猋远举兮云中[9]。览冀州兮有余[10]，横四海兮焉穷[11]？思夫君兮太息[12]，极劳心兮忡忡[13]。

[1] 浴：清洗身体。兰汤：兰草熬过的热水。沐：清洗头发。芳：白芷。

[2] 若英：指衣裳如花朵般明丽。古人祭祀前，先要沐浴更衣，以示虔诚。

[3] 灵：指云中君。连蜷：屈曲变化的样子，形容云神之灵的动态。

[4] 烂昭昭：光明的样子。

[5] 蹇：楚方言发语词。憺（dàn）：安乐。寿宫：供神的场所。

[6] 龙驾：以龙驾车。帝服：天帝一般的衣服。

[7] 周章：徘徊周流的样子。

[8] 皇皇：灿烂。

[9] 猋（biāo）：迅疾的样子。远举：高飞。

[10] 冀州：中州，中国的代称。

[11] 焉穷：哪有穷尽。

[12] 夫：限定词，犹言这个。君：指云神。

[13] 劳心：愁烦之心。忡忡：忧虑不安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本篇以与祀女巫的视角展开书写。全篇先写美丽的女巫沐浴更衣，迎接云神的到来。再写云神以灿烂辉煌的形象降临不久，便要离开祭坛，回到云端，四海奔忙，继续行使自己的公务。最后以女巫的怅惘幽怨之语呈现出云神公而忘私的崇高精神。篇中“灵连蜷兮既留”、“猋远举兮云中”、“与日月兮齐光”等描写，颇能从形态、动静、光度上把握云彩卷舒无定、五彩缤纷的特征。

湘君

本篇导读

湘水为楚国境内的大河，其神灵为湘君、湘夫人，又称湘灵、二湘。据说虞舜南巡而死，二妃娥皇、女英赶至，不幸于洞庭湖遇溺。早在先秦时代，虞舜二妃与二湘的故事已逐渐融合。《山海经》记载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此帝当为帝尧，其二女即娥皇、女英。秦始皇过洞庭时，有方士告知：湘君为尧女、舜妻。唐代韩愈据此推论：“尧之长女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当降为夫人也。”其后学者多遵从其说。如清代林云铭继而认为，《湘君》、《湘夫人》两篇皆以祭祀者迎神而不至、前往追寻为主题。游国恩、马茂元等近代学者认为，《湘君》、《湘夫人》两篇的内容每有呼应之处，加上通篇都是思念对方的语气，如果二神分别为娥皇、女英，那么《湘夫人》只能看成对于《湘君》的模仿，而无其独立存在的价值了。因此，将二湘视为配偶神，湘君为舜，湘夫人为二女，更为适合。不过，《湘君》的叙事者显然是女性，此篇应理解为湘夫人对湘君追寻的过程，而《湘夫人》则恰好相反。如今人吴福助所论，湘江基本上是无害水系，没有大的水害，因此从这两篇作品中看不出人民对二湘的祈求或畏惧的情绪。而两篇作品的内容始终以候人不来为线索，表现了一种死生契阔、会合无缘的共同主题。

君不行兮夷犹[1]，蹇谁留兮中洲[2]？美要眇兮宜修[3]，沛吾乘兮桂舟[4]。令沅湘兮无波[5]，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6]？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的第一段，写湘夫人精心装扮赴约，却不见湘君前来，于是失望地吹排箫，并怀疑湘君是否另有所欢。

驾飞龙兮北征[7]，邅吾道兮洞庭[8]。薜荔柏兮蕙绸[9]，荪桡兮兰旌[10]。望涔阳兮极浦[11]，横大江兮扬灵[12]。扬灵兮未极[13]，女婵媛兮为余太息[14]！横流涕兮潺湲[15]，隐思君兮陫侧[16]。

[1] 君：湘君。夷犹：犹豫。

[2] 蹇（jiǎn）：发语词。谁留：为谁而留。中洲：河洲之中。

[3] 要眇（yāo miǎo）：美好。宜修：修饰得宜。

[4] 沛：通畅无阻的样子。桂舟：桂木所制的船。

[5] 沅：沅水，与湘水同为湖南境内流入洞庭湖的河流。

[6] 参差：排箫，因箫管长短不一而得名。谁思：思念谁。

[7] 飞龙：龙舟，即前文所言桂舟。征：行。

[8] 邅：回旋而行。

[9] 薜（bì）荔：常绿藤本植物，一名木莲。柏：同“箔”，装饰。绸：束缚。

[10] 荪（sūn）：香草，一名菖蒲。桡（náo）：船桨。旌（jīnɡ）：旗帜。

[11] 涔（cén）阳：楚国城邑，在涔水北岸。极浦：遥远的河岸。

[12] 扬灵：显扬光灵。

[13] 未极：未至。

[14] 婵媛：忧虑牵挂的样子。

[15] 潺湲：原意为水流貌，此指泪流不止。

[16] 隐：心痛。陫（f靑）侧：同“悱恻”，怅惘忧伤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第二段，写湘夫人久候湘君不至，于是驾舟寻找，却依然不见踪影，其深情与执着令侍女也为之唏嘘。

桂棹兮兰枻[1]，斲冰兮积雪[2]。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3]。心不同兮媒劳[4]，恩不甚兮轻绝[5]。石濑兮浅浅[6]，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7]，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8]。

[1] 棹（zhào）：长桨。枻（yì）：短桨。

[2] 斲（zhuó）：凿。谓船桨前行，激起浪涛，有如冰雪纷飞的样子。隐喻进程之困顿。

[3] 芙蓉：荷花。薜荔生于树梢，芙蓉生于水中。水中求薜荔、树梢求芙蓉，隐喻与湘君见面之不可能。

[4] 心不同：不同心，意谓情人心意不同。媒劳：媒人徒劳。

[5] 恩不甚：恩爱不深厚。轻绝：轻易断绝。

[6] 石濑：石滩上的浅水激流。浅浅（jiān）：同“溅溅”，水流急貌。

[7] 交不忠：交往不忠诚。

[8] 期不信：约会而不守信用。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第三段，写湘夫人在继续寻觅的过程中，对湘君产生猜疑。她开始感叹自己徒劳的爱情，并埋怨、斥责湘君用情不专。

朝骋骛兮江皋[1]，夕弭节兮北渚[2]。鸟次兮屋上[3]，水周兮堂下。捐余玦兮江中[4]，遗余佩兮澧浦[5]。采芳洲兮杜若[6]，将以遗兮下女[7]。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8]。

[1] 骋骛（wù）：奔驰。江皋：江岸。

[2] 弭节：停止进度，指停船。

[3] 次：停宿。

[4] 捐：丢弃。玦（jué）：玉佩，形如环而有缺口。

[5] 遗：亦丢弃。佩：玉佩。澧（lǐ）浦：澧水边。

[6] 芳洲：芳草丛生的河洲。杜若：香草，一名山姜。

[7] 下女：侍女。

[8] 聊：姑且。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第四段，写湘夫人追寻终日、徒劳无功后，一气之下将当日定情的玦、佩皆捐弃到江中。然而当情绪逐渐平复，却仍心有不舍，于是一边采摘芳草赠给关心自己的侍女，一边继续这甜蜜而苦涩的等待。诗人对于湘夫人的心理刻画甚为细腻，如期盼寻觅、犹豫猜疑、悲伤嗔怪、自我排解等情态，无不体察入微，摄人心魂。

湘夫人

本篇导读

本篇与《湘君》珠联璧合，可说是前者的续篇。全篇以湘君为叙事者，刻画了他思念湘夫人那种驰神遥望，祈之不来，盼而不见的惆怅心情。此篇整体缠绵悱恻的气氛与前篇是统一的，但因湘君是男神，故没有如前篇般大量的心理描写，而是从湘君的视角道出所见景物皆颠倒错置、不得其所，道出爱情的失落感；又以大篇幅铺陈湘君有关“筑室水中”的幻想，隐喻其对爱情的期待。最后湘夫人始终不来，湘君只好依然执着守候。

帝子降兮北渚[1]，目眇眇兮愁予[2]。嫋嫋兮秋风[3]，洞庭波兮木叶下[4]。登白兮骋望[5]，与佳期兮夕张[6]。鸟何萃兮中[7]？罾何为兮木上[8]？沅有茝兮醴有兰[9]，思公子兮未敢言[10]。荒忽兮远望[11]，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12]？蛟何为兮水裔[13]？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14]。

[1] 帝子：娥皇、女英为帝尧之女，故称帝子。渚（zhǔ）：小岛。

[2] 眇眇：迷茫无所见的样子。愁予：使我忧愁。

[3] 嫋嫋（niǎo）：摇曳轻盈的样子。

[4] 波：生波。下：落下。

[5] 白（fán）：水草名，秋季生长，形似莎草而大。聘望：纵目眺望。

[6] 佳：佳人，指湘夫人。期：约定。张：陈设、布置。

[7] 萃：聚集。：水中的蕨类植物。

[8] 罾（zēnɡ）：鱼网。鸟本当集于木上，罾原应在水中，比喻所愿不得而失其处所。

[9] 茝：白芷，一种香草。醴（lǐ）：同“澧”，即澧水。

[10] 公子：指湘夫人。

[11] 荒忽：同“恍惚”，朦胧不清的样子。

[12] 麋（mí）：麋鹿。庭：庭院。

[13] 蛟：无角之龙。水裔：水边。麋本当在旷野，蛟原应处深水，亦如前文喻所处失常。

[14] 济：渡水。澨（shì）：水岸。

赏析与点评

此为本篇的第一段，写湘君满怀愁绪地徘徊于洞庭湖滨，却不见湘夫人的到来。眼前的一片秋色，在他看来却皆不得其所，徒增凄凉而已。在精神恍惚中，他仿佛听到湘夫人的召唤，于是跨上马驹，四处找寻。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1]。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2]。荪壁兮紫坛[3]，匊芳椒兮成堂[4]。桂栋兮兰橑[5]，辛夷楣兮药房[6]。罔薜荔兮为帷[7]，擗蕙櫋兮既张[8]。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9]。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10]。合百草兮实庭[11]，建芳馨兮庑门[12]。九嶷缤兮并迎[13]，灵之来兮如云[14]。

[1] 腾驾：驾车飞腾。偕逝：同往。

[2] 葺（qì）：覆盖。荷盖：荷叶筑成的屋顶。

[3] 荪（sūn）壁：以荪草饰壁。紫坛：以紫贝装饰的中庭。

[4] 匊：同“播”，散布。

[5] 栋：屋脊柱。橑：屋椽。

[6] 辛夷：香木名，初春开花，花色白有红晕，大而清香。楣：门上横梁。药房：用白芷铺于房。

[7] 罔：同“网”，编结。帷：帷帐。

[8] 擗（pì）：剖开。櫋（mián）：檐板。既张：已陈设好。

[9] 疏：分列。石兰：兰草的一种。

[10] 缭：缠绕。杜衡：香草，俗名马蹄香。

[11] 合：聚合。实庭：充实庭院。

[12] 馨：香气，此处指花草。庑（wǔ）：走廊。

[13] 九嶷（yí）：山名，舜墓所在。此处指九嶷山神。缤：盛多。

[14] 灵：即前文所言九嶷山神。

赏析与点评

第二段写湘君在寻觅的路途中，幻想在水中以奇花异草筑起一个美丽的庭园，与湘夫人相会，而九嶷诸神也纷纷前来做客。

捐余袂兮江中[1]，遗余褋兮醴浦[2]。搴汀洲兮杜若[3]，将以遗兮远者[4]。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1] 袂（mèi）：衣袖。

[2] 褋（diě）：内衣。

[3] 搴（qiān）：采摘。汀：水中或水边平地。

[4] 远者：指湘夫人。

赏析与点评

最后一段的文字与前篇《湘夫人》末段极为相似。不过，如果说前篇湘夫人的捐佩遗玦为一时激愤之举，则本篇的湘君在失望中却更为冷静。他捐袂弃褋，不但要为湘君留下寻觅的提示，也是一种爱意的表现。至于他采下易凋的芳草准备送给湘夫人，更表示他对二人很快重逢是满怀信心的。

大司命

本卷导读

大司命为统司人类生死、掌管生命长短之神。先秦的齐侯壶铭文曰：“辞誓于大辞（司）命，用两璧、两壶、八鼎。”足见此神于中原诸国皆崇祀之。唐代《文选五臣注》云：“司命，星名。主知生死，辅天行化，诛恶护善也。”因此，本篇的大司命予人一种骄矜严冷的印象。由于此篇为祭神乐歌，屈原将之设置为大司命降临受祭、巫女殷勤迎接的场景，而全篇以大司命与巫女的道白互相交织，可谓中国戏剧的滥觞。不过诗人创作《九歌》，更注入了自己独到的思想。本篇中，诗人就生死、神鬼问题做了一番反思，而通过对大司命与巫女爱情的书写，令这番反思深入浅出地展现于读者眼前。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1]。令飘风兮先驱[2]，使雨兮洒尘[3]。君回翔兮以下[4]，踰空桑兮从女[5]。纷总总兮九州[6]，何寿夭兮在予[7]！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8]。吾与君兮齐速[9]，导帝之兮九坑[10]。灵衣兮被被[11]，玉佩兮陆离[12]。壹阴兮壹阳[13]，众莫知兮余所为。折疏麻兮瑶华[14]，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15]，不寖近兮愈疏[16]。乘龙兮辚辚[17]，高驰兮冲天。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18]。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19]。固人命兮有当[20]，孰离合兮可为？[21]

[1] 纷：多。吾：大司命自谓。玄云：黑云。

[2] 飘风：旋风。

[3] （dōnɡ）雨：暴雨。以上四句为大司命所唱。

[4] 君：指大司命。

[5] 空桑：神话山名。女：同“汝”，巫女称呼大司命的代词。以上二句为巫女所唱。

[6] 纷总总：众多，指九州之人。

[7] 寿：长寿。夭：早亡。予：大司命自谓。

[8] 清气：天上的元气。阴阳：阴阳二气，此处就死生变化而言。以上四句为大司命所唱。

[9] 吾：巫女自谓。君：指大司命。齐：同“斋”，恭敬。速：敏捷。

[10] 导：引导。帝：天帝。大司命掌管生死寿夭，实是代行天帝的命令。之：到。九坑：即九州，指人间。以上二句为巫女所唱。

[11] 灵衣：当为云衣之误。被被：同“披披”，长衣飘动的样子。

[12] 陆离：绚丽闪烁的样子。

[13] 壹阴兮壹阳：指万物死生变化的道理。以上四句为大司命所唱。

[14] 疏麻：神麻，大约是巫师所用的迷幻剂。瑶华：白色的花朵。

[15] 冉冉：柔弱下垂。老冉冉即老态龙钟的样子。极：至。

[16] 寖（jìn）：同“浸”，渐渐。以上四句为巫女所唱。

[17] 辚辚（lín）：车声。以上二句为大司命所唱。

[18] 羌（qiānɡ）：发语词。愈思：加倍思念。

[19] 若今：像今天一样。无亏：没有亏损。

[20] 固：本来。有当：有定数。

[21] 孰：谁。为：起作用。以上六句为巫女所唱。

赏析与点评

大司命为男神，故祭祀时以巫女迎之。本篇中巫女有对白、有独白，而大司命则几乎全为独白，渲染出其庄重自持的个性。“广开兮天门”至“使雨兮洒尘”四句为大司命之语，玄云、飘风、雨，衬托出他的严肃不苟。“君回翔兮以下，踰空桑兮从女”两句为巫女所言，她已看到大司命从天而降，就远远追随在后，即使越过险峻的神山也在所不辞。然而，大司命似乎并未听见，“纷总总兮九州”至“乘清风兮御阴阳”四句不仅自述职守，还有一丝洋洋自得感。而从“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两句可知，大司命在巫女的眼中就是上帝的代言人，她愿意毕恭毕敬、迅疾敏捷地引导他，使上帝的意旨施行于九州。大司命此时已感觉到巫女的存在，而“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二句仍是自述其能，并非与巫女的对话，却也无意间与一种事实相契合：爱情之苗已经暗暗滋生了。然而相知便相离，“折疏麻兮瑶华”至“不寖近兮愈疏”四句中，年轻貌美的巫女不仅勇敢表白，还感到美好的时光正在分毫流逝。当永生的大司命再临人间，也许巫女早已白发苍苍。然而在她看来，这宝贵、短暂而不可再得的交会只有一次，就足够了。大司命离去后，巫女在桂树下久久伫立，黯黯愁生。在愁绪中，她思考一个问题：堂堂大司命固然可以掌管人寿的长短，但他自己的离合与爱情又由谁来掌管？对于这个疑问，诗人并没有答案，更令后世的读者寻思不已，低徊难去。

少司命

本篇导读

大司命是掌管生死的男神，少司命则是掌管子嗣的女神。但是与后世的送子娘娘的中年妇女形象相比，少司命显得更为青春。大司命是庄重严肃的男神，少司命是美丽温柔的女神，故前篇之词庄，本篇之词媚。与前篇一样，少司命也忙于自己的司职，无法享用祭品，然而，她甚至连体会爱情的须臾也没有。本篇虽也富于戏剧性，但除了最后四句外，几乎都是以主祭的年轻男巫之视角展开书写，少司命由始至终未发一言。诗人对男巫心情的描绘，从景仰、恋慕、猜疑、想象到最后的醒悟，环环相扣，纤细逼真。而其情绪的波澜起伏，却正映照了少司命忠于职守、公而忘私的奉献精神。

秋兰兮麋芜[1]，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2]。夫人兮自有美子[3]，荪何以兮愁苦[4]？秋兰兮青青[5]，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6]，忽独与余兮目成[7]。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8]。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9]。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10]。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11]？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12]。与女沐兮咸池[13]，晞女发兮阳之阿[14]。望美人兮未来[15]，临风怳兮浩歌[16]。孔盖兮翠旍[17]，登九天兮抚彗星[18]。竦长剑兮拥幼艾[19]，荪独宜兮为民正[20]！

[1] 秋兰：兰草，秋天开淡紫色小花。麋芜：香草名，又作蘼芜，一名芎，七八月间开白花，根茎可入药，有益子的功效。

[2] 袭予：向我侵袭而来。予为男巫自称。

[3] 美子：美好的子嗣。

[4] 荪：对少司命的爱称。

[5] 青青（jīnɡ）：同“菁菁”，茂盛的样子。

[6] 美人：祈神求子的妇女。

[7] 余：我，男巫自称。目成：眉目传情相许。

[8] 回风：旋风。

[9] “悲莫悲”两句：明人王世贞以此二句为“千古情语之祖”。

[10] 儵（shū）：同“倏”，迅疾。逝：离去。

[11] 君：指少司命。须：等待。

[12] “与女游”两句：学者多认为此二句为衍文，系由《河伯》篇窜入。然而结合后两句而玩味之，将这四句全部解为男巫的想象之词，似无不可。

[13] 女：汝。咸池：天池，神话中太阳沐浴处。

[14] 晞（xī）：晒干。阿（ē）：山洼。阳之阿即阳谷，太阳所出之处。

[15] 美人：此处指少司命。

[16] 怳（huǎnɡ）：恍惚失意的样子。浩歌：高歌。男巫所唱止此。

[17] 孔盖：孔雀尾羽装饰的车盖。旍：同“旌”，旗帜。翠旍指翠鸟羽毛装饰的旌旗。

[18] 抚：按抚。彗星：俗称“扫把星”，自古被视为灾星。抚彗星有扫除灾难之意。

[19] 竦（sǒnɡ）：同“耸”，笔直握持。幼艾：儿童。

[20] 正：主宰。以上四句为众人所唱。

赏析与点评

少司命不仅掌管子嗣的有无，还是幼儿的保护者，因此先民把她想象成美丽仁爱的女神形象。然而，天下需要保护的儿童何其多，少司命的工作也永无休止。在秋兰和麋芜盛开的祭堂，男巫在祷告中宽解女神：“人人都会宝贝自己的孩子，您何必还要如此奔波呢？”当女神不声不响地终于莅临，男巫对她一见倾心。那不经意的四目交投，甚至令他自作多情地以为少司命也芳心暗许了。然而，女神悄然而来，骤然而去，没有留下一句话，令男巫伤心不已。他感叹道：“最悲莫悲于活生生的别离，最乐莫乐于新鲜鲜的知己！”看到少司命远上云端，他不无醋意地问：“你在那里要跟谁相会呢？”却又梦想与女神在黄河上乘风破浪，在咸池为她沐发，然后在日出的山阿把秀发晒干……然而男巫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不切实际的痴想，所盼望的少司命根本不会回来，他只能迎长风，失意高歌。其实，少司命并未赶赴任何约会，她只是继续辛勤地工作。此时，女神乘华丽的马车，在九天之巅镇抚彗星后，一手抱婴儿，一手高持宝剑。那圣洁的风仪令祭堂众生悄然动容，他们唱道：“惟有你才配作万民的统领！”整齐的歌声掩盖了男巫的深深惆怅。

东君

本篇导读

东君即日神。根据古礼，天子朝日于东门之外。早在殷商甲骨文中，便有举行迎日祭祀的记载。太阳是一切生命的根源，又是光明与正义的化身。因此，本篇在讲述从日出到日落的全过程时，着重描绘祭祀场面，以及东君在日落前射杀天狼凶星的两个片段，以见世人的爱戴之情。全篇首四句、末六句以东君的口吻道白，中段则为第三人称的旁白。除《东皇太一》外，本篇营造的气氛最为盛大、热烈。有学者指出东君与云中君乃一晴一阴互相对应，恰如前面的二湘、二司命及后面的河伯、山鬼般，故本篇原应在《东皇太一》与《云中君》之间，所论甚是。

暾将出兮东方[1]，照吾槛兮扶桑[2]。抚余马兮安驱[3]，夜晈晈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4]，载云旗兮委蛇[5]。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6]。羌声色兮娱人[7]，观者憺兮忘归[8]。瑟兮交鼓[9]，箫钟兮瑶簴[10]。鸣箎兮吹竽[11]，思灵保兮贤姱[12]。翾飞兮翠曾[13]，展诗兮会舞[14]。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15]。操余弧兮反沦降[16]，援北斗兮酌桂浆[17]。撰余辔兮高驰翔[18]，杳冥冥兮以东行[19]。

[1] 暾（tūn）：初升的太阳。

[2] 槛（jiàn）：栏杆。扶桑：神话树名，太阳升起之处。

[3] 安驱：缓步徐行。

[4] 辀（zhōu）：车辕，代指车。

[5] 委蛇：连绵舒展的样子。

[6] 低佪：流连不舍。顾怀：回顾眷恋。

[7] 羌：发语词。声色：声音与颜色，指祭神的场面。

[8] 憺：安乐。

[9] （ɡēnɡ）：绷紧琴弦。

[10] 箫（sù）：当作“橚”，敲击。瑶：同“摇”。簴：悬挂钟磬的木架。

[11] 篪（chí）：竹管制成的乐器，如笛，有八孔。

[12] 灵保：指巫师。姱：美好。

[13] 翾（xuān）：鸟类小飞，指舞步轻盈。翠：舞伎头上的翠羽。曾：通“”，举翅。

[14] 展诗：陈诗。会舞：合舞。

[15] 天狼：星名，主侵略，分野在秦。

[16] 弧：星名，由九星组成，形状如弓弧，故名。在天狼星东南，主备盗贼。沦降：降落。

[17] 援：举起。

[18] 撰：握。辔：马缰。

[19] 杳（yǎo）冥冥：夜色昏暗的样子。东行：古人想象太阳白天西行，夜里则在大地背面运行回到东方。

赏析与点评

由于太阳周而复始地经天运行，世界各族的先民皆不约而同地将之想象为一架马车。如古希腊的日车为一团烈火，为阿波罗（Apollo）所驾驭，而古印度日神苏利耶（Surya）的造型亦与之类似。至于《山海经》中的羲和既是十日之母，又是日御——即日车的驾驶者。可见日神与太阳的关系是两位一体的。如此就可以解释篇首“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两句，为什么照耀扶桑的日光似乎并非来自东君，以及中段“灵之来兮蔽日”一句，为什么东君与太阳的光源是二不是一了。

本篇可分为三段。第一段包含篇首四句，为东君的独白，写东君从容不迫地驾驶日车升空的情形。第二段可分两层，第一层为“驾龙辀兮乘雷”至“观者憺兮忘归”六句，以观者的语气描写日升之态，惟妙惟肖。古人常以雷声比喻车轮滚动，此处的雷声不仅呈现出诗人对东君日车运行的想象，似乎还展现了祭祀者在屏息观览日出之际，无声胜有声的幻听。其次，由于大气的关系，太阳离开地平面时有将上还下的感觉，将之形容为低回顾怀，极为生动。第二层为“瑟兮交鼓”至“灵之来兮蔽日”八句，对祭礼上奏乐、歌唱、舞蹈的盛况，极尽笔墨之能事。末一句“灵之来兮蔽日”，写东君终于前来飨祭，其体貌之光辉，足以掩盖日车散发的光芒。第三段包含篇尾六句，转回东君的独白。在落日依山、群星渐朗之际，东君不忘举箭射杀天狼，为民除害，随后顾盼自若地援斗酌浆，驰翔东归，准备第二天的行程。行文至此段，句式从前面从容的“三兮二”或“二兮二”转为紧凑的“三兮三”，不但加强了射天狼之举的艺术气氛，还进一步渲染了东君的英雄气概，可谓神来之笔。

河伯

本篇导读

河伯即黄河之神冯夷。黄河虽不流经楚国，但楚国王室来自北方，河伯的祭典应是祖传的礼仪。根据《左传·哀公六年》，楚昭王有疾，占卜后发现原因是“河为祟”，大夫们恳请以三牲太牢祠河。昭王却认为诸侯国只祭祀境内的名山大川，而黄河不在楚境，坚持不祭，最后薨逝。昭王“能以礼正祀典”，恰好反证了楚国有祭祀黄河的传统。这段记载中，河神仅被称为河，与甲骨文中的称呼一致。河伯一名，大概是战国时期才流行起来。本篇描写了河伯爱情生活的一个片段，与其相恋的女子当也是负责祭典的巫女。全文与《大司命》相近，由河伯与巫女的对话所组成，并无旁白。

与女游兮九河[1]，冲风起兮横波[2]。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3]。登昆仑兮四望[4]，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5]。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6]。灵何为兮水中[7]？乘白鼋兮逐文鱼[8]，与女游兮河之渚。流凘纷兮将来下[9]。子交手兮东行[10]，送美人兮南浦[11]。波滔滔兮来迎，鱼鄰鄰兮媵予[12]。

[1] 女（rǔ）：同“汝”，指河伯。九河：黄河至兖州境分为九道，即徒骇、太史、马颊、覆、胡苏、简、洁、钩盘、鬲津，故称九河。

[2] 冲风：旋风。横波：波浪横流。

[3] 骖（cān）：四马拉车时，两侧的马称为骖。螭（chī）：无角龙。骖螭以螭为骖。以上四句为巫女所唱。

[4] 昆仑：山名，黄河发源地。

[5] 寤怀：日夜怀想。以上四句为河伯所唱。

[6] 朱：一作“珠”。珠宫即珍珠装饰的宫殿。

[7] 灵：神灵，指河伯。以上三句为巫女所唱。

[8] 鼋（yuán）：大鳖。文鱼：有彩斑的鱼。

[9] 凘：溶解的冰块。以上三句为河伯所唱。

[10] 交手：分别时执手，以示不忍分离。

[11] 美人：指巫女。以上两句为河伯所唱。

[12] 鄰鄰：一作鳞鳞，密集众多。媵（yìnɡ）：原指陪嫁的人，此处引申为陪伴护送。予：我。此二句为巫女所唱。

赏析与点评

据《天问》所言，河伯曾被后羿射瞎一目，妻子洛嫔也被后羿抢去。大概由于神话中的河伯卷入了感情纠纷，北方民间祭祀时为了取悦、安抚河伯，便产生了“河伯娶妇”的习俗。楚人虽无所求于黄河，但对河伯的浪漫故事仍不无兴趣。故本篇的书写，依然采用了楚国风俗里人神恋爱的固有模式。

全篇中，河伯与巫女的对话显示出二人亲密的互动，这与大司命从未正面向巫女讲话的情况相去甚远。前四句为巫女之语，叙述她满怀兴奋好奇的心情，由河伯带引坐上龙螭并驾的水车，在九河之间乘风破浪。次四句为河伯唱答，场景则置换到昆仑——黄河发源之处，两人登高四望，心神飞扬，忘却归去。然而眼见太阳西斜，两人很快便要分袂，不禁兴尽悲来。河伯感慨良辰无多，正好为下六句中他抓紧时间带巫女观水府、游河渚张本。次三句为巫女所唱，她来到河伯华丽的水府，诧异地问河伯为何住在水中，足见其稚气未除的娇憨。次三句复为河伯唱词，两人乘鼋逐鱼，畅览河冰解冻时的雄奇景象，这岂是凡人所能游历？末四句为河伯与巫女的对唱，道出二人依依惜别之情。

篇中河伯的形象富有温情，性格爽朗而心思细腻，与其他典籍中蛮横自大的形象大相径庭；与东君、云中君、二司命的勤劳职守相比，河伯似乎安闲而有余裕。究其缘故，大概正由于河非楚望，距离感使楚人对它产生了美丽的幻想；加上黄河对于楚人来说并无饮用、灌溉、交通等实际功能，故本篇的内容便以无伤大雅的爱情为主题了。

山鬼

本篇导读

山鬼以鬼为名，乃因其并非正神。南宋洪兴祖以为，山鬼就是古书记载的夔、枭阳一类的山中精怪（亦即今人所说的山魈）。而清代顾成天认为山鬼是巫山神女瑶姬，今人郭沫若更论证本篇“采三秀兮于山间”的“于山”便是巫山。一方面，诗人笔下的女神美丽多情，与山魈的丑陋可怖大不相同；而另一方面，本篇对山鬼的行止、衣着、扈从等描写又确然不无阴森之气；且作为受祭者的山鬼反而对其凡间恋人极尽思慕，与前面各篇的受祭诸神颇异。总而言之，山鬼的原型当为楚国当地的山中精怪，后来逐渐与巫山神女合流，发展为本篇中的形象。山鬼约会的恋人是谁，自古并无记载。可以推想，当年楚国民间应流传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故诗人取其片段而写成本篇。本文通篇皆为山鬼的独白，情节叙述从其赴约备礼、久候不果、采芝荫柏直到独立雨夜，心理描摹则由羞涩兴奋、惶恐焦灼、心有不甘、百无聊赖直到彻底绝望，情景交融，环环相扣，流畅之中富于波磔。

若有人兮山之阿[1]，被薜荔兮带女萝[2]。既含睇兮又宜笑[3]，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4]，辛夷车兮结桂旗[5]。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6]。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7]，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8]，云容容兮而在下[9]。杳冥冥兮羌昼晦[10]，东风飘兮神灵雨[11]。留灵修兮憺忘归[12]，岁既晏兮孰华予[13]？采三秀兮于山间[14]，石磊磊兮葛蔓蔓[15]。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16]。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17]。雷填填兮雨冥冥[18]，猨啾啾兮狖夜鸣[19]。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20]。

[1] 山之阿：山隈。

[2] 女萝：蔓生植物。

[3] 含睇（dì）：含情侧视。宜笑：露齿巧笑。

[4] 从：跟从。文狸：毛色有花纹的狸猫。

[5] 辛夷车：辛夷香木制成的车。

[6] 遗（wèi）：馈赠。所思：所思念的人。

[7] 余：我，山鬼自称。幽篁：幽深的竹林。终：终日。

[8] 表：独立特出。

[9] 容容：同“溶溶”，水气飞动的样子。

[10] 昼晦：白昼里天色昏暗不明。

[11] 神灵雨：神灵降雨。

[12] 灵修：指山鬼的恋人。憺：安乐。晏：晚。岁既晏指年华渐老。

[13] 华予：使我如花朵盛开。

[14] 三秀：芝草。

[15] 磊磊：乱石堆积的样子。葛：爬藤。

[16] 公子、君：皆山鬼称呼其恋人。“君思我”句为山鬼猜度之辞。

[17] 然：相信。然疑作：信疑交织。

[18] 填填：形容雷声。

[19] 猨：同“猿”。狖（yòu）：黑色长尾猿。

[20] 离：遭遇。

赏析与点评

本篇可分为三段。首十句为一段，叙述山鬼赴会途中的情状。她将自己修饰得美丽芬芳，还不忘为恋人带上花草为礼物。“乘赤豹”一句可见山中女神自有其威势，与“路险难”一句相映衬，同时又体现了这位女神在爱情面前甘愿放下自己的身段。自“表独立兮山之上”至“君思我兮然疑作”十三句为第二段，叙述山鬼来到约会地点却不遇所欢，于是担心自己色衰爱弛，于是采摘灵芝以葆青春。她开始怀疑恋人忘记了约定，又设想对方临时有事缠身，却依然放不下心。百无聊赖之下，她只好在石泉松柏间徜徉，心中疑云益浓。“雷填填”至篇末四句为第三段，写夜色渐深，山中雷雨大作，猿猴啼叫，风吹树鸣，景象可哀。而山鬼却依然守候于黑暗之中，尽管她已彻悟这段爱情是徒劳的。

全篇以“三兮三”的句式为主体，节拍紧凑而文辞韶秀。诗人对于山鬼形象的营造，无论在外表和内心方面，无疑皆以凡人为蓝本。如一句“岁既晏兮孰华予”，不但恰与《离骚》的“恐美人之迟暮”互为镜影，还让人感到恋爱中的女神跟凡人一样，害怕自己年华老去——纵使神仙是长生不老的。如此方能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我们固然不应将本篇胶柱鼓瑟地强解为屈原自怜处境之作，但山鬼的窈窕宜修、坚贞不渝，却正与诗人的精神与品格有相通处。如果说诗人在创作本篇时渗入了自己的情感，应该距离事实不远矣。

国殇

本篇导读

清儒戴震指出，“殇”有二义：其一为男女未冠笄而死者，其二为在外而死者。而“国殇”则指死于国事者，与前二义又有区别。楚怀王十七年（前三一三）春，秦楚爆发丹阳之战，楚军大败，斩首八万，将军屈匄等七十余人被俘，丧失汉中地六百里。怀王大怒，又增发军队袭秦，大战于蓝田，依旧败绩，割两城。此次战争后，楚国国力一蹶不振。屈原创作此篇，不仅为了哀悼丹阳、蓝田之战的阵亡将士，更希望激励全国军民存楚抗秦。全篇仅描写战争过程和战后惨况，没有祭祀场面和巫者的出现，也没有对白，气氛崇高而悲壮肃穆。

操吴戈兮被犀甲[1]，车错毂兮短兵接[2]。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3]，左骖殪兮右刃伤[4]。霾两轮兮絷四马[5]，援玉枹兮击鸣鼓[6]。天时怼兮威灵怒[7]，严杀尽兮弃原壄[8]。

[1] 操：拿着。吴戈：吴国所产的戈最为锋利，故称吴戈。被：通“披”。犀甲：犀牛皮制作的铠甲。

[2] 毂（ɡǔ）：车轮中心穿插承辐之处。车错毂指战况激烈时，兵车轮辐交错。短兵：刀剑一类的短兵器，与弓矢一类的长兵器相对。短兵相接，表示两军进入贴身肉搏的阶段。

[3] 凌（línɡ）：侵犯。阵：阵队。躐（liè）：践踏。行：行列。

[4] 左骖：战车四马中左起第一匹。殪（yì）：死。右：指右骖。刃伤：为兵刃所刺伤。

[5] 霾（mái）：同“埋”。霾两轮指车轮陷入泥中。絷捆绑、绊倒。絷四马指马缰纠缠在一起，无法解开。

[6] 援：握持。枹（fú）：鼓槌。此谓不因战败而气馁，依然鸣击战鼓，以振士气。

[7] 天时：天意。怼（duì）：怨。威灵：威严的神灵。意指战况激烈，使得天怨神怒。

[8] 严杀：酣战厮杀。壄（yě）：同“野”。弃原野指骸骨委弃于沙场。

出不入兮往不反[1]，平原忽兮路超远[2]。带长剑兮挟秦弓[3]，首身离兮心不惩[4]。诚既勇兮又以武[5]，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6]，魂魄毅兮为鬼雄[7]。

[1] 出不入兮往不反：谓战士一去不返、视死如归。

[2] 忽：远，指原野辽阔无际。超：通“迢”。

[3] 挟（xié）：携拿。秦弓：秦地所造的弓因射程远著称，故名秦弓。秦楚交战，此处秦弓当非楚军装备，而是搏斗时掳掠而来。

[4] 首身离：身首异处，指战死。惩：戒慎恐惧。不惩指毫无畏惧。

[5] 诚：诚然。

[6] 神以灵：魂魄成神，灵验显赫。

[7] 鬼雄：鬼中英雄。

赏析与点评

本篇分为两段，首段为前十句，末段为后八句。首段描写楚军在与秦军贴身肉搏的战斗中，奋勇杀敌，却终因不敌而全军覆没。末段描写弃尸荒野的情状，并在篇末颂扬阵亡将士死为鬼雄。诗人以高超的笔墨和精炼的篇幅描绘出一场殊死战争的过程。在战争中，楚军的士兵即使处于下风，却依然斗志昂扬，击鼓壮威，毫无惧色。战争完毕后，战场上的楚军遗体身首异处者比比皆是，有的持宝剑，有的手上还拿着从秦军处夺来的弓弦，静于广漠肃杀的荒野之上，令人痛心疾首。然而勇士不忘丧其元，诗人对于这些义无反顾、为国捐躯的烈士给予了至高的赞美。他们的魂魄神圣不可侵犯，他们的精神永远不会消殒，激励一代又一代的后人。在绮靡伤情、妩媚芬芳的《九歌》诸篇中，本篇可谓独树一帜。全篇不用比兴，直赋其事，深沉凛冽而充满雄健之力，在当今仍然令人慷慨动容，不能自已。

礼魂

本篇导读

东汉王逸谓《礼魂》为以礼善终者，似乎与前篇悲壮战死的《国殇》恰好相对。然而本篇与前十篇的最大不同在于主祀之神的形象并不明显，且篇幅短小，观其内容复有曲终之意。故明人汪瑗认为，本篇为前十篇的乱词，每篇歌毕都会续以此歌。礼魂之“魂”字，是概括前面的天神、地祇、人鬼而言之，其说甚是。

成礼兮会鼓[1]，传芭兮代舞[2]。姱女倡兮容与[3]。春兰兮秋鞠[4]，长无绝兮终古。

[1] 成：通“盛”。会：交集。

[2] 芭：通“葩”，花。代：替代。代舞指更迭舞蹈。

[3] 姱女：美丽的女子。倡：同“唱”。容与：从容自得。

[4] 鞠：通“菊”。

赏析与点评

本篇仅有五句，却展示出大小、急缓、今古等几组对比，富于艺术的张力。前半的寥寥三句，便渲染出祭礼的宏大繁盛，而后半的春兰秋菊却聚焦于舞女所传之芭，此为大与小的对比。鼓声是嘈杂急促的，而舞姿则是娴雅柔美的，此为急与缓的对比。当下的花团锦簇，令人想到如斯祭礼要永远继承下去，此乃古与今的对比。从宏观的祭礼空间，缩小至微观的花朵，再扩展至宏观的历史时空，更令读者有收放自如、尺幅千里之叹。清人王远曰：“无绝终古，言魂得长享之也。屈子盖忧楚之不祀，而致意于篇终如此。”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礼的延续与社稷关系至巨，一句“无绝终古”，要表达的不只是对神鬼的虔敬，更是对楚国国运的祝愿与深思！

天问

本篇导读

《天问》是屈原作品中的第二首长诗，全诗共三百七十四句，一千五百余字。其句式基本以四言为主，全篇不用“兮”字，却参差错落，奇矫活突，是屈原作品中的又一楷式。作者对天、地、人各方面提出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表现出对宇宙万物的深刻思考。

《天问》中并没有放逐的痕迹，只是抒发了一些愤懑和失意的情绪，大概作于怀王十五年以后，屈原自疏于汉北期间。王逸《天问序》指出，屈原看到楚国的先王庙和公卿祠堂中有天地山川神灵和古代贤圣怪物的壁画，琦玮诡谲，于是随处题壁而问，以舒泻愤懑愁思。汉北为楚人故地，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是很自然的。清初李陈玉认为，《天问》可分作三大段：自“遂古之初”至“曜灵安藏”为上段，问天上事许多不可解处；自“不任汩鸿”至“乌焉解羽”为中段，问地上事许多不可解处；自“禹之力献功”至“忠名弥彰”为后段，问人间事许多不可解处。而明人周用则认为：“《天问》是因先以天为问，故以命篇，非以通篇为问天也。”整体看来，屈原就天上、地下的许多不可解之事发问，虽有穷理的意味，但主要还是为了替第三段作铺垫，故第三段的篇幅也远较前两段为巨。清人林云铭以为此篇是“以三代之兴亡作骨”，亦即对历史和人事的省思与感叹，可谓肯綮之言。

曰：遂古之初[1]，谁传道之[2]？上下未形[3]，何由考之？冥昭瞢暗[4]，谁能极之？冯翼惟像[5]，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6]？阴阳三合[7]，何本何化[8]？圜则九重[9]，孰营度之[10]？惟兹何功[11]，孰初作之[12]？斡维焉系[13]，天极焉加？八柱何当[14]，东南何亏[15]？九天之际[16]，安放安属？隅隈多有[17]，谁知其数？天何所沓[18]？十二焉分[19]？日月安属[20]？列星安陈[21]？出自汤谷[22]，次于蒙汜[23]。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24]，死则又育？厥利维何[25]，而顾菟在腹[26]？女歧无合[27]，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28]？惠气安在[29]？何阖而晦？何开而明[30]？角宿未旦[31]，曜灵安藏[32]？

[1] 遂古：远古。遂，通“邃”，远。

[2] 传道：传说。

[3] 上下：天地。未形：尚未成形。

[4] 冥：暗。昭：亮。瞢（ménɡ）：视线不明。

[5] 冯（pínɡ）翼：元气弥漫的样子。像：形象。

[6] 时：是。何为：为何。

[7] 三：同“参”，错杂。

[8] 本：本体。化：变化。

[9] 圜：同“圆”，指天。古人以为天有九重。

[10] 营度：围圈测量。

[11] 兹：此。

[12] 作：创造。

[13] 斡维：旋转的绳索。古人以为天体旋转如车轮，中轴系有绳索。

[14] 八柱：相传地面有八根柱子支撑天空。当：支撑。

[15] 亏：陷缺。中原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故云。

[16] 九天：古人将天分为九个区块，包括中央天和其余八方天。

[17] 隅：角落。隈：弯曲。古代认为天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隅。

[18] 沓：会合，谓天在何处与地会合。

[19] 十二：古人称太阳在天空运行的轨迹为黄道，且将黄道分为十二等份。

[20] 属：依附。

[21] 陈：陈列。

[22] 汤谷：即旸谷。

[23] 蒙汜（sì）：传说日落之处。

[24] 夜光：月亮。

[25] 厥：其，指月亮。

[26] 顾菟（tù）：蟾蜍。古人将月亮的斑影想象为蟾蜍。一说菟即兔。意谓月亮有何好处，而将蟾蜍怀在腹中。

[27] 女歧：神话人物，相传无夫而生九子。合：匹配。

[28] 伯强：即禺强，北方风神，其风能伤人。

[29] 惠气：春日和畅之气。

[30]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什么门关上就是黑夜，什么门开启就是白昼。指天门。

[31] 角宿：二十八宿之一，有两星，早晨位于东方，两星之间相传为天门。

[32] 曜（yào）灵：太阳。此句意谓天亮以前，太阳藏在哪里。

赏析与点评

此为《天问》前段，作者就宇宙的诞生、天地的形成、日月星宿的运行、四季的轮替等自然现象提出了疑问。人类在童年时代，往往把许多不可思议的宇宙自然现象解释为天神的所作所为。然而，屈原却以冷峻的笔调，点出了许多神话传说中的不合理处。这在巫风依然炽盛的楚国，实有振聋发聩的意义。

不任汩鸿[1]，师何以尚之[2]？佥曰何忧[3]，何不课而行之[4]？鸱龟曳衔[5]，鲧何听焉？顺欲成功[6]，帝何刑焉[7]？永遏在羽山[8]，夫何三年不施[9]？伯禹愎鲧[10]，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11]，遂成考功[12]。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13]？洪泉极深[14]，何以窴之[15]？地方九则[16]，何以坟之[17]？应龙何画[18]？河海何历[19]？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冯怒[20]，墬何故以东南倾[21]？九州安错[22]？川谷何洿[23]？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多[24]？南北顺椭[25]，其衍几何？昆仑县圃[26]，其凥安在[27]？增城九重[28]，其高几里？四方之门[29]，其谁从焉[30]？西北辟启[31]，何气通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32]？羲和之未扬[33]，若华何光[34]？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35]？焉有虬龙、负熊以游[36]？雄虺九首[37]，儵忽焉在？何所不死？长人何守[38]？靡蓱九衢[39]，枲华安居[40]？灵蛇吞象[41]，厥大何如？黑水玄趾[42]，三危安在[43]？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44]？鬿堆焉处[45]？羿焉日[46]？乌焉解羽[47]？

[1] 不任：无法胜任。汩（ɡǔ）：治水。鸿：同“洪”，洪水。

[2] 师：众人。尚：荐举。

[3] 佥：皆。

[4] 课：试用。意谓尧并不赞成鲧治水，而众人极力荐举，为何不先试用一下？

[5] 鸱（chī）：鸱鸮，猫头鹰。曳：牵引。衔：衔接。盖指鲧治水时，有鸱、龟牵引衔接，助鲧筑堤防水。

[6] 顺欲：顺从众人的期望。

[7] 帝：帝尧。刑：指将鲧处死。

[8] 遏（è）：囚禁。羽山：鲧流放处。

[9] 施：释放。

[10] 愎：当作“腹”。相传鲧被处死后，尸体三年不腐，以刀剖腹，大禹便从中出生。

[11] 纂（zuǎn）：继承。绪：事业。

[12] 考：先父，指鲧。

[13] 谋：治水方法。

[14] 泉：当作渊。洪渊即大深渊。

[15] 窴（tián）：同“填”。

[16] 九则：九等。禹划分九州，将各州土地分为九等。

[17] 坟：划分。

[18] 应龙：有翼龙。

[19] 历：经过。据说应龙以尾画地，便成江河，流入大海。

[20] 康回：水神共工。冯怒：大怒。

[21] 墬（dì）：古“地”字。相传共工与颛顼争为帝，失败后怒触天柱不周山而死，导致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

[22] 错：通“厝”，安置。

[23] 洿（wū）：深。

[24] 修：长。其修孰多，谓大地东西距离与南北距离，哪个较长。

[25] 椭：狭长。古人认为大地南北距离略短于东西距离。

[26] 县：同“悬”。悬圃，一作玄圃，相传在昆仑山顶，有金台玉楼，为众神所居。

[27] 凥（jū）：处，指居所。

[28] 增城：神话地名，在悬圃，即昆仑最高处。

[29] 四方之门：指昆仑山上四面八方的门。

[30] 从：经过。据说各方的风皆由昆仑诸门出入。

[31] 辟：同“辟”，辟启即开启。相传西北风名为不周风，即由昆仑西北门出入。

[32] 烛龙：神话中的神仙，居于西北海外，人面蛇身而赤色，以目照明，睁眼为昼，闭目为夜。

[33] 羲和：日御，神话中驾驶日车的人。扬：指扬鞭。

[34] 若华：若木的花。相传若木生于昆仑以西、日落之处，日落后，若木的花就会发出红光，下照大地。

[35] 何兽能言：古代传说猩猩能言。

[36] 虬龙、负熊：虬龙负熊的故事今不可考。

[37] 虺（huǐ）：毒蛇。

[38] 长人：巨人，指防风氏。传说防风氏为夏禹时的诸侯，高三丈，守封、嵎二山。

[39] 靡蓱（pínɡ）：蔓生的萍草。九衢（qú）：指萍草有许多分枝。

[40] 枲（xǐ）华：大麻的花。

[41] 蛇吞象：相传巴蛇食象，三年才吐出象骨。

[42] 黑水：相传发源于昆仑西北隅。玄趾：或为交趾之讹，交趾即今越南。

[43] 三危：神话中的地名，在黑水南。据说黑水、三危等处皆产不死药。

[44] 鲮鱼：传说中的怪鱼，人面人手而鱼身，见则有风浪。

[45] 鬿堆（qí zhuī）：一作鬿萑，又作鬿雀，一种食人鸟，白首鼠足。

[46] 羿：帝尧时诸侯，射日英雄。（bì）：射。

[47] 乌：金乌，即传说日中的三足乌。

赏析与点评

此为《天问》的中段，内容从天上转到地下，以寻绎神话传说的原来面貌，主要涉及的是家喻户晓的洪水故事。屈原论述的动机大体可分为两方面。其一是反映人类对大自然百折不挠的抗争，如鲧禹父子在长期治水的实验中逐渐将传统的堵塞法更新至疏导法，终于纾解了民困。其二则反映了人事的纷争，如鲧的失败被杀非仅治水不力，而是与天帝发生龃龉（包括《山海经》所言鲧没有得到天帝允许而盗取息壤）。这无疑是为关于治乱兴衰的后段张本了。

禹之力献功[1]，降省下土四方[2]。焉得彼嵞山女[3]，而通之于台桑[4]？闵妃匹合[5]，厥身是继[6]。胡为嗜不同味[7]，而快鼂饱[8]？启代益作后[9]，卒然离蠥[10]。何启惟忧[11]，而能拘是达[12]？皆归射鞠[13]，而无害厥躬[14]。何后益作革[15]，而禹播降[16]？启棘宾商[17]，《九辩》《九歌》。何勤子屠母[18]，而死分竟地[19]？帝降夷羿[20]，革孽夏民[21]。胡射夫河伯[22]，而妻彼雒嫔[23]？冯珧利决[24]，封豨是射[25]。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26]？浞娶纯狐[27]，眩妻爰谋[28]。何羿之射革[29]，而交吞揆之[30]？阻穷西征[31]，岩何越焉？化为黄熊[32]，巫何活焉？咸播秬黍[33]，莆雚是营[34]。何由并投[35]，而鲧疾修盈[36]？白蜺婴茀[37]，胡为此堂[38]？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39]？天式从横[40]，阳离爰死[41]。大鸟何鸣[42]，夫焉丧厥体[43]？蓱号起雨[44]，何以兴之？撰体胁鹿[45]，何以膺之[46]？鳌戴山抃[47]，何以安之？释舟陵行[48]，何以迁之？惟浇在户[49]，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50]，而颠陨厥首[51]？女歧缝裳[52]，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53]，而亲以逢殆[54]？汤谋易旅[55]，何以厚之[56]？覆舟斟寻[57]，何道取之[58]？桀伐蒙山[59]，何所得焉？妺嬉何肆[60]，汤何殛焉[61]？

[1] 力献功：勤力进献事功，指勤于治水。大禹被视为天神，故称降。

[2] 省：察看。下土四方：即人间。

[3] 嵞（tú）山：即涂山。禹治水途中与涂山氏之女结合。

[4] 通：私通。大禹与涂山氏的结合大约并非明媒正娶。台桑：桑间野地。

[5] 闵：爱怜。妃：配偶。匹合：结合。

[6] 身是继：指继承后嗣。

[7] 嗜不同味：口味不同，指禹和涂山氏的种族文化有差异。

[8] 鼂（zhāo）：同“朝”，早上之意。饱：当作饥，朝饥，性欲不遂的隐语。

[9] 启：大禹与涂山氏之子，夏代开国君主。益：即伯益，禹臣，被禹指定为王位继承者。后：国君。

[10] 卒然：最终。离：同“罹”，遭遇。蠥（niè）：灾殃。禹去世后，伯益继立，启在众人的支持下杀伯益而夺取王位。

[11] 惟：当作“罹”，遭遇。

[12] 拘是达：“达是拘”的倒装，从拘禁中逃脱。伯益即位后，曾拘禁启，启却顺利脱身。

[13] 射鞠：谨敬之意，指启、益二人都以谨敬为依归。

[14] 无害厥躬：厥躬无害的倒装，谓两人本身并无劣迹。

[15] 作革：更替变革。

[16] 播降：留下后代，指禹的后代繁衍昌盛。

[17] 棘：急切。宾：同“嫔”。商：当为帝字之讹。据说夏启向天帝进献三个美女，换得天庭乐舞《九辩》、《九歌》。

[18] 勤子：贤子，指启。屠母：涂山氏相传化为石，禹呼道：“归我子！”石破而启生。

[19] 死分竟地：指启死后，其新建立的国家四分五裂。

[20] 帝：天帝。夷羿：后羿为东夷有穷氏首领，故称夷羿。

[21] 革孽：革除灾祸。指天帝派后羿下凡，革除夏国人民的灾祸。

[22] 河伯：黄河之神。

[23] 雒（luò）嫔：即洛妃、洛神，洛水女神，河伯之妻。相传后羿射盲河伯，夺取其妻雒嫔。

[24] 冯（pínɡ）：同“凭”，满。珧（yáo）：蚌壳，此处指两端饰有贝壳的弓。决：套在右手拇指上弦发箭的护指器具，即扳指。

[25] 封狶（xī）：大野猪。

[26] 后帝：上帝。若：顺从。不若指不领情。

[27] 浞（zhuó）：寒浞，本为伯明氏的恶子弟，被驱逐后成为后羿的相。其后寒浞谋杀后羿自立。纯狐：纯狐氏之女，后羿之妻。

[28] 眩妻：即玄妻，后羿之妻名。寒浞与玄妻私通，谋杀后羿后又娶其为妻。爰：于是。谋：策划。指寒浞和玄妻合谋杀死了后羿。

[29] 射革：相传后羿能一箭射穿七层皮革的箭靶。

[30] 交吞揆（kuí）之：即交揆吞之。交揆指合谋，吞指消灭。

[31] 阻穷：险阻困穷。意谓把鲧囚禁在羽山，不准西行。

[32] 黄熊：鲧死后所化。

[33] 咸：皆。播：播种。秬（jù）：黑黍。

[34] 莆（pú）：同“蒲”，浅水植物。雚（ɡuàn）：芦苇。营：经营。指大禹令万民皆能营垦莆雚之地，种植五谷。

[35] 并（bǐnɡ）投：摒弃。

[36] 疾：罪恶。修盈：指鲧罪恶之盛满。

[37] 蜺（ní）：同“霓”，副虹。婴：缠绕。茀（fú）：云气。

[38] 堂：崔文子的厅堂。相传崔文子从王子乔学仙，王子乔化为白蜺为文子送仙药。文子不知而惊怪，持戈击蜺，仙药掉落。文子低头一望，竟是王子乔的尸体。

[39] 臧（cánɡ）：通“藏”。

[40] 天式：天道。从横：即纵横，指变化消长。

[41] 阳离爰死：阳气离开躯体，人就要死亡。

[42] 大鸟：王子乔尸体所化。崔文子把王子乔的尸体安放于室内，覆以旧筐，未几化为大鸟而鸣，开筐一看，大鸟翻飞而去。

[43] 焉丧厥体：王子乔是仙人，怎会就此死去？

[44] 蓱（pínɡ）号：即屏翳，神话中的雨师。

[45] 撰体胁鹿：神话中风伯飞廉鹿头鸟身，此盖指飞廉形体似鹿。

[46] 膺：通“应”。指雨师作雨，风伯何以响应？

[47] 鳌（áo）：大龟。抃（biàn）：拍手，此指四肢舞动。东海外有瀛洲、蓬莱、方壶三仙山，每山有三只大龟举首负载。

[48] 陵行：在陆地上行走。寒浞与玄妻生浇、豷二子。浇力大无穷，可无水行舟。

[49] 惟：发语词。在户：指浇前往其寡嫂女歧之室。

[50] 少康：夏朝中兴之主，夏王相之子。相即位时，夏朝被后羿和寒浞所攻占。相不久为浇所杀，留下遗腹子少康。其后少康打猎放狗驱逐野兽，袭浇而杀之。

[51] 颠陨：掉落。厥首：指浇的头。

[52] 女歧缝裳：指女歧为浇缝衣，两人于是同宿。

[53] 颠易厥首：指杀错了头。女歧与浇同宿，少康夜袭，误杀了女歧的头。

[54] 逢殆：遭殃。

[55] 汤：当作康，即少康。易：治理。旅：军队，五百人为一旅。

[56] 厚：雄厚。何以厚之谓少康如何壮大。

[57] 斟寻：古国名。夏王相在寒浞的追逼下，曾投靠斟寻。浇攻斟寻而弑相。覆舟斟寻指夏王相的倾覆。

[58] 何道取之：谓少康以什么方法收回斟寻，继而复国。

[59] 桀：夏朝末代君主。蒙山：古国名。桀攻蒙山，得琬、琰二女。

[60] 妺嬉（mò xī）：夏桀王后。肆：放肆、放荡。

[61] 汤：商汤。殛：诛死。桀得琬、琰二女后，弃置妺嬉。妺嬉于是和伊尹勾结而灭夏。

舜闵在家[1]，父何以[2]？尧不姚告[3]，二女何亲[4]？厥萌在初[5]，何所亿焉[6]？璜台十成[7]，谁所极焉[8]？登立为帝[9]，孰道尚之[10]？女娲有体，孰制匠之[11]？舜服厥弟[12]，终然为害[13]。何肆犬豕[14]，而厥身不危败[15]？吴获迄古[16]，南岳是止[17]。孰期去斯[18]，得两男子[19]？缘鹄饰玉[20]，后帝是飨[21]。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22]，下逢伊挚[23]。何条放致罚[24]，而黎服大说[25]？简狄在台[26]，喾何宜？玄鸟致贻[27]，女何喜？该秉季德[28]，厥父是臧[29]。胡终弊于有扈[30]，牧夫牛羊[31]？干协时舞[32]，何以怀之[33]？平胁曼肤[34]，何以肥之[35]？有扈牧竖[36]，云何而逢？击床先出[37]，其命何从？恒秉季德[38]，焉得夫朴牛[39]？何往营班禄[40]，不但还来？昏微遵迹[41]，有狄不宁[42]。何繁鸟萃棘[43]，负子肆情[44]？眩弟并淫[45]，危害厥兄[46]。何变化以作诈[47]，而后嗣逢长[48]？成汤东巡，有莘爰极[49]。何乞彼小臣[50]，而吉妃是得[51]？水滨之木[52]，得彼小子。夫何恶之[53]，媵有莘之妇[54]？汤出重泉[55]，夫何辠尤[56]？不胜心伐帝[57]，夫谁使挑之[58]？

[1] 闵：忧愁。

[2] （ɡuān）：同“鳏”，成年而未娶。谓瞽叟为何偏信后妻而虐待舜，常欲杀之，舜成年了也不为他娶妻。

[3] 姚：舜姚姓，此指姚家，亦即舜父及后母。

[4] 二女：指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亲：成亲。帝尧没有征求瞽叟夫妻的意见而直接将二女嫁予舜，故屈原有此一问。

[5] 萌：萌芽。

[6] 亿：通“臆”，预料。

[7] 璜台：玉台。十成：十层。

[8] 极：至。殷末贤臣箕子见商纣以象牙为筷，便预料他的奢侈会发展到经营玉台琼楼的地步。

[9] 登立：登位，指女娲即位为帝。

[10] 道：倡导。尚：尊崇。

[11] 制匠：制作。传说女娲人首蛇身，一日七十二变化，且抟土造人。故诗人问哪位巧匠能造出女娲的形体。

[12] 弟：指舜的异母弟象。

[13] 为害：指象与父母屡次谋害舜。

[14] 肆：放纵。犬豕：指象心术不正，犹如禽兽之躯。

[15] 厥身不危败：指舜都能化险为夷。

[16] 吴获：吴太伯之名。迄：当作“去”。古：周族首领古公亶父。

[17] 南岳：指吴国的山岭。太伯、仲雍、季历皆为古公之子，古公喜爱季历之子昌，欲传位给他。于是太伯、仲雍主动逃到东南躲避，当地奉太伯为君，成为吴国始祖。

[18] 孰期：谁会期待、想到。去斯：当作夫斯，指吴国建国的始末。

[19] 两男子：指太伯、仲雍。太伯无后，以仲雍为嗣，后世吴君皆仲雍嫡系。

[20] 缘：因，借助。鹄：天鹅。缘鹄即以鹄肉为羹。饰玉：指以美玉装饰的鼎。

[21] 后帝：指商汤。飨：食用。意谓伊尹善于厨艺，得到成汤信任，其后更佐汤定天下。

[22] 帝：指汤。降观：来到民间考察。

[23] 伊挚：伊尹名挚。

[24] 条：鸣条。成汤伐桀，战于鸣条。鸣条之战后，夏桀流放南巢，故云条放。致罚：予夏桀以惩罚。

[25] 黎：黎民。服：九服，即天下诸侯。说：同“悦”。

[26] 简狄：有娀氏之女，帝喾妃，生契，契为殷商始祖。台：简狄未嫁时，住在九层高楼上。

[27] 玄鸟：燕子。致贻：致送聘礼。相传玄鸟堕卵，简狄吞而怀孕，诞下殷契。

[28] 该：即王亥，夏代的商族首领，成汤的八世祖。秉：承。季：亥的父亲，即冥，曾为夏王水官而殉职。

[29] 臧：善。两句意谓王亥继承了冥的美德，以其父亲的功业为善。

[30] 弊：通“毙”。有扈：当作“有易”，夏代诸侯国。

[31] 夫：助语词。王亥是最早驯服公牛者，曾带牛羊到有易做买卖，有易国君待为上宾。王亥却与有易女子私通，先遭有易国君贬为牧奴，后更诛杀之。按：有易即后文有狄（易、狄古音相同），为北方戎狄之国。王亥以诸侯的身份亲自去有易，大约是奉夏王之命去协和蛮族。勤劳王事，方能称为“秉季德”。

[32] 干：盾牌。协：合。时：是。干协之舞大约即古代的万舞，有挑情的作用。

[33] 怀：思慕。两句谓指王亥合二盾而舞，为何能引起有易女子的思慕？

[34] 平胁：一作骈胁，健康的人胸部饱满，左右肋骨彷佛合起来的样子。曼肤：皮肤润滑。平胁、曼肤皆指有易女子的姿态。

[35] 肥：“妃”的借字，匹配。

[36] 有扈：即有易。牧竖：牧童，指王亥。两句谓有易女子是如何邂逅王亥的呢？

[37] 击床：指有易国君遣人击杀卧床的王亥。

[38] 恒：王恒，王亥之弟，曾与王亥一起前往有易，王亥死后成为商族首领。

[39] 朴牛：一作仆牛、服牛，即驯服的公牛。意指王亥死后，王恒是怎样从有易取回遗下的服牛？

[40] 营：经营、谋求。班：颁布。禄：爵禄。王恒继承王亥的事业，继续为夏王协和蛮族，前往有易颁布爵禄之余，又试图取回服牛，最后却徒劳无功。

[41] 昏微：即上甲微，王亥之子，继王恒而即位，名微而号上甲。殷商领袖以天干为号，始于上甲。遵迹：遵循王亥、王恒的足迹。

[42] 有狄不宁：指上甲率兵攻灭有易，杀其君，令其国不得安宁。

[43] 繁鸟：众鸟。萃：集。棘：荆棘。与后文“苍鸟群飞，孰使萃之”句意相近，比喻商军雄威勇武的样子。

[44] 负子：即世子，诸侯的太子，此处指上甲。肆情：纵兵战斗。

[45] 眩：当为“亥”的错字。眩弟并淫指王亥、王恒皆与有易女子相通。

[46] 危害厥兄：王亥毙命而王恒逃脱。

[47] 变化以作诈：指上甲用兵多有诈术。

[48] 逢：大。逢长指子孙繁衍。上甲为成汤七世祖，成汤建商历六百年，武王伐纣后又封纣兄微子于宋国，历八百年，故云。

[49] 有莘：古国名。极：至。

[50] 乞：求。小臣：奴隶，指伊尹。伊尹本为有莘氏的奴隶。成汤知伊尹之贤能，向有莘氏讨要，不得要领，于是向有莘氏求婚。有莘氏答允，还以伊尹为陪嫁奴隶。

[51] 吉妃：贤慧的妃子。

[52] 木：空桑之木。相传伊尹之母住在伊水边，梦见神人告知家中石臼出水时要赶快向东逃走，不要回头。次日石臼果然出水，伊母东走十里，忍不住回头顾望，只见大水冲至，淹没了整个城邑，伊母也化为空桑树。后来有莘女子采桑，从空桑中寻获一个婴儿，就是伊尹。

[53] 恶：厌弃。

[54] 媵：陪嫁。指有莘为何厌弃伊尹，安排他当陪嫁奴隶？

[55] 重泉：成汤被夏桀囚禁之处。

[56] 辠：古罪字。指成汤有何罪过而被囚禁？

[57] 胜（shēnɡ）：忍耐。不胜心指心中无法忍耐。帝：指夏桀。

[58] 挑：挑动。两句意谓成汤无法忍耐而攻伐夏桀，这是谁挑动的呢？暗指夏桀暴虐，咎由自取。

会鼂争盟[1]，何践吾期？苍鸟群飞[2]，孰使萃之[3]？列击纣躬[4]，叔旦不嘉[5]。何亲揆发[6]，定周之命以咨嗟[7]？授殷天下[8]，其位安施[9]？反成乃亡[10]，其罪伊何？争遣伐器[11]，何以行之[12]？并驱击翼[13]，何以将之？昭后成游[14]，南土爰底[15]。厥利惟何[16]，逢彼白雉[17]？穆王巧梅[18]，夫何周流？环理天下[19]，夫何索求？妖夫曳衒[20]，何号于市[21]？周幽谁诛[22]？焉得夫褒姒[23]？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24]，卒然身杀[25]。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26]？比干何逆[27]，而抑沉之？雷开何顺[28]，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29]，卒其异方[30]：梅伯受醢[31]，箕子详狂[32]？稷维元子[33]，帝何竺之[34]？投之于冰上[35]，鸟何燠之[36]？何冯弓挟矢[37]，殊能将之[38]？既惊帝切激[39]，何逢长之[40]？伯昌号衰[41]，秉鞭作牧[42]。何令彻彼岐社[43]，命有殷国？迁藏就岐[44]，何能依[45]？殷有惑妇[46]，何所讥[47]？受赐兹醢[48]，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49]，殷之命以不救？师望在肆[50]，昌何识？鼓刀扬声[51]，后何喜[52]？武发杀殷[53]，何所悒[54]？载尸集战[55]，何所急？伯林雉经[56]，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皇天集命[57]，惟何戒之[58]？受礼天下[59]，又使至代之？初汤臣挚[60]，后兹承辅[61]。何卒官汤[62]，尊食宗绪[63]？勋阖梦生[64]，少离散亡[65]。何壮武厉[66]，能流厥严[67]？彭铿斟雉[68]，帝何飨[69]？受寿永多，夫何长[70]？中央共牧[71]，后何怒[72]？蠭蛾微命[73]，力何固？惊女采薇，鹿何佑[74]？北至回水[75]，萃何喜[76]？兄有噬犬[77]，弟何欲[78]？易之以百两[79]，卒无禄[80]？薄暮雷电[81]，归何忧[82]？厥严不奉[83]，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84]？荆勋作师[85]，夫何长[86]？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87]，久余是胜[88]。何环穿自闾社丘陵[89]，爰出子文[90]？吾告堵敖以不长[91]。何试上自予[92]，忠名弥彰[93]？

[1] 会：会合。会鼂指武王会合诸侯伐纣的甲子日那天清晨。争盟：指各路诸侯争先恐后与武王结盟。

[2] 苍鸟：鹰。比喻伐纣的士兵勇猛如鹰。

[3] 萃：聚集。

[4] 列：通“裂”。躬：身。

[5] 叔旦：周公旦，武王的四弟。不嘉：赞同。武王战胜后，找到纣王的尸体，将之斩首，悬在大白旗上。周公认为此举过甚，并不赞许。

[6] 揆：测度。发：武王名。

[7] 定周之命：确定周朝承受天命。咨嗟：叹息。两句谓周公能亲自测度武王的用心，为何在武王底定周朝后发出叹息呢？

[8] 授：通“受”。

[9] 位：王位。施：安置。武王克商不久便去世，其子成王幼年即位，由周公摄政。两句谓周人接受了殷商的天下，是如何安置王位的？

[10] 反：归还。成：成王。亡：流亡。此与下句谓成王成年后，周公还政，却遭到成王的猜疑而流亡，周公到底有什么罪呢？

[11] 争遣：争相派遣。伐器：征伐之器，指军队。

[12] 何以行之：谓军队用什么策略前进。

[13] 击翼：攻击敌军的两翼。“争遣伐器”至“何以将之”四句所指，诸家各有不同。若索求前文，似在回顾周公东征之事。武王灭商后，在商的王畿册封纣王之子武庚，号称殷国，又在殷国附近设置三区，分别由武王之弟管叔、蔡叔、霍叔治理，号称三监。武王去世后，三监不满周公摄政，于是散布“周公将不利于孺子”的谣言，又勾结武庚叛乱。于是周公发兵东征，三年之内不仅克乱平殷，更将周的势力拓展到殷商残余势力所在的海滨奄地（在今山东）。

[14] 昭后：周昭王，成王之孙。成游：出游。

[15] 南土：指江汉平原一带。底：至。

[16] 惟：助语词。

[17] 逢：迎。白雉（zhì）：白色的山鸡。昭王欲扩张周的疆域，率军南征荆楚，借口要索取贡品白雉。到了江汉地区，昭王征集船只渡过汉水。船夫厌恶周人侵扰，将船只用胶汁黏接而成。渡水中途，船只解体，昭王和祭公等人葬身汉水。

[18] 穆王：昭王之子，相传曾周游天下，更西至昆仑拜会西王母。梅：当作枚，马鞭。巧梅指擅长驭马。

[19] 环：通“营”。环理即营理、治理。两句谓周穆王本应治理天下，却四处出游，到底要寻求什么？

[20] 曳：牵引。衒（xuàn）：炫耀。

[21] 号：叫唤。市：市集。周厉王时，有一年幼宫女遇上龙涎所化的玄鼋。宣王时，宫女怀孕而诞下一女。后宫惊怪之下，把女婴丢弃。民间此时有童谣唱道：“弧箕服，实亡周国。”弧为桑木弓，箕服为箕木箭袋。宣王听到童谣不久，见两夫妇叫卖弧箕服，下令缉拿。两夫妇在逃亡中收留了女婴，来到褒国。女婴长大后便是褒姒。

[22] 周幽：周幽王，宣王之子、厉王之孙。谁诛：指讨伐何国。

[23] 焉得夫褒姒（sì）：褒国国君得罪了幽王，遭到征伐，于是进献褒姒请罪。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而立褒姒为后。褒姒不好笑，于是幽王烽火戏诸侯以博其一笑，幽王自此失信于诸侯。不久，犬戎入侵，无人勤王，幽王被戎兵所弑，西周灭亡。

[24] 九会：指齐桓公任用管仲，九次召集诸侯会盟。

[25] 身杀：管仲死后，齐桓公倚重佞臣，导致国家昏乱。桓公去世后，五子争位，桓公遗体六十七日未能入殓。

[26] 服：用。“何恶辅弼，谗谄是服？”两句谓纣王为何厌恶贤明的辅臣而听信进谗言谄媚的小人？

[27] 比干：殷末贤臣，纣王之叔，因进谏而遭剖心。逆：指抗颜直谏。

[28] 雷开：纣王的佞臣。顺：指逢迎。

[29] 一德：共同的美德。

[30] 异方：不同的方式，指结局各异。

[31] 梅伯：纣时贤诸侯。受醢（hǎi）：被剁成肉酱。

[32] 箕子：纣王之叔，见比干遭杀而装疯，仍被纣王囚禁。详：同“佯”，假装。

[33] 稷（jì）：后稷，周族始祖、农神。

[34] 帝：上帝。竺：厚，指厚待。

[35] 投：遗弃。

[36] 燠（yù）：温暖。相传后稷之母姜嫄践踏天帝的足迹后，怀孕而生稷，以为不祥，便把他抛弃在寒冰上。这时众鸟却飞来用翅膀遮覆他、为他保暖。

[37] 冯（pínɡ）：同“凭”，持。

[38] 将（jiànɡ）：率兵。后稷曾为帝尧司马，故云。

[39] 帝：指帝喾。姜嫄本为帝喾元妃，无夫而孕，是以惊动帝喾。切激：激烈。

[40] 逢长：子孙繁衍。夏商积年千余岁，周族皆为诸侯；其后更成为天子，享祚八百年。

[41] 伯昌：周文王名昌，被商朝封为西方诸侯之首，号称西伯。号衰：指在殷商衰落时发号施令。

[42] 秉鞭：执政。牧：治民官，即西伯。

[43] 彻：通“撤”，拆除。岐：岐山，文王祖父古公自豳地迁于此而建立周国。社：土地庙，是国家的象征。文王受命后迁都于丰，遂将社庙自岐迁丰。

[44] 藏（zànɡ）：宝藏、财富。就：前往。

[45] 依：归依。两句意谓指当年古公亶父遭狄人侵扰，带家属和宝藏自豳迁岐，豳地之人怎会都来归依？

[46] 惑妇：指纣王妃妲己。

[47] 讥：谏言。

[48] 受：纣王之名。两句指文王长子伯邑考在商都为人质，被纣杀后做成肉羹，赐予文王。文王悲痛之极，向上天禀告。

[49] 亲就上帝罚：指纣王自身受到上帝惩罚。

[50] 师望：吕望，即姜太公。武王尊为师尚父，故称师望。肆：店铺。两句意谓吕望从前只是商都市集上的屠夫，文王怎有赏识他的慧眼？

[51] 鼓刀扬声：振动刀刃，使之发出声音。

[52] 后：指文王。

[53] 武发：武王发。杀殷：诛杀纣王。

[54] 悒（yì）：愤恨。

[55] 尸：灵位。载尸集战：武王伐纣时，用军车承载文王的牌位，自称太子发，表示乃奉先父之命而恭行讨伐。

[56] 伯林：晋献公太子申生。雉经：自缢。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要杀害申生，申生逃亡至新城，自缢而死。

[57] 集命：降命。

[58] 戒：谨戒恐惧。

[59] 受：同“授”。礼：通“理”，治理。指上天授命治理天下。

[60] 臣挚：以伊尹为奴隶，此处臣作动词。

[61] 兹：则。承辅：担任首辅。

[62] 官汤：担任商汤的官员。

[63] 食：死后享受祭祀。宗绪：商王宗族的子孙。指受到商朝后王的尊重祭祀。

[64] 勋：功勋。阖：吴王阖庐。梦：吴王寿梦，阖庐的祖父。生：通“姓”。指富有功业的阖庐是寿梦的嫡派子孙。

[65] 少离散亡：少年时饱经忧患。寿梦有四子：诸樊、余祭、余眛、季札，而季札最贤。寿梦欲传位季札，而季札极力推让，只好传位诸樊，希望以兄终弟及的方式迫使季札即位。至余昧去世后，季札依然不受，因此余昧之子王僚即位。诸樊之子公子光认为不能传贤便应传长，而自己才最有继承资格，于是弑王僚而代之，是为阖庐。

[66] 壮：指阖庐的壮年。武厉：勇武猛厉，指阖庐在即位前后皆颇有功勋。

[67] 严：当作庄，避汉明帝讳而改。“流厥庄”指阖庐流播了庄严的声誉。

[68] 彭铿：即长寿仙人彭祖，本名篯铿，帝颛顼的玄孙。斟：舀取，指进献。雉：指野鸡羹。

[69] 飨：食用。相传彭祖善于烹饪，曾制作野鸡羹进奉上帝，上帝喜悦，赐寿八百岁。

[70] 长：当作“怅”。意谓彭祖如此长寿，又有什么遗憾？

[71] 中央：指周都镐京。共：共伯和。牧：治理。

[72] 后：指周厉王。厉王暴虐，国人驱逐之，而以共伯和摄政，是为共和元年。

[73] 蠭（fēnɡ）：同“蜂”。蛾：古蚁字。蜂蚁，指驱逐厉王的国人。微命：微小的生命。

[74] 惊女采薇，鹿何佑：当指伯夷、叔齐事。伯夷、叔齐不赞成武王伐纣，隐居于首阳山，采薇充饥。有妇人对他们说道：“两位义不食周粟，但这薇草也是周朝的草木啊。”二人遂不食薇，七日后，天帝派了一匹白鹿来哺乳他们。

[75] 回水：河水弯曲处。北至回水：当指夷、齐来到首阳山下隐居。

[76] 萃：聚集，引申为一起居住。

[77] 兄：指秦景公，春秋末年的秦君。噬犬：善猎之犬。

[78] 弟：指景公同母弟针。公子针深受父亲桓公宠爱，景公即位后，两兄弟仍如两君并列。何欲：贪婪的公子针看上了景公的良犬，提出以马车交换。

[79] 易：交换。两：同“辆”。

[80] 卒：最后。无禄：丧失爵禄。景公不允交换，反借此让公子针流亡晋国。

[81] 薄暮：傍晚。

[82] 归：指屈原自归。两句点明本篇的写作背景，归何忧为反语，体现出诗人的悲愤之情。

[83] 厥严：指楚国的威名。不奉：不能保持。

[84] 爰：于是。

[85] 荆：楚国。荆勋作师当作荆师作勋，即楚军立功。

[86] 夫何长：谓年代久长。

[87] 吴光：公子光，即吴王阖庐。争国：指阖庐篡位一事。

[88] 久余是胜：指阖庐即位后胜我楚国，长期处于优势。

[89] 环穿：环绕穿过。闾社：古代二十五家为闾，又名社。丘陵：幽会之处。

[90] 子文：楚成王时令尹，楚宗室斗伯比之子，以贤能著称。斗伯比随母居于郧国，与郧君之女私通而生子文。郧女弃之于云梦泽中，有虎来哺乳。郧君大奇，于是将子文接回抚养。此二句感叹楚国至屈原之世已无贤相。

[91] 吾：屈原自称。告：言。堵敖：即杜敖，楚文王子熊的名号。不长：享国不永，杜敖在位仅五年。

[92] 试：当作“弑”。上：指杜敖。予：通“与”。自予：指自立为王。杜敖继位后欲杀其弟熊恽，熊恽逃往随国，不久袭弑杜敖自立，是为成王。

[93] 忠名弥彰：指成王即位后，修政开疆，博得佳誉。

赏析与点评

《天问》的后段主要就人事兴亡发问，涉及了虞、夏、商、周及东周诸国的历史。三代的立国与衰亡，屈原认为并不在于所谓天命。夏启与伯益、成汤与夏桀、武王与商纣的成败，皆以民心的得失为前提。正如篇中所言，老百姓的生命虽如蜂蚁般微弱，但却顽强无比，足以载舟覆舟。虽然屈原生长于文化传统独特的楚国，此段的叙述却依旧以中原正统为脉络，可见其乡邦情怀与普世关怀的相容不悖。此外，屈原并不拘泥于传统礼法，不但对不告父母而成婚的帝舜、私生子令尹子文、敌国君主吴王阖庐等抱持肯定的态度，甚至连楚国先君成王的篡位事实也直言不讳。在他看来，只要能造福苍生就应予以肯定。至于篇末“悟过改更，我又何言”二句，充满对楚怀王的期许，可以视作对此篇撰写动机的交代。

九章

本章导读

《九章》包含了屈原创作的九篇抒情诗。与《九歌》、《九辩》不同，《九章》原来并非专有名词。《九歌》是屈原有意识、有计划编写的组诗，而《九章》则是由后人编集而成。朱熹《九章序》说：“屈原放逐，思念君国，随事感触，辄形于声。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卷，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最早提到《九章》的是《楚辞》编纂者刘向，其《九叹·忧苦》云：“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殚于《九章》。”大概刘向在汉成帝朝编纂《楚辞》时，才把这九篇作品合在一起，称为《九章》。不过，九篇作品既包括了屈原早年的作品《橘颂》，也有其绝命词《怀沙》，时间跨度远远超过了朱熹所说的放逐之际。自晚明开始，便有学者尝试考订这九篇作品的创作年代。《九章》多为赋体，较少幽深的寄托，故如实记录了屈原具体的生活片段和心境，是研究屈原生平思想的第一手材料。

惜诵

本篇导读

《惜诵》诗题来自首句“惜诵以致愍兮”，即爱惜其君，诵论己言之意。本篇是屈原的述志之作，写于怀王十五年遭疏不久之时。作者向天地神明陈述自己忠君爱国之心，倾诉身遭谗毁、进退无从的悲愤心情。《惜诵》呈现的思想态度与《离骚》非常接近，但尚无《离骚》乱词的决绝之语，应作于《离骚》之前。有学者认为它是《离骚》的初稿。全篇平铺直述之余，又虚构了厉神的角色，令行文沾染了浪漫色彩。此外，本篇运用了不少当时的成语，如“众口铄金”、“惩于羹者而吹齑”、“九折臂而成医”，令语言活泼生动。

惜诵以致愍兮[1]，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2]，指苍天以为正。令五帝以折中兮[3]，戒六神与向服[4]。俾山川以备御兮[5]，命咎繇使听直[6]。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7]。忘儇媚以背众兮[8]，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9]，羌众人之所仇也[10]。专惟君而无他兮[11]，又众兆之所雠也[12]。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13]，有招祸之道也。思君其莫我忠兮[14]，忽忘身之贱贫[15]。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16]。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17]。行不群以巅越兮[18]，又众兆之所咍[19]。纷逢尤以离谤兮[20]，謇不可释也[21]。情沉抑而不达兮[22]，又蔽而莫之白也[23]。心郁邑余侘傺兮[24]，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诒兮[25]，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26]。

[1] 惜：痛惜。诵：论陈。惜诵指以痛惜的心情论陈往事。愍（mǐn）：忧患。

[2] 所作忠：即所作非忠，指如果并非出于忠心，古代誓词之语。

[3] 五帝：五方天帝。折中：调和两端，取其中正，无所偏私。

[4] 六神：指日、月、星、四时、寒暑、水旱之神。与：同以，用来。向服：对证事实，判断是否有罪。

[5] 俾：使。山川：名山大川之神。备御：陪审。

[6] 咎繇（ɡāo y醥）：即皋陶，舜时法官。听直：听断是非曲直。

[7] 赘：多余。肬（yóu）：肉瘤。指自己遭受排挤，被视如多余的肉瘤。

[8] 儇（xuān）：轻浮。媚：阿谀讨好。

[9] 谊：同“义”，指合宜的道德、行为。

[10] 羌：乃。

[11] 惟：思。

[12] 众兆：众庶兆民。雠：通“仇”。

[13] 疾：急切。

[14] 莫我忠：莫有忠于我者。

[15] 贫贱：屈原属于远支宗族，且已家道中落，故云。

[16] 宠之门：邀宠的门径。

[17] 志：知。

[18] 巅越：颠陨、摔跤，指获罪遭贬。

[19] 咍（hāi）：嗤笑。

[20] 尤：过错。逢尤指受到责备。离：遭。离谤：遭到诽谤。

[21] 謇：当作蹇，心情曲折纠结的样子。

[22] 沉抑：沉闷压抑。

[23] 白：辩白。

[24] 侘傺：失意。

[25] 结诒：即结言，以言词约定。

[26] 闷瞀（mào）：心烦意乱。忳忳（tún）：烦闷。

赏析与点评

本段首先交代写作此篇的原因是楚王怀疑自己的忠诚，于是对天起誓，请天地神明做证。随后进一步阐述自己忠君无二却不懂邀宠，遭受谗言而无法申辩的抑郁。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1]。吾使厉神占之兮[2]，曰：『有志极而无旁[3]。』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兮[4]，初若是而逢殆[5]。惩于羹者而吹齑兮[6]，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7]，犹有曩之态也[8]。众骇遽以离心兮[9]，又何以为此伴也[10]？同极而异路兮[11]，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12]，父信谗而不好[13]。行婞直而不豫兮[14]，鲧功用而不就[15]。吾闻作忠以造怨兮[16]，忽谓之过言[17]。九折臂而成医兮[18]，吾至今而知其信然。矰弋机而在上兮[19]，罻罗张而在下[20]。设张辟以娱君兮[21]，愿侧身而无所[22]。欲儃佪以干傺兮[23]，恐重患而离尤[24]。欲高飞而远集兮[25]，君罔谓女何之[26]？欲横奔而失路兮[27]，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28]，心郁结而纡轸[29]。梼木兰以矫蕙兮[30]，糳申椒以为粮[31]。播江离与滋菊兮[32]，愿春日以为糗芳[33]。恐情质之不信兮[34]，故重着以自明。矫兹媚以私处兮[35]，愿曾思而远身[36]。

[1] 杭：同“航”，船只。

[2] 厉神：大神，可附于占梦的灵巫身上给予神示。

[3] 旁：辅佐。

[4] 众口铄（shuò）金：众人之言论可以熔化金属，比喻众口谗言可颠倒黑白。

[5] 若是：如此。

[6] 惩：戒。羹：热菜汤。齑（jī）：切细的酱菜，是冷盘。此句为谚语，有“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之意。

[7] 释阶：舍弃阶梯，指绕开楚王身边的宠臣。

[8] 曩（nǎnɡ）：往昔。曩之态指从前不阿权贵的态度。

[9] 骇遽：惊惧。

[10] 伴：与下文援字为连绵词，傲岸倔强之义。

[11] 同极：目的相同。

[12] 申生：晋献公的太子。

[13] 信谗：晋献公后妻骊姬谗言得逞，申生被迫自杀。好：爱。

[14] 婞（xìnɡ）直：刚直。不豫：不宽和。

[15] 鲧（ɡǔn）：大禹的父亲。功用而不就：鲧因治水不成，被舜所诛杀。

[16] 作忠：当忠臣。造怨：招来嫉怨。

[17] 忽：忽视。过言：过甚的言论。

[18] 九折臂而成医：古代成语，指患病经验多，便可成为良医。九为虚数，有多次的意思。

[19] 矰弋（zēnɡ y欤捍猩叩纳淠穸碳；哄蠡舜χ赴沧按ⅰ￡

[20] 罻（wèi）罗：捕鸟网。张：张设。

[21] 张辟：捕捉鸟兽的工具。

[22] 侧身：转身远避。

[23] 儃佪（chán huái）：徘徊。干傺：求进。

[24] 重患：加重祸患。离尤：遭罪。

[25] 远集：退隐止息。

[26] 罔谓：岂不会说。之：往。

[27] 横奔：开步奔走。

[28] 膺（yīnɡ）：胸。牉（pàn）：分裂。

[29] 纡：萦绕。轸（zh靚）：痛。

[30] 梼（dǎo），同“捣”。矫：搓揉。

[31] 糳（zuò）：舂。

[32] 滋：栽种。

[33] 糗（qiǔ）：干粮。

[34] 情质：衷情。

[35] 矫：举。媚：好。私处：独自居处。

[36] 曾思：反复思量。远身：隐身远去。

赏析与点评

屈原的梦与占卜，看似神秘，其实是他内心想法的反映。通过与楚王互动、和群小交手，他逐渐理解到自己从前以为单凭赤诚与冲劲去办事，注定会招惹祸端。诗人最后决定远离这污浊的世界，以保持自身的清白。

涉江

本篇导读

《涉江》真实记录了屈原晚年渡长江而南行，由湖北到湖南的放逐历程。诗人经鄂渚，穿洞庭，入沅江而宿辰阳，最后到达溆浦的丛山之中。全诗对遭遇的不平、朝政的黑暗念念不忘，同时也呈现出一往无前、坚守正道的精神气魄。

余幼好此奇服兮[1]，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2]，冠切云之崔嵬[3]。被明月兮佩宝璐[4]。世溷浊而莫余知兮[5]，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6]，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7]。登昆仑兮食玉英[8]，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9]，旦余济乎江湘。

[1] 奇服：奇伟的衣服，比喻高洁的志行。

[2] 铗（jiá）：剑。陆离：明亮闪耀。

[3] 切云：冠名，谓其高可摩青云。

[4] 明月：夜光珠。宝璐：美玉。

[5] 溷浊：混浊。莫余知：不懂得我。

[6] 青虬（qiú）：青色的虬龙。白螭（chī）：白色的无角龙。

[7] 重华：帝舜之名。瑶之圃：昆仑山上出产美玉的园圃。

[8] 玉英：有花英之色的美玉。

[9] 南夷：指屈原流放处的少数民族。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奇丽的服饰比喻高洁的德操，又以酣畅的神游比喻志向的远大。然而，却因不合于世而不得不放逐远行。此段极力铺写理想的璀璨，与现实的混浊形成强烈的对比。

乘鄂渚而反顾兮[1]，欸秋冬之绪风[2]。步余马兮山皋[3]，邸余车兮方林[4]。乘舲船余上沅兮[5]，齐吴榜以击汰[6]。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7]。朝发枉陼兮[8]，夕宿辰阳[9]。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佪兮[10]，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11]，云霏霏而承宇[12]。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13]。接舆髡首兮[14]，桑扈臝行[15]。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16]。伍子逢殃兮[17]，比干菹醢[18]。与前世而皆然兮[19]，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20]，固将重昏而终身[21]。

[1] 乘：登。鄂渚：地名，在今武昌附近。

[2] 欸（āi）：长叹。绪风：余风。

[3] 山皋（ɡāo）：水边的山冈。

[4] 邸（dǐ）：止。方林：大林。

[5] 舲（línɡ）船：有窗的小船。

[6] 吴榜：吴地所造的之桨。汰：波浪。

[7] 淹：停留。回水：漩涡。

[8] 枉陼（zhǔ）：地名，在今湖南常德附近。

[9] 辰阳：地名，在今湖南辰溪。

[10] 溆：地名，在今湖南。儃佪：徘徊。

[11] 霰：雪籽。

[12] 霏霏：浮云聚集的样子。宇：天宇。

[13] 终穷：终生穷困。

[14] 接舆：春秋时楚国高士。髡（kūn）：剃发。

[15] 桑扈：春秋时隐士。臝（luǒ）：同“裸”。

[16] 以：用。

[17] 伍子：伍子胥。

[18] 比干：商纣叔父，进谏不听，遭剖心而死。菹醢（zū hǎi）：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19] 与：举。前世：前朝。

[20] 董道：正道。豫：犹豫。

[21] 重昏：重重昏暗。

赏析与点评

本段历述诗人流放沿途的景象与情绪。从鄂渚逆沅江而上，经过枉陼、辰阳，最后到达偏远的溆浦，虽说心中端直、僻远何伤，但心中对故乡充满不舍之情。茕茕孑立中，诗人想到古代圣贤的不幸遭遇，既纾忿又自勉，始终如一地坚守正道。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1]。露申辛夷[2]，死林薄兮[3]。腥臊并御[4]，芳不得薄兮[5]。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6]，忽乎吾将行兮。

[1] 坛：中庭。

[2] 露申：申椒，香草名。

[3] 林薄：森林。

[4] 御：用。

[5] 薄：同“逼”，近。

[6] 侘傺：惆怅恍惚。

赏析与点评

末段乱词总结全篇，悲愤地指出楚国朝廷黑白不分的乱象，并重申自己不得不远离的痛苦。

哀郢

本篇导读

本篇作于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二七八﹚，秦将白起破郢、顷襄王东迁之时。篇中叙述了郢都破灭、人民离散的情状，反复抒发了作者对人民遭受苦难的忧虑，以及自己无罪见逐、渴望回到故乡的哀伤。

皇天之不纯命兮[1]，何百姓之震愆[2]？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3]，甲之鼂吾以行[4]。发郢都而去闾兮[5]，怊荒忽其焉极[6]？楫齐扬以容与兮[7]，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8]，涕淫淫其若霰[9]。过夏首而西浮兮[10]，顾龙门而不见[11]。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12]。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13]。凌阳侯之泛滥兮[14]，忽翱翔之焉薄[15]？心结而不解兮[16]，思蹇产而不释[17]。将运舟而下浮兮[18]，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19]，今逍遥而来东[20]。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21]，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22]，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23]，悲江介之遗风[24]。当陵阳之焉至兮[25]，淼南渡之焉如[26]？曾不知夏之为丘兮[27]，孰两东门之可芜[28]？

[1] 纯：不杂而正常。

[2] 震：恐惧。愆（qiān）：罪过。

[3] 轸：痛。怀：思。

[4] 甲：纪日的天干。鼂（zhāo）：通“朝”。

[5] 闾：里门。

[6] 怊（chāo）：愁思。荒忽：同“恍惚”。极：终。

[7] 楫：船桨。

[8] 长楸（qiū）：大梓树。

[9] 淫淫：水流的样子。

[10] 夏首：夏水之口。

[11] 龙门：郢都东门。

[12] 眇：远。蹠（zhí）：践。

[13] 焉：于是。洋洋：无所依归的样子。

[14] 凌：乘。阳侯：波涛之神，又名陵阳侯。

[15] 薄：通“迫”，近。

[16] （ɡuà）：通“挂”，悬。

[17] 蹇产：纠缠曲折。

[18] 运：回。

[19] 终古之所居：自古以来的居所。

[20] 逍遥：漂泊。

[21] 夏浦：地名，在今湖北汉口。

[22] 坟：水中高地。

[23] 州土：乡邑。

[24] 介：间，江介指楚境。遗风：良善的遗俗。

[25] 陵阳：地名，在今安徽。

[26] 淼（miǎo）：水大貌。如：至。

[27] 曾：乃，竟。夏：通“厦”。丘：废墟。

[28] 两东门：郢都东面的两座城门。芜：荒芜。

赏析与点评

本篇一开首便宏观展示出国破家亡的景象，动人心魄。此时屈原已流放江南九年，他听说郢都破灭、芸芸百姓在仲春时节沿汉水逃难的噩耗，不禁回想到自己当年在一个甲日的清晨心情沉痛地离开郢都的情形。流放的路程中，诗人哀伤于不能重见故乡与楚王，也感触于自己漂泊无定的身世。国仇家恨与不遇的悲感纠缠在一起，形诸文字时而激昂慷慨，时而缠绵低回，使读者震撼不已。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1]，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2]。外承欢之汋约兮[3]，谌荏弱而难持[4]。忠湛湛而愿进兮[5]，妒被离而鄣之[6]。尧舜之抗行兮[7]，瞭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8]。憎愠沦之修美兮[9]，好夫人之慷慨[10]。众踥蹀而日进兮[11]，美超远而踰迈[12]。

[1] 忽若：忽然。不信：不敢相信。

[2] 戚：悲。

[3] 外：外貌。承欢：奉承君王欢心。汋（chuò）：柔顺貌。

[4] 谌（chén）：诚然。荏：弱。

[5] 湛湛：厚重的样子。

[6] 被离：众多而纷繁的样子。鄣（zhànɡ）：通“障”。

[7] 抗：通“亢”，高。

[8] 被（pī）：加在身上。不慈：据说“尧不慈，舜不孝”。

[9] 愠沦（yùn lún）：含蓄深思的样子。

[10] 好：喜爱。夫人：那些小人。慷慨：大言不惭的样子。

[11] 踥蹀（qiè dié）：小步行进的样子。

[12] 踰：通“愈”，日益。

赏析与点评

本段除了继续表达作者身在放所而悼念故都的哀情外，还进一步追究了国事陵迟的原因：那不仅是小人当道，阿谀承欢而残害忠良，更重要的是楚王昏庸，无知人之明。可见屈原虽然忠君，但对国家成败得失的认知却是非常客观的。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1]，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2]。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1] 曼：远望的样子。

[2] 狐死必首丘：据说狐死时，头必朝初生窟穴，以示不忘本。

赏析与点评

“狐死必首丘”为先秦成语。如《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屈原之仁，不仅体现于乡邦之思，更在于他坚守正道，不与群小妥协。

抽思

本篇导读

《抽思》大约作于怀王二十五年（前三〇四）秦楚黄棘之盟后，当时屈原遭贬而来到汉北。诗题“抽思”乃抽拔思绪之意，取自篇中“少歌”的“与美人抽思兮”一句。诗人在篇中叙述对怀王屡谏不听、反复无常的怨恨，自己流浪异乡、心境无由上达的苦闷；同时又冀望怀王觉悟前非，重新任用自己。

心郁郁之忧思兮[1]，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2]。悲秋风之动容兮[3]，何回极之浮浮[4]！数惟荪之多怒兮[5]，伤余心之忧忧[6]。愿摇起而横奔兮[7]，览民尤以自镇[8]。结微情以陈辞兮[9]，矫以遗夫美人[10]。昔君与我成言兮[11]，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12]，反既有此他志[13]。吾以其美好兮[14]，览余以其修姱[15]。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16]。愿承闲而自察兮[17]，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18]，心怛伤之憺憺[19]。兹历情以陈辞兮[20]，荪详聋而不闻[21]。固切人之不媚兮[22]，众果以我为患。初吾所陈之耿著兮[23]，岂至今其庸亡[24]？何毒药之謇謇兮[25]？愿荪美之可完[26]。望三五以为像兮[27]，指彭咸以为仪[28]。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1] 郁郁：忧郁哀愁。

[2] 曼：长。

[3] 动容：改变大自然的容色。

[4] 回：回旋。极：至。一说回极为四极之讹，四极指大地四隅。浮浮：飘浮不止。

[5] 数（shuò）：屡次想到。荪（sūn）：指怀王。

[6] 忧忧：痛楚忧愁。

[7] 摇起：急速而起。

[8] 尤：通“疣”，病痛。镇：安定。

[9] 结：聚集。微情：内心细微的情感。

[10] 矫：举，指上书。美人：指怀王。

[11] 成言：约定。

[12] 羌：发语词。回畔：中途折回，指反悔。

[13] 他志：二心。

[14] （jiāo）：同“骄”。

[15] 览：炫耀。修姱：美好。

[16] 盖：通“盍”，为何。造怒：找碴发怒。

[17] 承闲：趁国君的闲暇。自察：自我澄清。

[18] 夷犹：犹豫。冀进：冀图靠近国君。

[19] 怛（dá）伤：伤痛。憺憺（dàn）：忧惧不安。

[20] 兹历情：当作“历兹情”，指发抒忠情。

[21] 详（yánɡ）：通“佯”，假装。

[22] 切人：恳切的人。

[23] 耿著：光明显著。

[24] 庸：仓猝。亡：遗忘。

[25] 毒药：当作“独乐”。謇謇：忠贞的样子。

[26] 可完：能够完备。

[27] 三五：三皇五帝。像：榜样。

[28] 仪：法则。

赏析与点评

诗人以深沉而细腻的笔触，细细抒发出自己深藏的愁思和怨怼。在秋风萧瑟之夜，诗人追忆起怀王的反复多变、自满而不求上进，甚至对自己的建言充耳不闻，导致群小攻讦。然而诗人指出，他明知忠言逆耳却依旧直谏不讳，不仅因为自己抱有必死之志，以先贤彭咸为楷模，更因对怀王有极高的期待，希望他取法于三皇五帝。本段中“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等句，言浅而意深，诚为警语。

少歌曰[1]：与美人抽思兮[2]，并日夜而无正[3]。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4]。倡曰[5]：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6]。既茕独而不群兮[7]，又无良媒在其侧。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8]，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9]，何晦明之若岁[10]！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11]，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未得兮[12]，魂识路之营营[13]。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

[1] 少歌：古代乐歌章节名，有结上启下的作用。

[2] 抽思：把内心蕴藏的思绪抽绎出来。

[3] 并：合。并日夜指昼夜不停。无正：无人评断。

[4] 敖：通“傲”。朕：我。

[5] 倡：盖为古代乐歌章节名，为新乐章的开始。

[6] 牉：分离。

[7] 茕（qiónɡ）独：孤独。

[8] 北山：郢都北面的纪山。

[9] 孟夏：初夏。

[10] 晦明：从夜到昼。晦明若岁即度日如年的意思。

[11] 曾：竟。

[12] 径逝：沿直路前行。

[13] 营营：往来劳碌的样子。以上六句写梦魂返回郢都的情景。

赏析与点评

本段叙述诗人离开郢都、来到汉北，却仍希望有人能通其意，令怀王回心，自己得以重返楚廷。在陌生的汉北之地，诗人无法安寝，偶尔入眠，梦魂便在星月的微光下飞回郢都，以慰离思。前后两段中，诗人皆以婚期、行媒比喻君臣的际合，这与同期作品《离骚》的艺术手法是一致的。

乱曰：长濑湍流[1]，泝江潭兮[2]。狂顾南行[3]，聊以娱心兮[4]。轸石崴嵬[5]，蹇吾愿兮[6]。超回志度[7]，行隐进兮。低徊夷犹[8]，宿北姑兮[9]。烦冤瞀容[10]，实沛徂兮[11]。愁叹苦神，灵遥思兮。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12]，聊以自救兮[13]。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1] 濑（lài）：滩流。湍（tuān）：水急的样子。

[2] 泝（sù）：逆流而上。

[3] 狂顾：左右急视。

[4] 娱心：慰解心胸。

[5] 轸（zh靚）石：怪石。崴嵬（wēi w閕）：高耸貌。

[6] 蹇（jiǎn）：曲折，引申为阻碍。

[7] 超回：当为迟回。志度：当为踯躅。迟回、踯躅皆是徘徊不前的样子。

[8] 低徊：亦为徘徊之意。

[9] 北姑：地名，大约在汉北以南、郢都以北。

[10] 瞀（mào）：紊乱。

[11] 沛徂（cú）：如流水般奔走。

[12] 道思：沿路寻思。作颂：作歌。

[13] 自救：自我宽解。

赏析与点评

《抽思》一篇的乐章最为丰富，有少歌、有倡、有乱。篇末乱词对于全篇的归结，依然是失望与哀怨的情绪。对于眼下的贬谪地，诗人情愿视为一种远离是非的场所，但又依然放不下国计民生，处境可谓进退维谷。

怀沙

本篇导读

本篇是诗人的绝命词。东方朔《七谏》曰“怀沙砾而自沉”，即是诗题的本意。本诗的主旨写自己虽遭放逐，但不因穷困而改易节操。全篇语气决断，音节短促，体现出屈原临终前视死如归的心情。

滔滔孟夏兮[1]，草木莽莽[2]。伤怀永哀兮[3]，汩徂南土[4]。眴兮杳杳[5]，孔静幽默[6]。郁结纡轸兮[7]，离慜而长鞠[8]。抚情效志兮[9]，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圜兮[10]，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11]，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12]，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13]。巧倕不斲兮[14]，孰察其拨正[15]。

[1] 滔滔：盛阳和暖的样子。

[2] 莽莽：草木茂密的样子。

[3] 永：长。

[4] 汩（yù）：急速。徂：去。

[5] 眴（shùn）：同“瞬”，眼睛转动的样子。

[6] 孔：甚。幽默：寂静无声。

[7] 轸：痛。

[8] 慜（mǐn）：痛忧。鞠：穷。

[9] 抚情：依循情理。效志：考核思想意志。

[10] 刓（wán）：削。圜：同“圆”。

[11] 易初：改变初心。迪：通“由”，道路。本迪即原本的常道。

[12] 章画：清楚地规划。志墨：以绳墨来标记。

[13] 晟（shènɡ）：盛美。

[14] 倕（chuí）：古代巧匠。

[15] 拨：弯曲。拨正即曲直。

赏析与点评

本段开首即情景交融，草木繁茂、生机盎然的荒野寂静旷远，恰好烘托出诗人难以自抑的悲伤和必死之志。站在死亡的悬崖边，诗人对自己落落寡合的高洁操持依然毫无悔意。

玄文处幽兮[1]，矇瞍谓之不章[2]。离娄微睇兮[3]，瞽以为不明[4]。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5]，鸡鹜翔舞[6]。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7]。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8]。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9]。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10]。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11]，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12]，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13]，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遌兮[14]，孰知余之从容[15]？古固有不并兮[16]，岂知何其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惩违改忿兮[17]，抑心而自强[18]。离慜而不迁兮[19]，愿志之有像[20]。进路北次兮[21]，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22]。

[1] 玄文：黑色花纹。

[2] ：有眼珠而看不见。瞍（sǒu）：没有眼珠。瞍泛指盲人。

[3] 离娄：古代明目善视之人。微睇（dì）：小视。

[4] 瞽（ɡǔ）：目缝黏合之人。亦指盲人。

[5] 笯（nú）：笼。

[6] 鹜：野鸭。

[7] 臧（zānɡ）：善。

[8] 不济：不进，此处指不成。

[9] 不知所示：不知将才华显示给谁看。

[10] 吠所怪：指群小少见多怪。

[11] 内：通“讷”。文质疏讷即文疏质讷，指外表简朴，内心木讷坚强。

[12] 朴：未加工的木材。委积：指堆弃在一旁。

[13] 重、袭：累积。

[14] 遌（è）：遇。

[15] 从容：举动。

[16] 不并：指圣君贤臣不并时而生。

[17] 惩违改忿：指抑制内心的愤懑。“违”同“”，恨。

[18] 自强：自勉。

[19] 离慜：遭遇忧困。

[20] 像：榜样。

[21] 次：舍止、住宿。

[22] 大故：死亡。

赏析与点评

本段将内容从个人忧患提升到世道国运的层面，一系列的比喻既体现诗人鹤立鸡群的高洁情怀，也进一步展示当时楚廷的昏暗与诡谲。然而对于这混浊的恶世，诗人非但不欲和光同尘，更从未放弃过转祸为福的打算。当他发现自己无法力挽狂澜，终于决定以死明志。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1]。修路幽蔽[2]，道远忽兮。怀质抱情，独无正兮[3]。伯乐既没，骥焉程兮[4]？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5]。定心广志[6]，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7]，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8]，愿勿爱兮[9]。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10]。

[1] 分：通“纷”。

[2] 修路：长路。

[3] 无正：无人评断。

[4] 程：考察。

[5] 错：通“措”，安置。

[6] 定心：心志坚定。广志：胸襟广阔。

[7] 曾：通“层”，曾伤即重重忧伤。爰哀：悲哀不止。

[8] 让：推辞。

[9] 爱：吝惜。

[10] 类：法。

赏析与点评

乱词中“定心广志”四字，说明屈原自沉汨罗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没有仓促犹疑，也没有眷恋激动。诗人知道，自己的死未必能改变楚国的政局，却能激励千万国人的意志，使他们坚守正道，锲而不舍地追寻光明。

思美人

本篇导读

本篇以篇首“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为题，“美人”指怀王。本篇亦屈原在汉北时所作，创作年代大概略晚于《抽思》。《思美人》的思想感情与《抽思》非常相似，但思多于怨，期待怀王幡然悔悟，对于自己也有奋勉之思。

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1]。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2]。蹇蹇之烦冤兮[3]，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4]，志沉菀而莫达[5]。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6]。因归鸟而致辞兮，羌宿高而难当[7]。高辛之灵盛兮[8]，遭玄鸟而致诒[9]。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10]。独历年而离愍兮[11]，羌冯心犹未化[12]。宁隐闵而寿考兮[13]，何变易之可为。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14]。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15]。勒骐骥而更驾兮[16]，造父为我操之[17]。迁逡次而勿驱兮[18]，聊假日以须时[19]。指嶓冢之西隈兮[20]，与黄以为期[21]。

[1] 揽：收，此处意为擦干。竚（zhù）：同“伫”，久立。眙（chì）：凝视。

[2] 诒（yí）：赠予。

[3] 蹇蹇：同“謇謇”，忠直的样子。

[4] 申旦：自早至晚。

[5] 沉菀（yùn）：同“沉郁”。

[6] 丰隆：云师。

[7] 羌：发语词。迅高：迅速高飞。

[8] 高辛：帝喾。灵盛：神灵盛大。

[9] 玄鸟：燕子。诒：聘礼。指帝喾以燕子为媒，向有娀氏之女简狄捎去聘礼。

[10] 媿（kuì）：同“愧”。

[11] 离愍：遭遇忧患。

[12] 冯（pínɡ）：愤懑。

[13] 隐：隐忍。闵：忧悯。寿考：长寿，意即终此一生。

[14] 度：法度、原则。

[15] 蹇（jiǎn）：犹“羌”，发语词。异路：不同于世俗的道路。

[16] 勒：指拉紧缰绳。骐骥：骏马。更驾：更换马车。

[17] 造父：周穆王时人，以善驭闻名。

[18] 迁：前行。逡（qūn）次：徘徊不前。

[19] 假：借。须：等。假日、须时皆指费日、等待时机。

[20] 嶓冢（bō zhǒnɡ）：山名，旧以为汉水发源地。隈：山洼。嶓冢、西隈皆指极西之地。

[21] （xūn）黄：黄昏。期：时限。

赏析与点评

《思美人》可说是《抽思》的姊妹篇。本段中，诗人一如既往地表达了自己思虑烦乱，欲通意于怀王的心情。由“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两句可知，诗人虽然身处逆境，却不愿变心从俗；只要怀王不还给自己清白，他就情愿隐忍愁绪，徜徉于疏放之地。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1]，遵江夏以娱忧[2]。揽大薄之芳茝兮[3]，搴长洲之宿莽[4]。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解萹薄与杂菜兮[5]，备以为佩[6]。佩缤纷以缭转兮[7]，遂萎绝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娱忧兮[8]，观南人之变态[9]。窃快在其中心兮[10]，扬厥凭而不竢[11]。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蒸兮[12]，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13]。令薜荔以为理兮[14]，惮举趾而缘木[15]。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蹇裳而濡足[16]。登高吾不说兮[17]，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18]，然容与而狐疑。广遂前画兮[19]，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20]，思彭咸之故也。

[1] 荡志：舒展胸襟。

[2] 江：长江。夏：夏水，即汉水。娱忧：排遣忧思。

[3] 揽：采摘。薄：丛林。

[4] 搴：拔取。

[5] 解：采摘。萹（biān）薄：即萹蓄，道旁野草，红茎白花。杂菜：杂香之菜。

[6] 佩：佩戴。

[7] 缭转：相互缠绕。

[8] 儃佪：徘徊。

[9] 南人：南荒边陲的居民。变态：指南方民族的奇异风俗。

[10] 窃快：暗中快慰。

[11] 扬：抛弃。厥：其。凭：愤懑。不竢（sì）：不复等待。

[12] 纷：盛多。郁郁：芬芳。蒸：指香气散发。

[13] 居蔽：偏远的居所。闻：名声。章：同“彰”，彰显。

[14] 理：媒人。

[15] 惮：担心。举趾：提起脚步。

[16] 褰（qiān）裳：揭起下身的衣服。濡（rú）：沾湿。

[17] 说：同“悦”。

[18] 形：形体，指本身。不服：不屈从于流俗。

[19] 广遂：想方设法以求完成。前画：从前为国君的擘画。

[20] 茕茕：独自。

赏析与点评

本段叙述诗人在汉北一带踽踽独行，采集芳草自娱的情状。楚廷群小的丑态，更令他以洁身自爱为勉。

惜往日

本篇导读

《本篇作于屈原自沉前不久，诗题取自篇首“惜往日之曾信兮”一句。屈原在诗中追忆了一生中受信用、遭谗言、被放逐的经历，也抒发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惜往日之曾信兮[1]，受命诏以昭时[2]。奉先功以照下兮[3]，明法度之嫌疑[4]。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5]。秘密事之载心兮[6]，虽过失犹弗治[7]。心纯庬而不泄兮[8]，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澈其然否[9]。蔽晦君之聪明兮[10]，虚惑误又以欺[11]。弗参验以考实兮[12]，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13]。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而见尤[14]！惭光景之诚信兮[15]，身幽隐而备之[16]。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17]。卒没身而绝名兮[18]，惜壅君之不昭[19]。君无度而弗察兮[20]，使芳草为薮幽[21]。焉舒情而抽信兮[22]，恬死亡而不聊[23]。独鄣壅而蔽隐兮[24]，使贞臣为无由[25]。

[1] 曾信：曾经受到国君信任。

[2] 命诏：即诏命、诏令，君王发布的号令。昭时：令时世清明。

[3] 先功：祖先的功业。

[4] 法度之嫌疑：法令中含糊不周的地方。

[5] 贞臣：忠贞之臣，屈原自指。娭：同“嬉”，游戏玩乐，指怀王。

[6] 秘密：或说为黾勉的一声之转，黾勉即努力之意。载心：放在心中。

[7] 过失犹弗治：指小的过失尚能得到怀王的谅解，不予追究。

[8] 纯庬（mánɡ）：纯洁敦厚。泄：泄漏。

[9] 清澈：澄清。然否：是非。

[10] 蔽晦：掩盖。

[11] 虚：无中生有。惑：以假乱真。

[12] 参：参较。验：验证。

[13] 盛气志：大怒。过：责罚。

[14] 被、离：皆遭遇之意。尤：怪罪。

[15] 惭：悲忧。光景：日光与日影。诚信：真实。

[16] 备：收藏。谓自己被收藏于幽隐之中。

[17] 自忍：自己狠下心肠。沉流：沉于江流。

[18] 卒：最终。没身：即殁身，丧身。

[19] 壅（yōnɡ）君：被蒙蔽的国君。不昭：不明。

[20] 无度：没有尺度。

[21] 薮幽：幽薮的倒装，即深幽的大泽。

[22] 焉：于是。抽信：陈述一片忠诚。

[23] 恬：安。不聊：不苟，指不苟于偷生。

[24] 鄣壅：即蔽隐，指重重障碍。

[25] 由：路，无由指无路自达。

赏析与点评

本段中，诗人对自己在楚廷的经历做了总结式的回顾：从受怀王信任而制作法令，到因奸人嫉妒而受怀王疏远，最后被襄王流放到沅湘一带。对于怀王遭人蒙蔽、不察真相，诗人一再表示痛惜。与其说这是屈原的局限，毋宁说是一种真情的流露：尽管怀王昏庸，却仍是楚国的灵魂人物；加上多年的君臣之谊，人非草木，焉能毫无顾忌地痛斥其非？

闻百里之为虏兮[1]，伊尹烹于庖厨[2]。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3]。不逢汤武与桓缪兮[4]，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5]，子胥死而后忧[6]。介子忠而立枯兮[7]，文君寤而追求[8]。封介山而为之禁兮[9]，报大德之优游[10]。思久故之亲身兮[11]，因缟素而哭之[12]。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谩而不疑[13]。弗省察而按实兮[14]，听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何芳草之早殀兮[15]，微霜降而下戒[16]。谅聪不明而蔽壅兮[17]，使谗谀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18]，嫫母姣而自好[19]。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人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20]，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21]，如列宿之错置[22]。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氾泭以下流兮[23]，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24]。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25]，惜壅君之不识。

[1] 百里：百里奚，春秋时虞国大夫。晋灭虞时被俘，晋献公嫁女至秦，以百里奚为陪嫁奴隶，百里奚后逃至楚。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羊皮赎回，授以国政，号曰五羖大夫。后助穆公成就霸业。

[2] 伊尹：见《离骚》。

[3] 吕望、宁戚：皆见《离骚》。

[4] 汤：商汤。武：周武王。桓：齐桓公。缪：同“穆”，秦穆公。

[5] 吴：指吴王夫差。信谗：听信宰嚭的谗言。弗味：不能玩味辨识。

[6] 子胥：伍子胥，吴国大将。夫差打败越王勾践后，两度伐齐。而子胥认为越为吴心腹之患，应先灭越而后伐齐。夫差不听，听信宰嚭谗言，逼子胥自杀。其后，吴灭于越。

[7] 介子：介子推。晋文公臣。晋文公流亡十九年，介子推随行，曾割股给文公充饥。文公回国即位，各人争功求赏。介子推独奉老母逃隐至绵山。其后文公想起介子推的功劳，派人寻访不获，令人烧山，希望诱他出来。介子推坚决不出山，抱树烧死。

[8] 文君：晋文公。寤：觉悟。

[9] 为之禁：圈为禁地，禁止樵采。

[10] 优游：形容德行之宽广。

[11] 久故：故旧。亲身：近身。

[12] 缟素：白色的丧服。

[13] 谩（dàn mán）：欺诈。通“诞”。

[14] 按实：核实。

[15] 殀：同“夭”，死亡。

[16] 戒：警告。

[17] 谅：诚然。聪不明：即不聪明。

[18] 佳冶：美丽。

[19] 嫫（mó）：黄帝妃，以丑陋著称。姣而自好：自以为美而作态。

[20] 白行：表白行为。

[21] 见：同“现”。

[22] 宿（xiù）：星宿。错置：陈列。

[23] 氾：同“泛”，浮起。泭（fú）：同“桴”，木筏。

[24] 辟：同“譬”。

[25] 不毕辞：没有把话说完。

赏析与点评

本段历举前世贤君能臣际合的故事，又以伍子胥和介子推之死反衬不用贤才的追悔莫及。诗人进而申论，贤才的进用端赖君主的明察秋毫，如果君主昏庸，昧于群奸，贤才自然景况堪虞。最后诗人表明，君主的闭塞偏听，是自己决定以死明志的主因之一。

橘颂

本篇导读

《橘颂》是屈原早年的作品，借咏物以抒情，可说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咏物诗。全篇基本上采取四言句式，运用比兴手法，通过对橘树品德的赞美而自励自喻，表述己志。

后皇嘉树[1]，橘徕服兮[2]。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3]，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4]，圆果抟兮[5]。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6]，类任道兮。纷泽宜修[7]，姱而不丑兮[8]。

[1] 后皇：后土与皇天，即天地的代称。嘉：美。

[2] 徕：通“来”。服：习惯。

[3] 荣：花。

[4] 曾：通“层”。剡棘：利刺。

[5] 抟（tuán）：通“团”，浑圆。

[6] 精色：指橘表皮明亮的色泽。

[7] 纷泽：繁盛貌。

[8] 不丑：无匹。

赏析与点评

《晏子春秋》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树一旦迁种于北方，就无法适应水土，结出的果实既苦且涩。如此瑕疵，在诗人笔下却成了热爱乡土、不忍远离的象征。早年的屈原选择橘树为歌咏的对象，除因其美丽悦目的外表，更因其深固难徙的性格。

嗟尔幼志[1]，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2]。苏世独立[3]，横而不流兮[4]。闭心自慎[5]，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6]，参天地兮[7]。愿岁并谢[8]，与长友兮。淑离不淫[9]，梗其有理兮[10]。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11]，置以为像兮。

[1] 幼志：幼年的志向。

[2] 廓：空。指心地恢廓宽大。

[3] 苏：醒。苏世指清醒于尘世。

[4] 横而不流：指超越流俗。

[5] 闭心：闷心减欲。自慎：自求谨慎。

[6] 秉：执。

[7] 参天地：上合天地无私之德。

[8] 谢：去。岁并谢指岁月流逝。

[9] 淑：善。离：通“丽”。

[10] 梗：坚硬。理：条理。

[11] 伯夷：商周之际的遗民高士。因不食周粟而饿死于首阳山。

赏析与点评

诗人在极力称赞橘树的品德后，忽然提出希望以橘树为毕生的师友，这进一步升华了本篇的思想：诗人对橘树的歌颂，实际上就是对自己的期许。难怪清人林云铭以为橘树与屈原“彼此互映，有镜花水月之妙”。作为屈原早年的作品，此篇的句式显示了其对《诗经》体的模仿。而诗人毕生的志节，真如此篇所预言一样，秉德无私，参乎天地了。

悲回风

本篇导读

本篇作于屈原自沉前不久，诗题取自篇首“悲回风之摇蕙兮”一句。“回风”喻谗佞小人，诗人以此起兴，书写遭受陷害，无从实现理想的悲哀。诗中描写托游天地之间的情状，篇幅颇巨，大概是临终前的诗人在精神恍惚下产生的幻象。

悲回风之摇蕙兮[1]，心冤结而内伤[2]。物有微而陨性兮[3]，声有隐而先倡[4]。夫何彭咸之造思兮[5]，暨志介而不忘[6]！万变其情岂可盖兮[7]，孰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群兮[8]，草苴比而不芳[9]。鱼葺鳞以自别兮[10]，蛟龙隐其文章[11]。故荼荠不同亩兮[12]，兰茝幽而独芳。惟佳人之永都兮[13]，更统世而自贶[14]。眇远志之所及兮[15]，怜浮云之相羊[16]。介眇志之所惑兮[17]，窃赋诗之所明。惟佳人之独怀兮[18]，折若椒以自处[19]。曾歔欷之嗟嗟兮[20]，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21]，聊逍遥以自恃[22]。伤太息之愍怜兮，气于邑而不可止[23]。思心以为兮[24]，编愁苦以为膺[25]。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26]。存髣髴而不见兮[27]，心踊跃其若汤[28]。抚佩衽以案志兮[29]，超惘惘而遂行[30]。岁曶曶其若颓兮[31]，峕亦冉冉而将至[32]。蘅槁而节离兮[33]，芳以歇而不比[34]。怜思心之不可惩兮[35]，证此言之不可聊[36]。宁逝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唫而抆泪兮[37]，放子出而不还[38]。孰能思而不隐兮[39]，昭彭咸之所闻[40]。

[1] 回风：旋风。摇蕙：撼动蕙草，使其凋零。

[2] 冤结：郁结。

[3] 微：微弱。陨：落。性：生，指生机。

[4] 隐：隐微。倡：唱。指回风吹起，先有隐微的声音在前倡引。

[5] 造思：设想。

[6] 暨：当作冀，追慕。志介：志节。

[7] 盖：掩盖。

[8] 号（háo）群：呼唤同类。

[9] 苴（jū）：已枯萎的草。比：聚合。

[10] 葺：整治。自别：自我区隔。

[11] 文章：指蛟龙的鳞甲。

[12] 荼（tú）：苦菜。荠（qí）：甜菜。不同亩：不同种植于一块田中。

[13] 佳人：指屈原。都：美。

[14] 统世：世代。贶（kuànɡ）：通“况”，自况即自许。

[15] 眇远：遥远。眇远志即高远之志。

[16] 相羊：同“徜徉”，来回不定的样子。

[17] 介：耿介。惑：指不为人所理解。

[18] 佳人：屈原自称。独怀：胸怀不同于众人。

[19] 自处：自我安排。

[20] 曾：屡次。歔欷：抽噎叹息。嗟嗟：叹息声。

[21] 寤：觉醒。

[22] 恃：依靠。自恃即自我遣解。

[23] 愍怜：哀怜。于邑：即郁悒，指气促而不舒。

[24] （jiū）：同“纠”，缠合。：佩带。

[25] 膺：胸，引申为背心。

[26] 仍：因循。

[27] 存：客观事物。存髣髴指事物看不清楚。

[28] 踊跃：跳动。汤：沸水。

[29] 佩：玉佩。衽：衣襟。案志：压抑心志。

[30] 超：远。惘惘：失意的样子。

[31] 曶曶（hū）：同“忽忽”，指光阴迅速。颓：坠落，指一年将尽。

[32] 峕（shí）：同“时”，指老年。冉冉：渐渐。

[33] 蘅（fán hénɡ）：白、杜蘅，皆香草。节离：节节断离。

[34] 歇：消失。以：同“已”。比：并。

[35] 惩：克制，停止。

[36] 此言：以上所言。不可聊：无聊。

[37] 唫：古“吟”字。抆（w靚）：揩拭。

[38] 放子：被放逐之人。

[39] 隐：痛。

[40] 昭：清楚。所闻：指彭咸的遗事。

赏析与点评

本段首先从秋风来临、摇落蕙草起引，叹息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又再次表述自己坚定不移的信念。随后诗人又描写了自己独处放所之际，时而心烦意乱、时而万念俱灰、时而激愤不已的情绪，可见其始终难以忘怀故国。

登石峦以远望兮[1]，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2]，闻省想而不可得[3]。愁郁郁之无快兮[4]，居戚戚而不可解[5]。心羁而不形兮[6]，气缭转而自缔[7]。穆眇眇之无垠兮[8]，莽芒芒之无仪[9]。声有隐而相感兮[10]，物有纯而不可为[11]。邈蔓蔓之不可量兮[12]，缥绵绵之不可纡[13]。愁悄悄之常悲兮[14]，翩冥冥之不可娱[15]。凌大波而流风兮[16]，托彭咸之所居。上高岩之峭岸兮[17]，处雌蜺之标颠[18]。据青冥而摅虹兮[19]，遂儵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兮[20]，漱凝霜之雰雰[21]。依风穴以自息兮[22]，忽倾寤以婵媛[23]。冯昆仑以瞰雾兮[24]，隐山以清江[25]。惮涌湍之礚礚兮[26]，听波声之汹汹[27]。纷容容之无经兮[28]，罔芒芒之无纪[29]。轧洋洋之无从兮[30]，驰委移之焉止[31]。漂翻翻其上下兮[32]，翼遥遥其左右[33]。氾潏潏其前后兮[34]，伴张弛之信期[35]。观炎气之相仍兮[36]，窥烟液之所积[37]。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38]。求介子之所存兮[39]，见伯夷之放迹[40]。心调度而弗去兮[41]，刻著志之无适[42]。

[1] 石峦：石山。

[2] 景：同“影”。

[3] 省：眼看。

[4] 无快：不乐。

[5] 居：盖为思字之误。

[6] （jī）羁：马缰与马络头，指受拘束。

[7] 缔：纠结。

[8] 穆：安静。

[9] 莽芒芒：广阔空旷。仪：形象。无仪指形象不分明。

[10] 隐：微。感：感应。

[11] 纯：纯洁。不可为：无可挽回。

[12] 藐：同“邈”，遥远。蔓蔓：同“漫漫”。

[13] 缥：缥缈。绵绵：连绵不绝。纡：当作虞，测量。

[14] 悄悄（qiǎo）：忧愁的样子。

[15] 翩：疾飞。冥冥：渺远。

[16] 凌：乘。流风：随风漂流。

[17] 上：攀登。峭岸：陡峭的山崖。

[18] 雌蜺：虹之一种，即副虹。古人以彩虹双出时，色彩鲜艳的为雄，名虹，黯淡的为雌，名霓。“蜺”同“霓”。标颠：顶点。

[19] 青冥：青天。摅（shū）：舒。摅虹即吐气成虹。

[20] 湛露：浓重的露水。浮凉：当作浮浮，露浓重的样子。

[21] 漱：漱口。凝霜：浓霜。雰雰：即纷纷。

[22] 风穴：相传为蕴生北风的洞穴。

[23] 倾寤：翻身醒来。婵媛：同“啴咺”，忧伤。

[24] 冯（pínɡ）：倚靠。瞰：俯视。

[25] 隐：依凭。山：即岷山，在四川。

[26] 惮：畏惧。礚礚（kē）：水石相击的声音。

[27] 汹汹：波涛声。

[28] 纷容容：水波变乱的样子。无经：没有常规。

[29] 罔芒芒：广阔无边的样子。无纪：无纪纲。

[30] 轧：压，指波涛相迭。洋洋：水大貌。

[31] 委移：同“逶迤”。水流曲折貌。

[32] 漂：同“飘”。翻翻：形容波涛此起彼落。

[33] 翼：指两侧波浪如鸟翼。遥遥：通“摇摇”。

[34] 氾：同“泛”。潏潏（yù）：水涌出貌。

[35] 张弛：指潮汐的涨落。信期：指潮讯。

[36] 相仍：相因不已。

[37] 烟：上升之云气。液：下降之液体，即雨。积：聚集。

[38] 黄棘：有刺的荆条。枉策：曲形的马鞭。将黄棘制鞭，驱马前行，马受刺创而行更急速。有时不我待之意。

[39] 介子：介子推。所存：所隐居之处。

[40] 放迹：放逐之处。

[41] 调度：考虑。弗去：不能决定。

[42] 刻著：铭刻牢著。无适：别无他从。

赏析与点评

本段写诗人认为生无可恋，决定赴水而死的思虑。诗人站在石峦上眺望，四顾无人，呼之无响，恰似楚国国势的江河日下，令人心痛。在一片萧瑟寂寥之中，诗人益发感到自己要效法彭咸。他甚至幻想自己投水以后，魂魄神游六合，远离尘寰，如此才能与自己仰慕的先贤们相应相随。

曰[1]：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2]。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3]。骤谏君而不听兮[4]，重任石之何益[5]！心结而不解兮[6]，思蹇产而不释[7]。

[1] 曰：即乱曰。

[2] 悐悐（tì）：同“惕”，警惕。

[3] 申徒：申徒狄，殷纣王的贤臣。屡次进谏不听，投河而死。抗迹：高尚的事迹。

[4] 骤：多次。

[5] 重任石：当作“任重石”。任：抱、负。

[6] 结：郁结。

[7] 蹇产：纠缠。释：消解。

赏析与点评

作为收结全篇的乱词，本段依然表露出矛盾的心情：如果自己的死对君王毫无帮助，那么投水是否枉然之举呢？拿此段与《怀沙》相比，可见诗人这时站在命运的分岔口，对于前路的选择尚有顾虑。

远游

本篇导读

根据王逸的序文，《远游》为屈原所作。屈原徜徉于山泽之间，心中郁结无人可诉，于是抒发妙思，托言仙游。《远游》是《离骚》“远逝自疏”的特写。明末黄文焕以《远游》之语但云仙游，无大悲恨，故当作于怀王被囚于秦而尚未去世时。当时屈原虽不为顷襄所用，却犹未迫迁。《远游》全篇可分为四段。从“悲时俗之迫阨兮”到“余将焉所程”为第一段，讲述自己独处天地之间，郁结悲伤，于是想远游求仙。第二段由“重曰”到“神要眇以淫放”，写诗人从仙人王子乔处学得求仙之道，做好了远游的准备。第三段从“嘉南州之炎德兮”到“为余先乎平路”，叙述远游的过程，从南州上天庭，经东方而至西方，又因怀念故乡而往南欣赏仙乐，最后来到北方。第四段从“经营四荒兮”到“与泰初而为邻”是总结，讲述远游后悟出超然无为的哲理。本篇被视为后世游仙诗之祖，刘勰将之与《天问》并称，赞赏其“瑰诡而惠巧”，知其艺术造诣之不俗。近代以来，有学者认为《远游》所含神仙真人的内容与屈原其他作品不类，怀疑并非屈原之作。不过，作为一位对诸子百家抱持开放态度的诗人，在不同创作阶段呈现出不同的思想倾向是很自然的。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仍应将《远游》的著作权归于屈原。

悲时俗之迫阨兮[1]，愿轻举而远游[2]。质菲薄而无因兮[3]，焉托乘而上浮[4]？遭沉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5]，魂茕茕而至曙[6]。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7]，怊惝怳而乖怀[8]。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悽而增悲。神儵忽而不反兮[9]，形枯槁而独留[10]。内惟省以端操兮[11]，求正气之所由。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闻赤松之清尘兮[12]，愿承风乎遗则[13]。贵真人之休德兮[14]，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15]，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16]，羡韩众之得一[17]。形穆穆以浸远兮[18]，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19]，忽神奔而鬼怪[20]。时髣髴以遥见兮[21]，精皎皎以往来[22]。绝氛埃而淑尤兮[23]，终不返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24]。微霜降而下沦兮[25]，悼芳草之先蘦[26]。聊仿佯而逍遥兮[27]，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28]？长乡风而舒情[29]。高阳邈以远兮[30]，余将焉所程[31]？

[1] 迫阨（è）：胁迫困阻。

[2] 轻举：高飞求仙。

[3] 质：体质。菲薄：浅薄。无因：没有因缘。

[4] 焉托乘：以什么来寄托和乘载己身。

[5] 耿耿：心中有事而不安。

[6] 茕茕：孤独的样子。

[7] 徙倚：徘徊。遥思：思绪飘荡。

[8] 怊（chāo）：惆怅。惝怳（chǎnɡ huǎnɡ）：失意的样子。乖怀：违背心愿。

[9] 神：神魂。儵忽：刹那间。反：同“返”。

[10] 形：形骸。

[11] 惟省：思想反省。端操：端正操守。

[12] 赤松：赤松子，上古仙人。清尘：走路、驾车时扬起的飞尘，指赤松子的足迹。

[13] 承风：继承遗风。

[14] 真人：修真得道的人。休德：美德。

[15] 化去：成仙后与天地造化同去。

[16] 傅说（yuè）：殷王武丁的宰辅，相传死后精魂上天，骑乘星宿。

[17] 韩众：即韩终，齐人，为王采药，王不肯服，于是自服而成仙。得一：得道。

[18] 穆穆：通“默默”，寂静的样子。浸：渐。

[19] 因：因循。气变：体内真气的变化。曾：同“增”，曾举指高飞。

[20] 神奔：如天神般迅疾奔驰。鬼怪：如精灵般变化怪异。

[21] 髣髴（fǎnɡ f喝粢粝值难印￡

[22] 精：精神。皎皎：光明。精皎皎有神清气朗之意。

[23] 绝：超越。氛埃：世俗的浊气埃尘。淑：善。尤：当作邮，经过之意。淑邮指美好的旅程。

[24] 耀灵：太阳。晔：灿烂的样子。

[25] 下沦：下沉。

[26] 蘦（línɡ）：同“零”，凋谢。

[27] 仿佯：同“彷徉”，即彷徨、徘徊。逍遥：亦徘徊意。

[28] 玩：珍爱。

[29] 乡风：通“向风”。

[30] 高阳：高阳氏，即古帝颛顼。

[31] 程：效法。

赏析与点评

仙与神是两种不同的概念。神为本身固存的灵体，仙是由凡人道成肉身所化。仙人思想的基础是长生不老的愿望，而这种愿望与物质生活日益丰富有必然的关系。不过，屈原在篇首所交代远游求仙的主要动机，并不是长生久视，而是“悲时俗之迫阨”：作为宗室大臣，他无法离开楚国；但偌大一个楚国已经容不下他，因此只能寄心仙界。《离骚》中已有这种情绪出现，可说是《远游》一篇的发端。不过《离骚》的主角在三次精神飞行后依然眷顾楚国，而《远游》仙去之思却更为果决。这种果决正好反映出屈原对楚政的失望。

重曰[1]：春秋忽其不淹兮[2]，奚久留此故居[3]？轩辕不可攀援兮[4]，吾将从王乔而娱戏[5]！餐六气而饮沆瀣兮[6]，漱正阳而含朝霞[7]。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麤秽除[8]。顺凯风以从游兮[9]，至南巢而壹息[10]。见王子而宿之兮[11]，审壹气之和德[12]。曰[13]：道可受兮[14]，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15]，其大无垠[16]；无滑而魂兮[17]，彼将自然[18]；壹气孔神兮[19]，于中夜存[20]；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21]，此德之门。闻至贵而遂徂兮[22]，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23]，留不死之旧乡。朝濯发于汤谷兮[24]，夕晞余身兮九阳[25]。吸飞泉之微液兮[26]，怀琬琰之华英[27]。玉色以脕颜兮[28]，精醇粹而始壮。质销铄以汋约兮[29]，神要眇以淫放[30]。

[1] 重曰：新乐章的开始，有承上启下的作用。

[2] 忽：快速。淹：停留。

[3] 奚：为何。

[4] 轩辕：即黄帝。相传黄帝在鼎湖乘龙仙去，后宫和群臣攀缘龙须同去者有七十余人。

[5] 王乔：即王子乔，周灵王之子，传说得道成仙。

[6] 六气：天地四时的六种精气。沆瀣（hánɡ xiè）：北方夜半的露气。

[7] 漱：吮。正阳：南方日中气。

[8] 精气：即前文所言六气。麤（cū）：粗杂污秽之气。

[9] 凯风：南风。

[10] 南巢：古地名，在今安徽，此处盖泛指南方。壹息：稍作休憩。

[11] 王子：即王子乔。宿：通“肃”，礼敬之意。

[12] 审：询问。壹气：精纯之气。和德：中和无偏的德性。

[13] 曰：以下数句为王子乔的回答。

[14] 受：心授。

[15] 内：同“纳”，无纳指小得无法容纳任何物体。

[16] 无垠（yín）：无边。

[17] 滑：紊乱。而：你的。

[18] 彼：指道。

[19] 孔：大。孔神指非常神妙。

[20] 于中夜存：自存于夜半虚静之时。

[21] 庶：众。类：物类。

[22] 至贵：指王子乔的至妙之言。徂：前往。

[23] 仍：追随。羽人：羽化升天的仙人。丹丘：又名丹穴，相传在中州以南，为日光常照、仙人所居。

[24] 濯：洗涤。汤谷：即旸谷，日出之处。

[25] 晞（xī）：晒干。九阳：天地之涯、日落之处。

[26] 飞泉：昆仑西南的神泉。

[27] 琬琰（wǎn yǎn）：美玉。华英：指玉之精华。

[28] （pīnɡ）：浅赤色，指气色红润。脕（wǎn）：光泽。脕颜指脸上有光泽。

[29] 销铄：金属镕解。质销铄谓凡质消解。汋约：同“绰约”，体态柔美。神：精神。

[30] 要眇（yāo miǎo）：美好。淫放：洒脱无拘。

赏析与点评

当今人们也许视神仙之道为虚妄，但王子乔数语仍可说是养生修道的法门：不营役于己务，不受制于外物，身心入定，方能如如自在、既寿且康。

嘉南州之炎德兮[1]，丽桂树之冬荣[2]。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而无人[3]。载营魄而登霞兮[4]，掩浮云而上征。命天阍其开关兮[5]，排阊阖而望予[6]。召丰隆使先导兮[7]，问大微之所居[8]。集重阳入帝宫兮[9]，造旬始而观清都[10]。朝发轫于太仪兮[11]，夕始临乎于微闾[12]。屯余车之万乘兮[13]，纷溶与而并驰[14]。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15]，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16]，骖连蜷以骄骜[17]。骑胶葛以杂乱兮[18]，斑漫衍而方行[19]。撰余辔而正策兮[20]，吾将过乎句芒[21]。历太皓以右转兮[22]，前飞廉以启路[23]。阳杲杲其未光兮[24]，凌天地以径度[25]。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26]。凤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27]。揽彗星以为旍兮[28]，举斗柄以为麾[29]。叛陆离其上下兮[30]，游惊雾之流波[31]。时暧曃其莽兮[32]，召玄武而奔属[33]。后文昌使掌行兮[34]，选署众神以并毂[35]。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36]。左雨师使径待兮，右雷公以为卫。欲度世以忘归兮[37]，意恣睢以担挢[38]。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偷娱以自乐。涉青云以泛滥游兮[39]，忽临睨夫旧乡[40]。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41]。思旧故以想象兮，长太息而掩涕。泛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42]。指炎神而直驰兮[43]，吾将往乎南疑[44]。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45]。祝融戒而还衡兮[46]，腾告鸾鸟迎宓妃[47]。张《咸池》奏《承云》兮[48]，二女御《九韶》歌[49]。使湘灵鼓瑟兮[50]，令海若舞冯夷[51]。玄螭虫象并出进兮[52]，形蟉虬而逶蛇[53]。雌蜺便娟以增挠兮[54]，鸾鸟轩翥而翔飞[55]。音乐博衍无终极兮[56]，焉乃逝以徘徊。舒并节以驰骛兮[57]，逴绝垠乎寒门[58]。轶迅风于清源兮[59]，从颛顼乎增冰[60]。历玄冥以邪径兮[61]，乘间维以反顾[62]。召黔嬴而见之兮[63]，为余先乎平路。

[1] 嘉：称许。南州：即上文所言丹丘。炎德：南方于五德属火，故云。

[2] 丽：赞美。冬荣：冬天不凋。

[3] “山萧条”两句：极言寂静无扰的境界。

[4] 营魄：即魂魄。登霞：上升于云天，指成仙。

[5] 天阍：天庭的看门者。开关：打开门闩。

[6] 排：推开。阊阖：天门。望予：指等候我。

[7] 丰隆：云神。

[8] 大微：即太微垣，星座名，为三垣的上垣，相传为天帝的南宫。

[9] 集：止留。重阳：天为阳，有九重，故曰重阳。

[10] 造：至。旬始：皇天。清都：天帝所居。

[11] 发轫：发车。太仪：太仪殿，天庭诸神习演威仪之处。

[12] 微闾：医巫闾山，仙境，相传为玉山。

[13] 屯：聚集。

[14] 溶与：即“容与”，缓行的样子。

[15] 雄虹：见《悲回风》雌蜺注。采：同“彩”。旄（máo）：旗帜。

[16] 服：四匹马驾车，居中两匹称为“服”，居外两匹称为“骖”。偃蹇：夭矫自得的样子。低昂：一低一昂。

[17] 连蜷：卷曲的样子。骄骜（áo）：马行纵恣的样子。

[18] 骑（jì）：车马。胶葛：同“纠葛”，杂乱交错。

[19] 斑：通“班”，排列。漫衍：延绵不绝的样子。

[20] 撰余辔（pèi）：见《九歌·东君》注。正策：整顿马鞭。

[21] 过（ɡōu）：拜访。句芒：木神名，东方天帝太皞之佐。

[22] 太皓：同“太皞”，东方天帝，即伏羲。

[23] 飞廉：风伯。启路：开路。

[24] 阳：太阳。杲杲（ɡǎo）：光明。

[25] 凌：超腾。径度：径直越过。

[26] 辟：排除。

[27] 蓐（rù）收：西方金神，少皞之佐。西皇：西方上帝少皞。

[28] 旍（jīnɡ）：同“旌”，旗帜。

[29] 斗柄：北斗之柄。麾：亦旌旗。

[30] 叛：分散的样子。

[31] 惊雾：浮动的云气。流波：指云雾如水流动。

[32] 暧曃（ài dài）、（dǎnɡ）莽：皆昏暗迷蒙的样子。

[33] 玄武：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的统称，形象为龟蛇合体。奔属：奔走随从。

[34] 文昌：星官名。掌行：掌领从行的队伍。

[35] 选署：拣选安置。并毂（ɡǔ）：并车前行。

[36] 弭节：停车。参见《九歌·湘君》注。高厉：当读作高迈，高飞远行之意。

[37] 度世：从尘世超脱。

[38] 恣睢（suī）：放任自适。担挢（dān jiǎo）：当作揭挢，飞升高举之意。

[39] 泛滥：广博。

[40] 临睨（nì）：居高临下地斜视。

[41] 边马：即骖。以上数句袭用《离骚》。

[42] 自弭：自我按捺宽解。

[43] 炎神：南方火神祝融。

[44] 南疑：南方的九嶷山。

[45] 沛：水流的样子。罔象（yànɡ）：水势浩渺无涯貌。

[46] 还：旋转。衡：车辕前的横木。还衡指引车他去。

[47] 宓妃：伏羲氏之女，洛水女神。

[48] 《咸池》、《承云》：黄帝乐曲名。

[49] 二女：舜妃娥皇、女英。《九韶》：舜时乐曲。

[50] 湘灵：即湘水之神。

[51] 海若：海神名。冯夷：河伯名。

[52] 虫象：即罔象，水怪。

[53] 蟉（liú）：盘绕屈曲的样子。逶蛇（wēi y恚和淝由斓难印￡

[54] 便（pián）娟：轻盈美好。增挠：通“层绕”。

[55] 轩：高。翥（zhù）：飞。

[56] 博衍：宽广延绵。

[57] 舒：放任。并节：即并驰。

[58] 逴（chuō）：远。绝垠：天边。寒门：北极之门。

[59] 轶：超前。迅风：疾风。清源：传说中八风之府。

[60] 颛顼（zhuān xū）：北方上帝。

[61] 玄冥：北方水神，颛顼之佐。邪径：指道路阻塞。

[62] 乘：登上。间维：即斡维，天体中轴所系的绳索。

[63] 黔嬴（qián yínɡ）：即黔雷，造化之神。

赏析与点评

本段可谓全篇的主体，叙述了诗人观览天宫后，次第与东方天帝太昊（又名太皞，即伏羲）、西方金神蓐收、南方火神祝融和北方天帝颛顼过从的远游历程。全段文笔酣畅恣肆，流露出不同于《离骚》的愉悦感。不过在来到南方时，诗人依然有“临睨旧乡”的举动，显示他并未忘情于楚国。接下来对于南方旅程的描述，篇幅最宏大，色调最瑰丽，气氛最热烈，也许只有如此才能消解屈原心中的乡愁。

经营四荒兮[1]，周流六漠[2]。上至列缺兮[3]，降望大壑[4]。下峥嵘而无地兮[5]，上寥廓而无天[6]。视儵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7]。超无为以至清兮[8]，与泰初而为邻[9]。

[1] 经营：往来周旋。

[2] 六漠：上下四方的广漠。

[3] 列缺：天盖的缝隙，闪电发出之处。

[4] 降望：俯视。大壑（hè）：大海。

[5] 峥嵘（zhēnɡ r髇ɡ）：深远浩渺的样子。

[6] 寥廓：宽广无边的样子。

[7] 惝怳：模糊不清貌。

[8] 超：超越。无为：道家理念，浑沦自然之意。

[9] 泰初：宇宙元气，即至道。

赏析与点评

《老子》云：“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此段“视儵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两句，正描述了个体与至道合一时的状态。

卜居

本篇导读

居，处也。卜居即占卜如何自处于世、安身立命。朱熹皆以此篇为屈原所作，动机为诗人哀悯当世的人习安邪佞、违背正道，因此假装不知正邪二道的是非可否，而将假占卜为发端，申述取舍之义，以警世俗。洪兴祖则以本篇和《渔父》“皆假设问答以寄意”。元代祝尧继而认为，本篇（《渔父》亦然）的对答乃是虚设之辞，其后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左思等人所作大赋皆仿效之，其说甚是。进而言之，本篇为赋所继承发展的特征可归纳成几点：一、虚设主客问答；二、小引以散文对话为主；三、正文为韵文，却又有韵散夹杂的倾向；四、正文以铺叙的方式来写作。楚辞作品中，《招魂》和《渔父》相比更符合上述几点特征，且上帝与巫阳的对话必为虚设之辞。由此推之，本篇及《渔父》的问答是否真有其事，便有可质疑之处了。今人或仍以本篇为屈原所作，或以其为楚人在屈原死后以其传说写就的悼念之作，尚无定论。然而，本篇所反映的屈原追求真理、不苟于俗的精神，却不会因为著作者的疑问而有所改变。

屈原既放三年[1]，不得复见[2]。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3]。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4]，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5]。』詹尹乃端策拂龟曰[6]：『君将何以教之？』

[1] 放：放逐。

[2] 复见：指重见楚王。

[3] 蔽障：遭到遮蔽障碍。

[4] 太卜：国家掌卜筮之官。一说詹通“占”，郑詹尹即来自郑国的卜者。

[5] 因：凭借。

[6] 端：正。策：蓍草。拂：拭。龟：龟甲。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小引，讲述屈原请求占卜的原因。相信此篇为屈原所作的学者，多依据“既放三年”而推考此篇作于顷襄王初年的江南之野。郑詹尹其人，并不见于他书记载。可疑的是，郑詹尹既然是掌管国家卜筮的官员，一般当在郢都。屈原既已流放，怎可能随时登门拜访？若会面之处不在郢都，郑詹尹又因何故要远赴偏僻的江南之野？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1]？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2]？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3]？将游大人以成名乎[4]？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5]？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儿以事妇人乎[6]？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7]？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8]，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9]？将随驽马之迹乎[10]？宁与黄鹄比翼乎[11]？将与鸡鹜争食乎[12]？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13]；黄钟毁弃[14]，瓦釜雷鸣[15]；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16]，谁知吾之廉贞？』

[1] 悃悃（kǔn）款款：诚实勤恳的样子。朴：质朴。

[2] 送往劳来：指随处周旋。无穷：指无休止。

[3] 诛：翦除。

[4] 大人：指贵幸者。

[5] 媮：同“偷”。

[6] 哫訾（zú zǐ）：以言语求媚。栗斯：阿谀诡随。喔咿嚅（rú）儿：强颜欢笑的样子。妇人：指怀王宠妃郑袖。

[7] 突梯：油滑轻佻的样子。滑（ɡǔ）稽：一种能转注吐酒而不竭的酒器，引申为伶牙俐齿、谄媚不绝的样子。如脂如韦：如油脂般光滑、熟牛皮般柔软，指善于应对自处。洁（xié）：通“絜”，测量。楹：屋柱。洁楹指测量屋柱时随圆顺转，引申为圆滑从俗。

[8] 凫（fú）：野鸭。

[9] 亢：举。轭：车辕前横木。亢轭即并驱。

[10] 驽马：劣马。

[11] 黄鹄：黄鹤。比翼：并翅而飞。

[12] 鹜：鸭子。

[13] 千钧：古制三十斤为一钧，千钧指极重之物。

[14] 黄钟：十二律之一，声调最为宏大。

[15] 瓦釜：陶制的锅。

[16] 吁（xū）嗟：慨叹的声音。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卜居》的正文，皆为屈原之辞，共计八对问题，一如洪兴祖所论：“上句皆原所从，下句皆原所去。”换言之，屈原对于何去何从已经了然于心，小引所云“心烦虑乱，不知所从”只是表示流放未久的屈原还没习惯如何与困境相处，却丝毫没有委心从俗之意。此外，屈原的“疑难”本可如洪兴祖所言，以所从与所去概括之，却铺演为八对问题，从不同角度自述高洁的情怀，又纤毫毕现地描绘了小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丑态，此正为汉赋体物浏亮之滥觞。再者，尽管此段为韵文，但散文性依然很强，故八对问题的句式参差不齐、变化多端，颇有酣畅淋漓之概。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1]：『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2]，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3]，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1] 释策：放下蓍草。谢：谢绝。

[2]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指物无大小，各有其用。

[3] 数：卦数。逮：及。

赏析与点评

以上郑詹尹的回答为结语，仍为韵文。《左传》云：“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郑詹尹放下蓍草，显示他很清楚屈原此行并非为了占卜，而是抒发胸中的愤懑。他鼓励屈原“用君之心，行君之意”，似为冷语，实际上却对屈原表示了肯定。

近人王国维说：“知屈子者，唯詹尹一人。”所言甚是。

渔父

本篇导读

渔父即渔翁。父音甫，为老年男子的美称。本篇与《卜居》属于同一类型的作品。朱熹、祝尧、吴讷等古代学者认为，渔父当为隐遁之士，如巢父、许由、荷蒉丈人之属。和屈原一样，隐居的渔父对于现实也有颇多不满，但他显然是道家者流，讲求保身远害，不欲强出头，这是他与忠爱进取的屈原最大不同之处。故本篇所记载屈原和渔父的一场小论辩中，谁也说服不了谁。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最后只能各行其志。近人马茂元指出，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录入《怀沙》和本篇的全文，于《怀沙》标明为屈原所作，于本篇则把它当作有关屈原生平的纪录直接引用，可证司马迁并没有把本篇看成屈原的作品。其说可从。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1]，行吟泽畔[2]，颜色憔悴，形容枯槁[3]。

[1] 江：指沅江。潭：深渊。

[2] 行吟：且行且吟。

[3] 形容：形体与面容。

赏析与点评

以上寥寥数笔，即绘出一幅屈子行吟图。

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1]？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2]，而能与世推移[3]。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4]？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酾[5]？何故深思高举[6]，自令放为[7]？』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8]，新浴者必振衣[9]；安能以身之察察[10]，受物之汶汶者乎[11]！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12]，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1] 三闾大夫：管理楚国王族屈、景、昭三姓事务的官员。屈原曾担任此官。

[2] 凝滞：拘泥、执着。

[3] 与世推移：从流随俗。

[4] 淈（ɡǔ）：搅浊。

[5] （bū）：吃。糟：酒糟。歠（chuò）：饮。酾（shī）：薄酒。

[6] 高举：高飞，指遗世独立。

[7] 令：使得。放：流放。为：疑问句的句末语气词。

[8] 沐：洗头发。弹冠：弹去冠上的灰尘。

[9] 浴：洗身体。振衣：摇掉衣上的泥垢。

[10] 察察：洁白的样子。

[11] 汶汶（wèn）：沾污。

[12] 皓皓之白：指无瑕的品格。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渔父与屈原的对话主体，亦多韵文。屈原的独清独醒，渔父不以为然。但值得注意的是，渔父所说的与世推移、淈泥扬波、糟歠酾，并非指同流合污，而是以保全本性为前提，以俟来日；假如直斥众人之非而危身，也等不到天下有道的那天。然而，屈原一向自我标榜砥砺的却是宁直不曲、不苟于俗，他不能接受渔父的建议，是毋庸置疑的。

渔父莞尔而笑[1]，鼓枻而去[2]，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3]，可以濯吾缨[4]。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1] 莞尔：微笑的样子。

[2] 鼓枻（yì）：叩打船桨。

[3] 沧浪（lánɡ）：水名，汉水的支流。

[4] 缨：冠系。

赏析与点评

渔父所唱的《沧浪歌》，也见于《孟子·离娄》，为孔子适楚时听到一个孩子所唱的，可知原本是首童谣。其复沓的体式、叙事性的内容，与今日的童谣的确一脉相承。孔子闻后，就此歌申发大义道：“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孟子进而阐释：“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意即一人的荣辱、一家的盛衰，乃至一国的兴亡，实系于其自身。如果错误判断时势、逆时背道而招致失败，就是咎由自取。然而渔父为道家之徒，未必会完全采用儒家的诠解。《文选》五臣注的解释更为合理：“清喻明时，可以修饰冠缨而仕也。浊喻乱世，可以抗足远去。”则其内涵仍是与世推移之意，点出处世要因应治乱而采取不同的态度。由此可见，短短一首《沧浪歌》就有三重内涵：童谣、儒家哲理及道家哲理。《渔父》的篇幅本不甚长，又以《沧浪歌》作结，尤显摇曳隽永之致。

九辩

本篇导读

本篇为宋玉所作。宋玉年辈视屈原为晚，或云系屈原门徒，曾事楚顷襄王。善辞赋，《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赋十六篇，包括本篇及《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等。《九辩》之“辩”，或曰“变”，即更奏之意，或曰“遍”，即乐章之意。近人朱季海则以为是“抃”字的假借，即两手相击、鼓掌之意。王逸谓本篇为宋玉哀悯屈原所作，实为臆测。玩其文义，当是宋玉晚年罢官居乡，时逢深秋自悯之作，虽与《离骚》之自叙性质相似，但以个人悲欣得失为主轴，较少《离骚》于国计民生的关怀。不过，本篇较《离骚》更注重章法结构，更多赋笔，句式也更为灵活多变，多用虚词，甚至参用了散文句法，运以散文气势，是由辞向赋发展过程中承上启下的重要作品。此外，本篇为文学史上第一篇以悲秋为主题的诗作，其情调缠绵而温厚，极富感染力。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1]。憭慄兮若在远行[2]，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3]，寂寥兮收潦而水清[4]。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5]，怆怳悢兮去故而就新[6]，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7]，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8]，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雁廱廱而南游兮[9]，鹍鸡啁哳而悲鸣[10]。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11]。时亹亹而过中兮[12]，蹇淹留而无成。

[1] 萧瑟：阴冷急促貌。

[2] 憭慄（liáo lì）：凄怆。

[3] 泬（xuè）寥：旷荡空虚貌。

[4] 潦（lǎo）：积水。收潦而水清：川水夏浊，至秋而清。

[5] 憯（cǎn）悽：悲痛貌。薄：同“迫”。

[6] 怆怳、悢（kuànɡ liànɡ）：皆失意的样子。

[7] 坎廪（kǎn lǐn）：困穷。失职：被贬斥削职。

[8] 廓落：空寂。羁旅：旅舍。友生：友人。

[9] 廱廱（yōnɡ）：雁鸣声。

[10] 鹍（kūn）鸡：似鹤，红喙长颈，羽毛黄白。啁哳（zhāo zhā）：声繁细貌。

[11] 宵征：夜行。

[12] 亹亹（wěi）：行貌。过中：度过中年。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一段，为因秋兴感之辞。秋气萧瑟，令诗人想到无衣、去故、失职、无友等各种不幸，彻夜难眠。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1]，有美一人兮心不绎[2]。去乡离家兮徕远客[3]，超逍遥兮今焉薄[4]？专思君兮不可化[5]，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6]。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既驾兮朅而归[7]，不得见兮心伤悲。倚结兮长太息[8]，涕潺湲兮沾轼[9]。忼慨绝兮不得[10]，中瞀乱兮迷惑[11]。私自怜兮何极[12]。心怦怦兮谅直。

[1] 戚：悲哀。廓：空旷。

[2] 有美一人：指有德之人。绎：通“怿”，愉悦。

[3] 徕：来。远客：寓居远方。

[4] 超：远。逍遥：流荡不止的样子。焉薄：来到何处。

[5] 专：一心一念。君：国君。化：改变。

[6] 憺：忧虑。忘食事：忘了进食与工作。

[7] 朅（qiè）：离去。

[8] 结（línɡ）：古时马车车箱的木格，形似窗棂。

[9] 轼：马车前的扶手横木。

[10] 忼（kānɡ）慨：同“慷慨”，情绪激愤。

[11] 瞀乱：昏沉紊乱。

[12] 极：穷尽。怦怦（pēnɡ）：心急貌。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段，进一步述说自己不受知于君的坎坷遭遇。

皇天平分四时兮[1]，窃独悲此凛秋。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2]。去白日之昭昭兮[3]，袭长夜之悠悠[4]。离芳蔼之方壮兮[5]，余萎约而悲愁[6]。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台之孟夏兮[7]，然欿傺而沉藏[8]。叶菸邑而无色兮[9]，枝烦挐而交横[10]。颜淫溢而将罢兮[11]，柯彷佛而萎黄。萷椮之可哀兮[12]，形销铄而瘀伤[13]。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擥辔而下节兮[14]，聊逍遥以相佯[15]。岁忽忽而遒尽兮[16]，恐余寿之弗将[17]。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18]。澹容与而独倚兮[19]，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20]，何所忧之多方[21]？卬明月而太息兮[22]，步列星而极明[23]。

[1] 四时：四季。

[2] 奄：忽然。离披：分散的样子。梧楸：梧桐、楸树，皆早凋。

[3] 昭昭：光明。

[4] 袭：承袭，指进入。

[5] 蔼：繁茂。壮：盛年。

[6] 萎约：枯萎，引申指老病。

[7] 恢台：广大繁茂的样子。孟夏：当作盛夏。

[8] 欿（kǎn）：同“坎”，沉陷。傺：终止。沉藏：沉埋收藏。

[9] 菸邑（yū yì）：枯萎的样子。

[10] 烦挐（rú）：纷乱。

[11] 颜：容颜，指草木的颜色。淫溢：过度。罢（pí）：同“疲”，凋零。

[12] 萷（shāo）：同“梢”，树梢。椮（sù sēn）：树枝叶落而光秃的样子。

[13] 销铄：销镕，引申指摧残。瘀：病。

[14] 下节：放下马鞭而停车。

[15] 相佯：即徜徉，徘徊。

[16] 遒（qiú）：迫近。

[17] 将：长久。

[18] 俇攘（kuānɡ rǎnɡ）：混乱纷扰的样子。

[19] 澹（dàn）：安静。容与：徘徊。

[20] 怵（chù）：惊恐。

[21] 多方：多端。

[22] 卬（ànɡ）：仰望。

[23] 极明：至于天明。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三段，承第一段而申言悲秋。秋季到来，草木凋落，象征失去机遇的人，惟有悲哀叹息。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1]，纷旖旎乎都房[2]。何曾华之无实兮[3]，从风雨而飞飏[4]。以为君独服此蕙兮[5]，羌无以异于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6]，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7]。重无怨而生离兮[8]，中结轸而增伤[9]。岂不郁陶而思君兮[10]？君之门以九重[11]。猛犬狺狺而迎吠兮[12]，关梁闭而不通[13]。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漧[14]？块独守此无泽兮[15]，仰浮云而永叹。

[1] 蕙华：蕙花。曾敷：重重开放。隐喻曾经在朝的岁月。

[2] 旖旎（yǐ nǐ）：柔美的样子。都房：华美的房屋。

[3] 无实：不结果实。

[4] 飏（yánɡ）：同“扬”。

[5] 服：佩饰。

[6] 闵（mǐn）：忧伤。奇（jī）：单独。奇思指不同于群小的忠诚之思。不通：无法通晓于楚王。

[7] 有明：能在楚王面前表明心意。

[8] 重：深思。无怨：无罪。

[9] 中：内心。结轸：郁结悲痛。

[10] 郁陶（yáo）：惆怅郁结的样子。

[11] 九重：指君门深邃。

[12] 狺狺（yín）：犬吠声。迎吠：向人狂叫。

[13] 关：关卡。梁：桥梁。

[14] 后土：大地。漧（ɡān）：同“干”。

[15] 块：孤独貌。无泽：荒芜的沼泽。“无”当作“芜”。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四段，回想自己在朝时与君不合，虽有奇才，却始终郁郁不得志的处境。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1]，策驽骀而取路[2]。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跳而远去[3]。凫雁皆唼夫粱藻兮[4]，凤愈飘翔而高举。圜凿而方枘兮[5]，吾固知其铻而难入[6]。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愿衔枚而无言兮[7]，尝被君之渥洽[8]。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9]。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10]？骥不骤进而求服兮[11]，凤亦不贪而妄食[12]。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漠而绝端兮[13]，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14]！

[1] 却：退却。骐骥：良马。

[2] 驽骀（nú tái）：劣马。

[3] （jú）跳：跳跃。

[4] 唼（shà）：水鸟吃食的声音。

[5] 凿：斧孔。枘（ruì）：斧柄嵌入斧孔的一端。

[6] 铻（jǔ yǔ）：抵触难容。

[7] 枚：小木条。进军时士兵衔于口中，以防讲话或喧哗。衔枚此处指沉默不语。

[8] 被（pī）：蒙受。渥（wò）洽：厚恩。

[9] 相者：相马者，引申为举荐者。举肥：因为马瘦而以其不能千里，故改选肥马。指以貌取人。

[10] 不处：不能留在朝廷。

[11] 服：驾车。

[12] （něi）：同“馁”，饥饿。妄食：乱吃。

[13] 绝端：打断思绪。

[14] 冯（pínɡ）：满。郁郁：忧伤的样子。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五段，拈出姜太公的故事，表达自己建功立业的希望，进而感叹无人举荐，君臣遇合困难。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1]，心尚幸其弗济[2]。霰雪雰糅其增加兮[3]，乃知遭命之将至[4]。愿徼幸而有待兮[5]，泊莽莽与野草同死[6]。愿自往而径游兮，路壅绝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7]，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按而学诵[8]。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9]。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10]，恐时世之不固[11]。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食不媮而为饱兮[12]，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13]。蹇充倔而无端兮[14]，泊莽莽而无垠。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1] 交下：交相落下，比喻谗佞交攻。

[2] 幸：侥幸期待。弗济：不成。

[3] 雰（fēn）：雨雪纷纷的样子。

[4] 遭命：遭受厄运。

[5] 徼幸：同“侥幸”。有待：指等待楚王的醒悟。

[6] 泊：止。莽莽：草盛的样子。

[7] 平驱：平稳驱车。

[8] 压按：压抑。学诵：学习诗篇。

[9] 信：实在，确实。从容：婉转。

[10] 申包胥：楚大夫。楚昭王时，吴王阖庐破楚入郢。申包胥赴秦求救。秦哀公初不允，申包胥乃不食，哭于秦廷七昼夜。哀公感动，发兵救援。

[11] 固：当作“同”。

[12] 媮（tōu）：通“偷”，苟且。

[13] 素餐：《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指君子不会只食禄而无所作为。

[14] 充倔：无边际的样子。与下句皆谓自己身处于无边旷野。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六段，申言第五段旨意，对楚国的前途及一己的处境甚感忧心。

靓杪秋之遥夜兮[1]，心缭悷而有哀[2]。春秋逴逴而日高兮[3]，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4]，阴阳不可与俪偕[5]。白日晼晚其将入兮[6]，明月销铄而减毁[7]。岁忽忽而遒尽兮[8]，老冉冉而愈弛。心摇悦而日幸兮[9]，然怊怅而无冀[10]。中憯恻之凄怆兮，长太息而增欷[11]。年洋洋以日往兮[12]，老嵺廓而无处[13]。事亹亹而觊进兮[14]，蹇淹留而踌躇。

[1] 靓（jìnɡ）：通“靖”，思虑。杪（miǎo）：树末。杪秋指晚秋。

[2] 缭悷（lì）：缠绕郁结的样子。

[3] 逴逴：渐行渐远的样子。指年岁渐老。

[4] 递：更替。卒岁：年终。

[5] 阴：秋冬。阳：春夏。俪偕：一并。

[6] 晼（wǎn）晚：日落昏昧的样子。

[7] 销铄、减毁：指月轮渐亏。

[8] 遒（qiú）尽：迫近尾声。

[9] 悦：当作“怳”。心摇怳指心神驰翔。日幸：每日庆幸。

[10] 怊怅：悲伤失意的样子。无冀：没有希望。

[11] 欷（xī）：抽泣。

[12] 洋洋：广大的样子。年洋洋指年岁日增。

[13] 嵺（liáo）廓：即寥廓，空旷。无处：无处容身。

[14] 亹亹（wěi）：勤恳的样子。觊：希冀。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七段，感叹岁月易逝，老大无成。

何泛滥之浮云兮，猋雍蔽此明月[1]？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曀而莫达[2]。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窃不自聊而愿忠兮[3]，或黕点而污之[4]。尧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何险巇之嫉妒兮[5]，被以不慈之伪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6]。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7]。被荷裯之晏晏兮[8]，然潢洋而不可带[9]。既骄美而伐武兮[10]，负左右之耿介[11]。憎愠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12]。农夫辍耕而容与兮[13]，恐田野之芜秽。事绵绵而多私兮[14]，窃悼后之危败[15]。世雷同而炫曜兮[16]，何毁誉之昧昧？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17]。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难当。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

[1] 猋（biāo）：急速的样子。雍蔽：遮掩。“雍”为“壅”的借字。

[2] 霠（yīn）：同“阴”，云遮日。曀（yì）：天阴。

[3] 不自聊：不自苟且。

[4] 黕（dǎn）点：玷污。

[5] 险巇（xī）：险恶。

[6] 黯黮（dàn）：昏昧。

[7] 胶加：即胶葛，纷乱之意。

[8] 荷裯（dāo）：荷叶制成的短衣。晏晏：颜色盛美。

[9] 潢洋：衣不合身。

[10] 骄美：以美好自傲。伐武：夸耀勇武。

[11] 负：辜负。左右：指大臣。耿介：忠诚。

[12] “憎愠之修美兮”四句：见《九章·哀郢》注。

[13] 容与：偷闲自得。

[14] 绵绵：连续不绝。

[15] 悼：悲伤。后：国君。

[16] 雷同：指群小众口一词。

[17] 窜藏：隐藏。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八段，作者对谗佞当道、蒙蔽君上痛加斥责。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1]，故高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2]？乘骐骥之浏浏兮[3]，驭安用夫强策[4]？谅城郭之不足恃兮[5]，虽重介之何益[6]。邅翼翼而无终兮[7]，忳惛惛而愁约[8]。生天地之若过兮[9]，功不成而无效[10]。愿沉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11]，直怐愗而自苦[12]。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13]？宁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誉之。罔流涕以聊虑兮[14]，惟著意而得之。纷纯纯之愿忠兮[15]，妒被离而障之[16]。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乘精气之抟抟兮[17]，骛诸神之湛湛[18]。骖白霓之习习兮[19]，历群灵之丰丰[20]。左朱雀之茇茇兮[21]，右苍龙之躣躣。属雷师之阗阗兮[22]，通飞廉之衙衙[23]。前轻辌之锵锵兮[24]，后辎乘之从从[25]。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26]。计专专之不可化兮[27]，愿遂推而为臧[28]。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1] 举：荐举。指尧舜唯才是用。

[2] 心焉取此怵惕：意谓心中还有什么值得畏惧。

[3] 浏浏：骏马前行如流水貌。

[4] 强策：强行挥鞭。两句谓如果任用了贤人，不必君主强硬驱使，就能治理国家。

[5] 郭：外城的城墙。

[6] 重介：厚重的铠甲。

[7] 邅：踟蹰不前。翼翼：谨慎的样子。无终：没有终极。

[8] 忳（tún）：忧愁的样子。惛惛：郁闷。愁约：为忧愁所束缚。

[9] 若过：宛如过客。

[10] 无效：无处效力。

[11] 潢洋：无所适从的样子。

[12] 怐愗（kòu mào）：愚昧。

[13] 皇皇：同“遑遑”，匆匆忙忙的样子。

[14] 罔：同“惘”，惆怅。聊虑：姑且抒发思虑。

[15] 纯纯（zhūn）：诚恳的样子。

[16] 被离：散布。

[17] 精气：指日月阴阳之气。抟抟（tuán）：圆貌。

[18] 骛（wù）：驰逐。湛湛：深貌，引申为众多之意。

[19] 习习：飞动的样子。

[20] 历：游历。灵：神灵。丰丰：众多的样子。

[21] 茇茇（bá）：飞扬的样子。

[22] 属（zhǔ）：连接。雷师：雷神。阗阗（tián）：雷鼓之声。

[23] 衙衙：行走的样子。

[24] 轻辌（liánɡ）：轻车。锵锵：车铃声。

[25] 辎乘：重车。从从：同“瑽瑽”，车上的饰玉相击声。

[26] 扈：随从。屯骑：车马。容容：众多的样子。

[27] 计：思虑。专专：专一。不可化：难以动摇。

[28] 臧：善。

赏析与点评

以上是本篇的第九段，道出一己的政治抱负，以及孤高寡俗的情操。

招魂

本篇导读

招魂本是古代风俗，又称为复礼。这种仪式虽因迷信思想而起，却反映遗属对死者的眷恋之情，望其通过招魂而重生。《招魂》一篇仿效了民间的招魂辞，却又蕴含了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故晚明陆时雍曰：“招魂者以文不以俗，以心不以事，招之于千世，而非招之于当时也。”全篇可分为三个部分。小引部分叙述死者魂魄离散，于是上帝遣巫阳往下界开始招魂仪式。招魂词部分，先描述天地四方的险恶，再从宫室、美女、饮食、歌舞、博戏等方面极力铺叙楚国之美好，借以将亡魂招回郢都。乱词部分是作者抚今追昔，回忆与楚王生前同游梦泽的往事，抒发物是人非的悲伤情怀。关于《招魂》的作者、所招之人以及所招为生魂或死魂，历来皆有不同的说法。司马迁将《招魂》与《离骚》、《天问》、《哀郢》并提，还说读后“悲其志”，显然认为是屈原所作。而王逸《楚辞章句》则以为是宋玉所作，以招屈原的生魂。简而言之，篇中言及的奢侈生活，非一国之君不能享受。乱词回忆随王狩猎，又悲情呼唤“魂兮归来，哀江南”，与一般招魂仪式后情绪得到安抚的状况不同。因此，我们认为此篇当系屈原作于顷襄王三年（前二九六），怀王客死秦国不久。从《天问》篇可知，屈原对传统宗教神话颇有质疑之处。因此屈原创作此篇，与其说为了通过巫术使怀王复生，不如说是借传统招魂辞的形式来纾泄内心极度的哀痛与愤懑。

朕幼清以廉洁兮[1]，身服义而未沬[2]。主此盛德兮[3]，牵于俗而芜秽[4]。上无所考此盛德兮[5]，长离殃而愁苦[6]。帝告巫阳曰[7]：『有人在下[8]，我欲辅之[9]。魂魂离散，汝筮予之[10]。』巫阳对曰：『掌梦上帝[11]，命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12]，不能复用[13]。』

[1] 朕：我，作者自称。

[2] 服义：服行仁义。沬（mèi）：休止。

[3] 主：守。盛德：指上文之清、廉、洁、义。

[4] 牵：牵累。芜秽：荒芜变质。指被世俗毁谤讥刺。

[5] 上：君上。考：考察。

[6] 离：同“罹”，遭遇。殃：灾祸。

[7] 帝：上帝。巫阳：神话中的女巫。

[8] 有人：指楚怀王。下：下界。

[9] 辅：护佑。

[10] 筮：以蓍草占卜。

[11] 掌梦：巫阳之官职，主招魂。掌梦上帝盖指巫阳禀奏于帝。

[12] 谢：死亡。恐后之谢亦即担心筮法太缓慢，会导致死亡。

[13] 不能复用：不再有用，指不能复生。

赏析与点评

小引叙述了招魂的缘由。内文先交代作者的志趣，并虚设上帝、巫阳对话，表示要招回怀王客死秦国之魂。有趣的是，上帝虽知怀王魂魄离散，却不知道筮慢而招快。其昏聩之态与楚怀王何其相似。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1]，何为乎四方些[2]？舍君之乐处[3]，而离彼不祥些。

[1] 恒：常。干：躯体。

[2] 些（suò）：招魂句尾的语气词、咒语。“去君之恒干”两句谓为什么要离开平素的身体，跑到四方去？

[3] 舍：居留。乐处：安乐的地方，指楚国。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1]，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2]，流金铄石些[3]。彼皆习之[4]，魂往必释些[5]。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1] 长人：巨人。

[2] 代：轮换。

[3] 流金：镕化金属。铄：销解。

[4] 彼：指其地居民。习：习惯。

[5] 释：溶解。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1]，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2]，封狐千里些[3]。雄虺九首，往来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4]。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5]。

[1] 题：额头。雕题指额上刺青。黑齿：南方未开化民族的特殊装饰，以漆把牙齿染黑。

[2] 蝮蛇：一种有黑褐斑纹的毒蛇。蓁蓁（zhēn）：聚集。

[3] 封狐：大狐。千里：极言其多。

[4] 益：进补。

[5] 淫：长留。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1]，爢散而不可止些[2]。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3]。五谷不生，藂菅是食些[4]。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5]，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6]。

[1] 旋入：转入。雷：回转。雷渊指有流沙旋转的深渊。

[2] 爢（mí）：溃烂四碎。

[3] 壶：葫芦。

[4] 藂（cónɡ）：同“丛”。菅（jiān）：茅草。

[5] 彷徉：无所依止的样子。

[6] 自遗贼：自寻灾害。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1]，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1] 增：通“层”。峨峨：高耸的样子。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1]，啄害下人些[2]。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3]，往来侁侁些[4]。悬人以娭[5]，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6]，然后得瞑些[7]。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1] 九关：天门有九重。

[2] 啄：啮咬。

[3] 从：同“纵”，竖立。

[4] 侁侁（shēn）：众多的样子。

[5] 娭（xī）：同“嬉”，游戏。

[6] 致命于帝：指豺狼向天帝复命。

[7] 瞑：闭目睡卧。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1]。土伯九约[2]，其角觺觺些[3]。敦脢血拇[4]，逐人些[5]。参目虎首[6]，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7]，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1] 幽都：地下幽冥之都。

[2] 土伯：冥王。九约：九条尾巴。

[3] 觺觺（yí）：尖角锐利的样子。

[4] 敦：厚。脢（méi）：背。血拇：染血的拇指。

[5] （pī）：疾走的样子。

[6] 参：同“三”。虎首：头如老虎。

[7] 甘人：以人为甘美。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七段是巫阳招辞的第一层，备述天地四方的险恶。其幻想之驰骋恣肆，内容之神秘难测，令读者感到诡谲夺目。值得注意的是，巫阳招魂乃受上帝所托，而上帝的天庭理应是一平安祥和的所在，然而在招辞中，却是充满各种鬼怪之处，而那些拔木九千的长人、悬人以娱的虎豹、往来侁侁的豺狼，原来都是受上帝指使而啄害下人的。这无疑与小引中上帝的“仁慈”形成绝大反讽。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1]。工祝招君[2]，背行先些[3]。秦篝齐缕[4]，郑绵络些[5]。招具该备[6]，永啸呼些[7]。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1] 修门：郢都城门。

[2] 工：巧。祝：男巫。

[3] 背行先：倒退而走，以引领所招之魂。

[4] 秦篝（ɡōu）：秦地制造的竹笼，用以栖魂。齐缕：齐地生产的彩线，拴于竹笼以提携。

[5] 郑：郑国人。绵络：缠缚。指郑国的工匠把彩线缠缚在竹笼上。

[6] 招具：指以上招魂之物。该备：齐全完备。

[7] 永：长。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像设君室[1]，静闲安些。高堂邃宇[2]，槛层轩些[3]。层台累榭[4]，临高山些。网户朱缀[5]，刻方连些[6]。冬有穾厦[7]，夏室寒些。川谷径复[8]，流潺湲些。光风转蕙[9]，氾崇兰些[10]。经堂入奥[11]，朱尘筵些[12]。砥室翠翘[13]，挂曲琼些[14]。翡翠珠被，烂齐光些。蒻阿拂壁[15]，罗帱张些[16]。纂组绮缟[17]，结琦璜些[18]。

[1] 像：遗像。君：第二身的尊称。君室指死者生前的居室。

[2] 邃宇：深远的屋宇。

[3] 槛（jiàn）：栏杆。层：重。轩：楼板。

[4] 榭（xiè）：台上的房屋。

[5] 网户：窗花制成方格如网。朱缀：以朱砂涂饰窗花交缀处。

[6] 方连：相连的方形图案。

[7] 穾（yào）：复室。

[8] 径复：往返。

[9] 光风：日光下的和风。转蕙：摇动蕙草。

[10] 氾（fàn）：同泛，摇动的样子。崇：通“丛”。崇兰指丛丛的兰草。

[11] 奥：屋中西南角。

[12] 朱：赤色。尘：承尘，天花板。筵：竹席。

[13] 砥（dǐ）室：磨平的石板。翠：翠鸟。翘：长尾羽。

[14] 曲琼：红玉制成的衣。

[15] 蒻（ruò）：蒲草。阿：隅角。拂：贴迫。指以蒲草席粘贴于墙壁转角。

[16] 帱（chóu）：帐幕。

[17] 纂：赤带。组：五色带。绮：文缯。缟：白缯。皆帐幕上的装饰品。

[18] 琦、璜：皆玉名，结于纂组绮缟之上。

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1]，华容备些[2]。二八侍宿[3]，射递代些[4]。九侯淑女[5]，多迅众些[6]。盛鬋不同制[7]，实满宫些。容态好比[8]，顺弥代些[9]。弱颜固植[10]，謇其有意些[11]。姱容修态，洞房些[12]。蛾眉曼睩[13]，目腾光些[14]。靡颜腻理[15]，遗视些[16]。离榭修幕[17]，侍君之闲些。

[1] 兰膏：兰香所炼的膏油。

[2] 华容：华丽的容貌，引申指美人。

[3] 二八：二列十六人。

[4] 射（yì）：厌倦。递：依次。代：替换。

[5] 九侯：各方诸侯。

[6] 迅：同“迿”，超越。迅众即超群出众。

[7] 盛鬋（jiǎn）：茂密的发鬓。制：形制。

[8] 好比：美好亲切。

[9] 顺：柔顺。弥代：盖世。

[10] 弱颜：容颜娇弱。植：志。固植谓意志坚定。

[11] 謇（jiǎn）：发语词。有意：情意绵绵。

[12] （ɡènɡ）：交织往来。洞房：幽深的房间。

[13] 曼：柔美。睩：眼珠转动。

[14] 腾光：指目光闪亮。

[15] 靡：细致。腻：柔滑。理：肌肤的纹理。

[16] 遗视：窃视偷看。（mián）：脉脉。

[17] 离榭：宫殿以外的台榭楼阁。修幕：又长又大的帐幕。

翡帷翠帐[1]，饰高堂些。红壁沙版[2]，玄玉梁些[3]。仰观刻桷[4]，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芙蓉始发，杂芰荷些。紫茎屏风[5]，文缘波些[6]。文异豹饰[7]，侍陂陀些[8]。轩辌既低[9]，步骑罗些[10]。兰薄户树[11]，琼木篱些[12]。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1] 翡帷翠帐：即翡翠帷帐。

[2] 红壁：涂成红色的墙壁。沙版：丹砂装饰的楼板。

[3] 玄玉梁：黑玉装饰的屋梁。

[4] 刻桷（jué）：有刻画的方形屋椽。

[5] 屏风：水葵。

[6] 文：水纹。缘波：因风起波。

[7] 文异豹饰：当作“文豹异饰”。指穿豹纹服饰的侍卫。

[8] 陂陀（pō tu螅撼け荩蛟粕狡隆￡

[9] 轩辌：轻车。低：同“抵”，到达。

[10] 步骑罗：步兵、骑兵排列成行。

[11] 兰薄：兰草丛。户树：在门户前种植。

[12] 琼木：玉树。篱：篱笆。

室家遂宗[1]，食多方些[2]。稻粢穱麦[3]，挐黄粱些[4]。大苦咸酸[5]，辛甘行些[6]。肥牛之腱[7]，臑若芳些[8]。和酸若苦[9]，陈吴羹些[10]。胹鳖炮羔[11]，有柘浆些[12]。鹄酸臇凫[13]，煎鸿鸧些[14]。露鸡臛蠵[15]，厉而不爽些[16]。粔籹蜜饵[17]，有些[18]。瑶浆蜜勺[19]，实羽觞些[20]。挫糟冻饮[21]，酎清凉些[22]。华酌既陈[23]，有琼浆些。归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1] 宗：尊。

[2] 多方：多样。

[3] 粢（zī）：黍。穱（jiǎo）：早麦。

[4] 挐（rú）：糁杂。

[5] 大苦：豉。咸：盐。酸：醋。

[6] 辛：椒姜。甘：饴蜜。行：用。

[7] 腱：筋。

[8] 臑（rú）：熟软。

[9] 若：及。

[10] 吴羹：吴人所调的羹。

[11] 胹（ér）：煮。炮：连毛炙烤。

[12] 柘：同“蔗”。

[13] 鹄酸：当作酸鹄，以醋制鹄肉。臇（jùn）：浓汤。凫：野鸭。

[14] 鸿：鸿雁。鸧（cānɡ）：灰鹤。

[15] 露鸡：露栖的鸡，或云风干的鸡。臛（huò）：肉羹。蠵（xī）：大龟。

[16] 厉：烈。爽：败胃。

[17] 粔籹（jù nǚ）：环饼。饵：米粉制的糕点。

[18] （zhānɡ huánɡ）：麦芽糖。

[19] 勺：通“酌”，蜜酌指甜酒。

[20] 实：充满。羽觞：雀形的酒樽。

[21] 挫：压。糟：酒糟。

[22] 酎（zhòu）：醇酒。

[23] 华酌：有华美雕饰的酒勺。

肴羞未通[1]，女乐罗些[2]。陈钟按鼓[3]，造新歌些[4]。《涉江》、《采菱》[5]，发《扬荷》些[6]。美人既醉，朱颜酡些[7]。娭光眇视[8]，目曾波些[9]。被文服纤[10]，丽而不奇些[11]。长发曼鬋，艳陆离些。二八齐容[12]，起郑舞些[13]。衽若交竿[14]，抚案下些[15]。竽瑟狂会，搷鸣鼓些[16]。宫庭震惊，发《激楚》些[17]。吴歈蔡讴[18]，奏大吕些[19]。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20]，班其相纷些[21]。郑卫妖玩[22]，来杂陈些[23]。激楚之结[24]，独秀先些[25]。

[1] 肴羞：佳肴珍馐。未通：未遍，指菜还未上齐。

[2] 女乐：女子乐队。

[3] 按鼓：击鼓。

[4] 造：表演。

[5] 《涉江》、《采菱》：楚曲名。

[6] 扬荷：楚曲名。发：发声而唱。

[7] 酡（tuó）：酒后面红的样子。

[8] 娭（xī）光：活泼的目光。眇（miǎo）视：微目而视。

[9] 曾：通“层”。

[10] 被：同“披”。文：绮绣。服：穿着。纤：罗縠。

[11] 不：虚词。

[12] 齐容：容饰相同。

[13] 郑舞：郑地的舞蹈。

[14] 衽：衣襟。交竿：舞时回旋，衣襟相交如竹竿。

[15] 抚案下：以手抚按节拍而徐行退场。

[16] 狂：并。狂会指乐器并作。搷（tián）：击。

[17] 《激楚》：激昂的楚歌，亦乐曲名。

[18] 歈（yú）、讴（ōu）：歌曲。

[19] 大吕：古乐十二律之四。

[20] 放陈：放下摆起。组：绶带。缨：簪缨。

[21] 班：次序。纷：此处极言士女杂坐的情况。

[22] 妖玩：妖好可玩之物。

[23] 杂陈：穿插陈列。

[24] 结：终曲。

[25] 秀先：秀异胜于先前的音乐。

箟蔽象棋[1]，有六簙些[2]。分曹并进[3]，遒相迫些[4]。成枭而牟[5]，呼五白些[6]。晋制犀比[7]，费白日些[8]。铿钟摇簴[9]，揳梓瑟些[10]。娱酒不废[11]，沉日夜些[12]。兰膏明烛，华镫错些[13]。结撰至思[14]，兰芳假些[15]。人有所极[16]，同心赋些[17]。酎饮尽欢，乐先故些[18]。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1] 箟（kūn）：竹。蔽：箸，筹码。象棋：以象牙制成，故名。

[2] 簙（bó）：通“博”，博弈。六簙的游戏投六箸竹，行六行棋。

[3] 曹：偶。分曹指两人对下以决胜负。

[4] 遒：急。相迫：争胜。

[5] 枭：博采。簙头枭形为最胜，倍胜为牟。

[6] 五白：骰子花色，掷得五白可杀对方的枭棋。

[7] 晋制：晋国制造。犀比：又作鲜卑，即带钩。因为鲜卑部族所用，故名。

[8] 费：通“昲”，映照。

[9] 铿：撞击。簴：挂钟的木架。

[10] 揳（jiá）：抚。梓瑟：梓木制造的瑟。

[11] 娱：乐。废：停止。

[12] 沉：沉湎。

[13] 镫：同“灯”。错：同“措”，放置。

[14] 结撰：结构撰述。至思：极至之思，一云当作致思，即专心致志之意。

[15] 兰芳：比喻作品中的辞藻。假：大、美。

[16] 极：至。

[17] 赋：诵、指唱酬。

[18] 先故：祖先和故旧。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七段为巫阳招辞第二层，就故居的华丽、卧室庭院之雅致、美女之贤淑、饮食之丰富、乐舞之美好、博戏之快乐等方面极力铺张渲染，召唤亡魂归来。所谓“画鬼容易画人难”，此层与第一层相比，内容大抵以现实生活为蓝本，描写细致而有条不紊，佳句迭出，使读者感到身临其境。进而言之，屈原在《离骚》、《九章》、《远游》诸篇中屡屡提及楚国的黑暗，而欲前往他方观览娱心；而此篇的巫阳招辞部分却刚好相反，大肆铺写天地四方的险恶可畏，而亟言楚国之令人耽恋。这固然牵涉到屈原与怀王不同的身份和处境，然而，诗人借巫阳之口发出的招辞，绝大篇幅皆在讲述物质生活的快乐。站在读者的角度，怀王之沉溺物欲、精神空虚，以及群小乘虚而入的情状，岂非不言而喻？

乱曰：献岁发春兮[1]，汩吾南征[2]。菉萍齐叶兮[3]，白芷生。路贯庐江兮[4]，左长薄[5]。倚沼畦瀛兮[6]，遥望博[7]。青骊结驷兮[8]，齐千乘[9]。悬火延起兮[10]，玄颜烝[11]。步及骤处兮[12]，诱骋先[13]。抑骛若通兮[14]，引车右还[15]。与王趋梦兮[16]，课后先[17]。君王亲发兮[18]，惮青兕[19]。朱明承夜兮[20]，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21]，斯路渐[22]。湛湛江水兮[23]，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24]。魂兮归来，哀江南！

[1] 献岁：一年之始。

[2] 汩（yù）：迅疾的样子。南征：南行。

[3] 菉（lù）苹：当作绿苹，水草。齐叶：叶子整齐。

[4] 庐江：当即现在襄阳宜城界的潼水。

[5] 左：左岸。长薄：连绵的丛林。

[6] 倚：依。沼：池。畦（qí）：区界。瀛：池泽。

[7] 博：平坦广阔。

[8] 青：青色的马。骊：黑毛的马。驷：驾车的四匹马。结驷指青马、黑马结成一驷。

[9] 齐千乘：千驾马车一同出发。

[10] 悬火：火炬。延：蔓延。

[11] 玄颜：天色。烝：火气上行。

[12] 骤：疾走。处：停止。

[13] 诱：诱导野兽。骋先：奔驰。

[14] 抑：压。骛：驰。若：顺。抑骛若通指或驰或止，顺利抵达。

[15] 还：转。

[16] 王：指楚怀王。梦：大泽名，在江南。

[17] 课：稽核。后先：名次。

[18] 发：射。

[19] 惮青兕（sì）：当作青兕殚，谓青色的野牛被击毙。

[20] 朱明：太阳。承夜：指日以继夜。

[21] 皋兰：水岸的兰草。被径：覆盖路径。

[22] 斯：则。路：指当年打猎的路。渐：淹没。

[23] 湛湛：水深的样子。

[24] 伤春心：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

赏析与点评

行文进入第三部分，巫阳招辞已毕，作者屈原的声音重新浮现。诗人在乱词中续招，而这招魂的内容也转入了精神层面。诗人回忆起当年赶到梦泽，参加怀王的游猎，仪卫之盛令人难忘。如今重临此地，物是人非。水边茂盛的兰草、江上繁茂的枫树，如此勃勃生机却映衬怀王难以复生的事实，教人不禁悲从中来。末句“魂兮归来，哀江南”道出全篇的写作动机：不是真要通过招魂的巫术来让怀王起死回生，而是借此形式表达其不能复生，楚国从此也丧失最后一点转机的绝望。一个哀字，足以奠定整篇作品的感情基调。

大招

本篇导读

王逸认为本篇为屈原所作，又云“或曰景差”。朱熹则以景差文风平淡醇古，与本篇相近，断定本篇作者为景差。景差为楚国贵族，与宋玉同时，创作上也受到屈原影响。本篇当为摹拟《招魂》而作，除四方险恶及饮食、宫室、女色、歌舞外，还以大量篇幅描写了治国选贤之事，所招对象当亦为怀王之魂。然而，全文有造作之嫌，欲振乏力，措辞生涩而重复。尤其是从各种物质享受骤然转入治国，颇有突兀不谐之感。然其创作年代甚早，仍具文献掌故价值，姑录之以备考核。

青春受谢[1]，白日昭只[2]。春气奋发[3]，万物遽只[4]。冥凌浃行[5]，魂无逃只。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1] 青春：春天。谢：离去。受谢即代谢，指季节轮替，冬去春来。

[2] 昭：明亮。只（zhī）：句尾语气词。

[3] 奋：有力。发：发动。

[4] 遽（jù）：竞争。

[5] 冥：北方神佐玄冥。凌：凌驾、奔驰。浃行：行走周遍。指玄冥奔走于天地之间，收阴气而藏之。

赏析与点评

以上第一段为小引，讲述春天已到，生机勃勃，也是魂魄复生的好时机。《招魂》乱词道及其为春季所作，本篇正同。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1]。螭龙并流[2]，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3]，白皓胶只[4]。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5]，蝮蛇蜒只[6]。山林险隘，虎豹蜿只[7]。鳙短狐[8]，王虺骞只[9]。魂乎无南！蜮伤躬只。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10]。豕首纵目，被发鬤只[11]。长爪踞牙[12]，诶笑狂只[13]。魂乎无西！多害伤只。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14]。代水不可涉[15]，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16]，寒凝凝只[17]。魂乎无往！盈北极只[18]。

[1] 溺水：容易沉溺万物的深水。浟浟（yōu）：水流的样子。

[2] 并流：并行而状如流水。

[3] 淫淫：过度。

[4] 皓胶：苍白凝冻貌。

[5] 炎火千里：相传扶南国东有炎山，四月火生，十二月灭。

[6] 蜒：曲长貌。

[7] 蜿：盘曲的样子。

[8] 鳙（yú yōnɡ）、短狐：怪物，即下文之蜮（yù），似而三足，能以毒气射人。

[9] 王虺（huǐ）：大毒蛇。骞：抬头的样子。

[10] 漭洋洋：大水无边貌，此处形容沙海一望无际。

[11] 鬤（ránɡ）：毛发散乱的样子。

[12] 踞：当作锯，锯牙指其牙如锯。

[13] 诶（xī）：同“嬉”，诶笑即强笑。

[14] 逴龙：即烛龙，见《天问》注。赩（xì）：赤色。

[15] 代水：当指北方的河水。

[16] 颢（hào）颢：白而有光的样子，形容冰雪闪亮。

[17] 凝凝：冰冻貌。

[18] 盈北极：指冰雪充满了北极。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段，描述四方之凶险。与《招魂》不同，此段并未言及天庭及冥府。惟“豕首纵目”的怪物，或以为是西方神佐蓐收，则可备文献之不足。

魂魄归徕！闲以静只。自恣荆楚[1]，安以定只。逞志究欲[2]，心意安只。穷身永乐[3]，年寿延只。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五谷六仞[4]，设菰粱只[5]。鼎臑盈望[6]，和致芳只[7]。内鸧鸽鹄[8]，味豺羹只[9]。魂乎归徕！恣所尝只。鲜蠵甘鸡[10]，和楚酪只[11]。醢豚苦狗[12]，脍苴蒪只[13]。吴酸蒿蒌[14]，不沾薄只[15]。魂兮归徕！恣所择只。炙鸹烝凫[16]，煔鹑陈只[17]。煎臛雀[18]，遽爽存只[19]。魂乎归徕！丽以先只[20]。四酎并孰[21]，不歰嗌只[22]。清馨冻饮，不歠役只[23]。吴醴白蘖[24]，和楚沥只[25]。魂乎归徕！不遽惕只[26]。

[1] 自恣：随心任意。荆楚：楚国。

[2] 逞：伸展。究：极尽。

[3] 穷身：终身。

[4] 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为八尺。六仞，形容五谷堆积之高。

[5] 菰（ɡū）粱：即茭白，秋天结实如米，做饭香美。

[6] 臑：熟烂。盈望：满眼。

[7] 和致芳：调和以令其芳香。

[8] 内：同“肭”，肥硕。鸧：灰鹤。

[9] 味：品味。豺羹：豺狗肉制作的羹汤。

[10] 蠵：大龟。

[11] 酪：乳浆。

[12] 豚：猪。醢豚即猪肉酱。苦狗：佐以苦胆汁的狗肉。

[13] 脍：细切的肉，此处只取切细之意。苴蒪（jū bó）：又称蘘荷，姜科香料。

[14] 吴酸：吴地所产的醋。蒿蒌：香蒿。

[15] 沾：浓。薄：淡。不沾薄即味道浓淡适宜。

[16] 炙：烤。鸹（ɡuā）：乌鸦。烝：同“蒸”。凫：野鸭。

[17] 煔（qián）：即汆汤煮熟。陈：陈列。

[18] （jí）：鲫鱼。臛：带汁的肉。臛雀指炒雀肉。

[19] 遽：快。遽爽即口感爽快。

[20] 丽以先：先尝美味。

[21] 酎：醇酒。四酎即四重酿的醇酒。孰：同“熟”。

[22] 歰嗌（sè yì）：涩口刺喉。

[23] 歠（chuò）：饮。役：仆役。指不可以给仆役饮用，以免醉后失礼。

[24] 醴：甜酒。白蘖（nèi）：米曲。

[25] 沥：清酒。

[26] 遽：急切。惕：怵惕，警惕戒惧。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一层，描述饮食之多样。

代秦郑卫[1]，鸣竽张只。伏戏《驾辩》[2]，楚《劳商》只[3]。讴和《扬阿》[4]，赵箫倡只[5]。魂乎归徕！定空桑只[6]。二八接舞[7]，投诗赋只[8]。叩钟调磬，娱人乱只[9]。四上竞气[10]，极声变只。魂乎归徕！听歌只[11]。

[1] 代秦郑卫：皆国名。此指流行的四国乐舞。

[2] 伏戏：即伏羲。《驾辩》：乐曲名。

[3] 《劳商》：曲名，一说即离骚之音转。

[4] 《扬阿》：乐曲名，一作阳阿、扬荷。

[5] 赵箫：赵国的洞箫。

[6] 定：调定。空桑：瑟名。

[7] 二八：女乐八人一列，共两列。接：连。接舞指接续舞蹈。

[8] 投：配合。诗赋：指歌舞的歌词声调。

[9] 娱人：指娱人的歌舞者。乱：有条理。

[10] 四上：指前文的鸣竽、驾辩、劳商及洞箫。竞气：竞比音乐。

[11] （zhuàn）：具备。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二层，描述乐舞之赏心。

朱唇皓齿，嫭以姱只[1]。比德好闲[2]，习以都只[3]。丰肉微骨[4]，调以娱只[5]。魂乎归徕！安以舒只。嫮目宜笑[6]，蛾眉曼只[7]。容则秀雅[8]，稚朱颜只[9]。魂乎归徕！静以安只。姱修滂浩[10]，丽以佳只。曾颊倚耳[11]，曲眉规只[12]。滂心绰态[13]，姣丽施只。小腰秀颈[14]，若鲜卑只[15]。魂乎归徕！思怨移只[16]。易中利心[17]，以动作只。粉白黛黑[18]，施芳泽只[19]。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徕！以娱昔只[20]。青色直眉[21]，美目媔只[22]。靥辅奇牙[23]，宜笑嘕只[24]。丰肉微骨，体便娟只[25]。魂乎归徕！恣所便只[26]。

[1] 嫭（hù）、姱（kuā）：皆美丽。

[2] 比德：指众女品德。好闲：性喜娴静。

[3] 习：娴熟，指娴熟于礼仪。都：雅，指仪态雅正。

[4] 丰肉：体态丰腴。微骨：骨骼纤细。

[5] 调：神态调和。娱：情绪愉悦。

[6] 嫮（hù）：同“嫭”，美好。

[7] 曼：细长貌。

[8] 容则：仪表。

[9] 稚：幼。

[10] 修：身材修长。滂浩：广大，指心胸宽广。

[11] 曾颊：指面部丰满。倚耳：指两耳匀称贴后。

[12] 规：弧形，指眉形如弧。

[13] 滂（pānɡ）心：情感丰沛。绰态：风姿绰约。

[14] 小腰：腰身细小。秀颈：脖颈秀长。

[15] 鲜卑：指胡服的衣带。

[16] 思怨移：指愁思哀怨悉为移除。

[17] 易中：内心平易。利心：意绪和顺。

[18] 粉白：面敷白粉。黛黑：眉染黑黛。

[19] 泽：膏脂。

[20] 昔：同“夕”，晚上。

[21] 青色：指眉黛。直眉：双眉相连。

[22] 媔（mián）：含情脉脉的样子。

[23] 靥（yè）辅：酒窝。奇（jī）：单。奇牙指微笑时露出的门牙。

[24] 嘕（yān）：同“嫣”，巧笑貌。

[25] 便娟：轻盈美好的样子。

[26] 恣：任。所便：所安。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三层，描述美女之秀外慧中。

夏屋广大[1]，沙堂秀只[2]。南房小坛[3]，观绝霤只[4]。曲屋步[5]，宜扰畜只[6]。腾驾步游[7]，猎春囿只[8]。琼毂错衡[9]，英华假只[10]。茝兰桂树，郁弥路只[11]。魂乎归徕！恣志虑只。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鹍鸿群晨[12]，杂鹙鸧只[13]。鸿鹄代游[14]，曼鹔只[15]。魂乎归徕！凤皇翔只。

[1] 夏屋：大屋。“夏”同“厦”。

[2] 沙堂：用丹砂涂绘的厅堂。

[3] 房：厅堂左右的侧室。

[4] 观（ɡuàn）：楼。绝：超过。霤（liù）：指屋檐。绝霤指高楼超越屋檐。

[5] 曲屋：楼房之间的架空步道。（yán）：同“檐”。步即走廊。

[6] 扰：驯养。畜：家畜，此处指马。

[7] 腾驾：驾车。

[8] 春囿：春季的猎场。

[9] 琼毂：以玉装饰的车轮轴木。错衡：以金涂饰的车辕横木。

[10] 假：大。

[11] 郁：茂盛。弥路：充满道路。

[12] 鹍：鸡，鹤类，见《九辩》注。鸿：天鹅。晨：晨鸣。

[13] 鹙（qiū）：水鸟，似鹤而大，青色。

[14] 代游：往来游戏。

[15] 曼：曼衍。鹔（sù shuānɡ）：水鸟，亦雁类。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四层，描述居所之怡人。

曼泽怡面[1]，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2]，爵禄盛只。魂乎归徕！居室定只。接径千里，出若云只[3]。三圭重侯[4]，听类神只[5]。察笃夭隐[6]，孤寡存只[7]。魂乎归徕！正始昆只[8]。田邑千畛[9]，人阜昌只[10]。美冒众流[11]，德泽章只。先威后文[12]，善美明只。魂乎归徕！赏罚当只。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址只。西薄羊肠[13]，东穷海只。魂乎归徕！尚贤士只。发政献行[14]，禁苛暴只。举杰压陛[15]，诛讥罢只[16]。直赢在位[17]，近禹麾只[18]。豪杰执政，流泽施只。魂乎归徕，国家为只。雄雄赫赫[19]，天德明只。三公穆穆[20]，登降堂只[21]。诸侯毕极[22]，立九卿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23]。执弓挟矢，揖辞让只[24]。魂乎归徕！尚三王只[25]。

[1] 曼泽：细腻润泽。怡面：容色和乐。

[2] 室家：宗族。

[3] 出若云：指人民众多，出入如云。

[4] 圭：一种长形玉版，上为剑头形，为帝王或诸侯于典礼时所执。古代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故称三圭。此处借指公、侯、伯。重侯：谓子、男。

[5] 类：事类。神：明。听类神指听察事理如神明。

[6] 察笃：明察厚待。夭：未成年而死的人。

[7] 存：慰问。

[8] 正：定。昆：后。正始昆谓定仁政之先后。

[9] 畛（zhěn）：田上路径。

[10] 阜昌：众多而昌盛。

[11] 美：指美好的教化。冒：覆盖、遍及。众：人民。流：流播。

[12] 先威后文：先以威力服众，后以文治化人。

[13] 薄（pò）：迫近。羊肠：地名，在山西晋阳西北。

[14] 献行：进献良策。

[15] 压：立。陛：殿阶。举杰压陛指推举俊杰，使立于高位。

[16] 诛：惩罚。讥：贬谪。

[17] 直：正直。赢：才优而有余者。

[18] 麾：指挥。近禹麾谓接近圣王大禹的指挥取士。

[19] 雄雄赫赫：指国势强盛。

[20]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穆穆：此指和睦互相尊重的样子。

[21] 登降：上下。堂：朝堂。

[22] 毕极：全部来到。

[23] 昭质：射靶所画之地。大侯：布制的大箭靶。

[24] 揖辞让：古代射礼，射者执弓矢以相揖辞让，而后升而射。

[25] 三王：禹、汤、文王。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三段第四层，描述如何实现富民强国的理想。

惜誓

本篇导读

王逸云：“惜者，哀也。誓者，信也，约也。言哀惜怀王与己信约而复背之也。”本篇作者不详，洪兴祖、朱熹皆认为是贾谊所作。贾谊（前二〇〇至前一六八），西汉洛阳人。十八岁便有才名，年过二十即被汉文帝召为博士，随即任命为太中大夫。二十三岁时，遭群臣忌恨而贬为长沙王太傅。后召回京，为梁怀王太傅。梁王坠马死，贾谊歉疚不已，忧伤而死。明代桑悦质疑道：“谊死时仅三十有三，何以此章起句遂曰‘惜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及’？”若依王逸的说法，本篇为代屈原立言之作，因此作者实际年纪并非重点。若遵从洪、朱二家以作者为贾谊的推测，则本篇不仅为代言体，还寄托了贾生遭谗见忌的幽愤。后来，宋代林应辰《龙冈说楚辞》认为屈原并未沉江，而是与女媭同归故里，明代汪瑗《楚辞集解》、陈深《诸子品节·屈子》皆从之。追本溯源，此说恐与《惜誓》的内容有很大关系。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1]。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2]。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3]。攀北极而一息兮[4]，吸沆瀣以充虚[5]。飞朱鸟使先驱兮[6]，驾太一之象舆[7]。苍龙蚴虬于左骖兮[8]，白虎骋而为右[9]。建日月以为盖兮[10]，载玉女于后车[11]。驰骛于杳冥之中兮[12]，休息虖昆仑之墟[13]。乐穷极而不厌兮，原从容虖神明。涉丹水而驼骋兮[14]，右大夏之遗风[15]。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16]，托回飙乎尚羊[17]。乃至少原之野兮[18]，赤松、王乔皆在旁[19]。二子拥瑟而调均兮[20]，余因称乎《清商》[21]。澹然而自乐兮[22]，吸众气而翱翔[23]。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1] 忽忽：迅速。不反：同“不返”。

[2] 日远：指家乡越来越远。

[3] 离：遭逢。沾濡：沾染浸湿。

[4] 北极：北极星。息：休歇。

[5] 沆瀣：露水。见《远游》注。充虚：充饥。

[6] 朱鸟：朱雀，南方七宿的统称。

[7] 太一：神名。象舆：以象牙为饰的马车。

[8] 苍龙：与下句“白虎”分别为东、西方七宿的统称。蚴虬（yǒu qiú）：同“夭矫”，屈伸游动的样子。

[9] 右（fēi）：即右骖，车前四马的最右一匹。

[10] 建：树立。盖：车盖。

[11] 玉女：即北方玄武七宿中的女宿。

[12] 驰骛：奔走。杳冥：昏暗。

[13] 虖：同“乎”。墟：大丘。

[14] 丹水：即赤水，神话河流，发源于昆仑山。驼骋：同“驰骋”。

[15] 大夏：外国名，在阿姆河以南，兴都库什山以北，即古希腊人所言之巴克特里亚（Bactria）。此概言极西之处。遗风：遗俗。

[16] 中国：中原。

[17] 回飙：旋风。尚羊：同“徜徉”，信步漫游。

[18] 少原：神话地名，仙人所居。

[19] 赤松、王乔：即赤松子、王子乔，皆仙人名。

[20] 调、均：皆调适弦索音律之意。

[21] 称：称赞。《清商》：曲调名。

[22] 澹然：安然自得的样子。

[23] 众气：六气，即阴阳风雨晦明之气。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一段，写屈原年老无成，于是希望求仙远世以舒哀。然而仙家虽好，诗人心中却依然以返回故乡为念。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1]，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寿冉冉而日衰兮[2]，固儃回而不息[3]。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4]。或偷合而苟进兮[5]，或隐居而深藏。苦称量之不审兮[6]，同权概而就衡[7]。或推迻而苟容兮[8]，或直言之谔谔[9]。伤诚是之不察兮[10]，并纫茅丝以为索[11]。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12]。放山渊之龟玉兮[13]，相与贵夫砾石[14]。梅伯数谏而至醢兮[15]，来革顺志而用国[16]。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17]，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18]，惜伤身之无功。

[1] 后时：未能适时而早去。

[2] 冉冉：渐渐。

[3] 儃回：运转，指岁月轮替。

[4] 众枉：一众邪曲之人。矫直：令正直者改变从俗。

[5] 偷合：苟且聚合。苟进：不择手段地追求仕进。

[6] 称：指轻重。量：指多少。审：明察。

[7] 权：秤锤。概：平斗的器具。衡：平。两句谓苦于君主任事之不辨贤愚。

[8] 推迻：同“推移”，即顺随。此处指顺随君意以固宠，毫无主见。苟容：苟合取容。

[9] 谔谔（è）：直言的样子。

[10] 伤：悲伤。诚是：是非之实。

[11] 并纫茅丝以为索：将茅草和丝线合制绳索，即贤愚不分之意。

[12] 眩：迷惑。

[13] 放：舍弃。山渊之龟玉：深山美玉、九渊灵龟，皆喻贤人。

[14] 砾：碎石。

[15] 梅伯：殷纣时贤诸侯，因直谏而遭杀害。

[16] 来革：殷纣佞臣。顺志：顺从纣王的想法。用国：秉持国政。

[17] 背流而源竭：当作背源而流竭，指水背离泉源而横流，自然会干涸。

[18] 重躯：爱重躯体，即以生命为重。虑难：顾虑危难。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第二段，写屈原回到楚国后，眼见群小当道、黑白颠倒的状况。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1]。循四极而回周兮[2]，见盛德而后下[3]。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虖犬羊？[4]

[1] 大皇之野：荒远无人的郊野。

[2] 回周：徘徊周流。

[3] 盛德：指大德之君。下：指归依。

[4] “彼圣人之神德兮”四句：袭用《吊屈原赋》。

赏析与点评

以上乱词为第三段，写屈原经历求仙和入世两种选择的纠结后，决定远离浊世，藏身江海。

吊屈原赋

本篇导读

本篇是贾谊往赴长沙王太傅之任途中，经过湘水时所作。屈原自沉汨罗的故事，令贾谊触景伤怀，于是作为此篇，既吊屈原，亦以自哀。本篇不录于王逸《楚辞章句》，由朱熹收于《集注》。

谊为长沙王太傅[1]，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哉！国无人兮，莫我知也。』遂自投汨罗而死[2]。谊追伤之，因自喻[3]。其辞曰：

[1] 长沙王：吴差，为汉高祖功臣、第一代长沙王吴芮的玄孙。太傅：官名，辅佐大臣及君主之师。西汉诸侯国的太傅多为中央任命，对诸王有监护之责。

[2] 汨罗：湘水支流，在湖南北部。

[3] 自喻：自我比拟。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小序。

恭承嘉惠兮[1]，竢罪长沙[2]。侧闻屈原兮[3]，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4]，敬吊先生[5]。遭世罔极兮[6]，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7]，鸱枭翱翔[8]。

阘茸尊显兮[9]，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10]，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11]，谓跖廉[12]。莫邪为钝兮[13]，铅刀为铦[14]。吁嗟默默，生之亡故兮[15]。斡弃周鼎[16]，宝康瓠兮[17]。腾驾罢牛[18]，骖蹇驴兮[19]。骥垂两耳[20]，服盐车兮[21]。章甫荐履[22]，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23]。

[1] 恭：恭敬。承：承受。嘉：美好。惠：恩惠。嘉惠指文帝的委任。

[2] 竢：同“俟”，等候。俟罪即待罪，此处为自谦之语。

[3] 侧闻：从旁听说。

[4] 造：到访。

[5] 先生：指屈原。

[6] 罔：无。极：中正。遭世罔极指遭逢不中不正的世道。

[7] 伏窜：潜伏逃窜。

[8] 鸱枭（chī xiāo）：猫头鹰，古人以为凶鸟，此处比喻恶人。

[9] 阘（tà）茸：驽钝低劣。

[10] 逆：倒过来。曳：拖拉。指不得顺道而行。

[11] 随：卞随，商代贤人。夷：伯夷。溷：混浊。

[12] 跖：即盗跖，春秋时大盗。（qiāo）：庄，战国时楚将，曾反叛楚国，攻下郢都，其后又在云南自立为王。

[13] 莫邪：古代名剑。

[14] 铅刀：铅质软钝，制刀必不锋利。铦（xiān）：锋利。

[15] 生：指屈原。亡（wú）：同“无”。亡故指无故遇祸。

[16] 斡（wò）弃：抛弃。周鼎：比喻俊杰。

[17] 宝：视为珍宝。康瓠（hú）：破瓦罐，比喻庸才。

[18] 罢（pí）：疲惫。

[19] 蹇：跛脚。

[20] 垂两耳：形容骏马丧气之貌。

[21] 服：驾。盐车行驶缓慢，而以骏马拉车，比喻浪费才俊。

[22] 章甫：商代的一种礼冠。荐：垫。章甫荐履即以礼冠垫鞋。

[23] 离：同“罹”，遭遇。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悼词正文，在道出撰文动机后，对楚国的乱政及屈原的不遇沉江表达了极大的悲伤与愤慨。

谇曰[1]：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2]？凤漂漂其高逝兮[3]，固自引而远去[4]。袭九渊之神龙兮[5]，沕深潜以自珍[6]。偭蟂獭以隐处兮[7]，夫岂从虾与蛭螾[8]？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系而羁兮[9]，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10]，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11]，何必怀此都也[12]？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13]。见细德之险征兮[14]，遥增击而去之[15]。彼寻常之汙渎兮[16]，岂容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17]，固将制于蝼蚁。

[1] 谇（suì）：一作讯，即乱词。

[2] 壹郁：忧愁。

[3] 漂漂：同“飘飘”，飞翔的样子。

[4] 自引：自行引退。

[5] 袭：效法。九渊：深渊。

[6] 沕（mì）：隐没。

[7] 偭（miǎn）：低头看。蟂（xiāo）：水蜥。獭（tǎ）：水獭。

[8] 虾（há）：蛤蟆，青蛙。蛭（zhì）：水蛭，蚂蟥。螾：同“蚓”，蚯蚓。

[9] 系：捆绑。羁：笼络。

[10] 般（pán）：久。纷纷：凌乱的样子。尤：祸患。

[11] 历：历经。相：考察。

[12] 此都：指郢都。

[13] 德辉：指君主的道德光辉。

[14] 细德：细末之德，指低下的品德。险征：危险的征兆。

[15] 增击：言展翅高飞。

[16] 汙：同“污”。渎：水沟。

[17] 鳣（zhān）：鲟鳇，一种大鱼。

赏析与点评

以上相当于乱词，痛惜屈原身处乱世，为何不离开楚国，另觅贤君。这种感慨在贾谊说来尤为无奈：身处大一统的西汉王朝，他甚至连另觅贤君的选择都没有！

鸟赋

本篇导读

本篇又名《服赋》，为贾谊谪居长沙时所作，不录于王逸《楚辞章句》，由朱熹收于《集注》。在一个黄昏，有只鸟飞到贾谊的居所，令他产生不祥之感，于是创作此赋，聊以自宽。本篇除采用了虚设主客问答的形式外，还可视为早期的禽言诗：篇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借鸟之口而道出的。这种写作手法远承《诗经·豳风》的《鸱鸮》篇，近仿先秦诸子的寓言故事。篇中有大量的议论，可算是赋笔或铺陈手法的一种变体，与西晋陆机的《文赋》遥相呼应。《昭明文选》将本篇归入鸟兽类，尚可斟酌。全篇以四言体为主，尝试营造一种清净无为、少私寡欲、等祸福、齐死生的道家思想境界，但在文字背后却能感受到作者怀才不遇的悲愤之情。

谊为长沙王傅三年，有飞入谊舍。似鸮[1]，不祥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2]，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也[3]。其辞曰：

[1] （fú）、鸮：皆指猫头鹰。

[2] 卑湿：地势低洼、空气潮湿。

[3] 自广：自我宽慰。

赏析与点评

以上为小序。

单阏之岁兮[1]，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2]，集余舍[3]。止于坐隅兮[4]，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5]，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6]，谶言其度[7]。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请问子[8]：『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9]，语余其期。』

[1] 单阏（chán yān）之岁：卯年。此即汉文帝前元六年（前一七四），岁次丁卯。

[2] 庚子：日名。日斜：黄昏日侧的时分。

[3] 集：止停。

[4] 坐隅：座位的一角。

[5] 异物：怪异之物，指鸟。萃：集。

[6] 发：开。发书指打开占筮的书。

[7] 度：度验。

[8] 子：尊称。子即鸟先生。

[9] 淹：慢。

赏析与点评

本段简洁道出了作赋的背景和动机。鸟是凶禽，令贾谊惶惑不安。他打开筮书，占卜结果并不吉利。然而此时的贾谊抑郁独居，身边根本没有可以共语之人，于是这只貌甚闲暇的鸟竟成了他的交谈对象。鸟之闲暇，似乎意味凶险和死亡到来的疾缓并不以人类的主观意愿而改变。与鸟的对话，无疑就是与凶险和死亡的对话。然而，这番对话却也正是齐死生、悟天道的隐喻。

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1]。曰：『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2]，或推而还[3]。形气转续兮[4]，变化而嬗[5]。沕穆无穷兮[6]，胡可胜言[7]！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8]，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9]，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10]，卒被五刑[11]。傅说胥靡兮[12]，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13]？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悍兮[14]，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15]，震荡相转。云蒸雨降兮，纠错相纷[16]。大钧播物兮[17]，坱圠无垠[18]。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兮，恶识其时[19]？

[1] 臆：猜测。

[2] 斡流：旋转流动。迁：变迁。

[3] 推：迁移。

[4] 形气：身体与精神。转续：转化延续。

[5] 嬗（shàn）：更替。

[6] 沕（wù）穆：深微的样子。

[7] 胡可胜（shēnɡ）言：哪里讲得完。

[8] 忧喜聚门：忧事和喜事聚集在一门之中。

[9] 会（kuài）稽：越国都城，在今浙江绍兴。

[10] 斯：李斯。游：游说。

[11] 五刑：指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法。此谓李斯被处死。

[12] 胥靡：役者、刑徒。

[13] 纠：两股绳。：三股绳。指祸福如绳索纠缠。

[14] 悍：暴急强劲。

[15] 回薄（pò）：循环相迫，变化无常。

[16] 纠错：错乱。

[17] 钧：制陶的转轮。大钧指造化。

[18] 坱圠（yǎnɡ yà）：广大无边的样子。

[19] 恶（wū）：如何。

赏析与点评

本段为鸟答语的第一部分，主要以道家思想来宽解，而其内容则为天道难谋、祸福无常、吉凶难测、物类互转，面对宇宙恢诡，人的智慧和生命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1]，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2]。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3]？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4]，物无不可[5]。贪夫徇财兮[6]，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7]，品庶每生[8]。怵迫之徒兮[9]，或趋西东[10]。大人不曲兮[11]，意变齐同[12]。愚士系俗兮[13]，窘若囚拘[14]。至人遗物兮[15]，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亿[16]。真人恬漠兮[17]，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18]，超然自丧[19]。寥廓忽荒兮[20]，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21]，得坎则止[22]。纵躯委命兮[23]，不私与己[24]。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游[25]。德人无累兮[26]，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27]，何足以疑？

[1] 合散：聚合与离散。消息：消亡与生息。

[2] 未始：未必。极：终极。

[3] 控抟：控制，引持而自玩弄。此有贵生之意。

[4] 达人：通达之人。大观：目光远大。

[5] 物无不可：对于万物等量齐观，无所不宜。

[6] 徇：通“殉”，亡身从物。

[7] 夸：浮夸。死权：贪恋权势，至死方休。

[8] 品庶：众人。

[9] 怵：诱惑。迫：威胁。怵迫之徒指为利所诱迫者。

[10] 趋西东：指钻营奔走不休。

[11] 大人：君子。曲：不公正。意：通“亿”。意指千变万化。

[12] 齐同：一致、等同。

[13] 系俗：受世俗所羁绊。

[14] 窘：穷困。窘若囚拘谓如遭囚被拘一样困顿。

[15] 至人：道全德高之人。遗物：超脱于世物之外。

[16] 亿：通“臆”，胸怀。好恶积亿指喜好、厌恶之情皆累积于胸中。

[17] 恬漠：恬淡寂寞。

[18] 释：放下。遗：抛弃。

[19] 自丧：即庄子所谓“吾丧我”，指放下形体之我而让精神之我得到解脱。

[20] 寥廓：空旷。忽荒：同“惚恍”，形容大道混沌和同的样子。

[21] 乘流：顺水流。

[22] 坎：水中小洲。

[23] 纵躯委命：放下躯体、任凭命运。

[24] 与己：由一己来决定。

[25] 养空：涵养空灵的心性。

[26] 无累：心无挂碍。

[27] 细故：细小的事。蒂芥：微小之物。

赏析与点评

本段为鸟答语的第二部分，旨意更深一层，指出人所寄生的世界固然难以知测，但却依然有道可循：只要能保全真我，纵躯委命，不介意一己之得失，不在乎生死之转化，自能与世推移、与道休息。贾谊少年得志，多所进取，似乎更接近于儒家。他借鸟之口讲出这深刻的道家思想，显示其躬自反思的精神。在本段中，鸟竟由凶险和死亡的化身转换成贾谊的另一自我，彷佛魔鬼梅菲斯托（Mephistopheles）之于浮士德（Faust）一般。唯有如此，贾谊才能在现实生活中纵浪大化、不喜不惧。

招隐士

本篇导读

本篇为西汉淮南王刘安的臣僚淮南小山所作。王逸谓淮南王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众人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或称小山，或称大山。由此可知，淮南小山为刘安门客的集体笔名之一。王逸认为本篇是小山之徒悯伤屈原隐处山泽，故作此篇以招之。而清初王夫之则认为，本篇是小山为刘安所作的罗致门客的招隐诗。本作虽为招隐诗之祖，却不同于后世恬淡醇雅的风格，而是辞致闳肆磅礴，音节激昂险奇，被视为两汉最为高古的骚体诗歌。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1]。山气巃嵸兮石嵯峨[2]，溪谷崭岩兮水曾波[3]。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4]，春草生兮萋萋[5]。岁暮兮不自聊[6]，蟪蛄鸣兮啾啾[7]。坱兮轧[8]，山曲岪[9]，心淹留兮恫慌忽[10]。罔兮沕[11]，憭兮栗[12]，虎豹穴[13]。丛薄深林兮人上栗[14]。嵚岑碕礒兮[15]，碅磳磈硊[16]。树轮相纠兮[17]，林木茷骫[18]。青莎杂树兮[19]，草靃靡[20]。白鹿麏麚兮[21]，或腾或倚[22]。

[1] 偃蹇、连蜷：皆弯曲的样子。缭：缠绕。

[2] 巃嵸（lónɡ zǒnɡ）：云气蔚盛的样子。嵯（cuó）峨：高貌。

[3] 崭（chán）岩：险峻的样子。曾：通“层”。

[4] 王孙：王侯的后裔。

[5] 萋萋：草盛的样子。

[6] 聊：依赖。不自聊指精神无依。

[7] 蟪蛄：夏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

[8] 坱轧（yǎnɡ yà）：山气郁蒸的样子。

[9] 岪（fú）：山势盘结的样子。

[10] 恫（tōnɡ）：忧思深沉的样子。慌忽：同“恍惚”。

[11] 罔沕（mì）：失志疑虑的样子。

[12] 憭栗：凄怆。

[13] 穴：藏于洞穴。

[14] 薄：草丛。上：登上。

[15] 嵚（qīn）岑：山高的样子。碕礒（qí yǐ）：山石不平的样子。

[16] 碅磳（jūn zénɡ）、磈硊（kuǐ wěi）：皆山石高险的样子。

[17] 轮：横枝。

[18] 茷（fá）：盘纡的样子。骫（wěi）：下垂的样子。

[19] 莎（suō）：草根。

[20] ：水草。靃（suǐ）靡：随风披靡。

[21] 麏（jūn）：獐。麚（jiā）：母鹿。

[22] 腾：奔走。倚：站立。

状皃崟崟兮峨峨[1]，凄凄兮漇漇[2]。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3]。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4]。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1] 皃（mào）：同“貌”。崟崟（yín）峨峨：头角峥嵘的样子。

[2] 凄凄、漇漇：毛色润泽的样子。

[3] 慕类以悲：思念同类而悲鸣。

[4] 曹：类。亡其曹指离群奔逃。

赏析与点评

本篇善用赋笔，铺写出山中幽深险峻、怵目惊心的景象，营造出凄厉哀感的氛围，显现隐士所居艰困孤寂的处境，以图招之出山。自此以后，王孙、芳草便被赋予隐士和隐居生活的寓意。

名句索引

三画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鄰鄰兮媵予。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

四画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丰肉微骨，调以娱只。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五画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六画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

七画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

八画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

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

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彼寻常之汙渎兮，岂容吞舟之巨鱼？

九画

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

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流。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十画

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

十一画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十二画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

十三画及以上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楚辞

导读及译注

陈炜舜

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博士，现任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研究领域包括古典诗文与文论、文学文献学、先秦神话。著作包括《屈骚纂绪：楚辞学研究论集》、《楚辞练要》、《明代前期楚辞学史论》、《从荷马到但丁》、《寻找缪思的歌声》等。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古文观止/黄坤尧导读及译注.—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7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521-6

Ⅰ. ①古… Ⅱ. ①黄… Ⅲ.①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②《古文观止》－注释Ⅳ.①H194.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60384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古文观止

导读及译注：黄坤尧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数：160千字

版次：2014年7月第1版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521-6/G·1104

定价：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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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

黄坤尧 著

中信出版社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

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左传》

郑伯克段于鄢

曹刿论战

子鱼论战

介之推不言禄

烛之武退秦师

王孙满对楚子

齐国佐不辱命

季札观周乐

周秦

召公谏厉王止谤 《国语》 （周语上）

叔向贺贫 《国语》 （晋语八）

虞师晋师灭夏阳 《穀梁传》

曾子易箦 《礼记》

公子重耳对秦客 《礼记》

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

触詟说赵太后 《战国策》

李斯谏逐客书 李斯

卜居 《楚辞》 屈原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宋玉

汉唐

伯夷列传 《史记》 司马迁

货殖列传序 《史记》 司马迁

过秦论（上） 西汉文 贾谊

诸葛亮前出师表 后汉文 诸葛亮

陈情表 李密

桃花源记 陶潜

五柳先生传 陶潜

滕王阁序 王勃

杂说四 韩愈

师说 韩愈

祭鳄鱼文 韩愈

捕蛇者说 柳宗元

种树郭槖驼传 柳宗元

宋明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

岳阳楼记 范仲淹

释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

醉翁亭记 欧阳修

秋声赋 欧阳修

泷冈阡表 欧阳修

前赤壁赋 苏轼

后赤壁赋 苏轼

六国论 苏辙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阅江楼记 宋濂

卖柑者言 刘基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王世贞

徐文长传 袁宏道

名句索引

《古文观止》导读

黄坤尧

一、古文与白话

古文，泛指古代的文字。中国文字的书写以方块字为主，称为汉字。古代的汉字有甲骨文、金文、简帛、隶书、篆书、楷书、行书、草书等各种字体，一些古老的字体如甲、金、简帛等，很多现代的专家学者都能大致辨认出来。汉代以后楷书流通最广，到今天还是全民日用的字体。五十年代以后汉字虽有繁、简之分，但只是两套并存的书写形式，所谓繁简由之，基本上并不影响沟通和表达。而汉字更是全世界现存最古老的有生命力而又鲜活的文字，连联合国都在使用。欧洲的拉丁文相对来说就显得古老陌生，流通不广了。

古文亦指古典的文章，或指古代文体，又称为文言文。中国古文的历史跟汉字一样，源远流长。可以说，有甲骨文的时候，就有了古文；在甲骨文以前，口说流传，后来记录下来的，也是古文。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反对骈文束缚思想，窒碍性灵；主张恢复周秦两汉的古典文风，自由书写，畅所欲言，具有文艺复兴的意义，同时亦有普及教育的意味，因此引起了一代文风的改革，由骈入散，解放文体，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到清末民初，而这也是文言文最辉煌的历史。中国的古籍文献，例如《文苑英华》、《四库全书》等，几乎全部用文言写成；甚至朝鲜、日本、越南等国历代相传的文献，也使用汉字载体及文言书写的系统，以此保存文化，并视为珍宝。

古文跟现代的白话文相对，又称文言文。晚清政府为了救亡，开发民智，面对时代的呼唤，推广国语，提倡白话文。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无锡白话报》创刊，之后杭州、绍兴、苏州、宁波、上海、安徽、广东、西藏、伊犁、潮州、北京、蒙古等地的白话报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以后，白话文盛行，文言文黯然失色，也就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了。现在白话文当道，但在个别小众的圈子里，文言文还有很大的活动空间，而且以一种有内涵、有品位而又高雅的方式存在。此外，随着网络书写的流行，现代人喜欢“我手写我口”，导致口语横流，更因为科技发展及新鲜事物的出现，涌现了大量新创的“潮语”。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看，一旦“潮语”主导了新闻媒体及书写领域，白话文可能很快也会汇入文言文的系统，成为新一代的古文。没有哪种新文体是永远年轻的，但古文却能够万古长青。

为什么说古文可以万古长青呢？古文也曾年轻过，随着年代的层层累积，就像树干的年轮不断加密一样，焉能不古？古文本身就是一个庞大复杂的载体，运用吸星大法，鲸吞天下，兼包并蓄，无所不容；然后经过集体的吸收和消化，再通过历代作者的反哺锻炼，渐渐定型为一种稳定规范的文体，更变得易学易用了。此外，除了食古而化之外，古文也不断地汲取当代的新词语、新句法、新观念、新思维。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所选的文章，每一篇都深具创意，各有个性，否则陈陈相因，读者早就闷透了，又怎能流传久远，弦歌不绝呢？从《左传》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开始，里面就有很多精彩的对话，例如“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句，虽是公元前七二二年的口语记录，距今二千七百多年了，听来还是亲切明白，虎虎有生气。其他如“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背城借一”，“乐而不淫”等，都出于《左传》，现代人读来也没有什么隔阂。由此看来，将来的“古文”仍会不断吸收现代汉语的词语和句法，以及外语翻译等，融为己用，变幻多姿，自然可以万古长青了。

假如说口语是我们的母语，也就是第一语言，那么古文就是我们的第二语言了。第一语言是不学而能的，只要在相应的环境中生活，就不难掌握；而第二语言就得通过学习掌握，例如学好英语要多读多听多讲多写，而学习古文更为简单，古文跟我们有文化上的血缘关系，通过阅读就可以写出简明通顺的文言文。读者不妨做一个小实验，每星期读一两篇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所选的篇章，全书不过四十六篇古文，多读几次，弄懂了字词句法，明白文章大义，那么一年之后，文言文写作自然就会条理清通，而白话文亦得心应手，愈见精进了。至于思维深度、意象芳华、感情意境，那就得看个人的造化和努力的维度了。进一步来说，当代的“潮语”可以说是第一语言，而白话文就跟文言文一样，可能都是第二语言，我们写文章不可能全依口语直录，否则绝无文采可言，有必要通过学习来提炼和修饰。孔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其实好的白话文还得从文言文中汲取养分，从而传神写意，挥洒自如，将来我们说不定还会回到文言文的母体之中，或文白兼容，或文白由之。但那是后话了，由于古今语言的质变，现在两者之间还是有所区别的，不必混为一谈。

二、清代《古文观止》的出版

吴楚材（一六五五至一七一一？）、吴调侯选的《古文观止》，与蘅塘退士（孙洙，一七一一至一七七八）的《唐诗三百首》一样，流传广泛，历久不衰，可以说是诗文选集中的双璧，发蒙养正，易于诵读，初学写作，尤为实用。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文章之道，与此相通。读者如果能够精读四五十篇，领略语感，掌握行文技巧，自然也可以驭文有术。

《古文观止》初刻于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五月端阳日吴兴祚（一六三二至一六九八）撰《序》，称赞此书：“以此正蒙养而裨后学，厥功岂浅鲜哉！”又云：“二子才器过人，下笔洒洒数千言无懈漫，盖其得力于古者深矣。”足见此书的功效，除了选录名篇精品，考订声音点画之外，编者二人更是汲古功深，善于把握运笔技巧。其后康熙三十七年仲冬浙江文富堂刊本，有二吴合撰的《自序》及吴乘权的《例言》，却没有吴兴祚的《序》文。二吴《自序》末段云：

山居寂寥，日点一艺以课子弟，而非敢以此问世也。间有好事者，有所许可辄手录数则以去，乡先生见之者必曰：“诸选之美者毕集，其缺者无不备，而讹者无不正，是集古文之成者也，观止矣！宜付之剞劂，以公之于世。”余两人默然相视良久曰：“唯唯，勿敢当，勿敢当。诚若先生言，抑亦何敢自私？”退而辑平日之所课业者若干首，付诸梓人，以请政于海内君子云。康熙戊寅仲冬山阴吴乘权（楚材）、吴大职（调侯）氏题于尺木堂。

二吴似未及见吴兴祚的《序》，否则何以删除不录？此外二吴似亦未及见康熙三十四年的初刻本，到了康熙三十七年可能也只有稿本而已，而文富堂本可能就是“付诸梓人”的始刻本了。其后《古文观止》一纸风行，版本亦多，但一般都只录吴兴祚《序》，却没有采用二吴的《自序》，究竟原因何在？或许是吴兴祚官大，名气也大，而二吴只是没有多少人认识的教书先生，说来可能也令人泄气了。《古文观止》集各选本之大成，分量适中，同时也是两位教书先生平日课业的教材，二人精思抉奥，故有“观止”之叹。《古文观止》三百年来灌溉后学，到现在还是合用的，可是二吴的生平却比较简略，所知无多了。

吴楚材，名乘权，字子舆，号楚材，山阴州山（浙江绍兴巿）人。幼受家教，勤奋好学。十六岁（一六七○）时患足疾，一病数年，仍手不释卷。疾愈，学问大进。康熙十七年（一六七八）在福州辅助伯父吴兴祚之子学习古文；其后在家设馆授徒，曾多次应考，屡试不中。除了与侄儿吴调侯合编《古文观止》十二卷之外，康熙五十年又与周之炯、周之灿编纂《纲鉴易知录》一○七卷（其中包括《明鉴易知录》十五卷），亦是国史入门的普及读本，流传广泛。吴兴祚《序》云：“岁戊午，奉天子命抚八闽，会稽章子、习子，以古文课余子于三山之凌云处。维时从子楚材，实左右之。楚材天性孝友，潜心力学，工举业，尤好读经史，于寻常讲贯之外，别有会心。与从孙调侯，日以古学相砥砺。调侯奇伟倜傥，敦尚气谊。本其家学，每思继序前人而光大之。二子才气过人，下笔洒洒数千言无懈漫，盖其得力于古者深矣。”兼写他们叔侄二人学力深厚，具有编纂《古文观止》的良好基础，足以指导后学。

至于吴大职，字调侯，是吴楚材的侄儿、吴兴祚的侄孙，生平资料传世更少。二吴虽工于举业，指导学生，可是自己却未能考中，功名无望，只能寄意于典籍之中，从事编写教材的工作，最后终以《古文观止》、《纲鉴易知录》二书知名于后世。至于《古文观止》的初刻问题，目前尚有疑点，有待深究。

三、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

三百年来《古文观止》流传久远，版本众多，选本、注本更不胜枚举，网上数据也很普遍，珠玉在前，实在也没有太多的表现空间。不过为了配合新时代的阅读需要，有必要精选篇章，重新加以注释及语译，希望每篇作品都能展示现代的视野，带出新观点、新思维，衡文审美，古为今用，以期有益于世道人心。除了鉴赏名家作品，同时亦可用作中学生学习古文的入门参考书。此外，更希望大家认识文言文的写作技巧，或试笔练习，进而拓展语文的使用空间，深化白话文的思绪神韵，悟识渊微，提升意境。

《古文观止》原书十二卷，选录古文二百二十二篇；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选录四十六篇，约占原书四分之一，都是名作中的名作。

《古文观止》所选作品，计有《左传》三十四篇，韩愈二十四篇，苏轼十七篇，司马迁及《史记》十五篇，《国策》十四篇，欧阳修十三篇，《国语》、柳宗元各十一篇，《檀弓》六篇，苏洵、王安石各四篇，《公羊传》、陶渊明、苏辙、王守仁各三篇；其他作者各仅得一二篇而已。可见所谓古文，以周秦古籍为主，唐宋八大家作品次之；其中尤以《左传》最多，共占两卷，自是千古文章的典范。卷十二选明代古文十八篇，而不选南宋、金元及清代的作品，反映编者的衡文观点，重古轻今。惟入选作品多属公认的古典名篇，佳作琳琅，长短适中，采掇英华，精彩动人，自然易于为大家所接受。

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选录《左传》九篇、周秦文十篇、汉唐文十三篇、宋明文十四篇，合共四十六篇。《左传》载录春秋列国的史实，具有广阔的国际视野，观点鲜明，议论深刻，重视理性精神，反映人性的复杂，跟我们现实社会还是息息相关的，实乃千古常新，令人难以割爱。周秦、汉晋、唐宋各代文章各有精彩表现，只能尝鼎一脔而已。明代文只选四篇，表现时代的风神，亦足以跟古代的名家争胜，限于篇幅，有些无奈。当然，如果不以《古文观止》的作品为限，大家重新选编及评鉴历代文章，可能就不一定是这样的格局了。不过大同小异，很多名篇还是会出现的，只是互有取舍而已。如果真能精读这四十六篇作品，认识文章写作的入门之道，必有进境。

本书所选作品，以古文为主，其他如《滕王阁序》乃骈文作品，对仗工整，流丽华美；而《秋声赋》、《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属于赋体作品，音韵铿锵，意象高远。此外《读孟尝君传》则是极短篇的作品，全文只有四句，起承转合，干脆利落，论断精辟，显出力度，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清楚了，就像诗中的绝句一样，难度极高，值得读者注意。

四、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的题材分类

《古文观止》内容丰富，牵涉很多不同的复杂话题，其中最古老的《左传》、《国语》，距今二千五百年左右，而最近的明代作品，亦已达四百年以上了。但很多作品都有超越时空的生命力，可以跟现代接轨，跟我们对话。中信国学大典的《古文观止》大概可以分为君道、论战、劝谏、外交应对、史论、史传、德性修养、臣道孝道与师说、抒情写意、名楼与园林、寓言、文艺理论十二项主题。

1. 君道：在《郑伯克段于鄢》中，郑庄公工于心计，明知弟弟共叔段要夺权，搞叛变，更不断地扩充势力，也要让他一步步跌入预设的陷阱之中，认为对方“多行不义必自毙”，动了杀机；然后又怪责母亲偏帮弟弟，把她放逐，后来幡然觉悟，又把她从大隧之中接了出来，母子和好如初。从这两件事来看，郑庄公最后虽然也能流露出孝思，但心胸狭窄，缺乏国君的度量，史书评论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明显是严辞谴责了。至于《公子重耳对秦客》，重耳在流亡途中听到父亲晋献公逝世的消息，哭出了真情，而且巧妙地回避了秦穆公“时亦不可失也”的建议，不谈私事，不肯借此机会谋夺君位，因此连秦国人也赞他“仁夫公子重耳”。重耳与郑庄公相较，高下立判。

2. 论战：在《曹刿论战》中，曹刿认真考察战场的形势变化，提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战略，打击敌方的士气，出奇制胜。至于《子鱼论战》，子鱼则主张在楚军尚未完全渡河之际出兵袭击敌人，其后又请求在敌人阵势未成列之时进军，可是宋襄公自称仁义之师，不肯答应，错失了良机，甚至提出“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的泥古之论，善待敌人，其实就是虐杀自己的军队，终于大败而回，连自己也受了伤。曹刿、子鱼的战术运用均因地制宜，可惜遇上的国君不同，结果也就一胜一负了。

3. 劝谏：《宫之奇谏假道》与《虞师晋师灭夏阳》说的同是假虞伐虢、唇亡齿寒的故事。前者是宫之奇向虞公分析晋人不可信赖，不应为贪图小利而牺牲邻国，自取灭亡；后者则通过荀息和晋献公的对话来析论虞公的性格，荀息认为虞公一定会为了礼物，不听宫之奇的劝谏，并且直言“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可见虞公为人愚不可及，人所共知，最后害人害己，至死不悟。而宫之奇面对这位昏君，只能提早率领家族逃亡到曹国去了。《召公谏厉王止谤》中，召公提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警告，希望厉王尊重民意，但暴君又怎么会听到人民的声音呢？最后还是被人民赶走了。以上两则都讲不肯听信忠言的下场。《邹忌讽齐王纳谏》由邹忌照镜爱美，希望听到妻妾及友人的赞美，结果一见到城北徐公，即大愧不如远甚，因而悟出世间赞美很多都是谎言；于是以这个故事劝说齐威王，奖励人民讲真话，结果齐国大治，诸国来朝，原来吏治清明比使用武力更能得到邻国的认同。《触詟说赵太后》写赵太后不肯派遣幼子长安君去齐国当人质，甚至声明拒谏；触詟入朝跟她闲话家常，希望为少子谋求一份差事，如此从关心子女着眼，谈到培育子女不能过于溺爱的问题，从而打动了这位母亲，令她答应放手让孩子走出去，学习成长。以上两文充满戏剧性情节，语言幽默，生动有趣，并表现出不同的游说技巧。

4. 外交应对：《烛之武退秦师》中，烛之武挑起秦国和晋国的利益冲突，希望保留郑国作缓冲地带，对秦国自然有利无害，其中“邻之厚，君之薄也”一句，一语中的。《王孙满对楚子》则责以大义，指楚庄王不能窥伺国家神器，所谓“在德不在鼎”者，表示周朝仍然得到民心的支持。《齐国佐不辱命》一文中，齐国佐宾媚人跟晋国谈判，拒绝晋国不合理的要求，义正词严，最后更表明如不得已只能“背城借一”，拼死一战，除了以武力保家卫国，更要维护国家的尊严。宾媚人在处于下风时仍能说出道理，该文自是一篇精彩的外交辞令。王世贞《蔺相如完璧归赵论》，批评蔺相如外交手法过于拙劣，容易得罪秦国，更予人出兵的借口；最后得以成功，只能说是天意，“天固曲全之哉”，有些侥幸了。

5. 史论：李斯《谏逐客书》、贾谊《过秦论上》及苏辙《六国论》，专论秦国的兴衰及跟六国的关系。李斯反对秦国驱逐六国的人才，建议应善用人才，以史为鉴，成就霸业。所谓“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消除褊狭的民族及地域观念，天下一家，有容乃大，尤能发人深省。贾谊探讨秦国由秦孝公变法崛起，经历长期的艰苦经营，及至秦始皇统一天下，威权达于顶峰，却又迅即覆灭的原因，在于倒行逆施，迷信强权和诈术，以致民心尽失，实乃自我摧毁。本文最有意思的是在末段将陈涉抗秦的武装力量，跟六国的整体国力、人才作比较，发现二者根本不成比例，前者却又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巨人推倒了，因而得出了“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结论，令人信服。苏辙认为六国的整体力量加起来比秦国大得多，不应该输掉这场战争的，因而推论当时六国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其实六国只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有时采用合纵政策，联合抗秦，只是为势所逼，大家各有盘算，根本就不具备长期合作的条件；苏辙以韩、魏作前线，齐、楚、燕、赵“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即作后方的支持，相信只能短期奏效而已。最后唇亡齿寒，看来六国的覆灭跟假虞伐虢的故事有点相似。

6. 史传：《伯夷列传》中，伯夷批评武王伐纣，反对以暴易暴的政权更迭方式，最后以不食周粟表明立场，坚持个人的志节，“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司马迁借题发挥，流露抑郁不平之气，说出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志士仁人的心声。《货殖列传序》纠正传统重农轻商的观念，刻意为商人立传，指出商人对国家社会的贡献，也是一篇深具史识意义的杰作。《释秘演诗集序》写的是北宋的一位和尚诗人，也是欧阳修心中“隐于浮屠”的奇男子，可惜他不遇于时，只能老病以终。《读孟尝君传》是对历史的深刻反思，王安石并不认同孟尝君“得士”的观点，末尾只轻轻的点出一句“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可见“士”不等同于“鸡鸣狗盗”之徒，其实也呼吁社会要珍惜人才，跟欧阳修的观点更有冥合之处。《徐文长传》写的是一位奇才的悲剧，徐渭（文长）多才多艺，在诗文、书画、戏曲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甚至精于谋略，在抗倭战斗中屡建奇功，可惜困于科场，仕途不济，只能远引而去；晚年精神失常，杀妻入狱，我行我素，也就无法融入现实的社会了。史传五篇刻画各式的人才，带出不同的观点。

7. 德性修养：《介之推不言禄》中，介之推批评现实社会“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因而有遁世之意，难得连母亲也认同介之推的价值观念，“与女偕隐”，自是天下贤母的典型。《叔向贺贫》认为当政者累积财富并不可恃，修德才能庇荫子孙后代，“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是灭亡的先兆。《曾子易箦》写曾子临死前都要换上适合自己身份的床垫，所谓“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言教身教，至死不渝。这几篇都是妙文，表明人要坚持原则和操守，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8. 臣道、孝道与师道：《前出师表》中，作者为国效忠，叮咛告诫，希望光复汉室，没有半点私心。《陈情表》中，作者感念祖母抚育之恩，希望照顾老人，所谓“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坦然指出自己的困境所在，因而婉拒出仕，徐图后报。《泷冈阡表》记录父母的嘉言懿行，弘扬家教，自是有益于世道人心。《师说》提出不同的教学理念，强调终身学习；同时更认为老师和学生永远处于相对互动的关系中，只要努力，相信学生也有机会超越老师的。

9. 抒情写意：《卜居》写于作者人生最低迷的时候，他面对一个价值观混乱、是非颠倒的世界，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看来永远都无法解答了。《桃花源记》描绘了一个理想世界，大家过着简单质朴的生活，“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看来更不受政治干扰了。《五柳先生传》中，作者向往自然的生活，充分划画内心渴望，跟《桃花源记》互为表里。《醉翁亭记》中，作者与民同乐，“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追求山水之外更为广阔的人文世界。《秋声赋》众声交响，作者百感交集，将流动的心绪化为生命的乐章，最后回复澄明自在，摆脱哀伤。《前赤壁赋》中，作者将渺小的自我与无穷的浩宇融为一体，天人合一，意境壮阔。《后赤壁赋》距写作前赋才三个月，而国家在对西夏的战役中却遭遇了重大的挫折，“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苏轼独自摸黑登山，划然长啸，气氛诡异，抒发了悲愤激动的情绪；其后托意于梦境之中，化为孤鹤，高飞远引，显出超越自由的意趣。

10. 名楼与园林：《滕王阁序》描绘秀丽风光，摇曳多姿，江山人物，撑起了大唐盛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二句，更是千古佳制。《岳阳楼记》揭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主旨，表现出无私奉献的精神，更是政府官员的典范。《阅江楼记》写于明朝肇建之初，“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期望寻求长治久安之道，善颂善祷。过去阅江楼只是空中楼阁，纸上烟云，直至二○○一年落成之后，矗立于南京长江边上的狮子山巅，很快就跻身江南四大名楼之列。《书洛阳名园记后》著录北宋官员及名流府第十九处，所谓“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可以借此反映天下兴衰和社会发展的方向。

11. 寓言：《杂说四》以马为喻，“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呼吁社会珍惜人才，更强调伯乐的重要性。在《祭鳄鱼文》中，韩愈以刺史的身份，奉天子之命来到潮州，守土安民，因此要驱赶鳄鱼远离民居。中唐以后藩镇割据，违抗中央政府，本文更似一篇讨贼的檄文，宣示主权，义正词严。《捕蛇者说》跟孔子的“苛政猛于虎”主旨相似，带出“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主题，抨击现实，发人深省。《种树郭橐驼传》借种树专业户之口，提出“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的经验之谈，由此说明要顺其自然，关怀民生。《卖柑者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说形象鲜明，掷地有声，柑子烂了是小事，而国家、社会病了才是大问题啊！不过更严重的，是大家都选择麻木，不肯发声，就更为可怕了。

12. 文艺理论：《季札观周乐》中，季札在观看演出之后，发出“观止矣”之叹，誉为盛观。《宋玉对楚王问》明确指出阳春白雪的曲调，“其曲弥高，其和弥寡”，都是不同凡响之作。中信国学大典《古文观止》选录精品中的精品，希望也能带出相同的理念，指出向上一路，提升阅读的精神境界。

本书正文全依《古文观止》中华书局一九五九年版，同时参考其他不同的版本及古籍原文加以校订，改正若干字句，并清楚交代其中的情况。注释力求简洁明白，而语译则讲求准确流畅。而且上下二三千年之间，人物辈出，我们都尽量注明生卒年份，作为时代的定位，可供对照参考。至于地理区域，则全部依据当前的行政区划，注出准确的县巿名称。典章制度方面，古今的差异较大，只能简单叙述，点到即止，以免繁琐。至于读音方面，为了方便读者需要，我们标了普通话读音。古文源远流长，个别的字词往往会有异读出现，也就是传统的读书音，跟现代普通话的审音不尽相同，我们随文注出，读者可以自行选择，不喜欢旧读的，可依《新华字典》选读今音。中国幅员广大，南北语音差异太大，《古文观止》原书所注的直音，以汉字注汉字，只能反映清初江浙一带的官话读音，现在读起来不见得准确。至于本书其他不足之处尚多，期望读者诸君不吝匡正。

郑伯克段于鄢

本篇导读

《左传》三十五卷，相传作者为左丘明（公元前五五六至前四五一），春秋末期鲁国都君庄（山东肥城巿）人，任鲁国左史官。或先于孔子（公元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或与孔子同时。或称左氏，可能是古代的史官。相传孔子作《春秋》，以鲁国隐、桓、庄、闵、僖、文、宣、成、襄、昭、定、哀十二公的史记作基础，严选用字，论定名分，褒贬是非，发挥微言大义，惩戒乱臣贼子，推行治道，修正世道人心。而《左传》为《春秋》三传之一，记录了鲁隐公元年（公元前七二二）至鲁哀公二十七年（公元前四六八）二百五十五年间国际舞台上重要的历史事件及外交辞令等，记事下限则终于鲁悼公四年（公元前四六四），叙事详悉，生动活泼，保存了大量的史料，议论纵横，文章琅琅可诵，也是古文写作最佳的典范。

《郑伯克段于鄢》有两组情节结构，前半部写宫廷内斗，兄弟相争，步步杀机，刻画人性的阴暗面；后半部则以颍考叔的孝行感动郑庄公，令其跟母亲和好，人性的天良复现，写出欢欣愉悦的感觉。前后两组的文章笔调和感情气氛完全不同，爱恨互见，对比相当强烈，富有戏剧效果，摹写不同的人性，同时更带出了深刻的教育意义。虽然这已是二千七百年前的故事了，读来仍是生动流畅的，并不难懂。《郑伯克段于鄢》是《左传》开篇的大文章，也是历代古文作品中公认的名作。

初，郑武公娶于申[1]，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2]。庄公寤生[3]，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4]。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5]，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6]。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7]：『都城过百雉[8]，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9]；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0]？』对曰：『姜氏何厌之有[11]？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

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12]。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13]。子封曰[14]：『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15]，厚将崩。』

大叔完聚[16]，缮甲兵[17]，具卒乘[18]，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19]，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20]。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以下删去一段。）

[1] 郑武公：名掘突，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七七○至前七四四），刚好与周平王同一年即位。郑是姬姓国，周宣王弟友之封国，原在陕西华县西北。后随平王东迁，都于新郑（河南新郑巿西北）。申：姜姓国，故城在南阳宛县（河南南阳巿）。

[2] 庄公：名寤（wù）生（公元前七五七至前七○一），十五岁即位，在位四十三年（公元前七四三至前七○一）。共（ɡōnɡ）叔段（公元前七五四至？）：郑庄公元年封于京（河南荥阳巿南），史称京城大叔。共，故城在汲郡共县（河南辉县巿），春秋时属于卫的别邑。共叔段谋位夺权，为庄公所败，逃亡到了共地，称共叔段也就不把他看作郑国人了。《诗经·郑风》之《叔于田》、《大叔于田》二诗都写到了他的事迹。

[3] 寤生：寤，睡醒。又通作“牾”（wǔ），逆也。凡生子首出为顺，足出为逆，意为难产。《史记·郑世家》云：“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也是理解为难产之意。

[4] 遂恶之：恶，厌恶，动词。之，庄公，代词。

[5] 亟（qì）请：多次游说。又亟（jí），入声训急也，急于请求。去入音义不同。

[6] 为之请制：为（wèi），为了。之，共叔段，代词。制，古东虢（ɡuó）国地，在汜水县东（河南荥阳巿北上街区）。虢叔是周文王的同母弟，封于东虢。

[7] 祭（zhài）仲（？至公元前六八二）：郑相，以邑为氏，仲是他的排行。或说名仲，字仲足。祭邑在中牟县祭亭（河南中牟县）。祭仲有宠于庄公，先后立昭公忽、厉公突、子亹、公子婴等诸公子为君，专国政。

[8] 雉（zhì）：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侯伯国都的城墙方五里，径三百雉，故大都不容许超过一百雉。

[9] 参国之一：参（sān），通“三”。参国之一即国都的三分之一。

[10] 焉辟害：焉，句首疑问词。辟，同“避”。

[11] 厌（yán）：同“餍”，满足。又厌（yàn），去声，训憎恶，平去意义不同。

[12] 贰于己：贰，两属，即同时听命于己，加倍赋税。

[13] 廪延：郑邑，陈留酸枣县北延津故城（河南延津县）。

[14] 子封：公子吕的别字，郑国的公族大夫。

[15] 昵：亲爱。

[16] 大叔完聚：大（tài），同“太”。建设城郭，屯积禾粟，充分备战。

[17] 缮甲兵：修治甲冑及兵器。

[18] 具卒乘：乘（shènɡ），战车，名词用法，读去声，下文“二百乘”音同。具卒乘即训练步卒，准备战车。

[19] 帅车二百乘：帅，同“率”，率领。车（jū），战车。

[20] 鄢：郑邑（河南荥阳巿）。郑另有鄢陵（河南新郑巿东南），但《左传》大叔居京及所兼并的西鄙、北鄙都在郑国西北方一带，不可能侵占东南方的鄢陵。

译文

早年郑武公娶了一位申国的贵族女子，她叫武姜。武姜生下了郑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出生时难产，吓怕了母亲，所以母亲并不喜欢他。母亲溺爱共叔段，希望他能够继承王位。她多次游说郑武公，可是郑武公并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庄公即位后，武姜请求以制邑之地封共叔段。庄公说：“制邑是一个险要的地区，周文王的弟弟虢叔曾经恃险作乱，并因而丧命，如果要别的地方，我都答应。”她改求封共叔段于京邑，让他得以安居，人人就称共叔段为京城大叔了。祭仲进谏说：“都城的城墙超过一百雉，对于国家是很危险的。按照先王的规制，大都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都只限于五分之一，而小都更只能是九分之一了。现在京邑的都城建设不符合先王的规制。国君看来是难以忍受了。”庄公说：“这是母亲的要求，怎样做可以减少伤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又怎会心满意足呢？不如早作打算，不要让杂草繁生蔓延，繁生蔓延之后就后患无穷了。连杂草繁生蔓延都很难解决，更何况是您尊贵的弟弟呢？”庄公说：“坏事做多了，一定会自取灭亡的。你慢慢看吧！”

后来大叔插手兼管郑国西边、北边的边地，要他们同时听命于己，加倍征税。公子吕说：“国家是不能长期听从两边指令的，国君会有什么打算呢？如果决定要让位给大叔，那么我就请求做他的臣子了。如果不打算让位给他，就请早日除掉大叔，以免人心思变。”庄公说：“不用担心，他会自食其果的。”大叔又将双方共管的边邑完全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势力伸展到了廪延。子封说：“够了，再加大实力人民就会支持他了。”庄公曰：“不守君臣正道，不讲兄弟亲情，实力再大也会马上倒台。”

大叔建设城郭，囤积粮食，修治甲冑兵器，训练军队，准备好战车部队，打算偷袭郑国的国都，而武姜还准备打开城门接应他。庄公探知了日期，说：“好了，起兵。”就命子封率领战车二百乘攻打京邑，京邑民众叛变大叔段。大叔段逃入鄢邑。庄公亲自领军攻打鄢邑。五月二十三日，大叔逃到共地去了。

赏析与点评

《左传》以叙事为主，除了交代事实的本末之外，还要解释《春秋》的微言大义。即以本文为例，为了争夺权力，郑庄公手足相残，但他并没有杀弟，反而让他逃到邻国去了，给他一条生路。但《春秋》却清楚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而《左传》则提出“不言弟”、“曰克”、“称郑伯”、“不言出奔”四个不同的角度，解释《春秋》写法的准确含义。所谓“克”就有置弟于死地之意，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要知道，孔子作《春秋》，就是要判别历史的是非，下笔谨慎，每一个字都具有分量，孟子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滕文公》下），明显具有诛心的效应。共叔段不守弟的本分，目中无君，也没有尽臣子的本分，一定要加以鞭挞的。《春秋》直接叫他的名字“段”。《左传》记事，先是称他“共叔段”，因为他投奔共国去了，也就把他视为外人了，下文复述事件时再沿用他在郑国任职时“京城大叔”的称号，可见内外有别，也还是各有喻意的。至于郑庄公，《春秋》贬之为郑伯，就是怪他“失教”，没有好好教导弟弟，更没有尽国君的责任，在公在私，都是失职了。其实也是庄公处心积虑所致。至于叙事到鄢为止，不提大叔后来出奔共国之事，自然更是加强责备的意味了。“难之也”一句带有歧义，“之”究竟是指庄公、大叔，还是兼指二人呢？有时也不好理解。《古文观止》在《郑庄公戒饬守臣》（隐公十一年，公元前七一二年）一文中还提到大叔说：“寡人有弟，不能和谐，而使其口于四方。”可见十年后大叔仍然在世，而庄公还有点内疚。后人看不懂《春秋》“克”字的意义，望文生训，硬说共叔段给郑庄公杀了，看来也是十分冤枉庄公的。

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1]：『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2]，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3]，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4]。』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5]！』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6]，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7]。』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8]。』遂为母子如初。（以下删去一段。）

[1] 寘：放逐、禁锢。城颍：城，高墙；颍，郑地（河南临颍县）。

[2] 颍谷：郑地（河南登封巿西南），颍水所出。封人：典封疆者，即地方长官。

[3] 舍（shě）：同“捨”，留下。

[4] 遗（wèi）：馈赠，去声动词用法。下句“尔有母遗”音同。

[5] 繄（yī）：语首助词，无义，只有构句作用。

[6] 语（yù）：告诉，动词，旧读去声。普通话音yǔ，没有两读的区别。

[7] 融融：和乐也。

[8] 其乐也洩洩：洩（yì），原作“泄”，唐石经避太宗讳世民改。洩洩，舒散也。庄公及姜氏赋诗都是自己的个人创作，言为心声，抒发喜悦之情。“融融”、“洩洩”各为一诗，并不叶韵。

译文

事变之后，庄公放逐姜氏到城颍居住，更发誓说：“不到黄泉，我不会再见你的。”不久他就后悔了。颍考叔是颍谷的官员，知道庄公的心意。有人献上美食给庄公，庄公赏赐给颍考叔吃。颍考叔将肉留下来，庄公问他有什么原因，他回答说：“小人家中有母亲，我送给她的食物都吃过了，但从来没有吃过国君赏赐的肉羮，希望能够带回去给她品尝一下。”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奉养孝敬，怎么就我没有呢！”颍考叔说：“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公说明原因，并说自己感到后悔了。颍考叔回应说：“国君又何必担心呢？如果挖地见到了泉水，就在地道里见面，谁又敢说不对呢？”庄公认同他的意见。庄公进入地道，高兴地赋诗说：“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氏走出来，也很高兴地赋诗应和：“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母子也就和好如初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一直没有正面描写大叔的言行，只是通过祭仲及公子吕两个角色，单方面指控大叔骄纵任性，目无法纪，除了年轻人“失教”之外，可能也是政治迫害所致。大叔并没有作任何的申辩，甚至没有太多的反抗，就被庄公兵不血刃赶出郑国了，说不定他还是一位受害人呢！庄公工于心计，欲擒先纵，布置周密，出手狠而准，二十二年来不动声色，一心置段于死地；同时又有赖贤大臣的辅政，从仇恨走向包容，母子和解，可能也还是教育的成效。但爱与恨是两个极端，能在一念之间，完全化解二十余年的恩怨，说来亦深具戏剧效应。庄公在位四十三年，前二十二年专门对付共叔段的挑战，巩固国君的地位；后二十一年蔑视天子的权威，侵占周室的土地，还不断挑起列国之间的争端，玩弄欺诈的手段，自是一代奸雄。母子和好的场景，不免给人伪善的感觉。这些都有待读者的思考和论证，读书有得，自有见地。

曹刿论战

本篇导读

《曹刿论战》一事发生于鲁庄公十年（公元前六八四年）正月。曹刿只是一位普通的国民，眼见齐国入侵，鲁国多次战败，而在位者又多庸碌，因此自荐为国效力。其中“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一句振聋发聩，最能振奋人心，同时也带出国民的责任感。曹刿认为战争是民心建设工程，小恩小信，未足以笼络民心，一定要国君公平地对待国民，察狱执法，讲求实情，不使有冤枉个案，才能得到老百姓的支持。此外，曹刿又能掌握两军对阵时的战争心理，小心考察战场的形势，其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论断尤为精彩，打击对方的士气，相对来说就是提振我方的实力，曹刿心思缜密，表现出大将之才。

齐师伐我[1]，公将战。曹刿请见[2]，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3]，又何间焉[4]？』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遂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5]，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6]，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7]，虽不能察，必以情[8]。』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9]。』

公与之乘[10]，战于长勺[11]。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12]，登轼而望之[13]，刿曰：『可矣。』遂逐齐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14]。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15]，故逐之。』

[1] 齐：姜姓国，周武王封太公望于齐，都于营丘（山东淄博巿），据有今淄博巿、东营巿、滨州巿等地。齐襄公十二年（公元前六八六）为公孙无知所弑，齐人杀无知。公子小白入齐即位，是为齐桓公（公元前七一六？至前六四三）。鲁国发兵送公子纠回国失败，齐桓公逼鲁国杀公子纠，并送还管仲（公元前七二五？至前六四三）。齐桓公在位四十三年，为春秋五霸之首。我：鲁国自称，姬姓国。周公旦获封于鲁，不就封国，留佐武王。而其子伯禽则受封为鲁侯，都于曲阜（山东曲阜巿），据有今泰安巿、济宁巿等地，传十三世至于隐公，也就是《春秋》纪年的开始。公指鲁庄公，名同，在位三十二年（公元前六九三至前六六二）。

[2] 曹刿：鲁人，《左传》二见，除了主持长勺之战外，鲁庄公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七一）夏“公如齐观社，非礼也”一事，曹刿出言谏止。《史记》另有曹沫，以勇力著称，尝于鲁庄公十三年柯之盟上劫持齐桓公归还侵地。或以为是同一人，但性格各异，曹沫不像曹刿缜密持重，明义守礼。请见：见（xiàn），特指晋见国君或尊长，有现身之意，表示谦卑；下文“遂入见”，音同。又见（jiàn），指一般相见，看见。两读同为去声，意义略有区别。

[3] 肉食者：指公卿在位者，享有俸禄的官员。

[4] 又何间焉：间（jiàn），指参与其间，去声，动词。又间（jiān），中间，平声，方位词。平去两读音义不同。

[5] 牺牲玉帛：牺牲指牛羊猪三牲，玉帛则指玉琮、圭璧、币帛之类，皆祭祀礼神之物。

[6] 孚：取信于天地鬼神。

[7] 小大之狱：小狱指争讼之类，大狱则为杀伤之类。

[8] 情：指实情，没有冤枉。

[9] 战则请从：从（zònɡ），训为随行、从行，去声。又从（cónɡ），训为服从、听从等，例如上文“民弗从也”。平去两读音义不同。

[10] 乘：兵车，去声。

[11] 长勺（shuò）：鲁地，商民六族聚居于此，在今山东莱芜巿东北。《古文观止》注“音酌”，本为入声字，地名。现代汉语音sháo，即勺子，指有长柄舀东西的餐具。

[12] 辙（zhé）：车轮的轨迹。

[13] 轼：车前横木。

[14] 竭：尽，用尽。

[15] 旗靡：旗帜颠倒歪斜的样子。

译文

齐国的军队攻入我鲁国，国君准备迎战。曹刿是鲁国人，请求谒见国君。他同乡的友人说：“当官的享受高薪厚禄，自然要想办法了，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当官的都是浅陋的庸才，完全没有谋略和远见。”于是获准谒见国君。曹刿问：“国君凭什么条件可以跟齐国打仗呢？”国君说：“我节衣省食，过着简朴的生活，不敢专享奢华，很多时候还照顾遭受冻饿的穷人。”曹刿回答说：“这是微薄的小恩小惠，而且还不普及，老百姓是不会领情听从你去打仗的。”国君说：“我用三牲、玉琮、圭璧、币帛等祭祀神明，没有虚报祭品，完全是一片诚意。”曹刿回答说：“这微薄的小诚小信未必能取信于神明，上天不一定要降福鲁国的。”国君说：“国家各级狱讼和案件，虽然不能事事都明察秋毫，但一定努力探索实情。”曹刿回答说：“这是尽心负责任的表现，人民会支持你的，可以一战了。如果决定跟齐国作战，我希望能随军出战。”

鲁公让曹刿一起坐上战车，在长勺一带布阵作战。两军列阵对垒，鲁公准备鸣鼓进兵。曹刿说：“现在还不能进兵。”齐军击鼓，接连进兵，鲁军严阵以待，齐军无功而还，到第三鼓时，曹刿说：“可以进攻了。”结果齐军大败，鲁公准备乘胜追击。曹刿说：“现在还不可以追敌。”下车察看齐军败亡后战车奔跑的轨迹，再登上车前的横木观望敌情，说：“可以追击了。”于是把齐军赶出境外。战胜以后，鲁君问曹刿两次阻止他进兵的原因。曹刿说：“两军对阵，凭的是一时的勇气。第一鼓勇气最盛，第二鼓开始减弱了，到第三鼓就会泄气。敌军击鼓三次，阵脚已乱，而我方才刚刚击出第一鼓，敌方气尽，而我方气盛，所以能打败他们。又，齐国是大国，难以摸清他们的情况，可能设有伏兵。我察看到他们战车的轨迹散乱，而旗帜东歪西倒的，所以认为可以追击了。”

赏析与点评

《曹刿论战》记载了一次以小胜大的战例。鲁国连年战败，而齐国又一再大军压境，曹刿在危亡之际，主动请缨，为国分忧。而鲁公亦用人唯才，礼贤下士，肯虚心听从曹刿的意见，充分表现出理性的态度。全文以对话为主，行文简洁，点到即止，我们要翻译为现代汉语，可能还有很多补白的空间，而这也是文言文的优点所在，值得参考。

《左传》作者借简洁的文字表现复杂的战争情势，先是思考怎样备战，其后又是怎样作战，赢得胜利。战争场面着墨不多，反而特别着重战争心理的刻画，兼论治国之道，说理清晰，令人耳目一新。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我们能参考曹刿的处事方式，面对困境，思考内外的因素，运用灵活的技巧，小心应对，相信还是可以成功的。此外，人心的支持也很重要，我们要怎样做才可以得到别人的信任呢？本文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可能还是一种务实的生活态度吧。

宫之奇谏假道

本篇导读

鲁僖公二年（公元前六五八），晋献公采纳谋臣荀息的建议，给虞公送上了良马与宝玉，利诱虞公联军攻打虢国，攻占了下阳（山西平陆县东）。鲁僖公五年，晋献公又向虞国借路，第二次攻打虢国。宫之奇看到形势不妙，劝谏虞公不要借路，同时也说出了“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及“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可是虞公财迷心窍，贪图礼物，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不久虢国、虞国相继为晋军所灭，宫之奇的忧虑都应验了。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1]，宫之奇谏曰[2]：『虢，虞之表也[3]；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4]，寇不可翫[5]，一之为甚[6]，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7]，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8]。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9]。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10]。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11]？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12]？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13]。』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14]：「皇天无亲，惟德是辅[15]。」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16]。」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17]。」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18]，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听，许晋使[19]。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20]，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21]。』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1] 晋侯：晋献公，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姬姓国，周成王封弟唐叔虞于晋，都于绛（山西翼城县东南）。晋国据有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河南西北部、陕西东部等地，疆域较大。复：再次、第二次，副词。又复，回复，动词。假道：假，动词，借入。假道即借路。虞：姬姓国，在今山西平陆县东北。虢（ɡuó）：姬姓国，即北虢，占地约当今河南三门峡和山西平陆县一带，位于虞国的南部，与之隔着黄河相对。虢公名丑，都于上阳（河南陕县李家窑村）。鲁僖公二年（公元前六五八），虞、晋联军攻打虢国，侵夺了下阳（或作夏阳，山西平陆县东）。五年十二月，晋灭虢，攻陷上阳，虢公丑逃往京师洛阳。

[2] 宫之奇：虞国贤大夫。僖公二年，荀息评论宫之奇的为人说：“宫之奇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

[3] 表：外表，指藩篱和屏障。

[4] 启：开启，启动，意即引出野心和贪念。

[5] 翫（wán）：同玩，训玩忽、忽视也。

[6] 为（wéi）：是也，平声；《左传》作“谓”，谓，可说是，去声；两读音义不同，全句的解释也有区别。

[7] 辅车：辅，面颊；车（chē），牙床骨。辅为外表，车是内骨。

[8] 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tài）伯是大（tài）王（古公亶父）的长子，虞仲是次子，他们都让位于幼子季历。周代的宗庙制度规定，始祖的神主居中央位置，下面的排位左昭右穆，昭位之子在穆位，穆位之子在昭位，隔代依次排序。大伯、虞仲、季历兄弟按照周代宗庙的排位都在昭的一边。

[9] 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虢仲、虢叔都是季历的儿子，文王的同母弟。虢仲封于西虢，在今陕西宝鸡巿；虢叔封于东虢，在汜水县东（河南荥阳巿北上街区）。依周代宗庙的排位，文王及虢仲、虢叔兄弟自然又依次排在穆的一边了。

[10] 藏于盟府：盟府指司盟之官。凡诸侯封爵受勋，必有盟誓纪录，藏于盟府之内。

[11] 桓、庄：桓指桓叔，晋献公的曾祖父；庄指庄伯，桓叔之子，晋献公的祖父。晋献公八年，即鲁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六六一），晋献公为免桓叔、庄伯的后代人多势大，诛杀了从祖同宗的群公子。

[12] 偪（bī）：同“逼”，威胁之意。

[13] 据：依从。

[14] 《周书》：周代的历史文献，编为《尚书》。本文所引的三则都是逸书，后来见于伪《古文尚书》中。

[15]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亲指亲近。二句见伪《古文尚书·蔡仲之命》篇。

[16]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黍稷同属谷类，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稷又称小米。黍稷代指祭品。二句见伪《古文尚书·君陈》篇。

[17] 民不易物，惟德繄物：易，改动；物，祭品。繄，同“伊”，是也；伪《古文尚书·旅獒》篇“繄”作“其”。“伊”、“是”、“其”同属指示代词，解为“那些”，意谓只有有德者那些的才算是祭品。

[18] 冯（pínɡ）：同“凭”，依靠。

[19] 许晋使：使（shǐ），使节代表。旧音shì，现已不用。

[20] 腊：岁终祭众神，不腊就是不能祭神了，是说国之将亡。

[21] 举：攻取，举兵。

译文

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宫之奇劝阻说：“虢国是虞国的外围屏障，虢国灭亡了，虞国也一定会跟着亡国的。晋国的野心不可以再启动了，敌寇入侵的危机更不能忽视。一次借路已经是过分了，怎么可以再让他借路呢？谚语说得好，面颊和牙床骨是互相依存的，没有了嘴唇的保护，牙齿也会受寒的。这刚好说明了虞、虢两国相互依存的关系。”

虞公说：“晋国是我的同宗，怎么会害我呢？”宫之奇回答说：“大伯、虞仲，是大王的儿子，宗庙神位排在昭的一边。大伯不肯跟从大王，跑到荆蛮去了，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宗庙神位排在穆的一边，做过文王的公卿大臣，为王室立下了很多功劳，他们封爵受勋的盟誓纪录还藏于盟府之内。晋国将虢国灭掉了，又何必再爱惜虞国呢？而且虞国能比桓叔、庄伯与晋国更为亲近吗？他们应该是互相亲爱的，但桓叔、庄伯的后代族人犯了什么罪呢？竟然统统被杀掉了。这不就是因为势力做大了而感到逼迫吗？近亲的势力威胁到自己尚且要杀害他们，何况对别的国家呢？”

虞公说：“我献上的祭品既丰盛又清洁，神明一定会依从我的。”宫之奇回答说：“小臣听到的是，鬼神不一定要亲近哪一个人，只要有好德行的就会依从。所以《周书》说：‘上天不会亲爱什么人的，只要有好的德性就会帮助他了。’又说：‘黍稷祭品并不特别芬芳，只有光明的德性才最芳香。’又说：‘百姓不会改动祭品，有德之人所呈上的都是祭品。’如果这样，对于不道德的行为，百姓不能认同，神祇也不愿安享了。神祇所依赖的，其实都在德行方面。如果晋国占有了虞国，而又能发扬光明的德性，献上芳香的祭品，那么神祇又会吐出来吗？”

虞公不听宫之奇的意见，答应了晋国使臣的请求。宫之奇带着他的族人远走他方，说：“虞国不会再举行腊祭了，这一次出兵之后，晋国再不用举兵了。”当年冬天，晋国灭了虢国。班师回国途中，在虞国境内住宿，于是乘机袭击虞国，灭了虞国，还俘虏了虞公。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奏议类的古文介之推不言禄，叙事比较简单，主要反映了宫之奇的个人观点，以议论为主，层层转折，认为治国之道，首重君德，希望国君能够及时省悟，解救国家的危难。本文指出要认识历史的现实，国与国之间并没有情义可言，强调德治的重要，认为要得到人民的尊重，并要与邻国和平共存；而虞公不听忠言，亡国被俘的下场更成了千秋笑柄。宫之奇的一番苦心，也是一片孤忠，后来诸葛亮的《出师表》仿佛就带有一些本文的影子。

子鱼论战

本篇导读

齐桓公后期，宋襄公崛起，希望争霸中原，号令天下。鲁僖公十九年（公元前六三五），宋人执滕宣公；又使邾文公杀鄫子以祭于次睢（山东临沂巿）之社的妖神，招徕东夷诸国的部族参与他的联盟。如此胁逼小国，虐二国之君，以致众叛亲离。僖公二十一年，宋襄公一度被楚人俘虏，冬天才获释。僖公二十二年夏，宋襄公伐郑。十一月，楚人为救郑伐宋。宋、楚二军在泓水对阵。宋襄公以为自己是王者之师，战无不胜，既未能掌握克敌制胜的先机，更为战士订下了严苛的规条，所谓“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自缚手脚，结果大败，身边的护卫全部战死，自己也受了重创，第二年就逝世了。《子鱼论战》就是借子鱼之口逐项评说宋襄公的战术错误，议论透辟；同时也指出宋襄公假仁假义，愚不可及，徒有争霸的梦想，可就是没有本事。

楚人伐宋以救郑[1]。宋公将战[2]，大司马固谏曰[3]：『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及楚人战于泓[4]。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5]。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6]，宋师败绩。公伤股[7]，门官歼焉[8]。

国人皆咎公[9]。公曰：『君子不重伤[10]，不禽二毛[11]。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12]。寡人虽亡国之余[13]，不鼓不成列[14]。』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15]，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敌也。虽及胡耇[16]，获则取之[17]，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18]，金鼓以声气也[19]。利而用之[20]，阻隘可也；声盛致志[21]，鼓儳可也[22]。』

[1] 宋：子姓国。商纣王封庶兄微子启于宋（河南商丘巿）。其后周成王亦封微子启于宋，以续殷祀。

[2] 宋公：宋襄公，名兹父，或作慈甫。鲁襄公九年至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五一至前六三七）在位，凡十四年。在齐桓公后，史称春秋五霸之一。

[3] 大司马固谏：大司马即子鱼，原名目夷，宋襄公的庶兄，先为左师，后改任司马，掌军旅之事。子鱼屡进谏言，可是宋襄公不听劝告，刚愎自用，在战事中更受重创。固，坚决，固谏即强谏。固或为人名，固或非子鱼，殆属另一人。但下文司马督战，而子鱼则批评襄公战略错误，可能还是同一人。

[4] 楚人：芈姓国，周成王封熊绎于楚，都丹阳（湖北秭归县东）。春秋时僭称王，据有今湖北、安徽、江西等地。《左传》起句前面原有“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等字，《古文观止》删之。本文补上了主语“宋公”，如此语意才能表达清楚。泓：河南柘城县北，在商丘巿的南部。

[5] 既济：既，已经，副词。既济是指完全渡河。

[6] 陈：通“阵”，音义相同。

[7] 股：大腿。

[8] 门官：国君的近身侍卫，在国守门，师行则随君左右。歼：歼灭，战死。

[9] 咎：咎罪，责备。

[10] 重伤：重（zhònɡ），再也，副词；重伤即再伤。粤语口语“重讲”、“重食”、“重去”、“重嬲”等，“重”还保留着传统的副词用法。下文“如何勿重”、“若爱重伤”二句音同。

[11] 二毛：头发有黑白二色者，一般指年纪较大的人。

[12] 阻隘：隘，扼也。阻隘即扼敌于险隘之地。

[13] 寡人：寡，罕见；谦称或指寡德。寡人乃国君自称。亡国：指殷商故国。

[14] 鼓：击鼓进攻，动词。

[15] 勍（qínɡ）：强劲。

[16] 胡耇：耇（ɡǒu），长寿。胡耇乃元老、长者。

[17] 取之：杀人。

[18] 三军：军队的通称。古时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周制天子六军，诸侯三军。

[19] 金鼓：金，铙也，是一种铜质圆形的乐器。古时以金鼓号令军队进退，有鸣金收兵之说。

[20] 利而用之：利指时机。利而用之指伺机而动。

[21] 致志：达成心愿，意即向着目标前进。

[22] 儳（chán）：参错不齐之貌，指阵势未定。

译文

楚人攻打宋国，以便解救郑国。宋襄公准备迎战。大司马坚决地劝谏说：“上天没有眷顾商代的人民很长时间了，如果国君随意发兵，可能就无法脱身免祸了。”宋襄公就是不听他的忠告。

宋襄公与楚人在泓水作战。宋人布好阵势，而楚人还没有完全渡河。司马说：“对方人多势众，我军人少，最好在他们还没有完成渡河的时候，立刻发兵出击。”宋襄公说：“不行。”楚人都渡了河，还没有摆好阵势，司马再次促战。宋襄公说：“还是不行。”待楚兵阵势整固之后宋襄公才发兵进攻，宋军大败。宋襄公还伤了大腿，他的近身侍卫也全都被歼灭了。

宋国国民全都责怪宋襄公。宋襄公说：“有仁德的人不会再次伤害受了伤的人，不会擒拿兼有黑白头发的长者。古人带领军队，不会利用对方处于危难之地而求胜。寡人虽是殷商亡国的后人，对方阵势未稳时不会击鼓发动攻击。”子鱼说：“国君完全不懂得作战。碰上了强劲的对手，处于险地阵势未整，其实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敌方遇到障碍，而我们立即击鼓进兵，这不就解决了吗？而且我们还担心不一定能胜。何况现在面对的强敌，都是我们的死对头。虽然对手中有长者，能捕获就俘虏了，为什么又特别优待头发有黑白二色的人呢？我们训练军队，要令他们有责任感，并教他们战术，就是希望能杀敌。敌人受伤还未死，为什么不可以再杀他呢？如果你真心怜惜受伤的战士，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伤害他们；又怜惜有白头发的长者，那么最好服从他们好了。三军就是要把握时机发动攻势，鸣金击鼓就是要提振军心士气。如果能把握时机，就该在敌人困于险隘时出击；鼓声大作振起士气，攻击未成列的敌人当然是可以的。”

赏析与点评

本文跟《曹刿论战》比较，可见战术运用得当与否是胜负的关键，鲁庄公知人善任，信用曹刿；而宋襄公有子鱼在侧而不能用。若跟《宫之奇谏假道》对读，则宋襄公跟虞公一般，愚不可及，自以为是，不肯听别人的意见。

介之推不言禄

本篇导读

《介之推不言禄》记录了母子二人的对话。介之推不想领功，决意归隐。他的母亲故意提出难题，启发介之推反复思考，最后还是认同儿子的观点，一起归隐。后来连晋文公都找不到他们。介母是古代贤母的典型，跟郑庄公的母亲比较，贤愚自见。

晋侯赏从亡者[1]，介之推不言禄[2]，禄亦弗及[3]。推曰：『献公之子九人[4]，唯君在矣。惠、怀无亲[5]，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6]？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7]，难与处矣。』

其母曰：『盍亦求之[8]？以死，谁怼[9]？』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10]。身将隐，焉用文之[11]？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12]。』遂隐而死。

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13]，曰：『以志吾过[14]，且旌善人[15]。』

[1] 晋侯：晋文公（公元前六九七至前六二八），名重耳。晋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六）杀太子申生，翌年重耳出奔翟，流亡在外，鲁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六三六），秦穆公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即位，时年六十二岁，在位九年卒。尚贤赏功，乃春秋五霸之一。从亡者：跟从流亡在外的家臣，如狐偃、赵衰等。

[2] 介之推：即介推，之为助词。从亡者之一。

[3] 禄亦弗及：弗，兼含“不之”二字，此句意为“禄亦不及之”，之为代词，指介之推。

[4] 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

[5] 惠、怀：惠，晋惠公，名夷吾，文公弟，在位十四年（公元前六五○至前六三七）。怀，惠公子，名圉，惠公十四年（公元前六三七）九月一度被立为晋君，未几遇害。

[6] 诬：谎话。

[7] 蒙：欺也，蒙蔽。

[8] 盍：“何不”二字的合音。

[9] 怼（duì）：怨也。

[10] 身之文也：文（wén），训文采，名词。

[11] 焉用文之：文（wèn），训文饰、粉饰，动词。注“之”为助词；此处“之”为代词，指身也。两读的词性和读音明显有别。

[12] 与女偕隐：女（rǔ），同“汝”；偕隐，一起隐居。

[13] 绵上：在今山西介休县东南介山之下，近灵石县界。介山，现称绵山。

[14] 志：记录。

[15] 旌（jīnɡ）：表扬。

译文

晋文公封赏跟从流亡的一班大臣。介之推并不夸说自己有功可以当官，也就没有得到公职。

介之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就只剩下国君一人。惠公、怀公未能得到人心的支持，国外国内都离弃他们。上天不会使晋国走上绝路，一定会有君主的。现在能够主持大局的，不是这位国君又可以找谁呢？看来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很多跟从流亡的人认为都靠自己的力量，这不是一派胡言吗？偷窃别人的财产，还可以叫作盗贼；何况那些贪图上天的功劳当作个人成就的人呢？老百姓认为这些罪行是合理的，而国君也封赏了这些奸人。现在上下互相蒙骗，我也很难跟他们相处下去了。”

介之推的母亲说：“你何不也去求官呢？将来死了又可以怨谁呢？”介之推回答说：“明知道这是错误的事却还要仿效他们做下去，这样我的罪孽更为深重了。何况现在已经口出怨言了，那就不该再吃这样的俸禄了。”介母说：“你也尝试让他们知道你的状况，如何？”他回答说：“说话，就是我们身躯上的文采。我本身已经打算归隐山林，又何必再用说话来文饰自己呢？如果要跑去对他们说清楚，这样明显就是要宣扬自己了。”介母又说：“你真的要做这样的决定吗？我跟你一起归隐好了。”于是他们隐居至死。

晋文公寻访他们，可是一直都找不到，就以绵上的田地作为介之推的祭邑。他说：“这用来记下我的错误，而且更要用来表扬好人。”

赏析与点评

《介之推不言禄》是一篇短文，行文简洁，尤见洗练功夫。本文基本上只是一段文字，但其中语意的层次、转折特多。不过，《左传》的作者究竟是怎样知悉介之推母子的对话呢？可能是介之推临走前对别人说了，表明心迹。但结果还是“求显”了，是耶？非耶？还是留下了很多悬念和想象空间，有待读者思考。

烛之武退秦师

本篇导读

鲁僖公三十年（公元前六三○）九月，秦、晋联军围郑，集结在新郑的北面，可以随时挥军攻入都城。当时烛之武临危受命，要游说秦国退兵。烛之武向秦伯反复陈说利害关系：郑亡固不足惜，但对秦国并没有丝毫好处；存郑可以牵制晋国，否则郑国就会落入晋侯的掌控之中。其后更指出晋国多次食言，不可以信赖。烛之武处处从秦国的利益出发，击中要害。本文主要反映了烛之武的雄辩技巧，开战国以后的游说风气。此外，本文又从对答中反映了晋文公的个性：不会忘恩负义，同时更不会袭击秦军，以免负上不仁、不知、不武的罪名，展现了一代霸主的不凡器度。

晋侯、秦伯围郑[1]，以其无礼于晋[2]，且贰于楚也[3]。晋军函陵[4]，秦军氾南[5]。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6]：『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7]，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8]。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9]。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10]？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11]，行者之往来[12]，共其乏困[13]，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14]，朝济而夕设版焉[15]，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16]？既东封郑[17]，又欲肆其西封[18]，若不阙秦[19]，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秦伯说[20]，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21]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22]。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23]。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1] 晋侯：晋文公（公元前六九七至前六二八），名重耳。晋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六五八）杀太子申生，翌年重耳出奔翟，流亡在外，鲁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六三六），秦穆公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即位，时年六十二岁，在位九年卒。尚贤赏功，乃春秋五霸之一。秦伯：秦穆公，姓嬴氏，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公元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春秋五霸之一。

[2] 无礼于晋：鲁僖公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三七），晋文公逃亡到了郑国，郑文公并没有礼待他，因而成为伐郑的罪名之一。

[3] 且贰于楚也：贰，怀有二心。此句指郑国同时讨好晋、楚二国，甚至更与楚国结盟。

[4] 晋军函陵：军，驻守，动词。函陵在今河南省新郑巿北。

[5] 氾（fán）南：氾水之南，在今河南中牟县南。氾南与函陵相距不远。氾（fàn），或读去声，亦可。

[6] 佚之狐：郑大夫。郑伯：郑文公，名踕，在位四十五年（公元前六七二至前六二八）。

[7] 烛之武：郑大夫，以邑为氏。烛邑在今河南新郑巿西南。又介之推、佚之狐等，亦有类似的命名方式。

[8] 缒（zhuì）：悬绳滑出城外。

[9] 执事：负责公务的人，指代秦军。

[10] 陪（péi）：或作“倍”，增益，动词。

[11] 东道主：省称东道，即主人。此句原指郑国是秦国东向发展路上的补给站，也是可以提供服务的人。

[12] 行者：行人之官，负责外交工作。

[13] 共（ɡōnɡ）：同“供”，供应。

[14] 焦、瑕：晋地。焦在今河南三门峡巿西郊。瑕在今山西芮城县南，或说在河南陕县南。

[15] 朝济而夕设版焉：朝（zhāo）济，渡河；设版，筑城备战。

[16] 何厌之有：厌（yán），同“餍”，满足。又厌（yàn），憎恶。平去两读音义不同。

[17] 既东封郑：向东边开疆拓土，侵占郑国。封为动词。

[18] 肆其西封：肆，扩张。拓展西边的疆土。封为名词。

[19] 阙（quē）：损害，削弱。

[20] 说（yuè）：通“悦”，高兴。

[21] 子犯：即狐偃，文公之舅，晋大夫。

[22] 微夫人：夫（fú），此也，指示代词。微夫人，没有这个人。

[23] 不知（zhì）：欠缺智慧。

译文

晋侯、秦伯联军包围郑国，理由是郑国对晋国无礼，而且又怀有二心，勾结楚国。晋国在函陵驻兵，秦国则在氾水之南集结部队。

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十分危急了！如果能请烛之武去见秦国的国君，秦军一定会退兵的。”郑伯依从了佚之狐的建议。可是烛之武却推辞说：“小臣壮年的时候，都比不上别人的才干。现在年纪大了，大概也没有什么作为了。”郑伯说：“不能早点重用你，这是寡人的过失。但郑国灭亡了，你也不会好过的。”烛之武答应了，晚上暗中用绳索吊出城外去了。烛之武见到秦伯说：“秦晋二军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快要灭亡了。如果亡郑对秦国有利，就请你们的部队动手了。但是秦国中间隔了晋国，才能到达这块远方的边地，君王也该知道在管理上是有难度的，何必要灭了郑国而增加强邻的实力呢？强邻获益愈多，那么君王的利益就会愈少。如果能放过郑国，就可以将其作为秦国向东发展道路上的一个友邦，官员往来经过的时候，我们可以提供足够的补给，对秦国也没有害处。而且君王曾经厚待晋君，而晋君也答应了送上焦、瑕二城给秦国，可是早上渡河回到了晋国境内之后，晚上就立即加建防御工事，君王是一定记得的。唉，晋国又哪会有满足的时候呢？向东边伸展侵占了郑国，自然又想向西边拓土了。如果不损害秦国，又怎能取得具体的利益呢？损害秦国而使晋国获益，请君王考虑清楚吧。

秦伯听了很高兴，于是就跟郑国订了盟约。下令杞子、逢孙、杨孙协防郑国守备，然后就撤兵回国去了。

子犯请求截击秦军，晋侯说：“不行，没有这个人的帮忙我也回不了晋国。利用别人帮忙之后又去伤害他，这是不仁不义的行为。得罪了友好的盟国，实在是不智的表现。恃武力去解决问题，打乱了两国正常的秩序，实在算不上勇武。我们也回国吧。”于是也撤兵走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的文字极度精炼，连对话都可省则省。例如烛之武对秦伯的一番说辞，翻来覆去，几经转折，其实都只是烛之武自言自语，秦伯不作任何回应，最后只有一个“说”字作了断。晋文公响应子犯出兵的主张，里面蕴含着仁、智、勇的大道理，表现他的器识和远见，最后说完了，就仅以“亦去之”作结。烛之武就凭这一番话连退二国的雄师，你说奇怪不奇怪呢？至于佚之狐怎么知道烛之武有能力解围，而郑伯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之下，只能全盘信任了，中间作者完全没有作任何的交代。

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情势、剑拔弩张的杀戮战场，烛之武寥寥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战争的浩劫，而秦晋各取所需，也都欢欢喜喜撤军走了。不过，秦穆公谋郑之心不死，两年以后，以杞子为内应，潜师袭郑，过殽，为晋伏击致败，则属后话了。

王孙满对楚子

本篇导读

楚庄王崛起于春秋中期，任用贤才伍举、苏从等人，灭庸伐宋，国势渐强。楚庄王八年（公元前六○六），攻伐陆浑戎，挥兵抵达洛阳城郊，并在周天子的疆土上陈兵演习，有意挑战周室的领导权威，借以重建春秋时代的国际秩序，争霸中原。

相传夏禹收了九牧所贡金铸成九个大鼎，绘刻了九州世界的丰富图像，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代代相传。九鼎为古代传国的重器，王都所在，即鼎之所在了。周室将九鼎置于成周洛阳，楚庄王觊觎周室的传世宝鼎，表面是查询九鼎的大小轻重，其实却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在兵临城下之际，周定王派王孙满跟楚庄王当面交涉，提出了“在德不在鼎”的观点，就是以德服人，才能得到天下的拥戴，并不是单凭武力夺得九鼎就可以耀武扬威的。王孙满的说辞辨识神奸，义正词严，遏止了楚庄王的野心，同时更叫他安守本分。

楚子伐陆浑之戎[1]，遂至于雒[2]，观兵于周疆[3]。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4]。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5]。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6]，铸鼎象物[7]，百物而为之备[8]，使民知神奸[9]。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10]。螭魅罔两[11]，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12]，以承天休[13]。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14]。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15]，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16]，虽大，轻也。天祚明德[17]，有所厎止[18]。成王定鼎于郏鄏[19]，卜世三十，卜年七百[20]，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1] 楚子：楚庄王，名旅，或作侣，在位二十三年（公元前六一三至前五九一）。春秋五霸之末。陆浑之戎：古代戎族的一支，姓允氏，原居秦晋西北瓜州（甘肃酒泉巿瓜州县）一带，迁往伊川陆浑（河南嵩县、伊川县）。周景王二十年（公元前五二五）为晋所并。

[2] 雒（luò）：同“洛”，东周王城洛阳（河南洛阳巿西）。洛，东汉改为“雒”，三国魏以后恢复用“洛”。

[3] 观兵：观（ɡuàn），训展示。观兵读去声，有展示军容、检阅军队及彰显军威之意。又观（ɡuān），平声，训观察。两读平去不同，都是动词，有辨义作用。

[4] 定王：周定王，名瑜，在位二十一年（公元前六○六至前五八六）。王孙满：周大夫，或说周共王的玄孙。据《左传》载，上距二十二年之前，幼年的王孙满看到秦军车乘经过天子王城时免冑而不卸甲，下车后又马上跳跃上车，不守礼制，因而预见秦军纪律不严，败象毕现，彼时即目光如炬，论断精确。劳楚子：劳（lào），慰劳，去声。周天子派人以郊劳礼迎接楚子，慰劳楚子勤王，表示感谢。又劳（láo），劳苦，平声。两读平去不同，都是动词，有辨义作用。

[5] 鼎：相传是大禹所铸的九鼎。

[6] 贡金九牧：金，指青铜。九牧，即九州，牧是州的行政长官。传说禹分天下为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泛指中国。

[7] 铸鼎象物：将各方不同的物象铸于鼎上。

[8] 百物而为之备：备，具备。图写山川鬼神及世界上各种事物的形态，十分详尽，可供备览及参照，颇有早期百科全书的意味。

[9] 使民知神奸：使百姓知所避忌，趋吉避凶。神奸指神鬼怪异之物。

[10] 不若：若，顺也。不若即不顺，指不吉利的事物。

[11] 螭魅罔两：螭，或作魑，传说螭魅是山林里的妖怪，罔两则是河川中的邪灵。

[12] 用：因也。

[13] 天休：休，赐也。天休就是上天的赏赐或保佑。

[14] 载祀六百：载、祀都是年的别称。载祀同义连言，构成复词，指殷商立国六百余年。

[15] 休明：休，美也。休明同义连言，构成复词，即美善光明。

[16] 奸回：奸，奸恶；回，邪僻。奸回同义连言，构成复词，泛指奸邪。

[17] 天祚明德：祚，福也。天祚指赐福或保佑。明德，美德，亦指明德的人。

[18] 厎止：厎（zhǐ），定也，至也。厎止同义连言，构成复词，有固定之意。

[19] 成王：周成王，名诵，少年即位，由周公摄政当国，七年后归政成王。成王在位二十年（公元前一○二四至前一○○五）。郏鄏（jiá rǔ）：成周王城，今河南洛阳，周武王迁九鼎于洛阳，而成王就在洛阳建都了。定鼎即定都。

[20] 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汉书·律历志》云：“周凡三十六王，八百六十七岁。”而竹添光鸿则云：“九鼎之定为成王二十年甲寅，九鼎之沦于泗，为显王之四十二年甲午。自定至沦，凡七百有一年，正合七百年之岁。”颇见巧合。

译文

楚庄王攻打陆浑的戎人，于是就顺道领军来到洛阳城郊，在王城的土地上展现军容，检阅军队。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询问九鼎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九鼎象征以德服人的精神，本身并没有任何具体意义。过去夏朝刚得到天下，远方送来了很多图像和各地物品，九州的行政长官又献上金铜之类的贡品，于是铸成了九鼎，绘画各种物象，图写山川鬼神及世间事物，十分详尽，使百姓能辨识神鬼怪异之物，趋吉避凶。所以百姓进入河川沼泽、深山密林之中，不会再遇上灾难。就是山林里的妖怪、河川中的邪灵，也不会再碰上了。因而能够协和上下，使大家都得到上天的福佑。夏桀无道，失德败行，九鼎就转移到商汤去了，计有六百年之久；商纣残暴，虐杀人民，九鼎又传送于周了。天子的德行美善光明，国力虽小，九鼎还是重宝，不可迁转；如果天子奸邪失德，国力虽大，九鼎还是会轻易转移。上天赐福于光明德性，必然十分明确，不会随意改变的。周朝自成王在王城郏鄏定鼎以来，经过占卜，确定会传承三十世代，更会有七百年的国祚，这是上天的命令。现在周朝的威望稍为衰落，可是上天的命令还没有改变。至于九鼎孰轻孰重，现在还不是该问的时候吧。”

赏析与点评

《史记·楚世家》在王孙满答“在德不在鼎”之后引楚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就是说：“你不要阻挠我取走九鼎，楚国用戟之钩口尖有折者，就足以铸出九鼎了。”可见志在必得之意，十分狂妄。而王孙满在回应之前先说：“呜呼！君王其忘之乎？”然后才追溯“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铸鼎的故事。双方唇枪舌剑，气氛比较紧张。而《左传》没有写出他们的对话及神态，只是王孙满一人的说辞，楚庄王没有响应对方的责难，可能还有点理亏，自动退兵了。这两种表达方式各有好处，文章取舍，存乎一心，全在作者之善用了。

齐国佐不辱命

本篇导读

鲁成公二年（公元前五八九）夏六月，晋国与鲁、卫联军同齐国爆发了历下（山东济南巿历城区）之战，齐军败绩，晋军攻至马陉。齐顷公派国佐宾媚人出使谈和，但晋将郄克提出了两个苛刻条件，就是以齐顷公的母亲萧同叔子为人质，并要齐国垄亩全部改为东西走向。宾媚人从容不迫地逐条加以驳斥，前者以不孝令于诸侯，即是失德的行为；后者只求戎车之利，而忽略了田地的特性，用非其所，更是不义的行为，因此严加拒绝。此外，他更指出齐国备战的决心，如果谈判不成，则背城借一，不惜再战。宾媚人词锋犀利，扭转弱势，不辱使命。同年七月，齐晋在爰娄（山东临淄区西）签订了合约，而鲁、卫二国也取回了失地。

晋师从齐师[1]，入自丘舆[2]，击马陉[3]。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4]。『不可，则听客之所为。』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5]，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6]，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7]。』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8]。」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

『先王疆理天下[9]，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10]。」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

『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11]，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12]，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13]。」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

『不然，寡君之命使臣[14]，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15]，以犒从者[16]，畏君之震[17]，师徒挠败[18]。吾子惠徼齐国之福[19]，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20]，唯是先君之敝器[21]、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22]，背城借一[23]。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1] 从：追逐。

[2] 丘舆：齐邑，在今山东青州巿西南，邻近淄博巿一带。

[3] 马陉（xínɡ）：或作马陵，齐地，亦在今山东青州巿西南，邻近淄博巿一带。

[4] 齐侯：齐顷公，名无野，在位十七年（公元前五九八至前五八二）。宾媚人：即国佐，主齐国之政。纪甗（yǎn）、玉磬：纪甗是齐灭纪国时所得的铜器；玉磬则是乐器。纪，姜姓国，在今山东寿光巿。地：指归还鲁、卫的侵地。后来鲁国即取回汶阳田，在今山东泰安巿西南。

[5] 晋人：指郄克（？至公元前五八七），晋国中军将，略有瘸腿，谥号献子。

[6] 萧同叔子为质：萧，国名，灭于楚。同叔，萧君之名。子，女子，齐顷公的母亲。质，人质。《左传·宣公十七年》：“春，晋侯使郄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郄克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妇人即萧同叔子，从帷中偷窥外国使臣。齐顷公以残疾之人分别接待郄克等，而妇人的笑声传于外，失礼于人。郄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因而挑起日后晋鲁卫联军攻破齐国的兵祸，甚至更提出以萧同叔子为人质的要求。

[7] 尽东其亩：尽（jìn），全部，去声；又尽（jǐn），尽量，上声；俱属副词。去上两读意义不同。亩，即垄亩，农田间的高畦地带，多依地势高下及河川走向制定。齐国垄亩多依南北走向，而郄克则要求全部改为东西走向，以便晋国战车顺利通行。

[8]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诗经·大雅·既醉》的诗句，《郑伯克段于鄢》一文亦见引用。

[9] 疆理：疆，划分经界；理，管理田地，即审视土地的特性。

[10] 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经·小雅·信南山》的诗句。

[11] 四王（wánɡ）之王（wànɡ）：王有平、去二读，平声训王者，名词；去声训兴起、兴旺、统一天下等，动词。四王指虞、夏、商、周四代，故以舜、禹、汤、周文武为四王。或说禹、汤、文、武为四王。

[12] 五伯之霸：五伯（bó、bà），伯读如字入声，普通话音bó，统领一方的长官；五伯指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韦，周伯齐桓、晋文。或读去声，普通话音bà，通作“霸”，诸侯国的盟主，勤于王事，为天子效命。战国以后则以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为春秋五霸。《孟子·公孙丑上》：“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可见王霸以道德与力征为别。《左传》所称的五伯，当以前说为准。

[13] 布政优优，百禄是遒：优优，和缓之貌；遒，积聚。见《诗经·商颂·长发》的诗句。

[14] 使（shǐ）臣：使节代表。

[15] 腆：丰厚。

[16] 以犒从者：犒，犒赏。从（zònɡ），训随从、从属，例如“从者”，去声；又从（cónɡ），训跟从，例如上文“晋师从齐师”。

[17] 震：威严。

[18] 挠（náo）败：削弱、摧折。

[19] 惠徼：徼（yāo），要求。惠徼指赐福。

[20] 旧好：好（hào），训喜好、友好等，去声，兼隶动词和名词。又好训好坏之好，形容词。上去两读音义不同。

[21] 敝器：指上文的纪甗与玉磬。

[22] 余烬：物体燃烧后余下的部分，比喻残兵败将。

[23] 背城借一：背靠城池作最后的决战。

译文

晋军追赶齐军，由丘舆入境，攻打马陉。齐顷公派遣宾媚人奉上纪甗和玉磬，并归还侵占鲁、卫的土地。“如果和谈不成，那就任凭对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宾媚人奉上礼品，晋人不肯言和。郄克说：“一定要以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又要齐国境内的垄亩全部改为东西走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普通人，她是齐君的母亲啊。从齐晋相对平等的地位来说，她也算是晋君的母亲了。先生现在号令天下的诸侯，如果一定要将别人的母亲作为人质，这又怎能符合天子的政令呢？而且这是逼人做出不孝的行为了。《诗经》说：‘孝子不会迷失本心，永远都可以感动他人。’如果真的以不孝的行为来号令诸侯，这不就是败德之类的表现了？过去先王划分疆界，治理天下，考察土地的特性，产生很大的经济效益。所以《诗经》说：‘我划分经界，我管理田地，垄亩有南北走向的，也有东西走向的，各适其适。’现在先生规定诸侯划分疆界，管理田地，将垄亩全都改为东西走向，只是方便兵车来往便捷而已，完全不理会土地的特性，这大概都不是先王发布政令的原意吧。

“违反先王政令是不对的，又怎能当盟主号令天下呢？其实晋国也有过失的。古代四王统一天下的时候，树立良好的德性，满足百姓的期望。五伯争霸中原之时，尽心尽力，安抚百姓，为天子效劳。现在先生希望号令诸侯，可以满足自己无尽的欲望。《诗经》说：‘施行政令宽厚和缓，福禄自然就会积聚增多了。’看来先生并不见得宽厚和缓，可能就会自绝于各种福禄了，诸侯又哪会有损害呢？

“如果和谈不成，国君派遣我出使之时，曾经有一番叮嘱，他说：‘先生受命带领部队兵临齐国，我国只能拿出并不丰厚的奉献，犒赏先生的部队。我国怯于先生的威势，折损军队受到很大的挫败。如果先生愿意答应我们的要求赐福齐国，不毁灭我们的社稷家园，仍然维持两国的友好邦交，那么我就不会吝啬祖先传下来的珍宝和土地，献给贵国及联军。如果先生不肯应允这项请求，那么我国就会召集残部，背靠城池作最后的决战了。齐国幸而获胜，仍然会听从晋君的安排；万一不幸战败，我们哪敢再不服从晋君的命令？’”

季札观周乐

本篇导读

周公辅政，制礼作乐，获封于鲁，并享有郊祭文王及天子礼乐的特权。周室东迁以后，王室衰微，礼崩乐坏，但鲁国还是管有虞、夏、商、周四代的乐舞，相传不绝。《论语》称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指舞列，八佾六十四人，孔子批评就是连鲁大夫季孙氏都僭用了天子的乐舞。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五四四）六月，吴公子季札来鲁国访问，刻意指定要观赏周乐，每演出一曲，季札就会加以评鉴，并且指出乐舞表演和政治的关系，借艺术评论宣扬治道的理念。如果配合传世的《诗经》文本来看，博览古今，神思细密，悟识治乱兴亡的道理，自然也是重要的文学批评了。吴季札（公元前五七六？至前四八四？）是春秋时代的贤士名流，传说甚多，而《季札观周乐》更是《左传》中的奇文。

吴公子札来聘[1]。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2]，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墉》、《卫》[3]，曰：『美哉！渊乎[4]！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5]，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6]，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7]！』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8]！国未可量也。』

为之歌《豳》[9]，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10]！』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11]。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12]，曰：『美哉！沨沨乎[13]！大而婉，险而易行[14]；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15]，曰：『思深哉[16]！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17]！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18]，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19]，无讥焉。

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20]。』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

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21]，曲而不屈，迩而不偪[22]，远而不携[23]，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24]，取而不贪，处而不底[25]，行而不流。五声和[26]，八风平[27]，节有度[28]，守有序[29]，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南籥》者[30]，曰：『美哉！犹有憾[31]。』见舞《大武》者[32]，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33]，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34]，曰：『美哉！勤而不德[35]，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36]，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37]，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38]，其蔑以加于此矣[39]！观止矣[40]！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1] 吴公子札：吴，国名。商末太伯奔荆蛮，号勾吴。传至寿梦（？至公元前五六一），僭称王。鲁成公六年（公元前五八五），占有江苏淮河、泗水以南至浙江湖州巿、嘉兴巿的疆域，都于姑苏（江苏苏州巿）。公子札，即季札，寿梦的第四子，封于延陵（江苏常州巿），号曰延陵季子。两度让国，不肯即位。吴季札墓在今江苏江阴巿申港镇申港中学内。聘：访问。

[2] 为（wèi）：介词。《周南》、《召南》：周在今陕西岐山县西北，原为周公旦封地。召（shào）南在岐山县西，为召公奭封地。南为乐章之名，亦寓岐周风化自北而南，影响及于江汉一带的南方诸国。《周南》、《召南》乃《诗经》十五国风之首。

[3] 《邶》、《墉》、《卫》：邶（bèi）武王分纣城朝歌（河南淇县东北）为三监。北谓之邶，封武庚，在今汤阴县东南；南谓之墉（yōnɡ），管叔领之，在新乡巿西南；东谓之卫，蔡叔领之，在淇县。三监叛周，周公灭之，改封少弟康叔，名曰卫。故邶墉卫三国之诗，亦可统称为卫风。卫国疆域约当今河南焦作巿、新乡巿至河北大名县一带。

[4] 渊：深也。

[5] 卫康叔、武公：康叔，周公少弟，初封于康（河南许昌禹州巿西北），后徙封卫。卫武公乃康叔九世孙，遭幽王褒姒之难，曾派兵助周平戎。

[6] 《王》：指东周洛邑王城的乐章。

[7] 先亡：韩哀侯元年（公元前三七六）灭郑，而韩亦徙都于新郑。

[8] 大（tài）公：即吕尚，本姓姜氏，又称姜子牙、姜太公、太公望，八十岁遇周文王于渭滨，被奉为师，并辅助武王灭纣，获封于齐。

[9] 豳（bīn）：周之旧国，在今陕西彬县东北。

[10] 其周公之东乎：周公遭管、蔡之乱，东征三年，为成王陈述后稷先公创业艰难，不敢荒淫，以成王业。其周公之东当指周公东征一事，引申则有建设成周及东向发展之意，《豳风》说的就是要尽力巩固王业的根据地。

[11] 夏声：即正声、雅声。夏，或亦训西也，引申则为西声，借指秦声。秦之先为嬴姓，周宣王即位（公元前八二七），乃以秦仲为大夫，始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放弃夷狄的习俗，接受诸夏的文化。

[12] 魏：姬姓国，在今山西芮城县东北，鲁闵公元年（公元前六六一），晋献公灭之。

[13] 沨（fénɡ）沨乎：形容婉转悠扬的乐歌。象声词，表现流动的状态。现代汉语音fēnɡ，形容水声、风声、宏大的声音等。

[14] 险：遭遇艰险，杜预云：“险当为俭，字之误也。”则训为节俭了。

[15] 唐：叔虞初封于唐（山西太原巿）。

[16] 思深哉：思（sì），训心绪、情思等，名词，去声。又思（sī），训思念，动词，平声。平去两读有辨义作用，普通话只有平声一读。

[17] 陶唐氏：帝尧，尧本封陶，后徙于唐。相传尧都平阳（山西临汾巿尧都区）。

[18] 陈：妫姓国，舜之后，都于宛丘（河南周口巿淮阳县），陈国疆域在今河南开封巿以东，安徽亳州巿以北一带。哀公十七年（公元前四七八）为楚所灭。

[19] 郐（kuài）：纭姓国，祝融之后，周初封此，在今河南新密巿，为郑武公所灭。

[20] 先王：指西周文、武、成、康诸王。

[21] 倨：傲慢不敬。

[22] 迩而不偪：迩，亲近。偪，同逼，侵迫，紧迫。

[23] 携：游离，意即猜疑忌恨。

[24] 施而不费：施（shì），训施惠、施与。又施（shī），训施行；施（yì），训蔓延。施字三读具有辨义作用，普通话只有平声音。

[25] 底：停滞，停顿。

[26] 五声和：宫、商、角、徵（zhǐ）、羽五声的旋律和谐配置。

[27] 八风平：八风指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制造的乐器。金为钟，石为磬，琴瑟为丝，箫管为竹，笙竽为匏，埙（xūn）为土，鼓为革，柷（chù）敔（yǔ）为木，谓之八音。平指乐曲协调，八音的乐韵协调呼应。

[28] 节有度：节，节拍。度，尺度。指乐曲的节拍因应尺度。

[29] 守有序：音阶调和，依次排序，无相夺伦，而谐协得体。指演奏的序列编排得体。

[30] 象箾（shuò）：武舞。象指象舞。箾，竿也。象箾指执竿演出的象舞。南籥（yuè）：文舞。南，南乐。籥，管乐器。又可用作舞具，表演籥舞。南籥指配合南乐表演的籥舞。《诗经·邶风·简兮》云：“左手执籥，右手秉翟。”翟，野鸡毛，亦为舞具。

[31] 犹有憾：可是文王来不及见证太平之世的到来。

[32] 大武：武王之乐。

[33] 韶濩（hù、huò）：殷汤之乐。

[34] 大夏：禹之乐。《吕氏春秋·古乐篇》云：“禹立，勤劳天下，日夜不懈，命皋陶作为夏籥九成，以昭其功。”

[35] 不德：不自以为德，并不夸耀自己的功德。

[36] 韶箾：亦作箫韶，虞舜的乐舞。《尚书·益稷》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可以看出当时演出的盛况。

[37] 帱（dào）：覆盖。

[38] 虽甚盛德：虽然还有更多精彩的表演。

[39] 蔑：没有，不会。

[40] 观止：心满意足得到最佳的享受。

译文

吴公子季札来鲁国访问，请求观赏周乐的演出。鲁国使乐工为他歌唱《周南》、《召南》。季札说：“好啊！这是国家创业之始，还没有到完善阶段，然而就是勤劳工作而没有怨言了。”跟着为他歌唱《邶》《墉》《卫》，他说：“好啊！音调有点深沉了，流露出忧伤之情却没有被击倒的感觉，听说卫康叔、卫武公都德行卓绝，这是《卫风》的乐章吗？”跟着为他歌唱《王风》，他说：“好啊！表现出忧思伤感，却不致退缩畏惧，这是周室东迁以后的歌曲吗？”跟着为他歌唱《郑风》，他说：“好啊！乐音过于琐碎，百姓将难以忍受下去了，这是国家灭亡的先兆吗？”跟着为他歌唱《齐风》，他说：“好啊！很宽宏的乐音啊！表现出伟大的风度，能够作为东海诸侯典范的，看来非姜太公莫属了。”

跟着为他歌唱《豳风》，他说：“好啊！广博无垠的乐音啊！表现出欢乐的情绪而又知所节制，这大概是周公东征以及东向发展的先兆吧！”跟着为他歌唱《秦风》，他说：“好啊！这就是夏声了，代表一种正声，明白正声的意义就会强大，强大到了一个极点，这就是周代故地的音调了。”跟着为他歌唱《魏风》，他说：“好啊！表现出飘浮流动的状态，博大而又婉转，就算遭遇艰险也易于施行，如果得到德教的修养，自然也是英明的君主了。”跟着为他歌唱《唐风》，他说：“思虑深沉啊！相信会有帝尧陶唐氏的遗民在这里吧！否则怎么会作长远的打算呢？如果不是继承了祖先美好的德性，谁能有这样的表现呢？”跟着为他歌唱《陈风》，他说：“国家没有好的君主，这样能够维持久远吗？”从《郐风》以后，季札就不再评述了。

跟着为他歌唱《小雅》，他说：“好啊！表现出忧患之思而没有离异之心，虽有怨愤却不肯明说，这是代表周朝王道政治的衰落吗？还有很多先王的遗民百姓支持他。”跟着为他歌唱《大雅》，他说：“广大得很啊！一片热闹和乐的样子，乐曲抑扬顿挫，而本体则立意端正，这不就是文王德性的表现吗？”

跟着为他歌唱《周颂》，他说：“这是最高的境界啊！正直无私而不会傲慢不敬，委曲婉约而不肯屈服挠折，亲近体贴并没有紧迫的感觉，距离远了也不会猜疑忌恨，经历迁徙也不会淫乱邪恶，反复往来也不敢厌倦懈怠，哀伤不至于愁困，安乐不敢荒废，适用而不致匮乏，宽广而不必宣扬，施惠不须耗费，收纳不必贪多，安处不同于停滞，运行不等于放荡。五声的旋律和谐配置，八音的乐韵协调呼应。乐曲的节拍因应尺度变化，演奏的序列亦编排得体。最好的音乐应该就是这样了。”

季札参观了执竿演出的《象箾》之舞，以及配合南乐执管表演的《南籥》之舞。他说：“好啊！可是文王来不及见证太平之世的到来，有些遗憾。”看到了《大武》舞容的演出，他说：“好啊！周朝盛世之时，就该是这个样子了。”看到了《韶濩》舞容的演出，他说：“这是圣人宽大的胸怀了，但商汤自惭修德不足，可见圣人还是有难处的。”看到了《大夏》的演出，他说：“好啊！勤劳一生，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德，除了夏禹，谁又具备这样的修行呢？”看到了《韶箾》舞容的演出，他说：“德性修养达至最高境界了，伟大极了！就像上天没有覆盖不到的地方，又像大地没有承载不到的地面。可能还有更多精彩的表演，但都不会超越这个演出了！我现在心满意足得到最佳的享受了！如果还有其他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观赏了。”

赏析与点评

吴季札访问鲁国，请求观赏周乐，而鲁国则将整套乐曲依照南、风、雅、颂的次序，并从歌曲到舞容演出一遍，可分五段。季札应该早就知道整套乐曲的编排，有些是反映各地风俗的，有些则表现了政治的得失，有些更是历代君主所创制的大型歌舞。季札往往将音乐艺术和政治现实结合起来思考，提出了中庸和平的感情想象，否定过犹不及的表达模式。季札特以古圣先王为法，希望能够移风易俗，通过音乐描绘出治世的蓝图，建设华夏民族共同的审美标准，从而影响到后世的诗文理论，贡献极大，自是文化建设的典范。季札是吴国人，同时也代表了吴文化的成就。

季札所论乐曲大部分都见于《诗经》之中，而南风雅颂的排列次序亦大同小异，表现了早期《诗经》编排的基本形态。春秋时代上层社会在交往中引诗极多，季札一定是懂诗的。在《季札观周乐》中，季札以歌舞为讨论重点，基本上完全不讲《诗经》的文本，但诗乐同源，我们可以通过《诗经》的文本了解古乐的演出情况。

召公谏厉王止谤

《国语》　（周语上）

本篇导读

《国语》二十一卷，相传亦为春秋时代左丘明作，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惟此说尚有争议。《国语》著录了西周末年乃至春秋时期（公元前九六七至前四五三）诸国贵族的史事和辞令，其中以晋语九卷为最多，周语、鲁语、楚语次之，齐语、郑语、吴语、越语又次之，也是最早的国别史，史料丰富，详细而又生动。《国语》与《左传》所记的史实互有同异，惟亦异多同少，二者不可能源出一书。而编辑手法各异，自非同一人所作。《国语》成书约在战国时代，三国时吴韦昭（二○四至二七三）注。

厉王是一位暴君，施行恐怖统治，还派卫巫监控言论，不让人民发声。以致“道路以目”，就是大家在路上相遇，只能打眼色相互示意，结果积累了不少的怨气。《召公谏厉王止谤》中，召公提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观点，旨在规劝厉王要通过不同渠道，聆听民间的声音，斟酌损益，改善施政。同时又指出令人民宣泄言论才是正道，就像河水堵塞了，一旦崩溃爆发，也就挡不住了。召公的谏言情理兼赅，深具卓识，可是昏君就是听不进去，结果自取灭亡。

厉王虐[1]，国人谤王[2]。召公告曰[3]：『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4]，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5]，道路以目[6]。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7]，乃不敢言[8]。』召公曰：『是障之也[9]，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10]，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11]，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12]，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13]，瞽献典[14]，史献书[15]，师箴[16]，瞍赋[17]，蒙诵[18]，百工谏[19]，庶人传语[20]，近臣尽规[21]，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22]，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3]。

『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24]，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25]。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26]、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27]？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28]？』

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29]。

[1] 厉王：周厉王，名胡，在位三十七年（公元前八七七至前八四一），是一位暴君，最后激起叛变，被人民赶走。

[2] 国人谤王：国人，指国都的居民，亦可指国民。国即镐京（陕西西安巿长安区西北）。谤，毁谤，恶意攻击，引申有批评、诅咒之意，动词。

[3] 召公：即召（shào）穆公，名虎，为厉王卿士。

[4] 卫巫：卫国的巫（wū）祝，为人祈祷通神灵者。

[5] 国人莫敢言：莫，没有一个人，指示代词。全句释为国民没有人敢说话，去批评政府。

[6] 道路以目：在路上碰到了，大家就打眼色示意。

[7] 弭谤：弭，止息，压制。谤，诽谤，谣言，名词。即压制谣言。

[8] 乃不敢言：乃，他们，代词。全句释为他们都不敢说话。

[9] 障：阻碍、防堵。

[10] 川壅而溃：壅（yōnɡ），堵塞。溃，崩溃，泛滥。指洪水受到堵塞而崩堤爆发，冲破了堤防。

[11] 为川：为，治也，动词。为川即治水。

[12] 听政：听朝臣奏报政事。

[13] 公卿：三公九卿。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列士：上士，天子的上士亦名元氏，受采地视子男。

[14] 瞽：乐师。

[15] 史：太史，掌书册文告，以作著录，以为鉴戒。

[16] 师箴：师，指九卿中的少师，位卑于公，而尊于卿。箴，规谏。

[17] 瞍赋：瞍（sǒu），瞎子。赋，诵诗，即歌诵公卿列士所献的诗篇。

[18] 蒙：青盲，指视力下降、视物模糊的人，例如患白内障等眼疾的人。蒙人负责讽诵典书箴刺之语。

[19] 百工谏：百工，百官，即工艺执事的部门。谏，向国君进言。

[20] 庶人传语：庶人，百姓。传语，指辗转相传讨论，批评时政得失。

[21] 近臣尽规：近臣，左右侍从之臣。尽规，尽力规劝。

[22] 耆艾修之：耆艾，元老师傅。修之，整合各方意见。

[23] 事行而不悖：事，政事。悖，违背。全句是指施政顺畅，不会背离民意。

[24] 原隰：原，平原。隰（xí），低下的湿地。原隰即原野。《国语》本文作“犹其有原隰衍沃也”，句式稍异。衍沃：衍，平原。沃，河流旁边可供灌溉的土地。衍沃即平坦肥沃的田地。

[25] 善败：善恶，指好的和坏的意见。

[26] 阜：丰富，增进。

[27] 胡可：怎么可以。

[28] 几何：多久。

[29] 流王于彘：流，放逐。彘（zhì），晋地，在今山西霍州巿。

译文

周厉王性情暴虐，国民都咒骂他。召公报告说：“百姓不能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了。”厉王很生气，找来了卫国的巫祝，派他监视流布谣言的人，一经揭发，就处死他。国民没有人敢说话了，在路上碰到了，大家就打眼色示意。

厉王很开心，告诉召公说：“我能够压制谣言了，他们都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是一种防堵的手法。防范民众的批评，会比防止洪水更难。洪水受到堵塞而崩堤爆发，受害的人会很多，民众的情况就像洪水一样。所以治水的人一定要疏通河道，使洪水顺利地流出去；而管治国民一定要叫他们敢讲话，发表意见。因此天子听朝臣奏报政事，就会让三公九卿乃至上士等献上诗歌了解民情，瞽师献上乐曲辨识邪正，太史献上书册文告以作著录，少师负责规谏，瞎眼的人吟诵献上的诗篇，有眼疾的人负责讽诵典书箴刺之语，工艺执事的部门向国君进言，百姓有很多辗转相传的言论批评时政得失，左右侍从之臣尽力规劝，王室亲族补救阙失考察是非，太师太史教导训诲，元老师傅整合各方意见。然后国君就可以斟酌施行，因此施政顺畅，不会背离民意。

百姓有嘴巴，就像土地上有高山和河流，财富、物资都从这里出来；就像原野上“有平坦肥沃的田地，可以生产出衣服、食物的材料。嘴巴要表达意见，好的坏的自然都会说出来了。好的要施行，坏的也要供参考，这就可以增进国家的财富物资、衣服食物了。百姓心中有很多意见和想法，因而说出了口，合理的就要施行，又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要堵塞百姓的嘴巴，试问又能维持多久呢？”

厉王不肯听从，于是百姓再没有人敢说话了。过了三年，大家就把厉王放逐到彘地去了。

赏析与点评

《召公谏厉王止谤》一文短小精悍，光芒四射。其实这篇文章的亮点并非周厉王，他只是一个起陪衬作用的小角色而已；亮点是召公提出的怎样促进监察君权的主张，就是通过不同的渠道，收集民意，了解民情，下情上达，“事行而不悖”，而天子的施政才能有效。此外，召公又提出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观点，民意就像滔滔的洪水，根本是压不住的。其实往好处想，尊重民意的话，也就是善用民众的智慧，“行善而备败”，可以提升社会效益，共享繁荣。这已经是三千年前的老话题了，到今天还很适用。本文有很多名言警句，例如“民不堪命”，“道路以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等，都是很精炼的句子，言浅意深，形神丰满，三千年前的民间智慧，一看就让人明白，腾播众口，到现在还很管用。

叔向贺贫

《国语》　（晋语八）

本篇导读

《叔向贺贫》通过叔向（？至公元前五二八？）与韩宣子（？至公元前五一四）的对话，以栾武子、郄昭子（？至公元前五七四）两个家族兴衰存亡的事件为例，阐明了财富并不可恃。当政者处于权力中心，面对各方面的冲突，更应重视修德，无德者身死家破，有德者则可以庇荫子孙。本文表面是贺贫，其实却严肃地指向了修德的主题。修德跟当权者生死攸关，不可不慎。本文充满思辨的色彩，带出了战国时代的论辩风气。但假如新年的时候我们不说“恭喜发财”，反而说“恭喜贫穷”，必然招人反感，可能也真的是神经病了。

叔向见韩宣子[1]。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2]，无以从二三子[3]，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

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4]，其宫不备其宗器[5]，宣其德行，顺其宪则[6]，使越于诸侯[7]。诸侯亲之，戎狄怀之[8]，以正晋国[9]。行刑不疚[10]，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11]，贪欲无艺[12]，略则行志，假贷居贿[13]，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14]，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15]，以亡于楚[16]。

『夫郄昭子[17]，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18]，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19]，其宗灭于绛[20]。不然，夫八郄五大夫三卿[21]，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

『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22]，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23]，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24]，嘉吾子之赐。』

[1] 叔向：羊舌肸（xī），字叔向，晋国的贤大夫，跟吴季札、晏婴（？至公元前五○○）等都有交往。鲁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五五二），叔向被栾盈出奔楚的事件牵连，尝为范宣子（？至公元前五四八）所囚，后来得到晋国贤士祁奚（公元前六二○至前五四五）出言相救，获赦免罪。祁奚称赞叔向：“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叔向曾跟晏婴谈到晋国季世的情况，说：“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可见叔向为人正直，可惜没有子嗣。韩宣子：韩起，晋卿。

[2] 实：财富。

[3] 无以从二三子：二三子指晋国的卿大夫、其他的官员、宾客等。从，来往应酬。全句即指难以跟官员宾客来往应酬。

[4] 栾武子：栾书，晋上卿。贫而有德，以免于难。一卒之田：百人为卒，一夫授田百亩。

[5] 宗器：宗庙祭祀及礼乐之器。

[6] 宪则：法制。

[7] 越：传扬，播扬。

[8] 怀：归附。

[9] 正：安定。

[10] 行刑不疚：行刑，行政执法。疚，内疚，过失，忧苦。全句译为行政执法无愧于心。

[11] 桓子：栾武子的儿子，名黡，贪而无德。

[12] 无艺：无极，无度，没有准则。

[13] 居贿：积累财富。

[14] 怀子：桓子的儿子，名盈，复修祖德。

[15] 离：通罹，遭受。

[16] 亡：逃亡。

[17] 郄昭子：郄至，晋卿，富而无德。

[18] 其家半三军：他家里的丁口可以组成半支三军部队。当时诸侯大国三军，合计三万七千五百人。

[19] 其身尸于朝：遭受刑戮陈尸于堂上以示众。

[20] 绛：晋国的旧都，在今山西翼城县东南。

[21] 八郄五大夫三卿：郄氏八人，其中郄文、郄豹、郄芮、郄谷、郄溱为五大夫，而郄锜、郄犨、郄至则为三卿。

[22] 吊：慰唁。

[23] 稽首：以首贴近双手，叩头至地，谓之稽首。

[24] 桓叔：晋文侯弟，名成师，生子万，受封韩地为大夫，乃以韩为氏。

译文

叔向见到了韩宣子。韩宣子担心贫困的问题，叔向恭喜他。韩宣子说：“我虽有晋卿的虚名，却没有晋卿的财富，难以跟其他官员宾客来往应酬。我正为此事担心，你恭贺我又有什么原因呢？”

叔向回答说：“过去栾武子没有百夫般的田产，担任祭祀官也没有足够的宗庙祭器。他有仁德操守，遵从法律的规定，得以扬名声于诸侯各国，诸侯各国都来亲近他，戎狄的民族也愿意归附他，因此能够安定晋国，执行法制无愧于心，自然也就不会遇到灾难了。到了桓子，骄纵放肆穷奢极侈，贪图财富欲念无尽，藐视法则任性而为，靠借贷谋利积累财富，眼看就会遇上灾难，幸而托赖栾武子的仁德，最后得到了善终。到了怀子的时候，他改变了桓子的不良作风，秉承栾武子的仁德表现，本来是不会出事的，可是遭承桓子罪责的影响，以致要逃亡到楚国去了。

“至于郄昭子，他的财富抵得上半个晋国公家，他家里的丁口可以组成半支三军部队，恃着他的财富和尊荣，在国内放肆横行，结果遭受刑戮陈尸于堂上以示众，连住在旧都绛地的亲人也全都被杀害灭族。可不是吗，那八位郄氏啊，有五位是大夫，三位是卿，当日是何等的尊贵，但一个早上就消灭净尽，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都是因为没有仁德操守。

“现在先生刚好就具有栾武子贫困的条件，我认为也一定能够兼具他的仁德操守，所以前来祝贺。如果不担心没有修好仁德操守，而只是担心财富的不够用，将来吊唁都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好祝贺呢？”宣子下拜叩头至地，说：“韩起几乎都要保不住了，全靠您的忠言存活。现在并非韩起一人特别感受您的恩情，由祖先韩桓叔以下，整个宗族都要拜谢您的恩赐了。”

赏析与点评

《叔向贺贫》是一篇议论文，表面是贺贫，其实贫无可贺，却是转而论德了。平心而论，贫困者财用不足，往往能够成就一番大业；富裕者骄奢淫逸，不期然会招致杀身灭族之祸。不过这并不是贫富的问题，而是贫富导致了德行的变异。贫而修德，自然可以建功立业；为富不仁，看来也是自取灭亡了。反过来说，贫而无德，固然是自甘堕落；富而有德，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其实贫富与修德并没有绝对的关系，而修德与祸福也没有必然的关系。但春秋时代为了制衡权力的无限扩张，有必要用自觉的德性来约制个人的欲望。叔向以贺贫来论德，在文章作法方面，其实也是反话直说，反过来说，贺贫是假象，而修德才是叔向的立意所在。

虞师晋师灭夏阳

《穀梁传》

本篇导读

《穀梁传》是《春秋》三传之一，鲁人谷梁子作。相传谷梁子名赤，一名俶，字元始，受经于子夏，即与公羊高为同学，故二书的渊源及体裁特点，亦多相似之处。晋范宁作集解，唐杨士勋作疏，清代锺文烝著《穀梁补注》，最为详博。

鲁僖公二年（公元前六五八）及五年，晋国先后两次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虞师晋师灭夏阳》一文兼写两次的情节，突出虞公的愚昧，为了贪图晋国的宝物厚礼，竟然借道给晋军通过，甚至充当先头部队领路打人，灭了邻近的虢国。最后没有邻国的支持，虞国也难逃一劫，回程给晋国吞并了，而宝物自然又回流到晋国主人的身边。这就是历史上脍炙人口的“唇亡齿寒”的故事。

本文在故事中也突出了两位人物的形象。一是晋国的谋臣荀息，懂得利用虞公的贪念，同时又掌握了宫之奇软弱的个性，计划周详，虑事准确，当然，这可能也因对手太弱了，荀息尚未受到太多的考验。另一位是虞国的大夫宫之奇，他尽心尽力谏虞公，可是虞公财迷心窍，什么都听不进去。宫之奇感到国事不可为，也就举家逃亡到曹国去了。

《穀梁传》的叙事比较简略，删掉了一些情节，比不上《左传》的完备。但文章剪裁得当，也是一篇可以自圆其说的作品。本书另选了《宫之奇谏假道》一文，可以相互补充，俾更了解这一段史事的真相。

〔虞师、晋师灭夏阳[1]。〕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2]，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3]，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4]。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5]。灭夏阳而虞、虢举矣[6]。

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7]，荀息曰[8]：『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9]？』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10]，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11]。』公曰：

『宫之奇存焉[12]，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13]，又少长于君[14]。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15]，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16]。』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17]，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18]！』挈其妻子以奔曹[19]。

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20]。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21]：『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22]。』

[1] 虞师：虞，姬姓国，在今山西平陆县东北。师，泛指军队。古代军队编制以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师有二千五百人。夏阳：虢都。虢有二都，一为夏阳（山西平陆县东），或作下阳；一为上阳（河南陕县李家窑村）。

[2] 虞无师：虞乃小国，军队未达师级的编制。

[3] 晋：姬姓国，周成王封弟唐叔虞于晋，都于绛（山西翼城县东南）。晋国据有山西等地，国力强大。

[4] 为主乎：为（wéi），作出，动词，宜读平声。为主，作出主动，出主意，引申作了主谋。或训为了，介词，则读去声音（wèi）。

[5] 塞（sài）：边塞，名词。

[6] 举：拔也，攻破。

[7] 晋献公：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虢：姬姓国，即北虢，在今河南三门峡巿和山西平陆县一带，位于虞国的南部，隔着黄河相对。虢公名丑，国为晋所灭后，逃往洛阳。

[8] 荀息：字叔，晋大夫。

[9] 屈产之乘：屈产，晋地，在今山西石楼县东南。或以屈为晋地，屈产即屈地所产。一车四马曰乘（shènɡ），本文指马，音同。垂棘之璧：垂棘，晋地，在今山西潞城巿西南。璧，美玉。

[10] 币：礼物。

[11] 中厩：厩，马棚、马槽。

[12] 宫之奇：虞国的大夫。

[13] 达：明白。

[14] 又少长于君：少（shǎo），稍为；长（zhǎnɡ）于君，比国君大一点。

[15] 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玩（wàn）好（hào），“玩”、“好”各有两读，珍玩、爱好都读去声，指马与璧。全句译为那些珍玩爱好的东西只是眼前短暂的享受，但灾祸却要整个国家长时间去承受。提醒做人要有忧患意识，不要耽于逸乐，自取灭亡。清代语言学家王念孙（一七七四至一八三二）认为“之后”是衍文，可以删去，解为虽玩好在前，也要考虑国家的忧患所在。

[16] 中知以下：知（zhì），指智慧。中知以下就比较低能了。

[17] 使者：使（shǐ），出使，使节。

[18] 其斯之谓与：与（yú），疑问语气词，读平声。全句译为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19] 挈其妻子以奔曹：挈（qiè），带领。曹，姬姓国，武王同母弟叔振铎所封，都陶丘（山东定陶县西北）。

[20] 五年：史载鲁僖公二年，晋国借道攻占虢国的夏阳。僖公五年，晋国再次借道攻陷虢国的上阳，回程顺道灭了虞国。宫之奇出奔曹国亦在五年。则五年当指鲁僖公五年，而不是灭了虢国五年之后再灭虞国。锺文烝《春秋穀梁经传补注》认为由灭夏阳始计，则灭虞为四年。《穀梁》的文字有些省略，容易引起误会。

[21] 操璧：捧着美玉。

[22] 马齿加长：长（zhǎnɡ），老化。马齿由尖而磨平，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些老化。

译文

〔虞师、晋师灭了夏阳。〕不是国都而说灭，就是看重夏阳了。虞国的军队未达师级的编制，《春秋》说是师，为什么呢？因为虞国先于晋国，这不可以不说师的。为什么要先于晋国呢？因为是虞国作了主谋灭夏阳的。夏阳啊，就是虞、虢交界的要塞。灭了夏阳，虞、虢两国都会被攻破。

虞国作主谋灭掉夏阳又为了什么呢？晋献公要讨伐虢国，荀息说：“国君为什么不用屈产的名马，垂棘的美玉来向虞国借路呢？”献公说：“这是晋国的国宝，如果收了我们的礼物而不借路给我们，那又怎么办呢？”荀息说：“这里牵涉到小国怎样侍奉大国的原则。对方不给我们借路，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礼物。如果收了我们的礼物而借路给我们，那就是我们从内府的库藏里面提出来，而藏在外府的库藏里面，从中央的马房里面拉出来，而放到外围的马房里面。”献公说：“宫之奇在呀，一定不会接受的。”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啊，内心明白，可就是怯懦，稍为比虞君大一点。内心明白，话就说得简短，怯懦就不能坚持谏诤，年纪稍微比虞君大一点，虞君就看不起他了。那些珍玩爱好的东西只是眼前短暂的享受，但灾祸却要整个国家长时间去承受，这要有中等智慧以上的人，才能预想得到。我猜想虞君只是中等智慧以下的人。”献公于是就借路去攻打虢国。

宫之奇劝谏说：“晋国派来的使节，说话谦卑，礼物又很名贵，一定会对虞国图谋不轨的。”虞公不听宫之奇的意见，收下了晋国的礼物而借路给晋国。宫之奇一再进谏说：“俗语说：‘嘴唇没了，牙齿也会受寒。’就是这样的情况吗？”他领着自己的妻子、小孩投奔到曹国去了。

晋献公灭了虢国。鲁僖公五年，又攻占了虞国。荀息牵着宝马捧着美玉呈上座前说：“美玉还是过去的老样子，但宝马的牙齿就有些老化了。”

曾子易箦

《礼记》

本篇导读

《礼记》四十九篇，汇辑周秦汉初儒家后学所记的说礼文献，西汉戴圣编订。《礼记》专门探讨先秦的政教礼俗、典章制度、学术思想及道德伦理等。跟《周礼》、《仪礼》合称三礼，都是重要的经学著作。《檀弓》分上、下两篇，属通论之类，记载了很多历史人物的言行故事，借以反映孔门弟子对礼学理论的探讨和实践，其中有关士丧礼的篇章尤多，反映礼制的变迁及基本精神。具体作者不详。

《曾子易箦》记载了曾子（公元前五○五至前四三五）临终前的一则小故事，他在昏睡病危之际，听到家人的谈话，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合身份的床席上。曾子坚持要马上更换床席，不想留下任何缺失，以求心之所安。床席换过了，未几曾子也去世了。曾子一生坚持正道，以生命见证真理，至死也要践行不殆，无憾而终。

曾子寝[1]，疾病[2]。乐正子春坐于床下[3]，曾元、曾申坐于足[4]，童子隅坐而执烛[5]。

童子曰：『华而睆[6]！大夫之箦与[7]！』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而呼[8]。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9]，我未之能易也[10]，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11]！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12]。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1] 曾子：名参（shēn），字子舆。鲁国南武城（山东临沂巿平邑县郑城镇）人，孔子晚年弟子，少四十六岁。能通孝道，相传著《孝经》、《大学》等。

[2] 疾病：疾，病也，名词。病，疾加也，意即加剧、恶化，动词。疾病是主谓结构的词组。标点或作“曾子寝疾，病”，“病”亦作动词用法，但文意松散。《论语·子罕》：“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疾病”连用，跟本文的语意完全一致。

[3] 乐正子春：乐（yuè）正子春，曾子弟子。

[4] 曾元、曾申：曾子的两个儿子。

[5] 隅：墙角。

[6] 华而睆：华，华美。睆（huǎn），明亮。

[7] 箦（zé）：用竹片芦苇编成的床垫。

[8] 瞿然而呼：瞿，惊视貌。呼，吹气声也。

[9] 斯：此也，指示代词。季孙：鲁国的卿大夫季孙氏，世为鲁卿，执掌国政。《论语》有《季氏》篇，即指季孙氏。

[10] 未之能易：即未能易之。之，指床席，代词。

[11] 革（jí）：危急。

[12] 细人：小人。姑息：苟安，即包容和迁就。

译文

曾子卧病在床，病情加剧恶化。乐正子春坐在床下，曾元、曾申坐在曾子的脚边，童子坐在墙角，手中执掌烛火。

童子说：“多么美丽而又明亮，这是大夫送来的床垫啊！”子春说：“住口！”曾子听见了，很害怕地惊喊出来。童子说：“多么美丽而又明亮，这是大夫送来的床垫啊！”曾子说：“对了，这就是季孙氏赐给我的床垫。我不能起身换床垫，元儿扶我起来，要换掉床垫。”曾元说：“父亲的病情危急，现在不可以移动。最好等到天亮，我会好好地换床垫的。”曾子说：“你爱我的心，不如那位童子。君子爱一个人，以道义为重；小人爱一个人，就只懂得包容和迁就。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能够合乎正礼而死，这就满足了。”曾元就扶他起来，换了床垫，回到床上还没有躺好，曾子就去世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叙事简洁明快，以对话为主。主要围绕着曾子临终前坚持要换掉用错了不合身份的床垫一事。曾子的家人及弟子守护在侧，不想惊动曾子，但童言无忌，最后竟由掌灯的童子一再指出这是一张特别华美漂亮的床垫，其他人也禁止不住了。曾子知道以后，就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一方面表现坚持正道的勇气，同时也教育子弟做事不能姑息，一定要矫正错误。曾子平日主张“吾日三省吾身”、“任重而道远”、“临大节而不可夺”等，临死也不能有丝毫松懈，这就是身教了。

不过，本文也留下了一些疑点，既然床垫代表了大夫的身份，那么当日季孙氏赏赐给曾子，曾子为什么不拒收呢？收下了又该怎样处理这张床垫呢？从童子惊叫夸张的语气来看，他应该是首次看到床垫，那么拿出来给曾子临终前躺着，这又是谁的主意呢？乐正子春想禁止童子说话，难道这是他的主意，并想借此提高曾子的身份吗？这些疑点我们当然无法一一弄清了，难免会贻人口实，质疑曾子的操守，做人处事不可不慎哉！

公子重耳对秦客

《礼记》

本篇导读

《公子重耳对秦客》借吊唁为名，上演了一出秦晋外交的攻防战。公元前六五一年，晋献公逝世，而太子申生亦已自杀早逝，晋国无主，群公子争立。公子重耳是献公次子，地位最为尊贵，可是流亡在外，羽翼未丰，亦不敢借父丧以取国。秦穆公故意派人去试探公子重耳，希望了解他对继位的盘算。而重耳听了舅犯的意见，在使者面前表现出对父亲无私的敬爱，尽孝守礼，并不图谋个人的利益，从而赢得了秦穆公的好感，成就了日后有名的秦晋之好。

晋献公之丧[1]，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2]，且曰：『寡人闻之[3]：亡国恒于斯[4]，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5]，丧亦不可久也[6]，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7]！』

以告舅犯[8]。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9]？孺子其辞焉！』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10]，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11]。』稽颡而不拜[12]，哭而起，起而不私[13]。

子显以致命于穆公[14]。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15]！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16]。』

[1] 晋献公：姓姬氏，名诡诸，在位二十六年（公元前六七六至前六五一）。丧：丧事。丧（sānɡ），解丧事、丧葬，读平声。丧有平、去两读，解丧失、失去，读去声。

[2] 秦穆公：姓嬴氏，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公元前六五九至前六二一）。春秋五霸之一。重耳：即晋文公（公元前六九七至前六二八），献公次子。公元前六五五年出奔翟，流亡在外十九年。公元前六三六年，秦穆公派军队护送重耳归国即位，时年六十二岁，在位九年卒。春秋五霸之一。

[3] 寡人：诸侯自称谦辞。

[4] 亡国恒于斯：亡国，失去权位。恒，往往。斯，此刻。指现在是权位交替的时刻。

[5] 俨然：神情肃穆的样子。

[6] 丧亦不可久也：丧（sànɡ），失位，指离开晋国不能过于长久。当时重耳已经流亡在外四年了。下文“丧人”、“身丧父死”亦指失位之人，音同，亦读去声。

[7] 孺（rú）子：小子，指公子重耳。

[8] 舅犯：重耳的舅舅子犯，即狐偃，晋大夫。

[9] 说之：解说清楚。

[10] 与（yù）：参与。

[11] 辱：辜负。

[12] 稽颡（qǐ sǎnɡ）：古代居丧时跪拜宾客之礼，以额触地，表示极度哀痛。

[13] 私：私下交谈。

[14] 子显：显当作韅，即公子絷，秦穆公派来的使者。致命：复命。

[15] 仁夫（fú）：仁爱之人啊。下文“夫”字音同。

[16] 远利：远（yuǎn），动词，指避开得国嗣位的利益。远有上、去两读，远近之远（yuǎn）读上声，形容词。普通话只有上声一音。

译文

晋献公死了，秦穆公派人吊唁公子重耳，还留话说：“我感觉到，失去权位往往就在这个时刻，得到权位往往也在这个时刻。虽然先生神情肃穆，还穿着忧戚的丧服，但离开晋国不能过于长久，这样的时机也不能轻易失掉，公子您要好好为自己打算了。”

重耳告诉了舅舅子犯。子犯说：“公子您要谢绝秦王啊！失位的人，没有什么本钱，仁爱孝亲就是最重要的本钱。父亲死了又怎样呢？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图谋利益，哪能向天下人解说清楚呢？公子您要谢绝秦王啊！”公子重耳对宾客说：“君王大恩，吊唁流亡在外的重耳，自己失位了，父亲又死了，不能参与丧礼致哀的礼仪，有劳君王为我忧心。父亲死了又怎样呢？哪里还敢有其他意图，以辜负君王吊唁的好意呢？”重耳以额触地，却不拜谢宾客，哭着站起来，起来后不再跟使者私下交谈了。

子显向秦穆公复命。穆公说：“公子重耳真是仁爱之人啊！他以额触地，却不拜谢宾客，明显没有当嗣君的打算，也就不必拜谢宾客了。哭着站起来，这是孝爱父亲的真情流露了。起来后不再跟使者私下交谈，这是为了避开得国嗣位的利益啊。”

赏析与点评

本文以晋献公的丧礼为场景，分写两个不同阵营的对话，其实也表现出不同的算计方式。全文分三段。首先是秦穆公派人刺探重耳对继位的意图，所谓“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得失之间，在于把握机会，实在是很大的诱惑，重耳确实是有点动心了。次段是舅犯跟重耳的对话，其中“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就是要为重耳塑造“仁君”的形象，所以一再叮嘱重耳“孺子其辞焉”，就是不要在秦穆公面前表现出有任何的图谋。而重耳借丧礼把“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的程序演绎了一遍，一气呵成，无懈可击，真是孺子可教。更妙的是末段秦穆公阵营的解读方式，认同了重耳“仁夫”的永恒形象。戏假情真，亦真亦幻，不但打动了秦穆公，同时也写出了文章的妙谛，游走于不同的时空之中，活灵活现，多彩多姿。

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

本篇导读

《战国策》三十三卷，简称《国策》，原是战国时期游说之士的策谋和言论，以及诸国的史料，分别由各国的史官或策士辑录汇编。初有《国策》、《国事》、《事语》、《短长》、《长书》、《修书》等名。西汉刘向（公元前七七至前六）汇辑整理成书，按当时的国别，分为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国，作品约五百篇。东汉高诱注。宋人曾巩（一○一九至一○八三）做了补注。过去战国时代以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四○三）韩、赵、魏三家分晋列为诸侯起计，至秦始皇统一六国止（公元前二二一）。现在则多从周元王元年（公元前四七五）起计，前后二百五十四年。当时列强争霸，讲究权变和谋略，才智勇武之士，乘时崛起，出谋献策，纵横捭阖，词锋纵恣，各有精彩的言论和行动。《战国策》文章生动活泼，富有表现力，议论尤为深刻，也是学习写作的良好范本。

《邹忌讽齐王纳谏》是一篇幽默小品。邹忌是一个美男子，照镜自赏，更听到妻妾及友人的赞美，认定自己是天下最美的人。有一天邹忌遇到了齐国著名的美男子徐公，自叹弗如，才发现原来他被自己或别人骗了。这本来只是一则无中生有的小故事，但作者却用这个小故事来劝谏齐威王，叫他不要被宫妇左右及大臣蒙蔽，而是广开言路，吸纳各方面的意见，改善施政。后来齐国大治，诸侯来朝，不费兵卒，使齐国在政治上的表现优于其他国家，这就是本文“战胜于朝廷”的基本理念。一切反求诸己，只是一念之间，而整个世界也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邹忌修八尺有余[1]，而形貌昳丽[2]。朝服衣冠[3]，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4]？』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熟视之[5]，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6]；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1] 邹忌：《史记》作驺忌子，战国齐人，善鼓琴，美仪容，是一位有才干的贤大臣。

[2] 形貌昳丽：貌，原作，异体字，音义相同。昳（yì），高诱注：“昳，读曰逸。”训为特出。又音dié，日侧也，则有光艳意。

[3] 朝服：朝，早上。服，穿着。

[4] 孰：哪一个。

[5] 熟视：认真审视。

[6] 私：亲爱，偏爱。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多，容貌特出靓丽。早上穿戴好衣服帽子，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跟城北徐公相比，到底哪一个美貌呢？”他的妻子说：“夫君很美啊，徐公哪能比得上夫君呢？”住在城北的徐公，是齐国以美貌著称的男子。邹忌没有自信，于是再问他的小妾：“我跟徐公哪一个美貌呢？”小妾说：“徐公哪能比得上夫君呢？”隔一天，有友人从外地来看他，跟友人坐下来谈话，邹忌问：“我跟徐公哪一个美貌呢？”友人说：“徐公比不上先生美貌啊！”

第二天，徐公来了。邹忌认真审视徐公，自认比不上他。照镜再看看自己的样貌，发现更加比不上徐公了。晚上睡觉再思考这个问题，说：“妻子认为我是美貌的，只是偏爱我。小妾认为我是美貌的，只是害怕我。友人说我美貌，看来是想求我帮忙了。”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1]：『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2]。』王曰：『善。』

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3]，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4]，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5]。期年之后[6]，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1] 威王：齐威王，名因齐，在位三十七年（公元前三七八至前三四三）。《史记·六国年表》云：“自田常至威王，威王始以齐强天下。”案方诗铭《中国历史纪年表》载齐威王在位订为（公元前三六五至前三二○），公元纪年互有差异。

[2] 蔽：蒙蔽、欺瞒。

[3] 面刺：刺，举也。面刺即面责。

[4] 谤议：放言曰谤，微言曰议。

[5] 间进：间（jiàn），即间中、间隙、隔一阵子。进，进谏。

[6] 期年：一年。

译文

于是上朝谒见齐威王说：“我真的明白自己比不上徐公美貌。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小妾害怕我，我的友人想求我帮忙，都说我比徐公美貌。现在齐国疆域方圆一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池，宫中的妃嫔和左右侍从，没有一个不亲爱大王的；朝廷的臣子，没有一个不畏惧大王的；全国上下，没有一个不是有求于大王的。由此看来，大王受蒙蔽一定很厉害了！”齐威王说：“说得很好。”

于是齐威王下令说：“所有臣子官吏百姓，如果能够当面指出我的缺失的，会得到上等的赏赐；上书规谏我的缺失的，会得到中等的赏赐；能在巿集中评论我的过失，并能传到我耳朵中的，会得到下等的赏赐。”命令刚颁下来的时候，很多臣子都来进言，有所批评，宫廷热闹得就像巿集一样。几个月过后，往往要隔一阵子才有人来进谏。一年以后，想提出意见的人，也都无话可说了。燕、赵、韩、魏几个邻国听到了，都来朝见齐威王。这就是内政修明，不需要用兵就能战胜其他国家了。

赏析与点评

邹忌将两个看起来完全没有关系的话题放在一起，一是审美，一是治国，竟然生出微妙的化学作用。原来不听假话，就不会被蒙骗；忠言逆耳，却利于自我纠正。一切由朝廷自身做起，带出治国的理念。看来也是一篇奇文了。

触詟说赵太后

《战国策》

本篇导读

《触詟说赵太后》一事发生于赵孝成王元年（公元前二五六）。案“触詟”之名，《史记·赵世家》作“触龙”，《汉书·古今人表》中下列“左师触龙”，近年马王堆汉墓帛书《战国策纵横家书》亦作“触龙”，可见“触龙”才是正确的，不是“触詟”。“詟”是将上下文“龙言”二字误合为一字所致。“詟”字沿误已久，积非成是，而本文也是大家所熟悉的名篇，改不了，也就不必改了。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3]。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4]，老妇必唾其面[5]。』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6]。太后盛气而揖之[7]。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8]：『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9]。不得见久矣，窃自恕[10]，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11]，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12]。』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13]。』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14]，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15]，以卫王宫。没死以闻[16]。』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17]。』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18]！』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19]』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20]，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21]！」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22]，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23]，而挟重器多也[24]。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25]，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26]，质于齐，齐兵乃出。

[1] 赵太后：赵惠文王威后，是一位开明的太后。《史记·赵世家》云：“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

[2] 长安君：太后少子，孝成王封母弟长安君于饶，即饶阳（河北饶阳县）。长安君乃称号。质：人质。

[3] 强（qiǎnɡ）：硬要、勉强。

[4] 复言：复，再次，第二次，副词。复言即再说。

[5] 唾：唾液，口水。这里用作动词，吐也。

[6] 触詟（zhé）：詟为失气，畏惧，即有所顾忌，不能理直气壮之意。本文正确的版本应该是“左师触龙言”，言，说也。

[7] 盛气：脸色很紧张。

[8] 谢：道歉。

[9] 曾（cénɡ）：乃也，已经，连词。

[10] 窃自恕：窃，私下，谦词。全句意即宽恕自己久不来见的失礼。

[11] 郄（xì）：同“郄”，嫌隙，指身体违和，状况不太好。

[12] 辇：用人力拉挽的车，后来多指帝后妃子所乘坐的车。

[13] 鬻：同粥，用米、面等煮成稠状的半流质食品。

[14] 贱息：犹言贱子，小孩的谦称。舒祺，名也，触詟之子。

[15] 黑衣之数：戎服，指卫士。数，名额，即差事。

[16] 没死以闻：没，沉溺之辞。没死，冒死。闻，奏闻。

[17] 填沟壑：埋骨于山野，一般人死亡的代称。

[18] 妇人异甚：妇女疼爱孩子可更厉害啊！

[19] 媪：称呼老人家，母别名也。此处指赵太后。燕（yān）后：太后之女，嫁去燕国。

[20] 踵：脚后跟，此处指跟随。

[21] 必勿使反：反，同“返”，大归。失意于燕国才会回到本国，故祝她不要回来。

[22] 微：犹非、无，不也，否定之词。

[23] 奉：或作“俸”，俸禄。

[24] 重器：谓名位金玉，都是珍宝。

[25] 山陵崩：帝后去世曰崩。山陵乃崇高之意。

[26] 约：具也，即准备。

译文

赵太后刚当政，秦国马上就来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派长安君来当人质，才会出兵。太后不肯答应，大臣都极力劝谏。太后很清楚地告诉大臣说：“有人敢再说要派长安君作人质的，我这个老太婆一定会用唾液吐他的脸。”

左师触詟说要见太后。太后脸色很紧张的跟他作揖行礼。触詟进来后慢慢地走，到太后跟前道歉说：“老臣的脚有毛病，已经不能快走了，很久都没有来见太后了。私下我自己宽恕自己，只怕太后的身体违和，所以希望来求见太后。”太后说：“老太婆现在要让人拉车代步了。”触詟问：“每天的饮食没有减少吧？”太后说：“靠吃点粥吧。”触詟：“老臣现在都不想吃东西了，还逼自己走路，每天走三四里，可以增加一点食欲，用来调和身体。”太后说：“老太婆做不到了。”太后的脸色有点儿放松了。

左师公说：“老臣的小孩叫舒祺，年纪最轻，就是不长进；而我年老体弱，私下还是很喜欢他的，希望他能补上一个卫士的名额，可以守卫王宫。就冒死向太后奏闻了。”太后说：“好的，现在几岁了？”回答说：“十五岁了。年纪小了一点，希望趁我还没埋骨于山野，拜托太后成全了。”太后说：“男人也会疼爱他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女还要厉害的。”太后笑着说：“妇女疼爱孩子可更厉害啊！”回答说：“老臣个人认为老太太疼爱燕后，比长安君爱得更多。”太后说：“先生错了，跟长安君比差太多了。”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会为他作长远的打算。老人家送燕后出嫁，跟随她的脚步，为她嫁得太远而伤心，可说是很关心她了。到她走了，并非不再思念她呀，祭祀时一定为她祝祷，祷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啊。’这不是为她作长期打算，希望生下子孙

可以世代继位为王吗？”太后说：“对啊！”左师公说：“现在回看三代之前，就从赵国的情况来看吧，赵国国君的子孙封侯的，他的继承者还在吗？”太后说：“没有。”问：“不单是赵国，诸侯的继承者还在吗？”太后说：“老太婆没听过了。”“这是因为近的祸害及身而见，远的就会在子孙身上应验。难道国君的子孙，一定都不好吗？地位尊崇没有任何功绩，俸禄丰厚却没有付出劳力，但占有太多的珍宝。现在老人家很重视长安君的地位，封给他的都是富饶肥沃的土地，并送给他很多珍宝，可是却不尽快令他能为国立功。万一老人家不在了，长安君又靠什么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老人家为长安君的打算并不够，所以觉得爱长安君比不上爱燕后的深远。”太后说：“好吧！就依先生的安排去做。”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驾，到齐国做人质，齐国才出兵救赵。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游说文章。因为赵太后拒谏，触詟于是采用了一种闲话家常的方式，迎合太后的话题，先由切身的健康及儿女谈起，等大家熟络及情绪稳定以后，才分析利害，晓以大义，处处为对方着想，使对方明白，并能接受自己的建议。如果大家一见面就对着干，坚持各自的立场，我想什么都不用谈了。因此，无论是国际上领土的争端，或是两党政制的争议，如果不能了解对方的需要，不能得到彼此的信任，不肯妥协，恐怕永远都是僵局。除了出色的游说技巧之外，触詟亦能察言观色，掌握太后的情绪变化。他们完全不谈长安君当人质的事件，却顺利地解决了这个僵局。这真是一篇妙文。

李斯谏逐客书

李斯

本篇导读

李斯（？至公元前二○八），楚国上蔡（河南上蔡县西南）人，从荀子学帝王之术。入秦初为吕不韦舍人，其后向秦王献策，吞灭六国，乃拜为长史、客卿，进位丞相。李斯协助秦始皇实行郡县制，制作礼仪，规定法度律令，统一车轨、文字及度量衡制度，规划中国统一的全局，大有贡献。秦始皇在沙丘台（河北邢台巿）驾崩，李斯与赵高合谋伪造遗诏，逼始皇长子扶苏自杀，杀害大将蒙恬，拥立秦二世胡亥即位；后为赵高所陷害，被腰斩于咸阳巿，且夷三族。

著有《苍颉篇》，今有辑本。

李斯入秦，深受器重，获拜为长史、客卿。秦王政十年（公元前二三七），韩国派出水工郑国游说秦国，修渠灌溉，耗费人力，减少用兵机会。秦国的宗室大臣建议驱逐客卿，而李斯也在被逐的名单内，因而上书论辩，认为秦王要统一天下，一定要广纳人才，由此正反论述，利害并举，申明效忠之诚，立意高远，构成了大一统的愿景。其中金句“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笔锋凌厉，掷地有声，千载以下，还是虎虎有生气的。

本文录自《史记》的《李斯列传》，《文选》题作《上秦始皇书》。《古文观止》所录异文亦多，斟酌采用。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1]：『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2]，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3]，西取由余于戎[4]，东得百里奚于宛[5]，迎蹇叔于宋[6]，来丕豹、公孙支于晋[7]。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8]，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9]，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10]，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11]，拔三川之地[12]，西并巴蜀，北收上郡[13]，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14]，东据成皋之险[15]，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16]，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17]，废穰侯[18]，逐华阳[19]，强公室，杜私门[20]，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21]，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22]，有随、和之宝[23]，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24]，乘纤离之马[25]，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26]：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27]；而骏良[28]，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29]，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30]，傅玑之珥[31]，阿缟之衣[32]，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33]，赵女不立于侧也。

『夫击瓮叩缶[34]，弹筝搏髀[35]，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36]，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37]，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38]。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39]。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40]。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41]，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42]。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

[1] 秦王：秦始皇嬴政（公元前二五九至前二一○），生于赵国。十三岁即位。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二二一），秦灭六国而统一全国，改称始皇帝。定都于咸阳（陕西咸阳巿）。三十七年死于沙丘台，年五十。

[2] 抵：《文选》作“祇”。游：奔走，混入。闲：即“间”，间谍。

[3] 穆公：秦穆公，尝助晋文公（重耳）复国，春秋五霸之一。

[4] 西取由余于戎：由余，其先本晋人，因避乱逃到西戎，为戎王使秦。穆公以计使戎王怀疑由余私通秦国，由余降秦。

[5] 东得百里奚于宛：百里奚，楚国宛（河南南阳巿）人。做过秦穆公夫人的陪嫁仆人，逃走回到宛地，为楚鄙人所执。秦穆公以五羖羊（黑色公羊）皮赎之，授以国政。为相七年，协助秦穆公称霸。

[6] 迎蹇叔于宋：蹇（jiǎn）叔，岐州（陕西凤翔县南）人，游宋。百里奚推荐蹇叔，秦穆公使人以厚币迎之，授以上大夫。

[7] 来丕豹、公孙支于晋：《史记》、《文选》作“来”，《古文观止》作“求”。丕豹，晋人丕郑之子，晋惠公杀丕郑，丕豹奔秦。公孙支，即秦大夫子桑，岐州人，尝游晋，后归秦，曾劝穆公输粟赈晋。

[8] 并国二十：《文选》作“并国三十”，数字不同，但都是说明吞并了很多小国。《史记·秦本纪》：“穆公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合计五子之功，自然超过二十了。

[9] 孝公用商鞅之法：秦孝公（渠梁，公元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在位二十四年（公元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商鞅（yānɡ，旧音yǎnɡ）（？至公元前三三八），卫人，亦称卫鞅、公孙鞅，相秦孝公，定变法之令，改赋税之法，重农抑商，滥用酷刑。因在河西之战中立功，获封之于（河南内乡县）、商（陕西商洛巿）十五邑，号为商君。

[10] 获楚、魏之师：孝公十年，商鞅率兵围攻魏之安邑（山西夏县），降之。二十二年南侵楚，复击魏，魏割河西之地以和。

[11] 惠王用张仪之计：秦惠文王（驷，公元前三五六至前三一一），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三三七至前三一一）。张仪（？至公元前三○九），战国魏人，与苏秦（？至公元前二八四）同学于鬼谷子，秦惠王任为相，游说六国连横事秦。

[12] 拔三川之地：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二四九）初置三川郡，治所在雒阳（河南洛阳巿东北），或说荥阳（河南荥阳巿东北）。三川指黄河、洛水、伊水，即河南黄河两岸之地。

[13] 北收上郡：秦惠王十年，魏国献上郡十五县予秦，郡治肤施县（陕西榆林市南）。

[14] 制鄢、郢：制，控制。鄢（湖北宜城巿东南）、郢（湖北江陵县西北），先后是楚国的都城。秦昭王二十八、二十九年（公元前二七九至前二七八），白起（？至公元前二五七）率军深入楚国攻陷鄢、郢等地，夺得大量土地。

[15] 东据成皋之险：成皋（河南荥阳巿北上街区），古东虢国地，又名虎牟。

[16] 从：即合纵连横之纵，指六国合力抗秦的策略。

[17] 昭王得范雎：秦昭王（稷，公元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三○六至前二五一）。范雎（jū）（？至公元前二五五），战国魏人，秦昭王相，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封应（河南平顶山巿宝丰县西南）侯。

[18] 废穰侯：穰（ránɡ）侯即魏冉，昭王母宣太后异父之弟，楚人。四任秦相，专权擅政，战功卓著，威震诸侯。封于穰（河南邓州巿），后以奢侈过度，范雎建议昭王将宣太后、魏冉、泾阳君、高陵君等迁往关外封邑。

[19] 逐华阳：芈（mǐ）戎（？至公元前二六二），昭王母宣太后同父之弟，楚人。入秦任将军及左丞相，封华阳（河南新密巿）君，后又封于新城（河南襄城县）。与穰侯结纳，范雎说昭王逐之关外。

[20] 杜私门：杜，塞也，杜绝。私门，权臣之门，这里指穰侯、华阳君等。

[21] 不内：内（nà），纳也。“不内”或作“弗纳”。

[22] 致昆山之玉：致，招致。昆山，即昆冈，昆仑山，或指和阗，均以产玉著名。

[23] 随、和之宝：《文选》作“和、随之宝”。随，即隋侯，救过一条大蛇，大蛇于江中衔珠以报，后珠名曰隋侯之珠。和，指卞和，发现和氏璧。

[24] 服太阿之剑：服，佩带。太阿，名剑，相传楚王召欧冶子、干将铸铁剑三枚，其二曰太阿。

[25] 纤离之马：纤离，良马之名。

[26] 树灵鼍之鼓：树，设置。鼍（tuó），或作“鳝”，音同。形似鳄鱼，皮可制鼓。

[27] 郑卫之女，不充后宫：《史记》作“郑卫”，《文选》作“赵卫”，《古文观止》作“郑魏”，各本不同，并不影响文意。充，藏也。

[28] 骏良：《史记》、《文选》俱作“骏良”，《古文观止》作“骏马”。乃北狄良马之名。

[29] 下陈：后列，指姬妾所在的位置。

[30] 宛：即南阳，产珠玉，可配簪饰。

[31] 傅玑之珥：傅，附着，镶嵌。玑，不圆的珠子。珥，用珠子或玉石做的耳环。

[32] 阿缟之衣：阿，细缯，或指山东东阿县所产缯帛。缟，白色生绢。

[33] 佳冶窈窕：佳冶，艳丽。窈窕，幽娴贞静。

[34] 击瓮叩缶：瓮，汲瓶，陶器；缶，一种大腹小口的瓦器。秦人以为敲击之乐。

[35] 弹筝搏髀：筝，原为五弦，秦蒙恬（？至公元前二一○）改为十二弦，唐以后十三弦。搏，拍也。髀（bì），大腿。搏髀即拍股为节。

[36] 郑卫桑间、韶虞武象：郑卫乃流行俗乐，桑间也是卫国的乐曲，代表衰世的音声；而韶虞为舜乐，武象为周武王之乐，则属盛世的乐曲。

[37] 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此句今依《史记》文。《文选》作“叩缶击瓮”，《古文观止》只有“击瓮”，删去“叩缶”，或为迁就对仗之故。

[38] 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史记》、《古文观止》均作“人民”，而《文选》则作“民人”。

[39] 跨海内：跨，跨越，监临。海内，指天下。

[40] 五帝、三王：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三王则指夏、商、周的开国之君，即禹、汤、文王及武王。

[41] 黔首：黔，黑也。秦谓民为黔首，以其头黑也。即百姓。

[42] 藉寇兵而赍盗粮：藉（jiè），借也。兵，武器。赍（jī），持送。

译文

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各国诸侯的人来秦国当客卿的，大概是为他们的主子奔走做间谍窥探秦国的，请把他们全部赶走。”李斯也被谈到并在驱逐的名单上。

李斯于是上书说：

“小臣听说官员开会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的。过去穆公招揽人才，西边在戎人中得到由余，东边在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不是秦国人，穆公任用他们，吞灭了二十个国家，于是就称霸于西戎了。孝公任命商鞅变法，改变了风尚习俗，人民得以致富兴盛，国家也赖以富强了，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也归顺秦国，击败了楚国、魏国的军队，获得千里的土地，到现在还保持着强大。惠王采纳张仪的计策，夺得了三川的土地，西方兼并了巴蜀，北边攻陷了上郡，南面取得汉中，融合众多的夷族，控制了鄢、郢二都，东部占据了险要的成皋，割走了肥沃的土地，也就挫败了六国合纵的计划，使诸侯国向西方归顺秦国，他的功劳一直影响到现在。昭王得到了范雎，废掉了穰侯，驱逐了华阳君，加强政府的权力，制止了权臣的恶斗，逐一并吞了诸侯国，使秦国完成统一的宏业。这四位君主啊，都善用客卿。从这点来看，客卿又怎会对不起秦国呢！假使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不肯接纳他们，疏远人才不任用他们，这样就使国家没有财富的实质，而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威望了。

“现在皇上得到昆山的宝玉，又有隋侯珠、和氏璧这样的珍宝，悬挂像明月似的夜光珠，佩带太阿的宝剑，骑坐纤离这样的好马，竖立翠凤羽饰的旌旗，设置灵鼍的皮鼓。这几种宝物，秦国连一种都产不出来，但皇上却喜欢得很，这是什么原因呢？如果说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能用，那么夜光的玉石，就不能装点朝廷；犀角象牙的器物，就不能把玩；郑卫的美女，就不能藏于后宫；良马就不能养在马房；江南的铜锡矿产不能用，西蜀的丹青颜料不能涂采。用来装点后宫、广充姬妾、爽心快意、愉悦耳目的所有这些，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能使用，这样南阳的珠簪、镶着珠玉的耳环、白色生绢做的衣服、锦绣华美的饰物，便不能呈献于面前，而时髦幽娴、艳丽优雅的赵国美女都不能站在旁边侍候了。

“那些击打汲水瓶敲打瓦器，弹奏筝曲拍打大腿，而呼喊出呜呜之声让听觉过瘾的，才是传统的秦国音乐；郑卫及桑间流行的俗曲、虞舜的韶乐、武王的象舞等，都是外国的音乐。现在放弃了敲击瓶瓦的传统而听赏郑卫的俗乐，撤下了弹筝而选择了虞舜的韶乐，像这样做又为了什么呢？眼前马上令人感到畅快，令人看得舒服就是了。现在用人却不是这样的标准，不理他是否合用，不论事件的对错，不是秦国的人一定要走，身为客卿的都被驱赶。然则最值得珍惜的完全是声色音乐珠宝玉石，而最受轻视的就是人民了。这不是用来监临天下、控制诸侯的策略。

“小臣听说地方广大的产粮一定多，国家强大的人民也众多，军队强悍的士卒都很勇敢。因此泰山不会嫌弃土堆，所以能显得高大；河水海水不拒绝细弱的水流，所以能积聚深厚；王者不会舍弃众多的庶民，所以能表现出他的仁厚。所以地无分东南西北四方，人民亦不分本国外国，四季都能充实完美，鬼神保佑赐福，这就是五帝三王天下无敌的原因所在了。现在放弃老百姓让他们出走协助敌国，辞掉了客卿让他们去为诸侯王创业，使天下的人才，却步不再奔向西方，止步不再踏足秦国，这真是所谓的‘借兵器给寇仇而送粮食给盗贼’了。

“许多物产都不是秦国生产的，值得重视的却很多；士人不一定是秦国人，但愿意效忠的还有很多。现在驱逐客卿以支持敌国的建设，离弃人民以增强仇敌的势力，先搞垮自己的内部，而且还跟外面的诸侯结怨，希望国家安然度过一切危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秦王于是废除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赏析与点评

白居易《与元九书》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能配合时事，有为而作的，自然都是好作品。这是铁一般的定律，千古不易。李斯在秦国当客卿，正当扶摇直上、前途大有可为的时候，忽然收到逐客令，自然饱受冤郁，要将一腔怒火和怨气倾泄出来，化为文章。这时候直抒胸臆，尽情倾诉自己所遭受的不幸，已足以感人了。但李斯是聪明人，他知道上书的对象是当代最有权力的秦王，因此，他完全不谈个人的进退，只是围绕着秦国的利害来考虑问题，说明客卿对秦国贡献之大，不能说赶走就赶走。

本文是议论文，主题是辩论逐客恰当与否。因为道理就在李斯一方，自然气酣墨饱，理据充足，一气呵成了。

虽然是两千多年前的古文，本文仍然适用于今天。例如香港本身就是一个移民社会，一个缺乏资源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的出产，其实就是靠不断涌入的人才来支持，只不过有人来得早些，有人迟些而已。香港人应该互相包容，更不能有排外的想法。其他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又何尝不是移民社会呢？秦国能够借用列国的人才，日益壮大，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了。陈耀南《古文今读续编》论云：“论李斯《谏逐客书》，而知不却众材，有容乃大。”自是揭出重点所在。

卜居

《楚辞》　屈原

本篇导读

《楚辞》，泛指楚国人的文辞，西汉刘向（公元前七七至前六）编订为《楚辞》一书，因以为名。王逸《楚辞章句》收录屈原（公元前三三九？至前二七八）《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另收宋玉《九辩》、《招魂》、屈原或景差《大招》、贾谊（公元前二○○至前一六八）《惜誓》、淮南小山《招隐士》、东方朔《七谏》、严忌《哀时命》、王褒《九怀》、刘向《九叹》、王逸《七思》，共十七卷，扩大了范围，也包括了汉代的作品。

屈原，名平，生于丹阳（湖北秭归县）。战国时楚国的王族，尝任左徒和三闾大夫。早期深得楚怀王的信任，后来遭受权贵及小人的谗言，渐见疏远了，还被放逐到汉北，即汉水上游一带的山区。怀王入秦不返，客死于秦国。顷襄王继位，又把屈原放逐到江南地区。屈原徘徊沅湘之间，作《九歌》、《九章》等以明志。其后郢都（湖北江陵县西北）被攻破，而屈原亦自投汨罗江而死。尝著《离骚》等。《卜居》、《渔父》相传为屈原所作，尚有争议。

屈原第一次放逐是在楚怀王二十五年（公元前三○四），本文大约写于三年之后。卜居，问的是居处，也就是请教处世的方法。屈原忠心爱国，关心时局，却得不到楚怀王的信任，还被放逐到汉北，远离郢都，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在这人生最低迷的时候，屈原也免不了想借占卜释疑，寻求精神指引。所谓“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其实屈原心中早就对进退有了答案，而这也是不可以逆转的意向。太卜郑詹尹明白屈原的处境，也就不必问卜了。所以本文写的，只是无端酝酿的一场烦恼，借题发挥，宣泄感情而已。过去有人怀疑本篇不是屈原的作品，只是前人根据屈原的生平事迹加以仿作，是以用旁观者的口吻叙事，迄今尚无定论。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1]。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筴拂龟[2]，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3]？宁诛锄草茆以力耕乎[4]？将游大人以成名乎[5]？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6]？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7]？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8]？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9]，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10]？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11]？将与鸡鹜争食乎[12]？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13]；黄钟毁弃[14]，瓦釜雷鸣；谗人高张[15]，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筴而谢[16]，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筴诚不能知此事。』

[1] 蔽鄣：蔽，遮蔽。鄣，同“障”，阻隔，障碍。

[2] 端筴拂龟：端，摆正位置；筴，蓍草；龟，龟甲；都是算卦之物。

[3] 劳（láo，旧音lào）来：慰劳来访的人。

[4] 茆（máo）：同“茅”。

[5] 游大人：游，交结。大人指权贵。

[6] 偷（yú）：通“愉”，指安享富贵。

[7] 哫訾栗斯、喔咿嚅唲：哫（zú）訾，献媚；栗斯，恭谨，奉承，故作小心之状；喔咿嚅唲（ní），强颜欢笑。以事妇人：事，伺候。妇人或指楚怀王宠姬郑袖。用现代的标准来说，此句亦有性别歧视之嫌。

[8] 突梯滑稽、如脂如韦：突梯，圆滑；滑（ɡǔ）稽，圆转。脂，膏油；韦，熟牛皮。言圆滑而柔软，暗喻毫无骨气。絜楹：《文选五臣注》云：“絜楹，谄谀也。”

[9] 将泛泛若水中之凫：泛泛，漂浮。凫，野鸭。

[10] 亢轭：牛马拉车时套在脖子上的辕木，引申为负重。

[11] 黄鹄：天鹅。

[12] 鹜：家鸭。

[13] 千钧：三十斤为一钧，千钧三万斤，极言其重。

[14] 黄钟：黄钟大而声宏，为十二律之首，喻德高才逸的贤者。

[15] 高张：升官拜爵。

[16] 谢：恳辞。

译文

屈原被放逐之后，已经三年了，还不能见到楚王。他耗尽了精神，忠于职守，可惜还是受到谗言的妨碍，心绪烦闷，思想混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于是就去拜访太卜郑詹尹，说：“我心中有很多疑虑，希望先生能断出吉凶。”詹尹于是摆正了蓍草，拂拭龟甲，说：“先生有什么赐教吗？”

屈原说：“我宁愿诚诚恳恳的朴实忠贞呢，还是送往迎来以虚耗日子？我宁愿清除杂草努力耕种呢，还是巴结权贵以博取名声？我宁愿讲真话毫无避忌的以身犯险呢，还是随从流俗安享富贵？我宁愿振翅高飞来保存自我的真诚呢，还是谄媚奉承强颜欢笑去伺候妇人？我宁愿清廉正直保持清白呢，还是油腔滑调柔弱婉曲以取悦于人？我宁愿气概轩昂像千里马一样呢，还是浮游无定像水中的野鸭，随波上下偷生苟且？我宁愿像骏马套上辕木负重任远呢，还是跟随劣马的脚步慢行？我宁愿跟黄鹄比翼齐飞呢，还是跟家中的鸡鸭相争夺食？对于这些事情，哪些是吉利的？哪些是凶险的？该避开什么？该依从什么？现在世道浑浊不清，蝉翼看得很重，千钧就以为是轻了；黄钟正声舍弃不用，陶土制的炊具却敲出震天价响；搬弄是非的人升官拜爵，有才德的君子却寂寂无闻。唉，不说了，谁又了解我的廉洁和忠诚啊！”

詹尹于是放下了蓍草请辞说：“尺有它的短处，寸也有它的长度；龟卜之物有时也难以预测，很多事情也不是智慧所能明白的；蓍莁之数有时会有算不到的地方，神明也有不能通晓的问题。凭着先生的本心，做先生认为该做的事，龟卜和蓍筮看来也解决不了内心的困惑。”

赏析与点评

屈原处于战国末期，秦国的国力不断上升，楚国则江河日下，奄奄一息；秦国独霸天下，大一统的形势即将来临，而六国只能各自盘算，苟延残喘。当时合纵抗秦已经不成气候，连横事秦其实也就是予取予与。楚国跟秦国的友好和谈，只是不断丧失土地而已。而楚国上下也有不同的党派各自争取最大的利益，真心为国效劳的可能并不多见。这是一个是非颠倒的年代，价值观念也很混乱，因此，屈原问卜表面上是问个人的进退，其实却是人性最严格的拷问。“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其实也就是整个民族发展的方向。最后郑詹尹的回应也很奇妙，他没有解答屈原的疑问，因为屈原心中已经有了抉择，他甚至指出占卜不可尽信，人要自作孽，其实神明也帮不了忙的。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宋玉

本篇导读

宋玉，字子渊，战国时代楚之鄢都（湖北宜城巿东南）人，或说是屈原弟子。曾任楚襄王大夫，因受谗罢去。宜城有宋玉塚。现有《宋玉集》传世，汇辑作品约十三篇。

《宋玉对楚王问》首见于《文选》卷四十五“对问”类，题作《对楚王问》，仅此一篇，其实就是虚构故事。《古文观止》将本文的作者订为“楚词”，不过王逸的《楚辞章句》却没有这篇文章。至于题上加“宋玉”二字，可能认定本文不一定是宋玉作了。以目前的数据来说，《古文观止》的表达方式并不恰当，应将作者订为宋玉才是。

在本文中，楚襄王提出了一道难题来考验宋玉，说他人品太差，全国上下都说他的坏话，希望宋玉认真检讨自己。这真把宋玉批评得体无完肤了。但宋玉文笔富赡，想象奇诡，特别指出了精英和俗人的区别：俗人水平不高，怎么能达到了解精英的程度呢？《宋玉对楚王问》有意将精英主义演绎得淋漓尽致，可以说是定位很高，目中无人，甚至连楚王可能都跟俗人一般见识似的。凭空立说，起死回生，这就是急才了。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1]：『先生其有遗行与[2]？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3]。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4]。其始曰《下里》《巴人》[5]，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6]。其为《阳阿》《薤露》[7]，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8]，国中有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9]，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10]。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11]，翱翔乎杳冥之上[12]。夫藩篱之[13]，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14]，暴鬐于碣石[15]，暮宿于孟诸[16]。夫尺泽之鲵[17]，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18]，超然独处，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1] 楚襄王：即楚顷襄王芈横，楚怀王之子，在位三十六年（公元前二九八至前二六二）。

[2] 遗行：行为上的缺失。

[3] 唯，然，有之：唯（wěi），哦，应诺的声音。然，是的。一句话故作三顿，目的是拖延时间，组织故事，响应楚王的疑问。

[4] 郢：郢都（湖北江陵县西北），楚国的都城，现有纪南城遗址。

[5] 《下里》《巴人》：当时流行的民间俗曲。《下里》或即《蒿里》，齐曲。《巴人》，曲名。巴人能歌善舞，生活于川东、鄂西的三峡地区，为秦所灭，即今土家族的先祖。

[6] 国中属而和者：国中，指都城。属（zhǔ），跟着。和（hè），和唱，声相应也。

[7] 《阳阿》《薤露》：《阳阿（ē）》，曲名，属上党郡（山西长治巿）。《薤（xiè）露》，挽歌。代表稍为过时的老歌。

[8] 《阳春》《白雪》：代表古典高雅的乐章，懂的人不多。

[9] 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古代以宫、商、角、徵、羽为五音。引，引进；刻，刻划；杂，掺杂。杨匡民、李幼平《荆州歌乐舞》认为反映了“三声腔”转调行腔的高超歌唱技法。又称“三音歌”，这是现代土家族及江汉民歌的基本声腔。这里代表最高水平的艺术演出，懂的人更少了。

[10] 鲲：传说中的大鱼，疑即鲸鱼。

[11] 足乱浮云：《文选》无此四字，其他各本亦未见，仅《古文观止》有之。跟上下文不相连贯，在文意来说也有些突兀，似以删去为宜。

[12] 翱翔乎杳冥之上：翱翔，在空中回旋飘舞。杳冥，旷远的高空。

[13] （yàn）：小雀，或即鹌鹑。

[14] 昆仑之墟：昆仑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山，可能是指现在新疆的昆仑山。墟，山脚下。

[15] 暴鬐于碣石：暴（pù），同“曝”，曝晒。鬐（qí），通“鳍”，鱼脊。碣石，即今河北昌黎县，在渤海边。

[16] 孟诸：即今河南商丘县东北，大泽名。

[17] 尺泽之鲵：尺泽，一尺多深的浅水。鲵（ní），一种两栖动物，大的又名娃娃鱼。

[18] 瑰意琦行：瑰意，瑰伟的想象。琦行，琦美的行为。

译文

楚襄王问宋玉：“先生的行为有些缺失吗？为什么官员、百姓对先生的印象都不好呢？”

宋玉回答说：“哦，是的，有这样的事啊。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有机会完整的说清楚。有人在郢都唱歌，开始时先唱《下里》《巴人》，都城之内跟着他和唱的有几千人。其次唱《阳阿》《薤露》，都城之内跟着他和唱的有几百人。其后又唱《阳春》《白雪》，都城之内跟着他和唱的，不过几十人。但当他唱到引进商音，刻划羽音，更掺杂徵音为主的艺术歌曲时，都城之内能跟着他和唱的，不过几个人罢了。可见歌曲的格调愈高，能够跟着和唱的人就愈来愈少了。所以鸟类之中有凤凰，鱼类之中有鲲鱼，凤凰展翅上冲九千里，把云霓抛在后面，背负着苍天飞翔，脚步一动就扰乱了浮云，在旷远的高空回旋飘舞，那些在篱笆中的雀，又怎能跟凤凰一样想象到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早上从昆仑山的山脚下出发，往碣石的海上曝晒鱼脊，晚上就睡在孟诸泽。那些在浅水中生活的鲵鱼，又怎能跟鲲鱼一起量度江海的博大呢？所以不单是鸟类中有凤凰，鱼类中有鲲鱼，士人也有这样的情况。圣人耳聪目明，自有瑰伟的想象、怪诞的行径、超卓独特的自我思想，世俗的民众又怎能了解小臣的所作所为呢？”

赏析与点评

本文以辩论为主调，可是定位太高了，自我感觉良好，肯定是没有知音的，凡夫俗子哪会有耐性去探讨这么高深复杂的哲学问题呢？宋玉要推销他的理念，却不考虑巿场的需要，不肯迎合世俗的口味，就算生活在今日的社会，也还是会吃亏的。人人都喜欢《下里》《巴人》，难道这就是听众的错吗？或是整个社会都生病了吗？何况巿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用现代的术语来说就是公众消费的选择。宋玉对于“不誉之甚”的指责是应该好好反省的，可能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而不宜逞强好辩。

伯夷列传

《史记》　司马迁

本篇导读

《史记》一百三十卷，汉司马迁撰。全书分为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记录了由黄帝以来到汉武帝朝两千多年间的各国大事、杰出人物及社会百态。《史记》博大精深，史料翔实，叙事生动，析理缜密，是我国最早的通史，位居二十四史之首，开创了纪传体史书的形式，同时也是百代文章的典范。

司马迁（公元前一四五至前八六？），字子长，汉左冯翊夏阳（陕西韩城巿南）人。其父司马谈（？至公元前一一○）任太史令。司马迁早年遍游南北的名山大川，探寻古迹名胜，考察风俗，采集传说。回来后补博士弟子员，升为郎中，从征西南夷，又随武帝封禅泰山。元封三年（公元前一○八）继父职任太史令，得读史官所藏图书。太初元年（公元前一○四）与唐都、落下闳等共订太初历，并开始撰写《史记》。天汉二年（公元前九九），因替李陵降匈奴事辩解，得罪下狱，遭受宫刑。翌年任中书令，发愤完成《太史公书》，自信此书可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传诸其人，成为一代巨著。

《伯夷列传》是《史记》七十列传的第一篇，主要摹写伯夷、叔齐谦虚让国的精神气节，以及他们反对以暴易暴，遂义不食周粟，结果饿死首阳山上。他们坚持个人的理念和抉择，历史认定他们是“善人”，孔子也对他们有很高的评价，“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太史公自序》论云：“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但司马迁在文章中却对伯夷、叔齐所遭遇的不幸深表同情，指出社会上有很多不公平的现象，未必就是善有善报的，因而怀疑天道的存在，是邪？非邪？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1]。《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闲，岳牧咸荐[2]，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3]，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4]，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5]。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6]。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7]，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8]『求仁得仁，又何怨乎？』[9]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10]：『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11]。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12]！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13]，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14]，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15]。太公曰[16]：「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17]，采薇而食之[18]。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19]，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20]，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21]，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22]！且七十子之徒[23]，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24]。然回也屡空[25]，糟糠不厌[26]，而卒蚤夭[27]。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28]，肝人之肉[29]，暴戾恣睢[30]，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31]。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32]，行不由径[33]，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34]，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35]。』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36]『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37]。』举世混浊，清士乃见[38]。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39]？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40]。』贾子曰[41]：『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42]『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43]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44]。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45]，恶能施于后世哉？

[1] 六艺：即《易》、《诗》、《书》、《礼》、《乐》、《春秋》六经，都是古代重要的文献。

[2] 岳牧：指四岳九牧，传说中四方诸侯之首及九州的行政长官，包括中央官员及地方领导。

[3] 典职数十年：指舜摄政二十八年，舜荐禹于天下十七年而言，即署理政务各若干年。

[4] 说者：诸子百家的学说。许由：上古高士。尧以天下让之，不受，遁耕于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又欲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洗耳于颍水之滨。死后葬箕山顶。许由墓在今河南省禹州巿鄄城县箕山镇箕山集东街，箕山亦名崿岭。

[5] 卞随、务光：卞随，夏时高士。汤欲以天下让之，耻而自投于颍水。务光，夏时高士。好琴，汤伐桀，谋之遭拒。闻汤欲以天下让，乃负石自沉蓼水。

[6] 吴太伯：古公亶父长子，为让国其弟季历，再传与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太伯与仲雍兄弟乃逃奔荆蛮，文身断发，自号勾吴，创立了吴国。《史记》三十世家亦以《吴太伯世家》为首篇，跟伯夷、叔齐兄弟让国的故事相近。

[7] 概见：概是梗概，谓略见。

[8] “伯夷”三句：见《论语·公冶长》。

[9] “求仁”二句：见《论语·述而》。

[10] 其传：指《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

[11] 孤竹君：殷汤所封之国，在今冀东地区一带。相传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河北迁安巿），或谓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河北卢龙县城南滦河流域）。孤竹国从立国到灭亡，约得九百四十年（公元前一六○○至前六六○）。

[12] 盍：疑辞，何不。或借作“盖”。

[13] 木主：木制的神主。

[14] 爰：于是。

[15] 兵：动词，杀掉。

[16] 太公：姜太公吕尚。

[17] 首阳山：在今河南省偃师巿邙岭乡。

[18] 薇：蕨也，嫩时可食。

[19] 西山：即首阳山。

[20] 神农：生于姜水（陕西宝鸡巿），以姜为姓。教民务农，遍尝百草，教人医疗与农耕，故号神农氏。以火德王，故又称炎帝。葬于“茶乡之尾”（湖南株洲市炎陵县鹿原镇）。

[21] 徂：往也，死也。

[22] 絜行：修好品德。

[23] 徒：辈也。

[24] 好学：《论语·雍也》：“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

[25] 屡空：《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一直捱穷。

[26] 厌：饫也，饱也。

[27] 蚤：即“早”。

[28] 盗跖日杀不辜：盗跖（zhí），原名展雄，相传是柳下惠之弟。战国初期鲁国柳下屯（河南濮阳县柳屯镇）人。周元王二年（公元前四七五）领导九千人的部队转战黄河流域，横行天下，诸侯国望风披靡。不辜，无罪的人。

[29] 肝人之肉：肝，动词，全句意即取出人肝当肉吃了。

[30] 暴戾恣睢：暴戾，残暴狠戾；恣睢（suī），放肆凶恶之貌。

[31] 彰明较著：都是显明的意思。

[32] 时然后出言：《论语·宪问》：“夫子时然后言。”

[33] 行不由径：见《论语·雍也》。

[34] 傥：亦作“倘”，假如。

[35] 道不同，不相为谋：见《论语·卫灵公》。

[36] 富贵如可求”五句：见《论语·述而》。

[37]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见《论语·子罕》。

[38] 见（xiàn）：出现，现身。

[39] 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彼指上文“操行不轨”的违法犯纪之徒，而此则指“择地而蹈”的公正发愤之人。

[40]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见《论语·卫灵公》。

[41] 贾子：即贾谊。

[42] “贪夫”四句：见《汉书·贾谊传》。徇财：徇，以身从物曰徇。徇财，为财而死。众庶冯生：《汉书》作“品庶每生”。众庶，即品庶，谓众生也。每，贪也。冯（pínɡ），即“凭”，恃也；凭生就是活命保身。

[43] “同明相照”五句：见《易·干卦》。比喻君臣遇合之意。

[44] 骥尾：名人之后。

[45] 青云之士：德高望重的人。

译文

学者读到的文献很多，但仍以六经作为考证的基础；《诗经》、《书经》虽然有些残缺，但虞、夏两朝的事迹还是十分清楚的。尧帝准备退位，让位给虞舜。虞舜与夏禹之间，都经过四岳九牧各地长官一致的推荐，在岗位上学习施政，履行职务一二十年之后，各方面都有很好的表现，然后才将政权交出，这表示帝位是天下最高权力，帝王交替是重要的法统，传授政权就是要这么慎重。可是有人说：“帝尧想将帝位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认为这是对他的羞辱，就跑掉隐居去了。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二人，还是拒绝。”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真的有许由的墓地。孔子论述古代的圣人贤人，像吴太伯、伯夷之类，十分详尽了。在我听到的资料中，许由、务光的义行最高，但有关的文献就很少了，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会记住过去不好的方面，所以就很少怨恨了。”“想要仁德，又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好怨呢？”我很同情伯夷的想法，可是看到他的佚诗，竟然发现了一些疑点。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传位给叔齐。到了父亲去世，叔齐却将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跑掉了。叔齐也不愿意即位，也跑掉了。国民只好拥立次子即位。当时伯夷、叔齐听到西伯姬昌善待老人家，‘为什么不去投靠他啊！’到达的时候，西伯逝世，武王载着西伯木制的神主，称为文王，向着东方进军攻打纣王。伯夷、叔齐拉住武王的马头劝谏说：‘父亲逝世不去安葬，还挑起战争，这可以说是孝道吗？以臣下的身份犯上杀害君主，这可以说是仁德吗？’侍卫想杀害他们。姜太公说：‘这是有道义的人啊。’就保护他们离开。武王平定了殷朝的乱政，天下归附周朝；但伯夷、叔齐看不起周朝，坚守原则不吃周朝的粮食，在首阳山上归隐，采摘蕨菜来吃。到快饿死时，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西山啊，采摘薇蕨了！用暴力换取暴力啊，不知道自己错了！神农虞夏忽然都消失了啊，我可以回到哪里去呢？唉，时间到了啊，我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上。”从这方面看来，有怨吗？没怨吗？

有人说：“上天不会有所偏爱的，常常把机会给好人。”就像伯夷、叔齐，他们可以说是好人吗？不是吗？累积仁义修好品德，就这样饿死了。而且七十位学生之中，孔子只称许颜渊最为好学，可是颜渊一直生活穷困，连糟糠都吃不饱，后来早逝了。上天对待好人，究竟怎样呢？盗跖每天杀害无罪的人，取出人肝当肉吃，残暴狠戾放肆凶恶，联群结党几千人，到处横行无忌的，最后还得到善终，这又是根据什么道德标准呢？这是最为清楚明显的例子。好像到了近代，行为不守规范、无所顾忌的人，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代代相传。有些人选择适当的地方居住，该说话的时候才说出来，走路不肯经由小径，不合公义的事情绝不会做，可惜遇上了灾祸，真是多得很啊！我是感到十分困惑的。如果这就是天道，那这天道究竟是合理呢，还是不合理呢？

孔子说：“志趣理念不同的人，是不能走在一起的。”就让各人按照自己的理想去做好了。所以说：“如果富贵可以强求的话，就算叫我拿起鞭子赶车，我也愿意做的；如果不可强求，那就依照我的喜好去做好了。”“天气冷了，然后才知道松柏要到最后才凋萎。”全世界都污浊不堪时，清高的人物才会显现出来。这是不是上天重视那些“操行不轨”的人，而又轻视这些“择地而蹈”之士呢？

“君子担心身死以后而不能扬名于世。”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烈士为名声而死，矜夸的人死于权势，一般老百姓就希望活命保身。”“同是明亮的，自然相互映照；同属一类的，就能相互呼应。云彩伴随着飞龙，风声跟随着虎啸。圣人在位而万物就灿然大备了。”伯夷、叔齐虽是贤能之士，遇到孔子，他们的名声才得以发扬；颜渊虽然好学，也要从学于孔子，他的德行才能彰显出来。有些隐居于山野的人，进退之间选择适当的时机，但这些人的名声往往湮没无闻了，真的很可悲啊！至于乡里小民，想敦品砺行知名于世的，没有德高望重的人协助，他们的声名又怎能传于后世呢？

赏析与点评

本文能用的史料不多，而伯夷叔齐的故事情节也很简单，没有多少书写的空间。但司马迁却能借题发挥，并借此抒发心中的一腔忧愤。他读过很多文献，也做过很多实地考察，因而发现了历史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很多圣贤的论点不见得经得起考验。所以本文也有屈原《天问》的意义，司马迁提出很多疑惑，看完了可能也没有答案，读者只能放在心中慢慢思考。

除了第二段正文之外，其他各段几乎都是司马迁个人的议论，认为社会上有很多不公的现象，善恶的报应未必一致，但司马迁往往都会巧妙地紧扣伯夷、叔齐的话题加以思考，例如首段“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第三段“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第五段“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等，起到呼应的作用，不致离题太远。此外，司马迁在文章中多引孔子的学说，其中《论语》的语句尤多，带出不同的观点；而很多抑郁不平之气，也就借伯夷、叔齐的故事流露出来了。

货殖列传序

《史记》　司马迁

本篇导读

《史记·太史公自序》说：“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货，财利也；殖，生也，或训立也。货殖，就是做买卖。传统社会一般重农轻商，批评商人不劳而获，谋取暴利，甚至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会出现激烈的反商行为。但司马迁却有与众不同的见解，认为商人进行智力的投资，眼光独特，取与以时，丰富社会的物质生活，提供工作机会，带动物流业的发展，而商人对政府及百姓肯定更是有益无害的。因此，《史记》就特意为商人立传，同时也记录了中国古代很多出色的商人及他们的营商手法，如范蠡、子赣、白圭、猗顿、乌氏倮、巴寡妇清等。而《货殖列传序》探讨商业活动的原理，解释齐国强盛的原因亦跟商业活动有密切的关系，而太公、管仲更可以说是货殖之祖，甚至提出了“礼生于有而废于无”、“人富而仁义附焉”的主张。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1]，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2]，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3]，虽户说以眇论[4]，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榖、、旄、玉石[5]；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6]；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7]；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8]；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9]。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10]，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11]？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12]：『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13]，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14]，地潟卤[15]，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16]。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17]，敛袂而往朝焉[18]。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19]，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20]，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21]，位在陪臣[22]，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23]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24]，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25]。』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26]！

[1] 挽：通“晚”。

[2] 刍豢：刍，草食的兽类，如牛、羊。豢，谷食的兽类，如豕、犬。

[3] 渐（jiān）：浸染，流入。动词。

[4] 眇论：眇（miào），同“妙”，眇论即妙论，微妙之论。

[5] 山西：泛指太行山以西地区。榖、纑、旄：榖即楮，皮可造纸的木材。，纻属，可为夏布。旄，牛尾，或指兽毛。

[6] 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地区。

[7] 楠、梓：楠，楠木。梓，紫荆花，有木王之称。连：还没提炼的铅。瑇瑁：即玳瑁，属海龟科。外形与海龟相似，但有鹰喙的嘴，甲壳上有十三块鳞片及犬牙状的裙边，可作饰物，故又称鹰嘴海龟。其鹰嘴可勾吃珊瑚礁缝隙的生物及海绵，体内含有毒性。现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名录中列为“极度濒危品种”，估计全球少于一万只。

[8] 龙门、碣石：山名。龙门山在山西新绛县。碣石山在今河北卢龙县。

[9] 大较：大略。

[10] 虞：掌山泽之官，指渔人、猎人。

[11] 征：预兆，谓商品贱极，就会有返贵的征兆。一训求也，谓此处物贱，可以寻求贵价的地方卖之。

[12] 《周书》：《书经》佚文。

[13] 三宝：谓珠、玉、金。

[14] 营丘：齐地，今山东临淄巿西北。

[15] 潟（xì）卤：指海水浸渍的盐碱地，不宜于耕种。

[16] 襁：缚小孩带在背上。

[17] 海岱：海指东海，岱指泰山，即山东省一带。

[18] 敛袂：整理衣袖，表示庄重的样子。

[19] 轻重九府：轻重，钱币。九府，指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是周代掌管国家财币的九大机构。

[20] 九合：九，纠也。九合即联合之意。

[21] 管氏亦有三归：指按常例缴纳给公家的市租。《管子·山至数》篇曰：“则民之三有归于上矣。”或指三成左右。一说设立三个公馆，处理财富。

[22] 陪臣：诸侯的上卿。

[23] “仓廪”二句：语出《管子·牧民》篇。

[24] 以：同“已”。

[25]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古代歌谣。熙熙，烦嚣貌。壤壤，扰攘貌。

[26] 编户之民：户口编于版籍者，谓平民也。

译文

老子说：“政治的最高境界，就是跟邻国能互相看到，鸡狗的声音能互相听到，人民吃出甘甜的味道，穿出美好的感觉，安于自己的习俗文化，满足自己的工作，直至老死都不用应酬来往。”如果一定以此作为标准要务，到了晚近的世代，掩饰老百姓的耳目，这几乎是不可行的。

太史公说：说到神农氏之前的情况，我不知道，到了有《诗》、《书》文献记载的虞、夏世代，人的耳目想尽情享受到声色的美好感觉，口中想吃到各种肉类最好的鲜味，身体总要安逸快乐，而心中就想着夸耀自己的权势和能力，显出光荣，这种习俗感染着老百姓已有很长的日子了。就算挨家逐户的用最好的理论作游说，最后还是感化不了。所以上策就让人民顺其自然而行，其次因势利导让他们明白，又其次就是教育训诲，再其次就是划一规范，最下等的就是与民争利了。

太行山以西盛产木材、竹子、楮木、苎麻、牛尾、玉石等；太行山之东盛产鱼类，海盐、漆器、丝织品、声色之类；江南出产楠木、梓木、姜、桂、金、锡、铅、丹沙、犀角、玳瑁、珍珠、象牙、皮革等；龙门山、碣石山以北多产马、牛、羊、毛毡、皮裘、筋、角等；铜矿、铁矿之类则千里之地，往往产于山中，就像棋子般密布着；这是比较明显的分布状况，也是中国人民最喜欢的，俗世中衣服饮食、养生送死的必需品。所以要等到农人种出来才可以吃，渔人、猎人开发资源，工人制成产品，商人把产品流通到外地。这难道还有政令教化、打发召募、定期巿集的安排吗？每个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尽了自己的能力，满足自己的需求。所以商品贱极，就会有返贵的征兆；贵极，就会有返贱的征兆。各人勤勉发展自己的事业，安于从事自己的工作，就像水向下流动，日夜都停不下来。不必召唤自然就来了；不必请求人民就生产出来了。这难道不是符合道理、应验自然吗？

《周书》说：“农夫不耕作，则会缺乏粮食；工匠不从事制作，就会缺乏产品；商人没有交易，珠玉金三宝就会缺乏供应了；渔人、猎人不从事渔猎工作，就会缺乏生活物资；缺乏生活物资，那么山林川泽就不会开发了。”这四大行业，就是供应人民衣食所需的主要来源了。来源多就富饶，来源少就匮乏。往上看可使国家富强，往下看可使家庭富裕。贫富是自然发展的，没有人可以抢走或施与；大概聪明的人常常有余，笨拙的人常感不足。所以太公望吕尚的封地在齐国营丘，都是海水浸渍的盐碱地，很少人住。于是太公教导妇女从事蚕织的工作，尽量发挥自己的技巧，同时发展渔业贩卖食盐，然后四面八方的人物就扶老携幼的汇聚而来，形成中心地带。所以齐国制造的衣帽鞋带等产品驰名天下，在渤海和泰山一带，大家都庄重地朝见齐国。后来齐国一度衰弱，到管仲执政再次振兴起来。铸钱的轻重有度，设立掌管国家财币的九个机构，因而促成了桓公的霸业，联合各国诸侯，规划整个天下。而管仲也订下了三归的制度，虽然只有上卿的地位，可比各国的国君还要富裕。由于这个原因，齐国的富强就一直维持到威王、宣王的时代。

所以说：“仓库的储备充裕才懂得礼节，衣食满足了就会区分荣辱。”礼制在富有的时候才生效，在贫困的时候就废弃了。所以君子富裕了，就会乐善好施；小人富裕了，就把力量用在适当的地方。水深就有鱼游来了，山深就有野兽盘踞了，人富有自然就会有仁义来依附了。有钱人得势愈见显赫，失势之后想作客都没有去处，因而不会快乐，西夷北狄的外族更为严重。谚语说：“有钱人的子弟，不会死于巿集之中。”这并不是空话啊！所以说：“天下一片烦嚣，都是为逐利而来；天下一片扰攘，就是为钱奔波了。”那些兵车千辆的国君，食邑万户的侯爵，食禄百家的卿大夫，尚且害怕贫穷，更何况普通的老百姓呢？

过秦论（上）

西汉文　贾谊

本篇导读

贾谊（公元前二○○至前一六八），西汉洛阳人。十八岁时以才高为廷尉吴公所荐，被文帝（刘恒）召为博士，升太中大夫。上书建议朝廷变革，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兴礼乐。为周勃、灌婴等反对。文帝四年（公元前一七六）贬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作《吊屈原赋》。后被召回长安为梁怀王太傅，十一年六月，梁怀王堕马而死。贾谊深感愧疚，忧郁成疾，翌年亦卒，才三十三岁。著作多已散佚，现存《新书》十卷，连同政论、疏、赋等佚文，今人汇辑为《贾谊集》。

《过秦论》探讨秦经过长期的经营，由变法图强到统一全国，及至迅速覆亡的原因。“过”，过失，以批判的思考为主，就是析论秦代所犯的过失。秦国以诈力取胜，倒行逆施，焚百家之言，收天下兵器，以为可保万全，结果却被人民轻易地推翻了，启发大家作深入的探讨，引为鉴戒，结尾指出乃“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所致，一针见血，而仁义也就战胜诈术和强权了。全文原分上、中、下三篇，上篇评论秦始皇严刑峻法，以暴力统治天下的失误；中篇批判秦二世（胡亥）暴虐重祸，胡作妄为；下篇析论秦王子婴孤立无亲，以致秦朝最后一点势力土崩瓦解了。三篇各有重心，可以独立成篇，却又彼此呼应连贯，结合起来构成统一的整体。秦国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民心的支持，先是六国联合抗秦，后来陈涉以匹夫起义，虽然没有成功，却马上得到天下的响应。其中《过秦论》上篇最受重视，褚少孙补录于《史记·陈涉世家》之末，班固（三二至九二）采入《汉书·陈涉项籍传》之后，而萧统（五○一至五三一）则编入《文选》之中，该文雄峻闳肆，论断精辟，流传亦广。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1]，拥雍州之地[2]，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3]，并吞八荒之心[4]。当是时也，商君佐之[5]，内立法度，务耕织[6]，修守战之具[7]；外连衡而斗诸侯[8]。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9]。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10]，因遗策[11]，南取汉中[12]，西举巴、蜀[13]，东割膏腴之地[14]，收要害之郡[15]。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16]，相与为一。当此之时[17]，齐有孟尝[18]，赵有平原[19]，楚有春申[20]，魏有信陵[21]。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22]，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23]，约从离横[24]，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25]。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26]，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27]，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28]。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29]。秦人开关而延敌[30]，九国之师[31]，遁逃而不敢进[32]。秦无亡矢遗镞之费[33]，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34]，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35]，伏尸百万，流血漂橹[36]。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37]。强国请服[38]，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39]，享国之日浅[40]，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41]，奋六世之余烈[42]，振长策而御宇内[43]，吞二周而亡诸侯[44]，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45]，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46]；百越之君，俛首系颈[47]，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48]，却匈奴七百余里[49]；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50]。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51]，以愚黔首[52]。隳名城[53]，杀豪俊；收天下之兵[54]，聚之咸阳，销锋，铸以为金人十二[55]，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56]，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57]。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58]，金城千里[59]，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60]。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61]，甿隶之人[62]，而迁徙之徒也[63]；材能不及中庸[64]，非有仲尼、墨翟之贤[65]，陶朱、猗顿之富[66]；蹑足行伍之间[67]，而倔起什伯之中[68]，率罢散之卒[69]，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70]，赢粮而景从[71]。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72]；锄耰棘矜[73]，非铦于钩戟长铩也[74]；谪戍之众[75]，非抗于九国之师也[76]；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77]。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78]。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79]，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80]，致万乘之权[81]，招八州而朝同列[82]，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83]，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1] 秦孝公：名渠梁（公元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献公之子，穆公十六世孙，在位二十四年（公元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支持变法，国富兵强。殽函：殽（xiáo），殽山，在今河南省洛宁县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巿南。

[2] 雍州：雍（yōnɡ），古代九州之一，包括今陕西、甘肃、青海等地。

[3] 囊（nánɡ）括：像用口袋那样把东西全部装进去。

[4] 八荒：东南西北谓之四方，东北、东南、西南、西北谓之四隅，合称八方。八荒即八方荒远之地。

[5] 商君：即商鞅（？至公元前三三八），卫国的庶公子，亦称卫鞅、公孙鞅，好刑名之学。相秦孝公，定变法之令，改赋税之法，重农抑商，滥用酷刑。秦孝公二十二年（公元前三四○），商鞅攻打魏国立功，获封之于（河南内乡县）、商（陕西商洛巿）十五邑，号为商君。

[6] 务：致力。

[7] 具：战备，《史记·陈涉列传》及高步瀛（一八七三至一九四○）《两汉文举要》作“备”，意义相同。

[8] 连衡：衡，即“横”。连衡即秦国与东方各诸侯国分别结盟。斗诸侯：使诸侯国自相争斗，斗是动词的使动用法。

[9] 拱手：两手相合，大指相并的手势，表示轻而易举。西河：今陕西大荔县、合阳县、韩城巿、宜川县等地，以位于黄河西岸得名。秦孝公二十二年，商鞅击败魏兵，魏割西河之地于秦。

[10] 惠文、武、昭：《史记》作“惠文王、武王、昭王”。惠文王（驷，公元前三五六至前三一一），孝公之子，在位二十七年（公元前三三七至前三一一），即位后始称王。子武王（荡，公元前三二九至前三○七），举鼎绝膑而死，在位四年（公元前三一○至前三○七）。昭王，又称昭襄王（稷，公元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三○六至前二五一）。

[11] 因遗策：策，战略，《两汉文举要》作“册”。

[12] 汉中：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北部地域。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公元前三一二），秦败楚，置汉中郡。

[13] 西举巴、蜀：举，攻拔；巴国，今重庆巿主城区一带；蜀国，今四川成都巿一带。更元七年，巴蜀互相攻击，二国俱求救于秦，两年后，司马错伐蜀，出兵灭掉二国，置巴、蜀二郡。

[14] 东割膏腴之地：秦武王四年（公元前三○七），攻取韩国的宜阳（河南洛阳巿宜阳县）；昭襄王二十年（公元前二八五），魏国献出河东故都安邑（山西运城巿夏县）。膏腴，指肥沃的土地。

[15] 收要害之郡：秦惠文王连取巴、蜀、汉中三郡，并属益州；要害，指山川险阻。

[16] 合从缔交：从，同“纵”。合从指六国联盟抗秦。缔交，缔结盟约。

[17] 当此之时：《两汉文举要》作“当是时”。

[18] 齐有孟尝：孟尝君田文（？至公元前二七九），齐威王孙，靖郭君田婴之子。为齐相，袭父封爵，封于薛（山东滕州巿东南）。

[19] 赵有平原：平原君赵胜（？至公元前二五一），赵武灵王子，惠文王弟，相惠文王及孝成王，封于东武城（山东武城县、平原县），号平原君。

[20] 楚有春申：春申君黄歇（公元前三一四至前二三八），相楚二十余年，封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

[21] 魏有信陵：信陵君无忌（？至公元前二四三），魏昭王少子，魏安厘王异母之弟，封为信陵（河南商丘巿宁陵县）君。

[22] 智：《史记》及《两汉文举要》作“知”，音义相同。

[23] 尊贤而重士：《两汉文举要》作“尊贤重士”，没有“而”字。

[24] 约从离横：离横，《史记》作“连衡”，《两汉文举要》作“离衡”。此句解作相约合从，离散连横。《史记》“连”字费解，误。

[25] 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兼，聚合；《两汉文举要》作“并”，聚合；燕下增“楚、齐”二国，稍异。除六国外，尚有宋（河南商丘巿）、卫（河南濮阳县）、中山（河北定县）三个残存的小国。

[26] 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宁越，赵中牟人。徐尚，宋人。苏秦（？至公元前二八四），字季子，东周洛阳人，纵横家。先说秦惠文王不用，于是又东说燕、赵等六国，联合抗秦。尝佩六国相印，后游说六国，结成合纵之约以抗秦，秦兵不敢闯函谷关者十五年。杜赫，周人，曾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有安周之意。之属，这一类人，都是六国的谋臣及政治人才。

[27] 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齐明，东周臣，历仕秦、楚及韩。周最，《史记》作“冣”（jù），同“聚”。东周成君之子，曾仕齐使郑。陈轸，夏人，历仕秦、楚，曾劝楚怀王勿贪秦地。召（shào），《史记》作“邵”，《两汉文举要》作“昭”。召滑（ɡǔ），楚人，曾奉楚王令使越。楼缓，赵人，曾为魏相、秦相。翟景未详，或为魏相翟强。苏厉，苏秦之弟，仕于齐。乐（yuè）毅，魏灵寿（河北石家庄巿灵寿县）人，本齐臣，后入燕，燕昭王以为亚卿、上将军，率五国之师伐齐，攻下七十余城。之徒，这一班人。通其意，宣扬联合抗秦的道理。这些都是六国重要的外交人才。

[28] 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吴起（公元前四四○？至前三八一），卫人，通兵法，初仕魏，后为楚相，为一代名将。孙膑（公元前三七九至前三一四），孙武之后，齐大将，败魏兵于马陵，射杀庞涓。着《孙膑兵法》。带陀，《史记》作“他”，音同。楚将。儿（ní）良、王廖，都是当时天下知名的豪士。田忌，齐将，伐魏三战三胜。廉颇，赵名将，惠文王时伐齐，大破之。赵奢，赵将，秦伐韩，赵王令赵奢将而救之，击秦有功，封马服君。伦，《两汉文举要》作“朋”，这一批人，都是六国的名将。

[29] 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众，《史记》作“师”。叩，挑战，攻击；《史记》作“仰”。

[30] 秦人开关而延敌：《两汉文举要》无“而”字。

[31] 九国之师：九国者，谓六国之外，更有宋、卫、中山三国。

[32] 遁逃：《两汉文举要》作“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此指秦惠文王更元七年（公元前三一八）魏、赵、韩、燕、楚五国联合攻秦一役。

[33] 镞：箭头。

[34] 从散约解：解，《史记》作“败”。

[35] 逐北：北，败走；言秦追击诸侯败退的军队。

[36] 漂橹：漂，浮也。橹，大楯。

[37] 分裂河山：河山，《史记》作“山河”。

[38] 强国请服：服，《文选》作“伏”。

[39]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施（yì），训蔓延。《两汉文举要》作“延”。孝文王（柱，公元前三○二至前二五○）元年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前后只有三天。庄襄王（异人、子楚，公元前二八一至前二四七）在位四年卒。

[40] 享国之日浅：《两汉文举要》无“之”字。孝文王、庄襄王合共才在位四年，日子短促。

[41] 及至始皇：秦始皇（嬴政，公元前二五九至前二一○），在位三十七年。《两汉文举要》作“秦王”。下文“始皇之心”、“始皇既没”二句亦同。

[42] 奋六世之余烈：奋，《两汉文举要》作“续”。六世指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余烈，犹云余业。

[43] 振长策：振，举也。策，马鞭。

[44] 吞二周：周赧王末年，东西周分治。西周武公居洛阳，东周惠公居巩邑。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公元前二五五）灭西周，九鼎入于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二四九）灭东周。

[45] 执敲扑而鞭笞天下：敲扑而，《两汉文举要》作“捶拊以”；敲扑，皆杖也，短曰敲，长曰扑。捶，杖也；拊，刀柄。鞭笞，鞭打笞击。

[46] 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秦始皇三十三年取百越、陆梁等地，置桂林、象郡。百越指浙江、福建、广东、广西、越南等地，古为越族所居，种族繁多，号称百越。桂林郡在广西北部，象郡在广东西南部、广西南部及越南一带。

[47] 俛首系颈：俛（fǔ），同“俯”，低头。系，同“系”，以绳系颈。

[48] 蒙恬北筑长城：蒙恬，秦代名将。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率兵三十万，北逐匈奴，收复黄河以南地方。三十四年，筑长城。

[49] 匈奴：欧亚大陆的游牧民族，在蒙古地区立国（公元前二○九至公元四六○），长达六百余年。

[50] 弯弓：弯，《史记》作“贯”，上弦也，音同。

[51] 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燔，焚也；《两汉文举要》作“焚”。秦始皇三十四年，下令焚烧《秦纪》以外的各国史记、《诗》、《书》及百家语等书。翌年又坑死方士和儒生四百六十多人。

[52] 黔首：黔，黑色；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即百姓。

[53] 隳（huī）：毁坏；《史记》及《两汉文举要》作“堕”，音同；下文“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亦同。

[54] 收天下之兵：兵，武器。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器。

[55] 销锋，铸以为金人十二：《两汉文举要》作“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文字句读略有不同。（dí），锋也，又通“镝”，箭镞。金人，即铜人。

[56] 践华为城，因河为池：践，断也。因，依也。华（huà），西岳太华山。河，黄河。沿着华山作为城郭，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

[57] 谁何：何，通“呵”。即呵斥、盘问行人。

[58] 关中：渭河平原，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陕西商洛巿商州区），西有散关（陕西宝鸡巿），北有萧关（宁夏固原巿），居四关之中，号称关中。《三辅旧事》云：“西以散关为限，东以函谷为界，二关之中，谓之关中。”解释更为清楚。

[59] 金城：坚固的城郭。

[60] 殊俗：指边远地区不同的风俗。

[61] 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两汉文举要》无“然而”二字。陈涉（？至公元前二○八），名胜，字涉，秦阳城（河南登封巿）人。二世元年（公元前二○九）与吴广（？至公元前二○八）在大泽乡（安徽宿州巿南）起兵反秦，自号张楚。瓮（wènɡ），陶制器皿，牖（yǒu），用破坛口作窗户。枢，门上的轴；绳枢，用草绳捆绑门板，形容家庭贫困。

[62] 甿隶：甿（ménɡ），农民；《古文观止》原作“氓”，其他《史记》、《文选》、《两汉文举要》等俱作“甿”，今正。隶，被判刑的人，亦指低贱的仆役。

[63] 迁徙之徒：徙。移动。指陈涉被征调戍守渔阳（北京巿密云县），亦指罚往边地戍守的士卒。

[64] 材能不及中庸：庸，《史记》、《两汉文举要》作“人”。

[65] 仲尼、墨翟：仲尼，孔子（公元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名丘，字仲尼。墨翟（dí）（公元前四六八至前三七六），即墨子，战国时期的思想大家。

[66] 陶朱、猗顿之富：陶朱公即范蠡，辅佐句践灭吴，其后变姓名经商于陶（山东定陶县）。猗（yī）顿，鲁人，学致富之道于陶朱公，乃迁往河东猗氏（山西安泽县），大畜牛羊致富。或称猗顿以经营盐池起家。

[67] 蹑足行伍之间：蹑，踩；蹑足即奔走。行（hánɡ）伍，军队，古制以二十五人为行，五人为伍，行伍即军队下层组织的名称。

[68] 而倔起什伯之中：《古文观止》原作“俛起阡陌之中”，俛即“俯”字；《史记》作“俛仰”。依上下文比对，似以“倔起什伯”的语意比较连贯。今据《两汉文举要》改订，句前尚增一“而”字。阡陌指田间道路。什伯指行伍十人百人之长，即下级士官。

[69] 率罢散之卒：罢，同“疲”。散，《古文观止》原作“弊”，《史记》、《文选》、《两汉文举要》等俱作“散”，今正。

[70] 天下云集而响应：集，《史记》作“会”；又《史记》与《两汉文举要》均无“而”字。

[71] 赢粮而景从：赢粮，带着粮食。景（yǐnɡ），同“影”；景从，如影随形。

[72] 非尊于齐、楚：非，《古文观止》原作“不”，《史记》、《文选》与《两汉文举要》俱作“非”，今正。下文“非铦于钩戟长铩也”句同。

[73] 锄耰棘矜：锄，锄头。耰（yōu），《两汉文举要》作“櫌”，农具，用于弄碎土块，平整土地。棘矜，用棘木做的矛柄，即木杖。

[74] 非铦于钩戟长铩也：铦（xiān），锋利，《两汉文举要》作“锬”。钩戟，有钩之戟。铩（shā），长矛，《史记》作“锻”，疑误。

[75] 谪戍之众：谪，征调；《史记》与《两汉文举要》作“適”，《文选》作“谪”，亦贬谪之义，音义皆同。

[76] 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抗，高出，超出；《史记》作“俦”，同辈。《两汉文举要》无“也”字。

[77] 曩时之士：曩（nǎnɡ），过去，《史记》与《两汉文举要》作“乡”。

[78] 功业相反：《史记》与《两汉文举要》句末增“也”字。

[79] 度长絜大：度（duó），量度。絜（xié），围而量之。

[80] 然秦以区区之地：然，《史记》作“然而”二字。区区，微小。

[81] 致万乘之权：此句《两汉文举要》作“千乘之权”。周制天子拥有兵车万乘，比喻帝王气象。

[82] 招八州而朝同列：招，《史记》作“抑”。朝，朝拜，使动用法。八州，古代全国分为九州，秦国仅占雍州一地，却能叫其他八州同列的诸侯前来朝拜。

[83] 七庙：古代帝王的宗庙奉祀七代祖先，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合而为七。

译文

秦孝公凭着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坐拥雍州的地势，君臣上下严密布防，一直都在伺机而动打算取代周朝，有用席子卷起天下，用布匹包笼寰宇，将四海装入袋子里的整体策略，以达至并吞四面八方远近各国的野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秦国，制定法律制度，专力发展农耕和纺织，整修防御工事及提升战备；在外交上采用连横政策跟列国订盟，使诸侯彼此猜忌恶斗。于是秦国轻易夺得了黄河西岸大片的土地。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了原有的基业，遵照祖宗订下的策略，向南兼并了汉中，向西攻占巴、蜀，东边割取了肥沃的土地，占领险要的州郡。各国诸侯感到害怕，会商结盟，希望减少秦国的威胁。他们不惜用珍奇的器物、贵重的财宝和肥沃的土地，罗致天下的贤才，缔结盟约联合各国，构成一个整体。那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是聪明睿智而又忠诚信实，宽容厚道又能真心爱人，尊敬贤士重视人才。他们约定采用合纵的方式，破解秦国的连横政策，会同韩国、魏国、燕国、赵国、宋国、卫国、中山诸国组成联军。当时六国的贤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一类谋臣替各国制定对策；有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一班外交人才宣扬联合抗秦的意图；有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一批将领指挥军队。他们以十倍的土地，百万的雄师，挑战函谷关进攻秦国。秦国开关迎击敌人，九国的军队就逃跑了不敢冒进。秦国没有消耗太多的武力，而各国诸侯已先自陷困境了。于是合纵的结盟自然解体，各国诸侯又争着割地贿赂秦国。秦国因而有余力对付没落的诸侯，追赶那些逃走的、败走的军队，躺下的死尸多达百万，流淌的鲜血可以浮起大楯。秦国顺着有利的形势把握时机，将天下切割开来，将河山大地分成板块，强国主动表示臣服，弱国按时入秦朝拜。

传到了孝文王、庄襄王，在位的日子不长，国家没有太大的作为。到了秦始皇，继承了六代相传的霸业，挥动长鞭决心统一全国，先是并吞了西周、东周，跟着消灭六国，登上了帝位，控制整个天地，拿着刀杖压制天下人民，威风凛凛的震慑海内外。向南取得了百越大地，列为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俯首称臣自我捆绑，等候朝廷官员的发落。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保卫边疆，击退匈奴后撤七百多里，胡人再也不敢南侵放牧，战士也不敢拉弓放箭来报仇了。跟着废弃先王至圣的言论训诲，焚烧诸子百家的著述，以便实施愚民政策。破坏著名的都城，杀戮当地的英雄豪杰，没收天下的兵器，全都送来咸阳，销熔刀剑箭头，铸成了十二座铜人，以便削弱民间的武力。然后以华山作为城郭，把黄河看成了护城河，盘踞着亿丈的高城，挨着深不可测的河谷，以为就是最坚固的天然屏障了。有优秀的将帅、强劲的弓，在险要的地方设防；亲信的大臣，精锐的士卒，摆出锋利的武器盘问来往的行人。天下都安定了，在秦始皇的心中，深信关中的地位十分稳固，坚固的城郭绵延千里，这就是子子孙孙千秋万世的最佳保障了。

秦始皇死后，余威尚在，还可以震慑远方异俗的外族。然而陈涉只不过是用破坛口作窗户、用草绳捆绑门板的穷人子弟，是替人种田的仆役，是被征调戍守边疆的人。才能比不上中等资质的人，没有孔子、墨子的贤德，也没有陶朱、猗顿的财富。出身在军旅之间，当上了什人长、伯人长之类的下级士官，率领着疲惫散乱的士卒，带领着几百人马，转过来攻打秦国。砍伐树木做兵器，高举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应声而起，挑着粮食，如影随形跟着他，殽山以东的英雄豪杰，跟着就一起举义来颠覆秦国了。

其实秦国的国力绝不是弱小的，雍州的土地，殽山、函谷关的险要，还是跟过去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从前齐国、楚国、燕国、赵国、韩国、魏国、宋国、卫国、中山的国君尊贵；用锄头农具及棘木做的木杖，比不上钩戟长矛的锋利；那些被征调往边疆戍守的士卒，也比不上九国正规部队的出色；谋略深远看得通透，懂得调兵遣将方法的，都比不上过去的谋臣将领。但是成败的结果却不一样，而事业的功效就恰好相反了。假使把从前山东的一些国家，跟陈涉比较计算长短大小，较量他们的力量权势，根本就不可能相提并论。而且当年秦国以雍州小小的地方，以诸侯千乘兵车的国力，夺得其他的八大州，更使其他同等地位的诸侯国屈服称臣，长达一百多年。然后把整个世界合并为一个国家，把殽山函谷关看作内地的宫室居所；想不到一个人的起义发难，竟然毁掉了秦国祭祀历代祖宗的七庙，连国君也死于敌人的手上，为天下人所讪笑，这又是什么原因呢？仁义之道得不到彰显，而进攻和防守的策略不同，天下大势也就完全改观了。

赏析与点评

《过秦论上》文笔精湛，叙事清晰，节奏轻快，雄辩滔滔，将秦国由艰苦崛起，到统一全国后迅即覆灭的历史描绘出来，把握重点，言简意赅，一直以来被视为必读的佳作。读过了本文，不啻重温了一遍秦国史，同时也深感盛衰之间，成败之际，兴亡之机，强弱之势，完全是不由人意安排似的，而整个攻守的形势也就马上逆转了。也许我们可以视之为天意，其实作者更看重的却是“仁义不施”的主旨，而这样的论点自然还是归结于人事了。

诸葛亮前出师表

后汉文　诸葛亮

本篇导读

诸葛亮（一八一至二三四），字孔明，后汉琅琊郡阳都县（山东沂南县）人。汉末隐居邓县隆中（湖北襄樊巿西），时人称之为“卧龙”。建安十二年（二○七），刘备（一六一至二二三）三顾草庐，请他出谋献策，光复汉室。翌年赤壁之战，跟孙权（一八二至二五二）合谋击败曹操（一五五至二二○），奠定天下三分的局面。章武元年（二二一）为蜀汉丞相。刘备死，遗命辅佐后主（刘禅，二○七至二七一）。建兴元年（二二三）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建兴十二年八月在伐魏途中病卒于五丈原（陕西省岐山县南）军中。著《诸葛亮集》。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诸葛亮《前出师表》载《三国志》本传，写于建兴五年，本无篇名，《文选》题作《出师表》。翌年还有《后出师表》，亦见于《古文观止》，但真伪参半。

臣亮言[1]：先帝创业未半[2]，而中道崩殂[3]。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4]，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5]，引喻失义[6]，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7]，俱为一体，陟罚臧否[8]，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9]，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10]。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11]，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12]，有所广益。将军向宠[13]，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14]。侍中、尚书、长史、参军[15]，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16]，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17]，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18]，三顾臣于草庐之中[19]，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20]，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21]。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22]，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23]，深入不毛[24]。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25]，北定中原，庶竭驽钝[26]，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27]。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28]。陛下亦宜自谋[29]，以谘诹善道[30]，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31]。今当远离，临表涕泣[32]，不知所云[33]。

[1] 臣亮言：臣亮，作者自称。言，上表陈事。《三国志》本传缺此三字，《文选》首出始见之。

[2] 先帝：蜀汉昭烈帝刘备，即位三年而殁。

[3] 中道崩殂：中道，半途。天子死曰崩。殂，死亡，《文选》作“徂”。

[4] 益州疲敝：益州，蜀也，指整个四川。疲敝，困乏，指刘备在章武二年（二二二）伐吴，被东吴陆逊击败之事。

[5] 菲薄：菲，轻也。菲薄即看轻。

[6] 引喻失义：引喻浅近，以失大义。

[7] 宫中府中：宫中，指皇宫禁中。府中，指丞相府，代表国务机关。

[8] 陟罚臧否：陟（zhì），擢升。罚，惩治。臧（zānɡ），美善。否（pǐ），违纪犯法。臧否即品评善恶。

[9] 平明之治：平明，公平公开。治，施政。《三国志》、《文选》“治”作“理”，盖避唐高宗李治讳所致。

[10] 内外：内谓宫中，外谓府中。

[11] 郭攸之：字演长，南阳（河南南阳巿）人，建兴二年（二二四）任黄门侍郎，后迁侍中。费祎（yī）（？至二五三）：字文伟，荆州江夏鄳（湖北省孝昌县）人。后主践位，任黄门侍郎，受命出使东吴，辞锋敏锐，深受孙权器重。回国后迁为侍中。与诸葛亮、蒋琬、董允并称为蜀汉四相。董允（？至二四六）：字休昭，南郡枝江（湖北枝江巿）人，秉心公亮，时为黄门侍郎，后迁侍中，领虎贲中郎将，统宿卫亲兵，对后主多所谏诤，是一位直臣。

[12] 裨补阙漏：裨，补助。裨补缺漏即补救缺点和疏漏之处。

[13] 向宠（？至二四○）：襄阳宜城人。先主时为牙门将。秭归之败，惟向宠营保持完好，故先主称之曰能。后主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后为中部督，典宿卫兵，迁中领军。延熙三年，征汉嘉蛮夷，遇害卒。

[14] 桓、灵：东汉桓帝刘志（一三二至一六七），在位二十二年（一四六至一六七）；灵帝刘宏（一五六至一八九），在位二十二年（一六八至一八九）。二帝用阉竖败亡，皆昏荒无道之君。

[15] 侍中、尚书、长史、参军：侍中即郭攸之。尚书指陈震（？至二三五），建兴二年拜尚书。长史指张裔，诸葛亮出驻汉中，领留府长史。参军指蒋琬，统留府事。

[16] 贞亮死节：贞，坚定不移。亮，诚信不欺。死节，死义殉节。

[17] 南阳：汉南阳郡辖有旧南阳、襄阳两府地。诸葛亮居隆中，在南阳郡西境，即今湖北襄樊巿内。古隆中旧址现已列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及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8] 猥自枉屈：猥，曲也。谓亲身枉屈自己。

[19] 草庐：诸葛亮所居茅舍。相传南阳邓县（河南邓州巿）西南有诸葛亮宅，是刘备三顾处。惟此说尚有争论。

[20] 倾覆：指失败，即汉献帝建安十三年（二○八），先主在当阳长坂（湖北当阳巿）为曹操所败，仓惶逃走之事。

[21] 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主自建安十二年三顾草庐起计，至建兴五年（二二七），共二十一年。

[22] 夙夜：早晚。

[23] 五月渡泸：雅砻江之下游名曰泸水，在四川会理县西南汇入金沙江合流之处。一说泸水在越雟县（四川西昌巿）下三百里，为入滇必经之路，地理位置也很接近，今属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诸葛亮曾于建兴三年（二二五）五月南征，平定南方诸郡的叛乱。

[24] 不毛：指草木不生的蛮荒之地。

[25] 当奖帅三军：帅，《三国志》本传作“率”，训率领，音义相同。

[26] 驽钝：驽，劣马。钝，刀锋不利。谓才能低劣平庸，乃自谦之辞。

[27] 旧都：西汉旧都原在长安，东汉光武帝迁于洛阳。

[28] 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咎，罪过。慢，怠慢。《三国志》本传“咎”、“慢”二字刚好对调了。

[29] 自谋：谋，思考。《文选》作“课”，考察也。

[30] 谘诹：谘，问也。诹（zōu），谋也。谘诹即询问、商量。

[31] 不胜：胜（shēnɡ），胜任。不胜，就是不尽。

[32] 涕泣：泣，《三国志》本传作“零”。

[33] 所云：云，《三国志》本传作“言”。

译文

臣诸葛亮上奏：先帝开基立国，还没到一半，中间就驾崩了。现在天下分为三国，而益州地方人民劳苦困乏，这真是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但保卫京师的卫队，在国内不敢懈怠，而尽忠爱国的官兵将士，亦愿意献身对外作战，看来他们都感念先帝特殊的恩遇，就用来报答皇上了。皇上应该广开言路多听意见，将先帝的美德发扬光大，振起爱国之士的气势；不应该小看自己，说些不合理的话，这样就会堵塞忠言劝谏的途径了。

皇宫内廷和丞相外府，都是国家整体，擢升惩治、品评善恶，不能够没有标准。如果有违纪犯法或尽忠职守的，都应该交给主管部门处理赏罚事宜，借以表现皇上公平公开的治国理念，不能偏帮或有私心，否则对内对外就有不同的法纪了。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都是善良诚实的人，志向思虑忠贞纯朴，因此先帝选拔他们来协助皇上。臣认为宫中的事项，无论大事小事，全部都要咨询他们，然后才能付诸实行，这样一定能够补救缺点和漏洞，提升工作效率。至于将军向宠，品格和行为都贤淑公正，完全了解军事布置，过去曾经受过考验，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朝臣公议推举向宠任都督。臣认为军中的事项，无论大事小事，全都要咨询向宠，这样才能使行军布阵顺畅而又严肃，才能高的人和才能低的人都得到合理安排。亲近贤良的忠臣，远离邪恶的小人，这是汉代前段时期得以兴盛的原因；亲近邪恶的小人，远离贤良的忠臣，这就是汉代后期败坏覆亡的原因了。先帝在生之时，常常跟微臣讨论这个问题，没有不对桓帝、灵帝两朝政治的败坏感到难过和痛心的。现在侍中郭攸之、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各人，这些都是坚定诚信愿意为国牺牲的大臣，希望皇上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复兴和隆盛，相信数数日子很快就会实现了。

臣平民出身，在南阳耕作田地，只希望能在乱世中养活自己，没有想过要显要和得到权贵的赏识。先帝不嫌弃微臣出身低贱，还亲身委屈自己，到臣的茅舍之中来访三次，向臣询问当代的天下大势，为此臣十分感动，就答应为先帝效劳。后来在当阳长坂一役中遇到了挫折，在战事失利的情况下接受委任，在非常危险艰难的日子中奉命出使，从那时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一年了。先帝了解臣任事小心谨慎，所以临近驾崩的时候就委托臣肩负复国的大任。接受任命以后，臣早晚忧虑感叹，担心托付的任务没有成效，会损害先帝的知人之明，所以前年五月渡过泸水，穿过草木不生的蛮荒地带。现在南方的动乱已经敉平了，军队的装备也很足够，就应该激励三军将士，出师北伐收复中原，希望尽微薄的力量，消灭叛逆的奸邪凶恶，光复汉室正统，回到我们的故都，这就是臣以此来报答先帝和忠于皇上的职责所在了。至于对政务作周详考虑，区分该做不该做的事，提出好的意见，这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任务了。希望皇上任命臣负责讨伐逆贼光复汉室的工作，没有成效就惩罚臣，借以禀明先帝的神灵。如果没有增进德行的建议，就要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表明他们怠慢失职。皇上也要自我思考，听取多方面的良策，谨慎地接纳忠良的建言，仔细思考先帝的遗训，微臣就会对皇上的厚爱感激不尽了。现在快要出发了，上表的时候忍不住哭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话了。

赏析与点评诸葛亮亲自领兵北伐，可是又放心不下留在成都的后主刘禅。当时刘禅才二十一岁，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限于君臣的名分，要调教并不容易，因此写下了《前出师表》，目的就是希望刘禅能够按照他的人事布局安排，稳住形势，不要胡作妄为。所以整篇文章都是苦口婆心的谆谆告诫。刘禅看了，未知会有多大的感动。但千古以来，很多读者都被诸葛亮的忠心和诚意打动了，特别是结尾三句，“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令人动容。

本文直抒胸臆，文字浅白，深挚诚恳，句句从肺腑中自然流出，就像当面说话一样，表现出忠心负责的形象，最后感怀国事，还是哭出来了。

陈情表

李密

本篇导读

李密（二二四至二八七），字令伯，蜀汉犍为郡武阳县（四川彭山县）人。父亲早逝，母亲何氏再嫁，由祖母刘氏抚养成人。师从学者谯周门下，博览五经。后主时任尚书郎，出使东吴，有才辩。晋武帝泰始三年（二六七），朝廷征召为太子洗马，李密上表请辞，因当时祖母已九十六岁，难以远行，而武帝读表之后亦深受感动。其后任温县（河南温县）县令、汉中（陕西汉中巿）太守等，六十四岁病卒。

李密《陈情表》解释不能出仕的原因，情辞恳切，委婉动人。文中提到“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刚好就是作者所面对的困境，在忠孝难两存之间，只能首先选择尽孝了。孝道是人伦的基本，而晋武帝也尊重了李密的抉择。《文选》题作《陈情事表》。

臣密言：臣以险衅[1]，夙遭闵凶[2]。生孩六月，慈父见背[3]；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4]。门衰祚薄，晚有儿息[5]。外无朞功强近之亲[6]，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7]，形影相吊[8]。而刘夙婴疾病[9]，常在床蓐[10]；臣侍汤药，未尝废离[11]。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12]。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13]；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14]。臣以供养无主[15]，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16]。猥以微贱[17]，当侍东宫[18]，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19]。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20]。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21]，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22]。是以区区不能废远[23]。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以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24]。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25]，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26]。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27]，谨拜表以闻！

[1] 险衅：艰险祸患，指命运恶劣。

[2] 闵凶：闵，忧也。凶，不幸的事。指父死母去。

[3] 见背：逝世，有背弃之意。

[4] 鲜：少。

[5] 晚有儿息：息，子也。到晚年才有子嗣。

[6] 朞功强近之亲：朞（jī）、功皆丧服名。朞服服丧一年，即伯叔兄弟。功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月，指堂兄弟；小功服丧五月，指堂侄、堂侄孙之属。强（qiǎnɡ）近，谓勉强可以亲近或依靠的亲族。

[7] 茕（qiónɡ）茕孑（jié）立：茕茕，没有兄弟，孤单貌。孑，单独。《文选》作“独”。

[8] 吊：慰问。

[9] 婴：遇也，患上。

[10] 蓐：即褥，草垫子，草席。

[11] 未尝：《文选》作“未曾”。

[12]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逮，到了。圣朝，指晋朝，当时蜀汉灭国已经四年。沐浴，蒙受。清化，清明的风俗教化。

[13] 孝廉：汉代选拔人才的标准，以品德为重。孝谓善事父母者，廉谓清洁有廉德者。这是官吏入职的基本条件。

[14] 秀才：经州一级地方政府推选出来认为优秀的人才。

[15] 供养：供（ɡònɡ），奉献。养（yànɡ），下奉上曰养，供养父母长辈旧读去声，表示敬意。至于养儿育女或家畜之类物，则读如字平声、上声（ɡōnɡ yǎnɡ）。

[16] 除臣洗马：除，任命。洗马，汉时为东宫属官，太子出，则前驱。晋以后改掌图籍。

[17] 猥：辱也，自谦之辞。

[18] 东宫：太子宫。

[19] 逋慢：逋，逃避。慢，怠慢。

[20] 狼狈：狼前二足长，后二足短；狈前二足短，后二足长。狼无狈不立，狈无狼不行。狼狈相离，则进退不得，表示两难之状。

[21] 伪朝：指蜀汉。相对于晋朝来说，蜀汉并不是正统合法的政权，故称之为伪。

[22] 更相为命：更（ɡēnɡ），更迭，更替。即相依为命，互相支持。

[23] 区区：拳拳之意。

[24] 报刘：《文选》作“报养刘”，增一“养”字。

[25] 皇天后土：谓天地神明。后土，地神。

[26] 死当结草：死后报恩之意。典出《左传》：晋将魏颗放了父亲的宠妾，未让她殉葬，而是把她嫁了出去。其后魏颗与秦将杜回交战，有老人结草绊倒杜回，使秦军大败。原来老人就是宠妾的亡父，为了报恩而结草为报了。

[27] 不胜犬马：胜，尽也。犬马乃臣对君自卑之辞，表示身份微贱。

译文

臣李密禀告：臣因为命运险恶，很早就遭遇了祸患。出生才六个月，父亲就去世了。到了四岁时，舅父就逼母亲改嫁了。祖母刘氏怜悯臣孤苦幼弱，就亲自养育。臣小时候身体多病，九岁还不能走路；在孤单困苦中，慢慢就长大了。家中没有伯父叔父，也没有多少兄弟，家道衰微，福祚浅薄，很迟才生下儿子。家外没有伯叔兄弟、堂兄弟之类可以勉强依靠的亲族，而家中也没有看管门户的小孩僮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只有形体和影子相互照应。而且刘氏早就患上各种疾病，常常躺在床上，臣侍奉她喝水吃药，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到了圣明的晋朝，得以蒙受清明的风俗教化。前任太守名叫逵的，选拔臣作孝廉；后任刺史名叫荣的，又推举臣当秀才。臣因为没有人照顾祖母，也就辞职不赴任了。皇上特别颁下了诏书，派臣作郎中。未几又蒙受国家的赏识，任命臣当洗马。像臣这样出身微贱地位卑下的人，担当侍奉太子的职务，这实在不是臣杀身捐躯就能报答皇上的。臣于是具体上表说明清楚，再次请辞不能就职。跟着皇上的诏书措词严峻，责备臣规避征聘，办事怠慢；而县官催促臣出发上路，州官亲自莅临寒舍，急得像星火快要烧起来了。臣想过马上接受诏令动身到职，可是刘氏的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希望暂时顺应亲情照顾老人，请求宽限亦未得许可。臣现在进退两难，实在是狼狈极了。

臣低头深思，当前圣明的朝廷以宣扬孝道感化天下为要务，凡是长者老人，都受到怜恤和奉养，何况臣孤独艰苦的情况，还特别严重呢！而且臣过去曾在蜀汉伪政权任事，官至尚书郎，本来就想在宦途中飞黄腾达，无意以名声和节操来炫耀。现在臣已经是亡国俘虏了，地位至为低贱至为鄙陋，承蒙朝廷过分的提拔，宠爱有加待遇优厚，怎么敢拖延不决，有更多的企望呢？可是刘氏快到临终时候，只剩下微弱的气息，生命所剩无多，过得了早上也不敢想到晚上。臣如果没有祖母，就不能活到今天；祖母没有了臣，就不能好好地过余下的日子了。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所以臣内心实在不忍抛下她远行。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看来是臣为皇上尽节的日子还很长，而报答刘氏时日无多了。臣乌鸦反哺的心愿，希望皇上成全，令臣能供养老人到最后一天。臣的艰难情况，不但蜀中人士及梁州、益州的长官看得很清楚，就是天地神灵，也全都可以一起鉴定的。希望皇上怜恤这一点真诚，满足臣下卑微的愿望，使刘氏能侥幸平安度过晚年。臣活在世上，固然会舍命尽忠，就算死了，也会结草衔环来报恩的。臣怀着无尽卑贱恐惧的心情，认真地呈上表章，希望能得到体谅。

赏析与点评

李密不肯出仕，为的是要亲自照顾年迈的祖母；而晋武帝三度征召李密赴任，官职还一升再升，对于一般人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何必一推再推呢？李密不肯从命，他坚持的又是什么呢？

李密曾在蜀汉为官，亦以孝知名于天下，愿不愿意在新朝任职，我们不知道；但他的一点孝心，在《陈情表》中袒露无遗。本文文字浅白，情辞恳切，只是老实交待身世，以及跟祖母相依为命的经历，真情实感，令人动容。《陈情表》就跟《出师表》一样，一篇述孝，一篇尽忠，都是千古不朽的至情文字，让人百读不厌。

桃花源记

陶潜

本篇导读

陶潜（三六五至四二七），字渊明。一说名渊明，字元亮。浔阳柴桑（江西九江巿）人。孝武帝太元十八年（三九三），始作江州（江西九江巿）祭酒。安帝隆安二年（三九八），一度辅佐桓玄（三六九至四○四）。元兴三年（四○四），出任刘裕的镇军参军，次年任江州刺史刘宣的参军。后来又做过彭泽（江西彭泽县）令，未几即解下印绶，辞职不干了。晋亡后隐居不仕。宋文帝元嘉三年（四二六），名将檀道济任江州刺史，慕名拜访，陶潜亦婉拒不肯复出。次年患病，从容写好遗嘱《与子俨等疏》、《自祭文》、《自挽诗》等。卒年六十二岁，私谥靖节。著《陶渊明集》。

《桃花源记》原是《桃花源诗并记》的序文，后来独立出来，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而原诗偏于说理，反不如本文流传久远。本文大约作于宋武帝永初二年（四二一），也就是晋宋易代之际，陶潜五十七岁，隐居不仕。桃花源只是作者假想的世界，以此摆脱现实政治的局限，追求心灵的净土，和平恬静，自给自足。

晋太元中[1]，武陵人捕鱼为业[2]。缘溪行[3]，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4]。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5]。土地平旷，屋舍俨然[6]。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7]，阡陌交通[8]，鸡犬相闻[9]。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10]，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11]。便要还家[12]，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13]，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14]。余人各复延至其家[15]，皆出酒食[16]。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17]：『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18]，处处志之[19]。及郡下，诣太守[20]，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21]，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22]，未果，寻病终[23]。后遂无问津者[24]。

[1] 太元：东晋武帝的年号（三七六至三九六），共二十一年。

[2] 武陵：晋郡名，在今湖南常德巿。

[3] 缘：顺着，动词。

[4] 落英缤纷：落英，落花。缤纷，繁多杂乱之貌。

[5] 豁然开朗：突然眼前一亮，变得宽阔明亮的样子。

[6] 俨然：整齐的样子。

[7] 属：类也。

[8] 阡陌交通：阡陌，田间分界道，东西曰阡，南北曰陌。交通，交错相通。

[9] 相闻：闻，听到；相闻，互相听到。

[10] 黄发垂髫：黄发，指老人发色转黄。垂髫，指儿童的头发下垂。

[11] 具：详细。

[12] 要：同“邀”，邀请。

[13] 绝境：与世隔绝的地方。

[14] 叹惋：感慨和惊讶。

[15] 复延：复，再。延，邀请。

[16] 酒食：食（sì），食物，名词，旧音读去声；入去两读有区别动、名的辨义作用，上文“作食”（shí），指吃饭，即读如字。

[17] 此中人语云：语（yù），对他说。

[18] 便扶向路：扶，沿着。向，以前；向路，前时所来之路。

[19] 志之：留下记号。

[20] 诣：谒见。

[21] 南阳刘子骥：刘驎之，南阳（河南南阳巿）人，好游山水，尝采药至衡山，得遇仙境。事见《晋书·隐逸传》。

[22] 规往：计划前往。

[23] 寻：不久。

[24] 问津：津，渡口。问津指问路。

译文

东晋太元年间，有一位武陵郡人，靠打鱼为生。他顺着溪流划船，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忽然出现了一片桃花林。桃花林夹着溪流的两岸生长，长达数百步，没有其他不同的树木，青草鲜嫩芳香，飘下来的花瓣繁多而又杂乱，渔夫被这样的美景吸引着，十分惊异。他接着再向前划去，希望看到整个桃花林。到了桃花林的尽头也即溪水发源的地方，看见了一座山。山上有小洞口，隐隐好像有些光亮，渔夫于是丢下了小船，从洞口走进去。

开始时通道十分狭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再走几十步，突然眼前一亮，变得宽阔明亮。这里的地面平坦宽广，房屋也很整齐。有肥沃的田地，优美的池塘，以及桑树、竹林之类。田间小路四通八达，鸡狗的叫声都可以听到。这里来来往往耕作干活的人，男女的装束穿戴，就跟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都很安适地自得其乐。大家看见来了个渔人，感到十分惊讶，就问渔夫从哪里来，渔夫详尽地回答他们。大家于是邀请渔夫到家中作客，拿出酒来，杀鸡做菜，请他吃饭。村里的人听说渔人来了，纷纷来打听消息。他们说祖先为了逃避秦朝的祸乱，带着妻子儿女和同乡的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不再出去，于是也就跟外面的世界断了来往。他们问现在是什么世代，竟然连汉代都没听过，就更不用说魏代、晋代了。渔夫就一件一件把他所知道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他们听后都十分感慨和惊讶。其他人都将渔夫请到自己的家中作客，预备酒饭接待他。住了几天之后，渔夫告辞。这里的人对他说：“不要对外边的人说这里的事。”

渔夫出了山洞，寻回了自己的小船，就沿着前时所来的水路回去，并处处留下记号。一回到郡里，渔夫马上拜见太守，禀报自己的经历。太守立刻派人跟着他前去，寻找过去所作的记号，可还是迷失方向认不得原来的路。南阳刘之先生，是道德高尚的名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很高兴的要计划往访，但是还没成行，不久就病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打听了。

赏析与点评

世上有没有桃花源呢？陶渊明《桃花源记》是写实的，还是虚构的？

所谓桃花，其实只是一个美丽的意象，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符号而已，有没有桃花并不重要。就像本文所说的，桃花源就在溪流的两岸，直至源头一带。渔人一进洞口，马上又到了现实的世界，里面的人如常工作，文中也没提到桃花。桃花源又在哪里？渔人是武陵人，相传桃花源就在今湖南常德巿桃源县西南三十里，即沅江下游一条小支流上，有道教第三十五洞天、第四十六福地之称，今为桃花源景区。其实江西九江巿星子县庐山康王谷亦有“世外桃源”的美称，在陶渊明故居附近，也是著名的景点。

至于《桃花源记》的作意，故事当然是虚构的，只是表达了作者期望走出乱世、避开政治干扰的期望。作者笔下的桃花源中并没有行政长官，大家平等相待，生活富裕。假如某一天，桃花源内争权夺利，相互厮杀，人性的丑恶表露无遗，那么桃花源也就跟外面的世界没有区别了。

五柳先生传

陶潜

本篇导读

《晋书·隐逸传》云：“潜少怀高尚，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羁，任真自得，为乡邻之所贵。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本文是陶潜的自传，也是作者早年的个人写照。本文大约写于晋武帝太元十七年（三九二）陶潜首次出仕江州祭酒之前，当时他二十八岁，向往古人简单自然的生活，力求忘怀得失，无欲无求，其实也带有反抗现实的意味。著名古代文学史研究专家逯钦立以为该文作于陶潜五十六岁时，即宋武帝刘裕建政的永初元年（四二○），文末“无怀氏”、“葛天氏”暗喻不仕宋朝之意。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1]，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2]。环堵萧然[3]，不蔽风日；短褐穿结[4]，箪瓢屡空[5]，晏如也[6]。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7]：黔娄有言[8]：『不戚戚于贫贱[9]，不汲汲于富贵[10]。』其言兹若人之俦乎[11]？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12]？

[1] 造饮：探访饮酒。

[2] 吝情：吝，吝啬。吝情即留恋。

[3] 环堵萧然：堵，墙壁。环堵即住室周围。萧然，空寂貌。

[4] 短褐：粗布短衣。

[5] 箪瓢屡空：箪，盛饭的竹器。瓢，干葫芦瓜，盛饮料的容器。屡空（kònɡ），穷，匮乏。《论语·先进》云：“回也其庶乎，屡空。”颜回道德精神近乎完善，但他的物质生活却是匮乏的。

[6] 晏如：如，语助词。晏如指喜乐、安心之貌。

[7] 赞曰：史传文后附加的一段评论，具有总结意义。

[8] 黔娄：或作“黔娄之妻”。黔娄，隐居于济之南山（济南千佛山）。修身清节，安贫乐道。鲁恭公、齐威王先后想聘他任卿相，拒绝不就。死后衾不蔽体，头脚都露出外面。曾参建议将白布斜放，就可以盖住身体。但黔娄的妻子反对说：“邪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邪之故，能至于此。生时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意也。”事见《列女传》。

[9] 戚戚：忧虑貌。

[10] 汲汲：不断追求的样子。

[11] 若人之俦：若人，此人，指五柳先生。俦，类也。

[12] 无怀氏、葛天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象征淳朴自然的世界。

译文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士，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字号，住所旁边种有五棵柳树，因此就用来作别号了。他安闲沉静，很少说话，也不羡慕荣华富贵。他喜欢读书，不会要求完全理解；到了有所领会的时候，就高兴得忘了吃饭。生性喜欢喝酒，可是家境贫困，不能常常买酒。亲戚朋友了解他这样的状况，有些人就备办酒席，请他来喝酒，他去喝酒就尽情畅饮，希望一定喝醉，喝醉了就告辞回去，来去随心，不会有任何牵挂。家中四壁都空空的，挡不了风吹日晒。他穿的是粗布短衣，衣服破了就不断修补，喝的吃的很多时都很匮乏，但内心还是安然舒泰的。有时写文章自我欣赏，颇能展示个人的志趣，从而忘掉了得意与失意之事，希望就这样过一生。

赞文说：黔娄有言：“不要担心贫贱的生活，也不必急于谋求富贵。”这两句话，可能说的就是像五柳先生那一类人吧！饮酒作诗，可以满足个人的志趣。这是无怀氏的百姓呢，还是葛天氏的百姓呢？

滕王阁序

王勃

本篇导读

王勃（六五○至六七五），字子安，绛州龙门（山西河津巿）人。隋末大儒王通的孙子，也是著名诗人王绩的侄孙。生于书香世家，天资聪慧。六岁即解属文，词情英迈。龙朔元年（六六一），以神童荐于朝。麟德元年（六六四），对策高第，授朝散郎，召为沛王府修撰。总章二年（六六九），诸王好斗鸡，因戏为《檄英王鸡》文，触怒唐高宗，遂被废职，逐出沛王府。远游江汉。咸亨四年（六七三），补虢州参军（河南灵宝巿南），恃才傲物，为同僚所嫉，因擅杀官奴当诛，遇赦除名，其父王福畤受累贬为交趾（越南河内西北）令。上元二年（六七五），王勃南下探亲。十一月至南海（广东广州巿），渡海溺水，受惊而死。年二十六岁。王勃文章宏丽，乃“初唐四杰”之首。著《王子安集》十六卷。

滕王阁在今江西南昌巿赣江边上，与黄鹤楼、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唐高宗永徽四年（六五三）为洪州都督李元婴所建，这是一座皇家建筑，极台榭歌舞之盛。贞观十三年（六三九），李元婴获封为滕王，因以名阁。滕王阁先后经历二十八次修葺，一九二六年毁于军阀混战之中。现在所见的乃一九八九年建成，己经是第二十九次重建了。

相传阎伯屿为洪州牧，九月九日宴群僚于滕王阁上。王勃路过南昌，获邀赴宴，即席而作此文。关于王勃《滕王阁序》的写作时间，过去即有二说。一说龙朔三年（六六三），王定保《唐摭言》说王勃“时年十四”。当时王勃的父亲或任六合县（江苏南京巿六合区）令，王勃探亲路过洪州时作。序文中有“童子何知，躬逢胜饯”之语，可以为证。《新唐书·文艺传》曰：“初，（王勃）道出锺陵（即今江西南昌市），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阁，宿命其婿作序以夸客，因出纸笔遍请客，莫敢当。至勃，沆然不辞。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辄报。一再报，语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请遂成文，极欢罢。”可见当时王勃一挥而就、语惊四座的情景。一说上元二年，辛文房《唐才子传·王勃》指为“父福畴坐是左迁交趾令。勃往省觐，途过南昌”之作，二说互有不同。文中有“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之语，“弱冠”即二十岁。各有所见，难以论定。现代一般多采用后说，据王勃《过淮阴谒汉祖庙祭文》，则八月十六日在淮阴祭汉高祖，九月至洪州，十一月旅次南海，未几即遇溺而死。

《滕王阁序》全称《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亦名《滕王阁诗序》，以诗为主，序文只用来解释诗作的背景，却比诗作更为著名，这跟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的情况相似。

南昌故郡[1]，洪都新府[2]；星分翼轸[3]，地接衡庐[4]。襟三江而带五湖[5]，控蛮荆而引瓯越[6]。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7]；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8]。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9]，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10]，棨戟遥临[11]；宇文新州之懿范[12]，襜帷暂驻[13]。十旬休暇[14]，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15]，孟学士之词宗[16]；紫电青霜[17]，王将军之武库[18]。家君作宰[19]，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20]，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于上路[21]，访风景于崇阿[22]；临帝子之长洲[23]，得仙人之旧馆[24]。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25]。鹤汀凫渚[26]，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27]，列冈峦之体势[28]。披绣闼[29]，俯雕甍[30]。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31]，钟鸣鼎食之家[32]；舸舰迷津[33]，青雀黄龙之舳[34]。虹销雨霁，彩彻云衢[35]。落霞与孤鹜齐飞[36]，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37]；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38]。

遥吟俯畅[39]，逸兴遄飞[40]。爽籁发而清风生[41]，纤歌凝而白云遏[42]。睢园绿竹[43]，气凌彭泽之樽[44]；邺水朱华[45]，光照临川之笔[46]。四美具，二难并[47]。穷睇眄于中天[48]，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49]，指吴会于云间[50]。地势极而南溟深[51]，天柱高而北辰远[52]。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53]，奉宣室以何年[54]。

呜呼[55]！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56]，李广难封[57]。屈贾谊于长沙[58]，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59]，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60]；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61]。酌贪泉而觉爽[62]，处涸辙以犹欢[63]。北海虽赊[64]，扶摇可接[65]；东隅已逝[66]，桑榆非晚[67]。孟尝高洁[68]，空怀报国之心[69]；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70]？

勃三尺微命[71]，一介书生[72]。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73]；有怀投笔[74]，慕宗悫之长风[75]。舍簪笏于百龄[76]，奉晨昏于万里[77]。非谢家之宝树[78]，接孟氏之芳邻[79]。他日趋庭[80]，叨陪鲤对[81]；今晨捧袂[82]，喜托龙门[83]。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84]；锺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85]？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86]，梓泽坵墟[87]。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88]。一言均赋[89]，四韵俱成[90]。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91]！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92]。画栋朝飞南浦云[93]，珠帘暮卷西山雨[94]。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1] 南昌故郡：南昌，原作“豫章”，因避唐代宗李豫讳改。汉高祖六年（公元前二○一），灌婴修筑城池，名曰南昌，为豫章郡治所在地。

[2] 洪都：江西南昌巿，汉属豫章郡治，隋唐曰洪州，设都督府。

[3] 星分翼轸：古人以天上星宿与地上区域对应，称为分野。豫章属吴地，吴越扬州当牛、斗星分野，而翼、轸二星则属楚的分野。据南昌而上考天文，则与楚地南七宿的翼、轸二星为邻。

[4] 地接衡庐：衡，衡山，代指衡州（湖南衡阳市），在南昌的西南方。庐，庐山，代指江州（江西九江巿），在南昌的北方。本句则指南昌跟衡山、庐山紧相连接。

[5] 襟三江而带五湖：襟，衣襟，有包揽的意思。三江旧有多说，当指流贯江西几条重要的河流，如赣江、抚河、修水等，南昌刚好位于三江的上游，如衣襟的位置，注入鄱阳湖。带，衣带，有束缚的意思；五湖指洞庭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太湖等，以此为南方大湖的总称，鄱阳湖据五湖之中，与各湖相连。此句形容南昌地势之壮阔。

[6] 控蛮荆而引瓯越：控，扼控。南荆，即今湖北、湖南一带。引，连接。瓯越，东瓯百越在今浙江南部地区，古东越王建都于东瓯（浙江永嘉县）。形容南昌地势之险要。

[7] 龙光射牛斗之墟：龙光，剑气。牛、斗，二星。墟，地域，即江西一带。晋时张华见牛、斗二星之间常有紫气，豫章人雷焕知天象，指是宝剑的精气。张华遂派雷焕为丰城（江西丰城市）令，掘狱屋基，入地四丈，得一石匣，内有龙泉、太阿二剑，皆光芒耀目，为稀世珍宝。其后宝剑入水化为双龙。

[8] 徐孺下陈蕃之榻：徐穉（九七至一六九），字孺子，豫章南昌人，淡泊名利，时称“南州高士”。陈蕃（？至一六八）任太守，平素不接宾客，惟设一榻，以待徐穉卧宿，去则悬之。

[9] 台隍枕夷夏之交：台，城上之楼台。隍，城下近河之处。台隍即城池。枕，枕着，压在，动词，旧读去声。夷即荆楚一带，夏即东南扬州之地，而南昌的城池刚好就是夷夏的要冲。

[10] 都督阎公：都督，对州牧的敬称。阎公，阎伯屿，湖广麻城县（湖北麻城巿）人，当时任洪州牧。

[11] 棨戟遥临：棨戟，有衣之戟；官吏出行时，骑吏持戟以为前驱引导，也就是都督的仪仗队。遥临，从远方来任南昌牧。

[12] 宇文新州之懿范：宇文钧新任丰州牧，道经此地。懿范，优美的风度。或曰新州指广东云浮巿新兴县。

[13] 襜帷：襜（chān），马车前的帷幕。帷，马车两旁的帷幕。

[14] 十旬休暇：十日为旬；唐制，官员每逢旬日休息。作者作序时为重九，同时又碰上旬日的假期。休暇，放假。

[15] 腾蛟起凤：蛟气腾光，凤彩耀空，比喻与会者才华洋溢。

[16] 孟学士之词宗：指晋时孟嘉，为桓温参军。重九桓温宴请群僚，孟嘉帽为风吹落，桓温叫人为文讥笑他，他亦为文作答。或指孟泉，乃座中显客。词宗，词章的宗匠，泛指座客有很多著名的文士。

[17] 紫电青霜：紫电、青霜，皆为剑名，此泛指兵器。或论武略，如威光激电，凛然青霜。萧明《与王僧辩书》云：“紫电青霜，无非武库之兵。”

[18] 王将军之武库：王将军，指梁朝王僧辩，任江州刺史征东大将军，平定侯景之乱，官至太尉。武库，收藏兵器之所，赞座客亦多军事人才。

[19] 家君作宰：家君，对人称自己的父亲。王勃的父亲名王福畤。作宰，指任职六合县令或交趾令。

[20] 潦水：路旁积水，即雨水。

[21] 俨骖：俨，严整昂首之貌。骖（cān fēi），驾车之马在两旁者，此指马车。

[22] 崇阿：高陵。

[23] 临帝子之长洲：临，至也。帝子，指滕王李元婴，唐高祖之子。长洲，指南昌章江门外、赣江中的沙洲，今名新洲。

[24] 得仙人之旧馆：得，谓登其上也。仙人，亦指滕王。旧馆，即滕王阁。

[25] 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形容高阁倒映于水中，像飞动似的，丹红的建筑物在水中流淌，往下看似不着地。

[26] 鹤汀凫渚：凫，水鸭，汀、渚，水里的小洲。白鹤漫步于水滨，水鸭栖息于沙洲之上。

[27] 桂殿兰宫：殿庭里桂花盛开，宫阙里兰香馥郁，形容宫殿的豪华。或指宫殿都用兰桂之木建造。

[28] 列冈峦之体势：列，一本作“即”，顺着。指顺着山峦起伏的形势排列。

[29] 披绣闼：披，开也。绣闼，雕镂的门屏。

[30] 俯雕甍：俯，下视。雕甍，雕刻的屋脊。

[31] 闾阎扑地：闾，里门；阎，里巷的门；通指房屋。扑地，遍地。

[32] 钟鸣鼎食之家：食时击钟，列鼎会食，摹写富贵人家的生活气派。

[33] 舸舰迷津：舸（ɡě），大船。舰，战船。迷津，堵塞渡口，形容船舶多到找不到。

[34] 青雀黄龙之舳：青雀黄龙，以青雀黄龙作为彩绘造型的大船；舳（zhú），船尾。

[35] 彩彻云衢：云衢，一本作“区明”。彩，指夕阳。彻，通也。云衢，指云霞汇聚成幻彩的光束。区，大地。明，明亮。

[36] 落霞与孤鹜齐飞：鹜，水鸭，亦可指雁。指飘落的云霞与孤单的水鸭并排飞舞。

[37] 彭蠡：鄱阳湖，现为中国第一大湖。

[38] 声断衡阳之浦：断，尽也。衡阳有回雁峰，雁不过此。雁声回荡于衡阳的水滨，渐渐地听不到了。

[39] 遥吟俯畅：吟，一本作“襟”。俯，一本作“甫”。意即悠远的情怀在放眼远望中渐感舒畅；另本译作远游的怀抱开始感到舒畅。

[40] 逸兴遄飞：逸兴，超逸的兴象。遄，急速。

[41] 爽籁：爽，秋高气爽。籁，空窍所发出的声音。爽籁即秋声，又指排箫的音乐。

[42] 纤歌凝而白云遏：纤，细也；纤歌指美妙的歌声。凝，回荡；遏，停留。美妙的歌声回荡天际，白云也因此停留了。

[43] 睢园绿竹：睢，《古文观止》原作“雎”误。睢园，汉梁孝王刘武在睢阳（河南商丘巿睢阳区）修建的菟园，那里栽种了绿竹。喻游宴之盛。

[44] 气凌彭泽之樽：气，气派。凌，超越。彭泽，陶渊明。樽，酒杯。喻座中之善饮者。

[45] 邺水朱华：邺水，指邺城（河北临漳县西），魏太子曹丕在此修建邺宫。朱华，红莲。曹植《公燕诗》云：“朱华冒绿池。”

[46] 临川之笔：王羲之尝为临川内史，喻善书者；谢灵运亦尝为临川内史，则喻善文者。

[47] 四美具，二难并：四美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指贤主与嘉宾难得的遇合。并，兼备。

[48] 睇眄：睇，小视。眄，斜视。

[49] 望长安于日下：《世说新语·夙慧篇》引晋明帝司马绍，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此句指夕阳西下之处可以望见长安。

[50] 指吴会于云间：吴会（浙江绍兴巿），古代会稽郡分为吴会、吴郡、吴兴，合称三吴。吴会亦兼指吴郡、会稽郡，泛指江浙地区。此句指在云雾缭绕之间遥看江浙地区。

[51] 南溟：南海。

[52] 天柱：传说昆仑山上有铜柱，其高入天，故曰天柱。北辰：北极星。

[53] 帝阍：君门也，比喻朝廷。

[54] 奉宣室以何年：宣室，汉未央宫前正殿，汉文帝刘恒曾在此召见贾谊，深夜问鬼神之本。此句指像贾谊这样能被皇上召见，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了。

[55] 呜呼：一本作“嗟乎”。

[56] 冯唐易老：冯唐，历事文帝、景帝，白首为郎，拜为车骑都尉，出为楚相；及武帝即位，仍欲用他，但年已九十余，不能再任官了。

[57] 李广难封：李广乃西汉名将，武帝时为右北平太守，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可惜仍未能封侯。

[58] 屈贾谊于长沙：贾谊，汉洛阳人，为周勃、灌婴等反对，谪为长沙太傅。

[59] 窜梁鸿于海曲：窜，逃匿也。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陕西咸阳巿）人，耿介有节操，耻事权贵，携妻子孟光逃匿吴地。海曲，海边偏远之处。

[60] 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知，一本作“移”。《后汉书·马援传》：“丈夫立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案马援拜伏波将军，平定交趾，至六十二岁犹披甲上马，以示可用。倘依“宁移”句则译作“难道头发白了就会改变心意吗？”

[61] 青云之志：高洁的志向。

[62] 酌贪泉而觉爽：贪泉，在广州附近的石门，传说饮此水者会贪得无厌。晋吴隐之为广州刺史，至泉所，酌而饮之，赋诗云：“古人饮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此处用典，指心中没有贪念，喝下此水反而更加坚定。爽，指神清气爽。

[63] 处涸辙以犹欢：以，一本作“而”。涸，干枯。辙，车轮之迹，坑道。《庄子·外物》云：“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此句喻处于困境之中，仍然保持心境的开朗。

[64] 赊：远。

[65] 扶摇可接：扶摇，自下而上的暴风。《庄子·逍遥游》云：“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66] 东隅：东方日出之地，指早晨。

[67] 桑榆：日落时，光尚留于桑榆之上，指黄昏。《后汉书·冯异传》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68] 孟尝：字伯周，会稽上虞（浙江绍兴巿上虞区）人。汉顺帝时为合浦（广西合浦县）太守，为人高洁；桓帝时，虽屡获荐举，犹隐居穷泽。

[69] 空怀报国之心：心，一本作“情”。

[70] 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阮籍，字嗣宗，三国魏尉氏（河南开封巿尉氏县）人，身处乱世，佯狂保身，嗜酒放荡，任性而为。《晋书·阮籍传》云：“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71] 三尺微命：三尺，《礼记·玉藻》：“绅制，下长三尺。”绅即衣带。微命，即一命，按周朝的官制分为九级，一命是最低级的官职。王勃曾为虢州参军，故自比于一命之士，自谦渺小。或称此文写于十四岁时，王勃没有任何官职，那么此句只能训为三尺儿童，身份卑微，尚未成人。

[72] 一介：一个。

[73]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缨，古时用以系冠的带子，请缨即投军报国。终军，字子云，济南人。武帝时出使南越，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事未成，被害，死时二十余岁。弱冠，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74] 投笔：典出投笔从戎的故事。班超，字仲升，扶风安陵（陕西咸阳巿）人。尝为人书记，意不屑，投笔从戎，有封侯万里之志。

[75] 慕宗悫之长风：慕，爱也。宗悫（què），字符干，南朝宋南阳人，少时叔父问其志向，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后因战功封洮阳侯。

[76] 舍簪笏：舍，同“舍”；簪，冠簪；笏，手版；皆仕途所用之物。喻官职地位可以放弃。

[77] 奉晨昏：侍奉父母。

[78] 谢家之宝树：谢玄为叔父谢安所器重，尝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引申有喻佳子弟之意。

[79] 接孟氏之芳邻：接，结邻。孟氏，孟子之母，三迁择邻，最后定居于学宫附近。比喻幸得与贤者比邻。

[80] 趋庭：在院子里走过。引申为学诗学礼，有子承父教之意。《论语·季氏》云：“鲤趋而过庭。”

[81] 叨陪鲤对：叨，忝也。鲤，孔子之子孔鲤。对，回答。响应父亲的教诲，表示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就像孔子训子一样。

[82] 捧袂：举起双袖，表示恭敬的姿势，有进谒之意。

[83] 龙门：《后汉书·李膺传》云：“膺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这里以阎公比作李膺，而自己也有登龙门之感。

[84]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杨意，杨得意的省文，盖因对仗的工整而减字。司马相如经蜀人杨得意引荐，入朝见汉武帝。《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云：“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凌云即有出尘之想。本文自比司马相如，可惜无人引荐。

[85] 锺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锺期，锺子期的省称。本句表示幸遇知音。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86] 兰亭：在浙江绍兴巿西南。晋穆帝永和九年（三五三）三月三日上巳，王羲之在兰亭宴集群贤，行修禊礼，祓除不祥。

[87] 梓泽：晋石崇建金谷园，一名梓泽，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巿西北。

[88] 恭疏短引：疏，陈述；恭敬的写下了这篇序文。

[89] 一言均赋：一言，一韵。均，同。赋，赋诗。希望大家拈一字为韵，一起赋诗。案附见王勃的《滕王阁诗》所用诗韵为“渚”、“舞”、“雨”，“悠”、“秋”、“流”六字，分属上声语麌韵及平声尤韵，严格来说用了两部诗韵。

[90] 四韵俱成：传统五七言诗一般都在双数句押韵，四韵即八句。

[91]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古文观止》并无此句，今补。这里形容在座宾客都有陆机、潘岳的文采，就像江海一样波澜壮阔。

[92] 佩玉鸣鸾：舞女身上的装饰，借指舞女。

[93] 南浦：在江西南昌县西南，舟楫往来之所。

[94] 西山：一名南昌山，在江西新建县西章江门外三十里。

译文

南昌是过去的郡治，洪州却是新设的都督府，这里上应天文，是翼星、轸星的分野，邻近楚地；而地理上又跟衡山、庐山接壤。像衣襟一样包揽三江汇流注入鄱阳湖去；五湖就像衣带一般相互萦绕。此地扼控着南蛮荆楚，却又接连着东瓯百越。物产精美，自是上天的珍宝所聚，丰城宝剑的光芒直射冲上牛星、斗星的区域。人才杰出，又是大地的灵气所锺，徐穉乃南州高士，值得陈蕃专为他设置卧榻。壮丽的城巿，浮于云雾之上；俊秀的人物，就像繁星的流动。城池坐落于夷夏交界的要冲，主人与宾客全都是东南地区的名流才俊。都督阎公具有崇高的声誉，展现仪仗和军容，从远道来临坐镇洪州。宇文钧先生新任州牧，表现出美好的典范，在赴任途中停下车马暂时留驻。碰上十旬休假的日子，好朋友风云会集。有些还不远千里而来，席上坐满了高贵的宾客。龙飞凤舞，孟学士就是当代文坛的宗匠；紫电流光，青霜凛冽，王将军武库里面藏有很多精良的兵器。家父在外地任职县令，使我有机会路过这个著名的地方。我年幼无知，居然有机会参加这次盛会。

现在是九月，时序上已属暮秋。路上的积水都干了，而潭水显得清泠澄澈；天空上云烟淡荡，黄昏中的山色泛着紫光。驾着严整昂扬的马车在路上行走，在高山上欣赏风光。来到了滕王的洲渚之上，见到了仙人住过的公馆。这里青翠起伏的山峰高耸入云，凌空的楼阁倒映于水中，丹红的建筑物在水中流淌，往下看不到地面。白鹤、野鸭栖息于沙洲上下，尽是纡曲回环的岛屿散布。殿庭里桂花盛开，宫阙里兰香馥郁，顺着起伏的山峦，配合有致。打开雕镂的门屏，俯视彩饰的屋脊，山峰平原无限空阔，尽收眼底，河川湖水奔腾流注，看得令人惊心动魄。大街小巷中尽是华屋豪宅，以及鸣钟列鼎华宴会食的富贵人家。大船战舰塞满了渡口，船尾还雕饰着青雀黄龙的彩绘。虹消云散，雨过天晴，夕阳返照，云霞汇聚成幻彩的光束。飘落的云霞与孤单的水鸭并排飞舞，澄碧的河水和蔚蓝的天空连成了一片碧色。傍晚渔舟中传出了歌声，此起彼落，响遍了鄱阳湖边；排成阵势的雁群，感受到寒意而发出的叫声，也就回荡于衡阳的水滨，渐渐听不到了。悠远的情怀在放眼远望中渐感舒畅，超逸的兴致马上又涌出来了。秋声送爽引来了舒徐的清风，美妙的歌声回荡天际而白云也因此停留了。梁孝王在睢阳修建菟园，栽种绿竹，善饮的气派超过彭泽令陶渊明的小酌；在魏太子邺宫的西园中欣赏红莲，花光跟王羲之的妙笔相互辉映。世间四种美好的事物：良晨、美景、赏心、乐事都已齐备，而两个难得的组合：贤主、嘉宾也聚在一起了。向天空极目远眺，在假日里尽情玩乐。苍天高远，大地辽阔，令人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欢乐已过，悲哀来袭，我也知道盛衰有时，命中都有定数的。远望长安，就在夕阳西下之处；近看吴会地区，好像浮于云雾缭绕之间。陆地到了尽头，南海深不可测；天柱山高不可攀，而北极星又是多么辽远啊！关山阻隔，难以攀越，有谁会同情不得志的人呢？萍水间偶尔聚首，原来大家都是异乡的旅客。怀念帝京君门九重，深不可测；在宣室前殿中等待召见，不知道还要等到哪一年？

唉！人生的机遇不同，命运又有很多阻滞。冯唐白首为郎，很快就垂垂老去；李广骁勇善战，却没有封侯的机会。贾谊遭受委屈，被贬谪到了长沙，却不是因为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而梁鸿逃匿于海滨之地，难道是没有遇上清明的时代吗？大抵君子安处贫困的环境，而通达的人更能了解天命的安排。年华老去，壮心不已，怎能在白发时改变初衷？境遇穷困，但操守更加坚定，自然更不能失去高洁的志节了。喝了贪泉的水，觉得神清目爽，更加廉洁自持；处身干涸的坑道之中，心境依然保持欢快。北海虽然遥远，凭着旋风还是能够到达的；早上虽然过去了，珍惜黄昏却也为时不晚。孟尝志行高洁，徒然怀抱报国的热情；阮籍佯狂放纵，又怎能学他跑到绝境中痛哭呢？

王勃地位卑微，只是一个读书人。没有机会请缨报国，但也同终军一样正值二十岁的年纪了；很想能够投笔从戎，自然羡慕宗悫“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英雄气概。如今我已放弃一生的功名富贵，希望朝夕侍奉父亲。虽然称不上谢家芝兰玉树的佳子弟，却很想做孟家的邻居，跟贤士交往。不久将会见到父亲，就像孔鲤对父亲孔子教诲的回应，读诗学礼。今天有幸奉陪各位长者，高兴得像鲤跃龙门一样。碰不上杨得意那样引荐的人，纵有凌云的佳作也只能自我怜惜了；如果能够遇到锺子期那样的知音，那么就算弹奏着高山流水的曲调，又有什么可羞愧呢？

唉！名胜之地不能永存，盛大的宴会难以再遇。王羲之兰亭宴集已为陈迹，石崇的金谷园亦成废墟。临别时写下了这些话语，很感谢得蒙恩宠让我参加这样的盛会；至于登高赋诗，就只有寄望于座上的诸位先生了。现在就让我冒昧地尽点微薄的心意，恭敬地写下这篇小序说明作意。希望大家各拈一字为韵，一起赋诗，而我也已写下四韵八句了。敬请在座诸君挥洒文笔，就像潘岳文采如江水绵长；倾泻才情，亦像陆机才气如海涛汹涌。

滕王阁巍峨高耸，矗立在赣江的沙洲之上，佩玉鸣鸾的舞伎都已停止歌舞了。

早上画栋展现出来，连南浦的云彩都飞进来了；黄昏珠帘都卷起，同时也将西山的雨意吸了过来。

悠闲的彩云倒映于澄碧的潭水中，日子过得自在；景物不断地变化，时序也不停地转换，不知道过了多少个秋天。

高阁中的滕王现在往哪里去了？栏杆外面的长江仍然不断地滚滚奔流。

赏析与点评

《滕王阁序》是骈文中的名篇，用典甚多，对仗工整，言语华丽，音韵铿锵，读起来毫不费力。如果深入理解，从中还可以读出很多历史掌故和文化姿采，感受唐代读书人的凌云壮志，更对时代充满了自信。

本文创出了很多成语，例如“人杰地灵”、“高朋满座”、“萍水相逢”、“命途多舛”、“临别赠言”、“物换星移”等，浅白生动。

杂说四

韩愈

本篇导读

韩愈（七六八至八二四），字退之，河阳（河南孟州巿）人，生于长安。祖籍昌黎（河北昌黎县），自称韩昌黎。三岁而孤，由嫂郑氏抚之成立。贞元八年（七九二）进士，十二年出任宣武军节度使观察推官。十七年任四门博士教职。十八年冬升为监察御史，在任不过两个月，因上书《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被贬为连州阳山（广东阳山县）令。宪宗元和元年（八○六）六月任国子博士，一度任河南县令。后升为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以谏迎佛骨，贬为潮州（广东潮州巿）刺史。长庆元年（八二一）授国子祭酒，主持国家最高教育机构。转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卒谥文。传说服用硫磺，成了文学史上的一段讼案。著《昌黎先生集》。倡导古文运动，主张散体，反对骈偶文风。诗、文俱为大家，而文章更推为唐宋八大家之首。

韩愈自二十五岁中进士以后，仕途并不顺畅，奔走多年，一直都得不到赏识和重用，因而有感而发，批评当时的社会埋没人才、摧残人才。本文专写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更为千里马鸣不平，抒发了渴望知音的心声。本文大约作于贞元十一年至十六年间（七九五至八○○），当为三十岁左右的作品。孙昌武《韩愈选集》订为贞元十九年（八○三）贬阳山以前，可供参考。

世有伯乐[1]，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2]，骈死于槽枥之间[3]，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4]。食马者[5]，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6]，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7]，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8]，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1] 伯乐：或即孙阳，春秋时代郜（山东成武县）人，善相马。《韩诗外传》云：“使骥不得伯乐，安得千里之足。”

[2] 祇辱：祇，同“只”。辱，屈辱。

[3] 骈死：骈，双马并行。骈死即并排而死。槽枥：槽，喂饲牲口用的食器。枥，马棚。

[4] 一食或尽粟一石：一食（shí），吃一顿。一石（dàn），十斗。

[5] 食马：食（sì），同“饲”，使食，喂养动物。食马即喂马。下文“而食”、“食之”音义及使动用法亦同。

[6] 外见：见，同“现”，即表现、出现。

[7] 策之：策，马鞭。这里用作动词，意即策骑。

[8] 鸣之：马鸣，或谓唤马，说亦可通。

译文

世上有懂得相马的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就不常有了。所以虽然有了名马，只是在奴隶的手上受辱，跟其他平常的马并排死于马槽和马棚之间，就说不上是千里马了。

马能够日行千里的，吃一顿可能就耗掉了一石的粟。喂马的人，不懂得因应千里马的食量来喂食。这匹马啊，虽然可以跑千里，如果吃不饱，气力不够，更好的优点都不能表现出来，就算想跟普通的马同等都办不到，又怎能求它能跑千里啊！

策骑它的不得其法，喂养它的不能配合它的食量，鸣叫的时候又不明白它的想法，拿起马鞭对着它说：“天下没有好马。”唉，这真的是没有好马吗？是他真的不懂得马啊。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寓言小品，主要是驳斥“天下无马”的观点，进而大胆指出其实这是“世无伯乐”所致。伯乐与千里马之间构成了一种相互辩证的关系。作者看到社会有大量各方面的人才，可是却没有发挥的机会，只能屈死在制度之下，而把持朝政的人窃据了所有的资源，可就是没有看到人才的存在。例如天宝六载（七四七）诏天下通一艺者诣京师，李林甫忌刻文士，下付尚书省试，皆使落选，遂表贺“野无遗贤”，而当年应试的杜甫、元结等，自然落第了。

师说

韩愈

本篇导读

本文系统地提出了“师道”的理论，以及论证“从师”的必要，期待振兴儒学，召集后学，及推广古文。柳宗元（七七三至八一九）《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云》：“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家而东，如是者数矣。”又《报严厚舆书》云：“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无以韩责我。”柳宗元有些谦虚，不肯为人师，就像孟子所批评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孟子·离娄上》），以免被人误会，显出狂妄；而韩愈刚好就被人视作“狂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显出承担的勇气。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1]。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2]，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3]，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4]，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5]。』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6]，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7]。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8]。』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9]，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1] 传道：道，谓事物当然之理，修己治人之方。含义广泛，几乎无所不包，一般是教不了的。所谓传，自以心传、感悟为上，例如身教就是一种感染。受业：受，当作“授”，即授业，训授与，即指示路向。业，大板也，古代的书籍刻写在竹简或木板之上。所谓授业或受业，都有以手传交收之意，也就是知识的传承。其他学业、修业、肆业、毕业、事业、行业、术业、职业等都是跟读书求学有关的词语。解惑：解释疑难所在。所谓解，自以口说为主。

[2] 句读：断句。句通常是指句子诵读时停顿之处，读即逗，即句子中途休止的地方；相当于现代使用的句号和逗号。

[3] 或不焉：不，读如“否”。本句意即不从师学习。

[4] 巫医：古代巫师与医师不分，只视作传习技艺之人。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乐舞。百工：各类工匠。

[5] 谀：谄也，用好话奉承人家。

[6] 不齿：齿有并列、排次之意；不齿即不屑与之同列。

[7] 郯（tán）子：春秋时郯国（山东郯城县）的国君。鲁昭公十七年，郯子来朝，昭公尝问少皡氏以鸟名官之故，孔子见于剡子而学之。苌（chánɡ）弘：春秋周敬王时大夫，孔子曾向苌弘问乐。师襄：鲁国的乐官，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子。老聃：即老子，楚人，博知古今。传说孔子适周，问礼于老聃。

[8]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论语·述而》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9] 专攻：专长。

译文

古代的读书人一定有老师的。老师就是传授道理，指示路向，以及解疑释难的人。人不会一生下来就懂事的，谁能够没有疑惑呢？有了疑惑而不去请教老师，他的疑惑，就永远不能解决了。

出生在我之前的，他听闻道理，一定比我早，我就要跟他学习了。出生在我之后的，他听闻道理，也比我早的，我就要跟他学习了。我学习的是道理，又怎么知道他的年龄是生在我的前面还是后面呢？因此不管他是尊贵的、卑贱的、年长的、年轻的，道理所在之处，老师也就在那里了。

唉！尊师重道的风气不流传已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也很难了。古代的圣人，超出常人很多，他们还要跟从老师提出疑问。现在的一般人，跟圣人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可是却耻于向老师学习。所以圣人就更加圣明，愚人就更加愚昧了。圣人能够圣明的原因，愚人还是愚昧的原因，问题都出在这里吗？

爱惜自己的儿子，就会选择老师来教导他们，可是对于自己，却耻于向老师学习，这就令人奇怪了。那些童子的老师，指导他们认字书写，学习书中的断句和停顿，这并不就是我所说的给他传授道理，给他解疑释难的老师。断句和停顿不懂得，疑难没有弄明白，前者请教老师，后者不请教老师，细小的地方学习而大道却遗漏了，我不觉得他们是明智的。

巫医、乐师和各类工匠，不会羞于相互学习。士大夫的阶层，有些称老师、称学生的，就会有很多人围在一起来取笑他了。问他们原因，就会说：“他跟他年龄差不多大，道德修养也很相近啊。拜地位低的人做老师令人感到羞愧，拜地位高的就显得谄媚奉承。”唉！尊重老师的风气相信很难再恢复了。巫医、乐师和各类工匠，君子不屑于跟他们站在一起，现在君子的智识反而比不上这些专业人士，这真是太奇怪了。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经师从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这些人，他们的贤德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走在一起，一定会有值得我学习的老师。”所以说学生不一定比不上老师，老师也不见得就比做学生的好。听闻道理各有先后，技艺事业各有专长，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李家有一位儿子叫蟠的，十七岁，喜欢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注，他全都读明白了。不受时下风气的影响，要来跟我学习。我赞赏他能够遵承古道，就作了《师说》送给他。

赏析与点评

《师说》一文说明老师的重要性，提出很多精辟的见解，文笔平易流畅，结构尤为严密；而议论师道虚实正反，前后照应，变化多姿，更是文章中的精品，值得现代从事教育工作者细读和思考，教育不只是一份职业，更可提升到更高的教学层次，传承道理。

祭鳄鱼文

韩愈

本篇导读

元和十四年（八一九）正月十四日，韩愈因谏迎佛骨，触怒宪宗皇帝，被贬为潮州（广东潮州巿）刺史。年末，转袁州（江西宜春巿）。十五年被召回朝，拜国子祭酒。韩愈在潮州任上八个月，兴利除害，建树甚多，尤以文教事业影响更大。韩愈《潮州刺史谢上表》云：“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界上，去广府虽云纔二千里，然来往动皆经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程期，飓风鳄鱼，患祸不测。”《新唐书·韩愈传》亦云：“初，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豕投溪水而祝之。是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虽然鳄鱼不见得听话自动离开，但祭鳄鱼的行动却有稳定人心的作用。现在韩江北堤中段尚有祭鳄台景点，而鳄渡秋风亦为潮州八景之一。

《祭鳄鱼文》原集作《鳄鱼文》，没有“祭”字。又本文不属于祭文类，而是杂文类，跟《瘗砚铭》、《毛颖传》、《送穷文》等并列。

维年月日[1]，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2]，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3]，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4]，罔绳擉刃[5]，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闲，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闲[6]，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7]，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8]，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9]，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10]，扬州之近地[11]，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12]，据处食民畜熊豕鹿麞[13]，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14]；与刺史亢拒[15]，争为长雄[16]。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17]，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18]。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19]。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20]，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21]，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22]，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23]，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1] 维年月日：另本或作“维元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

[2] 衙推：唐代军府或州郡属官。

[3] 恶溪：又名鳄溪，即韩江，在潮州城之东北。

[4] 列：封禁；或同“烈”，火焚也。

[5] 罔绳擉刃：罔，同“网”；罔绳，以绳为网。擉（chuò），刺也，戮也，以扠刺泥中取物。擉刃，以刃来刺。

[6] 岭海之闲：岭海，指五岭和南海之内。闲，同“间”，一本作“间”。

[7] 涵淹：潜伏水下。卵育：孵化生息。

[8] 今天子：指唐宪宗李纯，在位十五年。

[9] 六合：天地四方，即上下东南西北，六合即宇内。

[10] 禹迹所揜：揜，一本作“掩”，至也。传说夏禹曾远至南方的苍梧，则潮州可能也是足迹所至了。

[11] 扬州之近地：扬州，古代的九州之一；潮州在九州中属扬州地区，故为近地。

[12] 睅然：睅（hàn），大目。睅然，指眼睛突出貌，样貌凶恶。

[13] 据处食民畜：据处，盘据之处。畜，豢养的牲畜。熊豕鹿麞：山泽中的野生动物。豕，野猪。麞（zhānɡ），牙獐，似鹿而小，头上无角。

[14] 种（zhǒnɡ）：繁殖，动词。

[15] 亢：一本作“抗”。

[16] 长（zhǎnɡ）：领导人物。

[17] 伈（xǐn）伈：恐惧貌。睍（xiàn）睍：小目貌，不敢正视；一本作“覗（sì）覗”，窥视，偷看。

[18] 辨：争论是非。

[19] 朝发而夕至：谓朝发于潮州，夕至于大海。

[20] 丑类：丑，众也；丑类，即同类。

[21] 不有刺史：无视刺史的存在。

[22] 材技吏民：有材能武艺的官吏、百姓。

[23] 从事：犹周旋，较量。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委派军事衙推属官秦济，把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的潭水中，送给鳄鱼吃，同时又告诉鳄鱼说：

“过去古代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之后，封禁山野和沼泽地带，用绳索编成围网，用利刀做成扠子，以便消灭害虫、毒蛇等危害人民的可恶动物，并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到了后代，君主的德行及威望不足，政令的施行不能够达于远方，就将长江、汉水之间的大片土地，都一一放弃给蛮族、夷族、楚国、越国等，何况潮州处于五岭和南海之间，距离京城万里之远呢！鳄鱼潜伏于水下，孵化生息，也就很自然地将此地当作居所了。现在天子继承了大唐帝位，神明圣贤仁慈威武，四海以外，以及天地四方之内的疆域，都是他所统辖和拥有的。何况潮州正是大禹足迹所达的地域，属于古代扬州地区，现由刺史、县令管治，又是交纳贡品、赋税用作供应皇上祭祀天地、祖宗和各种神灵的属土呢？鳄鱼是不可以跟刺史一起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

“刺史接受天子的任命，镇守这块土地，管治这里的百姓，而鳄鱼睁大眼睛不肯安居于河道潭水之中，盘踞土地吃掉百姓豢养的牲畜和野生的熊、猪、鹿、獐等，来养肥自己的身体，繁殖后代子孙；又跟刺史对抗，争当本地的领导人物。刺史看起来虽然软弱无能，又怎么愿意向鳄鱼低头屈服，以致胆怯恐惧，不敢正视问题，让百姓及官吏丢脸，就这样的在这里苟且偷生？而且刺史是奉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当官的，职责所在，自然不得不与鳄鱼争论是非了。鳄鱼如果能够明白，就得听刺史的话了。

“潮州这块地方，大海在它的南方，无论是鲸鱼、鹏鸟等大型动物，还是虾、蟹之类的小动物，没有不让它们藏身居住，并在这里生活和觅食的，鳄鱼早上从潮州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大海了。现在刺史与鳄鱼订约，限三天之内，务必率领一批同类南迁到大海去，避开天子所任命的地方官吏。三天办不到，就宽限到五天；五天办不到，就宽限到七天；七天还办不到，就表明鳄鱼最终是不愿意迁徙了。这就是不把刺史放在眼里、把刺史的话当耳旁风了。否则就是鳄鱼愚蠢顽固，就算刺史有言在先，也还是听不进去了。凡对天子所任命的属官傲慢无礼，不听他的话，不肯迁徙避开的，以及愚蠢顽固而又为祸百姓生命财产的，都应该处死。刺史要挑选有才干、有技能的官员和民众，拿出强硬的弓弩与有毒的箭镞，向鳄鱼宣战，一定要把鳄鱼全部歼灭才会住手。你们可不要后悔啊！”

赏析与点评

过去潮州地区荒僻，韩江沼泽地区有很多鳄鱼出没，为祸百姓。韩愈撰《祭鳄鱼文》，急民之所急，虽然赶不了鳄鱼，却有安抚民心的作用，并可提醒民众注意安全。

本文表面上是一篇祭文，跟鳄鱼作战，宣示鳄鱼的末日，实际上却是一篇杂文，可能也是一则寓言，有所会意。中唐时代藩镇割据，漠视天子的权威；韩愈却以维护国家主权的统一为己任，具有讨贼的意味，并表现出强悍的态度。文中多次写到“天子”之尊，而韩愈也是受命于天子履行职责，忠义之气，令人动容。

捕蛇者说

柳宗元

本篇导读

柳宗元（七七三至八一九），字子厚，河东（山西运城市解州镇）人，生于长安。德宗贞元九年（七九三）进士及第。十四年考中博学宏词科。后调蓝田（陕西蓝田县）尉。顺宗永贞元年（八○五）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未几宪宗登基，政局骤变，先贬邵州（湖南邵阳巿）刺史，再贬为永州（湖南永州巿零陵区）司马。元和十年（八一五）奉诏回京，出为柳州（广西柳州巿）刺史，卒于任上。著《柳河东集》。与韩愈倡导古文运动，并称韩柳，唐宋八大家之一。

《捕蛇者说》是柳宗元贬官永州期间的作品，跟孔子“苛政猛于虎”的立意相同，谓当时赋敛毒民，其烈如是，亦可谓“赋敛毒于蛇”了。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1]，触草木尽死。以啮人[2]，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3]，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4]，去死肌[5]，杀三虫[6]。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7]，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8]。』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9]？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10]，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11]，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12]，往往而死者相藉也[13]。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14]，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15]，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16]。谨食之[17]，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18]。』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19]。

[1] 黑质而白章：黑体白花纹。章，文也，采也。

[2] 啮（niè）：咬。

[3] 腊之以为饵：腊（xī），干肉；腊之即晒成干肉。饵，药饵，糕饼。

[4] 大风：恶疾也。《素问》：“骨节肿，须眉落，名曰大风。”俗称大痲疯。挛踠（luán wǎn）：手脚弯曲不能伸直。瘘（lòu）：颈肿病。疠：恶疮。

[5] 去死肌：去，除去。死肌，如痈疽之腐烂者。

[6] 杀三虫：即三尸虫，道家把人的脑、胸、腹三部称为三尸，泛指人体内的寄生虫。

[7] 当其租入：当（dànɡ），抵。当作应交的赋税。

[8] 数（shuò）：多次。

[9] 若：汝，你，代词。

[10] 殚：尽。

[11] 顿踣：顿，顿踬，谓行路颠蹶。踣（bó），同“仆”，向前仆倒，引申为僵、倒毙。顿踣就是累得倒下来了。

[12] 呼嘘毒疠：出气急曰呼，缓曰嘘，犹言呼吸。毒疠，瘴气。

[13] 相藉：即枕藉，互相压着。

[14] 隳突：隳，毁；突，突入民家，击毁器物。隳突，横冲直撞，犹骚扰。

[15] 恂恂：小心谨慎、恭敬诚实貌。

[16] 弛然：放心的样子。

[17] 食之：饲养；食之即养蛇。食为使动词，训使之食。

[18] 苛政猛于虎：语见《礼记·檀弓下》。苛索无尽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凶猛。

[19] 观人风者：人风，即民风，避唐太宗讳改字。谓采风问俗之人。

译文

永州的郊野出产一种特异的蛇，蛇身黑色而有白花纹，草木碰到了都会枯死；让它咬了的人就无药可医了。要是捉到这种毒蛇，把它晒成干肉制作药材，可以治好痳疯、手脚弯曲、脖子肿痛和恶疮等疾病，还可以除去腐烂的肌肉，并杀死寄生人体的三尸之虫。过去御医由皇上下旨征集这种毒蛇，每年上缴两次；招募能够捕捉这种毒蛇的人，捕来这种蛇当作他所支付的租税。永州的人都争先恐后捕捉这种毒蛇。

这里有户姓蒋的人家，享有这种专利已经三代了。我问他有关捕蛇的情况，他回答说：“我的祖父死于捕蛇，我的父亲死于捕蛇，现在我接替这项工作十二年了，几乎被蛇咬死都好几次了。”说话时表情好像非常悲伤。我很同情他，就说：“你怨恨做这项工作吗？我打算告诉主管官员，更换你的差役，恢复征收你的赋税，你看怎么样？”蒋氏更加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哀怜我，要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做这项工作所遭受的不幸，就比不上恢复征收赋税来得更为不幸了。当初我不做这项工作，可能早就完蛋了。自从我家三代以来住进这个村子，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邻居们的生活越来越穷困，他们耗尽了田地里的出产，挖空了家里的收入，大声哭喊着辗转迁徙，又饿又渴，累得都倒下来了。顶着风吹雨打，冒着严寒酷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往往就这样死去，以致积尸成堆。从前跟我的祖父同住在这儿的人，现在十家中剩不了一家；跟我父亲同住的人，现在十家中只有不到两三家；跟我同住了十二年的人，现在十家中只有不到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搬走，而我就靠捕蛇单独活下来了。凶悍的差役来到我们的村子，由东到西到处呼叫吵闹，又由南到北横冲直撞，一片喧闹，相当吓人的样子，连鸡犬都得不到安宁啊！我小心谨慎地起床，看看大缸子，我养的蛇还在，就可以放心地睡觉了。平日认真地饲养毒蛇，适当时候呈献上去，回家后就可以津津有味吃我田地里的出产，有望安享天年了。看来一年中冒生命危险的只有两次，其余的时间都是开心快乐的，哪里会像我的邻居天天都在提心吊胆中生活呢！现在就算因捕蛇而死，比起我们村子里的邻居已经算是死得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

我听了这番话心里更加悲酸。孔子说：“暴虐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凶猛。”我曾经怀疑过这句话，现在看了蒋家的遭遇，才相信了。唉！谁想到赋税的毒害，竟然比毒蛇还要厉害呢！所以我写了这篇论说文，以便给那些要考察民情风俗的人作参考。

赏析与点评

柳宗元贬官到了永州，有机会接触到基层的农民，切身了解农民一直以来所承受的财税重担。至于永州蒋氏以上缴毒蛇代替交赋税，俨然由毒蛇养活三代人，他们更由捕蛇而改为养蛇，等待上缴了。虽然蒋氏的祖父和父亲先后被蛇咬死，但他已经安度十二年了，很多时候还是过着“熙熙而乐”的日子，可见毒蛇不毒，反而“复若赋”的建议更毒。由“苛政猛于虎”到“赋敛毒于蛇”，几千年过去了，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几乎没有改变，而悲剧也一再出现，说来也令人悲哀了。

种树郭槖驼传

柳宗元

本篇导读

《种树郭橐驼传》表面上是一篇传记，但读来却更像是寓言小说，说明种树之道，带出“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的主张，希望统治者关怀社会民生，减少对百姓的干扰，说明养人之术，具有政论色彩，跟陶渊明《桃花源记》的作意相似。本文可能是贞元十九年至二十一年（八○三至八○五）的作品，在永贞革新前两年，柳宗元升任监察御史里行，到各地考察巡视，因有所见而作。

郭橐驼[1]，不知始何名。病偻[2]，隆然伏行[3]，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4]。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5]，皆争迎取养[6]。视驼所种树，或迁徙[7]，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8]。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9]。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10]，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11]，其培欲平[12]，其土欲故[13]，其筑欲密[14]。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15]，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16]，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17]，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18]，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疎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19]，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20]，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21]，好烦其令，若甚怜焉[22]，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23]，督尔获，蚤缲而绪[24]，蚤织而缕[25]，字而幼孩[26]，遂而鸡豚[27]。」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28]。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29]，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30]？故病且怠[31]。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32]：『不亦善夫[33]！吾问养树，得养人术[34]。』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1] 橐（tuó）驼：即骆驼，背部隆起，像囊槖的形状。

[2] 病偻：偻（lǚ），一本作“瘘”。脊背弯曲，即驼子。

[3] 隆然伏行：隆然，脊背高高突起。伏行，低头走路。

[4] 长安：今陕西西安巿长安区。

[5] 为观游：为，修建。指修建观赏游览的园林。

[6] 争迎取养：抢着接到家中雇用他。

[7] 迁：一本作“移”。

[8] 蚤：早；一本作“早”。下文“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句同。

[9] 莫：没有一个人，指示代词。

[10] 孳：生长快速茂盛。

[11] 其本欲舒：本，根部。舒，舒展。

[12] 其培欲平：培，培植。平，均匀。

[13] 故：原来的泥土。

[14] 其筑欲密：筑，捣土。密，坚实。

[15] 莳（shì）：种植，移栽。

[16] 抑耗：抑，抑制，压制。耗，消减，损害。

[17] 根拳而土易：拳，弯曲而不舒。土易，换上新的泥土。

[18] 殷：深厚；一本作“恩”。

[19] 不我若：即不若我，不如我也；介词结构，古今语序不同。

[20] 官理：为官治民之道。唐人避高宗讳，改“治”为“理”。下文“官理非吾业也”句，一本无“官”字。

[21] 长（zhǎnɡ）人者：地方长官。

[22] 怜：爱也。

[23] 勖：勉励。

[24] 缲而绪：缲，一本作“缫”，音同。绪，丝也。即煮茧抽丝。而，通“尔”，你也，人称代词。下三句同。

[25] 缕：线，这里指纺线织布。

[26] 字：养育。

[27] 遂：饲养。豚：小猪，泛指猪。

[28] 击木而召之：敲打着木梆之类，召集群众。

[29] 飧饔：飧，晚饭。饔，早饭。劳：慰劳，接待；读去声。

[30] 邪：一本作“耶”。

[31] 故病且怠：病，困苦。怠，疲乏。

[32] 问者嘻曰：一本作“问者曰：嘻！”嘻，笑貌，又感叹声。

[33] 不亦善夫：夫，文言助词。

[34] 养人：人，即“民”；唐人避太宗讳，改“民”为“人”。

译文

郭橐驼，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患了驼背病，脊背隆起，低头走路，就像骆驼的样子，所以乡里的人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橐驼。橐驼听到这个外号说：“很好！这个名字叫我，就很恰当。”于是舍弃了原来的名字，自称为橐驼了。

他住在丰乐乡，就在长安的西边。驼子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要修建园林观赏游览的，以及卖水果的，都抢着接到家中款待他。看他所种的树，即使是移植来的，也没有不存活下来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又早又多。其他种树的人，就算暗地里偷窥模仿，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有人问他种树的经验，他回答说：“驼子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长得繁茂，只是顺应树木的自然规律，使之按照自己的本性成长。凡是要种的树木，根部要舒展，培植要均匀，泥土用原有的，捣土要踩得结实。一切都弄好了，就不要再动它，也不用担心它，离开后就不要回头再看了。种树时要像照顾子女一样细心，种好了就把它搁在一边，丢弃不管，那么树木的天性就可以保全，而本性亦获得发展了。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罢了，并没有能力使它高大茂盛啊；只是不抑制、不损害它结果子罢了，却没有能力使它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啊。其他种树的人可就不是这样了，树根弯曲并且换上了新土，培土不是过多就是不足。如果有人不这样做，那就是爱它太深，担心得有点过分。早上看看，晚上摸摸，走开了还要回头再看，严重的甚至用指甲抓破树皮，检验它是死的活的，摇动树根，看看泥土是松的还是实的，这样树木的本性一天天地消散了。虽说是爱它，其实是害了它；虽说是担心它，其实是敌视它。所以都比不上我。我又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呢？”

提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经验，应用到当官治民方面，行吗？”驼子说：“我只懂得种树吧，当官治民同我的专业无关。但我住在乡下，看到长官往往发出很多命令，好像很爱护百姓似的，结果带来了灾祸。早晚都有差吏来喊叫：‘官府下令催促你们种田，勉励你们栽种，督促你们收割，早点煮茧抽丝，早点纺纱织布，养育好你们的小孩，饲养好你们的鸡和猪。’有时击鼓召唤百姓，敲打梆子召集乡民。我们做小百姓的，就是停吃晚饭和早餐，都要来慰劳官员，何况大家都忙不过来，又怎能增加我们的生产，而生活安顿呢？所以困苦而又疲累。像这种情形，就跟我种树的专业，大概都是同一类事吧？”提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种树的问题，却得到了养民的方法。”就把这件事传播出去，作为官吏的戒条参考吧。

赏析与点评

《种树郭橐驼传》自是有为而作，由种树问题谈到治国体验，以小见大，见微知著，说明无论是种树还是治国，都要顺着对象的天性，减少人为的干扰。

由种树经验谈到治民之道，郭橐驼批评当时的官吏“好烦其令”，干扰百姓的工作，令大家疲于奔命。结语“传其事以为官戒也”，即揭出作意，将养树和养民的道理结合起来，意蕴深长。吴楚材、吴调侯论云：“一篇精神命脉，直注末句结出，语极冷峭。”指出柳文冷峭的基本风格，跟韩文的雄健相互辉映，各有千秋。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

本篇导读

李格非（一○四五？至一一○六？），字文叔，北宋济南历下（山东济南巿）人。神宗熙宁九年（一○七六）进士，初任冀州（河北冀州巿）司户参军、试学官，后为郓州（山东东平县）教授。哲宗元佑六年（一○九一）任国子博士，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与李禧、董荣、廖正一同在馆职，合称“后四学士”。徽宗绍圣二年（一○九五）召为校书郎、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路刑狱等。崇宁元年（一一○二）罢职，名列元佑党人之中，携眷返归明水（山东章丘巿）原籍。六十一岁卒。女儿李清照乃著名词人。著《礼记说》、《洛阳名园记》等。

绍圣二年，李格非撰成《洛阳名园记》，著录富郑公园、董氏西园、董氏东园等著名的园林府第十九处，包括了富弼、司马光等人的豪宅。当时朝廷达官贵人到处营造园圃台榭以供享乐之用，蔚为盛况。在这篇后记中，李格非更强烈地感受到“天下治乱之候”，并借此寄托了自己对国家安危的忧思，检讨施政的得失，不希望重蹈唐末的覆辙。钦宗靖康二年（一一二七），金兵席卷半个中国，洛阳再遭劫难，距离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才不过三十三年而已，难免令人感到有些讽刺。《宋史·李格非传》云：“尝着《洛阳名园记》，谓‘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其后洛阳陷于金，人以为知言。”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1]，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2]，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事则已[3]，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4]。』

唐贞观、开元之间[5]，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6]，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7]，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8]，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9]，烟火焚燎[10]，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余处矣。予故尝曰：『园囿之兴废[11]，洛阳盛衰之候也。』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哉？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12]，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1] 殽、黾：殽，殽山，在今河南省洛宁县北，握黄河经晋陕高原转入黄淮平原的要冲，自古即为军事要地。黾（mǐn），渑池，在今河南省渑池县西，连接殽山，亦为古代要塞。

[2] 走集：要冲，边境的壁垒。

[3] 当：或作“常”。

[4] 候：征兆，迹象。

[5] 唐贞观、开元之间：句前或有“方”字，训当也。贞观是唐太宗年号，历时二十三年（六二七至六四九）；开元乃唐玄宗前期的年号，历时二十九年（七一三至七四一），都是历史上的盛世。

[6] 东都：洛阳，唐代的东都。

[7] 五季：唐宋之间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国祚短促的朝代，历时五十三年（九○七至九六○）。

[8] 蹂蹴：即蹂躏，有践踏、破坏之意。

[9] 大榭：建筑在高台上的楼阁。

[10] 燎：纵火。

[11] 园囿：园，花园。囿，养动物的园子。

[12] 治忽：治训勤劳、治理；忽训疏忽、怠惰。治忽即治乱。

译文

洛阳位于天下的中央，挟带着殽山、渑池的险阻要冲，又扼着陕西、甘肃的咽喉地带，而且还是河北、山西的军事要塞，这是四方都想夺得的土地。天下太平无事就算了，有乱事的时候，洛阳首先就会受到军事的攻击。所以我曾经说过：“洛阳的兴盛或衰落，便是天下太平或乱世的先兆了。”

唐代贞观、开元年间，公卿贵族在东都修建园林别墅和豪宅府第，据说有一千多家。等到后期遭受动乱而流离失所，接着五代兵祸连连，环境恶化，很多池塘和竹林，经过军队战车的践踏，变成了废墟。那些高大宏伟的亭台楼阁，遭到炮火的焚烧，都化为灰烬了。就跟着唐代一起覆亡，也没有剩下多少完好的了。所以我也曾说过：“园林的兴建和毁坏，就是洛阳兴盛或衰落的先兆。”而且天下太平或丧乱，通过洛阳的盛衰就可以测知了；而洛阳的盛衰，通过园林的兴建和废置可以预知了。这样说来，则《洛阳名园记》一书之作，我又怎会是白做呢。

唉，公卿大夫刚受到朝廷的进用，就放任自己胡作妄为，只为个人打算，而忘掉了天下的治乱，还妄想在这里退休赡养，这能够做到吗？唐代的覆亡就可作证明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洛阳名园记》的后记，意在总结经验，通过北宋洛阳的名园府第来预测天下的盛衰治乱。北宋的洛阳相对于京师开封来说，算是西京，很多达官贵人都在这里建设豪宅，偏于苟安逸乐，希望能把一切美好的事物据为己有。但在这无穷欲壑之中，其实也侵占了很多弱小社群的生活资源，使社会变得贫富不均，很容易引发动乱，导致社会遭受严重的破坏，人民流离失所，而富豪也只得仓皇撤离，最终洛阳变成废墟。北宋是在唐末五代洛阳残破的废墟上建设起来的，可是本文写成后不久，金兵南下，古都洛阳又受到战火的蹂躏。一盛一衰之间，好像总有某些力量在支配。

本文对历史的剖析相当精准，从园林小事中看出了治乱的大道理，眼光敏锐，议论精辟，同时更表现出忧世的情怀，深悟盛衰之理，甚至提出了预警。可是改变不了北宋覆亡的命运，随着金兵入侵，李格非的女儿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就押着大量的金石书籍，跟广大的人民逃亡南奔了。

岳阳楼记

范仲淹

本篇导读

范仲淹（九八九至一○五二），字希文，苏州吴县（江苏苏州巿吴中区）人。大中祥符八年（一○一五）进士，为广德（安徽广德县）司理参军。仁宗天禧五年（一○二一）任西溪（江苏东台巿）盐官。天圣二年（一○二四）调任兴化（江苏兴化巿）县令，在黄海滩头修筑绵延数百里的堤堰，保障盐场和农田的生产，人称之为范公堤。迁吏部员外郎，权开封府。忤吕夷简，罢知饶州（江西鄱阳县）。宝元三年（一○四○）以龙图阁直学士经略陕西，守边数年，号令严明，羌人呼为“龙图老子”，西夏人亦不敢犯境，称说“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庆历三年（一○四三）拜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倡导新政，大事整饬吏治，裁减闲冗。其后罢相，出任陕西四路宣抚使。皇佑三年（一○五一）知青州（山东青州巿）。在赴颍州（安徽阜阳巿颍州区）途中病卒，谥文正。著《范文正公集》。

岳阳楼建于唐初，在唐诗中屡见，宋代滕宗谅重修岳阳楼，请求范仲淹撰文为记。当时范仲淹任邓州知州（河南邓州巿），一生从未到过岳阳，只是看图撰文，就写下这篇千古杰作。时以滕宗谅修楼，范仲淹撰记，苏舜钦缮书，邵竦篆额，号称四绝。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1]。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2]。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3]，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4]，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5]；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6]，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7]，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8]，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译文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宗谅被贬为巴陵郡太守。到了第二年，政务推行顺利，百姓安居乐业，很多荒废了的工作都重新兴办起来。于是再次修葺岳阳楼，扩展旧有的规模，刻上了唐代名流和当代的诗赋作品，嘱咐我撰文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巴陵郡最优美的景色，全都聚焦在洞庭湖上。衔接着远方的山峦，吞吐着长江的流水，水势浩大波涛汹涌，周围茫茫一片没有尽头。早晚湖上的光明暗不同，有着万千种景象的变化。这就是岳阳楼最壮丽的景观，前人的描述十分详尽。而且北面通往巫峡，南面直达潇水湘水，调迁的官员和善感的诗人，很多都来过这里，他们观览景物时的心情，大概会有所不同吧？

有时下雨多时连绵不断，好几个月都不放晴；阴冷的寒风呼呼怒吼，浑浊的波浪拍打天空；太阳和星星匿藏了光芒，山岭隐没于阴霾之中；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看来桅杆吹倒船桨折断了；傍晚时分湖上一片昏黑，就像猛虎的呼啸和猿猴的悲啼似的。登上了这座高楼远眺，就会产生远离京师怀念家乡的思绪，担心遭到诽谤又怕被人讥笑，眼前一片萧瑟的景象，感受很深不禁悲伤起来了。

到了春光和煦景色明媚，湖面波平如镜，天光和湖水交相辉映，一片深碧，广阔无垠，沙鸥回旋飞舞聚在一起，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岸边的白芷和小洲上的泽兰，香气浓郁颜色青苍。有时空蒙的烟霞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临千里，波光浮动闪烁金辉，月亮的倒影像是沉于水中的玉璧；渔船上的歌音相互唱答，快乐的感觉哪有穷尽！登上这座楼的时候，就会感到心情开朗精神舒畅，荣辱得失全都忘怀了；举起酒杯迎风而饮，心中一片欢乐。

唉！我曾经探究过古代仁人志士的用心，或许跟上面所说悲、喜二者情况不同，这是什么原因呢？不因环境顺心而高兴，也不因为个人失意而悲伤。在朝廷做官的高居上位，就得为百姓的生计操心；退居江湖偏远的地方，也得替君主分忧。这样进升的会有所担忧，退居的也有所担忧。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快乐呢？那一定要说：“在天下人担忧之前已先行担忧，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会享乐啊！”唉！没有这样的人物，我还可以跟随什么人走下去呢？

赏析与点评

《岳阳楼记》是古文中脍炙人口的名篇，摹写洞庭湖的景色，烟波浩瀚，气象万千。其实更重要的还是范仲淹借题发挥，写出了仁人志士的怀抱，不会计较个人的得失，而是保持着忧患的状态，忧民忧君，进退皆忧，以服务国家社会为职志，立志做一位负责任的公务员。其实这也是担任公职者的基本理念。

范仲淹指出修建岳阳楼绝无半点享乐之私，更借此强调一种忧患精神。全文结构严谨，照应严密，范仲淹跟滕宗谅交往密切，当时都贬谪在外，很自然都怀有“忧谗畏讥”的心态，因此在写这篇文章时就得特别小心了。本文以议论为主，“忧”是全篇的主线，几乎无所不忧，而叙事写景中的“乐”事只是陪衬角色，因此《岳阳楼记》描述的是纯想象的世界，情理交融，峰回路转，让读者知所抉择。

[1] 滕子京：名宗谅，河南人。范仲淹同年进士，曾知泾州，也是范氏抵抗西夏的战友。庆历中以司谏获罪，谪为巴陵守。为人尚气，倜傥自任，好施与，及卒，无余财。传见《宋史》。巴陵：即岳州（湖南岳阳巿）。

[2] 属：同嘱，嘱咐。

[3] 汤（shānɡ）汤：水势浩大的样子。

[4] 霪雨：下了很久的雨。

[5] 樯倾楫摧：樯，帆柱。楫（jí），船桨。

[6] 去国：去，离开。国，京师，即汴京（河南开封巿）。

[7] 岸芷汀兰：芷，白芷，伞形科；开白花，复伞形花序。兰，兰草，泽兰，菊科；秋末开花，紫茎素枝，赤节绿叶，俱生水旁下湿地，嫰时并可挼而佩之。跟兰花所属兰科不同。汀，小洲，水边平地。

[8] 庙堂：指朝廷。

释秘演诗集序

欧阳修

本篇导读

欧阳修（一○○七至一○七二），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江西吉安巿）人。四岁丧父，家贫，母郑氏以荻画地教子读书。天圣八年（一○三○）进士。次年任西京（河南洛阳巿）留守推官。康定元年（一○四○）任馆阁校勘，后知谏院，改右正言，知制诰。庆历五年（一○四五）以上疏极谏，贬知滁州（安徽滁州巿）。嘉佑五年（一○六○）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熙宁四年（一○七一）以太子少师致仕退休，卒谥文忠。主张文章明道致用，反对华美绮靡的文风；积极培养后进，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其他五家或出于门下，或交往密切。著《欧阳文忠公集》、《新五代史》，又与宋祁合撰《新唐书》等。

《释祕演诗集序》末云：“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说明本文作于一○四二年，《古文观止》删去此句，后人读之，具体的时间就不清楚了。

案“祕演”亦作“秘演”，“祕”、“秘”二字文献互见。祕演是一位和尚诗人，先与石延年为知交，又认识欧阳修、尹洙、苏舜钦等人，欧、尹均为祕演的诗集赠序，苏舜钦更约祕演开春后同作东南之行。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1]，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2]，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3]，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4]。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5]，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6]。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7]，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8]。

浮屠秘演者[9]，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10]，以气节自高[11]。二人欢然无所间[12]。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13]，东之济、郓[14]，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15]。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16]。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17]，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18]，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1]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欧阳修于天圣五年（一○二七）、八年两次赴开封应礼部进士试。京师，北宋都城汴京（河南开封巿）。

[2] 臣一四海：臣一，即臣服，统一。四海，《尔雅·释地》云：“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中国在四海之中，泛指全国。

[3] 无事者四十年：指宋真宗景德元年（一○○四）与契丹订立澶渊之盟后，南北罢兵，至庆历二年约四十年。

[4] 石曼卿：名延年，宋城（河南商丘巿）人，当时有“天下奇才”之誉，但一生遭遇冷落，郁郁不得志。

[5] 廓然：博大空阔之貌。

[6] 颠倒：颠三倒四，指痛饮剧醉。

[7] 狎：亲近而不拘礼节。

[8] 阴求：暗中寻求。

[9] 浮屠：或亦写作“浮图”，佛陀的译音，亦指佛教，这里指和尚。

[10] 遗外世俗：遗外，即超脱，抛弃世俗的功名富贵。

[11] 自高：或作“相高”。

[12] 欢然无所间：间，或作“闲”，指间隙，阻隔。

[13] 河：黄河。

[14] 济、郓：济州（山东巨野县）、郓州（山东郓城县）。

[15] 雅健：高古有风骨。

[16] 浩然：刚直正大之气。《孟子·公孙丑上》：“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17] 胠其橐：胠（qū），打开。橐，行囊，袋子。

[18] 崛峍（jué lǜ）：高峻陡峭。

译文

我年轻时为了考进士来到了京城，因而有机会结交很多在位的贤人及豪杰之士。不过总还认为现在国家统一了，没有战争，百姓休养生息乃至天下太平无事长达四十年之久，那些具有才智谋略英伟雄豪的杰出人才，没有机会施展抱负，往往蛰伏不出。那些隐居山林，从事屠宰贩卖的人，必然会有默默老死还没有被世人发现的。想要追随及访求他们，看来都办不到了。后来结识了我的亡友石曼卿。曼卿的为人，胸襟广阔具有伟大的志向。当时没有人重视他的才能，曼卿也不肯委屈自己来迁就别人。无法施展抱负的时候，就往往跟随着那些平民百姓，尽情的饮酒嬉戏，闹得痛快，醉起来颠三倒四的也不在乎。因此我怀疑那些躲藏起来而不被发现的人，也许只有亲近他们才能找到他们。因此我很喜欢跟曼卿来往，想通过他暗中访求天下的奇士。

和尚秘演，跟曼卿交往最久，也能够超脱于一般世俗的眼光，大家都能推重气节，相互激励。两个人相处融洽，没有任何嫌隙。曼卿寄情于酒，秘演寄情于佛教天地，都算得上是奇男子。但祕演又喜欢作诗自得其乐；当他们狂饮大醉之时，唱着吟着笑着大声叫喊，这就是天下间最适意的开怀境界，这是多么豪迈啊！当时很多贤士，都愿意跟从秘演游乐，我也常常上他的居所去。近十年以来，秘演北渡黄河，东到济州、郓州，没有遇上合意的事情，就很困顿的回来了。这时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是年老多病。唉！这两个人，我看到了他们从壮年而至衰老，那么我自己也将老了！

曼卿的诗歌清新绝妙，可他更称道秘演的作品，认为典雅刚健，自有诗人的怀抱。秘演的相貌雄伟杰出，胸中自有浩然正气。后来专研佛学，感到没有大用。只有他的诗歌能够流传于世，可是懒散从不珍惜作品。年老的时候，打开他的行囊箱子，还有三四百首，都很值得玩味令人喜爱。曼卿死后，秘演变得惘然冷漠无处可去。听说东南地方很多山水美景，高峰缭绕悬崖峭拔，江上波涛汹涌，就很壮观了。就想到那些地方游玩，足以让人明白他虽然年老而志气犹在。在他快要动身之时，我为他的诗稿撰序，因而回想当年的盛况，并为他的遭遇感到哀伤。

赏析与点评

欧阳修服膺儒道，以礼义为立身之本；他亦跟韩愈一样，力辟佛老。但对于谈吐清雅、能诗善艺的文化僧人则相当器重，而晚年的思想更逐渐向禅宗靠拢，秘演是他一直以来欲访寻的“奇士”，可惜却隐于佛而“无所用”，只靠诗作传世。

《释祕演诗集序》虽为诗集作序，但谈诗不多，谈秘演也不算多，主要是借此抒发欧阳修心中抑郁不平之气，表现出“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的人生理念。

文中的石延年也担当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他的“已死”跟秘演的“老病”加重了时代的盛衰之感，相互衬托，更令人欷歔不已。

醉翁亭记

欧阳修

本篇导读

欧阳修在庆历五年（一○四五）因言事获罪，贬谪为知滁州军州事。翌年疏凿水泉，并辟地修建丰乐亭，作《丰乐亭记》云：“修之来此，乐甚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后来为琅琊山僧智仙所修筑的亭子命名为醉翁亭。《醉翁亭记》作于庆历六年（一○四六），作者四十岁。《题滁州醉翁亭诗》亦云：“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但爱泉下水，来从乱峰间。声如自空落，泻向两檐前。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岂不美丝竹，丝竹不胜繁。所以屡携酒，远步就潺湲。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山花纵能笑，不解与我言。惟有岩风来，吹我还醒然。”庆历八年由滁州徙知扬州。现在醉翁亭尚存，其中欧阳修手植梅为全国四大梅寿星之一，苏轼手书《醉翁亭记》碑堪称稀世至宝。醉翁亭被誉为“天下第一亭”，亦为四大名亭之首。

环滁皆山也[1]。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2]。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3]。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4]，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5]。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6]，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7]，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8]；山肴野蔌[9]，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10]，射者中[11]，弈者胜[12]，觥筹交错[13]，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懽也[14]。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15]，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1] 环滁皆山也：朱熹《朱子语类》云：“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记》稿，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祇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案滁州处于江淮平原之中，只有西南面的琅琊山，作者用的是夸张写法，严格来说并不准确。

[2] 琅琊：琅琊山，在安徽滁州巿西南。

[3] 酿泉：琅琊溪源头之一，又名醴泉；水清可以酿酒，故名。

[4] 翼然：展翅伸张之貌，形容亭子高翥的飞檐。

[5] 太守：秦置郡守，汉改为太守。欧阳修任滁州知州，行文中乃借以自称。

[6] 林霏：林间的雾气。

[7] 伛偻提携：伛偻（yǔ lǚ），脊梁弯曲，指长者；提携，牵引照顾，指幼童。意即扶老携幼。

[8] 洌：清澈，寒冷。

[9] 山肴野蔌：肴，熟肉；蔌（sù），蔬菜。指山野间的佳肴野菜。

[10] 丝竹：丝，弦乐器；竹，管乐器。泛指音乐。

[11] 射：投壶。

[12] 弈：围棋。

[13] 觥筹交错：觥，酒杯；筹，算筹，指行酒令时计算胜负的筹码。交错，往来杂乱之意。

[14] 懽：同“欢”。

[15] 颓乎其中者：或作“颓然乎其间者”。颓，醉倒。

译文

环绕着滁州城的都是山。城西南面那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更为优美。远望草木茂密而又幽深秀丽的，就是琅琊山了。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水声潺潺，从两座山峰之间流泻出来的，就是酿泉了。山势回环转过路口，有一座亭子檐角伸张像鸟儿展翅般高踞在泉水上边的，就是醉翁亭了。修建亭子的人是谁？就是山中的和尚智仙了。替亭子命名的人是谁？就是州官用自己的别号给它命名了。州官和客人来这里喝酒，喝一点就醉了，而且年龄又最大，所以就自号为醉翁了。醉翁的寄意并不在于喝酒，而在于山水之间。山水中的乐趣，在心中自有领会而借酒来表现了。

就像太阳出来时树林中的雾气消散，云雾聚拢时岩扉洞穴就变得昏暗，阴暗明朗交替变化，这就是山间的清晨和傍晚了。野花盛开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树木枝叶繁茂形成浓密的绿荫，天气高爽霜露洁白，水位低落而溪石显露出来，这就是山间的四季了。早晨往山中走去，傍晚返回城中，四季的景色不同，而乐趣也是无穷无尽了。

至于挑担的人在路上唱歌，过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唤，后面的人应答，大家扶老携幼，往来不停的，就是滁州人出游了。在溪边捕鱼，溪水很深鱼儿肥美；取酿泉水来酿酒，泉水香甜酒色清澈；山中的佳肴野菜，交错地摆在面前，这是州官举行宴会了。宴会时尽情享乐，没有什么弦乐管乐，投壶的人中了，围棋的人赢了，酒杯和筹码交互错杂，站起来大声喧嚷的，所有宾客都很开怀尽情了。容颜苍老、头发花白、颓然醉倒于宾客之间的，是州官喝醉了。

不久夕阳落山，人影纵横散乱，州官打道回府而宾客也跟着离开了。这时树林里浓荫昏暗，鸟儿到处鸣叫，游人离开后禽鸟都快乐了。可是禽鸟只能理解山林中的乐趣，却不理解人间的乐趣；很多人只知道跟随州官游玩的乐趣，却不知道州官在享受自己的乐趣了。喝醉了能够与众同乐，醒过来能够写成文章的人，就是州官了。州官是谁呀？就是庐陵人欧阳修了。

赏析与点评

《醉翁亭记》是一篇游戏文章。欧阳修豪迈豁达，没有将人生的逆境放在心上，就是在贬谪之中，他还是从容面对，寄情山水，与民同乐。他虽以“醉翁”为号，究竟是醉呢，还是醒呢？读者心中自有判断。

所谓游戏文章，是因为本文有些特点，过去都很少看到。例如文中结句的地方，往往都用上了一个“也”字，连用了二十一个，有判断的语气，并不令人感到累赘，所以在译文中用了一个现代的“了”字，以作对应，结果文句都很通达顺畅。此外，山僧智仙请欧阳修为亭子命名，他身为滁州州官，也就当仁不让，以自己的别号“醉翁”来给亭子命名了。因为有了这篇好文章作衬托，写出了滁州人民幸福美好的生活，大家也就乐于接受了，千百年来没有任何异议，可见欧阳修作为父母官，还是深得民心的。在文章的结尾，作者更不客气的说出自己的籍贯和大名：“庐陵欧阳修也”，相当自信。更厉害的，是末段说的“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那更是敢于以文章自负了。这真是一篇充满奇趣的游戏文章，行云流水，无心为文，是在半醉半醒之间，渲染出一个最真实的、无拘无束的，甚至官民共享、禽鸟共融的心灵境界，还带出了“北宋风流”。

秋声赋

欧阳修

本篇导读

《秋声赋》作于仁宗嘉佑四年（一○五九）秋，欧阳修五十三岁。二月，免权知开封府，转给事中同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充御试进士详定官。四月，兼充群牧判官。同年欧阳修有致王素书简二函，流露出颓唐的心境。当时欧阳修虽身居高位，然有感于宦海沉浮，政治改革屡遇挫折，乃以“秋声”为题，抒发人生的无奈与感慨。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1]，曰：『异哉！』初淅沥以潇飒[2]，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3]，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4]，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5]。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6]？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7]；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8]，砭人肌骨[9]；其意萧条，山川寂廖。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10]，佳木葱茏而可悦[11]；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

『夫秋，刑官也[12]，于时为阴[13]；又兵象也[14]，于行为金[15]。是谓天地之义气[16]，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17]，夷则为七月之律[18]。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19]。

『嗟夫[20]！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21]，必摇其精[22]。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23]，黟然黑者为星星[24]。奈何以非金石之质[25]，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26]，亦何恨乎秋声！』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27]，如助予之叹息[28]。

[1] 悚然：惊恐的样子。

[2] 初淅沥以潇飒：淅沥，落叶的声音。以，同“而”字，连词。潇飒，风声。潇，一本作“萧”。

[3] 铮铮：金属器物撞击的声音。

[4] 衔枚：古代行军袭敌时，令士卒把筷子状的小木块横衔在口中，以绳系于颈后，以防喧哗。

[5] 明河：天河、银河。

[6] 胡为乎来哉：乎，一本作“而”。

[7] 烟霏：烟气飘散。

[8] 栗冽：凛冽，寒冷。

[9] 砭：刺也。

[10] 绿缛：碧绿稠密。

[11] 葱笼：青翠茂密。

[12] 刑官：周礼分六官，秋官司寇掌刑法邦禁之事，亦即刑官。

[13] 于时为阴：秋、冬二季属于阴气主导的季节。

[14] 兵象：用兵的象征。古代征伐多在秋天。

[15] 于行为金：行，五行；《汉书·五行志》：“金，西方，万物既成，杀气之始也。”

[16] 天地之义气：秋天主肃杀之气，伸张正义，又称义气。《礼记·乡饮酒义》：“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

[17] 商声主西方之音：五音和四时相配，商声属秋，西方之位。

[18] 夷则为七月之律：夷则乃十二律之一，配应七月。《史记·律书》：“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

[19] 杀：减退之意。

[20] 嗟夫：夫，一本作“乎”。

[21] 有动乎中：乎，一本作“于”。中，内心。全句指内心受到触动。

[22] 必摇其精：摇，耗损。精，精神。

[23] 渥然丹者为槁木：渥然，沾润。槁木，枯树，指衰老。

[24] 黟（yī）：黑色。星星：头发斑白。

[25]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古文观止》原缺“以”字，今补，则文句较为顺畅。金石，质地坚固。质，肉体。

[26] 戕贼：摧残伤害。

[27] 唧唧：虫鸣的声音。

[28] 如助予之叹息：予，一本作“余”。

译文

欧阳先生晚上刚要开始读书，听到有声音从西南传来，惊恐地听着，说：“奇怪啊！”初时就像落叶的声响伴着飒飒的风声，忽然变成奔腾而又澎湃的声响，好像晚上波涛汹涌而起，风雨突然来到。当它碰到物体的时候，就铮铮，好像金属器物撞击；又好像开往前线的军队，口里含着小木块迅速地奔走，听不到号令，只听到人马疾走的声音。我问书童：“这是什么声音呢？你出去看看。”书童说：“星月明亮洁白，银河横在天空，周围都没有人声，声音从林间传来。”

我说：“唉，悲哀啊！这是一种秋声，为什么要来呢？大抵是秋天的形状了，它的颜色暗淡，烟气飘散，云霞收敛；它的容貌清新明亮，天空高旷，阳光灿照；它的寒气凛冽，刺入人体的肌骨；它的意象萧瑟冷寂，大地一片寂静空荡。所以它发出的声音凄凉悲切，叫呼激越。丰盛的青草碧绿稠密，争繁竞盛，美好的树木青翠茂密，悦目可观；可是青草遇到它就变了颜色，树木遇到它也就叶片脱落了。草木之所以衰败凋零，都是秋天寒气的余威所致。

“秋天，属于刑官，在季节上由阴气所主导；又是用兵的象征，在五行中属金。这是天地严凝的义气，常常带有摧残毁灭的意味。上天对待万物，春天生长，秋天结实。所以在音乐方面，商声就跟西方的音调相配，夷则校正是七月的音律。商，就是悲伤，万物衰老之后会感到悲伤。夷，就是杀戮，万物过盛就应该减退了。

“唉！草木没有感情，时候一到自会零落。人是一种动物，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各种忧虑感动他的心灵，各种事务劳损他的身躯。心中有所感动，就会损耗他的精神。何况还要思虑他能力所无法达成的，担忧他智慧所不能解决的；自然而然那红润的容颜会变得衰老，乌黑的头发会变得花白。怎么以并不是质地坚固的肉体，跟草木争妍斗丽呢？想来究竟是谁来摧残我们，又何必怨恨秋声呢！”书童没有回应，倒头就睡着了。只听得周围的唧唧虫声，就好像附和我的叹息。

赏析与点评

本文以“秋声”为题，文中也洋溢着各种不同的声音。众声汇聚，摹写精妙。加上又是赋体，采用跟童子对话的形式，语句叶韵，对仗亦多，或骈或散，流动自然，情景交融，有声有色。从秋声肃杀的气氛中，反映作者政治生涯中深沉的感慨，以及个人年老体衰的无力感觉，点明只有顺应自然的安排，坦然面对。因此《秋声赋》所写的，其实也是流露思想的历程，浮想联翩，化解哀伤之情，然后“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成熟的秋天还是回复一片明亮的境界。

泷冈阡表

欧阳修

本篇导读

熙宁三年（一○七一），欧阳修六十四岁，在青州（山东潍坊巿青州巿）任上，撰《泷冈阡表》，表扬父母的言行和事迹，以示不忘训诲，并表孝思。案欧父欧阳观、欧母郑氏先后葬于泷冈，阡表即墓表，就是树在墓道上的石碑碑文，官民都可使用。欧阳修四岁丧父，由母亲教养成材，同时也通过母亲了解到父亲为官处世宅心仁厚、坚持操守，从而表彰父母的嘉言懿行，宣扬家教，情真意切，令人感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1]，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2]，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3]。非敢缓也，盖有待也[4]。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5]。太夫人守节自誓[6]，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7]，俾至于成人[8]。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9]。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10]，以庇而为生[11]，吾何恃而能自守耶[12]？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13]，然知汝父之能养也[14]。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15]，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16]，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17]，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18]。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19]，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20]。」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21]？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22]，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23]，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24]，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25]，为道州判官[26]，泗、绵二州推官[27]，又为泰州判官[28]。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29]，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30]，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31]。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夷陵[32]，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33]。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34]、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35]，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36]，遂参政事[37]，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38]，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佑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39]，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40]。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41]，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42]。今上初郊[43]，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44]，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45]，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46]，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47]，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48]、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49]、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50]、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1] 惟我皇考崇公：惟，文章发语词，无义。皇考，指亡父欧阳观，字仲宾，宋神宗熙宁元年（一○六八）获追封为崇国公。

[2] 卜吉：选择吉祥的葬地。泷（shuānɡ）冈：在今江西吉安巿永丰县沙溪镇，欧阳观夫妇墓地仍然保持完好。

[3] 克：能够。表于其阡：表，表彰死者学行德履的碑文，这里用作动词，即撰写墓碑。阡，墓道。表于其阡，在墓道立碑。

[4] 有待：等待适合的时候，皇帝的封赠是原因之一，而下文母亲说的“以有待于汝也”，则是期望儿子事业有成。

[5] 孤：《孟子·梁惠王》：“幼而无父曰孤。”

[6] 太夫人：母亲的尊称，父殁后称母亲为太夫人，此指郑氏。守节自誓：决心守寡，誓言不再嫁人。

[7] 以长以教：以，又要，一边。全句即又要抚养又要教育。

[8] 俾：使也。

[9] 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此句或可标点为“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两者皆可。

[10] 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垄，一行分隔田亩的小径。此句意谓没有房子可住，也没有田地耕种。

[11] 庇：庇荫，庇护。

[12] 耶：一本作“邪”，以下各句同。

[13] 姑：丈夫的母亲。

[14] 养（yànɡ）：奉养父母，旧读去声表示敬意，下文“不如养之薄也”、“修始得禄而养”，音义亦同。《论语·为政》：“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释文》“能养”之“养”读去声；“有养”之“养”（yǎnɡ）及作养儿育女等义时则读如字上声。

[15] 始归：女子出嫁曰归；始归，才嫁过来的时候。

[16] 免于母丧：母亲死后，守丧期满。免，指期满，脱去丧服。

[17] 间御酒食：间，偶然。御，进用。食（sì），饭也。《论语·为政》：“有酒食，先生馔。”《释文》“酒食”之“食”为名词，读去声。

[18] 适然：适，当也。谓事理当然。

[19] 官书：官府的公文，指刑狱案件。

[20] 求其生不得：指无法免除他的死刑。

[21] 矧（shěn）：何况。

[22] 抱：一本作“剑”，谓挟于胁下，如带剑也。

[23] 岁行在戌：岁，木星；古代以木星的方位纪年。欧阳观卒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庚戌，证明看相者的算命准确。

[24] 吾：一本作“我”。

[25] 咸平三年：宋真宗年号，即一○○○年。

[26] 道州判官：道州，今湖南道县。判官，州郡长官的属官，掌管文书工作。

[27] 泗、绵二州推官：泗，今安徽泗县。绵，今四川绵阳巿。推官，州郡长官的属官，掌管刑狱。

[28] 泰州：今江苏泰州巿。

[29] 考讳德仪：考讳，母亲亡父的名讳；指外祖父郑德仪。

[30] 福昌县太君：福昌县，今河南洛阳巿宜阳县。县太君，宋制朝廷卿监和地方知州等官员母亲的封号。

[31] 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乐安，今安徽霍山县。安康，今陕西安康巿汉阴县。彭城，今江苏铜山县。郡太君，朝廷侍郎、学士、地方观察等四品官员母亲的封号。

[32] 夷陵：今湖北宜昌市。宋仁宗景佑三年（一○三六），欧阳修因致书责备谏官高若讷“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而被贬夷陵令，时年三十岁。

[33] 修始得禄而养：宋仁宗天圣八年（一○三○），欧阳修中进士，授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河南洛阳巿）留守推官，距父殁正二十年。

[34] 龙图阁：宋真宗建，在禁中。初入直馆阁，称为直学士。

[35] 南京：宋时南京为应天府（河南商邱市）。

[36] 入副枢密：仁宗嘉佑五年，欧阳修入京任枢密院副使，掌全国军事。

[37] 遂参政事：嘉佑六年，欧阳修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即宰相之副贰。

[38] 二府：宋制，中书省与枢密院分掌文武，号称二府。

[39] 皇曾祖府君：皇，大也，子孙对祖先的尊称。欧阳修曾祖为欧阳彬。

[40] 金紫光禄大夫：金紫，金印紫绶。光禄大夫为二品散官，殆属虚衔，下文所封官衔亦同。

[41] 皇祖府君：祖父欧阳偃。

[42] 皇妣：指欧阳修的亡母郑氏。

[43] 今上初郊：当今的皇上，指神宗赵顼。郊，祭天。熙宁元年十一月，初行郊祀之礼，故推恩封赠群臣。

[44] 三朝：指仁宗、英宗、神宗三朝。

[45] 遭时窃位：作者自谦之词，言遇到好的时机获得晋升却自愧没有才德以居高位也。

[46]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即一○七○年，上距父丧刚好六十年。

[47] 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朔，初一；古代以干支计日，每月初一的干支下加朔字，以便推算。例如本文四月初一日辛酉，而阡表则立于四月十五日乙亥。

[48] 观文殿学士：宋观文殿置大学士、学士，非曾任执政者不授。本文末段所列封号既有实职，亦有勋衔，连食邑、食实封所列户口都是虚数。

[49] 知青州：熙宁元年，欧阳修由亳州（安徽亳州巿）调知青州军州事。

[50] 上柱国：勋官之最尊者。

译文

呜呼！先父崇国公择地安葬于泷冈墓地，已经六十年了，我身为人子的才能在他的墓道上立碑撰写表记。这并不是故意拖延，而是想等待适合的时机而已。

我运气不好，四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先母决心守寡，誓言不再嫁人。我们家境贫穷，先母得靠自己独力谋生，又要抚养我又要教育我，使我得以长大成人。先母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廉洁和乐于助人，爱交朋友；他俸禄的收入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所剩余。他说：‘不要因为这些财物使我受累。’所以当他去世时，没有留下房子容身，也没有田地耕种，用作维持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坚持守节呢？我对于你父亲，大概有些了解，所以对你有很大期待。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来不及侍奉婆婆，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是孝顺的。你从小失去了父亲，我不能确信你长大后一定会有所成就，但我相信你父亲必然有好的后代。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你父亲为祖母守丧期满，脱去丧服才过了一年，每年拜祭时，必然哭着说：‘祭祀时祭品再丰富，也比不上生前菲薄的奉养。’有时吃点酒饭，又会流着泪说：‘过去常常感到不够吃，现在有了剩余，可惜都来不及了！’我开始看到一两次，以为他是刚脱去丧服才会如此的。然而后来他经常这样，终其一生，没有不是如此的。我虽然来不及侍奉婆婆，却因此相信你父亲一定是孝顺的。你父亲做官，常在晚上燃烛处理公文，有时会停下来叹气。我问他，他说：‘这是判死罪的案件，我想给他一条生路，可就是没有办法。’我说：‘生路可以得到吗？’他说：‘想替他找生路却没找到，那么死囚和我都没有遗憾了，何况有时是可以找到的。正因为有时可以找到，就知道不替他找生路而判死的，一定会有遗憾。就这样常替他们找生路，但免不了还是要判死，而世人往往希望这些人死去！’回头看见奶妈抱着你站在旁边，就指着你叹气说：‘算命的说我遇到戌年就会死。如果他的预测灵验，我将看不到儿子成人了，以后就把我这番话告诉他吧。’他平时教导别的子弟，也常说这些话，我听多了，所以记得很清楚。他在外面所做的事，我无从知悉；他在家时，从来没有半点夸耀矫饰，他的行为就是这样的，是真正的出自内心啊！呜呼！他的心就是厚积仁爱啊！因此我确信你父亲必然会有好的后代。你要好好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但总要出于孝心；恩惠虽不能普施于万物，但心意一定要厚积仁爱。我不懂得教导你，这是你父亲的愿望啊。”我流着眼泪记住了这番话，不敢忘掉。先父小时候失去父亲，努力读书。咸平三年考中了进士。做过道州的判官，泗、绵两州的推官，又担任过泰州的判官。得年五十九岁，安葬在沙溪的泷冈。先母郑氏，外祖父名讳德仪，世代都是江南的望族。先母恭敬节俭仁厚慈爱而注重礼节；最初获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加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由早年家道中落起计，先母管家都以节俭简约为主，以后开支都不会超过这个限度。她说：“我的儿子不能以苟且态度迎合世俗，节俭才可以面对艰难穷困的日子。”后来我贬谪到了夷陵，先母谈笑自若：“你家本来就是贫穷的，我过惯了。你能够安于工作，我也就放心了。”

先父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开始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在朝廷任职，才得到皇上恩典，赠封先人。又过了十年，我任职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应天府，先母得病在官舍逝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并没有很出色的才能，竟入京任枢密院副使，还有机会参知政事，又过了七年才解职。自进入中书省、枢密院二府以后，承蒙天子广推恩泽，褒扬我的三代，所以由嘉佑开始，每逢国家的大庆典，必定予以恩宠赏赐。先曾祖父多次赠封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先曾祖母多次加封楚国太夫人。先祖父多次赠封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祖母多次加封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国公，多次赠封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加封越国太夫人。当今皇上初行郊祀祭典，先父进爵为崇国公，先母也进封为魏国太夫人。

于是小儿修哭着说：“呜呼！做好事不会得不到好报，可是早晚的时间不同，这是常理啊。至于我的祖先，多做善事修养德性，应当享受丰厚的回报，虽然他们不能及身享有，但身后获得赐爵赠封，光显荣誉褒奖弘扬，先后得到三朝的赠封，这就足以扬名后世，甚至庇荫他们的子孙了。”于是我列出世代族谱，详尽地刻在碑上，后又纪录先父崇国公的遗命，以及先母督导教育我的原因，还有对我的期望，全都写在墓表上揭示出来。使人知道小儿修无德无能，只因遇到好的时机获得晋升，却自愧没有才德以居高位，幸而得以保全大节，不致辱及先人，实在是有原因的。

熙宁三年，庚戌岁，以四月初一日辛酉起计，今天十五日乙亥，儿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撰表。

赏析与点评

《泷冈阡表》是欧阳修在其父下葬六十年后所撰写的追悼文章，也是晚年力作。本文自叙家世及一生艰苦的遭遇，父子两代都少孤力学，正直做人，而欧阳修因缘际会，得以攀上高位，获得三朝皇上的赠封，光宗耀祖，其实这都不是必然的。欧阳修终身努力不懈，谦卑自持。因此本文的写作动机，与其说是欧阳修炫耀自己一生的成就，倒不如说是忆述成长之路，开导子孙，感化世道人心。欧阳修谨记父母的训诲，弘扬孝道，以俭治家，积善成德，因此将自己所禀承的家教“具刻于碑”、“并揭于阡”，让世人知道。

欧阳修以大节立朝，仗义执言，言必有据。本文以父母的嘉言懿行为主体，个人的成就只是衬托，情真意切，下笔矜慎。否则过度吹嘘自己的官职，成为谀墓之文，也就不成体统了。

前赤壁赋

苏轼

本篇导读

苏轼（一○三七至一一○一），字子瞻，号东坡居士。苏洵子。眉州眉山（四川眉山巿）人。嘉佑二年（一○五七）进士，深受主考欧阳修赏识，擢置第二。嘉佑六年应中制科入三等，除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陕西宝鸡巿凤翔县）判官。熙宁二年（一○六九）还朝。王安石推行新法，苏轼上书反对。乃请求外任，出知杭州、密州（山东诸城巿）、徐州（江苏徐州巿）、湖州（浙江湖州巿）的地方官，任职期间体恤民情，改革邑政。元丰二年（一○七九）以作诗“谤讪朝廷”罪系于御史台监狱，又称“乌台诗案”。其后贬黄州（湖北黄冈巿）团练副使。哲宗元佑元年（一○八六）起用为登州（山东蓬莱巿）知州，回京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等，官至礼部尚书。元祐四年出知杭州、颍州（安徽阜阳巿颍州区）、扬州、定州（河北定州巿）。绍圣元年（一○九四）远贬惠州（广东惠州巿）、儋州（海南儋州巿），直到徽宗即位始奉命内迁，但北还路上病卒于常州（江苏常州巿）。追谥文忠。苏轼诗、文、词、书法等俱为大家，著作极多，其他尚有《东坡志林》、《东坡七集》等。唐宋八大家之一。

《前赤壁赋》作于元丰四年的八月十六日，是苏轼谪贬黄州后的第三年，与友人李委、杨世昌泛舟游于黄州赤壁之下的感怀之作。杨世昌，字子京，绵竹（四川绵竹巿）武都山道士。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1]，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2]。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3]，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4]。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5]。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6]，凌万顷之茫然[7]。浩浩乎如冯虚御风[8]，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9]，羽化而登仙[10]。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11]。歌曰：『桂棹兮兰桨[12]，击空明兮泝流光[13]。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14]。』客有吹洞箫者[15]，倚歌而和之[16]，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17]，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18]，泣孤舟之嫠妇[19]。

苏子愀然[20]，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21]，此非曹孟德之诗乎[22]？西望夏口，东望武昌[23]。山川相缪[24]，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25]？方其破荆州[26]，下江陵[27]，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28]，旌旗蔽空，酾酒临江[29]，横槊赋诗[30]。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31]。寄蜉蝣于天地[32]，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33]。』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34]，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35]，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藏也[36]。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37]。』客喜而笑，洗盏更酌[38]。肴核既尽[39]，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1] 既望：农历每月十五日，叫作望日，既，已，既望即十六日。

[2] 赤壁：山名，湖北境内称赤壁者约有四处，此指黄冈巿外的赤鼻矶，为东坡所游之处。

[3] 属：劝酒。

[4] 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窈窕，舒缓也。二句指《诗经·陈风·月出》首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5] 斗牛：二十八星宿中的南斗和牵牛。

[6] 一苇：比喻小舟。如：往也，动词；所如，要去的地方。

[7] 凌：飘浮，越过。

[8] 冯虚御风：冯，即“凭”。虚，太空。御风，乘风。全句意即在空中乘风驰走。

[9] 遗世独立：远离俗世尘嚣，自由自在。

[10] 羽化而登仙：身轻羽化，飞往仙境。

[11] 舷：船边。

[12] 桂棹兮兰桨：棹、桨，行船拨水之具，棹在船尾，桨在船边。全句意即以桂木为棹，以木兰为桨。

[13] 击空明兮泝流光：击，指摇桨。空明，指月光映照下澄明的江水。泝，同“溯”，冲着水流。流光，波光粼粼。

[14] 美人：理想人物，或喻在朝的贤人君子。

[15] 客有吹洞箫者：客指杨世昌。当日同游者尚有李委，善吹笛。

[16] 倚歌而和之：倚，《古文观止》作“依”。

[17] 袅袅：形容声音轻盈柔扬貌。

[18] 潜蛟：潜藏在水底的蛟龙。

[19] 嫠（lí）妇：寡妇。

[20] 愀（qiǎo）然：神色忧愁的样子。

[21]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曹操《短歌行》首章的诗句。

[22] 曹孟德：曹操，字孟德，东汉末为丞相，进封魏王，挟献帝刘协以号令天下。

[23]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夏口，古城名，在今湖北武汉巿黄鹄山上。武昌，今湖北鄂州巿。

[24] 缪（liǎo）：同“缭”，缠绕，缭绕。

[25] 孟德之困于周郎：周郎，周瑜。建安十三年（二○八），曹操挥军由荆州沿江而下，孙权使周瑜与刘备合力破之，大败曹军于赤壁（湖北嘉鱼县东北）。

[26] 破荆州：荆州（湖北襄樊巿）辖南阳、江夏等七郡，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一带。

[27] 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28] 舳舻千里：舳，船尾；舻，船头。指船首、船尾相连，绵延千里。

[29] 酾（shī）酒：滤酒，斟酒。

[30] 槊：长矛。

[31] 匏樽：匏，葫芦，以葫芦外壳制成的酒器，泛指酒杯。

[32] 寄蜉蝣于天地：蜉蝣，虫名，朝生暮死。比喻人生短暂。

[33] 遗响：余音。悲风：悲凉的秋风。

[34] 逝者如斯：《论语·子罕》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斯，指江水，代词。比喻时光的消逝如同河水般日夜不停地流去。

[35] 盈虚：指月圆月缺。

[36] 无尽藏：无尽，无穷。藏，宝藏。

[37] 适：欣赏，享用。《苏轼文集》从别本作“食”。

[38] 更酌：更，苏轼手稿在“更”字下注有“平”字，即读平声。更酌即换酒。

[39] 肴核：熟肉为肴，水果为核。

译文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苏先生与友人在赤壁下泛舟游赏。清风阵阵吹来，水面波澜不起。举起酒杯向友人敬酒，吟诵《月出》的诗篇，高唱着“窈窕”的乐章。过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的山上升起，在南斗和牵牛两个星座之间缓缓移动。白茫茫的露珠铺满江面，水光与天色连成一气。任小船随水流去，漂浮于万顷苍茫的江面之上。浩浩荡荡地在空中乘风驰走，不知道要到哪里才会停止。飘飘然像是远离了俗世尘嚣，自由自在，身轻羽化似的飞往仙境。

这时候大家喝酒喝得十分高兴，用手拍打着船舷应声高歌。歌词说：“桂木船棹啊木兰船桨，摇曳着江面澄明的月色啊冲着水流泛起粼粼的波光。我的情怀啊幽渺悠远，想望伊人啊天各一方。”友人吹奏洞箫，按着节奏与歌声相和，洞箫的声音呜呜作响，像是忧怨像是倾慕，像是啜泣像是倾诉，余音回旋缭绕，丝丝缕缕的没有停顿。深谷中的潜龙为之起舞，孤舟上的孀妇也忍不住哭起来了。

苏先生神色忧伤，整理衣襟端坐着问友人：“为什么会这么哀怨呢？”友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句么？向东望向夏口，向西望到武昌，山水缭绕交错，草木青苍深黑暗淡。这不就是曹操被周瑜所围困的地方吗？当初曹操攻陷荆州，占领了江陵，沿长江顺流东下，战船头尾相接绵延千里，旗帜飘扬遮蔽了天空，在江上斟酒而饮，握着长矛吟诗作赋的，自然是一代英雄人物，现在又在哪里呢？何况我与你在江边的沙洲上打鱼砍柴，跟鱼虾作伴，与麋鹿为友，驾着一条小船，举起葫芦酒杯相互敬酒，就像蜉蝣置身于天地之中，渺小得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与仙人携手畅游，拥抱着明月长在长存。明知道这些都不可能平白得到，只好把余音寄托于悲凉的秋风了。”

苏先生说：“你也知道这流水和月亮的关系吗？流逝着的像这流水，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逝去；时圆时缺的就像这月亮，最后既没有减少也没有增长。大抵从事物变化的角度来看，天地都没有一个瞬间不发生变化的；而从事物不变的角度来看，万物与我的生命同样是无穷无尽的，又有什么值得羡慕呢？何况天地之间，事物各有归属。如果不是自己应该拥有的，就丝毫不该取得。只有江上的清风，以及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了就是音乐，眼睛碰上了就成了景色，想要的没有人禁止，要用的也不会用完。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而我与你都可以一起享用。”友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倒酒。菜肴果品吃完以后，杯子盘子散乱。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上，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了。

后赤壁赋

苏轼

本篇导读

苏轼《后赤壁赋》写于元丰四年十月十五日，距离前赋刚好三个月。《施注苏诗》卷二十《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注引苏轼为杨道士书一帖云：“十月十五日夜，与杨道士泛舟赤壁，饮醉。夜半，有一鹤自江南来，翅如车轮，戛然长鸣，掠余舟而西，不知其为何祥也，聊复记云。”辑入《苏轼文集》附《佚文汇编》。杨道士即杨世昌。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1]，将归于临皋[2]。二客从予[3]，过黄泥之坂[4]。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5]。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6]。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7]。踞虎豹[8]，登虬龙[9]。攀栖鹘之危巢[10]，俯冯夷之幽宫[11]。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12]，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13]！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14]。戛然长鸣[15]，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16]，羽衣翩跹[17]，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18]：『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19]，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1] 雪堂：苏轼在黄州筑室五间，乃在大雪天落成，四壁又画有雪景，自书“东坡雪堂”，因以雪堂为名，并自称东坡居士。在今黄冈巿东。

[2] 临皋：苏轼至黄州，初居定惠禅寺，后移居临皋亭。在今黄冈巿南的长江边上。

[3] 二客：其一为道士杨世昌，另一人不详。

[4] 坂：或作“阪”，斜坡。从雪堂至临皋的斜坡地带。

[5] 松江之鲈：松江，即今吴淞江，下游为苏州河，流经江苏及上海巿一带，盛产四鳃鲈鱼。长五、六寸，冬至前后，最为肥美。

[6] 谋诸妇：谋，商量。诸，之于。妇指苏轼的继室王闰之，字季璋，王介幼女，同时也是苏轼亡妻王弗的堂妹，小名二十七娘，二十一岁嫁给苏轼，生下苏迨及苏过，善尽母职，深明大义，是一位很贤惠的妻子。

[7] 披蒙茸：披，分开。蒙茸，杂草。

[8] 踞虎豹：踞，蹲坐。虎豹，指狰狞的怪石。

[9] 登虬龙：登，攀上。虬龙，有角的小龙，这里指盘曲的树木。

[10] 栖鹘之危巢：栖，同“栖”。鹘（ɡǔ），隼也，鹰属，猛禽。飞行轻捷迅速，凶猛有力，常驯以捕捉鸟兔。危巢，高险的鸟窝。

[11] 冯夷：冯（pínɡ）夷，水神名，即河伯。

[12] 划然：突然分开，形容长啸的声音。

[13] 凛乎：凄清。

[14] 玄裳缟衣：玄，《古文观止》作“元”，清代避康熙讳改字。玄裳，黑色裙子。缟，白绸上衣。鹤身白而尾黑，如人之白衣黑裳。

[15] 戛然：形容鹤声的尖利。

[16] 梦一道士：相传朱熹所见苏轼真迹作“梦二道士”，或为笔误，当以“一”字为是。

[17] 羽衣：鸟羽所制之衣，道家之服。翩跹：轻快的样子。

[18] 揖：拱手为礼。

[19] 畴昔：畴，语首助词，无义。昔指昨天，昔日。

译文

这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出来，准备回到临皋亭。两位友人跟着我走过了黄泥坂。节气过了霜降，树叶完全脱落，身影倒映在地上，抬头就看见明月，大家看着十分开心，一路上边走边唱着歌，互相应和。过了一会儿我叹气说：“有朋友可没有酒，有了酒却又没有菜；月光皎洁，金风清爽，这么好的晚上该怎样度过呢？”友人说：“今天傍晚，张网抓到了一条鱼，大嘴巴，幼细的鳞片，看样子就像松江的鲈鱼。不过怎样才能弄到酒呢？”回家跟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贮藏了很久，就是准备给你有需要的时候用的。”于是带着酒和鱼，再到赤壁下游玩。

江涛发出了声响，峭壁陡峭挺立千尺，山峰高耸，月亮显得小了，水位退落，石头都露出来了。说来没隔多少日子，而江山景色几乎再也认不出来了！我撩起衣服登岸上去，踩着险峻的山崖，拨开了茂密的杂草，蹲在像虎豹一样的怪石上，登上虬龙般盘曲的树枝上，攀上了住着鹰隼的高巢，俯瞰着水神冯夷幽邃的宫殿。两位客人无法跟随上来。突然传来划破夜空的长啸，草木都为之震动，山谷鸣响回声相应，夜风吹过，水流汹涌。我隐隐感到了悲伤，很可怕地生出了恐惧，毛骨悚然，觉得不可以再留下来了。回去上船再游，我们把船划到了江心，就任它漂到哪里就到哪里休息了。

那时差不多快到半夜了，四面看看都寂静无声。恰好有一只孤鹤，从东边横掠江面飞来。翅膀像车轮，身上像穿着黑裙白衣，尖利地长鸣一声，掠过我的船向西飞去。不久友人回家去了，我也就睡觉了。梦见一位道士，披着羽毛织制的氅衣，飘逸轻盈，经过临皋亭下，向我作揖说：“赤壁的旅程，玩得开心吗？”问他的姓名，低头不答。啊！啊！我知道了。昨天晚上，飞着叫着经过我的船，不就是您吗？道士看着我笑，我也就惊醒了。开门去看，也看不到他的所在了。

赏析与点评

《后赤壁赋》的作意比较复杂，情节由实而虚，心情则由平静而趋于激动，最后化为孤鹤飞去，天地之间复归于寂灭空无。关于《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中的赤壁遗址、赋中“变”与“不变”的哲学命题，以及文章诡秘气氛，其实还牵涉了深层的写作背景问题，可能都跟时局有关，作者不吐不快，但为了远祸，又不得不隐约其辞，所以感情十分复杂。

元丰四年（一○八一）八月，宋军五路伐夏。高遵裕纵兵深入，围灵州城（宁夏灵武巿），夏人绝黄河水灌宋营垒，又绝宋军运输线，饿死者众，于是高遵裕军溃，又值大雪，遂大败而回。翌年九月，徐禧筑永乐城（陕西米脂县西），以兵万人守之。夏起举国之兵来攻，永乐城被围，城中水源涸乏，士卒渴死大半；而援兵未至。其后永乐城被攻陷，徐禧以下蕃汉官兵役夫死难者二十余万，辎重损失尤重。

苏轼《赤壁赋》二篇写于两次战役前后。《前赤壁赋》赤壁之战乃是影射宋夏之战，曹操困于周郎也就是暗寓宋、辽、夏三分之势已成，一时难以逆转。《后赤壁赋》写于第二次伐夏战败之后，苏轼不禁嗟叹“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时局委靡不振，奸臣误国，苏轼因而显得愈发激动，而摸黑登山呼啸一节，激情勃发，不可压抑，也就特别惊心动魄了。最后苏轼孤鹤飘飞，割弃尘缘，忘情于江湖，意境高逸。

六国论

苏辙

本篇导读

苏辙（一○三九至一一一二），字子由，一字同叔，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四川眉山巿）人。嘉佑二年（一九五七）进士，与兄苏轼同时及第，名动京师。嘉佑六年亦同登制科，初授试秘书省校书郎充任商州（陕西商洛巿）军事推官。熙宁二年（一○六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因对新法提出异议，调任为河南府（河南洛阳巿）留守推官、陈州（河南淮阳县）教授、齐州（山东济南巿）书记等。元丰二年（一○七九）因苏轼系狱，苏辙亦坐贬监筠州（江西高安巿）盐酒税。元丰七年调任为歙州绩溪（安徽绩溪县）令。元丰八年为秘书省校书郎，元佑元年（一○八六）擢为右司谏，升为起居郎，再升中书舍人，官至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等职，身居要位。但跟苏轼一样牵涉党争事件，浮沉宦海累遭贬谪。徽宗即位后遇赦，最后寓居许昌（河南许昌巿）颍水之滨，杜门谢客。后追复为端明殿学士，谥文定。著《栾城集》等。唐宋八大家之一。

尝读六国世家[1]，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2]，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3]，虑患之疎，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4]。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

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5]，商鞅用于秦而收魏[6]，昭王未得韩、魏之心[7]，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8]，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9]。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闲[10]，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11]，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12]？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闲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13]。以二国委秦[14]，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15]。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16]，背盟败约[17]，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18]，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1] 尝读六国世家：尝，一本作“愚”。六国，战国时代秦岭以东之韩、魏、齐、楚、燕、赵六国。世家，记诸侯王之世系的史传，本文特指《史记》所载六国世家。

[2] 山西千里之秦：山，指殽山（河东陕县东）。秦国在殽山以西，据有关中之地，沃野千里，最为富庶。

[3] 咎：归罪，责备。

[4] 腹心之疾：犹言心腹之患。

[5] 范雎（？至公元前二五五）：战国魏人，秦昭王相，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封应（河南平顶山巿宝丰县西南）侯。

[6] 商鞅：卫人，亦称卫鞅、公孙鞅。秦孝公相，定变法之令，改赋税之法，重农抑商，滥用酷刑。

[7] 昭王：秦昭王（稷，公元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在位五十六年（公元前三○六至前二五一）。

[8] 刚寿：今山东聊城巿阳谷县南寿张镇，与河南台前县仅一堤之隔。

[9] 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一本作“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增一“以”字。

[10] 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闲：闲，一本作“间”，音义相同。下文“因得以自完于其闲矣”，亦同。

[11] 以当强虎狼之秦：一本作“以当虎狼之强秦”，惟“强虎狼”与上文“区区”强弱相对，似以《古文观止》的原文为是。

[12] 折：屈服。

[13] 出身：挺身而出。

[14] 委：对付。

[15] 应夫无穷：长期运作下去。

[16] 疆埸：埸（yì），《古文观止》作“场”，误。疆埸，边境。

[17] 背盟败约：周显王三十六年（公元前三三三），苏秦（？至公元前二八四）游说六国，结成合纵之约以抗秦，秦兵不敢闯函谷关者十五年。秦使张仪（？至公元前三○九）倡连横之说，分化齐、楚，胁诱韩、赵、魏。周赦王二年（公元前三一三），楚、齐绝交，纵约乃解。

[18] 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一作“至使秦人得间其隙”。伺，窥伺。间，离间。

译文

过去读《史记》的六国世家，心里觉得疑惑，当时天下诸侯国，以五倍于秦国的土地，十倍于秦国的军队，决心振作向西部发展，攻打殽山以西关中千里的秦国，却免不了一一亡国。我常常为这件事深入思考，相信一定会有可以自保的计策。因此不得不责备当时的谋士，考虑祸患的过于疏略，而贪图利益的就失之肤浅，而且不知天下大势的发展。

秦国有能力跟诸侯国争夺天下的重地，不在于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而在于韩国、魏国的边境。诸侯国有能力跟秦国争夺天下的重地，不在于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而在于韩国、魏国的边境。秦国面对着韩国、魏国，就好像人有腹心的疾病一样。韩国、魏国堵住了秦国东侵的要道，掩护殽山以东的诸侯国，所以当时天下的重地，没有比得上韩国、魏国的。

从前范雎得到秦国的重用，就近攻韩国；商鞅得到秦国的重用，也就攻打魏国了。秦昭王没得到韩国、魏国的认可，就出兵攻占齐国的刚寿，而范雎就为此而担忧了。那么秦国所顾忌的，就清楚可见了。秦国要攻打燕国、赵国，这是秦国的危险举动。越过韩国、魏国攻打他国的国都，燕国、赵国在前线抗敌，韩国、魏国乘机在后方发动攻击，这就是危险的举动了。然而秦国攻打燕国、赵国，却不必担心韩国、魏国的袭击，那是因为韩国、魏国已经归附秦国了。韩国、魏国一直都是诸侯的屏障，却让秦国人能够自由出入于国境之中，这哪里算是了解天下的大势呢？任由小小的韩国、魏国，去抵抗强如虎狼一般的秦国，他们怎能不屈服而投向秦国呢？韩、魏屈服了而倒向秦国，然后秦国人就可以派兵通过他们的国境攻打东方的诸侯国，使天下人到处都遭受秦国的祸害。

韩国、魏国不能单独抵挡秦国，而天下的诸侯国，借着他们掩护西方的边境，这样就不如厚待韩国、魏国来抵抗秦国。秦国人不敢跨越韩国、魏国来窥伺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而齐国、楚国、燕国、赵国等，就可以保存自我实力了。以四个没有兵患的国家，辅助面临强敌的韩国、魏国，使韩国、魏国不用担心东方的威胁，就为天下人挺身而出抵挡秦兵。以韩国、魏国来对付秦国，其余四国在后方休养生息，暗中援助他们的急难，这样长期运作下去，那秦国还有什么作为呢？不知道用这计谋，却贪图边境上尺寸土地的小利，违背盟誓，破坏条约，甚至自相残杀。秦国还没派兵出来，而天下诸侯都各自陷入困境了。至于秦国人能够把握时机，歼灭他们的国家，这不是很悲哀吗？

赏析与点评

苏辙《六国论》主张联合抗秦，跟苏秦合纵之说相近，而析论天下大势，亦见准确。当然，苏辙只是从后代的角度回望历史，有点书生论政、纸上谈兵的意味，对整个形势和发展，自然掌握得比较透彻；而苏秦身处六国的政治漩涡之中，诸侯国各怀鬼胎，见利忘义，互不信任，又怎能统一抗秦呢？六国中如有能脱颖而出的，例如齐、楚，恐怕也只是另一个强秦而已，强势的诸侯一样会歼灭其他各国的，可不慎哉！苏秦的失败，应该是意料中事。后来信陵君救赵及率五国之兵以攻秦，果然取得成功，看来合作真的是最好的出路。苏辙倡导诸国合作，并特别看重韩、魏之郊的重地，认为这是抗秦的最前线，可惜历史不容假设。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本篇导读

王安石（一○二一至一○八六），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江西抚州巿）人，庆历二年（一○四二）进士，初知鄞县（浙江宁波巿鄞州区），“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宋史》本传）重视地方建设，推行政务改革，丰富行政经验。至和二年（一○五五）入京为群牧判官。嘉佑三年（一○五八）《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主张改革政治。熙宁元年（一○六八）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二年任为参知政事。三年拜相，推行新法。由于遭到反对，新法推行受到阻碍。熙宁七年辞退；次年再相，九年再辞，退居江宁（江苏南京巿），封荆国公。卒谥文。著《临川集》等。唐宋八大家之一。

孟尝君（？至公元前二七九），姓田名文，齐靖郭君田婴之子。袭父封爵，封于薛（山东滕州巿东南），养贤士食客数千人，战国四公子之一。齐愍王二十五年（公元前二九九）入秦，秦昭王（请孟尝君入秦，以为丞相。其后信谗，囚孟尝君，欲杀之。赖食客中有能为鸡鸣狗盗者，得免于难。翌年脱归为齐相。《史记·孟尝君列传》云：“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又《战国策·齐策》（四）记述鲁仲连对孟尝君说：“君之廐马百乘，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骐麟騄耳哉？后宫十妃，皆衣缟纻，食粱肉，岂有毛嫱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子好士，未也！”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1]。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2]，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3]，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4]，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5]，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1] 虎豹：形容凶暴。当时秦国最强，六国都惧怕秦国。

[2] 鸡鸣狗盗：言学鸡鸣，为狗作盗，指为宵小之徒，擅于某种卑下技能的人。雄，首领。

[3] 擅：靠着，凭着，据有。

[4] 南面：君临天下。古代人君听政之位居北，朝向南方，引申为帝位。制秦：降服秦国，使秦国向齐国国君朝拜称臣。

[5] 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夫，句首发语词，以引起论述。《古文观止》原缺此字，今补。

译文

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罗致人才，士人因此而投靠他的门下；而后来也是凭他们的力量，从虎豹一般凶暴的秦国逃脱出来。唉﹗孟尝君只不过是那些扮鸡啼叫、学狗作盗等人的首领而已，哪里说得上能够罗致人才呢？要不是这样，凭着齐国强大的力量，只要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就应该可以君临天下降服秦国了，哪里还要用鸡鸣狗盗的力量来帮忙呢？连鸡鸣狗盗之徒都在他的家门出入，这就是士人不去投靠他的原因了。

赏析与点评

《读孟尝君传》快人快语，议论独到，一共四句，句句都提到“得士”或“士”；末三句都提到“鸡鸣狗盗”，甚至将孟尝君本人当作这些人的领袖，可见其身不正。“士”与“鸡鸣狗盗”彼此对立，物以类聚，两者根本就不可能混在一起。王安石的思维是十分清晰的。不过，讽刺的是，宋朝的政府重视知识分子，人才辈出，但在朝廷中却分为两派，互相攻讦。王安石推行新法，就需要很多人才的支持，可是历史告诉我们，王安石的失败主要就在于用人不当，号称新党，却全以势利小人为骨干；而反对新法的多属旧党，例如欧阳修、苏轼等，都是正人君子。欧、苏与王安石相互推重，私交甚笃，可惜在政治上都站在王安石的对立面。那么，谁是“鸡鸣狗盗”之徒？谁是真正的“士”呢？

当然，“士”的涵义非常复杂，王安石所指的“士”，必然具有经邦济世的雄才大略，自然是一流的人才，可惜并不多见。此外，凡据有一技之长的，能够在适当时候发挥作用，例如鸡鸣狗盗之徒刚好就救回孟尝君一命，其实这也是“不拘一格”的人才。才与不才之间，有时是很难辨认的。本文写作的年份不详，如果是王安石拜相之前，那么王安石心中可能自以为“士”，欲为国家推行改革；如果是晚年作品，可能就充满反讽的意味，为什么真正的人才不来，而鸡鸣狗盗之徒却不断出入于自己门下呢？

阅江楼记

宋濂

本篇导读

宋濂（一三一○至一三八一），字景濂，号潜溪，浙江浦江（浙江金华巿）人。元末至正间，以荐授翰林院编修，因亲老辞谢不受，隐居龙门山十余年。朱元璋取婺州（浙江金华巿），召任郡学五经师、江南儒学提举，累官至翰林院学士承旨知制诰。奉命主修《元史》。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因长孙宋慎牵涉胡惟庸案，全家谪茂州（四川茂县），中途病卒于夔州（重庆巿奉节县）。谥文宪。著《宋学士文集》等。宋濂的文章醇深浑穆，自中节度，主张“宗经”、“文道合一”，继承唐宋古文传统。明太祖称其文章为“开国文臣之首”，刘基誉之为“当今文章第一”。他是明初的散文大家，开创一代文风。

元顺帝至正二十年（一三六○），朱元璋在卢龙山以八万军队击溃陈友谅四十万之众，即位后将卢龙山易名为狮子山；洪武七年（一三七四）初下令在山顶上建造阅江楼，亲自撰写《阅江楼记》，又命朝臣各撰一篇，以宋濂的作品最佳。同年二月二十一日，再撰《又阅江楼记》：“今年欲役囚者建阅江楼于狮子山，自谋将兴，朝无入谏者。抵期而上天垂象，责朕以不急。即日惶惧，乃罢其工。”突然指为不急之务，乃仿作朝臣谏章，停建阅江楼。直到二○○一年，南京市政府重新依照元璋的构想兴建阅江楼，楼高五十二米，共七层，碧瓦朱楹，龙飞凤翥，结构华美，具有古典的皇家气派，很快就跻身于江南四大名楼之列，同时也结束了六百年来“有记无楼”的缺憾。

本文原见《宋学士文集》之《銮坡后集》卷十，略有若干异文。

金陵为帝王之州[1]，自六朝迄于南唐[2]，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3]，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4]，罔间朔南[5]，存神穆清，与天同体[6]。虽一豫一游[7]，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8]，自卢龙蜿蜒而来[9]。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10]。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

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11]。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12]，升其崇椒[13]，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14]，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栉风沐雨[15]、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16]，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下上，番舶接迹而来庭[17]，蛮琛联肩而入贡[18]，必曰：『此朕德绥威服[19]，覃及内外之所及也[20]。』四陲之远[21]，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22]，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23]，必曰：『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24]。』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

彼临春、结绮[25]，非不华矣；齐云、落星[26]，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不旋踵间而感慨系之[27]，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28]，委蛇七千余里而始入海[29]，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30]。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31]，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32]，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33]？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34]，勒诸贞珉[35]。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1] 金陵：江苏省南京巿。明太祖洪武元年（一三六八）定都金陵，直至明成祖永乐十八年（一四二○）迁都北京，凡五十二年。

[2] 自六朝迄于南唐：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代，皆定都于金陵。南唐乃五代十国之一，历时三十九年（九三七至九七五），亦都金陵。

[3] 定鼎：建都。相传夏禹铸九鼎，为国家重器，置于都城，代表政权所在。

[4] 声教所暨：声教，指风气和教化。暨，及也，到达。

[5] 罔间朔南：罔，无也；间（jiàn），区分，动词。朔，北方。

[6] 天：《宋学士文集》作“道”，即天道，其义一也。

[7] 豫：逸豫，享乐。

[8] 狮子山：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北，以山形似狮子得名。

[9] 卢龙：卢龙山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西北，朱元璋尝大破陈友谅于此。有山蜿蜒如龙，号曰卢龙。

[10] 蟠绕：曲折盘旋。

[11] 轩露：开朗坦露。

[12] 法驾：天子的车驾。

[13] 崇椒：崇，高也。椒，山顶。

[14] 见江、汉之朝宗：诸侯朝见天子，春见曰朝，夏见曰宗。这里指江汉之水朝宗入海。

[15] 栉风沐雨：栉，梳头。沐，洗沐。形容风吹雨打，勤苦奔波，以风雨来梳洗之意。

[16] 中夏：中国。

[17] 番舶：外国的商船。

[18] 蛮琛：琛，玉石。蛮琛指外邦的珍宝。

[19] 绥：安抚。

[20] 覃及内外：覃（tán），延长，伸展。内外，《宋学士文集》作“外内”。

[21] 陲：《宋学士文集》作“夷”。

[22] 炙肤皲足：炙，晒焦。皲（jūn），冻裂。形容生活艰苦。

[23] 捋（luō）：采摘。行馌（yè）：送饭给在田里工作的人吃。

[24] 衽席：床铺，比喻安逸之境。

[25] 临春、结绮：南朝陈后主所建的两座阁楼，故址在今南京巿。

[26] 齐云：五代韩浦所建之楼，故址在今苏州巿。落星：三国时东吴孙权所建之楼，故址在今南京巿东北落星山上。

[27] 不旋踵间：“不”，《宋学士文集》作“一”。踵，脚后跟，旋踵形容时间极短。

[28] 岷山：在四川省松潘县，古人误以为是长江的源头。

[29] 委蛇（wēi yí）：蜿蜒曲折的样子。而始入海：《古文观止》原缺“始”字，今据《宋学士文集》补。

[30] 天堑：堑，防御用的壕沟。天堑即天然防线。

[31] 逢掖之士：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古代儒者之服。指儒士。

[32] 圣：《宋学士文集》作“帝”。

[33] 油然：自然而然。

[34] 宵旰：旰（ɡàn），下午。宵旰即宵衣旰食，指天未亮就穿衣服，日落后才进食，表示勤于政事。图治之功者：图治指极力谋求国家的长治久安之道。“功”，《宋学士文集》作“切”。

[35] 珉：碑石的美称。

译文

金陵是帝王定都之所，从六朝到南唐，大抵都是偏安割据一方，不能配合山川河岳的帝王气象。到了今上即位，在这里建都，才配得上金陵的气势。皇上从这里宣示风气和教化到全国各地，不分南北，具有和穆清朗的神情，与天道合为一体。就是一时宴乐，一次出游，都希望能为天下万世树立榜样。京城的西北方有狮子山，从卢龙山延伸过来。长江就像彩虹般横贯当中，盘旋萦绕于山下。皇上认为这地方形势雄伟，下令在山顶上建楼，跟百姓一起游乐观赏，于是赐予一个美好的名字叫阅江楼。

我们登上阅江楼观望的时候，各种景象森然排列，千年以来大自然的奥秘，一旦完全呈现出来，这不就是天地早就作好了安排，为了等待大一统的君王，才能揭开这千秋万世以来的盛大景观吗？碰上天朗气清，皇上的车驾来到这里，登上高高的顶峰，倚着阑干远望，自然会生出深长的遐想。当看到长江汉水奔赴大海，诸侯回到京师交代政务，城池修缮建好，边疆关隘严防稳固，皇上必然会说：“这是寡人经历过风吹雨打，千辛万苦，攻城略地战胜敌人才能取得的成果。”中国是泱泱大国，更必须考虑怎样来好好保护我们的国家。当皇上看到长风浩荡波涛汹涌，帆船在江上出没，外国的商船一艘接一艘来到京城，蛮夷的珍宝并排着接连不绝的送来贡品，一定会说：“这是寡人德威并施人心归顺，伸延所及内外一体才能达至的成果。”对于四方民族、辽远的边陲地方，更希望好好安抚他们。当皇上看到长江两岸，以及郊野四方上下的土地，农民耕种时经受着太阳烤炙皮肤、冰雪冻裂足踝的痛苦，而农家妇女要采桑送饭奔波辛劳，一定会说：“这是寡人拯救于水火，而安置于床席之上的人呀！”对于全国的老百姓，更希望他们都能安居乐业。从这些方面可以联想开去，不只是解决一项问题。小臣知道要修建这一座阁楼，皇上可以抒发博大的精神，借着观看景物而生出不同的感想，其实无不寄托了达致太平的理想，又怎么会仅仅只为观赏长江的风光呢！

过去那些临春阁、结绮阁的名楼，并不是不够华丽；齐云楼、落星楼，并不是不够高大。不过只是用来享受管弦音乐漫无节制的演出，珍藏很多燕、赵地区的艳姬美女，短短的时间里只留给后人很多感慨，小臣也不知道该怎样评说了。话虽如此，长江发源于岷山，蜿蜒曲折经过七千多里才流入大海，白浪滔滔碧波翻滚。六朝时往往倚靠长江视作天然防线。现在南北统一了，长江看来可以平安的流淌，也没有备战的必要了。那么这到底要靠谁的力量来维系国家呢？士子穿上了儒服，有机会登上这座高楼来观赏长江，便该想到皇上的圣德就像上天一样，浩荡博大难以形容，就跟圣皇大禹疏导江河治理水患的功绩，同样都是无尽的。每个人身怀忠君报国之心，哪有不自然奋起呢？小臣不是什么聪明人，谨奉圣旨撰写阅江楼记。因此想到将皇上早晚忧勤治国的功绩，刻在美好的石碑之上。至于其他观赏玩乐消遣光阴的话语，都省略不说，怕亵渎圣明，那就不好了。

赏析与点评

这是一篇应制之作，由皇帝亲自出题目，要为即将新建的阅江楼大做文章，同时也是一篇无中生有的作品。大家都没有见过阅江楼，纯是设想之辞，可谓空中楼阁，实在不好下笔。

当然，本文只是宋濂的一面之词，善颂善祷，祈求政治清明。可是万一到了乱世，吏治败坏，流寇蜂起，动乱也还是免不了的。而历史证明，没过多久，建文四年（一四○二），明成祖朱棣的军队就攻入了京师，可见长江天堑也没用。但当时宋濂的文章就只能往好的一面设想，不敢说任何坏话。反而明太祖有自知之明，见朝臣无一敢进谏，自己写了一篇《又阅江楼记》，模仿朝臣反对的声音，停建阅江楼了。或者我们从心术的方面设想，当时明太祖建楼拆楼可能也有引蛇出洞之意，试探群臣的忠诚，结果没有人敢上当。天威难测，写给皇上的文章可真的要小心。

卖柑者言

刘基

本篇导读

刘基（一三一一至一三七五），字伯温，处州青田（浙江青田县）人。元顺帝元统元年（一三三三）举进士，任江西高安县丞、江浙儒学副提举，旋弃官归隐。至正十六年（一三五六）出任江浙行省元帅府都事，未几革职。至正二十年到应天府（江苏南京巿）任朱元璋的谋臣，辅助明朝开国，北伐中原，统一天下。官至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封诚意伯。洪武四年（一三七一）辞官，后被胡惟庸所构陷，忧愤而卒。谥文成。刘基性情刚直，气昌而奇，著《诚意伯文集》、《郁离子》、《覆瓿集》等。诗文亦足为一代宗匠，尤精于天文历算，能知过去未来，民间流传的《烧饼歌》相传也是他的作品。

本篇为寓言文体，选自《诚意伯文集》卷七。

刘基生活于元末，社会贪污腐败，乱局已成，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本文借题发挥，借一个烂柑隐喻腐败的社会，抨击文臣武将都虚有其表，贪财渎职，导致社会大乱，尤能发人深省。

《古文观止》在“出之烨然”句下原缺“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等字，今据《诚意伯文集》补回去。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1]，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2]。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3]。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4]，将以实笾豆[5]、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6]。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7]，恍恍乎干城之具也[8]，果能授孙、吴之略耶[9]？峨大冠、拖长绅者[10]，昂昂乎庙堂之器也[11]，果能建伊、皋之业耶[12]？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13]，坐縻廪粟而不知耻[14]；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15]，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16]。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17]。岂其忿世嫉邪者耶[18]？而托于柑以讽耶？

[1] 烨（yè）：色泽光鲜。

[2] 鬻（yù）：买也。

[3] 败絮：烂棉花。

[4] 若：你，代词。

[5] 实笾豆：实，装满。笾是竹篓子，盛载果品；豆是木碗，盛载肉食物品。笾豆都是祭祀用的礼器。

[6] 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古文观止》原作“吾业”，今据《诚意伯文集》删去“业”字，主语为“吾”，比较清楚。食（sì），解为供养、养活自己，动词的使动用法。

[7] 虎符：虎形的兵符，古代领兵的凭证。皋比：比（pí），通作“皮”。皋比就是虎皮褥子，指武将的座席。

[8] 恍（ɡuānɡ）恍：勇武貌。《诚意伯文集》作“洸洸”，音义皆同。干城之具：干，盾也；城，城郭。都有捍卫的作用。干城之具指保卫国家的将才。

[9] 孙、吴之略：指孙武、吴起的兵法韬略。

[10] 长绅：腰间的大带。

[11] 庙堂：天子的宗庙，比喻朝廷。

[12] 伊、皋：指伊尹、皋陶（yáo），伊尹是商汤的贤相，皋陶相传是舜时的刑官。

[13] 斁（dù）：败坏。

[14] 縻（mí）：损失，耗费，《诚意伯文集》作“糜”。廪：粮仓。

[15] 饫（yù）：饱食。

[16] 默默：《诚意伯文集》作“默然”。

[17] 东方生：即东方朔，本姓张，字曼倩，平原厌次（山东德州巿陵县神头镇）人。汉武帝时为太中大夫，善辞赋，性诙谐，常以滑稽的言词进行讽谏。汉武帝把他当俳优看待，不予重用。滑稽：诙谐，使人发笑。“滑”有两读，古代读“骨”（ɡǔ），现代一般读“猾”（huá）。

[18] 忿：《诚意伯文集》作“愤”。

译文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善于保藏柑子，柑子经过寒暑季节都不会变坏，拿出来还很光鲜，现出玉质的坚实和金色的光泽。摆在巿场上，叫价十倍，大家都抢着买。我买得一个，剖开之后，好像有股烟味呛人的口鼻；再看柑子里面，干枯得像烂棉花。我感到奇怪，问他：“你卖给人的柑子，是打算用竹篓子盛着，用来拜祭先人，或招待客人呢，还是外表打扮漂亮以迷惑愚钝盲目的人？你太过分了，这样欺骗人啊。”

卖柑的人笑着说：“这份工作我做了好几年，就靠它来养活自己。我卖柑子，别人买柑子，都没听到有意见，就只有你感到不能合乎期望吗？世上骗子不算少了，难道只有我吗？你对这个问题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现在握着兵符，坐在虎皮褥子上的，样子威武，应该都是保家卫国的将才，他们能像孙武、吴起般展示出兵法谋略吗？那些戴着高大的官帽，拖着一条长腰带，高高在上的朝廷大臣，又真能像伊尹、皋陶般有所建树吗？盗贼蜂起不懂得防备，人民生活艰难不懂得救助，官吏作恶不懂得禁止，法制败坏不懂得处理，就是不断耗费国库的米粮都不知道羞耻的。看他们坐在大厅里面，或骑着高大的马匹，或醉饮醇醪美酒而又饱尝佳肴美食，哪一位不是高大威猛看起来吓人、显赫亮丽具有美好的形象呢？他们的作为又何尝不是外表装扮得很漂亮，而内里塞满了烂棉花啊！现在你不去检举他们的恶行，却来查验我的柑子吗？”

我静默的没有反应，离开之后思考他的话，看来他有点像东方朔诙谐滑稽一类的人物，难道是不满现实憎厌邪恶的人吗？也就借用柑子的故事来讽劝世人吗？

赏析与点评

本文借物言志，托喻以讽。作者买到了一个烂柑子，竟然气冲冲跑回去跟果贩理论。从维护消费者权益的角度来说，作者要讨回公道，不能说错，到了今天，也还是该这样做，不然可真的做了冤大头了。

可是果贩比作者更厉害，他没有因为卖了烂柑子而怯场认错，反而理直气壮，指斥满朝文武都欺世盗名，更是大骗子。两相对比，果贩骗的只是小钱，而高官们的所作所为才真的是恶行了；柑子烂了是小事，国家社会病了才是大问题啊！不过更严重的，就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正常的社会现象。可能大家宁愿一起麻木，一起沉沦，都不想首先出声，带头反抗。

本文的结语“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果贩用了反诘语调，冷峻尖锐，作出了有力的反击，并简单直接地揭露出社会不公义的所在。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王世贞

本篇导读

王世贞（一五二六至一五九○），字符美，号凤洲、弇州山人。南直隶太仓（江苏太仓巿）人。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进士。初任刑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为官正直，不肯阿附权贵。尝声援杨继盛，力抗权奸严嵩，出为青州兵备副使，以致父亲被害，自己罢官。隆庆元年（一五六七）伏阙伸冤，获得平反。官至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乃后七子之首，自李攀龙死后，即独力主持文坛风气二十年，诗赋散文，都负盛名，高唱“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书勿读”，与标榜唐宋派者持论不同。晚年主张渐趋平和，能采唐宋胜处，行文虽然摹周仿汉，而不失爽朗俊逸。撰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山堂别集》、《艺苑卮言》等。

“完璧归赵”故事发生于赵惠文王十六年（公元前二八三），《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云：“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閵相如可使。’……‘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这是蔺相如初登历史舞台的创举，睥睨秦王，威震诸侯，前人多称蔺相如机智。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赞扬蔺相如睥睨秦王，将生死置之度外，智勇兼备。但王世贞却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见解，本文也可以说是翻案文章。

蔺相如之完璧[1]，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2]，非欲以窥赵也。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3]。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4]，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璧乎？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与城，而绐赵璧[5]，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请就死于国，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6]，而归直于秦？

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于市[7]，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8]，而责璧与信[9]，一胜而相如族[10]，再胜而璧终入秦矣。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于璧也，天也。若其劲渑池[11]，柔廉颇[12]，则愈出而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1] 蔺（ìl n）相如（公元前三二九至前二五九）：赵人，为赵宦者令缪贤的舍人。完璧归赵后拜为上大夫。

[2] 璧：边大孔小，圆环状的美玉，指和氏璧。楚卞和发现美玉于荆山，先后献之于厉王、武王，被诬为欺君之罪，遭受刖刑，削去膝盖，双足皆废，哭于荆山之下。文王剖而出之，琢为和氏璧，乃天下贵重的宝物。情：实情，真正的动机。

[3] 曲直：是非。

[4] 九宾：周天子接见万邦、使臣朝聘最高级别的礼仪。晚周诸侯横恣，纷纷僭用天子的礼仪。

[5] 绐（dài）：欺哄，欺骗。

[6] 舍人：亲近左右的通称。

[7] 僇于巿：僇，杀戮。指公开执行死刑。

[8] 武安君：秦将白起兵威振天下，号武安君。其后长平一役坑杀赵卒四十万人。邯郸：赵国国都，今河北邯郸巿。

[9] 责：责问。

[10] 族：族人牵连受诛。

[11] 劲渑池：赵惠文王二十年（公元前二七九），赵惠文王与秦昭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秦王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则胁逼秦王击瓿，保存赵国的体面，秦亦不敢妄攻赵国。劲指表现威武。渑池在今河南黄河南岸，洛阳与三门峡之间。

[12] 柔廉颇：柔，柔服。廉颇乃赵国名将，不服蔺相如的地位在自己之上，想公开羞辱蔺相如，蔺相如多次避见，不欲两虎共斗，曰：“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从而感化廉颇，其后廉颇负荆请罪，二人结为好友。

译文

蔺相如保护和氏璧安然归国，人人都称赞他，我就不敢相信这是真事。秦国以十五城的虚假名义，欺骗赵国，胁逼交出和氏璧，当时想取得和氏璧倒是真的，并不是想借此攻占赵国。赵国明白秦国真正的动机就不必给他，不明白秦国真正的动机就给他，明白秦国的动机又怕秦国就给他，明白秦国的动机而不怕秦国就不必给他了。这是两句话就决定得了的，为什么既害怕秦国又挑起对方的怒火呢？

而且秦国想得到和氏璧，赵国不肯给，两方面都没有对错可言。奉上了璧而秦国不肯给十五城，这是秦国不对。秦国如果给了城池而和氏璧又回到了赵国，那么赵国就不对了。想使秦国不对，不如放弃和氏璧；怕失去和氏璧，不如不给。现在秦王已答应按图交出城池，又举行最隆重的九宾之礼，斋戒之后才接受和氏璧，看形势不可能不交出城池的。献上了和氏璧，而对方不交出城池，蔺相如就可上前请求说：“我当然知道大王是不会交出城池的。和氏璧并不是赵国的宝物，而十五城则是秦国珍贵的宝物。现在大王为了和氏璧而失去了十五城，十五城的百姓都会埋怨大王把人民看作杂草一样丢弃。大王不肯交出城池而骗取赵国的玉璧，就是为了一块玉璧而失去了天下人对秦国的信任。我希望现在就死于秦国，以证明大王失信。”秦王未必不肯交回和氏璧，现在为什么反而叫舍人抱着和氏璧逃回赵国，反而使秦国显得有道理了？

当时秦国还不想跟赵国翻脸。假如秦王发怒，将蔺相如公开处决了，白起又带领十万军队威压邯郸，以求取和氏璧和承诺。一战得胜，蔺相如就会族诛，再胜之后和氏璧就会送到秦国了。所以我说：“蔺相如能将和氏璧保存完好，自是天意安排。”至于在渑池之会中表现出强硬，在与廉颇争位中表现出柔顺，真是愈来愈神乎其技了。赵国之所以能够保全完好，看来是天意尽量成全了！

赏析与点评

本文是一篇史论之作，专论完璧归赵故事。此事《史记》已有详载，刻画的蔺相如的形象，是智勇双全、刚柔并济。珠玉在前，如果与之观点差不多，王世贞可就完全不必写了。明乎此，王世贞评论此事，必然要带出独特的见解，才能让人耳目一新。

但王世贞翻空立说，只能说是书生之见，缺乏实战经验。其实秦王摆明欺负赵国，灭赵只是早晚的事。索取和氏璧只是一个借口，赵国给与不给都是一道难题，不会像王世贞说的这么简单。根据《史记》的记载，蔺相如就是凭着一股锐气把秦王压住了，他先是抱着必死之心，人璧共存亡；跟着又拖延五日，斋而授璧，就是争取时间，以将和氏璧送回赵国。事情被揭发之后，秦王固然可以杀死蔺相如，但于事无补，加以赵国廉颇亦早已备战，也就顺着形势做一场好戏。没有蔺相如的胆色和必死的决心，试问又怎能完成任务呢？王世贞说是天意，倒不如说还是个人的气魄重要。秦王识英雄重英雄，不杀蔺相如还是对的，否则更是贻笑于天下了。虽然做不成交易，秦国并没有损失。《史记》在蔺相如归赵后还有两句，“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可见秦国在随后的两三年都发动了对赵国的战争，那么索取和氏璧的动机不就昭然若揭吗？所以，蔺相如对当时的形势判断正确，完璧就是维护国家形象，反而王世贞以天意为说，可能就不够踏实了。

徐文长传

袁宏道

本篇导读

袁宏道（一五六八至一六一○），字中郎，号石公，湖广公安（湖北公安县）人。万历十六年（一五八八）举乡试，为诸生，即结社于城南，自为领导。二十年进士及第。万历二十三年授吴县知县，疏于公事，一年多就辞职，流连山水之中，自得其乐。万历二十六年起任顺天府教授，迁国子监助教、补礼部仪制主事等，不久亦请假回乡。三十四年起任吏部郎官，累官至吏部验封主事稽勋郎中，做不到两年再以病告归。袁宏道与兄袁宗道、弟袁中道并有才名，时称三袁，为公安派的创始者。其思想深受李贽的影响，反对明代前后七子长期笼罩文坛的模拟风气。强调要抒写性灵，不拘格套，重视民歌小说及通俗文学。推动晚明文学的解放思潮，使整个文学空气活跃起来。袁宏道英才早发，诗文挺秀，写作皆从自己胸中流出，抒发自然的真声；惟亦多刻露之病，不够含蓄，缺少深度。著《袁中郎全集》四十卷。

袁宏道《徐文长传》有两个不同的版本。案《徐文长文集》卷首亦载此文，但跟本文比较，详略互见，差异很大。本文又载《袁中郎全集》，似经增订删减，文字的改动亦多，洗炼传神，更为紧凑，可能是袁宏道后来的改写本。两篇对读，以文论文，自以后者所录的版本较佳。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1]，声名藉甚[2]。薛公蕙校越时[3]，奇其才，有国士之目[4]。然数奇[5]，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6]，客诸幕[7]。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8]，介冑之士[9]，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10]。会得白鹿[11]，属文长作表[12]。表上，永陵喜[13]。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14]，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15]，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蘗[16]，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17]，风鸣树偃[18]，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19]。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模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20]。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21]，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22]，文长皆叱而怒之[23]，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24]。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杀其继室[25]，下狱论死。张太史元忭力解[26]，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27]，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28]，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29]：『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30]。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31]，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尝寄予书曰[32]：『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1] 山阴：浙江绍兴巿。诸生：科举县试合格，称为童生。童生经过考试，录取为府州县学的生员，则称为诸生，俗称秀才。徐渭自嘉靖十九年（一五四○）考获生员资格后，当时才二十岁。此后一连考了八次乡试，都不及格，嘉靖四十年以后不再应考。

[2] 声名藉甚：藉甚即“藉藉”，训为杂乱，盛多。指声名远播。《古文观止》作“籍”，误。

[3] 薛公蕙校越：薛蕙，字君采，安徽亳州人，累官吏部考功司郎中，嘉靖中获罪解职。早卒，也没有在浙江担任学使的经历。校（jiào），通“较”，即考拔人才之意。案当时提拔徐渭的当为薛应旗，尝任浙江学使，或因同姓致误。《徐文长文集》卷首所载本文即删去“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一句。

[4] 国士：国中杰出的人物，德业品格，都可作国人典范。

[5] 数奇：数，命运、际遇。奇音奇偶之奇（jī），训矛盾、抵触、不顺之意，本文最后一句“斯无之而不奇也”音同。数奇即命运不好。其他“奇其才”、“公以是益奇之”、“好奇计”、“晚岁诗文益奇”等句均依如字读，音奇特之奇（qí）。

[6] 中丞胡公宗宪：胡宗宪，字汝贞，号梅林，安徽绩溪人。曾任浙江巡抚，俗称中丞。嘉靖三十五年任总督大臣，剿灭倭寇，屡建军功。后因严嵩父子案牵连入狱，自杀而死。著《筹海图编》十三卷，明确标注了钓鱼台的位置。

[7] 客诸幕：客，礼聘。诸，之于，之指徐渭。幕指幕府，在政府建制之外另聘人才，作为特别顾问及襄助政务。徐渭入幕在世宗嘉靖三十六年冬，参与设计诱捕海盗的头目徐海、陈东、麻叶、汪直等，并将他们治罪。

[8] 威镇东南：镇，或作“振”。

[9] 介冑：介，甲也；冑，头盔。代指军人。

[10] 刘真长：名惔，东晋沛国相人，善清谈，曾入会稽王导幕中，活跃于晋穆帝永和年间，三十六岁卒。杜少陵：杜甫，曾任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僚。

[11] 白鹿：嘉靖三十七年，胡宗宪得白鹿于舟山，上献朝廷，被视作祥瑞之物。

[12] 属：通作“嘱”，吩咐。

[13] 永陵：明世宗朱厚熜，年号嘉靖，在位四十五年，葬永陵。

[14] 疏计：计，或作“记”，指奏章报表。

[15] 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事，或作“士”，似误。

[16] 曲糵（qū niè）：酿酒的发酵物，又称酒母。此处指酒。

[17] 云行：《古文观止》作“雷行”。

[18] 风鸣：《古文观止》作“雨鸣”。

[19] 彼巾帼而事人者：巾，头巾；帼，发饰。指妇女服饰。此句意谓以女性般柔媚姿态取悦有权势者。古人以女子无才为尚，通达如袁宏道亦不免有此观念。用现代的标准来看，即有性别歧视之嫌。

[20] 韩、曾之流亚也：韩，韩愈。曾，曾巩。流亚，同一流人物。

[21] 雅：常也。

[22] 骚坛：诗坛，文坛。

[23] 怒之：怒，或作“奴”。怒指怒骂，而奴则有鄙视之意。

[24] 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欧阳修《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诗云：“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妖韶，娇艳妩媚；余态，指风韵犹存。

[25] 以疑杀其继室：徐渭初娶潘氏，早卒。其后入赘王氏，不一年即离异。复续娶张氏，嘉靖四十五年，文长四十六岁，因小故误杀张氏，入狱七年。穆宗隆庆六年（一五七二）遇赦。

[26] 张太史元忭：张元忭，字子荩，山阴（浙江绍兴巿）人。隆庆五年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太史是中进士而授翰林者的美称。

[27] 周望：陶望龄，字周望，号石篑。会稽（浙江绍兴县）人。万历十七年（一五八九）会试第一，廷试第三。授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等，以讲学著名。著《歇庵集》。

[28] 同年：同一年登科之人。

[29] 石公：袁宏道号石公，以号自称。

[30] 囹囿：牢狱。

[31] 间世：隔代，不常出现的。

[32] 梅客生：梅国桢，字客生，一字克生，号衡湘，湖北麻城人。能诗文，善骑射。万历十一年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及山西军务。著有《梅司马遗文》、《燕台集》、《性理格言》等。

译文

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的秀才，声名很响亮。薛蕙〔薛应旗〕任浙江学使考拔人才，赏识徐渭的奇才，认为他是国中杰出之士，德业出众。可惜际遇不顺，多次应考乡试都不成功。浙江巡抚胡宗宪听到他的声名，礼聘他当幕僚。文长每次见到胡公，都穿着葛布衣服，戴黑头巾，畅谈天下大势，胡公十分欣赏他。当时胡公总督各地边防，在东南一带声威卓著，将士们见到他，跪下禀告事项，匍匐在地像蛇一样爬行，不敢抬头平视，而文长只是部属中的一名秀才，却态度傲岸，论者认为是刘惔、杜甫之类的人物。胡公有次捕获白鹿，吩咐文长作表文，奏上朝廷，嘉靖皇帝见文十分高兴。胡公因而特别看重他，一切奏章表疏，都出于他的手笔。文长自信具有才略，又多奇谋妙计，讨论军情大多数都很准确。他看世上的事情竟然完全没有合意的地方，但最后还是遇不上好时机。

文长既然在科场上得不到考官的赏识，不能中举，于是放浪形骸，恣意狂饮，尽情游山玩水，历游山东、河北、河南等地，还到过北方考察大漠。他所看到的是山岳的奔腾，海水的汹涌澎湃，胡沙漫天，雷霆千里，风雨交鸣，大树倾颓，幽森的山谷，繁华的都会，种种人物和鱼鸟之类，一切令人惊愕怪异的景象，全都在诗中呈现出来。而他心中又含有郁闷不能磨灭的壮气、英雄末路无地容身的悲哀，所以他所写的诗，好像嗔怒，好像发笑，好像河水穿透峡谷奔腾的声响，好像种子发芽冒出土地，好像寡妇在晚上哭泣，好像旅客在寒夜中披衣起来。虽然诗的体裁格调有些卑下，但总有他独到的见解，不乏王者的气派，不像那些妇女般以柔媚姿态讨人喜欢的诗所能相比的。徐渭的文章有很高的见识，气韵沉雄而法度严谨，不肯模拟别人来折损他的才情，不因议论激烈而影响文章的格调，应该就是韩愈、曾巩之类的级数了。文长既然不愿迎合俗世的标准，当时有所谓诗坛盟主之类，文长都一一叱骂，激怒他们，以致声名不出于浙江之外。真的可悲啊！

徐渭喜欢书法，下笔奔放，就跟写诗一样，苍劲之中带有妩媚的姿态，即欧阳修所谓妖艳的女子老了也会风韵犹存。有时会用他的余力，向其他方面发展，画些花卉禽鸟，也都超妙飘逸有韵味。最后因为疑心杀害了他续娶的妻子，被捕下狱，判了死刑，张元忭太史大力为他辩护，才遇赦放了出来。晚年更为愤世，就像狂人似的，贵人来到了门口，有时都不肯接见。有时会带钱上酒店，招呼低下层的仆役跟他喝酒。又拿起斧头砍破自己的头颅，血流满面，连头骨都敲断了，摸上去都有声音。又以锐利的锥子刺入两只耳朵，深入一寸多，竟然没有死去。陶望龄说他晚年的诗文更为奇崛，但没有刻本传世，诗文集都藏在家中。与我同一年登科的人有在浙江做官的，托他抄录一些，现在还没有收到回复。我只看到《徐文长集》、《阙编》两种著作而已。但徐渭最终无法及时实践抱负，怀着幽愤死了。

袁宏道说：“先生命运不顺，遂患有狂妄病。狂妄病一直都不好，遂犯法坐牢。古往今来文人的抑郁不安和贫困痛苦，再没有能超过先生的。”尽管如此，仍有胡公这样世上不多见的杰出人物、世宗这样英明的皇帝赏识他。在幕府中以最高的规格礼待他，可见胡公已经很尊重先生了。奏上表章而皇上欣然接纳，可见皇上已经赏识先生了，只是先生未跻身显贵之列。先生诗文表现卓越，扫清了近代芜杂浅近的习尚，在以后的世代中自然会有很高的评价，又怎算是不遇于时呢？梅国桢曾经写信给我说：“徐渭是我的老友，他的毛病比别人奇怪，他的为人又比他的诗奇怪。”我说：“徐渭没有什么是不奇特的，因为没有什么不奇特，所以他的遭遇就没有一处不坎坷了。真的可悲啊！”

赏析与点评

《徐文长传》以写人记事为主，文笔生动，更写出徐渭狂放的精神境界。徐渭目空一切，漠视社会行为规范，能尽情露才扬己，但同时也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全文以“奇”字作主脑，如“奇其才”、“公以是益奇之”、“好奇计”，这么一位奇才，得到的却是“然竟不偶”（不偶就是“数奇”，但音义不同），考试落第，事业无成，甚至发“狂疾”，也就是精神病，以致孤独终老。末段通过梅国桢与作者信中的对话，句句围绕着两个音义不同的“奇”字大作文章，真令人叹为观止。

徐渭在科场考试中是失败的，但胡宗宪敢破格用人，将他招入幕府之中。徐渭乃文武全才，在抗倭斗争中出谋献策，屡建战功；而所上的奏章也讨得当朝皇帝的欢心。这样的人才竟然不遇于时，袁宏道想问的，究竟是徐渭出了问题呢，还是时代、社会和制度出了问题？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古文观止

导读及译注

黄坤尧

台湾师范大学国文学系毕业，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硕士、哲学博士，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教授、联合书院资深书院导师。主要研究声韵训诂、古典文学并从事诗词、散文的写作。著有《舟人旅歌》、《清怀集》、《书缘》、《翠微回望》、《一方净土》、《清怀诗词稿》、《沙田集》、《清怀词稿·和苏乐府》、《清怀三稿》、《温庭筠》、《诗歌之审美与结构》《香港诗词论稿》、《新校索引经典释文》（合撰）等十五种。编纂《大江东去——苏轼〈念奴娇〉正格论集》（合编）、《刘伯端沧海楼集》、《番禺刘氏三世诗钞》、《绣诗楼集》、《香港旧体文学论集》（合编）等七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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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

名句索引

一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之为甚，其可再乎？

三画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四画

尤而效之，罪又甚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

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五画

乐而不淫。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六画

多行不义必自毙。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

在德不在鼎。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同明相照，同类相求。

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

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七画

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八画

明耻教战，求杀敌也。

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

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苛政猛于虎也。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

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九画

神所冯依，将在德矣。

背城借一。

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举世混浊，清士乃见。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

十画

唇亡则齿寒。

十一画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十二画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十五画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