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散文精选注译序跋卷 (清华古典文献研究丛刊)
Date: 2009-08-01

中国古典散文精选注译

序跋卷

傅璇琮　主编

曾子鲁　注译

清华大学出版社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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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散文精选注译·序跋卷／傅璇琮主编；曾子鲁注译．—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8

ISBN 978-7-302-20341-4

Ⅰ．中…　Ⅱ．①傅…②曾…　Ⅲ．序跋-作品集-中国-古代　Ⅳ．I26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9435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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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总序　　傅璇琮

前言

司马迁

太史公自序（节选）

曹丕

典论·自叙

王羲之

兰亭集序

钟嵘

诗品序（节选）

萧统

陶渊明集序

庚信

哀江南赋序

王勃

滕王阁序

陈子昂

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

李白

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苏预

秋夜小洞庭离宴序

梁肃

周公瑾墓下诗序

韩愈

送孟东野序

送李愿归盘谷序

送董邵南游河北序

张中丞传后叙

李翱

题燕太子丹传后

白居易

荔枝图序

柳宗元

送薛存义序

愚溪诗序

送僧浩初序

送诗人廖有方序

皇甫湜

顾况诗集序

杜牧

太常侍奉礼郎李贺歌诗集序

皮日休

读司马法

欧阳修

释秘演诗集序

苏氏文集序

新五代史伶官传序

题跋二则

题薛公期画

题青州山斋

苏洵

送石昌言北使引

曾巩

赠黎安二生序

王安石

送孙正之序

题跋二则

读孟尝君传

读柳宗元传

苏轼

杂说送张琥

送张道士序

南行前集序

题跋三则

书蒲永升画后

书吴道子画后

书渊明饮酒诗后

马存

赠盖邦式序

苏辙

黄楼赋序

黄庭坚

题跋四则

书家弟幼安作草后

跋王荆公禅简

题东坡字后

题自书卷后

李格非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清照

金石录后序

陆游

题跋三则

跋李庄简公家书

跋花间集

跋傅给事帖

朱熹

送郭拱辰序

文天祥

指南录后序

元好问

送秦中诸人引

吴澄

送何太虚北游序

钟嗣成

录鬼簿序

宋濂

送东阳马生序

归有光

周弦斋寿序

茅坤

青霞先生文集序

汤显祖

牡丹亭记题词

徐光启

甘薯疏序

袁宏道

叙小修诗

冯梦龙

序山歌

张鼐

题尔遐园居序

宋应星

天工开物序

张岱

陶庵梦忆自序

张煌言

奇零草序

叶燮

密游集序

蒲松龄

聊斋志异自序

方苞

送左未生南归序

郑燮

题跋二则

题画·竹

靳秋田索画

刘大櫆

海舶三集序

姚鼐

左仲郛浮渡诗序

汪中

经旧苑吊马守真文序

龚自珍

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

王拯

媭砧课诵图序

严复

译《天演论》自序

章炳麟

革命军序

总　序

傅璇琮

在中国古代文学中，散文与诗歌、戏曲、小说，为四个重要门类。散文应尤有特色，一是起源早，其发轫之作《尚书》，即早于《诗经》近千年，先秦时代的历史散文与诸子散文，同以《诗经》、楚辞为代表的诗骚文体创作，共同开启中国文学的历史走向；二是范围广，不但包括世传习称的诸子、史传、碑文、墓志，还包括笔记、序跋、书信、日记，及各种赋体、骈文之作。因此，中国传统的古文，被认为是最具民族文化特色的文字载体，曾有“中国古代散文美学”的学术构想。

20世纪以来，特别是近30年间，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有很大进展，有丰富成果。但学术界也有指出，在当前古代文学研究的整体格局中，“散文研究却是最薄弱的一环”（见王水照先生为杨庆存《宋代散文研究》所作序，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9月）。这确值得注意。除了研究专著不多外，散文作品本身的整理、选注，面向学术界和广大读者，也并不充分，故未能引人注目。中国古典散文浩如烟海，佳作如林。今人各种选本则多仅按时代撷取名篇，所选篇目往往集中在一些读者熟悉的名家名作上，入选作品数量有限，常令爱好古典散文的读者有不足之憾。又因绝大多数选本没有今译，仅靠注释读通原文，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仍然存在着相当大的困难。

故我与学界友人合作，由我筹备，编纂这套《中国古典散文精选注译》，期望为广大读者全面、系统、深入地了解、欣赏古典散文提供一套较为完备的读本。

我们拟在规模、体例、选目等方面弥补以往散文选本的一些缺憾，并力求有自己的特色。此套书根据体式和内容，将古典散文细分为哲理、记叙、史传、抒情小赋、游记、书信、笔记、序跋八类，按类分为各自独立成册的八卷，每卷以时代先后为序选录此类散文各历史阶段的代表作。这种以时间为经、以类别为纬的编选体例，克服了仅按时代罗列作品的不足，使读者对散文各个类别有清楚的认识，并由此而把握古典散文历史发展的全貌。八类的划分在继承散文传统划分方法的基础上，参考了现代散文分类法，如哲理散文就是古典散文传统分类中没有出现过的概念。既然对于散文的界定和分类符合中国古典散文的客观事实，又与现代散文观念相通，这就使读者对古代散文的理解和欣赏，能古今贯通，中西融合。

本套八卷，每卷之首均有前言，力求讨源溯流，系统介绍此类散文的发展历史，勾勒各时期特色，深入浅出，简明扼要，相当于一篇文类史，读者可由此了解各类散文的起源、流变及概貌。又因前言为古典散文研究专家所撰，其中既体现作者的学术观点及研究心得，亦可供专业研究者参考。正文包括选文及其注、译、评四部分，兼顾普及性与学术性，使这套书也为普及与专题研究相结合之作。对于典章名物及一些不常见的字词均有清楚、详细的注释。除抒情小赋因其多丽靡之辞不宜今译外，其他七类每篇均有今译。译文力求信、达、雅，并尽量保持原作风格。重要作品和有争议、有特色的作品篇后有选者简评或点评，介绍其写作背景、思想价值、艺术成就及历史地位。普通读者可借助注、译、评，更为深入地理解和欣赏历代的名篇佳作，专业研究者亦可便中查阅有关资料。

在选目方面，我们既注意收录名作，又广采各历史阶段的代表性作品，以求全面展现中国古典散文的风貌。“哲理”卷选文主要出自子书及唐宋以后文集中以“说”名篇的作品，“史传”卷除收录历史传记外，还收录唐宋以后的传记散文，均抓住了各自的特点，并考虑到文体的历史演变。抒情小赋和笔记在以往的散文选本中较少收录，本套书却使之各占一册。“抒情小赋”卷的选编宗旨一是偏重历史的认识，二是偏重特色的把握，因此其选目颇有新意。选者采取一家一赋的选录方针，选取各历史阶段的名家名作和代表性作品，共71家71篇，唐宋以后赋家占全编半数，读者可从中窥见抒情小赋的历史全貌。“笔记”卷选录了自《西京杂记》至《阅微草堂笔记》中的精彩片段。选者对每部笔记的内容与特色及其著者的生平均有详细介绍，有助于读者了解笔记这一内容庞杂的散文类别。游记为不少读者所喜爱，鉴于游记大盛于明清的历史事实，“游记”卷在选目上对这一时期的作品作了适当倾斜，选录的明清作品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读者从中既可欣赏到早已脍炙人口的名篇，如《与宋元思书》、《小石潭记》、《石钟山记》等，又可见到一般选本中难得一见的明清名作，如有清一代最著名的骈文游记——洪亮吉《游天台山记》，还可一睹名气稍逊而颇具特色的明清作品，如乔宇《恒山游记》、郁永河《采硫日记》等。记叙文是散文大宗，范围很广，所含体类甚多，其中的史传、游记、笔记等类均自成一册，而我们又将其单列一卷，则如何选目就是读者关心的问题。本卷避免重复，选录的作品乃上述几种之外的记叙文，相当于古人所谓的杂记，大致分为园亭楼台记、书画器物记及人事杂记三类，读者从中可一览历代杂记名篇佳构。书信和序跋是古典散文中较常见且重要的两种体式，但作为专门选集，则并不多见。“书信”卷选文侧重魏晋与唐宋，“序跋”卷亦以唐宋作品为主，但均未忽略其他时代特别是明清两代的重要作品，选目颇为全面。

我们期望，此套书能以其明晰的体例，新颖的分类，全面的选目，详细的注释，准确的今译，精当的评介，满足学术界和广大读者的需求。当然，就中国古代散文多方位文体来说，还可以增编，如日记、制诰、科举试文（如策试、八股）、碑传墓志等，当可拭目以待，谨此互勉。

二〇〇八年，秋

前　言

序跋是中国古典散文中较为常见而又重要的一种体裁。从萧统的《文选》到姚鼐的《古文辞类纂》，都将它专门列为一类。

序，也写作“叙”。明代徐师曾在《文体明辨序说》中，从语源上引用《尔雅·释诂》“叙，绪也”的解释，给序下了一个“言其善叙事、理次第有序若丝之绪也”的定义。就是说，序这种文体，叙事极有次序和条理，好像引出一束乱丝的线头，却能把它抽成一束整线一样。根据这一特点，古人又称序为“引”。由此可见，序，主要是用来介绍或引出另一著作，起到帮助读者更好地阅读和理解该著作的作用。较早的序，一般都放在著作的后面，如司马迁《史记》中的《太史公自序》、刘勰《文心雕龙》中的《序志》等；到了后世，则大多数都放在卷首，而把少数保留序的性质仍放在卷末的文章称为“后叙”（后序），如韩愈《张中丞传后叙》、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等。

从序的类别、形式来看，有为自己著作写的序，也有为别人著作写的序，少数自序如曹丕《典论·自叙》，实际是作者的自传，但传统习惯仍把它列入序类。有为诗、词、文、赋单篇作品写的序，如白居易《琵琶行》诗、姜夔《扬州慢》词正文前面的小序，汪中《经旧苑吊马守真文序》，庾信《哀江南赋序》；也有为经学、史学、文学、科学等各种专集所写的序，如钟嵘《诗品序》，萧统《陶渊明集序》，钟嗣成《录鬼簿序》，冯梦龙《序山歌》，宋应星《天工开物序》，蒲松龄《聊斋志异自序》，严复《译天演论自序》；还有为文人雅集、友人饯别时吟咏的诗歌所写的总序，如王羲之《兰亭集序》，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这些场合下其他人所写的诗篇并没有多少传世，而其序却成为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的名篇。

从序的内容与写作来看，它大致是叙述作序的动机、缘起，简介著作的体例、目次，评议其特点与不足，条理清晰，结构严密，叙议相间，语言朴实。但优秀的序文，往往能突破其固有的文体格式，显示出与众不同的风貌。它们或提出自己对学术、文艺的看法，具有创建理论、刷新耳目的意义（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严复《译天演论自序》）；或分析世界与国内形势，渗透着强烈的爱国图强意识（章炳麟《革命军序》）；或描写江山胜景，抒发对人生、身世的感慨（王羲之《兰亭集序》、王勃《滕王阁序》）；或叙述自身经历，饱含国亡家破的悲愤（李清照《金石录后序》、文天祥《指南录后序》）；或借古鉴今，总结朝代盛衰、兴亡的教训（韩愈《张中丞传后叙》、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序》）。以上几类序都能做到见解独特，感情真挚。它们风格多样，文采斐然，其社会功能与艺术力量，远非一般序文可比。

序的正式产生大概从西汉司马迁《史记》中的《太史公自序》开始，而题、跋、书后等序的别名，却比序要晚出现近一千年。

跋和书后，作用相同。从语源上说，“足后为跋”（金代韩孝彦《篇海》），因此二者都是指放在著作之后的短文。徐师曾在《文体明辨序说》中指出：“按题跋者，简编之后语也。凡经传、子史、诗文、图书之类，前有序引，后有后序，可谓尽矣；其后览者，或因人之请求，或因感而有得，则复撰词以缀于末简，而总谓之题跋。”这段话把题跋的来历与性质阐述得极为明白。

跋，最早见于唐代，但当时称作“题某后”或“读某后”，如韩愈有《读荀子》，李翱有《题燕太子丹传后》。到了宋代，第一个以题跋命名的是欧阳修。他著有《集古录》跋尾若干篇，附在他所珍藏的碑文真迹拓本之后，考订或说明每篇碑文的情况，又有《杂题跋》二十七篇，在内容和写作方法上，都比唐人有较大的突破。随后，苏轼、黄庭坚继之而起，把题跋的写作推上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明代毛晋评议他们说：“元祐大家，世称苏、黄二老……凡人物书画，一经二老题跋，非雷非霆，而千载震惊。”（《汲古阁书跋·东坡题跋》）这一余风，影响到南宋，使南宋的题跋写作呈现出作者进一步增加、题材进一步扩大的繁荣景象，出现了陆游、杨万里、刘克庄等著名的题跋作家。而经过金、元、明这一相对沉寂的时期，题跋写作的风气又在清代复兴起来，但作者的兴趣主要集中在金石碑刻，书籍版本的考证上面，文章偏重于学术性，甚至散发出浓厚的学究气味，只有金农、郑燮等人的题跋，还保持着宋人的流风余韵，在一片复古之风中卓然独立，但也只能是强弩之末了。

题跋，特别是文学性的题跋，个性鲜明，篇幅短小，不拘一格，是它的最大特点。一些优秀的题跋，不管是反映现实，还是评论诗画；不管是议论史事、人物，还是抒写个人的志趣、怀抱，都称得上是精悍隽永、轻松活泼的散文、小品，其深刻性、知识性、趣味性都显得非常突出，这可以从本书所选的二十篇题跋中得到证明。

在序跋文中，还有一种遵循古代“君子赠人以言”的遗意，在离别时送行者写给行者的赠序。这种序文，是由六朝时的饯别诗序发展而来，即在没有饯别、聚会和赠诗的情况下，专门表达送行者惜别、祝愿与劝勉的情意，因而与序跋的序有着明显的区别。

过去，一直把赠序与序跋合为一类，直到清代姚鼐编选《古文辞类纂》时，才将它从序跋中分出。他说：“唐初赠人始以序言，作者亦众，至于昌黎乃得古人之意，其文冠绝前后作者。”宋代欧阳修、曾巩、苏洵、王安石、苏轼、朱熹等散文家，继承唐人，写出的赠序都有充实的内容和显著的特色。到了明清时期，赠序虽不乏佳作，且出现了贺序、寿序等多种形式，但多为应酬、谀悦之辞，唐宋赠序的光彩已逐渐暗淡与消失。

好的赠序，除一般地述友谊、叙交游、道别情外，还能谈理想、立主张、议时事、抒怀抱、劝德行，写法也灵活多样，成为叙事、说理、抒情相结合的富有文学色彩的散文。本书选进十九篇唐宋以来的著名赠序，其目的就是使读者对序跋这一文体，有一历史的、全面的、发展的理解与把握。

序跋（包括赠序）作为专门选集，可说是一次尝试。本书在选目上基本做到以序跋为主，以短篇为主，以唐宋作家为主，以思想性、艺术性并重的作品为主。在文言文的翻译上，以直译为主，意译为辅，力求信、雅、达三者的统一，并尽量保持原作的风格。在注释上，力求简明扼要，详略得当，文物典故，搞清出处。在评论上，力求突出重点，评出新意。作者由于学识与资料的限制，不一定能实现上述要求，祈请方家、读者不吝赐正。

曾子鲁

司　马　迁

司马迁（前145？—前90？），西汉杰出的史学家、文学家。字子长，夏阳龙门（今陕西韩城）人。太史令司马谈之子。幼年曾就学于经学大师董仲舒、孔安国。青年开始漫游于江浙湘赣齐鲁梁楚等地，后又奉旨出使西南，足迹几遍及全国，积累了大量历史、民俗资料。元封三年（前108），继父为太史令。天汉三年（前98），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获罪下狱，惨遭宫刑。出狱后任中书令，继续发愤著述，终于在征和二年（前91）撰成不朽的名著《史记》。

《史记》人称《太史公书》，是我国最早的纪传体通史，也是一部优秀的传记文学。它对历史事件与人物的评价，能突破传统儒学，有独特的见解；刻画人物，个性鲜明，描绘传神，语言生动。鲁迅称誉它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汉文学史纲要》）。其中的议论文字感情强烈，气势充沛，层次清晰。除《史记》外，尚有《悲士不遇赋》、《报任安书》等名篇传世。

太史公【1】自序（节选）

太史公曰：“先人【2】言：‘自周公【3】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4】明世，正《易传》【5】，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6】？’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7】何敢让焉？”……

壶遂【8】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9】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10】各序【11】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12】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13】至纯厚，作《易》八卦【14】；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15】焉；汤、武之隆，诗人【16】歌之；《春秋》采善【17】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18】，建封禅【19】，改正朔【20】，易服色【21】，受命于穆清【22】，泽流罔极【23】，海外殊俗，重译【24】款塞【25】，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26】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27】先人所言【28】，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29】，整齐其世传【30】，非所谓作【31】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32】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33】乃喟然【34】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35】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36】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37】孔子厄陈、蔡，作《春秋》；【38】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39】孙子膑脚，而论兵法；【40】不韦迁蜀，世传《吕览》；【41】韩非囚秦，《说难》《孤愤》；【42】《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43】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44】，自黄帝【45】始。

【注解】

【1】太史公：太史令的通称，掌理天文、历史、文化等事。这里是司马迁自称。

【2】先人：指司马迁已故父亲司马谈。

【3】周公：姬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辅佐成王，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被儒家尊为圣人。

【4】绍：继承。

【5】《易传》：《周易》的组成部分，也称《十翼》，是儒家学者对古代卜筮用书《周易》所作的各种解释。

【6】际：里面。

【7】小子：司马迁自称（此段阐明写作《史记》的本意）。

【8】壶遂：汉武帝时的天文学家，官詹事。太初元年（前104），与司马迁共同制定新历——太初历。

【9】垂空文：留下文字。

【10】咸：都，全。

【11】序：次序，引申为排列。

【12】唯唯，否否：表示应诺而又怀疑的语气词。

【13】伏羲：古代三皇之一，亦称太昊、庖羲、宓羲。

【14】八卦：《易经》里的基本图形，古代儒者认为是最早的文字创作。

【15】作：兴起。

【16】诗人：指《诗经》作者。

【17】采善：采集善事。

【18】符瑞：古时以祥瑞的征兆为符瑞，如凤凰飞出、禾生双穗等，武帝时曾获取麒麟。

【19】封禅：古代帝王在泰山举行的一种隆重的祭祀典礼。祭天曰封，祭地曰禅。汉武帝曾到泰山封禅。

【20】改正朔：指改订历法。正朔是农历正月初一。古时改朝换代，往往用改正朔的办法表示新的开始。汉武帝时重订的太初历是以建寅月为正。

【21】服色：古代每一朝代给所用车马、祭牲定下的颜色。汉初，用黑。文帝时，改用黄。武帝时仍用黄。

【22】穆清：本指天地间的清和之气。这里指代天。

【23】罔极：无边无际。

【24】重译：指语言需经过一再的翻译，才得相通。

【25】款塞：指叩塞门来臣服。款：叩。

【26】有司：有关主管部门的官吏。

【27】堕：抛弃。

【28】先人所言：司马谈临终时曾叮嘱司马迁继承遗志，撰写史书。

【29】故事：旧事。

【30】世传：历代的传说。

【31】作：创始，即《论语》“述而不作”的“作”（以上通过与壶遂的对话，进一步说明创作《史记》的目的、意图）。

【32】论次：论述，编次。

【33】“七年”句：李陵降匈奴事在天汉二年（前99），司马迁牵连受祸，至天汉三年（前98）犹在狱中，由此时上溯到动手写《史记》的太初元年（前104）为七年。幽：囚禁。缧绁（léi xiè）：原为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监狱。

【34】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35】惟：思。

【36】遂：抒发。

【37】“昔西伯”二句：事见《史记·周本纪》。西伯：即周文王姬昌。据说他被殷纣王拘禁于羑（yòu）里时，曾将《易》之八卦相重，变为六十四卦。

【38】“孔子”二句：孔子在陈绝粮等事，见《史记·孔子世家》。该文记孔子作《春秋》是在鲁哀公西狩获麟这一年，同这里所说不同。这里所举诸人著书，都是为说明发愤著书的观点，至于成书的时间、地点，倒不一定尽符事实。

【39】“左丘失明”二句：据班固《汉书·司马迁赞》：“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国语》：二十二卷，国别体史书，旧说为左丘明所著。但失明著书事，已不可考。厥，才。

【40】“孙子膑脚”二句：据《史记·孙膑吴起列传》载：战国时齐人孙子与庞涓同学兵法，后庞涓为魏将，嫉忌其才能，刖其双足。刖足为膑，故后人称孙膑。《汉书·艺文志》著录齐《孙子》89篇。此书早已失传。1972年4月，在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座西汉前期墓葬中，发现了《孙膑兵法》。膑（bìn）：古代一种剔去膝盖骨的肉刑。

【41】“不韦迁蜀”二句：吕不韦秦始皇初年为丞相，后被罢免，不久与家属迁徙至蜀，服毒自杀。《史记·吕不韦传》：“吕不韦乃使其客人著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号曰《吕氏春秋》。”其实《吕氏春秋》成书于吕不韦迁蜀之前。《吕氏春秋》又称《吕览》。

【42】“韩非囚秦”二句：《说（shuì）难》、《孤愤》为《韩非子》中篇名。韩非写此二文时，还未出使秦国。

【43】卒：终于。

【44】麟止：公元前122年，武帝至雍，获一类似鹿的角兽，把它说成角麒麟，铸金作麟趾形，改元元狩。止：同趾。有双关意。

【45】黄帝：古代三皇之一，号轩辕氏（此段用大量事例说明《史记》乃发愤之作）。

【译文】

太史公说：“先父曾经说过，自周公死后，五百年才降生孔子。孔子去世到现在，又快五百年了，还会出现能宣扬开明盛世，正确解释《易传》，继承春秋传统，阐述《诗经》、《书经》、《礼记》、《乐记》等精神本质的人吗？这番话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当今有人能继续撰写史书吧！既然如此，我怎敢推辞呢？”

壶遂说：“孔子所处的时代，上面没有圣明的君主，下面的人才得不到任用，所以写作《春秋》，留下这些文章，作为判断行事是否符合礼义的标准，可以抵得上一代王者的法令。现在先生您所处的社会，上面遇到圣明的天子，下面百官都能坚守自己的职位，万事俱备，各得其所。先生的论著，想用来说明什么呢？”

太史公说：“是，是，不，不，不是这样。我从先父那里听到，伏羲的时代最纯朴，制作出《易经》中的八卦；尧、舜时代很昌盛，《尚书》记载了它，《礼记》、《乐记》也接连问世；商汤、周武时代十分兴隆，诗人写诗歌颂它；《春秋》称许善人，贬责恶人，推崇夏、商、周三代的德政，赞扬周朝，不只是讥讽呵。汉朝创立以来，直到当今的圣明天子，获取麒麟，祭祀泰山，新修历法，改变服色，受命于上天，恩泽无边无际，海外不同风俗的人，通过多道翻译入关的、请求进献和接见的，数也数不清。下面的百官大力颂扬圣上的恩德，还不能充分表达他们的心意，士人贤能却不被任用，这是君主的耻辱；君主圣明却不能将他的仁德广泛传播，这是有关主管官员的过失呵。我曾经执掌太史令的职务，如果废弃圣明天子的盛德不去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功业不去叙述，忘记先父的遗言，那罪过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叙述过去、整理出历代的传说，算不上是创作呵，可是你却把它和《春秋》相比，那就错了。”

于是着手撰写、编次《史记》中的文章。过了七年太史公因李陵之事牵连受祸，被关在牢中，就深深地叹息说：“这是我的罪过吗？这是我的罪过吗？可我的身体已惨遭摧残毫无用处了！”退下来又深思道：“现在我才知道，《诗》、《书》等经典词意隐微、文字简洁，是为了想抒发郁结在心中的愤慨呵。从前西伯被囚禁在羑里，才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陈、蔡陷入困境，就立志写作《春秋》；屈原被流放，才创作《离骚》；左丘双目失明，才著述《国语》；孙膑被剔除膝盖骨，就撰写兵法；吕不韦贬谪到西蜀，世上才流传他的《吕览》；韩非被秦国拘留，就写出了《说难》和《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都是有才能的人抒发悲愤所创作出来的呵。这些人都是心中很不舒畅，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所以记叙过去，希望后人能借此了解自己。”因此，太史公终于记叙了从唐尧以来到汉武帝时代的历史，并从黄帝开始。

【简评】

本文为《史记》中《太史公自序》的一部分，主要阐明作者撰写《史记》的意图与目的。文中所提出的“发愤著书”的观点，揭示了作家与现实生活，文学创作与作家处境的关系，总结了历代正直的知识分子在怀才不遇或备受打击时，往往创作出真情实感和富有现实意义的作品来这一普遍现象。后来，韩愈所提出的“不平则鸣”、“自鸣不幸”，欧阳修提出的“穷而后工”等见解，都是对司马迁这一观点的继承与发挥。

文章列举古代发愤著书的事例，间接说明《史记》同样是发愤之作，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对当时现实的不满情绪。但是，他又用了不少篇幅，来歌颂汉武帝的英明与功德，其目的是为自己继续完成《史记》找理由，并非由衷之言，我们只要读读他的《报任安书》就一清二楚了。

曹　丕

曹丕（187—226），三国魏文学家。字子桓，曹操次子。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曹操死后，不久代汉称帝，国号魏，谥“文”，人称魏文帝。善诗文，其代表作《燕歌行》为现存最早的文人七言诗。其散文内容丰富，题材多样，文笔清新流丽，叙事、抒情、议论都显得灵活自如，生动活泼。所撰《典论·论文》，是我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专门论文。有辑本《魏文帝集》。

典论·自叙【1】

初平之元【2】，董卓杀主鸩后【3】，荡覆【4】王室。是时四海既困中平【5】之政，兼恶【6】卓之凶逆，家家思乱，人人自危。山东【7】牧守【8】，咸【9】以《春秋》【10】之义，“卫【11】人讨州吁【12】于濮”，言人人皆得讨贼。于是大兴义兵，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兖、豫之师，【13】战于荥阳【14】；河内之甲【15】，军于孟津【16】。卓遂迁大驾【17】，西都长安【18】。而山东大者连郡国，中者婴【19】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灭。会黄巾【20】盛于海、岱，【21】山寇暴于并、冀，【22】乘胜转攻，席卷而南。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百姓死亡，暴骨如莽【23】。

时余年五岁，上【24】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又教余骑马，八岁而能骑射矣。以时之多故，每征，余常从。

建安初，上南征荆州【25】。至宛【26】，张绣【27】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28】子修【29】，从兄【30】安民遇害。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夫文武【31】之道，各随时而用，生于中平之季【32】，长于戎旅之间，是以少好弓马，于今不衰。逐禽辄【33】十里，驰射常百步，日多体健，心每不厌。

建安十年【34】，始定冀州，貊【35】贡良弓，燕【36】、代【37】献名马。时岁之暮春，勾芒【38】司节【39】，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40】猎于邺【41】西终日，手获獐【42】鹿九、雉【43】兔三十。

后军南征，次曲蠡【44】。尚书令【45】荀彧【46】奉使犒军【47】，见余，谈论之末，彧言：“闻君善左右射，此实难能。”余言：“执事【48】未睹夫项【49】发口纵，俯马蹄而仰月支也【50】”。彧喜，笑曰：“乃【51】尔【52】！”余曰：“埒【53】有常径，的【54】有常所，虽每发辄中，非至妙也。若驰平原，赴丰草，要【55】狡兽，截轻禽，使弓不虚弯【56】，所中必洞【57】，斯则妙矣。”时军祭酒【58】张京在坐【59】，顾彧拊手【60】曰：“善。”

余又学击剑【61】，阅师多矣。四方之法各异，唯京师为善。桓、灵【62】之间，有虎贲【63】王越善斯术，称【64】于京师，河南【65】史阿言：“昔与越游，具得其法。”余从阿学之精熟。

尝与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66】等共饮，闻展善有手臂【67】，晓五兵【68】，又称其能空手入白刃。余与论剑良久，谓言：“将军法非也，余顾尝好之，又得善术。”因求与余对。时酒酣耳热，方食竿蔗【69】，便以为杖，下殿数交，三中其臂，左右大笑。展意不平，求更为之。余言吾法急属【70】，难相中面，故齐臂耳。展言愿复一交。余知其欲突以取交中也，因伪深进，展果寻前，余却脚鄛【71】，正截其颡【72】，坐中惊视。余还坐，笑曰：“昔阳庆使淳于意去其故方，更授以秘术。【73】今余亦愿邓将军捐弃故技，更受要道也。”一坐尽欢。

夫事不可自谓己长。余少晓持复【74】，自谓无对；俗名双戟为坐铁室，镶【75】楯【76】为蔽木户。后从陈国【77】袁敏【78】学，以单攻复，每为若神，对家不知所出。先日【79】若逢敏于狭路，直【80】决【81】耳！

余于他戏弄之事少所喜，唯弹棋【82】略尽其巧，少为之赋。昔京师先工【83】有马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常恨不得与彼数子者对【84】。

上雅好诗书文籍，虽有军旅，手不释卷。每每定省【85】从容，常言：“人少好学则思专，长则善忘，长大而能勤学者，唯吾与袁伯业【86】耳。”余是以少诵《诗》、《论》，及长而备历五经、四部【87】，《史》、《汉》、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览。

【注解】

【1】典论：曹丕的一部文学批评著作。原书早已散失，清朝孙冯翼有辑本。尚存《论文》和《自叙》等篇。

【2】初平之元：公元190年。初平，汉献帝的年号（190—193）。

【3】董卓杀主鸩（zhèn）后：董卓是东汉末年盘踞西北一带的地方豪强。公元189年，汉灵帝（刘宏）死，皇子刘辩继位。当时执政的何进密谋诛杀宦官，招董卓进兵洛阳相助。但董卓却毒死刘辩的母亲何太后，接着又杀害了刘辩，另立刘协为帝，自己把持朝政。鸩：用鸩鸟的羽毛泡过的毒酒杀人。

【4】荡覆：颠履，破坏。

【5】中平：汉灵帝刘宏年号（184—189）。

【6】恶（wù）：憎恨，厌恶。

【7】山东：泛指华山（在今陕西省华阴县南）以东之地。

【8】牧守：州郡的军政长官。

【9】咸：都，全。

【10】《春秋》：儒家经典之一，旧传孔子据鲁国史记写成。

【11】卫：古国名，在今河南东北一带。

【12】州吁（xū）：卫国公子，公元前719年，他杀害异母兄卫桓公而自立。这年9月，他被卫人杀死在濮（pú）地（约在今安徽省亳县东南）。

【13】兖（yǎn）、豫之师：指当时豫州刺史孔伷（zhòu）和兖州刺史刘岱等人所统率的军队。兖州：今山东省西南部一带。豫州：今河南东部、安徽北部一带。

【14】荥（xíng）阳：县名，在今河南郑州西。

【15】河内之甲：指当时驻扎在河内（今河南武陟县西南）的渤海太守袁绍和河内太守王匡所统率的部队。

【16】孟津：渡口名，在今河南省孟津县东北、孟州市之南。

【17】大驾：天子乘坐的车辆，借指天子。

【18】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是东汉的陪都。

【19】婴：萦绕，引申为占领。

【20】黄巾：指东汉末年张角等所领导的农民起义军。

【21】海、岱：指今山东省一带。海：黄海。岱：泰山的别称。

【22】并、冀：今山西省、河北省一带。

【23】莽：草，草丛。

【24】上：古代称帝王为“上”，这里指曹操。曹丕建立魏国后，追谥操为魏武帝。

【25】荆州：今湖南、湖北一带。

【26】宛（wǎn）：今河南省南阳市。

【27】张绣：原为董卓部下，建安元年（196）领兵屯驻宛城，依附刘表，次年，曹操南征，张绣归降。十日后又反袭曹军。

【28】孝廉：汉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名。孝：指孝子；廉：指廉洁之士。

【29】子修：曹操长子曹昂的字。

【30】从兄：堂兄。

【31】文武：文才、武艺。

【32】季：末年。

【33】辄（zhé）：每，往往。

【34】建安十年：公元205年。建安：汉献帝刘协年号（196—219）。

【35】貊（wèi mò）：我国古代东方的一个少数民族。

【36】燕：指燕郡，在今北京市城区及其南北一带。

【37】代：指代郡，在今山西东北部、河北西北部一带。

【38】勾芒：古代迷信中的木神。

【39】司节：掌管节气。

【40】子丹：曹真的字。

【41】邺（yè）：今河北省临漳县。曹操封魏王，都于邺。

【42】獐：兽名，形状像鹿，行动敏捷。

【43】雉：野鸡。

【44】曲蠡（lǐ）：地名，未详。

【45】尚书令：汉朝宫廷中掌管文书工作的长官。

【46】荀彧（yù）：字文若，曹操的谋士。

【47】犒（kào）军：用酒食或财物慰劳军队。

【48】执事：古时在王侯、官长左右服役的人，后用作尊称对方的客气话。

【49】项：颈项。

【50】马蹄、月支：均为箭靶名称。曹植《白马篇》：“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51】乃：竟。

【52】尔：如此。

【53】埒（liè）：马射场周围的矮墙，借指马射场。

【54】的：箭靶的中心，借指箭靶。

【55】要：通“邀”，拦截。

【56】弓不虚弯：即每发必中的意思。

【57】洞：射穿。

【58】军祭酒：当时军队中管理军纪的官。

【59】坐：同“座”。

【60】拊（fǔ）手：拍手。

【61】击剑：互相击刺的剑术。

【62】桓、灵：指东汉末的桓帝刘志、灵帝刘宏。

【63】虎贲（bēn）：禁卫军军官。

【64】称：称许，赞扬。

【65】河南：郡名，治所在今洛阳市东北。

【66】邓展：后封高乐乡侯。

【67】善有手臂：手臂功夫很好，指精通武艺。

【68】五兵：指矛、戟、钺、楯、弓矢等兵器。

【69】竿蔗：即甘蔗。

【70】急属（zhǔ）：急速而相连续。属：接连。

【71】鄛（cháo）：借作“剿”，袭击。

【72】颡（sǎng）：额头。

【73】“昔阳庆”二句：公乘阳庆，西汉初年齐人。精于医术。他喜爱同郡人淳于意，使他丢弃原有的医方而另行传授他许多秘方。淳于意终于成为名医，号曰仓公。

【74】持复：双手执持兵器，进行比武。

【75】镶（ráng）：古代兵器。两头有钩，中间刀刃锋利外向。

【76】楯（dùn）：藤牌。

【77】陈国：即陈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阳县。

【78】袁敏：善武艺，并喜研究水利。

【79】先日：指未向袁敏学习之前。

【80】直：简直。

【81】决：断裂。

【82】弹棋：古代一种游戏。棋盘用石制成，中间稍微隆起。有黑白棋子各六枚，两人轮流对弹，以决胜负。

【83】先工：指精于弹棋的前辈。

【84】对：对局。

【85】定省（xǐng）：旧时子女早晚向父母请安，早晨叫“定”，晚上叫“省”。

【86】袁伯业：名遗，袁绍的堂兄。

【87】四部：魏文帝时官修书目《中经》中将当时典籍初步分为甲、乙、丙、丁四部。

【译文】

初平元年，董卓杀死幼主，毒死太后，企图颠覆东汉王朝。这时天下百姓既难以忍受汉灵帝黑暗政治所造成的困境，又极端憎恨董卓的凶狠残暴、倒行逆施，家家担心战乱，人人感到危惧。山东一带的州郡长官，都认为《春秋》上记述“卫人讨州吁于濮”一事所宣扬的大义是，人人都有讨伐祸国乱贼的权利。于是他们大规模地组织、发动义兵，那些闻名的豪侠，富强的家族，都像飘荡的云朵，纷纷从远处聚集而来。兖州、豫州的部队，在荥阳作战，河内的义军，驻扎在孟津渡口。董卓就挟迫着汉献帝刘协，将国都西迁长安。这时，山东义军中势力强大的占有连片的土地，中等的占据城邑，弱小的则聚集在田野，不断相互吞并。恰逢黄巾军在山东一带发展壮大，山寇在山西一带逞凶横行，他们趁着胜利辗转攻击，像卷席一般向南进逼。乡县、城市中的百姓，一望见烽烟、尘土，就东奔西跑，四处逃命，死亡者的尸骨，暴露在草丛中间。

那时我才五岁，先帝因为时代动荡不安，就教我练习射箭；所以我六岁就学会了射箭；又教我学习骑马，所以我八岁就学会了边骑马边射箭。由于社会经常发生变乱，先帝每次出兵时，我都跟随他在军中。

建安初年，先帝南征荆州。到了宛城，张绣投降，不料十天后又发动叛乱，我的哥哥子修，堂哥安民在这次叛乱中被杀。当时我已十岁，骑着马得以逃脱出来。一个人的文才、武艺，随着时代和形势的不同而各有用处。我生在中平的末年，长在军队中间，所以年轻时就喜爱骑马、射箭，直到现在兴趣还没减弱。打猎时追捕禽兽，往往跑出十里外的地方；习武时骑马奔驰，常可射中百步远的目标。时间一长，身体日益强健，精神从不感到疲倦。

建安十年，冀州刚刚平定，貊族进贡良弓，燕、代郡献上名马。这时正是树木欣欣向荣、木神当令的暮春时节，和风吹拂着万物，弓箭干燥，手足柔软，青草短浅，野兽壮肥，我和族兄子丹在邺城西边打猎一天，亲手抓获九头獐鹿，三十只野鸡、野兔。

后来部队南征，临时驻扎在曲蠡。尚书令荀彧奉命来营慰劳军队，和我见面，交谈快结束时，彧说：“听说您能左右开弓，这实在是难以学到的本领。”我说：“先生您没有见过那种放松缰绳，听任马匹奔驰，俯身射中马蹄，仰身射中月支的场面吗？”彧很高兴，笑着说：“竟然有如此的功夫吗？”我说：“马射场有规定的路径，箭靶有固定的地方，即使每发必中，也不算最神妙呵。假使奔跑在平原之上，驱逐在茂密的草丛中间，拦截、堵击着狡兽、轻禽，箭不虚发，所中就一定要射穿，这才算最神妙的了。”这时军队中的祭酒官张京在座，看着荀彧拍手说：“好。”

我又学习击剑，已经过很多老师的传授。四方的剑术各不相同，只有京城洛阳的最为高超。汉桓帝、灵帝年间，虎贲将王越精通剑术，在京师受到赞扬。河南史阿说：“过去我曾和王越交游，完全掌握了他的剑法。”我跟随史阿学得十分精熟。

我曾经和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等人在一块喝酒。听说邓展武艺精通，通晓矛、戟、钺、楯、弓矢等兵器，又说他能空手进入刀丛。我和他讨论了很长时间的剑术，对他说：“将军的方法是错误的呵，我也曾喜爱过剑术，又得到好的方法。”于是他要求和我比试。当时酒兴正浓，正在吃着甘蔗，就用它作为棍棒，走下厅堂接连几次交手，有三次击中了他的手臂，在旁侍候的人都大笑起来。邓展心中不服，要求换种方式。我说我的剑法急速而相连续，难以看准对方的脸孔，所以只能齐臂罢了。邓展表示希望再比一次。我知道他想突然前冲，借以击中我，因而假装向深处进攻，邓展果然随即向前，我却后退一步，突然袭击，正好击中他的前额，在座观看的人都大为惊讶。我回到座位，笑着说：“过去阳庆让淳于意丢弃原有的医方，另外将秘术传授给他。现在我也希望邓将军能抛弃原有的技艺，再接受精妙的道理。”全场的人大为高兴。

凡事不可以自以为第一。我年轻时能双手执持兵器进行比武，自认为没有对手；通常把手使双戟叫做坐铁室，一手使镶、一手持楯叫做蔽木户。后来跟随陈郡的袁敏学习用单兵器攻人双兵器的武艺，每次表演就像有神助一样，使对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如果早先和袁敏狭路相逢的话，我一定会失败的。

我很少喜爱其他游戏，只是对弹棋略能懂得其中的巧妙，年轻时还曾写过一篇《弹棋赋》。过去京师精于弹棋的前辈有马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等人，我经常为不能与他们对局而感到遗憾。

先帝很喜爱诗书文籍，即使在军旅，也手不释卷。每当我们早晚向他请安的时候，他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经常说：“一个人年轻时候爱好学习，他的思考就专精，长大以后学习就容易遗忘。年纪大了还能勤奋学习的人，只有我和袁伯业罢了。”我因此从小就能背诵《诗经》、《论语》，长大以后，遍读了《诗》、《书》、《易》、《礼》、《春秋》和甲、乙、丙、丁四部中的典籍，还有《史记》、《汉书》以及诸子百家的文章，也全部看过了一遍。

【简评】

这是曹丕《典论》一书的自序，也可说是他青少年时代的一篇自传。文章记叙了在动荡、混乱的三国时代，曹丕跟随父亲在军中如何学习骑马、射箭、击剑、以单攻复等武艺，如何发愤读书等事迹，既刻画了他刻苦学习、虚心求教、文武全才、奋发向上这样一位有为青年的自我形象，又从一个侧面赞扬了曹操好学不倦，对子女严格要求，教育有方的美德。

文章以回忆的口吻，满含感情，如叙家常地娓娓而谈自己一些印象最为深刻的经历，使人感到生动亲切；并借助人物自身的言语、举止，形象地表现他们的神态、性格，为以后一些以描写人物、事件为主的序文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王　羲　之

王羲之（321—379），字逸少，东晋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居会稽（ɡuì jī）山阴（今浙江绍兴）。历任秘书郎、征西参军、江州刺史等职，官至右军将军和会稽内史，故世称“王右军”。晚年托病辞官，纵情山水。他精于书法，人尊之为“书圣”，又能诗善文。其序文不多，但风格清新疏朗，显得自然洒脱，极有情致。有《王右军集》。

兰亭集序【1】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2】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3】群贤毕至，少长咸集。【4】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5】，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6】，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7】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8】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9】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10】虽取舍万殊，静躁【11】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12】。及其所之【13】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14】之矣。向之所欣【15】，俛【16】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17】随化【18】，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19】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20】，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21】为虚诞，齐彭殇【22】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23】其致【24】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25】。

【注解】

【1】兰亭集序：一作《三月三日兰亭诗序》。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王羲之与当时名士孙统、孙绰、谢安、支遁等四十一人（即序中的“群贤”、“少长”），为过修禊日，宴集于山阴兰亭，与会者曲水流觞，饮酒赋诗。事后，羲之为兰亭会诗集写了这篇序。后世称道的《兰亭帖》，就是此序手书的摹写法帖。

【2】永和：东晋穆帝司马聃（dān）的年号。九年是公元353年。癸丑：古代以干支纪年，按推算，永和九年为农历癸丑年。

【3】兰亭：在绍兴西南二十七里，地名兰渚，渚有兰亭。修禊（xì）：古代习俗，于三月上旬的巳日（曹魏后固定为三月三日）到水边嬉戏或祭祀，以消除不祥。文人常借此宴集，作诗文之会。禊：一种祭礼。

【4】毕、咸：全，都。

【5】湍（tuān）：急流的水。

【6】流觞（shānɡ）曲水：修禊时，坐在环曲的水渠边，让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喝酒，并即兴赋诗。觞：酒杯。

【7】惠风：和风。

【8】品类：指世间万物。游目骋怀：随意观赏风景，胸怀舒展，遐想万千。极：尽（此段记叙盛会的时间、地点、原因、与会之人、山水之胜，以及与会者的活动与心情）。

【9】相与：相处。俯仰：低头，抬头，比喻时间短暂。

【10】晤言：对面交谈。因：凭借。放浪：放纵不羁。形骸：身体。

【11】静躁：安静与躁动，指晤言一室之内者与放浪形骸之外者。

【12】曾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子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13】所之：所向往、所追求的事物。

【14】系：随着。

【15】所欣：所喜爱的事物。

【16】俛：同“俯”。

【17】修短：寿命的长短。

【18】化：造化。这里指天。

【19】“死生”句：《庄子·德充符》：“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此段就盛会发议，感慨乐事不常，人生易逝。）

【20】若合一契：用契约相合比喻自己与古人产生感慨的原因基本相同。契：古人用木或竹刻写券契，分成两半，各执其一，以相合为凭证。

【21】一死生：《庄子·大宗师》：“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22】齐彭殇：《庄子·齐物论》：“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彭：彭祖，相传为尧时人，寿八百岁。殇：殇子，幼年死去的人。

【23】兴怀：引发心中感慨。

【24】致：至，达。这里指最后所得到的结果。

【25】斯文：指兰亭集合时众人所写之诗文（此段从进一步抒慨中说明作序的原由）。

【今译】

晋穆帝永和九年，农历正属癸丑，三月三日这天，我们集会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按照习俗，进行“修禊”的活动。当时的名士、贤人全都光临，年轻的和年老的高兴地聚集在一起。这里有高峻的山岭，茂密的树木，修长的竹子，还有清清的急流，辉映、点缀在亭子的两侧。人们把流水引来，做成可以流传酒杯的环曲水渠；大家依次坐在水边，虽然没有管弦演奏的热闹场面，但一边喝酒，一边咏诗，也足以畅快地抒发心中的深情。这一天呀，天色晴朗，空气清新，春风和暖舒畅。我们抬头观望广阔的天地，低头注视繁盛的万物，以此来纵目浏览，舒展胸怀，完全能享受到看和听的欢娱，实在是令人快乐呵！

人们相处在一起，很快地就度过了一生。有的人将自己的胸怀抱负，在室内交谈、吐露；有的人则寄情于山水田园，生活得无拘无束。虽然各人的取舍千差万别，性格的静动也有所不同，但当他高兴地接触到所遇的事物，并暂时得到它时，就感到快意和满足，不知道衰老即将来临。等到他对所向往的事物感到厌倦，感情随着事物的变化而转移时，感慨也就随着产生了。过去所喜爱的事物，转眼已成为陈迹，不能不为它发出感叹；何况人的寿命听凭造化决定，生命的期限都将终归于尽呢。古人说：“死生也算是人的一件大事了。”怎能不叫人悲痛呢！

每次看到古人产生感慨的原因，自己与他们，就像符契那样相合，未尝不面对古人文章悲叹，但内心却不能理解。现在才知道，把死和生看成一样是不真实的，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也是胡说。后世的人看现在，看不到现在的人，也正如现在的人看从前，看不到从前的人一样，真可悲呵！所以我一一记下当时到会人的姓名，录下他们所写的诗篇。虽然将来时代不同，情况各异，但它能引发人们的感慨，作用却是一样的呵。后世的读者，也将会从这些诗文中引起感慨吧！

【简评】

本文生动地反映了作者的内心矛盾。一方面，他为明媚的春景，热烈的宴集，放浪形骸的生活感到无比的愉悦；另一方面，他又为随着时光的流逝，不仅向之所欣，转眼已成陈迹；而且人的一生，尽管有长有短，但终究总有尽时，因而又产生悲哀与痛苦。虽然后半部分不免有些忧伤、低沉的情调，但从全文来看，让人感受到的仍然是一种正视生死、执著人生的旷达情怀。

全文紧扣“情”字。它委婉曲折地写出了作者由乐到痛再到悲的心理变化流程，并从中找到了今人、古人与后人在生死面前兴怀发慨的契合点。文思幽远，感情真挚，给人以诗的美感。

钟　嵘

钟嵘（？—552），南朝梁著名文学批评家。字仲伟，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齐永明中为国子生，后任侍郎、参军等职。到了梁代，曾先后任衡阳王及晋安王记室，故后人称之为“钟记室”。著有《诗品》三卷，一名《诗评》，是汉魏以来五言古诗的总结，也是我国古代评论诗歌的著名专著。它实际上开创了诗话的先河，对后世诗歌批评影响很大。

诗品序【1】（节选）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2】欲以照烛【3】三才【4】，辉丽【5】万有，灵祗【6】待之以致飨【7】，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昔《南风》【8】之辞，《卿云》【9】之颂，厥【10】义夐【11】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12】楚谣曰：“名余曰正则。”【13】虽诗体未全，然略是五言之滥觞【14】也。逮汉李陵【15】，始著【16】五言之目【17】。古诗【18】眇邈，人代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19】之制，非衰周之倡【20】也。自王、扬、枚、马【21】之徒，辞赋竞爽，而吟咏靡间。从李都尉【22】迄班婕妤【23】，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24】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25】，质木无文致。降及建安【26】，曹公父子【27】，笃好斯文【28】；平原兄弟【29】，郁为文栋；刘桢【30】王粲【31】，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32】，自致于属车【33】者，盖将百计。彬彬【34】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35】衰微，迄于有晋。太康【36】中，三张【37】、二陆、两潘、一左，勃尔【38】复兴，踵武前王【39】，风流未沫【40】，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41】时，贵黄老【42】，尚虚谈【43】。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44】及江表【45】，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46】诸公，皆平典【47】似《道德论》【48】，建安之风【49】尽矣。先是郭景纯【50】用隽上【51】之才，创变其体；刘越石【52】仗清刚气，赞成厥美【53】。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54】。逮义熙【55】初，谢益寿【56】斐然【57】继作。元嘉【58】初，有谢灵运，才高辞盛，富艳难踪【59】，固已含跨【60】刘、郭，凌轹【61】潘、左。故知陈思【62】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63】、景阳【64】为辅；谢客【65】为元嘉之雄，颜延年【66】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辞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67】者也，故云【68】会【69】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70】，穷情寓物，最为详切者耶！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寓物，赋也。宏【71】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72】，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辞踬【73】。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74】成流移【75】，文无止泊【76】，有芜漫【77】之累【78】矣。

若夫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79】，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80】，汉妾辞宫【81】；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82】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83】塞客衣单，孀闺泪尽；【84】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85】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86】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释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87】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

故辞人作者，罔【88】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89】矣。裁能胜衣【90】，甫【91】就小学【92】，必甘心而驰骛【93】焉。于是庸音杂体，各为家法容。至使膏腴【94】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95】呻吟。独观谓为警策【96】，众视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97】羲皇上人【98】，谢朓【99】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100】；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101】。徒自弃于高听，无涉于文流矣。

嵘观王公缙【102】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103】。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104】并汛，朱紫相夺【105】，喧哗竞起，准的【106】无依。近彭城【107】刘士章【108】，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109】。其文未遂，嵘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略【110】裁士，校以宾实【111】，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112】同博【113】弈【114】。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沉郁之幽思，文丽日月，学究天人，昔在贵游【115】，已为称首。况八纮【116】既奄【117】，风靡云蒸【118】，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119】。固已睨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120】非农歌辕议【121】，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122】周旋【123】于闾里【124】，均之于谈笑耳。

【注解】

【1】《诗品》：是钟嵘著述的我国古代第一部评论五言诗作家作品的文学批评专著，共评论自汉至梁作家122人。它反对声病，主张自然和谐的音律；反对用典，主张“直寻”；反对玄言诗风，提倡建安风力。它将所论到的作家分为上、中、下三品，多数正确，但也有错误（如将陶渊明列为中品，陆机列为上品）；它有意识地阐述诗歌流派、前后作家的继承关系，但有些分析不免主观片面，牵强附会。书按三品分为三卷，每品前都有序，是全书的精华。本文节选自《诗品》上卷前面的序言。

【2】“气之动物”四句：与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四时之动物深矣”意思相近。

【3】烛：照。

【4】三才：天、地、人。

【5】辉丽：光辉附丽着。

【6】灵祗（qí）：神灵。古代称地神为“祗”。

【7】飨：同“享”，祭祀（此段总写诗歌的产生及其巨大作用）。

【8】《南风》：相传为虞舜所作之歌。《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其辞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崔述认为是后人拟作。

【9】《卿云》：相传舜让位给禹时，百工相和而作之歌。见《尚书·大传·虞夏传》。其辞为：“卿云烂兮，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10】厥：其，它。

【11】夐（xiònɡ）：深远。

【12】“夏歌”句：见《尚书·五子之歌》。郁陶：积愤哀思。

【13】“楚谣”句：见屈原《离骚》。名：取名。正则：公正的法则。屈原名平，字原。正则含有“平”字之意。

【14】滥觞：本谓江河发源之处水极浅小，仅能浮见酒杯。《荀子·子道》：“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后比喻事物的开端。

【15】李陵：西汉名将李广之孙。征伐匈奴时，陷入重围，矢尽而降。《文选》载有《与苏武诗》三首，历代学者多疑为后人伪托。

【16】著：立。

【17】目：项目。此指五言诗体。

【18】古诗：指《文选》中采录的《古诗十九首》。

【19】炎汉：古代以水、火、木、金、土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来比附历史上王朝的兴衰。据说汉代以火德兴旺，故称炎汉。

【20】倡：同“唱”。

【21】王、扬、枚、马：均为西汉著名辞赋家。

【22】李都尉：即李陵。

【23】班婕妤（jié yú）：西汉女文学家，名不详。汉成帝时选入后宫，初为少使，后为婕妤（均女官名）。后因赵飞燕进谗失宠，退居东宫，作《怨歌行》（五言）以自悼。但有人疑为伪托。

【24】东京：东汉。因其建都洛阳（人称东京），故代指东汉。

【25】《咏史》：东汉班固所作的五言诗，议论孝女缇萦救父之事。

【26】建安：汉献帝年号（196—220）文学史上的建安时期，大多指汉末魏初阶段。

【27】曹公父子：指曹操、曹丕、曹植。

【28】斯文：原指礼乐法度教化之迹，后世用以称儒者、文士。

【29】平原兄弟：指曹植、曹丕。曹植于建安十六年被封为平原侯。

【30】刘桢：字公干。

【31】王粲：字仲宣。他与刘桢均为“建安七子”中的主要人物。

【32】攀龙托凤：旧以龙凤喻君主，这里指追随、依附曹氏父子的文士。

【33】属车：侍从之车，代称部属。

【34】彬彬：《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里代指文学。

【35】陵迟：义同“陵夷”。这里有逐渐下降消失的意思。

【36】太康：晋武帝年号（280—289）。

【37】三张：旧谓张载与其弟张协、张亢。郑振铎、刘大杰以张华代替张亢，理由是张亢并未列入《诗品》。

【38】勃：盛貌。

【39】踵武前王：用屈原《离骚》“及前王之踵武”成语。踵武：追随别人脚步。

【40】沫：微暗，尽。

【41】永嘉：晋怀帝年号（307—312）。

【42】黄老：黄帝、老子。古代尊二人为道家之祖，因用作道家代称。

【43】虚谈：谈玄。

【44】爰（yuán）：于是。

【45】江表：江外，长江以南。东晋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故以江表指东晋。

【46】桓、庾：桓温、庾亮；也有人认为是指桓玄、庾亮，或桓伟、庾友、庾蕴。都属玄言诗人。

【47】平典：平板典重。

【48】《道德论》：阐说道家思想的作品，三国魏何晏、夏侯玄、阮籍都写过此论，今已不存。

【49】建安之风：又称“建安风骨”，指建安文学慷慨悲凉的情调和富于现实性的内容。

【50】郭景纯：郭璞，字景纯。

【51】隽上：卓异，出众。

【52】刘越石：刘琨，字越石。

【53】厥美：指郭璞变改玄言诗体。

【54】动俗：改变当时诗坛风气。

【55】义熙：东晋安帝年号（405—418）。

【56】谢益寿：谢混，安叔源，小字益寿，最先写山水诗。

【57】斐（fěi）然：有文采的样子。

【58】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424—453）。

【59】踪：这里名词用作动词，跟上脚步。

【60】含跨：包含，跨越。

【61】凌轹（lì）：压倒。

【62】陈思：曹植封陈王，卒谥思，后称陈思王。

【63】安仁：潘岳字。

【64】景阳：张协字。

【65】谢客：谢灵运小名客儿，故称谢客。

【66】颜延年：名延之，南朝宋著名诗人（此段探讨五言诗的发生、发展及其不同流派的演变，并简要地评价各时期的主要五言诗人）。

【67】滋味：以食物味道比喻五言诗意味深长，耐人咀嚼。

【68】云：语助词，无义。

【69】会：合。

【70】指事造形：描述事物形象。

【71】宏：扩大，发扬。

【72】丹采：文采。

【73】踬（zhì）：遇到阻碍，不顺利。这里指文辞不流畅。

【74】嬉：轻浮。

【75】流移：油滑。

【76】泊（bó）：停，靠。

【77】芜（wú）漫：杂乱。

【78】累：累赘，毛病（此段论述赋、比、兴写作手法的应用，强调三者的结合）。

【79】祁寒：严寒。祁：盛，大。

【80】楚臣去境：指屈原被谗放逐事。

【81】汉妾辞宫：指汉元帝时宫女王嫱（字昭君）和亲匈奴事。

【82】“骨横朔野”二句：指反映动乱年代人民流离死亡惨状的题材，如王粲《七哀诗》等。

【83】“负戈外戍”二句：指描写边塞战士征战生活和保卫国土的英雄气概的题材，如曹植《白马篇》等。

【84】“塞客衣单”二句：指描写征夫思妇哀怨之情的题材，如陈琳《饮马长城窟行》等。

【85】“又士有解佩”二句：指士人辞官隐居山林的题材，如谢灵运《初去郡》等。佩：官服上的饰物。

【86】“女有扬蛾”二句：汉武帝李夫人因其兄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而得以进宫得宠。事见《汉书·外戚传》。蛾：蛾眉，代称美女。

【87】“诗可以群”二句：语出《论语·阳货》（此段叙述自然现象与社会环境对撼荡作者心灵、进行诗歌创作的作用，与本文首段照应）。

【88】罔：无。

【89】炽：盛。

【90】胜衣：身体能承受得住衣服。

【91】甫：刚。

【92】小学：《汉书·食货志》：“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这里指识字。

【93】驰骛：奔走。

【94】膏腴（yú）：土地肥沃。此借喻富裕。

【95】分夜：半夜。

【96】警策：最能表现主题思想、足以警示人的句、段。

【97】鲍照：南朝宋著名诗人。曾为临海王刘子顼前军参军，故世称鲍参军。

【98】羲皇上人：上古时代的人。羲皇，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伏羲氏。

【99】谢朓：南朝齐著名诗人，“永明体”代表作家之一，以写山水诗著称，人称“小谢”。

【100】“日中市朝满”：出自鲍照《代结客少年场行》。

【101】“黄鸟度青枝”：出自虞炎《玉阶怨》（此段批评齐、梁诗歌创作中的不良倾向）。

【102】缙绅：亦作“搢绅”，指官宦。古代官员插笏于绅带间，故称。

【103】口实：话柄，谈话资料。

【104】淄（zī）、渑（shénɡ）：二水名，都在山东；二水味异，合则难辨。

【105】朱紫相夺：《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喻不同看法相持不下。

【106】准的：标准。

【107】彭城：今江苏徐州市。

【108】刘士章：刘绘，字士章，南朝齐诗人。

【109】标榜：表扬。

【110】七略：我国最早的书目，分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等七类评论作家。

【111】宾实：犹言名实。《庄子·逍遥游》：“名者，实之宾也。”

【112】殆：大概，几乎。

【113】博：古代一种棋戏。

【114】弈（yì）：古代称围棋为弈。

【115】昔在贵游：齐竟陵王萧子良开西邸招延文学之士。梁武帝（萧衍）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游，号“竟陵八友”。

【116】八纮（hónɡ）：八方，代指天下。

【117】奄：包有，指萧衍当了皇帝。

【118】风靡云蒸：《易·乾》：“云从龙，凤从虎，圣人作而万物靓。”靡、蒸：形容风云之盛，喻萧衍周围人才济济。

【119】抱玉、握珠：曹植《与杨德祖书》：“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这里喻指有才学的人。

【120】谅：信，诚。

【121】农歌辕议：农民的歌谣，赶车人的议论。泛指下层的民间歌谣。

【122】庶：近。

【123】周旋：打交道。

【124】闾里：乡里，民间（此段叙述写作《诗品》的动机和目的）。

【今译】

气候使景物发生变化，景物又能感动人心，所以被激荡起来的情感就表现在舞蹈和歌咏中。用来照耀天、地和人，辉映万物，祭祀神灵，阐明幽深微妙的意旨，感动天地鬼神，没有比诗更好的了。

从前的《南风歌》、《卿云歌》，意义是够深远的了。夏歌说：“郁陶乎予心。”楚谣说：“名余曰正则。”虽然不是完整的五言诗，但已是五言的开端。到了汉代的李陵，才开始创立五言诗的体裁。《古诗》十九首年代久远，作者与创作年代很难详细知道，但从体裁推断，可以肯定是汉代而不是周末的作品。王褒、扬雄、枚乘、司马相如，他们在辞赋上相互争胜，却不曾听说有诗歌传世。从李陵到班婕妤，将近一百年间，除了一个女作家，就只有李陵而已。写作五言诗的风气，顿时丧失。东汉两百年中，只有班固一首五言《咏史》，却内容枯燥，缺少文采。到了建安时代，曹操父子厚爱文人，成为文坛领袖。曹丕、曹植兄弟，是其中栋梁；刘桢、王粲，是他们的辅佐。较次一等的人物，攀附曹氏父子，作他们部属并从事诗歌创作的，大概要用百数计算。文学在那个时代，可说是大为繁盛了。建安以后文学逐渐衰微，这种颓势到晋代才基本结束。太康年间，张载、张协、张亢、陆机、陆云、潘岳、潘尼、左思等作家，继承了前代的成就，建安风气尚未泯灭，使文学出现中兴的局面。永嘉年间，尊奉道家，崇尚清谈。那时的诗篇，玄理胜过言辞，内容淡然无味。到了东晋，玄言诗风还在流传。孙绰、许询、桓温、庾亮等人的诗，都像阐发老、庄哲理的论文《道德论》一样平淡、枯燥，完全丧失了建安文学的特色。虽然郭璞凭着他出众的才智，刘琨依仗他清刚的风格，已开始在改变玄言诗体，但敌不过写玄言诗的人多，对当时影响不大。到了义熙年间，谢混继起创作，很有文采。元嘉年间，谢灵运才高辞盛，他那宏富艳丽的诗风，很难有人赶上，实际上他已经超过和压倒了刘、郭、潘、左等人。所以得知曹植是建安时期的俊杰，刘桢、王粲是他的助手；陆机是太康时期的精英，潘岳、张协是他的助手；谢灵运是元嘉时期的豪雄，颜延年是他的助手。这些都是五言诗人中名高一世的首要人物呵。

四言诗体的每个句子文辞简约而含义丰富，学习《国风》、《离骚》，便可获得很多；但它每篇作品的语句繁多而意思较少，所以近世很少有人熟悉四言。五言的文辞繁简得当，是众诗体中意义深远、耐人咀嚼的一种，所以很适合世人的口味。难道这不是因为用它来抒情写景最为细致贴切吗？所以诗有三种不同的写作方法：第一叫兴，第二叫比，第三叫赋。文辞已尽而余味无穷，就是兴；用具体事物比喻抽象的思想感情，就是比；直接描写事物，从中寄托感情，就是赋。发扬这三种传统的手法，作诗时斟酌运用它们，再用风力作骨干，文采作润色，使人玩味到它的诗意就觉得余味不尽，听到讽咏心中就深受感动，这才是诗的最高造诣呵！作诗如果专用比兴，就必然产生意思深奥、文辞生硬的毛病。倘若只用赋体，则意思肤浅，文辞松散，轻浮油滑而无所归依，必然产生芜杂散漫的毛病。

至于阳春的风、鸟，清秋的月、蝉，盛夏的云、雨，隆冬的严寒，这都是四季气候的变化对诗歌最有影响的景物。欢乐的聚会用诗表示亲热，别离的时候借诗寄托哀怨。屈原逐放江南，昭君和亲匈奴；有的尸骨横陈在北方的原野，魂魄追逐着飞转的杂草；有的荷带武器戍防在外，杀敌的豪气充满边境；守边的战士衣衫单薄，征人的妻子眼泪流干；有的朝官挂冠归隐，一去不再回来；有的女子美丽绝伦，因而入宫得宠。以上种种情事，都能打动、激荡人的心灵，如果不写诗怎么能展现它的意义，抒发出寓含其中的思想感情呢？所以说：“诗歌可以表达友爱，也可以表达怨恨。”若要使穷途贫贱的人得以心安，隐居的人没有烦闷，就没有比诗更好的了。

因此文学家没有一个不爱好诗歌的。在当今一般读书人中，作诗的风气也很盛行。儿童稍微长大，刚学习识字时，就一心为写作诗歌而努力。由于写得很乱，就出现了各式各样平庸的诗歌和杂乱的体制。以至于富家子弟耻于自己的诗歌达不到水平，就不分日夜地修改诗作，吟诵诗句。这些作品，作者自以为生动精辟，但众人一看，就觉得平庸鲁钝。更次的是，当时有些轻薄的人，嘲笑曹植、刘桢的诗歌古朴笨拙，却推崇鲍照和谢朓的成就超越古今。可是他们学习鲍照，始终赶不上他“日中市朝满”这样的诗句；学习谢朓，却只能勉强得到“黄鸟度青枝”这样的句子。这些人白白地抛弃了高尚的文学趣味，他们的作品在文学上是不能列入流品的。

看当时的上层人士，他们在广博的谈论之余，何曾不议论诗歌。这些人在谈论诗歌时，随着各自的爱好，意见也各有不同，或混淆不清，或相持不下，议论纷纷，没有可依傍的标准。今人彭城刘士章，是一位杰出的文学欣赏家，他不满于上述这种混乱情况，想品评当代诗歌，有所标榜。当他的著作还没有写成时，我很有感受就写作了《诗品》。过去班固将人物分为九等，刘向分七类评论作家，这种对人物的品评，如果从名、实两方面加以考校，确有许多不恰当的地方。至于诗歌也是一种技艺，这是一比较就很明白的，以类相推，几乎和棋戏相同。当今皇上，是天生的高才，能体察幽深的文思，其诗文可以与日月争光，而且赏析精深广博，能穷究天理人情，过去与“竟陵八友”交游时，已经是诗坛领袖。何况他拥有天下后，像风生云起一样涌现出许多有才学的作家。当代诗人的成就实际上已超过汉、魏、晋、宋，这确非我这粗浅的著作所敢于区分其派别而加以品评的。现在我这部《诗品》只不过流传在民间，相当于一般谈笑资料罢了。

萧　统

萧统（501—531），南朝梁文学家。字德施，小字维摩，兰陵（今江苏武进）人。梁武帝长子，立为皇太子，未及位而卒，谥号昭明，世称昭明太子。他信佛好文，曾招聚众多文学之士编成《文选》三十卷，世称《昭明文选》，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选集。其散文热情洋溢，文辞精粹，骈散相间，个性鲜明。有《昭明太子集》。

陶渊明集序

夫自衒【1】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不忮【2】不求者，明达之用心。是以圣人韬光【3】，贤人遁世【4】，其故何也？含德【5】之至，莫逾于道【6】；亲己之切，无重于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处百龄【7】之内，居一世之中，倏忽【8】比之白驹【9】，寄寓谓之逆旅【10】，宜乎与大块【11】而盈虚，随中和【12】而任放，岂能戚戚劳于忧畏、汲汲【13】役于人间！齐讴赵女【14】之娱，八珍九鼎【15】之食，结驷【16】连骑之荣，侈袂【17】执圭【18】之贵，乐既乐矣，忧亦随之。何倚伏【19】之难量，亦庆吊之相及。智者贤人居【20】之甚履【21】薄冰，愚夫贪士竞之若泄尾闾【22】。玉之在山，以见【23】珍而终破；兰之生谷，虽无人而自芳。故庄周垂钓于濠【24】，伯成躬耕于野【25】，或货海东之药草【26】，或纺江南之落毛【27】。譬彼鹓雏【28】，岂竞鸢【29】鸱【30】之肉；犹斯杂县【31】，宁劳文仲之牲。至于子常【32】、宁喜【33】之伦【34】，苏秦【35】、卫鞅【36】之匹【37】，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38】言“生不五鼎食【39】，死则五鼎烹”，卒如其言，岂不痛哉！又楚子观周，受折于孙满；【40】霍侯骖乘，祸起于负芒。【41】饕餮【42】之徒，其流甚众，唐尧四海之主，而有汾阳之心；【43】子晋天下之储，而有洛滨之志。【44】轻之若脱屣【45】，视之若鸿毛，而况于他人乎？是以至人【46】达士，因以晦迹【47】。或怀厘而谒帝【48】，或被褐而负薪【49】，鼓枻清潭【50】，弃机汉曲【51】，情不在于众事，寄众事以忘情者也。

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52】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53】。横素波而傍流【54】，干【55】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56】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57】，与道污隆【58】，孰能如此乎？余素爱其文，不能释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时，故加搜求，粗为区目。白璧微瑕【59】，惟在《闲情》一赋，扬雄【60】所谓“劝百而讽一”者？卒无讽谏，何足摇其笔端？惜哉！无是可也。并粗点定其传，编之于录。尝谓有能观渊明之文者，驰竞【61】之情遣，鄙吝之意祛【62】，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岂止仁义可蹈【63】，抑乃爵禄可辞，不必傍游太华【64】，远求柱史【65】；此亦有助于风教也。

【注解】

【1】自衒（xuàn）：自己夸耀自己。

【2】忮（zhì）：嫉妒。

【3】韬（tāo）光：收敛光采，比喻怀才而深自敛抑。

【4】遁世：避世。

【5】含德：怀德。

【6】道：这里指自己的最高理想、信仰和人生准则。

【7】百龄：百年，指人的一生。

【8】倏（shū）忽：忽然，很快地。

【9】白驹：比喻日影。

【10】逆旅：旅馆。

【11】大块：天地，自然。

【12】中和：节奏，引申为规律。《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13】汲汲：心情急迫、苦苦追求的样子。

【14】齐讴赵女：古时齐国人善于唱歌，赵国的女子善于跳舞。

【15】八珍九鼎：极言食品的味美与丰盛。八珍：一般称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为八珍。九：指多。鼎：古代青铜制的三足两耳食器。

【16】驷：四匹马拉的车子。

【17】侈袂（mèi）：一种宽袖子的礼服。

【18】圭：古代帝王诸侯举行祭礼时所用的玉器，这里代指高贵的官爵。

【19】倚伏：《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20】居：处。

【21】履：踩。

【22】尾闾：传说是海底泄水的地方，流速很急。

【23】见：同“现”。

【24】“故庄周”句：《庄子·秋水》载：“庄子在濮水垂钓，楚王派两位大夫请他出来做官，庄子拿着钓竿看都不看他们。”又载：“庄子与惠子游于壕梁之上。”这里借以指庄子隐居于濠濮之间。

濠：水名，在今安徽省凤阳县境。

【25】“伯成”句：《庄子·天地》载：伯成子高为尧时诸侯，当禹为帝时，他辞去诸侯而在田间耕种。

【26】“或货”句：晋皇甫谧《高士传》载：琅琊人安期生，曾受道河上老人。他卖药海边，到老也不肯出仕，时人称为千岁公。

【27】“或纺”句：《高士传》载：春秋时楚国人老莱子，因遭逢乱世而在蒙山之南隐居耕种，听说楚王要来拜访他，他立刻携同妻子逃到江南，并说那里的鸟兽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绩：像缉麻那样缉析鸟兽之毛。

【28】譬彼鹓雏：用《庄子·秋水》中鹓雏不屑争吃鸱鸮已夺得的腐鼠的典故，以比喻庄子等清高的隐士不会去争统治者的权势。鹓雏（yuān chú）；凤凰一类的鸟。

【29】鸢（yuān）：老鹰。

【30】鸱（chī）：即猫头鹰。

【31】“犹斯杂县”两句：《国语·鲁语》载：杂县鸟为避大风飞到鲁国的东门，大臣臧文仲要派人用牲畜去祭祀它，被展禽劝止。这里用来比喻庄子等人不接受统治者的俸禄。杂县：海鸟，又名爰居。

【32】子常：楚令尹囊瓦子常，其人爱财贪贿又信谗。

【33】宁喜：春秋时曾为卫国宰相，贪权专政，后被杀。

【34】伦：辈。

【35】苏秦：战国时著名策士，以主张合纵而身佩六国相印，后被刺。

【36】卫鞅：即商鞅。他辅佐秦孝公变法，使秦国强大。孝公死，他遭车裂惨刑。

【37】匹：匹敌，相当。

【38】主父偃：西汉人，精通纵横、《易》、《春秋》百家之言。汉武帝时曾一年连升四职，喜揭发阴私。有人说他太横暴，他回答说：“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后遭族诛。

【39】五鼎食：古代贵族鸣钟列鼎而食，此代指高官厚禄。

【40】“楚子”两句：《左传·宣公三年》载：楚庄王带兵讨西北地区的戎族，带兵至洛水，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赴军中慰问，楚王乘机向王孙满打听周王室宝器九鼎（国家权力的象征）的大小轻重，有想取代周王室的野心，当即遭到王孙满的严辞驳斥。

【41】“霍侯”两句：《后汉书·霍光传》载：汉宣帝被霍光立为帝后，有一次去参拜祖庙，光为骖乘，宣帝非常怕他，就像背上有芒刺一样难过。霍光执政二十年，权倾内外，威震朝廷。光死后，宣帝收霍氏兵权，并以谋反罪名诛杀霍氏九族。当时人说：“霍氏之祸，萌于骖乘。”骖乘：坐在车子右面作保卫的人。

【42】饕餮（tāo tiè）：古代传说中一种凶恶贪食的野兽，比喻凶恶贪婪的人。

【43】“唐尧”两句：《庄子·逍遥游》载：“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相传为王倪、缺、被衣、许由），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yǎo）然（所见深远貌）丧其天下焉。”这里用此典故说明尧有隐居出世之念。

【44】“子晋”两句：据《列仙传》载：王子乔（子晋）为周灵王太子，好吹笙，成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高接他上嵩高山，成了仙人。储：储君，即太子。

【45】屣（xǐ）：鞋子。

【46】至人：古代用以指思想道德等某方面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47】晦迹：隐居藏身。

【48】怀厘而谒帝：据《庄子·天地篇》载：尧到华地视察，华地守封疆的人向他提出了寿、富、多男子三个祝愿，尧都表示拒绝接受，并说：“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这里借以表现至人达士的清静无为思想。

【49】被褐而负薪：一作“披裘负薪”。据《高士传·披裘公》载：吴公子季札出游时，见路旁有遗金，叫披裘公去拾取，披裘公丢下镰刀很不高兴地说：“何子处之高而视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负薪，岂取金者哉！”季札大惊，连忙向他道歉并询问姓名，他说：“吾子皮相（只看外表）之士，何足语姓名也。”

【50】鼓枻（yì）清潭：屈原《渔父》载：屈原放逐后，行走在江边，见一渔父，渔父劝他与世浮沉，隐退自全，他不肯接受，渔父便“莞尔而笑，鼓枻而去”。鼓枻：划桨。

【51】弃机汉曲：《庄子·天地篇》载：孔子学生子贡周游楚国，经过汉水之阴时，见一老人不用机械提水，却抱着瓦瓮浇水，子贡问他为何这样做。他说：“吾闻之于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52】跌宕（dànɡ）：文章结构变化多端。

【53】莫之与京：《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孔颖达疏：“莫之与京，谓无与之比大。”这里引申为没有能达到渊明诗文的水平。

【54】傍流：纷流。喻风格多样。

【55】干：逼近。

【56】指：通“旨”，主旨。

【57】笃志：志向专一。

【58】污隆：衰盛。

【59】瑕：玉上的斑点。

【60】扬雄：西汉著名辞赋家。他晚年认为辞赋无补于人心世道，讽劝少而鼓励多，即所谓“劝百而讽一”。

【61】驰竞：奔走追逐。

【62】祛（qū）：除去。

【63】蹈：实践。

【64】太华：指华山，古人隐居修道的地方。

【65】柱史：柱下史。周秦时官名。道家创始人老聃（dān）（李耳的字）曾任此职。此处代指老子。

【今译】

夸耀自己，介绍自己，是未婚男女的一种丑陋品行；不嫉妒别人，不贪求财物，是聪明通达者的高尚品质。所以圣人深藏不露，贤人隐居避世，这是什么原因呢？最高的德行，莫过于实行道；爱惜自己最急的，莫过于自己尊重自己。所以保存道并按照道的原则去实行，就会使自身安全；失去道并越出道的准则去行动，就会给自身带来危害。人生活在世上，既像日影穿过孔隙一样，过得很快；又像旅客住旅馆一样，非常短暂。既然如此，人们就应该顺应自然的消长变化，随着自然发展的规律而放任不拘地生活。怎能总是一副忧谗畏讥的愁眉苦脸，总是在世上劳累奔波，苦苦追求呢？美妙的歌舞，丰美的食品，众多的车马，高贵的职位，快乐是够快乐了，但忧虑也随之而来。祸与福的变化很难预料，喜事和丧事往往相连。聪明贤达的人处在安乐之中，比走在薄冰之上还感到提心吊胆；愚蠢贪婪的人追逐功名富贵，就像海水从海底里流出去那么急迫。美玉藏在山中，因为显示出珍奇而被人开采；兰草长在深谷，虽无人欣赏却依然散发出芳香。所以庄周在濠、濮二水间垂钓，伯成在田间亲自耕作，安期生在海边卖药，老莱子到江南想用鸟兽毛纺织。他们就好像那清贵的鹓雏，怎会去抢吃鸢鸱所得到的腐食；又像那飞到城门避风的杂县，怎会接受臧文仲的牲祭。至于子常、宁喜、苏秦、商鞅这班人，他们为了功名富贵，死也甘心情愿，从不怀疑和后悔。主父偃曾说：活着不能享用五鼎的食器，死了用五鼎烹煮也行。后来的下场，终于像他说的那样，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还有楚庄王打听周鼎的情况，却受到王孙满的严辞驳斥；霍光曾做过汉宣帝的侍卫，祸就起在皇帝怕他有如芒刺在背。这都说明凶恶贪婪之徒，他们的追随者倒还不少。四海之主的唐尧，在汾水之北见到四位得道的隐士，就顿时忘掉自己是天下的尊长；王子乔本来是一国的太子，他却存漫游伊、洛访道成仙的志向。他们身为君主，却把功名看得像鸿毛那样微不足道，抛弃它，就像脱鞋那么容易，何况其他不是君主的人呢？所以至人达士，因而隐身匿迹：有的怀着幸福的祝愿参见尧帝，有的身披皮裘却背着柴草，有的在清潭中划着小船，有的在汉水南面种菜浇水，却放弃机械不用，这些人的感情，并不倾注在他们所做的各种事情中，而是借这些事情来忘掉世俗和名利呵。

有人怀疑陶渊明诗歌篇篇有酒，我看他的本意并不在酒，只是借酒来作为思想感情的寄托呵。他的文章与众不同，语辞文采精粹峻拔，结构曲折富于变化，超越其他人的各类作品；音调抑扬顿挫，爽畅清朗，没有人能达到他的水平。他的文章以平淡为主，风格多样，才华横溢，情趣高远，气势凌云。议论时事其主旨很容易猜想，抒发怀抱则旷达而又率真。加上他志向坚贞，永不休止，安于正道，苦守节操，不把亲自耕作当做耻辱，不把贫穷看成痛苦。如果不是大才大德，志向专一，能与道同盛衰的人，谁能这样做呢？我一贯喜爱渊明的诗文，拿起来就不愿放手，再想到他的德行，恨不能与他生在同一时代，所以尽力搜集他的作品，粗略地加以区别和编目。我认为美中不足的只有一篇《闲情赋》，大概就是属于扬雄所批评的那种“劝百而讽一”的作品吧！从开篇到结束，毫无讽谏之意，有什么值得动笔写作呢？可惜呀，没有它也可以呵。此外，我还大致地圈点、完成了他的传记，并将它编入全集之中。我常说能读懂渊明诗文的人，就能排去追名逐利的情绪，消除卑鄙吝啬的心理，贪婪的人可以变得廉洁，懦弱的人可以变得奋发有为；岂止是能使人实行仁义，或许还能使人对功名利禄不屑一顾；不必再去游访华山，寻求老子。渊明诗文对于端正民风，增强教化也是很有帮助的呵。

【简评】

本文的前半部分主要是论人。虽然陶渊明还未正式出现，但作者通过众多的比喻、典故暗中赞扬了陶渊明鄙弃名利、隐居不仕的高风亮节，而这也正是陶渊明诗文创作的思想基础。后半部分则主要论文。作者简要地概括了渊明诗文在风格、情感、结构、语辞等方面的特点，正确地指出了其人品与文品的关系，由衷地流露出作者对渊明其人其文的崇敬与喜爱。特别是“意不在酒，寄酒为迹”的看法，深刻地揭示了渊明诗歌的精神实质。不过他认为《闲情赋》是“白璧微瑕”、“无是可也”的意见我们却不能同意。《闲情赋》以炽热的情感，直率的流露，细腻的描写，丰富的想象，从对一位少女铭心刻骨的思念中，表现了主人公对爱情的渴望与追求，是渊明作品中别具一格的佳作。萧统之所以如此贬低，这是因为他从儒家有助风教的文学观点出发而得出了错误结论。

庚　信

庾信（513—581），北周文学家，字子山，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庾肩吾之子。初仕南朝梁，出使西魏，值梁亡，拘留北方，历仕西魏、北周两朝，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早期诗风绮丽轻靡，与善写宫体诗的徐陵、萧纲，号称“徐庾体”。辞赋以暮年所作《哀江南赋》、《枯树赋》最为出色，风格沉郁苍凉，与早期宛然不同。有《庾子山集》。

哀江南赋序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1】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2】华阳奔命【3】，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4】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5】天道周星【6】，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7】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8】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9】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词赋，先陈世德。【10】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11】《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12】畏南山之雨【13】，忽践秦庭【14】；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15】下亭漂泊，高桥羁旅。【16】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词，惟以悲哀为主。【17】

日暮途远【18】，人间何世【19】！将军一去，大树飘零；【20】壮士不返，寒风萧瑟。【21】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22】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23】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24】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25】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26】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27】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28】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29】

孙策【30】以天下为三分【31】，众才一旅【32】；项籍【33】用江东【34】之子弟，人唯【35】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36】，一朝卷甲【37】，芟夷【38】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39】岸【40】之阻，亭壁【41】无藩篱【42】之固。头会箕敛【43】者，合纵缔交【44】；锄耰棘矜者【45】，因利乘便；将非江表【46】王气【47】，终于三百年【48】乎？是知并吞六合【49】，不免轵道之灾【50】；混一车书【51】，无救平阳之祸【52】。呜呼！山岳崩颓【53】，既履【54】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55】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56】可上；风飚【57】道阻，蓬莱【58】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59】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因其宜矣！【60】

【注解】

【1】粤：同“曰”，发语辞。戊辰之年：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建亥：这年阴历十月的干支。金陵：南朝梁的都城，今江苏南京市。

【2】窜身：逃身。荒谷：春秋时楚地名，在今江陵东，代指江陵。公私：官民。涂炭：喻遭受灾难。华阳：今陕西商县，代指西魏国都长安。

【3】奔命：梁元帝承圣三年，庾信奉命出使西魏，被扣留。

【4】道销：国运消亡。甲戌：梁元帝承圣三年（554）的干支纪年。元帝平定侯景之乱后，西魏于554年冬天攻陷江陵，杀死元帝。

【5】“三日”句：《晋书·罗宪传》载：三国蜀永安城守将罗先，听说成都沦陷，后主刘禅降魏，便带领部队在都亭（城下驿亭）哭了三天。作者以此典写他对梁亡国的悼念。“三年”句：《左传·昭公二十三年》：鲁国大夫叔孙婼出使晋国，被晋扣留，软禁于箕地。此喻作者在西魏已成囚人。别馆：接待使臣正馆以外的客舍。

【6】天道：天理。周星：即岁星，以其十二年绕天一周，故称。

【7】“傅燮（xiè）”二句：傅燮为汉阳太守时，王国、韩遂率兵围城，城中兵少粮尽，其子劝他弃城回乡，他说：“吾行何之，必死于此。”遂战斗而死。此典借喻作者处境。

【8】“袁安”二句：《后汉书·袁安传》载：袁安为司徒时，见皇帝幼弱，外戚专权，因而经常呜咽流涕。此典借以悲叹梁朝的灭亡。

【9】桓君山：《后汉书·桓谭传》载：谭字君山，光武帝时官给事中，著《新论》二十九篇。志事：即指著书。杜元凯：《晋书·杜预传》载：预字元凯，曾为晋武帝平定东吴，著有《春秋左氏集解》。作者用此二典表示对桓、杜的向往与效法。自序：指书前自己写的序言。

【10】潘岳：西晋诗人，著有《家风》诗。陆机：西晋诗人，辞赋家，作有《文赋》和《祖德》、《序选》等赋。作者言外之意是说自己在赋中也要像潘、陆那样陈述家风、祖德。

【11】二毛：头发黑白相间。丧乱：指遭侯景之乱与梁朝灭亡。藐（miǎo）是流离：意为颠沛流离到远方。藐：通“邈”，远。暮齿：晚年。

【12】《燕歌》：即乐府平调曲中的《燕歌行》，多写感伤离别之情。庾信也有此作。“楚老”二句：《汉书·龚胜传》：龚胜为楚地人，王莽篡汉后慕名遣使征召他出来做官，他拒命绝食而死，有一楚人来吊，哭之甚哀。此典隐喻作者屈节仕魏的悔恨。

【13】畏南山之雨：《列女传·贤明传》载：陶答子之妻为劝勉其夫要藏身远祸，给他讲了一个南山玄豹遇雾雨，七天不出山觅食，以保护其毛色的故事。

【14】忽践秦庭：用《史记·伍子胥列传》中申包胥在吴兵攻陷郢都后，到秦国乞求援兵，站立秦庭恸哭七日的故事。

【15】“让东海”二句：前者用《史记·齐太公世家·田敬仲完世家》中田和把齐康公赶到海上，篡齐自立的故事，暗指宇文觉篡西魏建立北周；后者用《史记·伯夷列传》中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故事，借以自愧。让：禅让。

【16】下亭漂泊：用《后汉书·独行传》中孔嵩应召赴京途中，寄宿下亭，马被盗走的故事。高桥羁旅：用《后汉书·梁鸿传》中名儒曾在世族皋伯通家做佣工的故事。此二典用以说明作者羁旅他乡、危难困苦的处境。高桥：地名，一作“皋桥”。

【17】楚歌：楚国的民歌，声调凄凉，作者《拟咏怀》（其十一）中有“楚歌饶恨曲”之句。鲁酒：《庄子·胠箧》：“鲁酒薄而邯郸围。”后人即用它代指薄酒（此段从时代环境与自身的经历处境来说明写作《哀江南赋》的意图）。

【18】日暮途远：《史记·伍子胥列传》：伍子胥使人转告申包胥说：“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喻作者年老力衰、志愿难酬。

【19】人间何世：《庄子》中有《人间世》篇，其前三章，即述人间世之混浊黑暗。此喻世多变故。

【20】“将军”二句：《后汉书·冯异传》：冯异帮助刘秀打天下，当诸将争功时，他便独倚大树，默不作声，人称“大树将军”。此典用以比喻作者出使西魏和梁的灭亡。

【21】“壮士”二句：《战国策·燕策》：荆轲赴秦行刺出发时，太子丹在易水旁设宴饯别，荆轲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此典借喻作者出使不归。

【22】“荆璧”二句：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蔺相如完璧归赵的故事。荆璧：即楚国的和氏璧，价值连城。睨（nì）柱：斜视着柱子。此借喻自己使魏受欺。

【23】“载书”二句：《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毛遂随赵平原君到楚国与楚王结盟抗秦，谈判至午未决。毛遂持剑上殿，说服楚王，于是捧上铜盘，由平原君与楚王歃（shà）血定盟。载书：盟约。珠盘：用珠装饰的铜盘。此典喻自己使魏，未完成使命。

【24】“钟仪”二句：《左传·成公七年》：楚人钟仪被囚于晋国两年，仍戴南方楚国式的帽子，仍弹奏南方的音调，被晋君称赞为“君子”。此借喻作者仍怀念故乡。

【25】“季孙”二句：《左传·昭公十三年》：鲁国大夫季孙意如，曾随昭公与诸侯订盟于平丘，被晋侯扣留在黄河附近的西河。行人：外交官。馆：客舍。此典说明作者出使被扣于长安。

【26】“申包胥”二句：见本文注【14】。顿地：叩头碰地。此典说明作者未能像申包胥那样求到救兵。

【27】“蔡威公”二句：《说苑·权谋》：春秋时蔡（国名，在今安徽寿县北）威公眼见国家灭亡，闭门痛哭三天三夜。此借喻作者对梁亡的无比悲痛和无可奈何的心情。

【28】“钓台”二句：《晋阳秋》：晋陶侃镇守武昌时，令各营的士兵遍植杨柳。钓台：在武昌。玉关：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此喻作者的羁旅之情。

【29】“华亭”二句：《世说新语·尤悔》：陆机卷入八王之乱后，兵败河桥（今河南汤阴一带），与弟陆云同时被杀，临刑前叹道：“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华亭：今上海淞江县西，是陆云的故乡。唳（lì）：鸟鸣。此喻作者怀念故乡，缅怀过去（此段抒发作者为出仕北周感到内疚，以及对故国的眷恋与哀思）。

【30】孙策：孙权之兄，东吴的开创者。

【31】三分：指魏、蜀、吴三分中国。

【32】一旅：五百人。

【33】项籍：即项羽。

【34】江东：指今太湖流域。

【35】唯：只有。

【36】百万义师：指梁武帝派去讨伐侯景的军队。

【37】卷甲：收起铠甲。形容溃败逃散状。

【38】芟（shān）夷：削除。芟：割草。

【39】涯：浅水。

【40】岸：河岸。

【41】亭壁：亭障壁垒，即防御工事。

【42】藩篱：竹木编插的屏障。

【43】头会箕敛：《史记·张耳陈余列传》：“头会箕敛，以充军费。”即按人头数收税，用簸箕装盛钱谷。

【44】合纵缔交：互相交结。

【45】锄耰（yōu）棘矜者：以农具为武器的人，指陈霸先等农民武装。耰：头如木锥，作敲打土块、平整土地用。棘：即戟。矜：矛、铤的柄。

【46】江表：长江以南，这里专指金陵。

【47】王气：古代迷信，指所谓天子之气，王朝的气运。

【48】三百年：指从孙权在金陵建都，历经东晋、宋、齐至梁敬帝萧方智太平二年（557）止，共292年。此为成数。

【49】六合：上、下、四方，代指天下。

【50】轵（zhǐ）道之灾：汉高祖人关，秦皇子婴奉玉玺迎降于轵道（亭名，在陕西咸阳县东北）旁。

【51】混一车书：即“车同轨，书同文”，指晋武帝司马炎统一天下。

【52】平阳之祸：晋怀帝司马炽在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被刘聪所杀；三年后晋愍帝司马邺又在平阳被刘曜杀害。

【53】山岳崩颓：《国语·周语上》：“山崩川竭，亡之征也。”指国家危亡覆灭。

【54】履：经历。

【55】故：故国。

【56】乘槎（chá）：《博物志》载：天河与海相通，每年8月，有浮槎如期往来，有一人好奇乘浮槎从海上到达银河，遥望到织女，会见了牛郎。槎：木排。《荆楚岁时记》也记有这一故事，说乘槎者是汉时通西域的张骞。

【57】飚（biāo）：狂风。

【58】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与方丈、瀛洲合称三神山，上有神仙和长生不老之药，但人不能到达。

【59】“穷者”句：《晋书·王隐传》：王隐曾说：“盖古人遭时，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劳者”句：《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亦见《韩诗序》。穷者：处境困窘的人。劳者：艰辛劳苦的人。此二句说明作赋原因。

【60】“陆士衡”二句：《晋书·左思传》：左思写《三都赋》时，陆机拍掌讥笑他说，待赋写成后，当用它盖酒瓮。后来看到左作，大为叹服。“张平子”二句：《艺文类聚》：班固作《两都赋》（描写长安、洛阳），张衡（字平子）见而鄙薄之，另作《两京赋》。作者用这两个典故，是对其《哀江南赋》的自谦之辞（此段对梁亡进行反思，再次抒发其思念故国的痛苦心情）。

【今译】

梁武帝太清二年十月，侯景篡国，金陵沦陷，我逃奔江陵，公室私门有如陷入泥涂炭火之中，遭到巨大劫难。我奉命出使长安，一去不返。梁元帝中道复国，又在甲戌年彻底失败。刘宪为蜀灭亡痛哭三日，叔孙婼被晋拘留，囚在别馆。我像他们一样，羁留异国，万分悲痛。岁星每十二年绕天一圈，周而复始，而梁亡后却再不能复兴，可说是物极不反。我的处境有如东汉傅燮，再难生还，只能像袁安那样，因怀念王室而涕泪涟涟。桓谭、杜预，都能著书，自叙其生平志趣；潘岳华美的诗歌，陆机婉丽的辞赋，都首先陈述其家风、祖德。我刚进中年，就遭逢丧乱，远离故乡，流亡异域，到现在已进入晚年。吟赋《燕歌》，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哀；不能效龚胜那样绝食死节，悲痛哭泣又有何用！本来想像南山玄豹那样，深藏避祸，谁知又奉诏出使西魏，反被扣押，适逢北周取代西魏，自己也不得不屈身仕周。我客居北方，寄人篱下，虽有楚歌、薄酒，又哪能排解满腹忧愁。我追写这篇辞赋，姑且记叙梁朝兴亡的历史和自己坎坷的身世。不是没有畏惧愁苦的词句，但只以悲痛国事为主要内容。

日已黄昏，路途遥远，战乱频繁，人世多变。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返，寒风萧瑟。蔺相如使秦，完璧归赵；平原君赴楚，歃血结盟；而我却受骗被囚，未能完成使命；拘囚别馆，不得南归；近乎南冠钟仪，又似行人季孙。我效申包胥痛哭秦廷，磕地破头；效蔡威公闭门哭泣，泪尽流血。南国的杨柳，我在严寒的北方哪能望见？故乡的鸟鸣，羁留在异域的我岂能听闻？

孙策三分天下，他所凭靠的兵力不过五百；项羽起兵反秦，他所率领的江东子弟也只有八千；但他们却能割据一方，争雄称霸。梁拥有百万大军，却不堪一击，迅速溃败，致使侯景叛军，像斩草伐木一样滥杀梁朝兵民。这样的事情，过去何曾有过？长江、淮河，起不到天堑的作用；万千个军营壁垒，还没有竹篱那样牢固。因此，陈霸先和一些农民武装，相互联络，抓住有利时机，取代了梁的政权。莫非金陵的天子气数，注定只有三百年就要结束的吗？于此可见，在统一天下、建立王朝之后，如不励精图治，终将身亡国灭，无法挽救。唉！山崩地塌，象征着梁朝遭遇覆亡的命运；改朝换代，就像四时更替，必然会引起人们对往昔的哀思。这里有天意也有人事的原因，想起来真令人悲凄伤心呵！况且前途渺茫，不像乘槎往天河者有定归之期；旋风阻道，蓬莱难达，如同仙凡路隔，永无南归之日。我走投无路，历尽艰险，决心写出《哀江南赋》来表达心中的千言万语，记录国家和个人的巨大不幸，我知道，它将理所当然地像左思的《三都赋》那样，受到陆机的嘲笑；像班固的《二京赋》那样，受到张衡的轻视；但我还是心甘情愿，毫不后悔。

【简评】

《哀江南赋》是庾信晚年的代表作品。它借用《楚辞·招魂》中“魂兮归来哀江南”的句意为题，以作者的生平遭遇为线索，抒发了深沉的故国之思，亡国之痛，身世之悲。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一中所吟赞的“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指的就是此文。

《哀江南赋序》是全文的总纲、序曲。它概括了全赋的大意，阐明了创作该赋的动机，但又不与赋文重复。它用骈文写成，充分发挥了此文体工于对仗、巧于用典的长处。全序用了四十多个典故，或概括形势，或述志陈情，或烘托气氛，或对比古今，大都能做到准确、自然、典雅，使人感到在整齐的对称美中，又有自由活泼的散文美。一唱三叹，情意绵长，字字血泪，感人至深。

王　勃

王勃（650—676），唐代文学家。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幼聪慧，麟德初年应举及第，曾任朝散郎、沛王府修撰、虢州参军等职，因罪除名。后赴交趾探父，渡海溺水，惊悸而卒。王勃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以诗文齐名，世称“初唐四杰”。除诗外，他主要写作骈文，其中有些序文流露出才高自负的孤傲情绪，和位卑失意的抑郁与不平，在形式上则呈现出平仄更加协调，属对更为精切，多用四六对句等新特色。有《王子安集》。

滕王阁序【1】

豫章故郡【2】，洪都新府【3】，星分翼轸【4】，地接衡庐【5】。襟三江【6】而带五湖【7】，控【8】蛮荆【9】而引【10】瓯越【11】。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12】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13】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14】枕【15】夷【16】夏【17】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18】。都督阎公【19】之雅望，棨戟【20】遥临；宇文【21】新州【22】之懿范，襜帷【23】暂驻。十旬休假【24】，胜友【25】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26】紫电青霜，【27】王将军之武库【28】。家君【29】作宰【30】，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31】逢胜饯。

时【32】维九月，序属三秋【33】。潦水【34】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35】骖【36】于上路【37】，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38】之长洲【39】，得天人之旧馆【40】。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翔丹【41】，下临无地【42】。鹤汀【43】凫【44】渚【45】，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46】冈峦之体势【47】。披绣闼【48】，俯雕甍【49】，山原旷其盈视【50】，川泽纤其骇瞩。闾阎【51】扑地，钟鸣鼎食【52】之家；舸舰【53】迷【54】津，青雀黄龙之轴【55】。云销雨霁【56】，彩【57】彻区【58】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59】渔舟唱晚，响【60】穷【61】彭蠡【62】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63】之浦。

遥襟【64】甫【65】畅，逸兴遄【66】飞。爽籁【67】发而清风生，纤歌【68】凝而白云遏【69】。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70】邺水【71】朱华【72】，光照临川【73】之笔。四美【74】具，二难并。穷睇眄【75】于中天，极【76】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77】之有数【78】。望长安于日下，【79】目吴会【80】于云间【81】，地势极而南溟【82】深，天柱【83】高而北辰【84】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沟水相逢，【85】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86】而不见，奉宣室【87】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88】多舛【89】；冯唐易老，【90】李广难封。【91】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92】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93】所赖君子见机【94】，达人知命【95】。老当益壮，【96】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97】。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犹欢。【98】北海虽赊，扶摇可接；【99】东隅已逝，桑榆非晚。【100】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101】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102】

勃三尺微命，【103】一介【104】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105】；有怀投笔，【106】爱宗悫之长风。【107】舍簪笏【108】于百龄【109】，奉晨昏【110】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111】，接孟氏之芳邻【112】，他日趋庭，叨陪鲤对；【113】今兹捧袂【114】，喜托龙门【115】。杨意【116】不逢，抚凌云【117】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118】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119】已矣，梓泽【120】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121】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122】短引【123】；一言【124】均赋，四韵【125】俱成。请洒潘江【126】，各倾陆海云尔【127】！

【注解】

【1】本文《王子安集》题作《滕王阁诗序》，《文苑英华》题作《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现从一般古文选本作《滕王阁序》。滕王阁：坐落在原江西新建县西章江门上，为唐高祖第二十二子滕王李元婴于唐高宗永徽四年（653）任洪州都督时修建，历代几经修毁。重建在南昌市沿江路赣江边上的新滕王阁已于1989年落成。

【2】豫章故郡：汉时就设有豫章郡，故曰故郡。有的本子将豫章误改为“南昌”。其实南昌当时为豫章的一个县，五代南唐时曾一度改为南昌郡。

【3】洪都新府：唐时改豫章为洪州，设中都督府，故曰洪都新府。

【4】星分翼轸（zhěn）：星分即分野。古代按二十八宿的星座方位来划分地面相应的区域。豫章属楚，为翼轸二星的分野。

【5】衡、庐：指湖南衡山与江西庐山。这里代指两山所在地区。

【6】三江：说法不一，一般指太湖的支流松江（江苏的吴淞江）、娄江（江苏吴县东）、东江（江苏吴江东南）。

【7】五湖：说法不一，一般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洞庭湖。

【8】控：控制。

【9】蛮荆：古代称荆州为南蛮地区，包括今湖南、湖北一带。

【10】引：接引，有靠近的意思。

【11】瓯越：指今浙江省。古东越王建都于东瓯（今浙江永嘉）。

【12】“物华天宝”二句：《晋书·张华传》：张华见斗、牛二星间常有紫气，因问精通天象的南昌人雷焕，焕称此乃宝剑之精上冲于天。后雷焕为丰城县令时，在监狱地下挖得宝剑一双，一名龙泉，一名太阿，后来双剑都入水化为龙，故称剑光为龙光。墟：区域。

【13】“人杰地灵”二句：《后汉书·徐孺传》载：陈蕃为豫章太守时，不接待宾客，只为徐孺特设一卧榻，徐去后即将榻挂起不用。徐孺：名樨，字孺子，东汉时南昌名士，躬耕自给，不肯出仕。将其名称为徐孺，是出于骈体文上下句必须整齐相对的需要。

【14】台隍：亭台，城池。隍：无水城壕。

【15】枕：占据。

【16】夷：荆楚地区。

【17】夏：华夏地区（古扬州地带）。

【18】东南之美：《世说新语·言语》：“会稽贺生，体识清远，言行以礼，不徒东南之美，实为海内之秀。”美：这里指优秀人物。

【19】阎公：名不详，或以为阎伯玙，或以为阎立本，均无确证。

【20】棨（qǐ）戟：外带衣套的木戟，古代大官出行时作前导的一种仪仗。

【21】宇文：复姓宇文的新州刺史，其名未详。一说为宇文钧。

【22】新州：今广东省新兴县。

【23】襜（chān）帷：遮车的帷帐。

【24】十旬休假：唐制，十日为一旬，遇旬则官员休沐，称为“旬休”。假：通“暇”，空闲。

【25】胜友：才能卓异的宾客。

【26】“腾蛟”二句：《西京杂记》卷二载，相传董仲舒梦蛟龙入怀，作《春秋繁露》；扬雄著《太玄经》时，梦口吐凤凰飞集书上。二典均喻文才出众。词师：词章的宗师。

【27】紫电青霜：古代著名的宝剑。《古今注》载，孙权有六把宝剑，其二名紫电。《西京杂记》：“高祖（刘邦）斩白蛇剑，刃上常带霜雪。”孟学士、王将军，名俱不详。

【28】武库：武器仓库，引申为军事韬略。

【29】家君：家父，指王福峙。

【30】宰：县令，时福峙为交趾（今越南河内西北）县令。

【31】躬：亲身（此段历叙洪州各方面情况，最后谈到参加宴会，是全文的“引言”）。

【32】时：时序。

【33】三秋：古人分秋季7、8、9月为孟秋、仲秋、季秋。三秋即季秋9月。

【34】潦（lǎo）水：雨后的积水。

【35】俨：通“严”，整治。

【36】骖（cān fēi）：驾车的马。

【37】上路：地势高的路。

【38】帝子：指滕王。

【39】长洲：滕王阁前沙洲。

【40】天人，旧馆：指滕王与滕王阁。

【41】翔丹：彩绘的图案带有动感。一作“流丹”。

【42】无地：不见地。六朝梁王中《头陀寺碑文》：“飞阁逶迤，下临无地。”

【43】汀：水边平地。

【44】凫（fú）：野鸭。

【45】渚（zhǔ）：江中小洲。

【46】列：排列。

【47】体势：形势。

【48】闼（tà）：阁门。

【49】甍（méng）：屋脊。

【50】盈视：尽收视野之中。

【51】闾阎：里门和巷门，代指房屋。

【52】钟鸣鼎食：古代富贵人家击钟列鼎而食。

【53】舸（gě）舰：大船。

【54】迷：通“弥”，充满。

【55】轴：通“舳”，船尾把舵处，代指船。

【56】霁（jì）：雨止天晴。

【57】彩：虹。

【58】区：天空。

【59】“落霞”二句：脱胎于庾信《马射赋》“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60】响：声音。

【61】穷：遍。

【62】彭蠡（lǐ）：古大泽名，即今鄱阳湖。

【63】衡阳：今湖南衡山之南。传说雁飞到衡山的回雁峰就不再南飞，待春而回（此段点明举行宴会的时间和地点，描绘滕王阁的高峻壮丽以及登阁所见景物）。

【64】遥襟：远怀。

【65】甫：方，始。

【66】遄（chuán）：迅速。

【67】爽籁：管子参差不齐的排箫。

【68】纤歌：柔细的歌声。

【69】白云遏（è）：《列子·汤问》：“声振林木，响遏行云。”遏：停止。

【70】睢（suī）园：指西汉梁孝王刘武在洛阳修建的菟园，园中多绿竹，为召集文士饮酒赋诗之地。此代指滕王阁。凌：过。彭泽：陶渊明曾官彭泽令，世称“陶彭泽”，善饮酒，其《归去来兮辞》中有“有酒盈樽”的话。两句借梁孝王和陶渊明来赞美宾主的善饮。

【71】邺水：在邺下（今河北临漳），为曹魏发祥之地。

【72】朱华：荷花。曹植《公宴诗》有“朱华冒绿池”之句。

【73】临川：郡名，治所在今江西抚州市。这里代指曾代临川内史的南朝宋诗人谢灵运。

【74】四美：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75】穷睇眄（dì miǎn）：极目远望。

【76】极：尽。

【77】盈虚：指盛衰、成败、得失等。

【78】数：定数，命运。

【79】“望长安于日下”含有“日近长安远”之意。事见《世说新语·夙惠》载晋明帝数岁时巧妙回答长安与日孰远的故事。因旧时帝王称日，故日下代指京师。

【80】吴会：吴郡，郡治在今江苏苏州市。

【81】云间：既指白云中间，又暗指古代吴地松江即名云间这一古称。

【82】南溟：南海。

【83】天柱：古代神话中所说的昆仑山上高入天空的铜柱。

【84】北辰：北极星，暗喻君主。《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

【85】沟水相逢：一作“萍水相逢”，比喻人的偶然会合，聚而又散。

【86】帝阍（hūn）：天帝的守门人，代指朝廷。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87】宣室：汉未央宫正殿，为皇帝召见大臣议事之处，汉文帝曾在此召见贾谊。亦代指朝廷。

【88】命途：命运。

【89】舛（chuǎn）：乖违，不顺。

【90】冯唐易老：西汉冯唐，文、景帝时免官，武帝求访贤良，冯唐被举，但已九十多岁，无力赴任。事见《史记·冯唐列传》。

【91】李广难封：李广为西汉名将，在抗击匈奴中屡建奇功，但终身未能封侯。事见《史记·李将军列传》。

【92】“屈贾谊”二句：贾谊在汉文帝时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屈：贬谪。

【93】“窜梁鸿”二句：梁鸿，东海名士，因作《五噫歌》得罪章帝，遂更换姓名同妻子隐居齐鲁海滨一带。事见《后汉书·梁鸿传》。窜：逃跑。

【94】见机：识时务。《易·系辞下》：“君子见畿（机）而作。”

【95】知命：认识天命。《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

【96】老当益壮：《后汉书·马援传》：“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97】青云之志：喻志向高远。《续逸民传》：“嵆康早有凌云之志。”

【98】“酌贪泉”句：吴隐之赴广州刺史任，饮贪泉之水，并作诗说：“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后为官愈廉。事见《晋书·吴隐之传》。贪泉：传说在今广州北二十里石门。涸（hé）辙：积水已干涸的车辙，比喻困厄的处境。《庄子·外物》载有鲋鱼处涸辙的故事。

【99】“北海”二句：出自《庄子·逍遥游》。北海：即“北冥”。扶摇：飚风，旋风。赊：远。接：到达。

【100】“东隅”二句：《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东隅：日出处，表示早；桑榆：日落处，表示晚。

【101】“孟尝”二句：《后汉书·孟尝传》载：孟尝在顺帝时曾任合浦太守，为官清廉，后因病隐居，虽有人推荐，终不见用。

【102】“阮籍”二句：魏晋时名士阮籍，不满于世，佯作狂放，常驾车外出，行不由径，当路不通时，就痛哭而返。事见《晋书·阮籍传》。猖狂：放任不拘礼法。效：取法（以上写滕王阁宴会之盛，并由此生发出人生感慨）。

【103】三尺：古时服饰规定束在礼服上的绅（衣带结余下垂部分），其长度因地位不同而有区别，三尺为士的长度。微命：即“一命”。周朝官阶从一命到九命，一命最低。这都用来说明自己地位卑微。

【104】一介：一个。

【105】“无路”二句：《汉书·终军传》载，终军20岁时出使南越，向汉武帝请求，愿用长缨（绳）将南越王缚至朝廷。后谓自请从军杀敌为请缨。弱冠：古人20岁行冠礼，表示成年，称“弱冠”。

【106】有怀投笔：用东汉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见《后汉书·班超传》。

【107】“爱宗悫（què）”句：宗悫年少时曾向叔父表示“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事见《宋书·宗悫传》。

【108】簪笏（hù）：古代士大夫冠用簪，手持笏（手版）。代指官职。

【109】百龄：指一生。

【110】奉晨昏：古人侍奉父母的礼节。《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昏定而晨省。”即早晚请安。

【111】谢家之宝树：比喻优秀子弟。《晋书·谢安传》载：谢安曾问子侄们，为何人们都希望子弟好。其侄谢玄答曰：“譬如兰芝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112】孟氏之芳邻：《烈女传·母仪传》载：孟子的母亲为教育孟子而三次迁居，以选择好的邻舍。孟氏，即孟轲。

【113】“他日”二句：《论语·述而》记叙了孔子儿子孔鲤几次趋庭而过，接受孔子要他学诗学礼的故事。趋：小步快走。叨（tāo）陪：惭愧地用以自比。对：庭对，有接受教诲之意。

【114】捧袂（mèi）：举起双袖，表示恭敬的举动。

【115】托龙门：《后汉书·李膺传》：“膺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纳者，名为登龙门。”

【116】杨意：杨得意，汉武帝时为狗监，曾向武帝推荐司马相如。

【117】凌云：司马相如曾作《大人赋》，汉武帝读后，“飘飘有凌云之气”。这里代称自己作的文章。

【118】“钟期”二句：《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钟期：即钟子期，楚人。他死后，伯牙鼓琴绝弦，谓世无知音。奏流水：代指写《滕王阁序》一文。

【119】兰亭：指东晋王羲之等人在兰亭宴集一事。见本书《兰亭集序》。

【120】梓泽：西晋石崇的金谷园的别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市西北。

【121】承恩：指得到阎公的看重。

【122】疏：条陈，写。

【123】引：引言，序。

【124】一言：一首。

【125】四韵：指双句押韵的八句古诗。王勃《滕王阁诗》云：“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126】潘江：与下句“陆海”语出钟嵘《诗品》：“陆才如海，潘才如江。”

【127】云尔：语气助词，用在句尾表示全文的结束。

【今译】

滕王阁建在旧时的豫章郡，新设的洪州府。这里是翼、轸二星的分野，地界与衡、江二州相接。它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西邻两湖，东连浙江。物有精华，天有珍宝，剑光直射斗、牛二星的区域；人有俊杰，地有灵秀，徐穉能博得陈蕃放下坐床的待遇。雄大的洪州，其属县像云雾一样环集，才华出众的僚吏，似繁星般罗列飞驰。南昌处于中原与荆楚交界之处，赴宴的宾主尽是东南才俊之士。拥有崇高声望的阎都督，在仪仗护送下从远处来临；具有美好风范的宇文刺史，他暂停车驾，参加盛会。正值十天一次的休假，赴宴的尽是良友；迎接千里而来的客人，满座都是高朋。孟学士的文辞如龙腾凤舞，堪称文章大师；王将军阔怀韬略，有如储藏着紫电、青霜等宝剑的武库。家父在交趾作县令，我因省亲路过这名胜地区。我这无知的晚辈，竟然亲自遇上今天的饯别盛会。

时序正是九月，季节已属季秋。积水退尽，寒冽的潭水显得十分澄清，烟光凝聚，傍晚的山峦抹上一片苍紫。我急速驱车，奔驰在大道之上，寻访名胜，跋涉在高陵之间。我来到滕王曾游的故洲，登上他昔日所建的旧阁。苍翠的楼台高高耸立，直上云天；彩绘的高阁像在飞动，下临深渊。栖息着各种水鸟的沙洲，像连绵的岛屿，极尽萦曲回环的景象；用桂树兰木建成的宫殿，高低起伏，排列成冈峦的形态。打开雕绣着花纹的阁门，俯视刻镂华丽的屋脊，放眼望去，辽阔的山岭平原尽收眼底，迂回的河流沼泽，使人注视惊叹。遍地都是住宅，有许多豪华的贵族世家；渡口塞满了船只，大多是装饰华美的雀舫龙舟。乌云吹散，大雨刚停，彩虹横空，天宇晴明。晚霞飘荡，孤鹜奋翼，好像在一起飞翔。秋水连天，长天映水，水天似浑然一色。傍晚时分，渔人在舟中唱歌，歌声响彻鄱阳湖畔；深秋季节，群雁因受寒惊鸣，鸣声直达衡阳水滨。

登高望远，胸怀顿时开朗；豪兴逸致，不觉勃然而生。箫声悠扬，招致清风徐来；柔歌不绝，使得白云停飞。这次盛会，多像绿竹掩映的睢园宴饮；人们的豪气、酒量，超过东晋的隐士陶渊明；其才华文思，可以和曹植、谢灵运比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具备；贤主、佳宾，“两难”并存。放眼纵观天地间的美景，在闲暇的日子里尽情娱游。天高地远，感觉到宇宙无穷无尽；兴尽悲来，认识到事物成败确有定数。遥望长安在夕阳之下，指点吴会在彩云中间，地势极尽于东南，而南方的大海更深；天柱高耸于西北，而天上的北极星更高。前途艰险，有谁同情失意之人？偶然相逢，座上都是异乡之客。我怀念朝廷，却不得进宫；希望像贾谊那样被皇帝召见，不知又在何年？

唉！我命运不好，仕途不顺。深恐自己会像冯唐那样容易衰老，像李广那样一生不得封侯。贾谊贬谪到长沙，并非没有圣主；梁鸿逃身到海滨，岂是时代不明？所依赖的是有道德的人能见微知著，通达事理的人能安于命运。年老应当更有壮志，岂能在头白时改变本心；穷困应当愈加坚强，不可在中途丧失高尚的情操。喝了贪泉的水，心志还愈觉清醒，如鲋鱼处在干车辙中，心境依然欢畅。北海虽远，凭借大风同样可以到达；青年时期虽然失意，但晚年还可以大有作为。孟尝志行高洁，空怀报国的热情；阮籍狂放不羁，难道能效法他无路可走时就回头痛哭？

我地位卑微，是一个年轻书生。自己与终军岁数相等，却没有请缨报国的机会；我怀有班超投笔从戎的豪情，仰慕宗悫乘风破浪的壮志，因为难以实现，所以情愿终身放弃做官的机遇，到万里之外去侍奉父亲。我虽不是谢玄那样的优秀子弟，但有幸能和许多嘉宾接近。过几天我就要像孔鲤趋庭那样，去聆受父亲的教诲；今日在这里恭谨地拜见阎公，高兴得像是登上了龙门。我没有遇到杨得意那样肯于引荐的人，只能抚摸凌云之赋而空自叹息；既遇到钟子期那样的知音，奏一曲《高山流水》又有什么羞愧？

唉！风景胜地不能永存，这盛大的宴会也难以再遇。兰亭雅集已成陈迹，繁华的金谷早变为废墟。临别时赠送这篇序文，以酬报主人在盛宴上的厚恩；至于登高作赋，就只能寄希望于在座诸公。敢于竭尽我鄙陋的诚意，恭谨地写出这篇短序。大家共以一个字为韵脚各赋诗一首，我的四韵八句诗已经写成。请诸公像潘岳、陆机那样，展示出江海般的才华，写出好诗来吧！

【简评】

本文熟练地使用铺叙的手法，以滕王阁为中心，以人杰地灵为线索，由地及人，由人及事，由事及景，由景及情，层层扣题，步步推进。在写景中，采取了仰望、俯视、远瞰、近观等多种角度，并通过色彩的变化，动静的配合，虚实的映衬等手法，组成了一幅富有层次感、纵深感、色彩鲜明而又上下浑成的秋日滕王阁全景图，给人以美的感受。在抒情中，大量使用典故，或正用，或反用，或明用，或暗用，或连用，或双关用，随意驱遣，灵活自如，较为恰切地表现了作者个人的身世、处境，以及登楼赴宴时的激动、喜悦、失意、痛苦、奋进、追求等复杂的思想情感，内涵丰富，个性鲜明。

陈　子　昂

陈子昂（661—702），唐代文学家。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武则天时进士，曾任麟台正字、右拾遗等职，又曾从军西北，东征契丹。辞官回乡后，被射洪县令段简诬陷下狱，忧愤而卒。他提倡“汉魏风骨”，强调兴寄，反对齐梁浮靡诗风，成为唐代诗歌革新的先驱。其论文主张与诗一致，特别是论事的书、疏、序等文章，振笔直书，纵横驰骋，疏朴近古，对变革六朝及初唐靡丽柔弱文风起了先行作用。有《陈子昂集》。

与东方左史【1】虬修竹篇序

东方公足下：文章【2】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3】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4】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5】。思古人常恐逶迤【6】颓靡，风雅【7】不作，以耿耿【8】也。一昨于解三【9】处见明公《咏孤桐篇》，骨气【10】端翔【11】，音情顿挫【12】，光英朗练【13】，有金石声。【14】遂用洗心饰视【15】，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16】，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解君云：“张茂先【17】、何敬祖【18】，东方生与其比肩【19】。”仆亦以为知言也。故感叹雅制，作《修竹》诗一篇，当有知音以传示之。

【注解】

【1】东方左史：东方虬（qiú），子昂之友，武则天时任左史（职掌记录皇帝起居法度的官职）。

【2】文章：泛指诗、文作品。

【3】汉魏风骨：又称“建安风骨”，钟嵘《诗品序》中则称“建安之风”，是汉末魏初时期诗文主要特征与风貌的概括。风骨：最早由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出。风：指作品的艺术感染力；骨：指作品的思想内容。

【4】征：证明，查考。

【5】永叹：长叹。

【6】逶迤：这里形容齐梁诗风延续不断地流传。

【7】风雅：指《诗经》中的《国风》和《大雅》、《小雅》部分。

【8】耿耿：心中不安状。

【9】解（xiè）三：姓解，排行第三，名不详，子昂之友。唐时风尚，朋友间，喜以排行相称，其算法是第四代的同辈兄弟按年龄大小排列（即同一曾祖父），如杜二（杜甫）、李十二（李白）、白二十二（白居易）等。

【10】骨气：即风骨。

【11】端翔：诗的内容充实，气势飞动。

【12】音情顿挫：诗的节奏与感情，抑扬起伏。

【13】光英朗练：形容作品光彩明朗皎洁。

【14】有金石声：喻音调铿锵悦耳。据《晋书·孙绰传》载：孙绰作《天台山赋》，送给友人范荣期看，并说：“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也。”

【15】洗心饰视：洗刷心灵，擦亮眼睛。饰：刷洗，使之洁净。

【16】正始之音：指曹魏王朝后期的诗歌，其主要诗人为阮籍、嵇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正始：魏齐王曹芳的年号（240—248）。建安作者：指汉末魏初以曹操、曹丕、曹植为中心的一个文学集团。除“三曹”外，还有以王粲、陈琳为代表的“建安七子”。

【17】张茂先：晋初诗人张华的字。

【18】何敬祖：晋初诗人何劭的字。

【19】比肩：并肩。

【今译】

东方公足下：诗文创作的正确原则与方法，到现在已败坏500年了。汉魏风骨虽然自晋、宋以来就无人继承，但从典籍资料中仍然可以验证。我在闲暇时曾阅读过齐、梁间的诗歌，发现追求文辞华丽的作品比比皆是，而寓含比兴寄托的诗篇却几乎绝迹，因而发出长长的叹息。我在思念古人时。常常担心浮靡颓废的风气不断延续，继承“风雅”传统的佳作不能产生，为此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前些时候，在解三那里看到您的《咏孤桐篇》诗，不仅内容充实，气势飞动，而且顿挫的音节中融进沉郁的诗情，辞采辉映，明朗皎洁，发出金石般的铮铮响声，读后使人心胸为之一洗，目光为之一新，心中深微沉郁的感情也得到尽情的抒发。想不到正始时代的诗歌，今天又能看到，它可使建安诗人相视而发出会意的微笑。解君说：“东方生的诗可以与张华、何劭的作品并驾齐驱”。我认为这是很有见地的话呵。我在为您这高雅的作品发出赞叹时，也写了一首《修竹》诗，该会有知己者相互传阅吧！

【简评】

这是一篇书信体的诗序，也可看做为陈子昂诗歌革新的理论纲领。其主要精神有三点：

一是指出当时诗界的现状是“汉魏风骨，晋宋莫传”，“采丽竞繁，兴寄都绝”，并对这种不良风气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二是提出“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作为新诗创作的具体要求。三是打出恢复“风雅”、“建安”、“正始”等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旗帜，以复古的手段，达到改革的目的。

文章态度坚决，旗帜鲜明，见解新颖，而且是用古文写成。它对唐诗的健康发展，产生了巨大而积极的影响。

李　白

李白（701—762），唐代大诗人。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人。少时好任侠，喜纵横术；25岁辞亲出峡，漫游各地，常与隐士、道教徒交往；天宝元年（742）曾应诏入京，供奉翰林，不到两年，因遭谗离京，再度漫游；安史之乱中，入永王璘幕府，受其牵累，流放夜郎，中途遇赦，漂泊江南，病逝于当涂族叔李阳冰处。李白诗风飘逸豪放，清新刚健，代表了我国古代浪漫主义诗歌的最高成就。其散文也很著名。特别是宴集记序与赠序之文，意气风发，豪逸奔放，写景、叙事、抒情、议论做到完美的结合，使人耳目为之一新。有《李太白集》。

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1】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2】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3】，大块【4】假【5】我以文章【6】。会桃李之芳园，序【7】天伦【8】之乐事。群季【9】俊秀，皆为惠连【10】；吾人咏歌，独惭康乐【11】。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12】以坐花，飞羽觞【13】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14】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15】。

【注解】

【1】《文苑英华》本题名《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记》。从弟：堂弟。

【2】秉烛夜游：争取时间，及时行乐。《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曹丕《与吴质书》：“少壮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秉：持。良：确实。以：原故。

【3】烟景：春天烟雾朦胧，有如一层轻纱，故曰烟景。

【4】大块：大地，大自然。

【5】假：借。

【6】文章：比喻春景如锦绣织成的花纹图案。

【7】序：叙。

【8】天伦：本指兄弟，《谷梁传·隐公元年》：“兄弟，天伦也。”后扩大到家庭。

【9】群季：诸弟。古代以伯仲叔季称代兄弟长幼之次序。

【10】惠连：姓谢，南朝诗人，幼聪敏，10岁能文，受到其族兄谢灵运的赞赏。

【11】康乐：即东晋著名山水诗人谢灵运，因其为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郡公，故世称谢康乐。

【12】琼筵：华美、珍贵的筵席。

【13】羽觞：古代有头尾羽翼、形状如雀的酒器。这里泛指酒杯。

【14】伸：表白，抒发。

【15】金谷酒数：晋富豪石崇在洛阳建造金谷园，常在其中宴饮。《金谷诗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

【今译】

天地是万物的旅馆，光阴是百代的过客，人生犹如一场大梦，欢乐的日子能有多久？古人拿着烛光在夜里游玩，实在是有道理的呵！

况且阳春用艳丽的景色吸引我，大地将绚烂的图案供给我。我们聚会在芬芳的桃园，畅谈着天伦间的乐事。诸弟英俊秀美，都有谢惠连那样的聪敏；大家作诗吟咏，只惭愧我比不上谢灵运的才情。静雅地赏玩美景没有休止，从高谈阔论又转到清雅的话题。坐在花丛间摆开筵席，醉于月光下仍频频举杯。没有好的诗作，怎能抒发高雅的情怀？倘若谁的诗没有赋成，就依照金谷的惯例罚酒三杯。

【简评】

这篇只有百余字的短文，用极精炼的笔墨，从时间、地点、人物、场景等各个侧面，抒写了李白与诸从弟春夜宴饮桃李园时的盛况与雅兴，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扪其情。虽然其中流露出一丝“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那样的消极情绪，但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对春天的赞美，对人生的热爱，对兄弟情谊的讴歌，加上那一气呵成的文势，清新流畅的语言，抑扬顿挫的音调，从而使全文洋溢着一股盛唐时代的青春浪漫气息。

苏　预

苏预（生卒年不详），唐文学家。字弱夫，又名源明，京兆武功（今属陕西）人。与杜甫、郑虔为友。官东平太守、国子司业、考功郎中等职。曾有集三十卷，已佚。《唐文粹》与《全唐文》共录其文七篇。

秋夜小洞庭离宴序【1】

源明从东平【2】太守征【3】国子司业【4】，须昌【5】外尉【6】袁广载酒于回源亭【7】。明日遂行，及夜留宴。会庄子若讷过【8】莒【9】，相里【10】子同祎过如魏【11】，阳谷【12】管城、青阳【13】权衡二主簿【14】在座，皆故人也。

彻馔【15】新樽【16】，移方舟【17】中。有宿鼓【18】，有汶簧【19】，济上【20】嫣然【21】能歌者五六人共载。止【22】回源东柳门，入小洞庭，迟夷【23】傍偟，眇缅【24】旷漾【25】；流商杂徵【26】，与长言【27】者啾焉【28】合引【29】；潜鱼惊或跃，宿鸟飞复下，真嬉游之择【30】耳。源明歌曰：“浮【31】涨湖兮莽【32】条遥【33】，川后【34】礼【35】兮扈【36】予桡【37】。横【38】增沃【39】兮蓬迁延【40】，川后福【41】兮易【42】予舷。月澄凝【43】兮明【44】空波【45】，星磊落【46】兮耿秋河。夜既良兮酒且多，乐方作兮奈别何！”曲阕【47】，袁子曰：“君公【48】行当挥翰【49】右垣【50】，岂止典冑【51】米廪【52】邪！广不敢受赐，独不念四三贤！”源明醉曰：“所不与吾子及四三贤同恐惧安乐，有如秋水【53】！”

晨前而归，及醒，或说向之陈事【54】。源明局局【55】然笑曰：“狂夫之言，不足罪也。”乃志【56】为序。

【注解】

【1】小洞庭：湖名，在今山东省东平县北15公里的蚕尾山下。离宴：告别宴会。据《新唐书·文艺传》：“既而卒废济阳，……召源明为国子司业。”又据《旧唐书·地理志》，废济阳郡事在天宝十三载（754）六月一日，则此《序》似作于其年夏秋。

【2】东平：唐郡名，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县。

【3】征：召，调任。

【4】国子司业：教育官员。《旧唐书·职官志》三：国子监：“司业二员，从四品下……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

【5】须昌：县名，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县西北，时属东平郡。

【6】外尉：唐时上等县设县尉二人，从九品下，协助县令处理内外事务（见《唐六典》）。

【7】回源亭：一作泗源亭，小洞庭湖畔亭名。

【8】过：经过。

【9】莒（jù）：县名，治所在今山东莒县。

【10】相里：复姓，名同祎。

【11】魏：当时郡名，治所在贵乡县（今河北大名）。

【12】阳谷：县名，今山东阳谷县东北，时属济阳郡。

【13】青阳：县名，今安徽青阳，时属池州。

【14】主簿：官名，为县令部属，负责文书等事宜（此段写宴会的原因及参加者）。

【15】彻馔（zhuàn）：转移筵席。彻同撤。

【16】新樽：使樽一新，犹洗杯。

【17】方舟：犹并舟，两舟相连。

【18】宿鼓：宿地所产之鼓。宿：古国名，旧治在今山东东平县东。

【19】汶簧：汶水一带所产的笙管类乐器。

【20】济上：济水一带。

【21】嫣然：美好状。这里代指美女。

【22】止：至。

【23】迟（qī）夷：指舟在湖中缓行游息貌。

【24】眇缅：辽阔。

【25】旷漾：宽广。

【26】商、徵（zhǐ）：为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之二音，前者凄切，后者激烈。

【27】长言：歌唱。《礼记·乐记》：“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

【28】啾（jiū）焉：犹啾然，形容声音繁杂。

【29】合引：和曲调相合。

【30】择：善。

【31】浮：泛舟。

【32】莽：广阔。

【33】条遥：茫无边际。

【34】川后：河神。

【35】礼：作动词用，有待之以礼的意思。

【36】扈：随从。

【37】桡（náo）：短桨，借指船。

【38】横：横渡。

【39】增（céng）沃：疑为“增波”，即重重波浪。增、层古代相通。

【40】蓬迁延：以蓬草在风中旋舞不进，喻船在水中徘徊游荡。

【41】福：作动词赐福解。

【42】易：平易。

【43】澄凝：清明。

【44】明：照亮。

【45】空波：空明的水波。

【46】磊落：光明灿烂。

【47】曲阕：乐曲终了。

【48】君公：对作者的尊称。

【49】挥翰：挥笔。这里指代皇帝起草诏令。

【50】右垣：指中书省。

【51】典冑：主管贵族子弟的教育。

【52】米廪：指太学。《礼记·明堂位》：“米廪，有虞氏庠（学校）也。”

【53】有如秋水：指对秋水发誓。《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此段写夜游情景。）

【54】陈事：旧事，即昨夜酒醉时与袁广对话之事。

【55】局局：大笑貌。

【56】志：记述（此段写作者自知醉后失言，故以“狂夫”自解）。

【今译】

我从东平太守调任国子司业，须昌县尉袁广前来送行，将酒肴运到回源亭上：明天我就要启程，当晚举行告别宴会。适逢庄若讷回莒县路过东平，相里同祎也途经此地前往魏郡，还有阳谷管城、青阳权衡这二位主簿在座，这些都是老朋友呵。

我们将亭中的酒肴，撤移至游船上继续宴饮；船中有鼓、笙等土乐伴奏，还有五六个本地的美貌歌女作陪。游船行经回源亭东的柳门，进入小洞庭湖，眼前出现一片辽阔迷茫的水面；船在湖中缓慢地游来荡去，演奏的乐曲时而凄切，时而激昂，与人的歌声和谐合拍；潜藏在水中的鱼因受惊而跳出水面，栖息在湖边的鸟因受惊而上下飞翔；这真是一次极好的游乐呵！我高兴地唱起了歌：“泛舟湖上呵茫茫无边，河神以礼相待呵跟随着我们的游船。横渡重重波浪呵徘徊飘荡，河神赐福呵保佑我们的航船平安。月光清澄呵把宽广的湖面照亮，群星闪耀呵使银河灿烂光明。夜色多么美好呵好酒又多，音乐刚刚奏起呵奈何又要别离！”唱完后，袁广说：“您这次到京城去，将要在中书省大显文才，哪里只是在学校里管管贵族子弟的教育呢！我不敢接受您的恩赐，难道你不记挂着这三四位好朋友吗？”我醉醺醺地回答说：“假如我不和您以及在座的好友同忧共乐的话，可以指秋水发誓！”

天亮以前回到住所，酒醒后，有人提到昨晚的事，我大笑着说：“狂夫的话，不值得怪罪的呵。”于是记载下来写成这篇短序。

【简评】

作者从外任调回朝廷，但并未受到重用。文中借袁广的话与自己的醉后狂言，隐约地透露了他心中的不平。而这种情绪，却被文中所描写的美好的月色、自在的泛舟、尽兴的宴饮、真挚的友情所遮掩，因而达观、开朗仍成为本文的主要感情基调。全文以宴游为主，有叙事，有写景，有歌唱，有对话，风格活泼，语言流畅，意境清新，在当时骈丽之风盛行的文坛上，确能给人以别开生面之感。苏轼《赤壁赋》中月下泛舟、扣舷而歌的描写，可以明显地看出是受到了本文的影响。

梁　肃

梁肃（753—793），唐代散文家，字敬之，—字宽中，祖籍安定（今甘肃泾川县），世居陆浑（今河南嵩县）。德宗建中初年，中“文辞清丽”科，授太子校书郎，历任监察御史、右补阙、翰林学士等职。他论文推崇两汉，贬抑六朝，重视文章的教化作用，为中唐韩柳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之一。崔恭将其文分为“释氏之鼓吹”与“儒林之纲纪”两大类，并给予“粹美深远，无人能到”（见《唐右补阙梁肃文集序》）的评语，虽不免有溢美之词，但可看出梁肃文章在当时有较大影响。原有文集二十卷，已佚，《全唐文》存其文六卷。

周公瑾墓下诗序

昔赵文子【1】观九原【2】，有归欤【3】之叹；谢灵运【4】适朱方【5】，兴【6】墓下之作【7】。或怀德异世，或感旧一时，而清词雅义，终古【8】不歇【9】。

十三年【10】春，予与友人欧阳仲山【11】旅游于吴【12】，里巷之间，有坟岿然【13】。问于人，则曰：“吴将军周公瑾【14】之墓也。”予尝览前志【15】，壮公瑾之业；历于遗墟【16】，想公瑾之神。息驾【17】而吊，徘徊不能去。昔汉纲【18】既解，当涂【19】方【20】炽【21】；利兵【22】南浮【23】，江汉失险【24】。公瑾尝用寡制众，挫强为弱；燎火一举，楼船灰飞。【25】遂乃张吴之臂，壮蜀之趾；【26】以魏祖【27】之雄武，披攘【28】踯镯【29】，救死不暇。袁彦伯【30】赞是功曰：“三光三分，宇宙隔。【31】富哉言乎！于是时弥远而气益振【32】，世逾往【33】而声不灭，有由【34】然矣。”

诗人之作，感于物，动于中，发于咏歌，形【35】于事业【36】。事之博者其辞盛，志之大者其感深，故仲山有过墓之什。廓然【37】其虑，粲乎【38】其文！可以窥盘桓居贞【39】之道，梁父闲吟【40】之意。凡有和【41】者，当系于斯【42】文！

【注解】

【1】赵文子：春秋时晋国大夫赵武。

【2】九原：山名，一作九京，在今山西新绛县西北。春秋时晋国卿大夫之墓地多在此。

【3】归欤：疑为“与归”之误。《礼记·檀弓下》：“赵文子与叔誉（即叔向）观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

【4】谢灵运：南朝宋诗人，是我国山水诗派的开创者。

【5】朱方：地名，在今江苏丹徒县南9公里处。

【6】兴：引发。

【7】墓下之作：指谢灵运《庐陵王墓下作》诗。庐陵王系南朝宋武帝刘裕之子刘义真，在统治阶级内部权力斗争中被杀；因其聪敏好文，与谢灵运交往甚密，故灵运也受牵连被贬徙。后问题搞清召回朝廷，文帝刘义隆问他从南方来有何新作，他回答有《过庐陵王墓下作》一首。诗云：“晓月发云阳，落日次朱方。含凄泛广川，洒泪眺连冈。眷言怀君子，深痛切中肠……”（见《文选》该诗李善注）

【8】终古：从古以来，永远。

【9】歇：停息，引申为传诵不衰（此段以赵文子、谢灵运为例，说明有真情实感的怀旧之作能够流传久远，吟诵不衰）。

【10】十三年：指唐德宗（李适）贞元十三年（797）。

【11】欧阳仲山：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12】吴：地名，今江苏南部一带，这里指丹徒县。

【13】岿（kuī）然：高大的样子。

【14】周公瑾（175—210）：周瑜，字公瑾，三国时吴国大将。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率军南下，周瑜与刘备合兵，大败曹军于赤壁，造成历史上有名的以弱胜强的战例。

【15】前志：这里指范晔著的《三国志》。

【16】遗墟：遗址。

【17】息驾：停车。

【18】纲：纲纪，引申为统治。

【19】当涂：代指曹魏。《三国志·魏书·文帝纪》注：“李云上事曰：‘许昌气见于当涂高，当涂高者当昌于许。’当涂高者，魏也；像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当代汉。”

【20】方：正当。

【21】炽：旺盛。

【22】利兵：精锐部队。

【23】南浮：当时曹操进军路线是襄阳而江陵，由江陵而赤壁，即先由汉水南下，再由长江东进，皆为顺流。

【24】江汉失险：《三国志·周瑜传》：“议者咸曰：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勇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江汉：长江和汉水。

【25】“公瑾尝用寡制众”四句：见《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其中较详细记叙了周瑜接受部将黄盖建议，采取诈降形式，火烧曹营，结果曹军大败。制：制伏，战胜。

【26】张臂、壮趾：张开臂膀，强壮脚趾。形象地比喻赤壁之战取得胜利后的巨大作用。

【27】魏祖：即曹操。曹丕代汉后，追其父为太祖武皇帝。

【28】披攘：溃败。

【29】踯躅（zhí zhú）：踏步不前。这里有后退、逃跑的意思。

【30】袁彦伯：袁宏，字彦伯，东晋人，著有《后汉纪》。

【31】“三光”二句：见袁宏《三国名臣序赞》（载《文选》卷四七）。三光：日、月、星。这里代指天下。：同暂。隔：分。

【32】振：通“震”，气盛。这里形容名气大。

【33】逾往：过去。

【34】由：原因，缘故（此段写作者与友人游览周瑜墓的经过及感想，赞扬周瑜在赤壁之战中所建立的赫赫功业）。

【35】形：表现。

【36】事业：《周易·坤》疏：“所营谓之事，事成谓之业。”

【37】廓然：广阔貌。

【38】粲乎：同灿然，灿烂华美貌。

【39】盘桓居贞：《周易·屯》：“盘桓，利居贞。”疏：“盘桓，不进之貌……不可进，唯宣利居处贞正。”言人在不可进取时，应保持高尚正直的情操。

【40】梁父闲吟：即《梁甫吟》。《三国志·诸葛亮传》载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好为《梁父吟》，常以管仲、乐毅自比。

【41】和（hè）：应和。

【42】斯：此，指仲山《周公瑾墓下诗》（此段说欧阳仲山的诗是有感而作，内容文字皆可观，并称赞他的品德和抱负）。

【今译】

从前晋国大夫赵文子游览九原时，发出有谁可以同归的感叹；南朝诗人谢灵运来到朱方，即景生情，写下《过庐陵王墓下作》的诗篇。他们有的怀念不同时代的才德之士，有的感伤同时代的相知旧交，因而留下来内容典正、文词清新的作品，至今传诵不衰。

贞元十三年春天，我和友人欧阳仲山赴江苏丹徒县旅游，在乡里之间，看到一座高大的坟墓。向别人打听，回答说：“这是三国时吴国大将军周公瑾的墓地。”我曾经阅读过前人的记载，认为公瑾的功业非常壮伟；现在经过他的陵墓时，遥想到他当年的神采。于是停下车来，在墓前悼念致哀，来回踱步，久久不愿离开。那时汉朝的统治已经瓦解，曹操的势力正当强盛。曹操率领数十万精兵顺流南下，长江、汉水顿时失去了天险的优势。公瑾当时以少胜多，将强敌挫败转弱，一场大火，把曹操的楼船烧得灰飞烟灭。于是才扩张了东吴的威力，帮助西蜀站住了脚跟；曹操凭着他的雄壮威武，也只落得个溃败、逃窜，连抢救死者都来不及的下场。东晋袁彦伯称赞这次战役的功业时说：赤壁之战是奠定魏、蜀、吴三国鼎立局面的关键一仗。这话的含义多么丰富呵！因此时间愈久公瑾的名气愈大，时代虽已成过去，可公瑾的声名却永不泯灭，这是有原因的呵。

过去诗人作诗，是因为有感于物，情动于心，不仅发出咏歌，还表现出在事业上的雄心。所以仲山写出了过公瑾墓下的诗篇。诗的思路非常广阔，文辞极为华美，从中可以看出仲山躬耕的志趣、清高的品格。以后凡是有合作的，都应当附在这首诗的后面吧！

韩　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自谓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三岁而孤，由嫂郑氏抚养成人。贞元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国子监博士、刑部侍郎，京兆尹等职。曾两度遭贬：一次因论宫市之弊，贬为阳山（今属广东）县令；一次因谏阻宪宗迎佛骨，贬为潮州刺史。晚年官至吏部侍郎，卒谥“文”，后世称为韩文公。

他尊重儒学，力排佛老；反对六朝以来的骈偶文风，提倡散体，务去陈言，倡导了唐代的古文运动，被后人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文各体兼长，遒劲有力，条理畅达，语言精练，体现出逐变求奇的个性特色和汪洋恣肆、气势磅礴的宏伟风格。其赠序历来受人称道。它能突破前人“先叙离情，后缀风景”的常见格式，或以议论为主，或以议代叙，或寓抒情于议论，内容丰富，手法多样；其风格也千姿百态，或端庄凝重，或活泼轻快，或酣畅淋漓，或委婉曲折，极尽文章变化之妙。

他亦有诗名，学习李杜而又自成派别。其主要特点是“以文为诗”，“奇崛险怪”，且带有某些浪漫气质。对宋诗颇有影响。有《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外集》十卷传世。

送孟东野序【1】

大凡物不得其平【2】则鸣【3】。草木之无声，风挠【4】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5】也，或【6】激【7】之；其趋【8】也，或梗【9】之；其沸也，或炙【10】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11】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12】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13】物之善鸣者也。维【14】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夺【15】，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16】、虞【17】，咎陶【18】、禹【19】，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20】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21】以鸣。夏之时，五子【22】以其歌鸣。伊尹【23】鸣殷，周公【24】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25】，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26】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27】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28】以其荒唐【29】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30】、孟轲【31】、荀卿【32】，以道鸣者也。杨朱【33】、墨翟【34】、管夷吾【35】、晏婴【36】、老聃【37】、申不害【38】、韩非【39】、慎到【40】、田骈【41】、邹衍【42】、尸佼【43】、孙武【44】、张仪、苏秦【45】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46】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47】、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鸣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48】、元结【49】、李白、杜甫、李观【50】，皆以其所能【51】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52】、张籍【53】其尤【54】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注解】

【1】这是贞元十八年（803），孟郊出任溧阳（今属江苏）县尉时，韩愈送给他的一篇赠序。东野：中唐诗人孟郊的字。他与韩愈交谊极深，诗风也基本相似，人并称为“韩孟”。

【2】平：有平衡、平静、常态、公平等意思。

【3】鸣：发声，还含有表现、议论、抒发思想感情等意思。

【4】挠（náo）：摇动。

【5】跃：飞溅。

【6】或：有时。

【7】激：水势受阻而飞溅。

【8】趋：快步走。

【9】梗：阻塞。

【10】炙（zhì）：火烧。

【11】郁于中：郁结在心内。

【12】假：借助。

【13】金：指钟、镈（bó）；石：指磐（qìng）；丝：指琴、瑟；竹：指箫、管；匏（páo）：指笙；土：指埙（xūn）；革：指鼓；木：指柷（zhù）、敔（yū）。以上皆古乐器，称为“八音”。

【14】维：语助词。

【15】推夺：推移变化。

【16】唐：帝尧国号。

【17】虞：帝舜国号。

【18】咎陶（gāo yáo）：一作皋陶，尧时法官，《尚书》有《皋陶谟》。

【19】禹：即夏禹，《尚书》有《大禹谟》。

【20】夔：舜时乐官。

【21】《韶》：相传为舜时的乐曲。

【22】五子：指夏朝国君太康的五个弟弟。太康无道，五子作歌讽刺。

【23】伊尹：殷代贤相，据说曾作《伊训》、《太康》等文告。

【24】周公：即姬旦，武王之弟，辅佐成王，功绩卓著。《尚书》中《大诰》、《无逸》等篇，据说为他所作。

【25】六艺：指《诗》、《书》、《易》、《礼》、《乐》、《春秋》六经。

【26】徒：类，辈。

【27】《传》曰句：见《论语·八佾》。木有木舌的铜铃。古代发布政令时，摇铃召集百姓。这里有代言人的意思，比喻孔子言论影响大。传：指《论语》。

【28】庄周：即庄子。

【29】荒唐：广大无边的样子。

【30】臧孙辰：即臧文仲，其言论略见《国语·鲁语》。

【31】孟轲：即孟子。

【32】荀卿：即荀况。

【33】杨朱：字子居，战国时卫人，主张“为我”学说，其言行散见于《孟子》、《庄子》等书。

【34】墨翟（dí）：战国时宋人，墨家创始人，提倡“兼爱”，其言行见《墨子》。

【35】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时齐人，其言论见《管子》。

【36】晏婴：春秋时齐人，史称晏平仲，其言行见《晏子春秋》。

【37】老聃（dān）：即老子，春秋时楚人，姓李名耳字伯阳，道家学派创始者，有《道德经》传世。

【38】申不害：战国时韩人，法家，有《申子》六篇。

【39】韩非：战国时韩人，法家，有《韩非子》。

【40】慎到：战国时赵人，法家，著有《慎子》。

【41】田骈：齐人，著有《田子》。

【42】邹衍：齐人，阴阳家，有《终始》、《大圣》等著述。

【43】尸佼：鲁人，法家，著有《尸子》。

【44】孙武：齐人，兵家，著有《孙子兵法》。

【45】张仪、苏秦：战国时纵横家，前者主张连横，后者主张合纵。

【46】李斯：秦始皇时丞相，著有《谏逐客书》。

【47】相如：即司马相如，与扬雄均为西汉辞赋家。

【48】苏源明：苏预，字弱夫，唐肃宗时人，工文。

【49】元结：字次山，中唐前期作家，其诗文现实性较强。

【50】李观：字元宾，文学家，韩愈之友。

【51】所能：所擅长，这里指诗、文。

【52】李翱：字习之，学文于韩愈，能自成一家。

【53】张籍：字文昌，中唐诗人，擅长乐府。

【54】尤：杰出。

【今译】

大概物不能保持其平衡，就要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无声，风摇动它就发出声音。水本来无声，风振荡它就发出声音。水花飞溅而发声，是有外物阻碍它；水流迅急而发声，是有外物堵塞它；水沸腾而发声，是有人用火烧它。钟、磬一类乐器本来无声，是有人敲它才发响。人们发表言论也是如此，心里有压抑不住的情感然后才说出来。他们唱歌是有所思念，他们哭泣是有所感伤。凡是从口中发出声音的，大概都是心里有所不平吧！

音乐，是把郁积在内心的感情抒发出来的声音，人们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物体，借助它们加以表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种乐器，就是善于发声的东西。自然界在时令变化上也是这样，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助它们表现出来。所以让鸟在春天歌唱，让雷在夏天轰鸣，让虫在秋天鸣叫，让风在冬天呼啸。四季之间的推移更换，也一定是有它的不平之处吧！

这种情况对人来说也是如此。人声的精华是语言，文辞又是语言的精华，尤其要选择善鸣者，并借助他们表现出来。在唐尧、虞舜时代，皋陶、禹是善鸣者，因而借助他们发表议论。夔不能用文辞鸣，于是他又借助《韶》乐来抒发感情。夏朝时，太康的五个弟弟用他们的歌曲抒发感情。伊尹在殷朝发表议论，周公在周朝发表议论。凡是记载在《诗经》、《尚书》等六经中的言辞，都是议论中最优秀的呵。周朝衰落时，孔子一类人发表议论，他们的言论影响大，流传久远。《论语》上说：“上天将要把孔夫子当做代言人。”这难道不是真的吗？周朝末年，庄周用它夸大而富于想象的言辞发表议论。楚国是个大国，当它灭亡时，屈原用楚辞来抒发忧愤。臧孙辰、孟轲、荀况，用他们的儒家学说来发表议论。杨朱、墨翟、管仲、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等一班人，都用各自的学术主张发表议论。汉朝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长于发表议论的人。那以后的魏、晋、六朝时代，发表议论的人比不上古代，但也没有断绝。就其中较好的人来说，他们文辞的声音浅薄又浮华，节奏频繁又短促，词句淫靡又哀伤，情志松懈又放纵，因而他们的文章就内容杂乱，没有法则。大概是上天认为那些朝代君主的德行丑恶而不加以顾惜吧！不然的话，为什么不让善鸣者出来发表议论呢？

唐朝得到天下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他们的所长来发表议论。在那些活着而又地位低下的人中，孟郊用诗发表议论。他的诗超过了魏、晋、六朝诗，有些无懈可击的好诗，已达到古诗的高度，其余的也接近汉诗的水平了。与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也是最突出的。这三个人的诗歌实在精美呵。不知道上天是使他们声音和谐去歌颂国家的兴盛呢？还是使他们困穷挨饿、心情愁苦去抒发自身的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全由上天决定了。既然如此，他们身居高位又有什么值得高兴？沉沦下层又何必悲伤呢？东野这次到江南去任职，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所以我就说这些他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话来宽解他。

【简评】

本文所提出的“不平则鸣”、“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的观点，主要揭示了时代、现实生活与作家创作的关系，即要求作家敢于面向生活，干预生活，抒发真情实感，创作出能表现其时代精神的作品来。他对各个时代学术、文学创作的特点概括都较准确，只是对魏、晋时代的作品评价偏低，特别是对建安、正始文学未予重视。这说明作者思想有些偏颇。

全篇以“鸣”字立论，由物及人，从自然现象到社会现象，从古代到当代，列举大量事例，反复论证，环环紧扣，脉络分明。按作者分，有善鸣与不善鸣之别；在善鸣者中，又有幸与不幸之别。按时代分，有盛世、乱世、衰世、治世之鸣。按类别分，有以言辞、以乐、以歌、以政绩、以道、以术、以诗文鸣等多种。内容虽然繁杂，但最终仍然落在含蓄地为孟郊鸣不平上面，与本文的题目及写作意图紧密吻合。

送李愿【1】归盘谷【2】序

太行之阳【3】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4】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5】。”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6】施于人，名声昭【7】于时，坐于庙朝【8】，进退【9】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10】，罗【11】弓矢【12】，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13】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俊【14】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15】，秀外而惠中，飘轻裾【16】，翳【17】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18】而闲居，妒宠而负恃【19】，争妍而取怜【20】。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力，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21】；钓于水，鲜可食。起居【22】无时，唯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23】不维【24】，刀锯【25】不加，理乱【26】不知，黜陟【27】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28】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29】之途，足将进而趑趄【30】，口将言而嗫嚅【31】，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32】而诛戮，侥幸于万一【33】，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34】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35】子之宫【36】；盘之土，维子之稼【37】；盘之泉，可濯可沿【38】；盘之阻，谁争之所？窈【39】而深，廓【40】其有容【41】；缭而曲，如往而复【42】。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43】；虎豹远迹【44】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45】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46】吾车兮秣【47】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48】！”

【注解】

【1】李愿：隐士，陇西人，称盘谷子，生平不详，与西平王李晟之子并非一人。

【2】盘谷：在今河南省济源县城北10公里。

【3】阳：山的南面（山南为阳，山北为阴；水南为阴，水北为阳）。

【4】宅：本指住宅，这里有位置的意思。

【5】盘旋：盘桓，来往，逗留（此段简介盘谷地理位置、特点，点出它为友人李愿隐居之处）。

【6】利泽：利益，恩泽。

【7】昭：显扬，显著。

【8】庙朝：宗庙，朝廷。古代聘享、命官、议事都在宗庙进行，与朝廷出政令并重，故二者并称。

【9】进退：升降任免。

【10】旄（máo）：以牦牛尾饰于旗竿的一种旗帜。

【11】罗：罗列。

【12】弓矢：这里借代为手持弓矢等武器的兵卒。

【13】供给：负责供应物品。

【14】才俊：才能出众的人。这里指门客、幕僚。

【15】便（pián）体：轻盈、匀称的体态。

【16】裾（jū）：衣襟。

【17】翳（yì）：遮掩。

【18】列屋：一间间一排排的房屋。

【19】负恃：倚仗。

【20】怜：怜爱。

【21】茹（rú）：吃。

【22】起居：日常作息。

【23】车服：代指官职。古代官职不同，所用车马服饰也有区别。

【24】维：束缚。

【25】刀锯：指刑具。

【26】理乱：治乱。

【27】黜陟（chù zhì）：降职与升官。

【28】伺候：等候，守候。

【29】形势：本指地形的高低不平，引申为地位与权势。《三国志·吴书·薛琮传》：“假其威宠，借之形势，责其成效。”

【30】趑趄（zī jū）：欲进不进之状。

【31】嗫嚅（niè rú）：欲言不言之状。

【32】刑辟：刑法。

【33】万一：万分之一的机会。

【34】不肖：不贤（以上借李愿的话，描写了三种不同类型人物的面貌与生活）。

【35】维：是。

【36】宫：房屋。

【37】稼：播种五谷。

【38】沿：沿着水边散步。

【39】窈：幽深。

【40】廓：广阔。

【41】有容：有所容。既可容身，又可容物。

【42】如往而复：好像走过去，却又绕回来。

【43】无央：无穷无尽。

【44】远迹：远远地逃走不见踪迹。

【45】呵禁：吆喝，驱赶。

【46】膏（gào）：油脂。此处用作动词，作涂抹解。

【47】秣（mò）：用草料喂马。

【48】徜徉（cháng yáng）：自由自在地游荡（此段写作者对李愿归隐盘谷的称赞，并表达自己的向往之情）。

【今译】

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之中泉水清甜，土地肥沃，草木茂盛，居民稀少。有人说：“由于它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叫盘谷。”又有人说：“这个谷，位置幽深，形势险阻，是隐士盘桓、流连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就住在那里。

李愿说：“那被称为大丈夫的人，我是知道的。他有好处恩惠给予别人，因而名望声誉显扬于当世。他坐在朝廷上，决定着百官的升降任免，并辅佐皇帝发号施令。他出外时，便打着标志官职的旄旗，簇拥着手持武器的士兵，前面武士喝道，后面随从满路，服侍的仆役，各拿着物件，在路两旁策马奔跑。他高兴时就给人奖赏，生气时就对人惩罚。他的面前围满才华出众的幕客，谈古论今颂扬他的大德，听起来极为顺耳。他的姬妾个个眉毛弯弯，面颊丰满，声音清亮，体态匀称，外貌秀丽，内心聪慧，飘着轻盈的衣襟，掩着长长的衣袖，脸庞搽得雪白，眉毛画得乌青。她们住在一排排的房子里闲着无事，依仗自己的美貌，忌妒别人得宠，争比姿色的妍丽，企求取得怜爱。以上就是受到皇帝赏识，掌握了当世大权的大丈夫的所作所为。我不是厌恶这种享乐生活而有意逃避，而是它由命运所决定，不能够侥幸取得呵！”

“居住在闭塞的山野，登上高处向远方眺望，坐在大树底下逍遥地度过一天，用清凉的泉水把自身冲洗洁净。到山上采摘野果野菜，果菜甜美可食；到水边垂钓鱼虾，鱼虾鲜美可口。每天的作息没有定时，只求适意安闲。与其当面被人赞扬，不如背后无人毁谤；与其身体享乐，不如内心无忧无虑。不受官职约束，不被刑具诛戮，不知天下治乱，不闻宦海沉浮。以上是不遇于世的大丈夫的所作所为，我就是这样做的。”

“守候在达官贵人的门口，奔走在通往权势的路上，脚将要跨入却犹豫不前，口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处在卑污的地位却不感到羞耻，触犯了国家刑法就要受到诛杀，在极少的机会里去谋求偶然的幸运，直到老死方才罢休，这种人的为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昌黎韩愈听到这番话后，认为很有气魄，与他一起饮酒，并为他写了一首诗：“盘谷之中，有您的房屋；盘谷的地上，有您播种的庄稼；盘谷的清泉，可以洗浴，可以沿着水边散步；盘谷形势险阻，有谁会争夺您这处所？盘谷幽静深远，谷地广阔，物产丰富；盘谷道路曲折，行走时回环往复。呵！盘谷的快乐呵，快乐没有尽头！虎豹远逃呵，蛟龙潜藏，鬼神守护呵，驱除不祥。饮酒进餐呵，长寿健康；没有不足呵，还存什么奢望？涂滑我的车轮呵，喂饱我的马，跟着您去盘谷呵，在那里自由自在地度过我余年的时光！”

【简评】

文章将三类人并列来写，就使他们在生活环境、思想品格等方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作者先写第一类人，而且从声势、排场、威福、享乐腐化等各个角度极力形容、渲染；后写第三类人，却只着重描绘其仰人鼻息、寡廉鲜耻的嘴脸，其目的都是让第二类人自甘淡泊、不慕名利的情怀在第一、三类人的反衬下，显得更为高尚。

不仅如此，作者在大力咏赞隐士闲情逸趣、大谈隐士可贵之处以及在送李愿歌中称颂盘谷之乐的背后，都是在暗示我们：第一类人的誉、乐之中，已潜藏着毁与忧；第二类人的“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的悠游生活，正显示了第一类人时刻在权力的更替、官位的升降、生死的抉择中打发光阴。这又是对封建社会官场的黑暗与丑恶作了间接而深刻的揭露。

送董邵南游河北序

燕、赵【1】古称多感慨悲歌【2】之士。董生【3】举进士【4】，连不得志于有司【5】，怀抱利器【6】，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7】也。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8】慕义强【9】仁者，皆爱惜焉；矧【10】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11】移易，吾恶知【12】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13】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14】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15】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注解】

【1】燕、赵：战国时的两个国家。燕国领地在今河北、辽宁一带，赵国领地在今河北、山西一带。这里借指河北一带，当时为藩镇割据地区。

【2】感慨悲歌：感情愤激，悲壮地唱歌。《汉书·地理志》：“赵、中山地薄人众，……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这里指反抗强暴的侠义之士。

【3】董生：董邵南，寿州安丰（今安徽寿县）人，重节操，有才能，为韩愈挚友。

【4】举进士：应进士科考试。

【5】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所司，因称官吏为有司。

【6】利器：锐利的武器。《三国志·曹植传》：“植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比喻杰出的才能。

【7】有合：有所遇合，指得到赏识和重用。

【8】苟：假使，只要。

【9】强（qiǎng）：勉力。

【10】矧（shěn）：况且，何况。

【11】化：政治教化。

【12】恶（wū）知：一作乌知，岂知，哪知。

【13】卜：预卜推测，引申为验证。

【14】望诸君：即燕国名将乐（yuè）毅，曾攻下齐国七十多个城池，后中齐反间计，逃往赵国，被封为望诸君。望诸：古泽名，一作孟诸，故地在今河南睢县与山东菏泽之间。

【15】屠狗者：据《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至燕，与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结为好友，每日在市上饮酒高歌，旁若无人。这里指隐于市井的侠义之士。

【今译】

河北一带，古时候就以多慷慨悲歌的豪侠著称。董生来长安考进士，接连几次没有被主考官录取，怀着杰出的才能，闷闷不乐地前往这个地方。我估计这次一定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董生努力呵！

对于你的怀才不遇，只要是仰慕正义、力行仁义的人，就都会表示关心与同情，何况实行仁义是出于燕赵之士的本性呢！但是我曾听说风俗是会随着政治教化而改变的，我怎么知道现在那里的风俗与古时所说的不会有两样呢？姑且用你这次出游作为检验吧。董生努力呵！

我因为你这次去河北引起了许多感触。请代我到乐毅的墓前凭吊一番，再到市集上去看看，还有古代那种隐藏在市井之中的侠义之士吗？请代我告诉他：“当今圣明的天子在位，可以出来做官了。”

【简评】

本文先赞美河北古时“多感慨悲歌之士”，认为董生此去“必有合也”，但随即又宕开来，说风俗会随着政治教化而改变，暗示今之形势已非昔比。不说董生莫去，反而希望他去凭吊乐毅墓，劝屠狗者们回到朝廷做官。劝其往又似劝其不必往，言其有合又恐其未必合；表面上希望董生在河北能有所用，暗地里却担心董生为藩镇所用；表面上送他去，实际上止他行。文章就在这古与今、合与不合、去与留之间顿挫转折，波澜起伏，既体现出作者的良苦用心，又显示出错综变化之妙、反复咏叹之美。

张中丞【1】传后叙

元和二年【2】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3】阅家中旧书，得李翰【4】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5】，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6】有阙【7】者：不为许远【8】立传，又不载雷万春【9】事首尾【10】。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才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11】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12】，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13】蚁子【14】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15】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16】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17】，诚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18】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19】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20】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21】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22】？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23】也，将【24】其创残饿羸【25】之余【26】，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27】之精【28】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29】江淮【30】，沮遏【31】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32】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33】逆乱，设【34】淫辞【35】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36】于汴徐【37】二府，屡道【38】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39】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40】浮图【41】，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42】，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43】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44】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45】若神。尝见嵩读《汉书》【46】，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47】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48】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49】。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50】，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51】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52】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53】，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注解】

【1】张中丞：即张巡（709—757），邓州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开元末进士。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叛乱时，张巡以真源（今河南鹿邑县）令身份起兵抗贼，在雍丘（今河南杞县）屡建战功。公元757年移守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市），与太守许远共同作战，城陷后和部下雷万春、南霁云等36人同时遇难。张巡守睢阳时被封为御史中丞、河南节度副使，故称张中丞。

【2】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元和为唐宪宗李纯年号。

【3】吴郡：今江苏苏州。张籍：字文昌，中唐著名诗人，韩愈学生。郡张氏据说是张良后代，为当时望族；张籍虽生长于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但其原籍当与吴郡张氏同族。唐代有标榜“郡望”的习气，故称“吴郡张籍”。

【4】李翰：赵州赞皇（今河南赞皇）人，官至翰林学士。安史之乱时，曾客居睢阳，亲见战守事迹。因后来有人捏造罪名攻击张巡，故撰写《张巡传》为之辩白。

【5】自名：自许，自以文章闻名于世。

【6】恨：遗憾。

【7】阙：通缺，遗漏。

【8】许远：字令威，杭州盐官（今浙江海宁）人，睢阳太守，与张巡共守睢阳，城陷被俘，后遭杀害。

【9】雷万春：张巡部下猛将。此文后面补叙南霁云事迹，故清代有人曾怀疑“雷万春”为“南霁云”之误。一说可能雷万春事迹在当时就已失传，故韩愈引为恨事。

【10】首尾：始末。首指出身，尾指死后赠官等事宜（此段简要说明作者写此文的原因和意图）。

【11】“两家子弟”四句：指代宗大历年间张巡子去疾听信传闻，以“城陷而远独生”为理由，上书朝廷，怀疑许远投敌，请求追夺其官爵一事。后代宗下令百官议论，否决了他的上书。当时许远之子许岘，在议论中可能不明事理，不能为其父申辩，故韩愈说他们才智低下。通知：透彻理解。辞服：认罪屈服。

【12】食其所爱之肉：据《新唐书·张巡传》载：尹子奇久围睢阳，城内粮食已尽，最后，张巡杀其爱妾，许远杀其僮仆给部下吃。这虽然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发生的，但也反映了封建社会对妾婢奴仆的野蛮和残忍。

【13】蚍蜉（pí fú）：黑色大蚂蚁。

【14】蚁子：小蚂蚁。这里用来比喻极微弱的援助。

【15】国与主：指唐王朝和唐玄宗。

【16】数（shǔ）日而知死处：计算得出能活几天，知道死的地方。

【17】远与巡分城而守：许远和张巡各人分守城的一方，许守西南，张守东北。

【18】诟（gòu）：诬蔑，诽谤。

【19】引绳而绝：把绳拉断。

【20】尤：指责，怪罪。

【21】成人之美：成全别人的好事。《论语·颜渊》：“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22】逆遁：事先逃跑。逆：预先猜度。

【23】穷：尽，指处境艰危。

【24】将（jiàng）：率领。

【25】饿羸（léi）：饥饿瘦弱。

【26】余：残余。

【27】讲：考虑，策划。

【28】精：周密，深远。

【29】蔽遮：掩护。

【30】江淮：长江和淮河流域一带。

【31】沮（jǔ）遏：阻止压制。

【32】弃城而图存者：安禄山反后，就有谯郡太守杨万石、雍丘县令令狐潮降贼；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jiǒng）弃南阳奔襄阳，灵昌太守许叔冀奔彭城等等。“擅强兵”二句：当时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屯兵临淮，许叔冀驻谯郡，尚衡在彭城，都拥兵不救。这几个地方都在睢阳周围，故曰“相环”。

【33】比（bì）：并列。

【34】设：生造。

【35】淫辞：坏话，谎言（以上驳斥诽谤张巡、许远的谬论，赞颂他们死守孤城、临难不屈的气节与功绩）。

【36】从事：办理公务。唐代称节度使、观察使的僚属为从事。

【37】汴：指汴州（今河南开封）。徐：指今江苏徐州。韩愈年轻时曾在这二州节度使幕下任观察推官和节度推官。

【38】道：经过。

【39】双庙：张、许殉难后，唐肃宗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皆立庙睢阳，岁时祭祀，号曰“双庙”。

【40】佛寺：这里指泗县香积寺。

【41】浮图：梵语音译，即佛塔，又称“佛图”。

【42】泗州：治所在临淮（今安徽泗县东南）。

【43】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

【44】临涣：今安徽宿县西南。

【45】须髯（rán）：泛指胡须。在颐叫须，在颊叫髯。

【46】《汉书》：东汉班固等著的纪传体史书，记载了从汉高祖到王莽时期239年间的历史事实。

【47】帙（zhì）：包书的套子，这里指套中的书。

【48】仅：近。

【49】张：指发怒时面部肌肉紧张，胡须向外伸张开来。

【50】起旋：起来小便。

【51】阳阳：形容安详镇定貌。

【52】亳（bó）、宋：亳州与宋州，今安徽亳县和河南商丘。

【53】讼理：打官司（以上补叙南霁云的壮烈事迹和张巡的遗闻轶事）。

【今译】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晚上，我和吴郡张籍翻阅家里的旧书，看到一篇题为李翰著的《张巡传》。李翰在当时以善于写文章自许，这篇传记叙述颇为详密，然而感到遗憾的是它还有遗漏的地方：既没有给许远立传，又没有记载雷万春事迹的始末。

许远的能力虽强，但好像不如张巡。他打开城门接纳张巡，官职本在张巡之上，却把军权交给张巡而自己甘居下位，没有丝毫猜忌，终于与张巡一道为坚守睢阳而献出生命，功业昭著，正气浩然。睢阳陷落，许远被俘，与张巡相比，只是遇害的时间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理解父辈的心志，认为张巡死节而许远被俘，就怀疑许远怕死曾向叛贼求饶屈服。如果许远真的怕死，他何苦死守这座小小的孤城，用亲信的肉给部下充饥以抗击叛贼而不投降呢？当他被叛贼包围困守在城中时，城外没有一兵一卒的增援，他所要效忠的，只有国家和君主了，可是叛贼却向他散播国亡君死的消息。许远看到援兵不来而贼兵却愈来愈多，就一定会对叛贼的话信以为真。外面没有救援的指望还死守孤城，人肉也快吃光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愚人也能算出死的时间，知道死的地方，许远不怕死，也是十分清楚的了。哪有城池陷落，部下全都死难，唯独自己却蒙受耻辱、苟且偷生的呢？那样的事，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做。唉！难道像许远那样的贤人，却会这样做吗？

议论的人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守城的一方，城的陷落，是从许远所分守的地区最先开始的，并用这种说法来诽谤许远，这又与儿童的见识没有两样。人将死时，体内必定有先得病的器官；绳子被拉断时，也必定有先断裂的地方。旁观者看到这种情形，就去怪罪那得病的器官和断裂的部分，这也太不通达情理了吧！小人喜欢议论别人，不乐于成人之美就是这样呵！像张巡、许远成就如此突出，还免不了受人指责，其他的人更不用说了。

当张巡、许远初守睢阳时，怎能知道终究没有人来救援，就丢下城池、事先逃跑呢？假如这里不能固守，即使躲到别处，又有什么用呢？等到确实没有救兵，处境非常险恶的时候，率领那受伤、残废、饥饿、瘦弱的余部，即使想突出重围，也一定达不到目的。张、许二公才智出众，他们所谋划的死守战略是精到的呵。坚守一城，捍卫天下，以少数精疲力竭的士兵，对抗百万日益增多的叛军，保护了江淮地区，压制了叛军进攻的势头，国家没有灭亡，那是谁的功劳呢？在那时，丢弃城池只顾保全自己的人，不止是一个两个；拥有强大的部队却坐视不救的，都在睢阳的周围。不去追究批评这些人，反而责怪张巡、许远不应该死守，这也暴露了那些议论者是站在叛贼一边，制造一些歪曲事实的谬论，来帮助敌人向张巡、许远进攻呵！

我曾经在汴州、徐州二地的幕府做事，多次经过这两地之间，亲自到人们所说的“双庙”前祭奠过张巡、许远。那里的老人常常说到当时的一些事情。他们说：南霁云去向贺兰进明求救，贺兰进明妒忌张、许二人的声望、功绩超过自己，不听霁云的请求，拒绝发兵救援，却又欣赏霁云英勇健壮，极力想把他留下。贺兰进明在军营里安排筵席与歌舞，邀请霁云入席。霁云情绪激昂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城中的军民挨饿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即使想独自吃，道义上也不忍心；即使吃，也将咽不下去！”他顺手拔出佩刀砍断一个手指，鲜血淋漓地拿给贺兰看，满座的人大为震惊，都被南霁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霁云知道贺兰始终没有发兵解围的意思，就骑着马飞快离开，将出城时，弯弓搭箭直射香积寺的佛塔，箭身的一半射进了塔砖，他在马上发誓说：“我回睢阳打败叛贼后，一定要消灭贺兰进明，这支箭就作为我誓言的标记。”贞元年间我路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着香积寺佛塔告诉我这件事。睢阳陷落后，叛贼用刀胁迫张巡投降，张巡没有屈服，叛贼就把他押走，将要杀害他。叛贼又要南霁云投降，霁云没有做声。张巡对他喊道：“南八，男子汉就是一死罢了，也不能向非正义的方面屈服！”霁云笑着说：“我之所以没有表态，是想将来有所作为呵，您有这样的话，我怎敢不死！”于是英勇就义。

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就跟随着张巡。当张巡起兵抗敌、坚守睢阳时，他曾在围城之中。大历年间，张籍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于嵩那时已经六十多岁了。因为张巡的缘故起初曾做过临涣县尉。他喜爱学习，博览群书。张籍那时年龄还小，只是粗略地向于嵩打听到一些张巡、许远的事迹，不是十分详细。于嵩说：“张巡有七尺多高，胡须长得像神仙似的。有一次，他看见我正在读《汉书》，就对我说：‘为什么长时间读这部书呢？’我说：‘还没有读熟。’他说：‘我读书，不超过三遍，就一生不会忘记。’于是他就背诵我所读的那卷《汉书》，直至全卷背完，一个字也没有错漏。我大吃一惊，认为他是碰巧熟悉这卷，于是从《汉书》中随便抽出一卷要他背诵，他仍然背得一字不差。我又从书架上取出许多书来考他，他仍然应声背诵，毫不迟疑。我跟随他时间很长，也没有看见他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纸笔就写，从不打草稿。刚守睢阳的时候，士兵将近万人，城中的居民也有数万，张巡对于那些顺便见过一面、问过姓名的人，以后再见到，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往往就自然掀开。睢阳陷落后，叛贼把张巡等数十人捆绑起来，强迫他们坐在地上，准备将他们杀害。这时张巡起来小便，他的部下看见他起来，有的人站起，有的人哭泣。他说：‘你们不要害怕，死，是命运决定的。’大家哭得不能抬起头来看他。张巡被杀害时，脸色不变，和平时一样安详镇定，神态自若。许远是一位宽厚长者，面貌和他的心一样仁慈厚道。他和张巡同年出生，只是月份和日子要晚一些，所以称张巡为兄，就义时才49岁。”于嵩贞元初期死在亳州、宋州一带。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宋一带有片田地，当地的武官霸为己有，他正准备上州府告状，却被强占他田地的那位武官杀害。于嵩没有儿子。以上都是张籍说的。

【简评】

从此文的写作背景来看，安史之乱虽然已过去五十多年，但地方割据与中央集权的矛盾始终没有解决。当时朝廷中出现的对张巡、许远的诽谤与攻击，实际上就是分裂割据者对维护统一力量的一种反扑。韩愈写此文的目的就是伸张正气，打击邪气，为宪宗平定藩镇、中兴唐室制造舆论，因而显得理直气壮，义正词严。

文章的前半部分着重为许、张辩诬，在批驳小人的恶毒攻击的同时，赞扬了他们二人的不朽功绩；步步推进，层层剖析，笔锋犀利，入木三分。后半部分着重补述南霁云、张巡的事迹，寓主观于客观，人物形象呼之欲出。文章还通过一些富有感染力和鼓动性的语言，以及充满感情色彩的反问、感叹等句式，将叙事、抒情、议论三者紧密结合在一起，饱含作者鲜明的爱憎，呈现出一股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

李　翱

李翱（772—841），唐散文家。字习之，赵郡（今河北邯郸县西南）人。贞元进士，授校书郎、国子监博士，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谥“文”，世称李文公。从韩愈学习古文，是唐代古文运动的积极参与者。论文主张义、理、文三者并重。其文有温厚平和的一面。也有直率愤激的一面，常以意态取胜，但有时偏重哲理。有《李文公集》。

题燕太子丹传【1】后

荆轲【2】感燕丹【3】之义，函【4】匕首入秦劫【5】始皇，将以存燕霸诸侯。事虽不成，然亦壮士也。惜其智谋不足以知变识机。始皇之道，异于齐桓【6】；曹沫【7】功成，荆轲杀身，其所遭【8】者然【9】也。及欲促槛车驾秦王以如燕，童子妇人且明其不能，而轲行之，其弗就也非不幸。【10】燕丹之心，苟可以报秦，虽举【11】燕国犹不顾，况美人【12】哉！轲不晓而当之【13】，陋【14】矣！

【注解】

【1】燕太子丹传：《史记》无此传，疑为小说《燕丹子》。

【2】荆轲：战国末年卫人，时称庆卿。秦灭卫后，逃亡至燕，燕人称为荆卿。后被田光推荐给燕太子丹，丹遣他入秦谋刺秦王。

【3】燕丹：战国末年燕王喜的太子，名丹。曾作为人质留在秦国，后逃归，发誓复仇。

【4】函：木匣。这里作动词用。

【5】劫：劫持，威逼，胁迫。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秦兵破赵，危及燕国，太子丹遣荆轲带着秦叛将樊於期的人头，和藏有匕首的燕督亢地图，前往秦庭，谋刺秦王，未获成功，被杀。事见《史记·刺客列传》。

【6】齐桓：即齐桓公，姜姓，名小白，春秋时的第一个霸主。

【7】曹沫：春秋时鲁国人。与齐作战，连败三次，鲁庄公不得不向齐献地求和，与齐桓公在柯地会盟。曹沫乘机用匕首胁迫齐桓公，逼迫他退还侵鲁之地，齐桓公无奈应允，失地又都复归鲁国。事见《史记·刺客列传》。

【8】所遭：遭受，结果。

【9】然：该当如此。

【10】“及欲促槛车”句：今本《史记》与《燕丹子》均无此记载。促：整理，准备。槛车：装有栅栏的囚车。如：至。就：成功。

【11】举：全。

【12】美人：据《燕丹子》载：太子丹置盛宴于华阳台，并令美女弹琴助兴，荆轲称赞女子琴弹得好，还说喜爱她的手，太子丹就砍下美女的手，用玉盘装着赐给荆轲。

【13】当之：承担谋刺秦王的任务。

【14】陋：浅薄，缺乏见识。

【今译】

荆轲为了报答极讲义气的燕太子丹，用匣子装着藏有匕首的地图，出使秦国，劫持秦始皇，想用这种办法来保全燕国，进而在诸侯中称霸。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也算得上是壮士呵！可惜他的智谋不能够了解情况的变化，识别不同的时机。秦始皇的政治主张，与齐桓公有所区别；同样是采取胁迫的手段，曹沫大功告成，而荆轲却杀身取祸，他们的结果应该是这样的。荆轲想准备囚车把秦王押回燕国，连儿童、妇女也知道他办不到，可是荆轲却去做了，因此，他没有成功并不是运气不好。从太子丹的心情来说，只要可以报复秦国，即使拿出整个燕国来也在所不惜，何况不过是一位美人呢！荆轲不懂得这个道理，却去接受谋刺秦王的任务，他的见识实在是太浅陋了！

【简评】

从司马迁开始，历代文人，大多数是把荆轲作为仗义除暴的英雄、侠士来进行歌颂，对其谋刺秦王未成都表示惋惜，并把原因归结为剑术不精或准备不足等等。李翱在这篇短短的题后中，站在反对藩镇割据、维护唐王朝统一的政治立场，从秦即将统一全国的特定历史条件出发，对荆轲的行为，作了重新的估价。他指出荆轲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其智谋不足以知变识机”，也就是不识时务，不能适应形势的变化去调整自己的行动，因而他的杀身是该当如此，而其人其行也就显得浅陋了。这种一反传统的看法，在当时确能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在一反传统这点上，可说是与本文一脉相承。

白　居　易

白居易（772—846），唐大诗人。字乐天。祖籍太原，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县）。贞元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曾任翰林学士，因上书言事，触怒权贵，贬为江州司马。后调任杭州、忠州、苏州等地刺史，回京后任太子少傅，以刑部尚书致仕。晚年隐居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他是中唐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其散文以制策见称，但书、序、记、杂文等亦有特色，风格与诗相似，都以平易通俗为主。或论事说理，或抒情状物，均能做到深入浅出，精当恳切。有《白氏长庆集》。

荔枝图序

荔枝生巴、峡【1】间。树形团团如帷盖【2】；叶如桂，冬青；华如桔，春荣【3】；实如丹，夏熟；朵【4】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5】，膜如紫绡【6】，瓤【7】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8】酪【9】。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元和十五年【10】夏，南宾守【11】乐天命工吏【12】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13】

【注解】

【1】巴、峡：指唐朝时的巴州和峡州，即现在四川省东部和湖北省西部一带。

【2】帷盖：指周围带有围帐的伞盖。

【3】荣：开花。

【4】朵：颗粒。这里指果实聚成的簇。

【5】缯（zēng）：丝织品的总称，相当于现在的绸。

【6】绡（xiāo）：生丝织品。

【7】瓤（ráng）：果肉。

【8】醴（lǐ）：甜酒。

【9】酪（lào）：奶酪。

【10】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元和是唐宪宗李纯的年号。

【11】南宾守：南宾郡太守。这里沿用旧称，实指州刺史。南宾又名忠州，即今四川忠县。

【12】工吏：指在官府当差的工匠。这里指画工。

【13】盖……云：文言里承接上文说明原因，常用“盖”字开头，句子末尾则常用“云”字，表示叙说结束。

【今译】

荔枝生长在四川东部和湖北西部一带。树的形状圆圆的好像一把带着垂边的大伞；叶像桂树的叶子，冬天还是绿的；花像橘树的花，一到春天就开放；果实像丹砂那样红，夏天便成熟了；颗粒累累像葡萄，果核像枇杷，外壳好像红色的丝绸，内膜好像紫色的丝织品，果肉洁白得有如冰雪一般，果汁甘甜的味道简直可以和醴酪相比。荔枝的情况大体和上面说的那些东西相似，但实际上却远远超过了它们。可是它如果离开了枝干，一天就变了颜色，两天就变了香气，三天就变了味道，四五天以后，颜色、香气、味道就完全失掉了。

元和十五年夏天，南宾郡太守白乐天，命令画工把荔枝绘成图并附上这篇小序，目的是为了告诉没有见过荔枝，以及虽然见过但还没有看到摘下三天以内的荔枝的人们。

柳　宗　元

柳宗元（773—819），唐文学家，字子厚，河东解（今山西永济）人。贞元进士，中“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正字，升监察御史，积极参加王叔文集团发起的“永贞革新”，失败后，贬永州司马，十年后再迁柳州刺史，卒于任上。世有“柳柳州”和“柳河东”之称。诗文辞赋皆有成就，尤擅长散文，与韩愈一同倡导古文运动，世称“韩柳”，同被列入“唐宋八大家”。其散文风格深明雄健，峭拔严悍，尤以寓言、传记和山水游记富有创造性。有《柳河东集》。

送薛存义序【1】

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2】，崇酒于觞【3】，追而送之江之浒【4】，饮食【5】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6】知其职乎？盖【7】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8】平【9】于我也。今受其直【10】、怠【11】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12】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13】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14】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存义假令【15】零陵二年矣。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16】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17】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18】幽【19】明【20】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21】。

【注解】

【1】这是柳宗元贬任永州司马时送别同乡薛存义离任时作的赠序。一本“序”上有“之任”二字。

【2】俎（zǔ）：古代祭祀时盛食品的礼器。这里指盛肉的器具。

【3】崇酒于觞：在酒杯里斟满了酒。

【4】浒（hǔ）：水边。

【5】饮食（yìn sì）：使之饮食。

【6】若：你。

【7】盖：原来。

【8】司：管理。

【9】平：公平。

【10】直：通“值”，薪俸报酬。

【11】怠：怠慢，疏忽。

【12】向使：假使。

【13】黜（chù）：驱逐。

【14】肆：放纵，任情（此段写送行时情况，明确提出“官为民役”的观点，对当时吏道大坏，不胜愤慨）。

【15】假令：代理县令。

【16】“老弱”句：说明零陵百姓，不论老弱，对薛存义没有不信任不怀好感的。

【17】审：清楚，明白。

【18】考绩：考核官吏政绩。

【19】幽：昏暗，指贤者。

【20】明：清明，指不贤者。

【21】重（chóng）之以辞：再加上这些话（此段赞扬薛存义在零陵的政绩，说明饯行赠言的原因）。

【今译】

河东薛存义将要离开零陵的时候，我带着盛满酒肉的食具，追到江边去送行。一边请他喝酒吃肉，一边对他说：“所有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他们的职责吗？他们本来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奴役老百姓的呵。所有靠种田过活的百姓，拿出他们十分之一的收入来雇用官吏，为的是使官吏们能公平地为自己办事呵。现在领取了百姓的报酬，却不认真给他们办事的官吏，社会上到处都是。这些人何止不认真而已，还要无休止地敲诈勒索百姓的钱财。假使你家中雇了一个仆人，他领取了你的报酬，却不认真给你做事，还要偷取你的财物，那么你一定会大发雷霆，立即把他赶走。现在社会上有很多这种类似的现象，可是百姓却不敢尽情地发泄自己的怨怒，并且把这种官吏赶走，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官民与主仆的地位大不相同呵！地位虽然不同，但道理是相通的，那对待百姓该怎么样呢？有懂得这个道理的官吏，能不感到恐慌、害怕吗？”

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有两年了。他不分昼夜地辛勤工作，用尽了力量，花尽了心思，打官司的能得到公正处理，缴纳赋税的能承受合理负担，无论老幼，都没有对他心怀欺诈、外露憎恨的，他不白拿报酬是确确实实的，他知道恐惧也是清清楚楚的了。我处在低贱受辱的地位，没有资格参与考核官吏政绩、罢免和提升官吏的评议，所以在江边设宴送别他的时候，又加写了这篇赠序。

【简评】

这篇赠序不仅提出了“官为民役而非役民者”的观点，而且尖锐地揭露了役民、怠民、盗民的官吏，在中唐时代到处都是；更含蓄地主张人民黜罚贪官污吏，就像主人驱逐不称职的仆人一样自然合理。这种对黑暗政治的强烈不满，对人民苦难生活的深厚同情，对革新弊政的热切愿望，在当时确实是空谷足音，难能可贵。他的“官为民役”的思想，正如清人蔡铸所说的“一般公仆，宜书一通，置之署侧，以触目惊心”（《蔡氏古文评注补正全集》），在今天仍具有极强的借鉴意义。

文章第一段借送薛存义来正面立论，又用主仆关系设喻，作进一步发挥；第二段以颂存义来树立楷模，提出“官为民役”的具体标准，作为上段的照应与补充。全文有破有立，寓意深远，给人警醒；既能发挥己意，又不失送行之体，对后世影响很大。

愚溪诗【1】序

灌水【2】之阳【3】，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4】。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名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5】，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6】，谪潇水上【7】，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8】焉【9】。古有愚公谷【10】，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11】然，不可以不更【12】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13】也。合流屈曲【14】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15】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16】异石错置【17】，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18】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19】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20】，大舟不可入也；幽邃【21】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22】类【23】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宁武子【24】“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25】“终日不违如愚”，睿【26】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27】有道，而违于理，悖【28】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29】也。夫然【30】，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专得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31】万类，清莹透澈，锵鸣金石【32】，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33】自慰，漱涤【34】万物，牢笼【35】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36】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37】，超鸿蒙【38】，混【39】希夷【40】，寂寥【41】而莫我知【42】也。于是作《八愚诗》，记【43】于溪石上。

【注解】

【1】愚溪诗：即文中所说的《八愚诗》，已散失。愚溪：水名，在湖南省零陵县西南，源出雅山，流入潇水，本名冉溪，柳宗元更名为愚溪。

【2】灌水：潇水的支流，在今湖南零陵境内。

【3】阳：水北为阳。

【4】潇水：一名泥江，源出湖南省宁远县九嶷山，北流经道县，至零陵西北流入湘水。

【5】能：擅长，特长。

【6】以愚触罪：指永贞元年（805）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革新集团被贬为永州司马一事。

【7】潇水上：这里指永州（当时州治在今湖南零陵县）。

【8】家：安家，居住。

【9】焉：于此。

【10】愚公谷：据《说苑》载：齐桓公出猎，入山谷中，见一老人，问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之谷。”桓公再问何故，对曰：“以臣名之。”

【11】龂龂（yín）然：争辩貌。

【12】更（gēng）：改，换。

【13】上出：水向上涌出。

【14】屈曲：曲折。

【15】累：堆积。

【16】嘉木：美木。

【17】错置：错落地安放。

【18】咸：全，都（以上写愚溪的位置，命名的由来，以及附近的景色）。

【19】“夫水”句：语出《论语·雍也》：“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乐：喜爱。

【20】坻石：露出水面的石头。

【21】幽邃：偏远深暗。

【22】适：正好。

【23】类：相似。

【24】宁武子：春秋时卫国大夫宁俞。《论语·公冶长》：“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25】颜子：即孔子最喜爱的学生颜回。《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26】睿（ruì）：明智，通达。

【27】遭：逢，遇。

【28】悖（bèi）：谬误。

【29】莫我若：比不上我。

【30】然：如此。

【31】鉴：反映，映照。

【32】金石：指钟馨一类打击乐器。

【33】文墨：这里指写作。

【34】漱涤：洗涤。

【35】牢笼：牢以圈兽，笼以囚鸟，这里作动词用，引申为“捕捉”的意思。

【36】愚辞：指《八愚诗》。

【37】同归：会合在一起。

【38】鸿蒙：古人认为天地开辟之前，宇宙是一团混沌的元气，叫鸿蒙。

【39】混：混同。

【40】希夷：《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指无色无音。

【41】寂寥：《老子》：“寂兮廖兮。”指无声无形。

【42】莫我知：即连自己也忘掉了。

【43】记：刻写（以上写愚溪的缺陷与长处，并从“愚”发议，表现作者于愤懑中求旷达的情趣）。

【今译】

灌水的北面，有条小溪，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家族曾住在这里，所以给它取名叫冉溪。”又有人说：“用它的水来染织物，色泽极为鲜艳，所以根据这一特性，称它为染溪。”我因为愚昧犯罪，被贬谪到永州来，喜爱上这条小溪；沿着溪岸步行二三里，找到一个景色最美的地方，就住了下来。古时有叫“愚公谷”的，现在我住在溪边，可是名字还没有确定，当地的居民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辩，看来非得变换个名字了，所以改称它为愚溪。

我在愚溪的上头，买了块小的山丘，取名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前行六十步，有一处清泉，我又把它买下，作为休息的地方，取名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出自山下平地，是地下水向上涌出地面形成的；六股泉水合在一起，曲曲折折地向南流淌，取名为愚沟。于是背土堆石，把狭窄的地方堵塞起来，建成了愚池。愚池的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的中央是愚岛。在这些奇特的山水之间，还错落地种植着美丽的花木，安放着怪异的巨石，因为我的缘故，它们都蒙受到“愚”的玷辱。

古人说：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唯独这条溪水现在受到愚的玷辱，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地势低下，不能灌溉田地；水流峻急，中间有很多露出水面的大石，不能航行大船；溪身浅窄，又处在偏远幽深的地方，连蛟龙也瞧不起它，不愿在其中兴云布雨。它对世人毫无用处，而这点却正好和我相似。那么，即使用“愚”的名字来辱没它，我看也是可以的呀。

宁武子当国家政治黑暗时就表现出愚来，这是原本聪明却装作愚蠢的人。颜回跟随孔子学习，整天不发表一点不同看法，这是实际明达而表面愚笨的人。他们都算不上是真愚。我现在遇上了政治清明的时代，却违背道理，办错事情，所以说，世上一切称愚的人，没有谁能和我相比。既然如此，那么普天下的人都不能和我争夺这条小溪，也只有我才能专有它，而且给它取上“愚”的名字。

愚溪虽然对世人没有好处，可是溪水却非常清亮澄澈，能纤毫不差地照出各种事物的美丑好坏；流水叮叮咚咚，像乐器发出的声音那样悦耳动听，能使愚人喜笑开怀，留恋爱慕，高兴得不愿意离去。我虽然与世俗不合，但还因为稍会舞文弄墨而感到自慰；世上的各种事物，一经我的刻画描绘，就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显得格外鲜明突出；事物千变万化的姿态，在我的捕捉之下，没有什么可以逃遁。现在我用愚辞来歌唱愚溪，那么，我就会茫茫然与它不可分离，昏昏然与它合成一体，恍恍惚惚地进入一种混混沌沌、无色无音、无声无形、空虚寂静、物我两忘的梦幻境界。于是，我吟成了《八愚诗》，并把它刻写在溪边的大石上。

【简评】

这篇文章名为诗序，实则与宗元的《永州八记》出自同一机杼。文章紧扣“愚”字，将愚溪与作者比照来写；既用愚溪之愚来陪衬作者之愚，又用古人之假愚来反衬作者之真愚，使人感到作者已经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是，最后一段却突然大转，以“善鉴万类，清莹透澈”来说明愚溪风景其实秀丽，用“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来说明自己才智其实超群，暗示自己之所以被称作愚的原因是“不合于俗”，并从愿与愚溪共同生活在混沌、虚寂、物我两忘境界这一貌似旷达的描写中，隐喻着作者对现实的强烈怨愤与不平。这种先抑后扬、大抑大扬、以自抑达到自扬的艺术技巧，使柳文冷峻严悍的风格在此文中得到很好的体现。

送僧浩初【1】序

儒者韩退之与余善，尝病【2】余嗜浮图【3】言，訾【4】余与浮图游。近陇西【5】李生础【6】自东都来，退之又寓书【7】罪余，且曰：“见送元生序【8】，不斥浮图。”

浮图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奭然【9】，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扬子【10】，扬子之书于庄、墨、申、韩【11】皆有取焉。浮图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12】邪？曰：以其夷【13】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14】、盗跖【15】，而贱季札【16】、由余【17】乎？非所谓去名【18】求实【19】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退之所罪者其迹也。

曰：髡【20】而缁【21】，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22】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23】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24】玉也。吾之所以嗜浮图之言以此。

与其人游者，未必能通其言也。且凡为其道者，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25】，唯印组【26】为务【27】以相轧【28】也，则舍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图游以此。

今浩初闲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29】；又父子咸为其道，以养而居，泊【30】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其亦远矣！

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31】之，因【32】北人寓退之视何如也。

【注解】

【1】浩初：僧人，龙安海禅师弟子。

【2】病：不满。

【3】浮图：佛塔，也称为浮屠。在本文中可作佛家学说、佛教、僧人等解释。

【4】訾（zǐ）：非议，斥责。

【5】陇西：郡名，以在陇山之西而得名。唐天宝时曾改渭西为陇西郡。

【6】李础：作者之友，时在湖南任从事。元和六年（811）请假回洛阳探父，时韩愈在洛阳任河南令。故李础回湖南，韩托他带信给宗元，此信今已失。据此，可知宗元此时仍在永州任司马。

【7】寓书：寄信。

【8】送元生序：即宗元《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元十八，名不详（此段提出韩愈指责宗元嗜佛，说明写序起因）。

【9】奭（shì）然：消散貌。

【10】扬子：即东汉儒家学者、辞赋家扬雄。著有《法言》。

【11】庄、墨、申、韩：指道家庄周、墨家墨翟、法家申不害与韩非。

【12】怪僻险贼：扬雄在《法言》中指出：庄周荡而不法，墨翟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险贼：阴险狠毒。

【13】夷：古代对少数民族与外邦的一种贬称。佛教自东汉明帝时始从印度传入中国，故韩愈视之为夷。

【14】恶（è）来：据《史记·殷纪》载：恶来为殷纣王时大臣飞廉之子，有力，善谗。

【15】盗跖（zhí）：相传为春秋末期的奴隶起义英雄，诸子散文中多有记载，如《庄子》中有《盗跖》篇。盗是对跖的污蔑称呼。

【16】季札：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载：季札为春秋时吴王阖庐少子，辞王位不受，封于延陵，以多闻见称。

【17】由余：据《史记·秦纪》载：由余本晋人，多智，逃入西戎，后受迫害投奔秦国，穆公用其计而成为霸主。

【18】名：名义。

【19】实：内容。

【20】髡（kūn）：古人一种剃去头发的刑罚。僧人出家要削发受戒。

【21】缁（zī）：黑色的僧尼服装。

【22】蚕桑：养蚕种桑，代指织布。

【23】忿：愤恨。

【24】韫：蕴藏。

【25】逐逐然：形容奔走、追逐貌。

【26】印组：代指官职。印：官印。组：系在官印上的丝带。

【27】务：尽力。

【28】轧（yà）：排挤倾轧（以上回答韩愈对自己的指责）。

【29】有文而文之：后一“文”字作“修饰”解。

【30】泊：淡泊。

【31】示：给人看。

【32】因：依靠，乘便（以上表彰浩初，点出写此序的目的）。

【今译】

儒家学者韩退之和我是好朋友，常常不满我喜好佛家的经典，责备我与僧人交往。最近，陇西李础从洛阳来到湖南，退之又托他带信来批评我，并且说：他读过我的《送元十八山人序》，里面没有排斥佛教的内容。

佛家学说的确有不可排斥的地方，它的有些看法，常常和《周易》、《论语》相合，实在叫人喜欢；它还能怡养人的性情，与孔子的学说并没有根本的区别。退之爱好儒学，不可能超过扬雄，然而扬雄的著作对庄周、墨翟、申不害、韩非等人的观点都有所汲取。难道佛家学说还不如怪、僻、险、毒的庄、墨、申、韩思想吗？退之说：因为佛教是外族的产物。本来就不相信佛道，却用外族的名义来排斥它，那岂不是把恶来、盗跖当作朋友，而看不起季札和由余吗？这就不能算做不讲名称、只求实际的人了。我所汲取的是佛家学说中与《周易》、《论语》相合的那一部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可能会排斥它呵。退之所谴责的，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退之又说：僧人剃光头发，身穿黑衣，断绝夫妇、父子间的人伦关系，不耕田，不织布，全靠别人养活。像这些，即使是我，也是不喜欢的。退之嫉恨佛家的外表而抛掉它的内核，这是只知道石头，而不知道有些石头中还蕴藏着宝玉呵！我之所以喜爱佛家的经典，原因就在这里。

再说，和僧人交往的人，不一定都能通晓他们的经典。凡是信奉佛道的人，多数不喜欢做官，不愿意显露自己的才能，喜爱山水，乐意过着安静、闲适的生活。我憎恨世上那些一心为当官而奔走不停并且相互倾轧的人。那么，除了僧人我还跟从谁呢？我之所以喜欢和僧人交游，原因就在这里。

现在浩初性情安闲，既读佛家的书，又通晓《周易》、《论语》，把游山玩水当做唯一的乐趣，并且用诗文来描绘和赞美。还有他们父子都信奉佛教，浩初因尽孝道而和父亲住在一起，心地淡泊，对名利毫无所求。可见，他胜过信奉庄、墨、申、韩学说的人。至于那些一心为做官而奔走不停以致相互倾轧的人和他相比，那就差得更远了。

李础与浩初又是好朋友。现在当他离开的时候，我把这篇赠序给他看，请他托去北方的人顺便带给退之，不知退之读了，觉得怎么样呢！

【简评】

这篇赠序实际上是就如何对佛教给韩愈的一封答辩书。

文章针对韩愈所提出的“嗜浮图言”、“与浮图游”、“不罪浮图”的批评，一一申述自己的看法。其主要理由有二：一是佛家学说中有与《周易》、《论语》相合之处，并不与孔子异道；二是僧人不爱官，不显能，远非那些“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可以相比，并用僧浩初作为印证。虽然他的目的是为了揭露那些“争名于朝，争利于市”之徒的丑恶嘴脸，表明自己好佛与尊儒并不矛盾，但是他对佛教所宣扬的一切皆空、轮回报应等消极思想避而不谈，用“忿其外而遗其中”来概括韩愈对佛教的排斥，也同样有其偏颇与片面之处。

送诗人廖有方【1】序

交州【2】多南金【3】、珠玑【4】、玳瑁【5】、象犀，其产皆奇怪，至于草木亦殊异。吾尝怪阳德【6】之炳耀【7】，独发【8】于纷葩【9】瑰丽，而罕钟【10】乎人。今廖生刚健重厚，孝悌信让，以质乎中而文乎外【11】，为唐诗有大雅【12】之道，夫固钟于阳德者邪？是世之所罕也。今之世，恒人【13】其于纷葩瑰丽，则凡知贵之矣，其亦有贵廖生者耶？果能是，则吾不谓之恒人也，实亦世之所罕也。

【注解】

【1】廖有方：生平不详。在柳集中尚有《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

【2】交州：郡名。唐代为安南都护治所，在今越南河内附近。

【3】南金：南方出产的黄金。

【4】玑：不圆的珍珠。

【5】玳瑁（mào）：海中动物，形似龟，背面角质板光滑，有花纹，可制纽扣、眼镜框和装饰物，中医以甲片入药。

【6】阳德：阳气。

【7】炳耀：照耀焕发。

【8】发：发生，催发。

【9】葩（pā）：花朵。

【10】钟：汇聚，凝聚。

【11】质乎中而文乎外：《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12】大雅：《诗经》组成部分，为周代京都附近的乐曲，有76篇。

【13】恒人：平常人，一般人。

【今译】

交州出产许多稀奇、怪异的黄金、珍珠、玳瑁、象牙和犀角，以至树木花草也和内地大不相同。我常常奇怪那光彩焕发的阳气，只催发那缤纷的花朵和珍美的宝物，却很少汇聚在人的身上。现在廖生刚健、稳重、厚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对朋友谦让守信，外有英俊的仪表，内有美好的心灵，写的唐诗颇具“大雅”的风貌，那他本来不就是为阳气所会聚的人吗？真是世上少见呵！当今社会，一般人对于缤纷的花朵、珍美的宝物都知道贵重，不知他们当中也有贵重廖生的人吗？如果有人能这样做，那么，我就不认为他是一般人，也实在是世上少有的呵！

【简评】

这篇仅有一百多字的短文，构思新奇，意多转折，因物及人，因人及事，以物衬人，物人对照，从对廖生的褒扬和祝愿中，对当时社会重物轻人的浇薄世风进行了委婉而深刻的讥刺，使人仿佛听到作者从内心所发出的“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慨叹。

皇　甫　湜

皇甫湜（shí）（生卒年不详），唐代古文家。字持正，睦州新安（今浙江淳安县）人。宪宗元和元年（806）进士及第，为陆浑（今河南伊川县）尉；敬宗宝历二年（826），入山南东道节度使李逢吉幕府；文宗大和八年（834），裴度为东都留守时，被辟为判官。《四库全书简目》说：“其文与李翱同出韩愈，愈文谨严而奇崛，翱得其谨严，湜得其奇崛，故名亚于愈。”有《皇甫持正集》。

顾况【1】诗集序

吴中【2】山泉气状，英【3】淑【4】怪丽，太湖异石【5】，洞庭【6】朱实，华亭【7】清唳【8】，与虎丘【9】、天竺【10】诸佛寺，钩绵秀绝。君出其中间，翕【11】清轻以为性，结【12】泠汰【13】以为质【14】，煦【15】鲜荣【16】以为词。偏于逸歌长句【17】，骏发踔厉【18】，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19】哉？

君字逋翁，讳况，以文入仕，其为人类其词章。尝从韩晋公于江南【20】，为判官【21】，骤【22】成【23】其磊落大绩。入【24】佐著作【25】，不能慕顺，为众所排，【26】为江南郡丞【27】累岁【28】，脱縻【29】无复北意。起屋于茅山【30】，意飘然，若将续古三仙，【31】以寿九十卒。

湜以童子见君扬州孝感寺。君披黄衫，白绢鞈【32】头，眸子瞭然，炯炯【33】清立【34】，望之，真白圭振鹭【35】也。既接【36】欢然，以我为扬雄【37】、孟轲【38】，顾恨不及见。三十年于兹矣，知音之厚，曷尝【39】忘诸。

去年【40】，从丞相凉公【41】襄阳，有曰顾非熊生者，在门讯之，即君之子也。出君之诗集二十卷，泣请余发【42】之。凉公适移莅【43】宣武军【44】，余装【45】归洛阳，诺【46】而未副【47】，今又稔【48】矣，生来速【49】文，乃题其集之首为序。

【注解】

【1】顾况（725？—816）：中唐著名诗人，以写反映现实的新乐府见称。其诗形式不受拘束，句法长短错杂，活泼流动，想象奇特，富有浪漫色彩。

【2】吴中：指苏州。

【3】英：杰出。

【4】淑：善美。

【5】太湖异石：太湖中的石骨，经过多年的波涛冲击，造成若干孔穴，玲珑剔透，皱瘦多姿，园林中所叠假山，多用此石。

【6】洞庭：山名，在太湖中，有东西二山。

【7】华亭：地名，在今上海市松江县西平原村，即古华亭谷，其地出鹤，土人谓之“鹤窠”。

【8】清唳（lì）：清越的鹤鸣声。《晋书·陆机传》载，陆机临刑时发出“华亭鹤唳，可复闻乎”的感叹。

【9】虎丘：山名，在苏州西北七里，有佛寺，为苏州名胜。

【10】天竺（zhú）：峰名，在浙江杭州市灵隐山飞来峰之南，分上中下三天竺，有三座天竺寺。

【11】翕（xī）：聚。

【12】结：合。

【13】泠汰（líng tài）：《庄子·天下》：“泠汰于物。”注：“泠汰，犹听放也。”即听任放纵。

【14】质：这里指诗体。

【15】煦（xù）：吹，开口出气。

【16】鲜荣：鲜花。

【17】逸歌长句：均指七言歌行。

【18】踔（chuō）厉：精神焕发，议论横生。这里指诗歌气势腾跃飞动。

【19】谁与：亲近，跟从谁。《论语·述而》：“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

【20】从韩晋公于江南：贞元元年（785），韩滉被封为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转运使。其治所在京口（今江苏镇江市）。

【21】判官：唐代节度使设判官二人，分管参、兵、骑、胄四曹事。

【22】骤：多次。

【23】成：完成。

【24】人：从外地调入朝廷做官。

【25】佐著作：贞元三年（787）六月，李泌为相时，升况为著作佐郎。

【26】“不能慕顺”二句：顾况好嘲诮权贵，如李泌卒后，他作《海鸥咏》云：“万里飞来为客鸟，曾蒙丹凤借枝柯。一朝凤去梧桐死，满目鸱鸢奈尔何！”大为群小所嫉，被贬为饶州（今江西上饶）司户。

【27】江南郡丞：即饶州司户。

【28】累岁：多年。顾况任饶州司户有四年以上之久，其《寄秘书包监》诗说：“一别长安路几千，遥知旧日主人怜。贾生只是三年谪，独自无才已四年。”

【29】脱縻（mǐ）：解除官职。縻：羁系。古人常谓做官为被羁系，即被束缚不得自由。

【30】茅山：在江苏句容县东南四十五里，又称句曲山。汉代茅盈与弟弟茅衷、茅固自咸阳来此山修道，相传皆已成仙，世称三茅居，因名此山曰茅山，亦称三茅山。

【31】“意飘然”二句：顾况信奉道教，晚年隐居于茅山的大茅岭东，自号华阳山人，故有此说。古三仙，即三茅居。

【32】鞈（gé）：古代护胸的革甲。这里作动词“保护、护卫”解。

【33】炯炯（jiǒng）：光明，明亮。

【34】清立：清朗高洁貌。

【35】白圭：白玉。振鹭：《诗·周颂·振鹭》：“振鹭于飞。”传：“振振，群飞貌。鹭，白鸟也。”这里用白玉、白鸟比喻顾况具有清白高洁的品德。

【36】接：交接，会面交谈。

【37】扬雄：东汉经学家、辞赋家。

【38】孟轲：即孟子。

【39】曷尝：何曾。

【40】去年：指文宗大和二年（828）。

【41】凉公：指凉国公李逢吉。敬宗宝历二年（826），李逢吉外任襄州刺史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治所在襄阳，即今湖北襄樊市。

【42】发：《论语·为政》：“亦足以发。”注：“发，发明大体。”

【43】移莅：调到。

【44】宣武军：大和二年十一月，李逢吉调任宣武军节度使，治所在汴州，即今河南开封市。

【45】装：装束。

【46】诺：应允。

【47】副：相称，兑现。

【48】稔（rěn）：庄稼成熟。庄稼一年成熟一次，引申为一年。故知此序作于文宗大和三年（829）。

【49】速：催促。

【今译】

吴中一带山水的气象形态，集和美、怪奇、明丽为一体，非常杰出，太湖水中的异石，洞庭山上的红橘，华亭清越的鹤鸣，和虎丘山、天竺峰的许多佛寺，牵引连绵，秀丽无比。先生出生其间，禀赋会聚了自然山水的清新之气，诗体放任不拘，写出的诗歌像鲜花一样可爱。先生擅长豪放超迈、不拘格律的七言歌行，风格迅疾犀利，腾跃飞动，想象往往像穿过天的中心，出自月的肋下那样新奇高妙，那出人意外、使人惊奇的诗句，不是平常人所能达到，真让人感到痛快呵。李白、杜甫已死，除了先生还有谁可以跟随的呢？

先生字逋翁，名况，凭着诗文考中进士后做官。先生的性格风貌和诗歌的风格相似。曾依附在江南任节度使的晋国公韩滉，担任幕府中的判官，多次帮助韩滉立下显著的大功。后来调回朝廷为著作佐郎，由于不愿趋附、顺从权贵，因而受到众人的排挤，被贬为江南一个郡的小官，做了几年，解职弃官后，就不再有北上长安谋官的意向。晚年，先生来到茅山建屋隐居，那副超尘脱俗的样子，就像是汉代茅氏三仙的继承人，最后，因病去世。

记得我童年时，在扬州孝感寺见到过先生。当时先生身披黄衫，头缠护头的白绢，眼珠非常明亮，炯炯有神，容态清朗高洁，看过去，真像白玉和飞翔的白鸟呵。我们见面交谈后，先生十分高兴，认为我将来能成为扬雄、孟轲那样的大儒，只为不能见到我成名而感到遗憾。现在虽然已经三十年过去了，先生作为知音对我的厚爱，我何曾忘记过呢？

去年，我去襄阳凉国公李逢吉幕下供职，有人告诉我有位叫顾非熊的文士也在凉国公的门下，一打听，原来就是先生的公子呵。他拿出先生的二十卷诗集，流着泪请我为诗集阐发它的意旨。恰逢凉国公调任宣武军节度使，我整理行装返回洛阳，答应的事情没有实现。现在又一年了，非熊来信催促我写文章。于是我就在诗集的开头写下这篇序言。

【简评】

顾况在中唐可说是一位人奇诗亦奇的作家。这篇序言以崇敬、追慕、惋惜的心情，写出了顾况诗歌的杰出不群，性格的狂傲不羁，命运的坎坷不平。一位才高位卑、清高绝俗、奖掖后进的诗人形象，鲜明地出现在读者面前。文章简洁平易，手法多样，无论是写景、叙事、议论，寥寥几笔，就能勾勒特征，概括全貌，抓住本质，是皇甫湜文集中一篇别具风格的作品。

杜　牧

杜牧（803—852），唐文学家。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祖父杜佑曾为三朝宰相。大和进士，举贤良方正，曾充当江西观察使沈传师与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幕僚，历任监察御史，黄、池、睦、湖诸州刺史，官至中书舍人。诗与李商隐齐名，世称“小李杜”。杜牧论文主张“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答庄充书》），重视内容，反对片面追求形式。其文大都针对当时政治形势，有感而发，表现了他反佛、爱民、削藩、御敌、用兵、固边等进步主张；笔力峭健，气盛词雄，语言精工洗练，颇具独创性。有《樊川文集》。

太常侍奉礼郎李贺歌诗集序

大和五年【1】十月中，半夜时，舍外有疾呼传【2】缄书【3】者。某【4】曰：“必有异。”亟【5】取火【6】来。及发之，果集贤学士【7】沈公子明【8】书一通【9】，曰：“吾亡友李贺【10】，元和【11】中义【12】爱甚厚，日夕相与起居饮食。贺且【13】死，尝授我平生所著歌诗，杂【14】为四编【15】，凡二百二十三首【16】。数年来，东西南北，良为【17】已失去。今夕醉解，不复得寐，即阅理箧【18】帙【19】，忽得贺诗前所授我者。思理往事，凡与贺话言嬉游，一处所，一物候【20】，一日夕，一觞【21】一饭，显显焉无有志弃者，不觉出涕。贺复无家室子弟，得以给养【22】恤问，常恨想其人，咏其言止矣。子厚于我，与我为贺集序，尽道其所由来，亦少解【23】我意。”某其夕不果【24】以书道其不可，明日就公谢【25】，且曰：“世为贺才绝出于前。”让【26】。居数日，某深惟【27】公曰：“公于诗为深妙奇博，且复尽知贺之得失短长。今实叙贺不让，必不能当【28】公意，如何？”复就谢，极【29】道所不敢叙贺。公曰：“子固【30】若是，是当慢【31】我。”某因不敢复辞，勉为贺序，然其【32】甚惭。

皇诸孙贺【33】，字长吉，元和中韩吏部【34】亦颇道【35】其歌诗。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36】，不足为其和【37】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38】也；风樯阵马【39】，不足为其勇也；瓦棺【40】篆鼎【41】，不足为其古也；时花【42】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43】陊【44】殿，梗莽丘垅，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45】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盖《骚》之苗裔【46】，理【47】虽不及，辞【48】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49】，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贺能复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古今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50】、《补梁庾肩吾宫体谣》【51】；求取情状，离绝远去笔墨畦径【52】，间【53】亦殊不能知之。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54】可也。”

贺死后凡十五年，京兆【55】杜某为某序。

【注解】

【1】大和五年：公元831年。大和，唐文宗年号。又写做太和。

【2】传：传递。

【3】缄（jiān）书：书信。古人将书封口，称缄。

【4】某：作者自称。

【5】亟：赶快，马上。

【6】取火：掌灯。

【7】集贤学士：集贤，全名为集贤殿书院，负责校理经籍、搜求佚书等事宜，置学士、正字等官。学士掌管皇帝诏书的起草。

【8】沈公子明：即李贺、杜牧的好友，晚唐诗人沈亚之。公：尊称。

【9】一通：一封。

【10】李贺（790—816）：中唐著名诗人。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因避父讳，不能参加进士考试，一生不得意，郁闷而死。

【11】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6）

【12】义：同“谊”。

【13】且：将。

【14】杂：编，分。

【15】编：卷。

【16】二百二十三首：原作“凡千首”，《唐文粹》卷九三作“凡若干首”，《文苑英华》卷七一四作“凡二百二十三首”。现从后者。

【17】良为：确实认为。

【18】箧（qiè）：小箱。

【19】帙（zhì）：书套。

【20】物候：指随着季节变化而出现的不同景物和气候。

【21】觞：这里代指饮酒。

【22】给养：供给，抚养。

【23】少解：稍微宽解。

【24】不果：没能做到。

【25】谢：推辞。

【26】让：推让。

【27】惟：思。

【28】当：合。

【29】极：尽。

【30】固：坚持，固执。

【31】慢：轻慢。

【32】其：代作者自己（此段写为贺集作序的缘由、经过）。

【33】皇诸孙贺：李贺是唐宗室郑王之后，故称。

【34】韩吏部：即中唐著名文学家韩愈，因其曾任吏部侍郎，故称。

【35】道：称道。

【36】盎盎：形容春色浓盛。

【37】和：活力，生气。

【38】格：格调。

【39】阵马：战阵上的马。

【40】瓦棺：远古时烧土为棺。

【41】篆鼎：殷周时铸有篆书铭文的古鼎。

【42】时花：应时的鲜花。

【43】荒国：亡国的都城。

【44】陊（duò）败坏，倾颓。

【45】呿（qū）：张口，开口。

【46】苗裔：后代。

【47】理：指思想内容。

【48】辞：指艺术性和文采。

【49】怼（duì）：愤恨。

【50】《金铜仙人辞汉歌》：此诗为李贺辞去奉礼郎离京赴洛时所作，为借史以咏怀的名篇。

【51】《补梁庾肩吾宫体谣》：李贺诗篇名，从其《还自会稽歌》的小序来看，疑即为此篇。

【52】畦径：田间小路，喻诗歌创作中的思路、手法。

【53】间：间或，有时。

【54】奴仆命《骚》：把《离骚》当做奴仆一样来使唤，即大大超过《离骚》。

【55】京兆：指唐首都长安（以上评价李贺诗作的优劣得失）。

【今译】

大和五年十月的一天，半夜时，门外传来送信人的急促呼叫。我说：“一定有特殊的事情。”就火速将灯点亮。等到拆开封口一看，果真是集贤殿学士沈子明写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我和已去世的朋友李贺，在元和年间有着深厚的友谊，无论白天黑夜，吃住都在一起。李贺临终时，曾把他一生所写的诗作交付给我，编为四卷，共有二百二十三首。几年来，我四处奔走，早就认为这些诗已经丢失。今晚酒醒之后，再也难以入睡，我就翻阅、整理箱中的书籍文稿，忽然找到以前李贺交给我的诗篇。回首往事，我和他在一块时的每次交谈，每次游玩，所到的每个地方，所见的每种景物，所参加的每回宴饮，以及每个日日夜夜，都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不禁使我伤心得掉下泪来。李贺又没有妻室子女让我去抚恤、慰问，我感到遗憾的是，每当想起他时，只能吟咏一下他的诗罢了。我俩交情很深，请你代我为李贺诗集写篇序言，详细地说明他的创作情况，这样也许能使我的心情稍微得到宽慰。当天晚上我来不及回信表明自己的态度，第二天就亲自到沈公那里去婉言推辞，说道：“世人都认为李贺才能卓绝，超越前人。”表示自己不敢接受。过了几天，我认真地考虑了沈公的请求后，又去对他说：“您对诗歌创作称得上是有深厚精妙的功力和独特广博的见解，并且又完全知道李诗的长处与不足。现在如果我真的为李贺集作序而不推让，作出的序必定不会使你满意，那又怎么办呢？”我再一次表示推辞，反复申述不敢作序的理由。沈公说：“您如此坚决推让，该当是瞧不起我吧。”于是我不敢再固执己见，勉强把任务接受下来，可是心里感到十分惭愧。

李唐皇族的后代子孙李贺，字元吉，元和中期，韩愈就曾称赞过他的诗歌。李贺的诗呀，连绵不断的云烟，不足以形容它的风貌；迢迢的春水，不足以形容它的情感；盎然的春意，不足以形容它的活力；明洁的秋天，不足以形容它的格调；乘风破浪的船只，驰骋疆场的骏马，不足以形容它的气势；远古的土棺，殷周的篆鼎，不足以形容它的古奥；艳丽的鲜花，妙龄的美女，不足以形容它的色彩；荒废的都城，破败的宫殿，荆棘、野草丛生的坟地，不足以形容它的恨怨悲愁；吸水的巨鲸，跳荡的老鳌，牛头的鬼，蛇身的神，不足以形容它的荒诞离奇。原来李贺是屈原的继承人，他的诗歌思想虽然没有《离骚》等作品深刻，但在文采上却有所超越。《离骚》满怀感慨、怨恨、讥刺、愤懑的情绪，说到君臣、治乱等大事，时常可以扣人心弦，引起人的共鸣；而李贺的诗歌，在这方面就有所欠缺。不过，李贺却能够探讨研究历史的经验教训，常对一些古今都未曾论及的历史事件发出深沉的慨叹，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等就是这类作品。他的诗歌所选取的描写内容与形式，将写作的陈规常法远远抛开，只是有些作品有时令人很难理解。李贺只活了二十七年就离开了人世，人们都说：“假使李贺还健在的话，只要使诗的思想内容稍微深刻一些，就可以超过屈原的成就。”

李贺死后的第十五年，京兆杜牧为他的诗集写下了以上的序言。

【简评】

此文以敬慕、惋惜的心情，对李贺的诗歌作出了较为全面、中肯的评述。作者先用侧面衬托的手法，从沈子明的两次请求、自己的两次辞谢、文章的两个跌宕中，使人感到李贺诗的不同平常。然后通过9个带有诗意的比喻式排比句，对李贺诗的内容、情调、风格、形象、意境、手法等方面的特点，作了淋漓尽致的具体描绘渲染，使李诗“峭峻冷艳，诡谲奇特”的艺术特征生动、形象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在此基础上，再指出李诗的渊源来自于《离骚》，并用“理虽不及，辞或过之”对李贺与屈原诗歌的差别一分为二进行了揭示，准确地指出了李贺浪漫主义创作方法的特点。此序既是一篇很有价值的文学评论，又是一篇文情并茂的散文佳作。

皮　日　休

皮日休（834？—883），唐文学家。字逸少，后号袭美，襄阳（今属湖北）人。早年读书鹿门，自号鹿门子、醉吟先生、间气布衣等。咸通进士，先后任著作佐郎与太常博士。乾符中，参加黄巢农民起义军，任翰林学士。失败后一说被唐军杀害，一说病逝于江南，死因不明。其诗继承白居易新乐府运动的传统，揭露现实，通俗质朴。所作散文，多杂文小品，短小精悍，借古讽今，措辞峭拔，文笔锋利，受到鲁迅先生的高度赞扬。诗文与陆龟蒙齐名，世称“皮陆”。有《皮子文薮》。

读司马法【1】

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唐、虞【2】尚【3】仁【4】，天下之民从而帝之，不曰【5】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汉、魏尚权【6】，驱赤子【7】于利刃之下，争寸土于百战之内。由士【8】为诸侯，由诸侯【9】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不曰取天下以民命者乎？由是编之为术，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切【10】而害物【11】益甚。呜呼！其亦不仁矣！蚩蚩之类【12】，不敢惜死者，上惧乎刑，次贪乎赏。民之于君，犹子也，何异乎父欲杀其子，先给以威，后啖【13】以利哉？孟子曰：“‘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14】使后之君于民有是者，虽不得士【15】，吾以为犹士也。

【注解】

【1】司马法：春秋时齐国司马（官名）田穰苴（ráng jū）通晓兵法，到战国时齐威王派人追记整理他的兵法，编为《司马穰苴兵法》，后世简称《司马法》。

【2】唐：传说中的远古部落，首领为尧。虞：传说中的远古部落，首领为舜。尧、舜均为古代著名圣君。

【3】尚：崇尚，提倡。

【4】仁：仁德，仁爱。

【5】不曰：岂不是。

【6】权：权力，权谋。

【7】赤子：百姓，《尚书·康诰》：“若保赤子。”

【8】士：士大夫，一般官吏。

【9】诸侯：古代对中央政权所分封各国国君的统称。中晚唐时的节度使，其地位与诸侯有相似之处。

【10】切：切实。

【11】物：指大众。

【12】蚩蚩（chī）之类：指被迫参战的百姓。蚩蚩：敦厚无知的样子。《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13】啖（dàn）：食，引申为引诱。

【14】“我善为阵”三句：见《孟子·尽心下》。其中“我善为阵”二句是孟子转引别人的话。

【15】士：士块，引申为天下之人。

【今译】

古代帝王取得天下是靠博得百姓的拥护，现在的君主夺取天下是靠牺牲百姓的生命。尧、舜崇尚仁德，天下百姓跟随着并拥戴他们当皇帝，这岂不是靠博得百姓拥护而取得天下的吗？汉、魏时的君主崇尚权力，他们把百姓赶上战场，为了争夺一小块地而战斗不休。他们当中有的人从一般官吏上升为诸侯，由诸侯而登上帝位，并认为不用兵就不能立威，不打仗就不能服人，这岂不是靠牺牲百姓生命来取得天下的吗？因为有了多次用兵作战的经验，于是就有人把它编写成战术、兵法，战术愈精杀人就愈多，兵法愈切实害人就愈厉害。唉，这也太不人道了。那些忠厚无知的士兵之所以拼死作战，首先是害怕刑罚，其次是贪图赏赐。百姓对君主来说，就如同儿子一样，这样做，与父亲要杀儿子时，先施加威力，再用金钱引诱又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那种吹嘘我善于列阵、我善于作战的人，是犯了大罪呵。”假使后来的君主对百姓能有孟子这种态度，即使他得不到天下，我认为他也好像得到天下一样。

【简评】

这篇读后感虽然是对儒家提倡以民心取天下，反对以武力征服天下这一主张的强调与发挥，但是，对藩镇割据、战祸连绵、民不聊生的晚唐社会来说，更具有现实意义；在抨击统治阶级以牺牲无辜来实现个人野心的罪行上，更具有批判力量，而古今对比、破立结合、设喻引用、前后呼应、一气呵成等写作手法的运用，又使文章更具有鼓动性和说服力。

欧　阳　修

欧阳修（1007—1072），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字永叔，自号醉翁、六一居士，庐陵永丰（今属江西）人。天圣间进士。因参加庆历革新，曾贬至夷陵（今湖北宜昌）、滁州等地，晚年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卒谥“文忠”。

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苏洵父子、曾巩、王安石皆出其门下。他主张“明道”、“致用”，提倡朴素平易、切合实际的文风。所作散文纡徐畅达、委婉曲折，后世有“六一风神”之誉。其题跋颇具特色，除有考订、鉴赏外，更多的是借题发挥，旁敲侧击，议论横生，一篇题跋往往就是一篇短评或短论。有《新唐书》（与宋祁合作）、《新五代史》、《欧阳文忠公文集》等。

释【1】秘演【2】诗集序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3】四海，休兵甲【4】，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

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5】。曼卿为人，廓然【6】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7】；无所放【8】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9】，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10】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浮图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11】世俗，以气节相高。二人欢然无所间【12】。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图，皆奇男子也，然喜为诗歌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13】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14】，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15】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16】，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17】其橐【18】，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19】，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

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庆历二年【20】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注解】

【1】释：佛教。这里指佛教徒，即僧人。文中浮图亦指僧人。

【2】秘演：山东人，生平不详。

【3】臣一：臣服，统一。

【4】兵甲：兵，武器；甲，衣甲。这里代指战争（此段提出作者欲求伏而不出的智谋雄伟非常之士的心愿）。

【5】石曼卿（994—1041）：名延年，河南商丘人，北宋诗人。一生遭遇冷落，很不得志。

【6】廓然：开朗豪放状。

【7】求合：求得遇合。

【8】放：泄发。

【9】淋漓：与下文“颠倒”语见韩愈《醉后》诗“淋漓身上衣，颠倒笔下字”二句，此处用其意。

【10】狎（xiá）：亲近而且随便（此段写曼卿之奇）。

【11】遗外：超脱，摈弃。

【12】间（jiàn）：隔阂。

【13】适：快意。

【14】济、郓（yùn）：今山东省济宁市和郓城县（此段写秘演、曼卿之奇，以及作者与二人的交情）。

【15】称：称道，赞扬。

【16】浩然：刚直正大之气。

【17】胠（qū）：打开。

【18】橐（tuó）：袋子。

【19】崛峍（jué lǜ）：高峻陡峭（此段写秘演的人品与诗才及其老年的志趣）。

【20】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庆历：宋仁宗赵祯年号（1041—1048）（此段点出作序的意图）。

【今译】

我年轻的时候，凭着进士的身份在京城生活，所以能广泛地结交当时的贤士、豪侠。然而我还是认为，国家统一、四海臣服、战争停止、百姓休养生息、天下太平无事已经四十年了，那些富有智谋的雄伟的不寻常人物，没有机会施展他们的才能，就常常隐藏着不肯出来；在山林里，在屠夫、商贩中间，一定有直到老死还没有被世上发现的人才。我想跟随他们，寻找他们，可却无法办到。

后来我遇到了现已去世的朋友石曼卿。曼卿为人，胸怀开阔，志向远大，执政者不能使用他的才干，曼卿也不愿屈辱自己去求人赏识；没有地方倾吐他的心事，就经常与平民、老农在一块游玩，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衣服上沾满了酒，还乘醉题诗，字写得颠颠倒倒，却从不感到厌倦。我猜想那些隐藏着没有被发现的人物，或许在这种无拘无束的亲密交往中可以找到，所以我常喜欢跟曼卿去游玩，想趁此机会暗暗寻求天下特殊的人才。

有位叫秘演的僧人，与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的功名富贵，用坚贞的气节来显示自己。他们两人关系融洽，没有一点隔阂。曼卿隐伏在酒徒中间，秘演则隐伏在佛门之内，他们都是杰出的人才呵，但是都喜欢写诗来自我娱乐。当他们狂饮大醉的时候，就唱歌、吟诗、大笑、高呼，从而享受到天下最大的乐趣，那是多么豪壮的气概呵！同时代的贤人，都愿意跟他们做朋友，我也时常走进他们的住所。十年当中，秘演北渡黄河，再折向东，来到济宁和郓城，没有人赏识他，又潦倒不堪地回到开封。这时曼卿已经去世，秘演又衰老多病。唉！我是亲眼看到他们由强壮变到衰老的，那么，我也快要老了。

曼卿的诗文特别清新，但却更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它文雅、雄健，富有诗人的气息。秘演身材魁梧，相貌不凡，胸中充满正气，不过，他既已出家念佛了，这一切就没有地方发挥，只有他的诗还能在世上流传，可是他生性懒散，对自己的作品不大爱惜。现在已经老了，打开他的诗袋，还能找到三四百首，都是人们所喜爱的名篇。曼卿死后，秘演感到寂寞，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他听说东南一带山水很多，那里山势高峻陡峭，江水波涛汹涌，景物极为壮观，就想前去游览。这也足以说明他年龄虽老而壮志犹存呵！

在他将要上路的时候，我为他的诗集写了这篇小序，想借此介绍他壮年时的突出表现，而对他现在的衰老深表悲叹。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

【简评】

欧阳修像韩愈一样，不遗余力地攘斥佛老，提倡儒道，但又有选择性地和僧侣交朋友。秘演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作者在这篇诗集序中，满含激情地介绍了秘演的志趣、抱负、人品、文才，并从他不合于时的遭遇中，隐约表现出自己对压抑、埋没贤才这一社会现象的愤慨与不满。

文章先以议论引出曼卿，再从曼卿引出秘演，并以曼卿衬托秘演；而在叙述他们二人为人、为诗及其遭遇时，又贯穿着作者与他们的关系，从三人之间的生死聚散中寄托着作者对友人的深切悼念。结尾又借景喻人，把“颠崖崛峍，江涛汹涌”的江南山水，作为秘演其人其诗的写照，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苏氏文集序

予友苏子美【1】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2】杜公【3】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卷。

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4】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5】已能常自发见【6】，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摈斥【7】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8】毁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9】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10】。”

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政治【11】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12】之徒【13】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14】然无事。又几【15】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16】。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17】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

子美之齿【18】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19】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20】，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21】及穆参军伯长【22】，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23】，不牵世俗趋舍【24】，可谓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25】、集贤校理【26】而废，后为湖州【27】长史【28】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29】之温温【30】，久而愈可爱慕。其才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31】而下，欲以子美为根【32】而累【33】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34】，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

庐陵欧阳修序。

【注解】

【1】子美：北宋诗人苏舜钦（1008—1048）的字。苏乃梓州铜山（今四川中江县）人，欧阳修好友，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

【2】太子太傅：东宫官名，系寄禄官，以他官兼任。

【3】杜公：杜衍，苏舜钦的岳父，庆历四年任宰相（此段写作者集录苏文的经过）。

【4】见遗：被遗弃。

【5】精气光怪：精灵之气和奇异光辉，与上文以金玉比喻舜钦文章照应。

【6】见：同“现”。

【7】摈（bìn）斥：受排挤。

【8】少：稍微。

【9】伸：舒展，显露。

【10】恨：遗憾（此段高度评价苏文）。

【11】政治：达到的治绩。

【12】韩、李：韩愈、李翱。

【13】徒：类，辈。

【14】晏：安。

【15】几（jī）：近。

【16】或迟久而不相及：或者过了很久，还赶不上以往文章兴盛的时代。

【17】“以一酒食”二句：苏舜钦任集贤校理时，在庆历四年（1045）照例用进奏院卖旧纸的公款祭神、请客，御史中丞王拱辰及其属下用“监守自盗”的罪名诬陷弹劾他，因而受到撤职除名的处分；与宴的十多人也同时被逐，这实际是一次打击“庆历新政”，陷害杜衍、范仲淹的阴谋。

【18】齿：年龄。

【19】天圣：宋仁宗赵祯年号（1023—1031）。

【20】擿（tī）裂：割裂，剽窃。

【21】才翁：舜钦兄苏舜元的字。

【22】穆参军伯长：伯长是穆修的字，参军是他的官职。

【23】自守：坚持自己主张。

【24】趋舍：取舍，向背（此段表彰舜钦提倡古文的功绩）。

【25】大理评事：大理寺官员，掌管刑法。

【26】集贤校理：集贤院官员，校勘古籍图书。

【27】湖州：今浙江吴兴。

【28】长史：刺史的下属。

【29】即：接近。

【30】温：柔和可亲。《论语·子张》：“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31】二三大臣：指杜衍、范仲淹、富弼等新政推行者。

【32】根：根由，根据。

【33】累：牵连。当时受牵连的尚有蔡襄、孙甫、余靖、欧阳修等人。

【34】同时饮酒得罪之人：指王洙、王益柔等（此段赞扬舜钦的为人与悲伤他的不幸）。

【今译】

我的友人苏子美去世四年后，我才在太子太傅杜衍公那里发现他生前文章的遗稿，于是把它编成十卷本的《苏氏文集》。

子美是杜家的女婿，所以我把文集送回杜府，并对杜公说：“这些文章，真是金玉呵，即使把它抛丢、埋没在粪土里面，也不会消磨、腐蚀。尽管它在某个时期被人遗弃，但后世一定会有人收藏起来，把它当做珍宝。虽然，它还被埋没，没有问世，然而它那精灵之气和特异的光辉，已经常常表现并放射出来，任何外物也掩盖不住。所以，正当作者遭受排斥、挫折，流离外地，生活穷困的时候，文章已不胫而走地在天下流传；即使他的怨家、仇敌，以及曾经尽力排挤并想把他置于死地的人，对于他的文章也不能稍加毁损和掩盖。大抵人之常情是轻视现在，重视过去，子美生活在今天又屈居下位，他的文章还受到如此推崇，那么，它在后世一定会得到显扬，情况又会是怎么样呢？您不必感到遗憾。”

我曾经考察过前代文章与国家治乱、盛衰的关系，发现唐太宗治理天下的业绩接近三代圣王的盛世，而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浮靡习气，对此，我感到非常奇怪。一百多年后，韩愈、李翱等人相继出现，然后到元和年间文章才开始恢复古文的传统。唐朝衰亡后，战乱不息，古文也随着衰落；又过了一百多年，大宋建立，天下统一，太平无事。这样又将近百年，直到今天，古文才再一次兴盛。自古以来，治平的时代少，混乱的时代多，幸而遇到了治世，文章或不能纯正精粹，或迟迟赶不上以往兴盛的时代。为什么会如此困难呢？难道不是很难得到振兴文风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了这样的人，又幸运地出现在治平的时代，世人怎么可以不重视他、爱惜他呢？唉！我的好友子美，只因为一顿酒饭的小小过失，就被人诬陷，以至于削官为民，流落外地而死；这多么令人叹息流泪，并替担任要职、应为国家培育贤才的仁人君子感到惋惜呵！

子美年龄比我小，而我学习古文反在他的后面。天圣年间，我被礼部选拔为进士，发现当时的读书人一心追求声律、对偶，一味摘取、割裂古人的诗句，并把用这种手段写出来的文章称为“时文”，还拿它来相互夸耀。唯独子美和他的哥哥苏才翁、友人穆伯长，在一起创作古诗和杂文；很多人都非议、讥笑他们，可是子美对这些都置之不顾。后来，皇上也为“时文”的不良影响感到担心，发下诏书，开导、勉励读书人学习古文，因而写“时文”的风气逐渐平息，读书人也朝着复古的方向逐渐前进。唯独子美，在世上一般人都不写古文时就带头动笔，并且始终坚持自己的做法，不为世俗的取舍、好恶所牵引，真正称得上是意志、行为特别卓越的人呵！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便被免职，后来死在湖州长史任上，年仅四十一岁。他的相貌奇特雄伟，看过去好像高不可攀，接近时却感到温和亲切，相处愈久愈觉得可爱可敬。所以他的才能虽高，却不太被人嫉恨、妒忌。那些人对他进行攻击、排挤，其本意恐怕不在于对付舜钦个人。幸赖皇上聪明仁圣，所有当时因以子美事件为依据而受到连累的人，从大臣到一般官员，现在全都得到皇上的恩遇和厚爱。就是那些和子美同时饮酒获罪的人，大都是当时杰出的人才，如今也被收录任用，在朝廷担任要职。唯有子美过早地离开了人世，这难道不是命吗？多令人悲痛呵！

庐陵欧阳修序。

【简评】

本文热情赞颂了苏舜钦不可掩抑的才华，以及独立不移、不追逐时尚的高洁品格，并通过回顾唐宋古文运动的历史，表彰了舜钦在古文运动中所起的先驱作用，对其被贬流落而死的遭遇，表示出沉重的惋惜与哀悼。

文序将人品与文品紧密结合，将叙事、议论、抒情有机地统一起来。借文品见人品，以人品衬文品；明褒其文，暗褒其人，而从褒奖苏氏的为人、为文中，又暗寓对当局摧折人才的讽喻；在行文时，使舜钦人品的高洁、文章的不凡与身世的坎坷、晚景的凄凉、早逝的悲哀形成鲜明的对比，低回深沉，一唱三叹，感情色彩极为浓厚。

新五代史【1】伶官传【2】序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3】，岂非人事【4】哉！原【5】庄宗【6】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7】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8】燕王，吾所立；【9】契丹，与吾约为兄弟，【10】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11】也。与尔三矢，尔其【12】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13】以一少牢【14】告庙【15】，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16】，函梁君臣之首【17】，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18】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19】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20】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21】本【22】其成败之迹【23】，而皆自于人欤？

《书》【24】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25】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26】夫祸患常积于忽微【27】，而智勇多困于所溺【28】，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注解】

【1】新五代史：即欧阳修编撰的《五代史记》。为别于早成书的薛居正的《五代史》，故冠一“新”字，而薛书则冠一“旧”字。

【2】伶官传：《新五代史》中的一篇合传，记伶人敬新磨、景进、史彦琼、郭从谦的事迹。伶官，宫廷中的乐官、艺人。相传黄帝时伶伦作乐，故称乐师、艺人为伶人。

【3】天命：天的意志。

【4】人事：人的行为。

【5】原：推究，考查。

【6】庄宗：后唐庄宗李存勖（xù）（此段提出中心论点，并概括主要论据）。

【7】晋王：即李存勖之父李克用，原为沙陀族，姓朱邪，其父归唐后赐姓李。唐昭宗时，因镇压黄巢起义有功，被封为晋王。

【8】梁，吾仇也：朱温原为黄巢部下叛将，降唐后封为梁王。与李克用各拥重兵，相互倾轧，并曾企图在宴席上谋杀李克用，又首先篡唐，建立后梁，故朱、李二人结怨极深。

【9】燕王，吾所立：指刘仁恭，李克用曾向唐朝保荐他为卢龙节度使，后与李克用反目，归顺后梁，大败李军于安塞。其子刘守光被朱温封为燕王，本文称刘仁恭为燕王，是笼统的说法。

【10】契丹，与吾结为兄弟：契丹即辽的前身。其酋长耶律阿保机曾与李克用会盟云中，约为兄弟，后归顺后梁。

【11】遗恨：在生时留下来的怨恨。

【12】其：副词。这里起强调、命令作用。

【13】从事：这里指宫廷内经办具体事务的官员。

【14】少牢：祭品，一般为羊和猪各一头；如再加上一头牛，则称“太牢”。

【15】告庙：古代帝王、诸侯举行大事的仪式。庙：祖庙，又称太庙、宗庙。

【16】系燕父子以组：乾化三年（913），刘守光已称燕帝，并囚其父仁恭，李存勖派兵攻幽州，一战生擒刘氏父子。系（jì）：捆绑。组：绳索。

【17】函梁君臣之首：同光元年（923）十月，李存勖灭梁，梁末帝朱友贞与其臣皇甫麟相继自杀，首级放入漆匣。函：指匣子，这里用作动词。

【18】仇雠：仇人。

【19】“一夫夜呼”二句：公元926年，贝州（今河北清河县）军士皇甫晖于夜间作乱，拥指挥使赵在礼为帅攻入邺都（今河南安阳）。邢州（今河北邢台）、沧州（今属河北）驻军也相继响应。

【20】“仓皇东出”等句：同光四年（926），皇甫晖等叛乱后，李存勖东征汴州（今河南开封），途中听说李嗣源（李克用养子）联合叛军，攻占汴州，只好班师回洛阳。当时军心涣散，士卒逃跑，将领元行钦等百余人割下头发，向天发誓，表示要以死尽忠，君臣相对痛哭。

【21】抑：或。

【22】本：推究。

【23】迹：事迹（以上插叙晋王三矢之嘱，以庄宗誓报父仇的壮举，和报仇后宠幸伶人遭致亡国的惨祸来论证中心论点）。

【24】《书》：即《尚书》。文中引语出自《尚书·大禹谟》。

【25】逸豫：安逸舒适。

【26】“数十伶人困之”三句：李存勖爱好音律，宠爱艺人，自己有时也粉墨登场，自取艺名“李天下”，与伶人共戏于庭。公元926年，李存勖率残兵回洛阳后，从马直（皇帝侍卫部队）指挥使郭从谦（原为伶人，艺名称郭门高）乘机叛乱，攻入兴教门，李存勖中流矢而死，李嗣源登上帝位。由于他们并无血统关系，这就等于换了王朝，故称“国灭”。

【27】忽微：形容细小。它们分别是寸的十万分之一和百万分之一。

【28】所溺：过分溺爱的物或人（此段就庄宗罹祸发表议论，暗示写作意图）。

【今译】

唉！国家兴盛和衰亡的道理，虽说出于天意，难道不也是由人的意志和行为所决定的吗？推究后唐庄宗取得天下和失掉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了。

世人传说晋王李克用临死的时候，拿出三支箭给庄宗，并且告诉他说：“朱全忠是我的仇人；燕王刘仁恭，是我一手扶上去的，契丹的耶律阿保机曾和我结拜兄弟，可是他们两个都背叛我去依附后梁。这三桩事，是我死前的最大遗恨，你千万别忘了父亲的这些心愿！”庄宗将箭接了过来，把它存放在祖庙之中。每逢出兵打仗，便派遣随从带着全猪、全羊的祭品，到祖庙去祷告，恭敬地将箭取出，装在锦织的箭袋里，叫人背着在前面开路，等到得胜回朝，再把箭放回祖庙。

当庄宗用绳索绑着燕王父子，用木匣装着后梁君臣的头颅，进入太庙，把箭放在父亲灵位前面，禀报大功告成的时候，那种意气扬扬的样子，可说是够豪壮的了。等到仇敌已被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士兵在黑夜里一声呼叫，叛乱的人就从四方纷起响应，庄宗仓促地向东出兵，还没有遇到叛军，士兵就溃散逃跑，他和将领们面对面看着，不知道能回到哪里，以至于有些将领割下头发，对天发誓，君臣痛哭得让泪水沾湿了衣襟，这又是多么的狼狈呵！难道是取得天下很困难而失掉它却很容易吗？推究他成功和失败的事实，都应是出于人的主观因素吧！

《尚书》上说：“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能得到益处。”做皇帝的为国事忧虑劳苦，就可使国家兴盛；而贪图安逸享乐，就能使个人丧身，这是自然的道理呵！所以当庄宗大有作为的时候，天下所有的英雄，没有一个人敢与他争锋比胜；等到他斗志衰退时，几十个艺人围困着他，就使他身亡国灭，被天下人耻笑。大灾大难往往是由一些小事积累而成，聪明勇敢的人也多会被自己所迷恋的对象困惑、坑害。这难道只是那些演戏的艺人吗？我于是写了《伶官传》。

【简评】

本文开头以委婉的形式提出“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实际上强调人事）的中心论点后，接着就用庄宗得天下和失天下的事例加以证明；然后进一步得出成败之迹皆本于人的结论，与中心论点紧密呼应；在此基础上，作者又从《尚书》的警语中推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道理，并再一次用庄宗的事例进行对比论证；最后，以“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作结。它们既是文章中的分论点，又起到论证中心论点的作用。两个分论点都是中心论点的具体化，而“祸患”二句，又是“逸豫可以亡身”的补充与发挥，三者既有一致性，又具有从属、发展和深化的关系。这样写，不仅不使人感到重复，而且更突出了作者强调盛衰之理在于人事的本意，加强了文章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题跋二则

题薛公期画

善言画者，多云鬼神易为工，以谓画以形似为难。【1】鬼神，人不见也，然至其阴威惨淡，变化超腾【2】而穷奇极怪，使人见辄【3】惊绝，及徐而定视【4】，则千状万态，笔简而意足【5】，是不亦为难哉！

此画虽传【6】自妙本【7】，然其笔力精劲，亦自有嘉【8】处。嘉祐【9】八年仲春旬休日【10】，窃【11】览而嘉之，题还薛公期【12】书室。庐陵欧阳修题。

题青州【13】山斋【14】

吾常喜诵常建诗，云：“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15】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16】者为难工也。晚来青州【17】，始得山斋宴息【18】。因谓不意平生想见而不能道以言者，乃为己有。于是益欲希【19】其仿佛【20】，竟尔【21】莫获一言。夫前人为开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称【22】其怀。岂人才有限而不可强，将【23】吾老矣文思之衰耶？兹为终身之恨耳。熙宁【24】庚戌【25】仲夏月望日【26】题。

【注解】

【1】“善言画者”三句：语出《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他认为画犬马最难，画鬼魅最易，因为“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2】超腾：超越，飞腾。

【3】辄：就，往往。

【4】定视：凝视，注视。

【5】意足：充分表现其神情特征，即达到“神似”。

【6】传：传写，临摹。

【7】妙本：最好的样本。本，原画。

【8】嘉：美善。后一“嘉”作动词“赞美”解。

【9】嘉祐：宋仁宗赵祯年号（1056—1063）。

【10】休日：官吏休息沐浴的例假日。

【11】窃：表示个人意见的谦词。

【12】薛公期：生平不详。

【13】青州：今山东益都。

【14】山斋：山中的书斋或别墅。斋，房屋或书房。

【15】“竹径”二句：唐代诗人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诗中的两句。

【16】造意：生硬地构思动笔。

【17】晚来青州：欧阳修熙宁元年（1068）外任青州知州，熙宁三年（1070）七月改知蔡州。

【18】宴息：闲居。

【19】希：企求。

【20】仿佛：大致相似。

【21】竟尔：竟然如此。

【22】称：适合，顺意。

【23】将：还是。

【24】熙宁：宋神宗赵顼年号（1068—1077）。

【25】庚戌：熙宁三年的干支纪年。

【26】望日：农历每月的十五日。初一日称“朔”。

【今译】

题薛公期画

善于评画的人，多数认为画鬼神最容易精妙，而要按照原样画出具体事物的形貌，就十分困难。鬼神，是人们见不着的，可是要描绘出它那阴森、威严、凄惨、变化腾跃、极端奇怪的形象，使人一眼看去就惊恐万分，等到慢慢注视时，又觉得千姿百态、笔法简劲、情神十足时，真是很难做到呵！

这幅画虽然是临摹前人的妙本，但是它的笔力精练、遒劲，也有自己的长处。嘉祐八年二月的某个休假日，我看了画后非常赞赏，就在上面写了这些题词，再送回到薛公期的书房。庐陵欧阳修题。

题青州山斋

我常喜吟诵常建“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两句诗，总想仿效它的意思再写一联，可久久难以做到，这才知道在没有真情实感时勉强下笔是很难精工的呵。晚年来到青州，才有在山中书斋闲居的机会。自认为平生盼望见到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美景，想不到却为自己所享有了。于是更加希望能写出与常建大致相似的诗句，可竟然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前人已经有了先例，而且景物又在眼前，可是却不能顺应自己的意愿。难道是我才华有限不可勉强，还是人到了老年文思也随着衰退呢？这真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呵！熙宁三年五月十五日题。

【简评】

这两则题跋可以看做是欧阳修文艺见解的部分反映。

前一则题跋对古人画“犬马难、鬼神易”的观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认为作者如要画出鬼神的穷奇极怪，使观者产生“见辄惊绝”、“笔简意足”的感受，也同样很难做到。这里所说的“意”，主要是指人和事物的神情、气韵等内在特征，与古代画论中的“神似”、“传神写意”有相通之处。这说明欧阳修对艺术的真实，以及艺术家如何处理主客观关系等问题，也有一定的涉及。

后一则题跋通过自己想模仿常建诗句而不可得的事实，总结出“造意者难工”这一教训，启发我们如果缺乏激情、灵感和才华，全凭模拟、因袭前人，是创作不出好作品来的。这一看法虽然并不新颖，但作者能结合自身体验，在不经意中大胆解剖自己，因而使人感到亲切、可信。

苏　洵

苏洵（1009—1066），北宋散文家。字明允，号老泉，眉山（今属四川）人。仁宗嘉祐年间至京师，得欧阳修推荐，任秘书省校书郎，与姚同修《太常因革礼》，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他以文章著称，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与其子苏轼、苏辙人称“三苏”。其文博辩宏达，纵横驰骋，语言古朴简劲，风格雄健恣肆，简切坚劲。有《嘉祐集》。

送石昌言【1】北使【2】引【3】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4】侧，昌言从旁取枣栗【5】啖【6】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7】。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8】、属对【9】、声律【10】，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11】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悔【12】，摧折【13】复学。又数年，游京师【14】，见昌言长安【15】，相与劳问如平生【16】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心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

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17】，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虏庭【18】，建大旆【19】，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20】口舌之间，足矣！

往年，彭任【21】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22】，闻介马【23】数万骑驰过，剑槊【24】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25】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26】不自禁”。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也。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27】，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28】使冒顿【29】，壮士健马，皆匿【30】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31】。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32】况于夷狄？请以为赠。

【注解】

【1】石昌言：名扬休，苏洵的妹夫石扬言的兄弟。少孤，力学。举进士后，官工部郎中、中书舍人等。曾出使契丹。

【2】北使：朝廷派往北方（契丹）的使者。

【3】引：与序相似的一种文体。有人认为：因苏洵为避父讳，故改“序”为“引”，而后代也有人沿用。但在苏洵以前，就有人使用“引”这一名称，如刘禹锡《彭阳唱和集引》等。

【4】先府君：这里指苏洵已故的父亲苏序。府君：旧时子孙对其先世的敬称。

【5】栗：板栗，其味香甜可口。

【6】啖（dàn）：吃，给人吃。

【7】狎（xiá）：亲密，亲近。

【8】句读（dòu）：又称“句逗”，即断句。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逗。

【9】属对：作对子。

【10】声律：声韵，格律。

【11】及第：考中进士。

【12】感悔：感动悔悟。

【13】摧折：折节，改掉过去的行为。

【14】京师：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

【15】长安：唐代首都，宋改为陕西路京兆府。今西安。

【16】平生：平素，往常（此段回忆作者与昌言相交和自己学习的曲折过程）。

【17】两制：宋代分翰林、中书两门。翰林学士带知制诰的叫内制，负责给皇帝起草赦书、德音、册文等；中书舍人及其他官员带知制诰的叫外制，负责起草任免百官的诏令。昌言时任知制诰。

【18】虏庭：指契丹首领所在地。虏：虏和下文的夷狄，都是古代对少数民族的侮辱性称呼。

【19】旆（pèi）：泛指旌旗（此段写昌言出使时盛况）。

【20】折冲：拒敌，作战。

【21】彭任：字有道，庆历初年，富弼出使契丹进行关于增纳岁币的谈判，任参与同行。富弼（1004—1083），北宋大臣，曾参与推行庆历新政，仁宗至和时任宰相。

【22】驿亭：驿站。

【23】介马：披着铁甲的战马。

【24】槊（shuò）：一种似矛的兵器。

【25】怛（dá）然：惊恐的样子。

【26】掉：摇，动。

【27】失辞：失言，讲错话。

【28】奉春君：汉宗室刘敬的封号。

【29】冒顿（mò dú）：秦末汉初匈奴单于之名，姓挛鞮。

【30】匿：藏。

【31】平城之役：公元前200年，汉高祖刘邦出征匈奴，兵至平城（今山西大同），被冒顿率大军包围于白登，七天以后才解围。

【32】“孟子曰”句：出自《孟子·尽心章句下》。说（shuì）：游说（此段写作者对昌言出使的期望和写序的意图）。

【今译】

昌言考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上学读书。记得当时我和小伙伴们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一旁把枣子、板栗拿给我吃。我们两家相距很近，又是亲戚，所以交往非常亲密。昌言考进士后，名声愈来愈大；我也慢慢地懂事，稍微知道应该读书，于是跟着先生学习断句、对仗、声律等基本知识，但没有学完就半途而废。昌言听到我已休学，虽然没有作声，但看得出他的心情十分遗憾。过了十多年，昌言以第四名的成绩高中进士，从此他离开巴蜀，到远方去做官，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我长大成人以后，认识到以前休学的错误，于是就严格约束自己，彻底改变过去的行为，立志发愤读书。又过了几年，我去京城游历，在长安与昌言不期而遇，我俩惊喜地相互问候，又和以往那样融洽、亲密。我拿出十多篇文章，昌言看后非常高兴，连声叫好。我立志攻读的时间较晚，又无先生指导，虽然每天都写诗作文，但内心总觉得羞愧不安；现在听到昌言的称赞，才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喜悦。

在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又来到京城，这时昌言已在翰林院、中书省等处任职，刚刚接到诏令，作为使者，前往万里之外、强悍不屈的契丹。当他启程的时候，队伍的前面打着数十面大旗，几百名骑兵在左右护卫，上千部车驾跟在后面送行，浩浩荡荡地走出京都的城门。目睹他那意气风发、慷慨昂扬的样子，我不禁想起童年着到昌言在先父身旁时的情景，我又怎能知道今天他会有如此的显赫。对于昌言的富贵并不值得奇怪，而对他的出使自己却很有感慨。大丈夫一生中如果做不了将帅，只要能作为使节用口舌与敌人战斗，也就很满足了。

前些年，彭任跟随富公出使契丹，回国后曾对我说：“我们走出边境后，当晚住在对方的驿站里，睡觉时听到外面好像有数万名骑兵正在急速地策马奔驰，中间还夹杂着剑矛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整夜不断，一些随从吓得脸上都变了颜色，天亮以后看到路上的马蹄印迹，心还禁不住怦怦乱跳。”大凡敌人用来向中国使者夸耀的多是这一类情况。国内使者意料不到，所以有的人吓得连话都讲错，因而被敌人耻笑。唉！为什么他们如此不动脑筋呢？汉朝初年，奉春君出使匈奴，他们见不到一个士兵，一匹战马，就产生了轻敌思想，以至后来出现了平城之战与白登之围。现在的契丹，我知道他是无所作为的。孟子说过，当你去向大人物游说时，应当采取藐视的态度。何况昌言现在去的是夷狄之邦呢！在他出发的时候，让我将这篇序言相赠给他。

【简评】

宋代是一个积贫积弱的朝代，建国不久就外患频仍，战事不断。统治者采取纳币、贡物、割地等妥协退让政策，因此派遣使节，相互往来就成为宋代外交的一项重要内容。本文是送石昌言出使契丹而写的一篇赠序。昌言既是作者的好友，又是他的师长、亲戚，所以文章先娓娓回忆他们往日的交情，和昌言对作者的关心、帮助，显得亲切感人；然后以夹叙夹议的手法从欢送昌言出使的盛大场面，引出彭任谈论自己出使的经历，再引出白登之围的历史教训，在委婉讽刺那些贪生怕死的出使者的同时，激励昌言以大无畏的精神，有智有勇地去与契丹作面对面的斗争。赠言字里行间洋溢着维护民族尊严的凛然正气和爱国精神。

曾　巩

曾巩（1019—1083），宋代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字子固，南丰（今属江西）人。嘉祐进士，曾奉诏编校史馆书籍，历任齐州（今山东济南）、福州（今属福建）、洪州（今江西南昌）等地知州，官至中书舍人。他的文章儒道气息较浓，叙事议论从容细密，条理分明，风格古雅平正，语言简洁严谨，不太讲究文采。其书目序文如《战国策目录序》等，最受后人称道，也最能体现其散文风格特色；但有些赠序却显现出摇曳多姿、纵横开阖的特点。有《元丰类稿》。

赠黎安二生序

赵郡苏轼，【1】余之同年友【2】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3】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4】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5】，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6】。读其文，诚闳【7】壮隽【8】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9】，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10】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黎生补【11】江陵【12】府司法参军【13】，将行，请予言以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14】，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

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15】，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16】苏君以为何如也。

【注解】

【1】赵郡：后魏置，宋初称赵州，今属河北。唐朝文学家苏味道本为赵郡人，中宗时贬为眉州（今四川眉山一带）刺史，以后世居于此。苏轼：苏味道的后裔，故曾巩以原籍相称。

【2】同年友：曾巩与苏轼于嘉祐二年（1057）同中进士，故称。

【3】遗（wèi）：给，赠送。

【4】黎生、安生：二人生平不详。

【5】言：字。

【6】辱以顾余：是自谦的说法，意思是黎、安二生不惜降低身份来看望自己。顾：回头看。

【7】闳（hóng）：宏大。

【8】隽（juàn）：意味深长。

【9】放纵：不可约束。

【10】魁奇：杰出。

【11】补：补充官职的缺额。

【12】江陵：今属湖北省。

【13】司法参军：官名，郡守的佐吏，掌管刑法。

【14】迂阔：迂腐，拘谨，不切实际（以上写与黎、安二生相识的经过以及黎生向作者求序）。

【15】文不近俗：指黎、安二人的文章与当时流行的四六句式的骈体文不同。

【16】示：给人看（此段就黎生请写赠言发表议论）。

【今译】

赵郡人苏轼，是和我同年考中进士的朋友。他从四川写信到京城给我，称赞当地两位姓黎和姓安的读书人。不久，黎君带着几十万字的文章，安君带着几千字的文章，不远千里来访问我。我读了他们的文章，觉得确实是内容丰富，气势雄壮，意味深长，善于用奔放的文笔反复说透事物的道理，那不可羁勒、有如江海横溢的文才，好像难以望到它的尽头。两君自然称得上是非常杰出的文人才子，苏君也实在称得上是善于发现人才的人呵。

过了一段时间，黎君被任命为江陵司法参军，将要动身的时候，请我写几句话作为临别赠言。我说：“我了解你，已经在心里留下印象了，难道非得在形式上写几句话吗？”黎君说：“我与安君学写这种古文，同乡的读书人都讥笑我们不切实际，现在请求你写几句话，为的是打消同乡人的怀疑。”

听了黎君的话，我不禁自己对自己笑起来了。在世上那些不切实际的人当中，还有谁会比我更严重呢？只知道相信古人，却不知道迎合当今的潮流；只知道立志研究儒道，却不知道随同世俗的好恶；这就是我现在不得志的原因，可我还不知道呢。世上不切实际的人，还有谁比我更严重呢！现在你们的不切实际，不过是文章写得和流行的“时文”不同，这只是小小的不切实际罢了，你们就担心被同乡人讥笑；像我的不切实际这样严重，假如让你们把我的赠言拿回去，将会更加引起他们的指责，岂止是嘲笑呢？那么，我对于你们，该说些什么呢？要说我这样不切实际是正确的，它的后果却是穷困潦倒；要说它不正确，那么，你要设法迎合潮流，就一定会违背古人的言行；你要设法随同世俗，就一定远离儒家的准则。你们还是不要急于消除同乡人的怀疑吧，能够这样，你们就能在这截然相反的两条道理上选择正确的一条。我就写这么几句话送给二位，并请拿给苏轼君看看，不知他认为如何。

【简评】

此序就黎、安二人学习古文而被里人认为“迂阔”发表议论，联系自己，提出只要“信乎古”、“志乎道”，即使被人讥笑或处于穷困潦倒的地位也在所不惜，言外之意是勉励二人要像自己那样既学习古文，更学习古道，以此向古人的立德、立言看齐。文章把古人与今人，二生与自己放在一起来写，从对二人高才和苏轼识才的赞扬中，从分析如何对待世人的议论中，表现出自己的自信与自赏，于平正直朴之中见波澜曲折。

王　安　石

王安石（1021—1086），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字介甫，晚年号半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仁宗庆历进士。神宗熙宁二年（1069）拜相，积极推行新法，熙宁七年罢相，次年再度起任，九年又再度罢相，退居江宁。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卒谥“文”。安石积极参加北宋诗文革新运动，强调为文务须有补于世，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散文风格雄健峭拔，文笔简洁犀利，某些题跋喜作翻案文章，见解独特。有《临川先生文集》。

送孙正之【1】序

时然【2】而然，众人也；己然而然，君子也。己然而然，非私己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苦颠跌【3】、不肯一失诎己【4】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修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5】己不然者，孟轲【6】氏而已；时乎释、老【7】己不然者，韩愈氏而已。如孟、韩者，可谓术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8】，不白【9】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10】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圆冠峨【11】如，大裙襜【12】如【13】，坐而尧言，起而舜趋【14】，不以孟、韩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

予官于扬【15】，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16】人之望燕【17】，为绝域也，北辕【18】而首【19】之，苟不已【20】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曰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

正之之兄官于温【21】，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22】以处【23】予，予欲默【24】安得而默也。庆历二年闰九月十一日。

【注解】

【1】孙正之：名侔，浙江吴兴人，少孤，为文奇古，品节高峻，与王安石交好，屡举进士，终身不仕。

【2】然：如是，这样。

【3】颠跌：摔倒，比喻碰壁。

【4】诎（qū）己：屈曲自己，引申为放弃自己的志向与信仰。诎：同“屈”。

【5】杨、墨：前者指战国时代主张“为我”的杨朱，后者指战国时代墨家代表人物墨翟。

【6】孟轲：即战国时代儒家代表人物孟子，轲乃其名。

【7】释、老：即佛教与道教。

【8】效：功效。

【9】白：显露。

【10】卓：卓越，突出。

【11】峨：高。

【12】襜（chān）：衣服飘动状。

【13】如：然，样子。

【14】趋：向（此段就君子和众人如何对待世俗与儒道发议）。

【15】扬：今江苏扬州。

【16】越：今浙江地区，泛指南方。

【17】燕：今河北地区，泛指北方。

【18】辕：驾车用的直木或曲木。代指车驾。

【19】首：面向。

【20】已：止（此段赞扬正之为真儒）。

【21】温：今浙江温州。

【22】为言：写文章。

【23】处：促，有督促、激励的意思。

【24】默：沉默，不做声。

【今译】

时俗认为该这样做就跟着去做，这是一般的人；自己认为该这样做就主动去做，这才是君子呵。自己认为该这样做就主动去做，他并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这其中包含了圣人的道理。君子穷困潦倒、四处碰壁，却不愿让自己屈从时俗，原因就在于他们不认为时俗能胜过圣人之道呵。所以当他们得到信用时，就立即改变时俗，使它转向圣人之道，这容易得好像反手一样，这是因为他们的学术素来就有修养，志向一贯坚定呵。世俗都崇尚杨朱、墨翟而自己不这样做的，只有孟轲；世俗都崇尚佛老而自己不这样做的，只有韩愈。像孟轲和韩愈，可说是学术素来就有修养，志向一贯坚定的，不认为时俗能胜过道的人呵。可惜他们得不到君主的信用，使真正的儒者的作用不能够在当世显示出来，但是他们与众人相比，也可算是最突出的了。唉！我观察现在社会上有些人，戴着高高的圆顶帽子，穿着飘动的宽大衣裙，一言一行都说要向尧、舜学习，却不把孟、韩的思想作为自己的思想，难道他们果真与众人不同吗？

我在扬州做官的时候，和孙正之交上了朋友。正之奉行圣人之道，又善于写作古文。我知道他是一个能以孟、韩思想作为自己思想，而且永不休止的人。南方人望着北方，认为它是最远的地区，如果他驾着车面向北方走去，只要他不停止，就一定能到达目的地。孟轲、韩愈的道理离开我们，哪里有南方人望北方那么远呢？具有正之那种永不停止的精神，却不能将道掌握，我不会相信。如果有一天他受到君主的信用，真儒的作用却不能在当世显示出来，我也不会相信。

正之的兄长到温州去做官，带着他们的母亲一起上任，正之也准备跟着去，动身之前他先写了篇文章来激励我，我想不讲话又怎能不讲话呢？所以就写了这篇序。庆历二年闰九月十一日。

【简评】

这篇赠序虽然是赞人、勉人，而实际上是作者的自我写照、自我激励、自我推荐。文章将君子与众人，圣人之道与时俗好恶对照来写，并列举孟轲、韩愈的事例，引用越人望燕的比喻，联系正之的立身行事，由面到点，步步深入地进行论析。这样，就将作者所要褒贬的对象，所要抒发的感情，所要阐明的道理，都表达得鞭辟入里，引人入胜。

题跋二则

读孟尝君传【1】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2】，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3】。嗟乎！孟尝君特【4】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5】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6】，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柳宗元传【7】

余观八司马【8】，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9】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10】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11】其终，能毋【12】与世俯仰【13】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

【注解】

【1】孟尝君传：即司马迁《史记》中的《孟尝君列传》。孟尝君：田文，战国时齐国的贵族，家中养有数千名食客，与当时以养士闻名的魏国信陵君、赵国平原君、楚国春申君并称“四大公子”。

【2】得士：《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得：招致，得到。

【3】脱于虎豹之秦：孟尝君曾在秦国做人质。他暗求秦昭王的宠姬设法放他回国，宠姬提出要用白狐裘作为报酬，而孟尝已将此裘献给昭王。于是他门下一位会学狗叫的食客，潜入宫中，偷出狐裘，送给宠姬，使得他们得以释放、逃走。他们逃至函谷关时，已是夜半，按规定门关了以后要等鸡啼后才能打开，可后面追兵将到；这时，另一位食客学鸡叫，以此引出群鸡呼应，关吏开门，孟尝君等人才趁机出关，逃回齐国。

【4】特：不过。

【5】擅：拥有，据有。

【6】南面而制秦；使秦国的国王向齐国的国王称臣。南面：古代国君听政时坐北面南，这里是称帝的意思。

【7】柳宗元传：《旧唐书》、《新唐书》中都有此传。

【8】八司马：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八月，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推行革新失败后，其成员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八人，都被贬谪到边远地区任州司马，史称“八司马事件”。

【9】叔文：即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王叔文。失败后他被贬为渝州（今四川重庆）司户，次年被杀害。

【10】列：列名。

【11】要（yāo）：察劾，考察。

【12】毋：不。

【13】俯仰：顺从世俗。

【今译】

读孟尝君传

人们都称赞孟尝君能招致人才，人才因此都来归附他，并终于凭靠他们的力量，逃出了像虎豹一样凶狠的秦国。唉！孟尝君只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哪里谈得上能招致人才？如果不是这样，他拥有强大的齐国，只要得到一个真正的人才，就应该可以使齐王南面称帝，制服强秦，还用得着鸡鸣狗盗之力吗？鸡鸣狗盗之徒都出入于他的门庭，这就是真正的人才不到他那里去的原因呵！

读柳宗元传

我看柳宗元等八位司马，都是天下杰出的人才。他们一旦被王叔文利用，就陷进不义的境地，以至现在士大夫中那些想做君子的人，都不仅羞于提起他们，而且还喜欢攻击他们。可是这八个人，虽然已经穷困潦倒，无法在当世施展才能，但自己却往往能努力向上，争取在后世闻名，而他们的名字也终究没有在人们心中消失。倒是那些自称要做君子的人，我看他们大多数只不过有个好的开头罢了，考察他们的最终行事，能够不随波逐流，不同于小人的却很少很少。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议论八司马呢？

【简评】

这是两篇见解新颖、短小精悍的读后感。

《读孟尝君传》以世称孟尝君能得士开头，而以其不能得士作结。四句话中却有三层转折，欲擒故纵，跌宕生姿，步步推进，层层紧逼，既驳斥了传统看法，又提出了士的标准，还从侧面反映了作者对个人才能的自信与自负。全文气势强劲，笔力峭拔，言辞峻厉，与李翱《题燕太子丹传后》有异曲同工之妙。

《读柳宗元传》则在为柳宗元等八司马鸣不平时，用士大夫中欲为君子者的“羞道”、“喜攻”的态度，“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表现，来作为“自强不息，名卒不废”的八司马的反衬，从而使两者在强烈的对照中美丑更为显眼。这既表现了作者“人言不足畏”的斗争精神，又是对当时那些“与世俯仰”之徒的辛辣嘲讽。不过，作者认为八司马是被叔文所诱，陷于不义，这种看法，无论是对王叔文还是对八司马来说，都不够客观和公正。

苏　轼

苏轼（1037—1101），北宋大文学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嘉祐进士。初为凤翔签判，后通判杭州，知密州、徐州、湖州等地，元丰年间，因作诗讽刺新法，被贬谪至黄州（今湖北黄冈）；哲宗即位，起用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因不满执政者尽废新法，请外任出知杭州、颍州（今安徽阜阳）；绍圣间复行新法，又被贬至惠州（今属广东）、儋州（今属海南），赦还时卒于常州，卒谥“文忠”。他是宋代诗文革新运动后期的领袖，“唐宋八大家”中之佼佼者，诗、词、书、画都有很高的成就。他既重视文章的社会功能，更重视文章的艺术特征。强调作文要如行云流水，姿态横生；要文理自然，求物之妙；要意能称物，辞能达意。文章风格纵横驰骋，汪洋恣肆。其题跋见解精辟，自然精妙，坦率幽默，独具风韵。有《东坡全集》等。

杂说送张琥【1】

曷【2】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3】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全【4】；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5】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6】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铚艾【7】，相寻【8】于其上者如鱼鳞【9】，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

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平居【10】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11】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12】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13】，信【14】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15】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16】之末【17】；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

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18】，与吾子同年【19】，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已妄推【20】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21】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注解】

【1】张琥：字邃明，滁州全椒人。嘉祐三年（1057），与苏同科中进士。

【2】曷（hé）：何，何不。

【3】食足：粮食充足。

【4】全：不受破坏。

【5】敛：收获。

【6】秕（bǐ）：中空或不饱满的谷粒。

【7】锄耰（yōu）铚（zhì）艾：这里的名词都作动词用，说明农民在土地上耕种收获的过程。耰：古代一种形如榔头的农具，可用来击碎土块，平整土地，也可用来覆盖播下去的种子。铚：古代一种短小的镰刀。艾：通“刈”，收割。

【8】相寻：相继。

【9】鱼鳞：这里比喻地里的庄稼种得过密。

【10】平居：平时，平素。

【11】闵闵：忧惧状。

【12】养：修养，培养。

【13】爵：爵位。古代分公、侯、伯、子、男五等。

【14】信：同“伸”。这里有得志的意思。

【15】至足：学业品行都到了非常完善的地步。

【16】持满：将弓拉满。

【17】末：后。

【18】得：这里指考中进士。

【19】同年：同科中进士的，相互称“同年”。

【20】妄推：过分地推举、抬高。

【21】此：指虚名。

【今译】

你可曾见过富人的庄稼吗？他们田地肥沃，连成一片；他们丰衣足食，绰绰有余。田地又肥又多，就可以轮换耕作，土地的潜力就得以完全保存；粮食绰绰有余，播种就不会错过时节，收割也能等待作物成熟。所以富人的庄稼常常生长旺盛，颗粒饱满，果实累累，储藏很久也不会腐烂。现在我们有些十口之家，共同耕种百把亩田地，他们一寸寸地向土地索取，日夜盼望早日长出粮食，锄地、碎土、耘苗、收割，密密麻麻的庄稼像鱼鳞一样，一批接一批地在上面生长，这样，土地的潜力很快就被榨尽了；加上常常不能及时播种，常常不等作物成熟就抢着收割，如此，难道还能再有好的庄稼吗？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才能并没有特别过人之处，他们平时不断提高自我修养，却不肯轻易表现，而是等待学识品行有所成就，就像婴儿提心吊胆地盼望自己长大一样。他们当中，性格懦弱的人，经过提高修养变得刚强；知识贫乏的人，经过提高修养变得充实；三十岁然后进入仕途，五十岁然后取得爵位，在长时期不得志之后终于吐气扬眉，在学业品行极为完善后才开始施用；就像一杯水满了以后才会流出，弓拉满了以后才把箭射出；这就是古人大大超过别人，以及今天的君子比不上他们的地方。

我年轻的时候下决心要做学问，不幸很早就取得了功名，您是和我同科中的进士，您取得功名，也不能说不早呵。虽然现在我总认为自己不够，可众人已经过分地赞许我了。唉！您还是应该丢掉虚名专心地去做学问吧！阅读要尽量广泛，选取却应精简；积累要尽量丰富，使用却不太多。我告诉您的就是这些了。您回去路过京城的时候，顺便去打听一个名辙字子由的人，他是我的弟弟。同时，也请您把这些话转告他。

送张道士序

古者赠人以言，彼虽不吾乞，犹将发药【1】也。盖未有不吾乞【2】，而亦有待发药者。以吾友之贤，兹又奚【3】乞？虽然，我反乞之。曰：

“与吾友心肺之识【4】，几【5】三年矣，非同顷暂也；今乃别去，遂默默而已乎？抑不足教乎？岂无事于教乎？将周旋【6】终始，笼络盖遮，有所惜【7】乎？嗟仆【8】之才陋甚也，而吾友每过爱，岂信然【9】乎？止于此可乎？抑容【10】有未至当勉乎？自念明于处己【11】，暗于接物【12】，其不可，至死以不喜，故讥骂随之。抑足恤【13】乎？将从从然【14】与之合乎？身且老矣，家且穷矣，与物日忤【15】，而取途【16】且远矣！将明灭如草上之萤【17】乎？浮沉如水中之鱼乎？陶者能圆而不能方，矢者能直而不能曲，将为陶乎？将为矢乎？山有蕨【18】薇【19】可羹也，野有麋鹿【20】可脯【21】也，一丝可衣也，一瓦可居也，读书可乐也，父子兄弟妻孥【22】，可游衍【23】也，将谢【24】世路，而适【25】吾所自适乎？抑富贵声名，以偷梦幻【26】之快乎？行乎？止乎？迟乎？速乎？吾友其可教也！默默而已，非所望吾友也！”

【注解】

【1】发药：把药发给别人。这里用发药来比喻给别人写赠言。可能张道士经常会采些草药送人，故有此喻。

【2】乞：求。

【3】奚：谁。

【4】心肺之识：比喻与人相交之深。与“肝胆相照”、“心心相印”近似。识：相识，交情。

【5】几（jī）：近。

【6】周旋：交接。

【7】惜：顾惜。

【8】仆：自己的谦称。

【9】信然：真的如此。

【10】容：或许。

【11】处己：对待自己。

【12】接物：与人交际。

【13】恤：忧虑，畏惧。

【14】从从然：跟随在别人后面的样子。

【15】与物日忤（wŭ）：与人日益不合。忤：抵触，违逆。

【16】取途：选择所走的道路。

【17】萤：萤火虫，发出时明时灭的光亮。

【18】蕨（jué）：俗称“蕨菜”，根可食用。

【19】薇：俗称“巢菜”，嫩苗可作菜蔬。

【20】麋（mí）鹿：一种似鹿的小兽。

【21】脯（fŭ）：干肉。

【22】孥（nú）：儿女。

【23】游衍：游乐。

【24】谢：谢绝，辞别。

【25】适：往。

【26】梦幻：形容富贵声名像梦幻一样虚无、短暂。

【今译】

古时候写话送人，虽然对方不主动提出，但还是会像给病人发药那样随时送到。可现在却没有不向人请求，也像发药那样等待别人主动赠言的情况。不过，像您这样的贤人，又会去向谁相求呢？即使如此，我反而请求您以言相赠呢！我说：

“我和您结成知己，已经快三年了，这可不同于那一面之交呵。现在您别我而去，难道就没有什么话可说吗？是我不值得您指教？还是您没有什么事可指教的呢？或者是您为了保持友谊，就对我遮掩躲闪，不想说出来呢？可叹我的才能非常低下，却常常蒙受您过分的错爱，难道真的是如此吗？我现在这样做就可以吗？或许还有哪些不够努力的？我想，我这个人看待自己，十分清楚；而和别人交际，却非常糊涂。当对某些人或事物自认为错误时，就是到死也不会喜欢，因此讥笑、谩骂也就随之而来。这是值得忧惧呢？还是要随波逐流和他们打成一片呢？人快老了，家快穷了，和别人一天天地合不来，前途也很渺茫了。我是要像萤火虫在草间任其明灭呢？还是要像游鱼在水中任其浮沉呢？陶器，只有圆的却没有方的；利箭，只有直的却没有弯的，我是准备做圆圆的陶器呢？还是准备做笔直的利箭呢？山上有蕨薇，可以做菜汤；野外有麋鹿，可以晒成干肉；有衣裳就可以穿，有房子就可以住；攻读诗书，可以使人心情舒畅；和家人在一起，可以享受天伦之乐；我是要告别尘世去寻找我自认为适意的地方呢？还是要在贪图富贵声名和仕宦中偷求一时的快意呢？是去？是留？是晚走？还是快走？您应该指点我呵！如果您只是默不作声，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呵！”

【简评】

赠序，多为作者对被赠者的赞许、勉励之辞，而苏轼却在此文中，一反常规，一口气提出19个问题，迫切地请求张道士指教。虽然他没有作出正面回答，但从文章多方设喻、反复剖析中，可以看出厌恶富贵声名、“适吾所自适”，就是其感情寄托与自我价值的主要取向；而文中所显示其出仕与隐退的思想矛盾，又让人感触到他灵魂深处的隐痛与不平。

南行前集序

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1】，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雾，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郁【2】，而见【3】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自少闻家君论文，以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

己亥【4】之岁，侍行【5】适楚，舟中无事，博弈【6】饮酒，非所以为闺门【7】之欢；而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8】者，杂然有触于中【9】，而发于咏叹。盖家君之作，与弟辙之文皆在。凡一百篇，谓之《南行集》，将以识【10】一时之事，为他日之所寻绎【11】。且以为得于谈笑之间，而非勉强所为之文也。

时十二月八日，江陵驿书。

【注解】

【1】工：功力，素养。

【2】勃郁：蕴积，充塞。

【3】见：同“现”。

【4】己亥：仁宗嘉祐四年（1059）。

【5】侍行：侍奉旅行。嘉祐二年（1057），苏轼母程氏卒，父子三人回眉山奔丧，并在家守孝。嘉祐四年，服丧期满，轼与弟苏辙侍陪其父苏洵，带着全家，再次出川前往京城开封。

【6】博弈：下棋。博：局戏，用六箸十二棋。弈：围棋。

【7】闺门：家门。

【8】接：交接，感受。

【9】中：内心。

【10】识：通“志”，记叙。

【11】寻绎：反复思考与推求。

【今译】

从前写文章的人，并不认为能写就有功力，而是认为不得不写才算有功力呵。山川有云雾，草木有花果，都是经过内部充分酝酿、积蓄后，才在外面表现出来。即使想要它不存在，那又怎能办得到呢？我从小听家父谈论作文，他指出古代圣人都是在不得不写的情况下才进行创作的。所以我和弟弟苏辙虽然写了很多诗文，却不敢有为作文而作文的想法。

嘉祐四年，我侍奉家父出川，途经湖北时，坐在船中，无事可做，我们就一块喝酒、下棋，不像是在家中所享受的那种闲适与欢乐；这时，秀丽壮美的山水风光，质朴简陋的风情习俗，贤人君子留下来的名胜古迹，和所有耳闻目睹的事物，都纷至沓来在心中引起感触，并通过咏叹得到尽情的抒发。家父与舍弟的作品都在手头，共一百篇，题名为《南行集》，准备用来记下当时的事情，供日后反复思考与推求。并认为这些作品都是谈笑间一挥而就，而不是勉强写出来的呵。

嘉祐四年十二月八日，写于江陵驿。

【简评】

此文一名《江行唱和集序》。它主要阐述了文学创作与现实生活的关系，提出了创作“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这样一个著名论断，启发我们创作的灵感与冲动，必须来源于生活，无病呻吟，勉强作文必然写不出好作品来。由于作者结合自己舟行长江，写作诗文的切身体验，又通过山川、草木的形象设喻，所以读来使人感到真切入耳，心悦诚服。

题跋三则

书蒲永升【1】画后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2】，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3】之，谓有洼隆【4】，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5】

唐广明中，处士【6】孙位【7】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8】，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9】、孙知微【10】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11】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12】，营度经岁【13】，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甚急，奋袂【14】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15】跳蹙【16】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余年。

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17】，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寀兄弟【18】、李怀衮【19】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20】寿宁院水，作二十四画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21】者亦少。如往时董羽【22】，近日常州戚氏【23】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24】也。元丰三年【25】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26】西斋戏书。

书吴道子画后

知者【27】创物，能者【28】述【29】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30】，文至于韩退之【31】，书至于颜鲁公【32】，画至于吴道子【33】，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34】毕【35】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36】，得自然之数【37】，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38】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39】，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40】所藏，平生盖一二见而已。元丰八年【41】十一月七日书。

书渊明饮酒诗后

陶诗云：“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42】此未醉时说也，若已醉，何暇忧误哉！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此最名言。

张安道【43】饮酒，初不言盏数，少时与刘潜【44】、石曼卿【45】饮，但言当饮几日而已。欧公【46】盛年时，能饮百盏，然常为安道所困【47】。圣俞【48】亦能饮百许盏，然醉后高叉手【49】而语弥【50】温谨。此亦知其所不足而勉之，非善饮者；善饮者淡然与平时无少异也。若仆者又何其不能饮，饮一盏而醉，醉中味与数君无异，亦所羡尔。

【注解】

【1】蒲永升：宋代成都人，善画水，其作品流传极少。

【2】细皱：细小的皱纹。

【3】扪：摸。

【4】洼（wā）隆：凹凸不平。

【5】“特与”句：是说那种“平远细绉”与“波头起伏”的画与印板水纸相差极小。印板水纸：指在木刻版上用水墨印刷的图画。

【6】处士：隐居不仕的文人。

【7】孙位：唐末画家，后改名遇，号会稽山人。擅画人物、鬼神、水、松石等，尤以画龙、水著称。

【8】随物赋形：随所遇之物画出不同形态。

【9】黄荃：五代后蜀画家，字要叔，成都人。擅画花鸟，兼工人物、山水，与南唐徐熙并称“黄徐”。

【10】孙知微：宋代画家，字太古，眉州彭山（今属四川）人。以画人物、山水著称。

【11】大慈寺：在成都。

【12】堵：古制一堵之墙长、高各一丈。

【13】经岁：一年。

【14】奋袂：挥臂。袂：衣袖。

【15】输泻：输送倾泻。

【16】跳蹙（cù）：跳荡冲击。

【17】会：融合。

【18】黄居寀（cǎi）兄弟：指黄荃的三个儿子居实、居宝、居寀，他们都善画花鸟、竹石、山水，其中以居寀成就最高。他和其父的画法，成为当时绘画的标准。

【19】李怀衮（gŭn）：宋四川成都人，工画花竹翎毛，水石学黄筌笔意。

【20】临：临摹。

【21】真：真迹。

【22】董羽：北宋宫廷画师，字仲翔，毗陵（今江苏常州）人，善画鱼龙、海水。

【23】常州戚氏：指宋代画家戚文秀，以善画水得名。

【24】同年而语：犹同日而语。

【25】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

【26】临皋亭：在黄冈县南大江边，苏轼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时曾在此居住。

【27】知者：有智慧的人。知同“智”。

【28】能者：有技能的人。

【29】述：遵循。

【30】杜子美：唐代大诗人杜甫字子美，世称“诗圣”。

【31】韩退之：唐代大散文家韩愈字退之。

【32】颜鲁公：即中唐大书法家颜真卿。其楷书雄伟端庄，行书遒劲郁勃，世称“颜体”。

【33】吴道子：名道玄，唐代大画家，阳翟（今河南禹县）人。开元中召入宫廷作画，为内教博士。其画笔法超妙，尤擅长画道、释人物及山水，有“画圣”之称。

【34】能事：特别擅长的事。

【35】毕：尽。

【36】乘除：抵消。意谓一乘一除，仍保持原数。唐韩愈《三星行》诗云：“名声相乘除，得少失有余。”

【37】自然之数：自然的要素或规律。

【38】法度：法则，规范。

【39】游刃余地：语见《庄子·养生主》，说的是位名丁的厨师，他在分解牛的肢体时，以极薄的刀插入牛的骨节之间，虽然间隙很小，但刀刃仍能游动自如。运斤成风：语见《庄子·徐无鬼》，是说郢人用白土粉抹墙时溅了一点在鼻尖上，像蝉翼那样薄。他请一个叫石的工匠砍掉它，匠石抡起斧子，斧起风生，白粉掉落而鼻尖未伤。此二典借喻技艺运用的精妙和纯熟。

【40】史全叔：人名，生平事迹不详。

【41】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

【42】“但恐”二句：见陶渊明《饮酒》诗第二十首。

【43】张安道：名方平。神宗朝时，曾任参知政事。慷慨有气节，与苏轼父子交情甚厚。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时，安道曾尽力解救。

【44】刘潜：字仲方，好古文，与石延年（字曼卿）结为酒友。

【45】石曼卿：见欧阳修《释秘演诗集序》。

【46】欧公：欧阳修。

【47】困：窘迫。

【48】圣俞：梅尧臣的字。梅为诗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中坚。

【49】叉手：拱手。

【50】弥：更加，越发。

【今译】

书蒲永升画后

从古到今，画家画水时，大多数画成平静渺远，略微有些细小的皱纹，其中画得好的，也不过是能画出起伏的波浪，使人到画前用手一摸，说有凹凸不平的手感，就认为是最精妙的了。可是它的品位和格调，只是与用雕板印刷的水墨画，在毫厘之间比较优劣罢了。

唐僖宗广明年间，处士孙位才开始构思新的意境。他画奔腾的急流、巨大的波浪时，随着碰到的山石形状的不同而显现不同的形态，极尽水的各种形状与变化，人们给它以“神逸”的赞誉。在这以后，四川人黄筌、孙知微都继承了孙位的笔法。最初，知微想在成都大慈寺寿宁院的四堵墙壁上创作几幅湖滩水石巨画，他经营、酝酿了一年时间，始终不肯下笔。有一天，他匆匆忙忙地跑进寺院，十分急促地要来笔，运笔疾速，衣袖像被风翻动，一会儿就画完，画中水势直泻如下，奔腾跳荡，汹涌澎湃，房屋都好像要被冲塌。知微死后，这种笔法中断了五十多年。

近年来有位名叫蒲永升的成都人，喜欢喝酒，放荡不羁，他将这种性格融进画中，就开始画出了活水，笔法完全契合二孙的原意，从黄居寀兄弟到李怀衮等人，都比不上他呵。有些王公富人凭借权势想要他作画，他嘻嘻哈哈地笑着走开，遇上他愿画的时候，不分地位高低，马上就给你画好。他曾经和我同去寿宁院临摹孙知微的山水壁画，分别画成二十四幅，每到夏天，把这些画挂在大厅的粉墙上时，就使人感到阴风扑面，连毛发都要竖立起来。永升现在已经老了，他的画也不容易得到，而且社会上能识别出他真画的人也很少。像过去的董羽，近日常州的戚文秀，他们画的山水，都有人把它当做珍宝流传开去；其实董、戚等人的画，可说是死水，根本不能和永升相提并论呵。元丰元年十二月十八日夜，戏写于黄州临皋亭西斋。

书吴道子画后

聪明人创造事物，有技能的人遵循、探索、不断改进，并不是一个人能够成功的呵。君子所研究的学问，工匠所从事的技艺，从夏、商、周三代开始，经过汉朝，到了唐朝，可说是十分完备了。所以诗歌到了杜子美、文章到了韩退之、书法到了颜鲁公、绘画到了吴道子等人手上时，古往今来的变化，天下最擅长的事情都已到尽头了。吴道子画人物时，有如灯下取影，能够合理使用逆顺、旁侧、斜直等各种艺术技巧，做到相互抵消、相互平衡，从而符合自然与实体的要素，不产生丝毫的偏差。他还能进一步从法度之中创立新意，在豪放之外寄寓妙理，达到像“游刃余地”、“运斤成风”那样纯熟、精湛、挥洒自如的境界。而这一切，从古到今，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做到。我对于其他人的画，或许不能肯定说出作者的名字，至于道子的画，一眼望去就能知道它的真假。可是世上很少有他的真品，像史全叔所收藏的，一生也只见过一二幅罢了。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写。

书渊明饮酒诗后

渊明《饮酒》诗说：“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这是没有醉时写出来的呵。如果已经醉了，还有什么工夫去担心会出错呢！可是人们常说：“醉时说的正是醒时所想说的真话。”这才是真正的名言。

张安道喝酒时，从来不说想喝多少。他年轻时和刘潜、石曼卿在一块喝酒，只说要喝几天罢了。欧阳修公壮年时，能喝酒一百杯，却常常被安道弄得难堪。圣俞也能喝一百多杯，可是醉后两手高拱，讲话更加温和谨慎。这也是知道自己酒量不够却尽力去喝，不是真正会喝酒的人。会喝酒的人，神情淡然和平常没有一点点不同。像我这个很不会喝酒的人，喝一杯就会醉，醉中情味却与上面几位先生非常相似，这也是我羡慕他们的地方呵。

【简评】

题跋是苏轼散文中最能显示其艺术个性的作品，从以上所选的三则中就可窥见一斑。

《书蒲永升画后》提出了前所未见的“死水”、“活水”这两种画法，认为做到“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就能把水画活，而要达到这一境界，关键在于必须具有一种敢于打破成规、自出新意的艺术创新精神；同时，通过蒲永升画水的事例，又肯定了灵感与激情在创作中的作用，深得文学艺术创作的三味，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此文风格就有如行云流水，姿态横生，特别是寥寥数笔，就把孙知微、蒲永升的独特性格、作画情景、画面效果描绘得形象生动，神采飞扬，呼之欲出，可说是自出新意之作。

《书吴道子画后》在肯定道子高超的画艺时，阐述了由形似到神似的具体方法与标准，并和自出新意结合起来，提出了“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这一至理名言，对文学艺术家如何源于生活、忠于生活、高于生活有较大的借鉴和启发作用；至于他对吴道子等四位名人的赞扬有些过头或绝对之处，可能只是苏轼受《战国策》的影响，为了增加文章的感情色彩与艺术感染力而使用的渲染、夸张手法罢了。

《书渊明饮酒诗后》则以极短小的篇幅，不仅将张安道、欧阳修、梅尧臣和作者自己的酒量、酒后情态、个性特征都写得有声有色，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而且在轻松、活泼、幽默的后面，隐喻着一种醉时怕作醒时语的微妙复杂心情，从而暗示出当时的政治环境与作者的坎坷处境，弦外有音，余味无穷。

马　存

马存（？—1096），宋文学家。字子才，乐平（今属江西）人，一作波阳人。元祐三年（1088）进士。曾任镇南节度推官，再调越州观察推官。早卒。其诗文波澜雄壮，奇气横生，多有独到之处。其文集已失传。

赠盖邦式【1】序

予友盖邦式，尝为予言：“司马子长【2】之文章有奇伟【3】气【4】，窃【5】有志于斯文【6】也，子其为说以赠我。”予谓：“子长之文章不在书，学者每以书求之，则终身不知其奇。予有《史记》一部，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奇怪之处，将与子周游而历览【7】之，庶几【8】可以知此文矣。

“子长生平喜游，方少年自负之年，足迹不肯一日休，非直【9】为景物役也，将以尽天下之大观以助吾气【10】，然后吐【11】而为书。今于其书观之，则其平生所尝游者皆在焉。南浮长淮【12】，泝大江，见狂澜惊波，阴风怒号，溯【13】走而横击，故其文奔放而浩漫【14】；望云梦【15】洞庭【16】之陂【17】，彭蠡【18】之潴【19】，涵混【20】太虚【21】，呼吸【22】万壑【23】而不见介量【24】，故其文停蓄而渊深；见九嶷【25】之芊绵【26】，巫山【27】之嵯峨【28】，阳台【29】朝云【30】，苍梧暮烟，态度无定，靡曼绰约【31】，春妆如浓，秋饰如洗，故其文妍媚而蔚纡【32】；泛沅【33】渡湘【34】，吊大夫【35】之魂，悼妃子【36】之恨，竹上犹斑斑【37】，而不知鱼腹之骨【38】尚无恙者乎？故其文感愤而伤激；北过大梁【39】之墟【40】，观楚汉【41】之战场，想见项羽之喑呜【42】，高帝之谩骂【43】，龙跳虎跃，千兵万马，大弓长戟，交集而齐呼，故其文雄勇猛健，使人心悸而胆慓；世家龙门【44】，念神禹【45】之巍功【46】，西使巴蜀，跨剑阁之鸟道【47】，上有摩【48】云之崖，不见斧凿之痕，故其文斩绝峻拔而不可攀跻【49】；讲业【50】齐鲁之都【51】，观夫子【52】之遗风【53】，乡射【54】邹峄【55】，徬徨乎汶阳【56】洙【57】泗【58】之上，故其文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凡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59】，可以娱心，使人忧，使人悲者，子长尽取而为文章，是以变化出没，如万象【60】供四时而无穷。今于其书观之，岂不信【61】乎！

“予谓欲学子长之文，先学其游可也。不知学游以求奇而欲操觚【62】弄墨【63】，纫缀【64】腐熟【65】者，乃其常常【66】耳。昔公孙氏善舞剑而学书者得之，乃入于神；【67】庖丁氏善操刀，而养生者得之，乃极其妙，事固有殊类【68】而相感【69】者，其意同故也。今天下之绝踪诡观【70】，何以异于昔，子果能为我游者乎？予欲观子矣。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71】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72】之劲气；然后归而治文著书，子畏子长乎？子长畏子乎？不然断编败册，朝吟而暮诵之，吾不知所得矣。”

【注解】

【1】盖邦式：生平不详。

【2】司马子长：即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司马迁。子长是他的字。

【3】奇伟：雄奇俊伟瑰丽。

【4】气：指文章的风格。

【5】窃：私下，可作自己的谦称。

【6】斯文：指司马迁的《史记》。

【7】周游而历览：到全国各地去游览。

【8】庶几（jī），大概。

【9】非直：不只是。

【10】气：这里是指作者的气质或修养。

【11】吐：抒发。

【12】长淮：淮河。

【13】溯（sù）：逆流而上。

【14】浩漫：广大貌。

【15】云梦：即云梦泽，在今湖北省境内。

【16】洞庭：即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境内。

【17】陂（bēi）：圩堤。

【18】彭蠡（lí）：亦称彭泽，即今江西鄱阳湖。

【19】潴（zhū）：水积聚之处。

【20】涵混：包含、容纳。

【21】太虚：天空。

【22】呼吸：吸收，接受。

【23】万壑：这里指众多山沟中流出的水。

【24】介量：边界和容量。

【25】九嶷：山名，亦作九疑，又叫苍梧山，相传为舜的葬地，在今湖南省境内。

【26】芊绵：草木丛生蔓延貌。

【27】巫山：在今四川省。

【28】嵯（cuó）峨：高峻貌。

【29】阳台：山名，在四川省巫山县境。

【30】朝云：早晨的云彩。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31】靡曼绰约：姿态柔弱美好貌。

【32】蔚纡：富有文采，文笔曲折。

【33】沅：即沅江，亦称芷江，源出贵州省，流入湖南省境。

【34】湘：即湘水，又称湘江，在湖南省。

【35】大夫：指屈原。

【36】妃子：刘向《列女传》卷一“有虞二妃”条载：舜南巡时死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到南方来寻找，自投湘水而死。

【37】竹上犹斑斑：张华《博物志》载：娥皇、女英听说舜已死，就在湘江边放声痛哭，血泪洒在竹子上，顿时生出斑斑血痕，故称“湘妃竹”或“斑竹”。

【38】鱼腹之骨：指屈原及二妃的尸骨。

【39】大梁：战国时魏国的都城，今河南开封市。

【40】墟：本意是邱，即荒废的旧址。

【41】楚汉：楚指项羽，因其自立为西楚霸王；汉指刘邦，因其被封为汉王。

【42】项羽之喑（yīn）呜：《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曾对刘邦说过“项王喑呜叱咤，千人皆废”的话。喑呜：满怀怒气的样子。

【43】高帝之谩骂：汉高帝刘邦出身无赖，喜欢出口骂人。如韩信请封假王时，就遭到他多次怒骂。《史记》中不少篇章均有记载。

【44】龙门：古山名，跨黄河两岸，其东在今山西省河津县北，其西在今陕西韩城县北。司马迁为韩城人。

【45】神禹：夏禹。

【46】巍功：大功。相传夏禹凿山疏通黄河至龙门。

【47】跨剑阁之鸟道：司马迁曾奉使巴蜀，经过剑阁。剑阁：又名剑门关，在四川剑门县北，是大、小剑山之间的一条奇险的通道，也是由长安入蜀的要道。

【48】摩：迫近。

【49】跻（jī）：登，升。

【50】讲业：研究、学习儒学。

【51】齐鲁之都：春秋时齐国的都城临淄，鲁国的都城曲阜，二地均在今山东省。

【52】夫子：指孔子。

【53】遗风：孔子留传下来的崇尚礼义之风。

【54】乡射：古射礼之一。胡匡衷《议礼释官》说：“乡射有二：一是州长会民习射，一是乡大贡士后，以此射询众庶，其礼皆先行乡饮酒礼。”

【55】邹峄（yì）：山名，即山东省邹县东南的峄山。邹县是孟子（轲）的故乡。

【56】汶阳：地名，在山东省宁阳县北。

【57】洙：水名，源出山东新泰东北，几经曲折，最后流入泗水。

【58】泗：即泗水。

【59】愕（è）：陡然一惊。

【60】万象：自然界的各种景象。

【61】信：可信，真的。

【62】操觚（gū）：拿着木板写字。觚：木板，又称“简”、“策”。

【63】弄墨：磨墨，指写字作文。

【64】纫缀：编组掇拾，东拼西凑。

【65】腐熟：陈腐的思想和语言。

【66】常常：平庸。

【67】“昔公孙氏”二句：唐朝草书家张旭说：“始吾见公主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后见公孙氏舞剑而得其神。”公孙氏：唐开元间有名的女舞蹈家，精于剑器浑脱舞。见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68】殊类：不同类的事物。

【69】相感：相互感应、启发。

【70】绝踪诡观：奇异的名胜景观。

【71】吴越：指江苏、浙江一带。

【72】燕赵秦陇：指河北、陕西、甘肃一带，统指北方。

【今译】

我的朋友盖邦式曾对我说：“司马迁文章的风格雄奇瑰丽，我决心向《史记》学习，请您写点这方面的看法送给我。”我回答道：“司马迁文章的妙处并不在书里，学它的人往往只从他的《史记》中去探求，那么一辈子也不能了解它与众不同的特色。我有一部《史记》，藏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奇怪的地方，如果您愿意同我到四方游览、参观，大概就可以掌握它了。

“司马迁平时喜欢漫游，当他年轻自负的时候，没有一天不在外面奔波。他这样做，并不是完全被景物驱使，而是要借助天下所有的名胜来增强自我修养，然后才把切身的感受写成专著。现在我们从《史记》中就可以看出，他一生游览过的地方上面都有记述。他南渡淮河，沿长江而上，看到惊波骇浪，汹涌澎湃，阴风怒吼，横卷直扫，所以他的文章感情奔放，场面壮阔；望着云梦泽、洞庭湖、鄱阳湖的上空，水雾蒸腾，波涛接天，一片汪洋，看不见它的边界和容量，所以他的文章意蕴含蓄，内容深广；远眺郁郁葱葱的九嶷，高耸入云的巫山，朝云缭绕的阳台，暮霭沉沉的苍梧，美丽柔和、妖娆多姿，春天有如浓妆时的娇艳，秋天有如浴洗后的明净，没有固定的容态，所以他的文章文采丰美，笔法曲折；他泛游沅水，涉渡湘江，凭吊屈原的忠魂，悼念怨恨的舜妃，竹上还留下斑斑的泪痕，却不知鱼腹中的尸骨是否完整，所以他的文章感慨悲愤、哀伤激烈；他向北经过魏国的废都，寻找楚汉相争的战场，就像亲眼看见当年项羽怒气冲天、刘邦破口骂人、群雄逐鹿、龙腾虎跃、千军万马、弓戟相加、杀声震天、山摇地动的情景，所以他的文章雄勇猛健，读来使人胆战心惊；他世世代代住在龙门，怀念着夏禹凿山开河的大功，出使西蜀，跨越剑阁中的鸟道，上面是接近天空的石崖，却不见斧凿留下来的痕迹，所以他的文章就像悬崖陡壁那样斩绝峻拔，使人难以攀登；他来到齐鲁的都城讲习儒学，细心体会、观察孔子的遗风，饶有兴趣地观看儒生们按时习礼的盛况，徘徊在汶阳和洙水、泗水的岸边，所以他的文章典重温雅，好像正人君子的容颜。凡是天地间可以使人惊愕、使人高兴、使人忧悲的变化多端的万事万物，司马迁都把它取来作为文章的素材，所以他的文章变化无常，风格多样，就像自然中的万事万物，跟随着四时的变化而不断变化、生长，没有终止的时候。现在从他的《史记》来看，难道这不是真的吗？

“我认为想学习司马迁的文章，先学他到各地游历就可以了。如果不学习他通过游历各地来求得文章出类拔萃，而只是拾取古书中的一些陈腐的思想和语言，这是一种平凡、陈旧的做法，是不可能得到好的效果的。过去公孙大娘善于舞剑，学习书法的人掌握她的方法，因而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叫丁的厨师善于用刀，讲究生命保养的人学习他的方法，因而能尽量地表现出它的精妙。事物本来有类别不同却能相互感应、启发的事例，原因就在于它们的道理和规律相同呵。当今天下的奇踪异迹，哪里会不同于过去呢！您真的能和我一起去游历吗？现在就看您的行动了。醉醺醺地端起酒杯，可以饱览江南吴越的秀丽景色；拂拭着宝剑高声地呼啸，可以吸取燕赵秦陇的刚劲气概；然后再回来作文写书，那么，是您敬服司马迁呢？还是司马迁敬服您呢？如果不是这样，抱着一大堆旧书残卷，不分日夜地吟读背诵，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收获呵！”

【简评】

这篇赠序从对《史记》创作风格的剖析中，阐明游历名山大川、观察社会现实是司马迁文章之所以取得成功的最主要原因，并对那种关在书斋里、专门东拼西凑一些陈词滥调的创作态度，进行了批评与否定。这对当时和今天来说，都具有积极的指导意义。

文章观点明确，中心突出，笔力雄奇。特别是那大段结合司马迁行踪阐述其文章不同风格的文字，写得尤为出色。它既有高度的概括，又有具体的描写；既能抓住所到地区人文与自然景观的本质特征，又能以形象的描绘、生动的比喻、丰富的想象来增强其说服力与感染力，其风格与《史记》的奇伟瑰丽颇有相似之处。

苏　辙

苏辙（1039—1112），北宋散文家。字子由，号颍滨，又号栾城，眉山（今属四川）人，“唐宋八大家”之一。嘉祐进士，累官尚书右丞、翰林学士、门下侍郎；绍圣初，贬雷州、循州；晚年退居颍州，以著述为事。其兄苏轼评议其文“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答张文潜书》）。其序文平淡自然，感情充沛，神理自得。有《栾城集》。

黄楼赋序

熙宁十年【1】秋七月乙丑【2】，河【3】决于澶渊【4】，东流入钜野【5】，北溢于济【6】，南溢于泗【7】。八月戊戌，水及彭城【8】下。余兄子瞻【9】适为彭城守，水未至，使民具畚【10】锸【11】、畜【12】土石、积刍茭【13】、完窒【14】隙穴以为水备，故水至而民不恐。自戊戌至九月戊申，水及城下，有二丈八尺，塞东、西、北门，水皆自城际【15】山。雨昼夜不止，子瞻衣【16】制履屦【17】，庐【18】于城上，调急夫【19】，发禁卒【20】以从事，令民无得窃出避水，以身帅【21】之，与城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溃。

方水之淫【22】也，汗漫【23】千余里，漂庐舍，败冢【24】墓，老弱蔽川【25】而下，壮著狂走，无所得食，槁【26】死于丘陵林木之上。子瞻使习水者浮舟楫、载糗饵【27】以济之，得脱者无数。

水既涸【28】，朝廷方塞澶渊，未暇及徐。子瞻曰：“澶渊诚塞，徐则无害。塞不塞天也，不可使徐人重被【29】其患。”乃请增筑徐城，相【30】水之冲【31】，以木堤捍之。水虽复至，不能以病徐也，故水既去而民益亲。于是即【32】城之东门为大楼焉，垩【33】以黄土，取土实胜水【34】。徐人相劝成之。辙方从事【35】于宋【36】，将登黄楼览观山川，吊水之遗迹，乃作黄楼之赋。

【注解】

【1】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熙宁，宋神宗赵顼年号（1068—1077）

【2】乙丑：按干支推算，乙丑是农历七月十八日。下同。

【3】河：黄河。

【4】澶（chán）渊：今河南濮阳县西南。

【5】钜野：即巨野泽，在山东省西南部。

【6】济（jǐ）：水名。发源于今河南，流经山东入渤海。

【7】泗：水名。源出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故名。流经彭城北面与南面，南入淮河，全长一千余里。

【8】彭城：郡名，治所在今江苏徐州市。

【9】子瞻：苏轼的字。他这年五月上任为徐州太守。

【10】畚（běn）：竹制的畚箕，可盛土石。

【11】锸（chā）：即铁锹，可挖土。

【12】畜：同“蓄”，积贮。

【13】刍（chú）茭：饲养牲口的干草。

【14】窒（zhì）：阻塞。

【15】际：连接。

【16】衣（yì）制：穿雨衣。

【17】履屦（jù）：穿麻鞋。屦：麻葛制的鞋。

【18】庐：茅棚，这里作动词用。

【19】急夫：备急用的民工。

【20】禁卒：指驻扎在徐州的武卫营士兵。

【21】帅：表率。

【22】淫：水盛大貌。

【23】汗漫：漫无边际。

【24】冢（zhŏng）：坟。

【25】蔽川：遮盖着水面。

【26】槁：枯干。

【27】糗（qiŭ）饵：干粮（以上写苏轼身先士卒，指挥军民防洪抢险和搭救灾民的情景）。

【28】涸（hé）：水干。

【29】被：遭受。

【30】相（xiàng）：观察。

【31】冲：水流通道。

【32】即：就。

【33】垩（è）：粉刷。

【34】土实胜水：古人相信五行相克之学，认为土可克水。

【35】从事：苏辙当时正在河南洛阳任推官。

【36】宋：河南在春秋时为宋国领地，故称宋（此段写大水退后苏轼组织百姓建新城、修木堤、造黄楼的经过，并点出写赋的原因）。

【今译】

熙宁十年的秋天，七月十八日，黄河在澶渊一带决口，向东流进钜野大泽，北面的济水，南面的泗水，同时泛滥成灾。八月二十一日，大水已经涨到徐州城下。我的哥哥子瞻当时正好做徐州太守，在洪峰还没有到的时候，他就组织百姓置办运土和挖土的工具，积储大量的土石、柴草，堵塞堤坝上的所有洞穴，作好了一切防洪准备，所以洪水到了以后百姓也不感到恐慌。从八月二十一日到九月一日，城下大水的水位有二丈八尺多高，它淹没了东、西，北三道城门，并从城区一直漫延到山上。大雨日夜不停地下着，子瞻身披雨衣，脚穿麻鞋，住在城墙上临时搭的茅草棚里，调集民工和部队，全力投入防洪抢险；他命令百姓不得私自出城逃命，自己身先士卒，发誓与城池共存亡，所以尽管洪水滔天，百姓一个也没有逃散。

当洪水最肆虐的时候，从城上一眼望去，千里原野，一片汪洋，大水卷走了房屋，冲毁了坟墓，水上漂满了顺流而下的老人、小孩的尸体，年轻力壮的人狂跑着四处逃命，他们找不到食物，不少人饿死在山冈和树木上面。子瞻派出一些善于游泳的青年，驾着小船，载着干粮出没在洪波之间，使不少难民脱险遇救。

洪水退后，朝廷正在组织人力堵塞澶渊的决口，没有时间考虑徐州的事情。子瞻说：“澶渊如真的能够堵住，徐州就不会再有水祸了。能否成功，这是天意呵。作为太守，我一定要使徐州百姓不再遭受水患。”于是，向朝廷请求在徐州城外再筑小城，仔细察看水流的通道，修筑四道木堤来捍卫内城。以后即使再涨大水，也不能给徐州带来危害，所以大水退后百姓间的关系愈加亲密。于是在徐州城的东门修建一座大楼，外面用黄土粉刷，取土能胜水的意思。徐州百姓相互勉励，齐心协力，大楼很快建成。我正好在河南做推官，将登上黄楼观赏壮丽的山川，凭吊洪水的遗迹，因而就写了这篇《黄楼赋》。

黄　庭　坚

黄庭坚（1045—1105），北宋诗人，书法家。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治平进士。曾任国子监教授、秘书省校书郎、太和（今江西泰和）县令、起居舍人等职。绍圣时屡遭贬谪，卒于宜州（今广西宜山）贬所。“苏门四学士”之一，诗与苏轼齐名，号称“苏黄”，最能体现宋诗特色，是“江西诗派”的领袖。庭坚作文讲究作法，晚年笔下时有禅理流露。其题跋颇有特色，或鉴赏，或叙事，或议论，兴之所至，任情抒写，虽属题跋，实属小品。这点与他强调作文法度又不尽相同。有《豫章黄先生文集》。

题跋四则

书家弟幼安作草后

幼安弟喜作草，携笔东西家【1】，动辄龙蛇【2】满壁，草圣之声，欲满江西。来求法于老夫。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间万缘【3】，如蚊蚋【4】聚散，未尝一事横【5】于胸中【6】，故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譬如木人，舞中节拍，人叹其工，舞罢则又萧然【7】矣。幼安然吾言乎？

跋王荆公【8】禅简【9】

荆公学佛，所谓吾以为龙又无角，吾以为蛇又有足者也。【10】然余尝熟观其风度，真视富贵如浮云【11】，不溺于财利酒色，一世之伟人也。暮年小诗雅丽精绝，脱去流俗，不可以常理待之也。

题东坡字后

东坡居士【12】极不惜书【13】，然不可乞，有乞书者，正色【14】诘责之，或终不与一字。元祐【15】中锁试礼部【16】，每来见过【17】，案上纸不择精粗，书遍【18】乃已。性喜酒，然不能四五籥【19】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虽谑弄【20】皆有义味【21】。真神仙中人，此岂与今世翰墨之士争衡【22】哉！

东坡简札字形温润，无一点俗气。今世号能书者数家，虽规模【23】古人，自有长处，至于天然自工，笔圆而韵胜，所谓兼四子【24】之有以易之，不与也。

建中靖国元年【25】五月乙巳【26】，观于沙市【27】舟中，同观者刘观国、王霖、家弟叔向、小子【28】相。

题自书卷后

崇宁三年【29】十一月，余谪处宜州【30】半岁矣。官司谓余不当居关城【31】中，乃以是月甲戌抢被入宿子城【32】南余所僦舍【33】“喧寂斋”。虽上雨旁风，无有盖障【34】，市声喧愦【35】，人以为不堪甚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士，则田中【36】庐舍【37】如是，又可不堪其忧耶？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38】相值。为资深书此卷，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

【注解】

【1】东西家：即东家、西家之意。泛指所到之处。

【2】龙蛇：笔势夭矫如龙蛇的草字。

【3】万缘：禅家语，指世俗的一切因缘。

【4】蚋（ruì）：形状似蝇的一种昆虫。其雌虫刺吸牛羊等牲口血液，传播疾病。

【5】横：梗，放。

【6】中（zhòng）：符合。

【7】萧然：寂静无声的样子。

【8】王荆公：即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宁（今江苏南京），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

【9】禅简：谈禅的书札。禅宗为佛教的一个派别。

【10】“所谓”二句：龙本有角，蛇本无足，这里用以为龙无角、蛇有足来比喻王安石学佛学得不伦不类。

【11】视富贵如浮云：《论语·述而》：“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12】东坡居士：苏轼贬黄州后，在住所旁的东坡上开荒种植，自号东坡居士。居士：在家奉佛的人。

【13】不惜书：不吝惜为别人写字。

【14】正色：脸色端庄、严肃。

【15】元祐：宋哲宗赵煦年号（1086—1093）。

【16】锁试礼部：元祐三年（1088），苏轼与孔文仲、黄庭坚、刘光世等在礼部主持当年的进士考试。锁试：临试时和阅完卷前，要闭锁试场，主考官入内后不得再与外界接触，以防止舞弊。

【17】见过（guō）：拜访，看望。

【18】书遍：写完所有的纸。

【19】籥（yuè）：古量器名，市尺方九分深一寸。

【20】谑（xuè）弄：戏谑嘲弄。

【21】义味：意义，意味。

【22】争衡：较量高下。

【23】规模：模仿。

【24】四子：不详所指。有人推测可能是北宋四大书法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但从全文来看，不大可信。

【25】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建中靖国，宋徽宗赵佶年号，只有一年。

【26】乙巳：古人用干支纪日，乙巳即“乙巳日”，下文同。

【27】沙市：今属湖北。

【28】小子：儿子。

【29】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

【30】宜州：今广西宜山。崇宁二年（1103），庭坚被小人诬以“幸灾谤国”之罪除名，并羁管宜州，于次年五月到达。

【31】关城：关与城，这里指市区。

【32】子城：附于大城的小城。

【33】僦（jiù）舍：租赁房屋。

【34】盖障：指茅草编的覆盖物和屏风之类的阻障物。

【35】喧愦（kuì）：喧闹混乱。

【36】田中：农村中。

【37】庐舍：小房屋。

【38】机：通“几”，几案。这里是指卖牛肉的铺案。

【今译】

书家弟幼安作草后

我的弟弟幼安喜欢写作草书，他带着笔不管到了哪里，往往就要在墙壁上涂满笔势夭矫、形如龙蛇的草字，因而他“草书圣手”的名声，几乎全江西都知道。现在，他来向我求教写字的方法。其实，我的书法本来就没有一定的法则呵，只是我把人世间的因缘，看得像蚊蚋时聚时散一般轻易，不曾把一件事情总放在心中，所以我不选择笔墨的优劣，遇上纸就写，写完了就停，也不计较字的好坏以及别人的评头论足，讥笑指摘。譬如演傀儡戏的木偶，它翩翩起舞的时候，完全符合节拍，观众都叹服它的神妙，可一等节目结束，就又无声无息，不能动弹了。幼安你认为我的话对吗？

跋王荆公禅简

荆公学佛，和人们说的那种我认为是龙又没有角，我认为是蛇又有足的情况十分相像呵。可是，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他的作风和气度，真正是把富贵看做浮云、不沉迷在财利酒色之中的一代伟人呵。他晚年写的小诗，雅洁清丽，极为精工，完全去掉了时人的那股俗气，不能用平常的道理来看待他呵！

题东坡字后

东坡居士很喜欢给别人写字，可是不能向他讨求，如有人向他求字，他或者严肃地责问对方，或者最终不给人家写一个字。元祐三年，我们被关锁在礼部主持进士考试时，他每次到我房间来串门，见到桌上有纸，不管质量好坏，铺开来就写，全部写完后才停笔。他喜欢喝酒，可是喝不了四五小杯就烂醉如泥，不打声招呼就躺了下来，立刻响起雷鸣般的鼾声。一会儿醒来后，又拿起笔，像风雨似地猛写起来，虽然有点开玩笑的味道，但是很有意思，真像神仙一样，难道他还屑于和当今那些舞弄笔墨的人较量高低吗？

东坡的文书和信札，字体温和圆润，没有一点俗气。当今号称精通书法的有好几家，他们虽然多模仿别人，但也有自己的长处。至于具有不刻意求工而自然精妙、笔法圆转、情韵过人等特点的苏轼书法，就是将那四位书法家全部的作品来交换，也是不会给他们呵。

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乙巳日，在沙市的船上观赏东坡的字，同看的人有刘观国、王霖、弟弟叔向、儿子黄相。

题自书卷后

崇宁三年十一月，我被贬谪到宜州已经半年了。官府认为我不应该住在城市，于是在这个月的甲戌日，我携带着铺盖来到小城南边租赁的“喧寂斋”居住。虽然这里房屋破旧，上面漏雨，旁边进风，无挡无盖，又挨近闹市，人声嘈杂，别人都认为我受不了这一切所带来的烦忧，可是我却认为，我本来就是出生在耕田种地的农家，假使我不从进士出身，进入仕途，那么在农村住的矮小房屋，和这儿不也是一样？又有什么忍受不了忧烦呢？我把睡床安放停当后，焚香端坐，正好和西面邻居一间宰牛坊的肉案靠在一起。我给资深写的这卷字，其实是用三文钱买的鸡毛笔写的。

【简评】

在对文学艺术创作的某些规律发表见解的同时，用白描的笔法，从某一个侧面刻画了有关人物的形象与性格，从而表现出作者的思想情操与生活态度，这是黄庭坚这四则题跋的一个共同特点。在这几则题跋中，庭坚主张学习书法要不受环境干扰，不为外界的品藻讥弹所左右，要出自强烈的创作冲动，要出自天然，在没有定法之中求得精工，表现出真性情、新风貌；强调不论是书法，还是诗文，都应脱去俗气，做到温润圆转，雅丽精绝，引人入胜。这些看法都能够较好地处理创作中的主客观关系，把握艺术的创作规律，是深知创作艰辛的真知灼见。而苏轼醉酒挥毫、庭坚破屋端坐、幼安到处题字的细节，安石学禅不伦不类的比喻，不仅在不经意之中说明了人品与作品统一这一文学现象，而且使短文显得更为生动活泼，妙趣横生。

李　格　非

李格非（生卒年不详），宋散文家。章丘（今属山东）人，著名女词人李清照之父。熙宁九年（1076）进士，历任郓州教授、博士、校书郎、礼部员外郎等职。其散文文辞练达，以情动人，为人所推许。其代表作《洛阳名园记》，1955年文学古籍出版社将它与《桂海虞衡志》合刊出版。

书洛阳名园记后【1】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崤【2】、渑【3】之阻，当【4】秦、陇【5】之襟喉【6】，而【7】赵、魏【8】之走集【9】，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常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10】。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11】也。

方唐贞观【12】、开元【13】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14】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15】。及其乱离，继以五季【16】之酷【17】，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践，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余处矣。予故尝曰：园圃之废兴，洛阳盛衰之候也。

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圃之废兴而得【18】；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19】哉？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20】于朝，放乎一己之私意以自为【21】，而忘天下之治忽【22】，欲退享此乐，得乎？唐之末路是矣！

【注解】

【1】洛阳名园记：这是李格非写的一组文章，记叙了北宋盛时宰相富弼、太子太师吕蒙正等人在洛阳营建的十九处园林的情况。洛阳从周平王东迁至此建都后，有东汉、曹魏、晋、元魏、后梁、后唐均以之为国都，隋、唐则以之为陪都，称为“东都”，故有“九朝古都”之称。

【2】崤（xiáo）：山名，在今河南省洛宁县北，是函谷关的东端。

【3】渑（miǎn）：一作“黾”，即《史记》所载的“渑阨”，为古时“九塞”之一，即今河南信阳西南的平靖关。

【4】当：正处在。

【5】秦：今陕西一带。陇：今陕西西部与甘肃一带。

【6】襟喉：衣襟和咽喉，比喻地势险要。

【7】而：与“当”同义。

【8】赵、魏：今河北、山西、河南接邻地区。

【9】走集：边境上的堡垒。见杜预注《左传·昭公二十三年》“险其走集”句。

【10】受兵：发生战争。

【11】候：标志，征兆。

【12】贞观（guàn）：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627—649）。

【13】开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713—741）。

【14】开、列：建造，设置。

【15】邸（dǐ）：官员的住宅。

【16】五季：指五代，即后梁、唐、晋、汉、周。

【17】酷：指惨重的兵祸。

【18】候于园圃之废兴而得：意思是看园林废兴的迹象。

【19】徒然：枉然，白白地。

【20】进：进用，指做官；下文的“退”，指退隐不做官。

【21】自为：随心所欲。

【22】治忽：即指治乱。见孔安国传《尚书·益稷》“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句。忽：怠慢。

【今译】

洛阳处在全国的中心，依靠着险峻的崤山和渑阨，既是通往秦、陇的咽喉地带，又是赵、魏往来必经的交通要道，所以它是自古以来四方必争的重要城市呵！如果天下太平，也就罢了；要是一有变故，那首先遭受战祸的就一定是洛阳。所以我常说：洛阳的盛和衰，是天下治和乱的标志呵！

当唐代贞观、开元的时候，王公贵族在洛阳建筑馆舍、修造第宅的，号称一千多家。等到唐朝政治混乱、忧患重重、终于崩溃后，接着而来的五代又是战火连绵、灾难深重，这时洛阳的池塘竹树，被兵马践踏，变成了一片废墟；亭台楼阁，被烟火焚烧，化成了一堆灰烬：它们与唐朝共同灭亡，再也找不到一处原来的建筑了。所以我常说：园林的废和兴，是洛阳盛和衰的标志呵！

既然天下的治和乱，从洛阳盛衰的迹象中可以看出；洛阳的盛和衰，又从园林废兴的现象中可以得知，那么《洛阳名园记》的写作，我难道是白费笔墨吗？

唉！公卿士大夫在朝廷做官时，放纵自己的私欲，胡作非为，不把国家政事的好坏放在心里，想要在不做官的时候享受园林之乐，能得到吗？唐朝灭亡的情况就是一个例子了。

【简评】

这是李格非在写完《洛阳名园记》后所发的一段议论。意在说明洛阳园圃的兴废与国家的盛衰紧密相连，公卿大夫如果一味贪图享乐，随心所欲，不关心天下治乱，就必然会造成天下大乱，不可收拾。这里隐含着对北宋国势日益衰微的忧虑，对山雨欲来、大厦将崩的预感，对朝廷上下纵情享乐的不满。文章逻辑严密，逐层推论，以唐代洛阳的废兴为例，既作为一个有力的论据，又起到暗示、象征作用，意味深长，发人深省。

李　清　照

李清照（1084—1151？），南宋女词人。自号易安居土，章丘（今属山东）人。李格非之女，金石学家赵明诚之妻。靖康之变避难江南，不幸明诚病卒于建康，清照辗转流落于江浙等地，后终老金华。清照以词著称，人号“易安体”，亦通诗文。所存散文不多，但文笔疏秀，感情真挚，富有时代精神。有《漱玉词》、《李清照集》。

金石录后序

右【1】《金石录》【2】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3】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4】，下迄五季【5】；钟【6】、鼎【7】、甗【8】、鬲【9】、盘【10】、匜【11】、尊【12】、敦【13】之款识【14】、丰碑、大碣【15】、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16】讹谬【17】，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播【18】、元载【19】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20】、元凯【21】之病，钱癖与《传》癖【22】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23】始归赵氏。时先君【24】作礼部员外郎【25】，丞相【26】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27】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28】谒告出，质衣【29】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30】，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31】之民也。

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32】，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33】之志。日就月将【34】，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35】，多有亡诗【36】、逸史【37】、鲁壁【38】、汲冢【39】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40】有味，不能自己。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41】间，有人持徐熙【42】《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43】乡里【44】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45】铅椠【46】。每获一书，即同共校勘、整集、签题。得书、画、彝【47】、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48】。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49】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50】，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51】卷帙【52】，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53】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慓【54】。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55】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阙【56】、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57】岁，侯守淄川【58】。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59】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60】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61】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62】秋九月，侯起复【63】，知建康府。己酉【64】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65】，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66】，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67】；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68】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69】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去辎重【70】，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71】者，可自负抱，与身共存亡，勿忘也！”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72】。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73】，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74】疟且痢，病危在膏肓【75】。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76】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77】，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时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78】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79】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鼎【80】十数事【81】，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82】。

上江【83】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远，任敕局【84】删定官【85】，遂往依之。到台【86】，台守已遁。之剡【87】，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88】，雇舟入海，奔行朝【89】。时驻跸【90】章安【91】，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92】。庚戌【93】十二月，放散百官【94】，遂之衢【95】。绍兴辛亥【96】春三月，复赴越。壬子【97】，又赴杭。

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98】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99】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100】。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101】投进。到越，已移幸【102】四明【103】。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104】，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105】，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得活，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106】运使【107】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邪！

今日忽开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108】静治堂【109】，装卷初就，芸签【110】缥带【111】，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112】如新，而墓木已拱【113】，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114】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115】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116】邪？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邪？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117】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118】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119】又胡足道！所以区区【120】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121】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122】岁壮月【123】朔甲寅【124】，易安室【125】题。

【注解】

【1】右：右边，以上。以前汉文都是自右而左直行书写，《金石录》正文在《后序》之前，故曰“右”。

【2】《金石录》：金石学名著，赵明诚撰。著录其所藏三代至隋、唐、五代金石拓本二千种，为目卷十卷，辨证二十卷，题跋五百零二篇。金：指古代铜器，像钟、鼎等，上刻文字，是研究古文字及古史的重要材料。石：指石刻，历代石刻的记功碑、墓志铭之类，可以引证史实，补订史传的缺失。

【3】赵侯德父：德父，又作德甫，赵明诚的字。侯：本为古代五等封爵之一，后亦借称“州牧”，因明诚历任莱州、温州、建康等州郡长官，故称“侯”。

【4】三代：夏、商、周。

【5】五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6】钟：古代青铜制的叩击乐器。汉代用以盛酒浆或黍稷的圆形铜壶也称“钟”。

【7】鼎：古青铜炊具，圆形三足两耳者居多。

【8】甗（yǎn）：古代分上下两层的青铜制炊具。

【9】鬲（lì）：古炊器，类似鼎，足中空。

【10】盘：古代盥（guàn）器。

【11】匜匜（yí）：古代盛水器，形如瓢，盥洗时与盘合用。

【12】尊：通“樽”，古代一种口如喇叭形，腰较细的青铜酒器。

【13】敦（duì）：古代盖和器身都作半圆形有足的青铜食器。

【14】款识（zhì）：古代钟鼎等彝器上所铸刻的文字。款：刻。识：记。

【15】碣（jié）：圆顶的碑石。《后汉书·窦宪传》注：“方者谓之碑，圆者谓之碣。”

【16】是正：审查校正。

【17】讹谬：伪造与错误。

【18】王播：据清人何焯校批，王播生前未曾专意收藏书画，应改作王涯。其说可从。王涯：唐文宗时官至宰相兼领盐铁，为官贪酷，甘露之变中被宦官所杀，据说其藏书几乎与皇家书库相等，其书匣、画轴多饰以珠玉。事见《新唐书·王涯传》。

【19】元载：唐代宗时官至中书侍郎，判天下元帅行军司马，以专横纳贿伏诛，抄家时，单胡椒一项就有八百多石。

【20】长舆：晋人和峤的字。其家产富饶，然极吝啬。

【21】元凯：晋人杜预的字。他爱好《春秋左氏传》，并为之作注。

【22】钱癖、《传》癖：《晋书·杜预传》：“预常称……和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概述《金石录》的内容和赵明诚编写该书的旨趣）。

【23】建中辛巳：公元1101年。建中：宋徽宗赵佶年号。辛巳：建中元年的干支。

【24】先君：指清照已故之父李格非。

【25】员外郎：尚书省各部分曹办事的官员，职位次于郎中。

【26】丞相：指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

【27】太学：我国古代最高学府。

【28】朔望：农历初一日为朔，十五日为望。

【29】质衣：用衣服典当、抵押。

【30】相国寺：北宋汴京（今河南开封市）最大庙宇。

【31】葛天氏：我国古代传说中远古时代的帝王。语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32】饭蔬衣（shū）：吃青菜穿布衣服。：粗布。

【33】古文奇字：先秦古书。《说文序》：“一曰古文，孔氏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

【34】日就月将：日积月累。《诗经·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35】馆阁：即宋时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等三馆，与秘阁，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等的总称，负责修史、藏书、校订古籍等事宜，藏有典籍、秘记、书画、符瑞、宝玩等物。赵挺之为相时，将三馆与秘阁改为秘书省。此处仍沿袭旧称。

【36】亡诗：《诗经》外的逸诗。

【37】逸史：正史以外的史书。

【38】鲁壁：汉武帝时，鲁恭王从孔子旧宅的墙壁中得到《古文尚书》、《礼记》等古书。

【39】汲冢：晋武帝时，汲郡（今河南汲县西南）人不（biāo）准盗挖战国魏襄王墓时，发现一批竹书、漆书。

【40】浸觉：逐渐觉得。

【41】崇宁：宋徽宗赵佶年号（1102—1106）。

【42】徐熙：五代时南唐名画家，以画花鸟著称（以上追忆当年节衣缩食收集金石文物的苦乐）。

【43】屏居：退职闲居。

【44】乡里：当时明诚已将家由诸城迁至青州（今山东益都）。

【45】事：从事。

【46】铅椠（qiàn）：指校订古书。铅为白色铅粉，椠为未写上字的木板。

【47】彝：古代宗庙用的祭器。

【48】率：标准。

【49】归来堂：赵明诚青州住宅中的室名。

【50】簿甲乙：编订目录。

【51】关出：检出，查出。

【52】卷帙（zhì）：合数卷为一帙。帙：书套。

【53】坦夷：平坦，引申为随便，不在意。

【54】憀（liáo）憟：形容小心、紧张的心理状态。

【55】重（chóng）：两种以上。

【56】（wán）阙：残缺（此段继续追叙当年收书、校书、饮茶猜书、购副本书等事的乐趣）。

【57】靖康丙午：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丙午为此年的干支。靖康：宋钦宗赵恒的年号。

【58】淄川：即淄州，今山东淄博。

【59】建炎丁未：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丁未为此年的干支。

【60】长（zhǎng）物：多余的物件。

【61】监本：五代以来国子监所刻的书，在当时为通行的版本。

【62】建炎戊申：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

【63】起复：古代官员遭父母丧，守制尚未满期而应召任职，称为“起复”；又泛指一般官员重被起用。此处取第一义。

【64】己酉：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

【65】姑孰：今安徽当涂。

【66】池阳：今安徽贵池。

【67】过阙上殿：上任前先进京朝见皇帝。

【68】葛衣：夏布衣衫。

【69】戟手：一种形状如戟的手势。

【70】辎重：行李。

【71】宗器：古代帝王诸侯的宗庙礼乐之器，这里指拓本。

【72】痁（diàn）：有寒无热的疟疾。

【73】惊怛（dà）：震惊悲伤。

【74】柴胡、黄芩（qín）：中医所用的两种退热凉药。

【75】膏肓（huāng）：古代医学家称心下端的脂肪为膏，称膈上的薄膜为肓，如这两个部位受病，则不可治。

【76】分香卖履：曹操《遗会》：“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姬妾）无所为，可学作履组卖也。”履组：拴鞋的带子。

【77】分遣六宫：指建炎三年（1129）高宗伯母隆祐皇太后率六宫逃往洪州（今江西南昌）一事。六宫：古时皇帝有皇后正寝（大的宫室）一，燕寝（小的宫室）五。这里泛指后妃、宫女等。

【78】从卫：担任侍从、警卫职务。

【79】“冬十二月”两句：据《宋史·高宗纪》，金人陷洪州为建炎三年十一月，清照误记。

【80】鼐（nài）：大鼎。

【81】事：件。

【82】岿（kuī）然独存：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序》：“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岿然：本义为高峻独立貌，此用成语，取“独存”义。

【83】上江：旧称安徽一带为上江，江苏一带为下江，此指江西。

【84】敕局：宋代枢密院的一个机构，初称编修敕令所，后改局。

【85】删定官：主管编辑诏旨。

【86】台：台州，治所在今浙江临海。

【87】剡（shān）：浙江剡县，宋徽宗时已改称嵊（shèng）县。

【88】黄岩：今属浙江省。

【89】行朝：即行在，皇帝临时朝见处。

【90】驻跸（bì）：皇帝出行，沿途暂住。

【91】章安：今浙江临海县镇名。

【92】越：越州，今浙江绍兴。

【93】庚戌：建炎四年（1130）。

【94】放散百官：《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九载：宋高宗建炎四年十一月下诏：“放散行在百司，除侍从、台谏官外，……余令从便寄居，候春暖赴行在。”

【95】衢：衢州，今属浙江省。

【96】绍兴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干支为辛亥。

【97】壬子：绍兴二年（1132）。

【98】珉（mín）：类似玉的石头。

【99】颁金：私送与金人。

【100】论列：宋代言官上书检举弹劾曰“论列”。此事后得中书舍入綦崇礼的帮助，事情才平息。

【101】外廷：皇帝在京师外听政的处所。

【102】幸：皇帝所至，曰幸。

【103】四明：明州，今浙江宁波。

【104】簏（lù）：用竹子、柳条或藤条编成的圆形盛器。

【105】会（kuài）稽：今浙江绍兴。

【106】吴说：南宋书法家，其书自成一家，号“游丝书”。

【107】运使：转运使的简称，主管转运军需粮饷等事（以上追忆所藏金石文物三次散失的经过）。

【108】东莱：莱州东莱郡（今山东掖县）。

【109】静治堂：赵明诚在莱州作郡守时的书斋名。

【110】芸签：古时藏书用芸香（一种多年生草本香料植物）驱除书蠹，故称书签为芸签。这里指贴在金石刻词卷帙上的名签。

【111】带：这里指缚在金石刻词卷帙上的带。

【112】手泽：本指手汗所润湿的痕迹，后通称先人的遗墨、遗物。

【113】墓木已拱：语出《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尔墓之木拱矣”。

【114】“昔萧绎”三句：梁元帝萧绎于554年西魏攻陷江陵时，“聚图书十余万卷尽烧之”。见《南史·梁元帝纪》。

【115】“杨广”三句：隋炀帝618年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杀死后，唐武德四年（621）上官魏奉旨将隋炀帝生前珍藏新书八千余卷运回长安，梦见炀帝大声怒叱。由于遇上大风暴，船只覆没，书卷荡然无存。上官魏又梦见炀帝，高兴地说他已得书。事见《大业拾遗记》。

【116】尤物：最珍异之物。语出《庄子·徐无鬼》“夫子物之尤也”。

【117】“少陆机”句：杜甫《醉歌行》有“陆机二十作文赋，汝更少年能缀文”之语，但李善注《文选》和《晋书·陆机传》均无二十作文赋的记载，可作存疑。

【118】“至过蘧瑗”句：《淮南子·原道训》：“遽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遽瑗（qū yàn）：字伯玉，春秋时卫国的大夫。

【119】人亡弓，人得之：《孔子家语·好生篇》：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作者用此典故对自失掉金石书画一事强作宽慰。

【120】区区：爱而不舍的样子。

【121】博雅者：有学问不同于流俗的人（以上追忆赵明诚撰写《金石录》时的情景，抒发金石得而复失的感慨）。

【122】玄黓（yì）：《尔雅·释天》：“（太岁）在壬曰玄黓。”绍兴二年（1132）适为壬子年。

【123】壮月：阴历八月的别称。

【124】朔甲寅：按绍兴二年八月朔为戊子，甲寅为八月二十七日。据今人考证，这一行题署不是李清照自己写的，根据洪迈《容斋随笔》卷五考证，此序应作于绍兴四年（1134）。

【125】易安室：作者读书室名。

【今译】

以上三十卷《金石录》是什么？那是先夫赵明诚所写的书呵。他选取了从夏代到后周之间的钟、鼎、甗、鬲、盘、匜、尊、敦等古铜器上所铸刻的文字，和在高大、圆形的石碑上所刻写的有声望地位的人，或生平不为世人所知的人的事迹，凡在青铜、石刻上所能见到的，一共有两千件，都给它们订正错误，加以取舍和品评，并把那些上和圣人的道理相合、下能修正史官缺失的，全都记载下来，可说是很多了。唉！王播喜收书画，元载多藏胡椒，但同样招来祸害；和峤爱钱，杜预嗜书，但同样是一种癖病。他们所爱物品的名称虽然不同，但使之迷乱、困惑，却是一样的呵！

建中靖国元年，我才嫁到赵家。当时先父正作礼部员外郎，先翁作吏部侍郎，明诚二十一岁，在太学读书。赵李两家本为寒族，一贯清贫节俭。每逢初一、十五，明诚从太学告假出来，用典当衣服得来的五百文钱，走进相国寺，买回碑文和食物。我们对面而坐，一边观赏着展开的碑文，一边慢慢地吃着东西，惬意地自认为是生活在远古时代的百姓。

过了两年，明诚从太学出外做官，我们便立下了节衣缩食、走遍边远地区、收尽天下古书的志愿。于是，日有所成，月有所得，逐渐地堆积得愈来愈多。因为先翁任中书侍郎，亲友旧交中有的在馆阁任职，多能见到亡佚的、不为世人所知的珍秘典籍，所以我们就尽力转抄、临摹，渐渐愈来愈觉有味，舍不得放下。以后有时看到了古今名人书画或某一朝代的奇器，也像过去那样，解衣典卖，将它们换取回家。曾记得徽宗崇宁年间，有人拿着徐熙的《牡丹图》出售，开价二十万钱。当时即使是贵家子弟，要付出二十万钱也谈何容易？留那人在家连住了两夜，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把画还他。为此，我们夫妇相对难过了好几天。

以后在青州闲居十年，生活费用来自各方，衣食渐渐有余。明诚又先后担任莱州、淄州太守，于是，就把所有的俸禄都用在校勘古书上。每得一书，我们一起校对、订正，整理汇集后，再贴上书签，写上书名。得到书画、祭器、鼎器的拓本时，也展开抚玩，并指出它们的缺点。每晚观赏品评这些东西，以点完一支蜡烛的时间为标准。所以，经过我们整理的古籍，纸张精致，文字笔画完整无缺，在众多的藏书家中居于首位。我的天性偶然还能强记，每当吃完饭后，和明诚坐在归来堂上，一面烹着茶，一面指着堆放的大量诗书、史籍，说某件事在某书中某一卷第几页第几行内，以是否说对来分胜败，从而决定喝茶的先后次序。说对了的就举杯大笑，以至杯中的茶水倾泼在怀中，反而茶没喝到就站了起来。我们甘心到这里终老了，所以虽然处在忧患困穷的环境，但最初的志向并没有改变。书籍已收集得差不多了，归来堂建立了安放着大橱的书库。我们将书籍分门别类，编制目录，并按编目摆放停当。如要讲读，就取来钥匙，登记在簿，然后将书捡出。要是书页或书套稍有污损，就一定会责备自己，认真地将污迹揩拭干净，或涂上铅粉，后写补正，不像过去那样随便。这样，本想求得心情舒畅，反而变得紧张拘谨、战栗不安了。我没有耐性，希望尽快增加收藏。于是我不吃第二道荤菜，不穿第二件绸衣，头上没有明珠翡翠的首饰，家中没有涂金刺绣的用具，遇到书史百家中不缺笔画、没有错误的本子就把它买回，积存起来作为副本。《周易》、《左传》，原来就是家传的主要书籍，所以这两种书的注释本也最完备。于是桌几上、枕席间，纵横堆放，到处都是，意所注、心所想、目所视、精神所贯注的，都在书上。这种乐趣，远非音乐、女色、狗马玩物等可比。

到了靖康元年，明诚为淄州太守。金兵侵犯京城的消息传来，他看着那满箱的书籍，心中毫无办法，既恋恋不舍，又怏怏不快，预感到它们不能再属己有了。建炎元年三月，他从南边办完母亲丧事回来，考虑到既然不能把多余的东西全部运走，就决定首先丢掉那些册数多、本头大的书籍，再丢掉多幅的画卷和没有铸刻文字的古器，最后连监本书、普通的画、笨重的古器也只好舍弃。虽然经过多次裁减，但还装满了一十五车。到了东海郡，用几条船运载它渡过淮河，又渡过长江，一直到达建康。山东青州故居，还有十多间房锁放着书册杂物，打算第二年春天再找船运走。十二月，金兵攻下青州，那十多间房中的物件，就全部化成灰烬了。

建炎二年九月，明诚又被起用，任命为建康知府。建炎三年三月免职。随后我们乘船上芜湖，入姑孰，准备在江西选择住址。五月到达池阳，皇帝降旨授明诚为湖州太守，到任之前，先入朝晋见。明诚就把家安置在池阳，然后独自应诏上任。六月十三日，他挑着行李担子离开小船，坐在岸上，身穿葛布衣衫，头戴露额的头巾，精神抖擞，目光明亮，灼灼逼人，望着船头向我告别。我心情很坏，大声说：“如果池阳城中传来形势紧急的消息，怎么办？”他打着手势，远远地回答道：“随大众。万不得已，就先舍弃行李，再衣被，再书册卷轴，再古器；唯独宗器要带在身边，与自己共存亡，千万不可忘记！”说完，快马离去，一路上飞速奔驰，冒着酷暑，感染上疾病，到了皇帝暂驻的建康，疟疾发作。七月底，接到明诚卧病的书信，我又惊又悲，心想明诚性急，怎能让他得这样只发热不发冷的疟疾呢？或许因为发热，他必定多服凉性汤药，以求速愈，这样，病情就很令人担忧。于是，我火速乘船东下，日夜兼程三百里，抵达建康，果然见他正服柴胡、黄芩，又发热，又泻痢，已经无可救药了。我伤心地哭泣，慌张之间不忍心询问他身后之事。八月十八日，明诚再也起不来了，他取笔作诗，写完后就离开了人世，没有留下一句安排家事的遗言。

将明诚安葬完毕，我无处可去。这时，朝廷分头疏散，隆祐太后率六宫逃往洪州，又传言长江将实行禁渡。此时还有书二万卷，金石拓本二千件，食具和被褥可供上百位客人使用，其余的器物与这一数目大致相当。不幸我又身患重病，只剩下一点呼吸的力气。形势日益紧迫，想到明诚有位任兵部侍郎的妹夫，现正在洪州护卫太后，就打发明诚昔日的两位属吏，先护送留下的书物前往投奔。十二月，金兵攻下洪州，这些物件就全部丢失了。前面所说的用几只船载着过江的书物又化为乌有了！只剩下少数轻小的卷轴、书帖，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文集的抄写本，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桓宽的《盐铁论》，以及汉唐石刻副本数十件，三代大小鼎器的拓本十余件，南唐的写本书几小箱。这些东西在病中偶尔拿出赏玩，放在卧室内，才有幸独存。

江西已不能去，敌人情况又很难预料，听说我弟弟李迒，正在敕局作删定官，就准备前去投靠。我先到台州，台州太守晁公彦弃城逃跑；再往剡县，从陆路走，又舍弃衣被，跑到黄岩，再雇船入海，向“行在”所在地奔去。这时，朝廷的行宫设在章安，我尾随着皇帝的坐船从海路抵达温州，又来到越州。建炎四年十二月，皇帝下令疏散百官，我只好去衢州。绍兴元年三月，再返回越州。绍兴二年，又前往杭州。

当初明诚病危时，有个叫张飞卿的学士，拿着一把玉壶去探望他，随即就带走了，其实那是玉石做的。不知谁将这事外传，甚至编造出明诚把玉壶送给金人的谣言；又传说有人就这件事向皇帝秘密检举。我非常害怕，既不敢声张，又不愿就这样算了；为此，我拿出家中所有铜器等物件，想入朝辩白。到了越州，皇帝又转移到四明，我不敢把物件留在家中，就将它们和抄本书一道寄往剡县。后来官军平定叛卒，把那些东西取走，听说全部落到一个已死的姓李的将军家中。前面所说有幸独存的书物，大概已经损失十分之五六了。大约只有五七小箱的书、画、砚、墨，再不忍心存放在别处，就藏在卧床下，经常打开来翻看。在会稽，借住在当地一个姓钟的村民家里。某个晚上，忽然有人掘开墙壁偷走了五箱。我悲恸得几乎不想活下去，就悬重赏进行收赎。过了两天，邻居钟复皓拿着十八幅画并来求赏，所以知道偷盗者并未走远。想尽各种办法寻求，其余的再也无人拿出。现在才知道全被转运使吴说用贱价买去。前面说的有幸独存的书物，就已经丢失十分之七八了。幸存的一二种残缺得不能成部、成套的书册，三四种极为平常的书帖，我还爱惜得像爱护自己的头和眼珠一样，为什么这样愚顽不化呢？

今天我忽然打开《金石录》，如同见到了老友，因而回忆起明诚在东莱静治堂时的一些往事：那时，刚把金石拓本装成卷轴，我们给它配上带有芸香味的书签，浅青色丝绦作的书带，将十件束成一套。每天晚上，等吏员离开后，就校勘两卷，为一卷写上题跋。在这两千件拓本中，有题跋的只有五百零二卷。现在明诚留在书上的手汗痕迹还像新的一样，可是他墓前的树木已长得能两手合抱了，真可悲呵！

过去梁元帝在江陵陷落时，不惜国亡，却将十四万卷图书付之一炬；隋炀帝在江都灭亡之时，临死前还要把图书带走。难道是人在生前心中所系念的事物，死后也不能忘怀吗？或者是天意认为我命薄，不足以享受这优异的东西呢？还是死者有知，斤斤爱惜，不肯让它留在人间呢？为什么得来是如此艰难失去却如此容易呢？唉！我从十八岁到现在五十二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为什么这样多呢？然而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这是通常的道理。“人亡弓，人得之”，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我之所以琐细地记叙金石拓本得而复失的经过，也不过是想留给后代那些好古的渊博典雅之士作为警戒罢了。

绍兴二年壬子八月初一易安室主人题。

【简评】

这篇后序可以当作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的合传来读。它以金石书画聚散得失为线索，以事系人、以年系事、又因事见史，通过对金石书画得难失易的叙述，反映了清照大半生的离合悲欢，从一个侧面表现了当时民族的苦难，是一篇个人之悲与家国之恨水乳交融的真情文字。文章开头用典故发表议论，认为书画与胡椒无异，钱癖与《传》癖何殊；但从作者对他们夫妇如何节衣缩食、收集金石、整理校订、自得其乐的回忆中，实际上告诉我们，藏书画比藏胡椒高雅，钱癖比《传》癖庸俗。结尾用“天意”、“死者有知”的设想，和“人亡弓，人得之”的道理，试图排遣、解脱自己的痛苦，但从这故作旷达的后面，隐藏着作者更为深沉的感慨与悲愤。

陆　游

陆游（1125—1210），南宋大诗人。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孝宗时赐进士出身，除枢密院编修，后任镇江、建康、夔州等地通判，曾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协理军务；因力主抗金而屡遭弹劾，晚年罢官乡居二十余年。其诗以爱国主义精神为主调，风格雄浑豪放，人称“诗史”。散文语言朴实，文笔清新，以游记和笔记最为著名。其题跋多涉及时事，论人论事，犀利深刻，饱含愤激之情。著述甚丰，有《渭南文集》、《剑南诗稿》、《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题跋三则

跋李庄简公【1】家书

李丈【2】参政【3】罢政归乡里时，某年二十矣。时时来访先君【4】，剧谈终日。每言秦氏【5】，必曰咸阳【6】，愤切慨慷，形于色辞。一日平旦【7】来，共饭，谓先君曰：“闻赵相【8】过岭【9】，悲忧出涕。仆不然，谪命下，青鞋布袜【10】行矣，岂能作儿女态【11】耶！”方言此时，目如炬，声如钟，其英伟刚毅之气，使人兴起【12】。

后四十年，偶读公家书，虽徙海表【13】，气不少衰，丁宁训戒之语，皆足垂范百世，犹想见其道“青鞋布袜”时也。

淳熙戊申【14】五月己未，笠泽【15】陆某【16】题。

跋花间集【17】

唐自大中【18】后，诗家日趣浅薄，其间杰出者，亦不复有前辈闳【19】妙浑厚之作，久而自厌。然梏于俗，尚不能拔出【20】。会有倚声作词【21】者，本欲酒间易晓，颇摆落故态，适与六朝跌宕【22】意气差近，此集所载是也。故历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23】简古可爱。盖天宝以后诗人，常恨文不迨；大中以后，诗衰而倚声作。使诸人以其所长格力【24】施于所短，则后世孰得而议？笔墨驰骋则一，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

开禧元年【25】十二月乙卯，务观东篱书。

跋傅给事【26】帖【27】

绍兴【28】初，某甫【29】成童【30】，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31】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32】以杀身翊戴【33】王室，虽丑裔【34】方张【35】，视之蔑如【36】也。卒能使虏消沮【37】退缩，自遣行人【38】请盟。会秦丞相桧【39】用事，掠以为功，变恢复为和戎，非复诸公初意矣。志士仁人【40】，抱愤入地者可胜数哉！今观傅给事与吕尚书【41】遗帖，死者可作【42】，吾谁与归【43】？嘉定二年【44】七月癸丑，陆某谨【45】识【46】。

【注解】

【1】李庄简公：李光，字泰发，浙江上虞人。宋高宗时官至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因坚持抗金，不满秦桧的弄权误国而被罢官。后又被秦桧党羽陷害，远贬琼州（今海南省琼山县），卒谧“庄简”。

【2】丈：对长辈的尊称。

【3】参政：参知政事的简称。

【4】先君：指陆游已去世的父亲陆宰。

【5】秦氏：指秦桧。

【6】咸阳：秦国首都，在今陕西省。因秦桧姓秦，故用作影射。

【7】平旦：天刚亮。

【8】赵相：宗高宗时宰相赵鼎，因反对和议被秦桧陷害，最后贬死崖县（今属海南省）。

【9】过岭：指赵鼎由漳州转贬潮州时过揭阳岭（今广东揭阳县西北）。

【10】青鞋布袜：指平民服装。语出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吾独何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

【11】儿女态：男女青年分别时悲切、依恋的情态。语出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12】兴起：振作，奋起。

【13】海表：海外。赵鼎被贬琼州、儋州（今属海南省）均在海南岛上，故称。

【14】淳熙戊申：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9）。

【15】笠泽：江苏松江的别名，一说为太湖的别名。

【16】陆某：陆游自称。古人在草稿或文集里常用某代替自己名字。陆游祖籍吴郡，后迁至山阴，故称。

【17】花间集：我国最早的一部词总集。五代后蜀赵崇祚编。选录晚唐、五代十八家词人的五百首作品。其内容多写风花雪月、男女恋情，风格绮丽婉约。

【18】大中：唐宣宗李忱年号（847—859）。

【19】闳：宏大。

【20】拔出：拔脱出来。

【21】倚声作词：依照前人词调填写歌词。而词调又是依倚歌声的节奏而形成的。

【22】跌宕：放佚不羁。

【23】辄：就。

【24】格力：诗文的格调气势。

【25】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开禧：宋宁宗赵扩年号（1205—1207）。

【26】傅给事：傅崧卿，字子骏，南宋主战派人物，曾任给事。

【27】帖：简帖。

【28】绍兴：宋高宗赵构年号（1131—1162）。

【29】甫：始。

【30】成童：进入童年。时陆游方六七岁。

【31】裂眦（zì）：形容愤怒到极点时连眼眶都要胀裂。

【32】期：决意，决定。

【33】翊戴：辅助拥戴。

【34】丑裔：指金人。丑：凶恶。裔：边远地区的民族。

【35】方张：正猖狂、嚣张。

【36】蔑如：轻视的样子。

【37】沮（jū）：丧气。

【38】行人：使者。

【39】秦丞相桧：南渡后为高宗朝的丞相，南宋投降派代表人物，杀害抗金名将岳飞，是历史上有名的奸臣。

【40】志士仁人：指坚持抗战的爱国将领、士大夫及广大人民。

【41】吕尚书：吕祉，建州建阳（今属福建）人，曾任兵部尚书。

【42】作：复生。

【43】归：归附，心悦诚服。

【44】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嘉定：宋宁宗赵扩年号（1208—1224）。

【45】谨：郑重，恭敬。

【46】识：同“志”，记。

【今译】

跋李庄简公家书

李光老先生罢官回乡时，我已经二十岁了。他经常来探望先父，他们整天在一起高声畅谈，每当提起秦桧，总是用咸阳来隐射、嘲骂，那种悲愤痛心、激昂慷慨的情态，从脸色和言辞中充分表露出来。有一天凌晨他跑到我家，吃早饭时对先父说：“听说赵丞相过揭阳岭时，痛哭流泪，极端忧悲。我却不是这样，贬谪的命令一下，我穿起青鞋布袜就动身了，哪能像小青年那样哭哭啼啼呢！”当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有如火炬，声音有似洪钟，那种英伟、刚直、坚强的气概，使人精神大为振奋。

四十年后，偶然读到老先生的家书。虽然他已被贬谪海外，但豪气却丝毫未减，那些叮嘱教诫的言辞，都足以作为后代的典范，他当年讲“青鞋布袜”时的情景，又好像浮现在我的眼前。

淳熙十五年五月二十四日，笠泽陆某题。

跋花间集

唐代从宣宗大中年间以后，写诗的人一天天走向浅薄，其中比较杰出的，也再难写出前人那种宏大、精妙、深厚的作品，时间一久，连自己也感到厌嫌。可是由于被世俗的好尚所拘束，还不能从里面摆脱出来。这时恰好出现依照曲调填写歌词的人，他们本来是让歌女在宴会上用词合着音乐歌唱，为了使大家容易听懂，所以词句比较通俗，能够撇开诗体那种传统的作风，这又正好与六朝清丽不羁的情调稍为接近，这本集子所收录的就是这类作品呵。所以经过唐末、五代，诗愈加低下浅陋，词就愈加简古可爱。天宝以后的诗人，常为自己的作品赶不上盛唐而感到遗憾；大中以后，诗歌衰落而填词之风兴起。假使这些人以其所长的填词功夫用到其短处上，那么后世的人哪能批评他们呢！写作上的纵横驰骋，都基本一样，善于这个不善于那个，是不容易用一般道理来推究的呵！

开禧元年十二月己卯日，务观写于东篱。

跋傅给事帖

绍兴初年，我刚成为儿童，亲眼看见士大夫在一起谈论国事时，有的愤怒得咬牙切齿，好像眼眶都要胀裂，有的悲痛得泪流满面，号啕大哭，每个人都下决心牺牲自己来拥戴朝廷，保卫国家，虽然金人正猖狂南侵，这些士大夫的眼中却根本没有他们，终于使敌人丧气退缩，主动派遣使者前来请求签订和约。当时正遇上秦桧专权，他把这一胜利夺为自己的功劳，变恢复故土为与金人讲和，已经不再是那些爱国士大夫的本意了。因而抱着怨愤而死的志士仁人真不知有多少呵！现在看到傅给事生前写给吕尚书的简帖，他们如果可以复生的话，我还会对谁心悦诚服呢？

嘉定二年七月癸丑日，陆某谨记。

【简评】

陆游是南宋写作题跋的名家。这里所选的第一、三两则，是他在晚年读李光家书和傅给事帖时引起的对青年、童年时代的一段回忆，从中可以了解到陆游强烈的爱国精神、坚定的抗金信念、高洁的品格情操，是从小就在家庭和长辈的熏陶下培养起来的，而且至老不衰、至死不变。题跋用极简练的笔墨，将李光与南宋初期爱国士大夫的群像描绘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在这些人物身上还饱含着作者对投降派的无比憎恨，对无力恢复这一现状的极端忧虑，对志士仁人遭受排斥、含恨九泉的无限悲愤与同情。这两则题跋和他的爱国诗篇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跋花间集》共有两则，这里选的是第二则。它从文学内部规律这个角度，揭示了词在唐末、五代得以产生与发展的原因，基本符合词的实际情况。这里所说词“简古可爱”，既是与唐末五代诗风的卑下浅陋相对而言；又是从它与六朝民歌在语言及手法上有相似之处来说的，并不说明陆游对花间词中的浮华冶艳作品持欣赏态度。

朱　熹

朱熹（1130—1200），南宋哲学家、教育家。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菴，又号晦翁，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侨居建阳（今属福建）。绍兴进士。曾任秘阁修撰、焕章阁待制等职，卒谥“文”。他在哲学上发展了“二程”关于理气关系的学说，集理学之大成，世称“程朱理学”。在经、史、诗、文等方面有较深造诣，而对古代文献的校注、整理贡献尤大。其序文能突破道学家说教的局限，实事求是地分析问题，既有较精辟的见解，又有一定的文学色彩。有《四书集注》、《晦菴先生朱文公集》等。

送郭拱辰【1】序

世之传神写照【2】者，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为良工。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奇矣。

予顷见友人林择之【3】、游诚之【4】，称其为人，而招之不至。今岁惠然【5】来自昭武【6】，里中【7】士夫数人欲观其能，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8】，卒无不似，而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9】，有可笑【10】者。为予作大小二像，宛然【11】糜鹿之姿，林野之性。【12】持以示人，计【13】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为予也。

然予方将东游雁荡【14】，窥龙湫【15】，登玉霄【16】，以望蓬莱【17】；西历麻源【18】，经玉笥【19】，据祝融【20】之绝顶，以临洞庭风涛之壮；北出九江，上庐阜【21】，入虎溪【22】，访陶翁【23】之遗迹【24】，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彼当有隐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25】将见之，欲图其形以归。而郭君以岁晚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予于是有遗恨焉。因【26】其告行，书以为赠。

淳熙元年【27】九月庚子，晦翁书。

【注解】

【1】郭拱辰：字叔瞻，三山（今福建福州）人，朱熹门人，善丹青。

【2】传神写照：这里指给人画像。语出《晋书·顾恺之传》：“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神：神情，神气。照：肖像（此段赞美郭拱辰画像的妙处。这是虚叙）。

【3】林择之：名用中，福建古田人。

【4】游诚之：名九言，福建建阳人。

【5】惠然：顺和的样子。词出《诗经·邶风·终风》“惠然肯来”。

【6】昭武：三国时吴国所设的县，晋朝避司马昭讳，改为邵武（今属福建）。

【7】里中：闾里之中，即人所聚居的地方。

【8】损益：减添，指修改画稿。

【9】天致：天然的情致。

【10】可笑：指观画者会心的笑。

【11】宛然：状貌可见的样子。

【12】麋鹿之姿，林野之性：用来表示天真、飘逸、悠闲的神情。

【13】计：估计（此段写郭拱辰所画人像，均能在形似之外取得神似。这是实写）。

【14】雁荡：山名，在浙江乐清县东九十里。

【15】龙湫（jiū）：雁荡山有大小龙湫二处瀑布，极为壮观。湫：水池。

【16】玉霄：峰名，在浙江天台县西北。

【17】蓬莱：古代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之一。这里代指东海。

【18】麻源：地名，在江西南城县西十五里。

【19】玉笥（sì）：山名，在湖南省湘阴县东北。

【20】祝融：指湖南省衡山县的衡山七十二峰中的最高峰祝融峰。

【21】庐阜：即庐山，一名“匡山”，总称“匡庐”，在江西九江市附近。

【22】虎溪：在庐山东林寺前。

【23】陶翁：即东晋大诗人陶渊明。

【24】遗迹：遗留下来的旧迹，今九江市西南45公里外的柴桑有渊明的故居。

【25】幸：有幸。

【26】因：趁着。

【27】淳熙元年：公元1174年。淳熙：宋孝宗赵昚年号（1174—1189）（此段写作者将远游四方，而郭不能从游，引为憾事，故写序相赠）。

【今译】

世间画人物画的人，只要画得面貌和本人稍微相似，就可以称作好画家了。现在郭拱辰君竟然能在形似之外，连带把那人的精神意态一点也不走样地描绘出来，这也算得是与众不同了。

不久以前，我遇见林择之、游诚之这两位朋友，他们非常称赞郭君的为人，却招他不来。今年他很顺和地从邵武来到临安，闾里中的几位士大夫很想见识他的本领，都请他给自己画像。在进行中，有的只一次就画得逼真，有的画成之后，还须略加修改，最后没有一个不像的，最妙的是被画人的神情意态都能惟妙惟肖地加以表现，使人看后发出会心的微笑。他给我画了大小两幅肖像，完全是一派飘逸天真、悠然自得的隐士风度。如果拿给别人看，估计只曾闻名却没有见过面的人，也知道画的就是我呵。

当时我正打算向东去雁荡山游览，观赏山中的龙湫飞瀑，再登上天台山的玉霄峰，从那里眺望东海；向西经过江西麻源，来到湖南玉笥山，又登攀祝融的顶峰，遥瞰洞庭湖波涛汹涌的壮丽风光；向北从九江出来，上庐山，进虎溪，寻找陶渊明的遗迹，然后回来好好地休整一番。那些地方该会有隐居的君子，世上的人不能见到，如果我有幸见到他们，就想画下他们的像带回家来。可是郭君因一年将尽，思念父母，不能长期地与我一道去游历，我对此感到十分遗憾。趁着他来辞行时，写这篇序送给他。

淳熙元年九月十六日，晦翁写。

【简评】

这篇文章写得清新活泼，语浅意深，毫无半点道学家气味。它并不是用郭拱辰画像的事例，来说明文学艺术要“既求形似，更重神似”这一创作规律，而是在赞颂拱辰作画、为人的同时，抒发作者的襟怀。“麋鹿之姿，林野之性”是本文的“文眼”。它既是作者的风神气韵，又是拱辰的自我写照，还是作者准备到处游览，作为寻找知音的蓝本，从一个侧面表现了南宋中后期的社会形势和当时知识分子的心理状态。清人林云铭评论此文时说：“从写真小技中发出如许大想头，盖彼时幅员日蹙，其东西北三面，可一览而尽。贤人遁迹，仕路一空。欲图其形，正以见其皆麋鹿之姿，林野之性，与己相类也。语虽壮而实悲，要于言外得之。”（《古文析义》卷十五）今天看来，仍颇有道理。

文　天　祥

文天祥（1236—1283），南宋民族英雄，文学家。字宋瑞，一字履善，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理宗宝祐四年（1256）状元。元兵入侵，天祥在赣州组织义军赴临安勤王，并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使元营谈判，被拘留，中途脱险南下。端宗立，拜右丞相，转战闽、赣、粤一带，帝昺祥兴元年（1278），于广东海丰五坡岭兵败被俘。囚絷大都（今北京市）四年，坚贞不屈，最后英勇就义。诗词文多抒写其报国壮志和浩然正气，风格悲壮苍凉。其序跋多为记实之言和有感而发之辞，早期委婉，后期激切。有《文山先生全集》。

指南录后序【1】

德祐二年【2】正月十九日，予除【3】右丞相【4】兼枢密使【5】，都督诸路【6】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7】、大夫、士萃于左丞相【8】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9】祸。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10】北，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11】，以资政殿学士【12】行。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13】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14】，贾余庆献谄于后【15】，予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16】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17】吕师孟叔侄为逆，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18】名曰馆伴【19】，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

未几，贾余庆等以祈请使【20】诣北【21】。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当引决，然而隐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22】也。”至京口【23】，得间【24】奔真州【25】，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26】，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27】在此。留二日，维扬帅【28】下逐客之令【29】。不得已，变姓名【30】，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31】，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32】得舟，避渚州，出北海【33】，然后渡扬子江，入苏州洋【34】，展转四明【35】、天台【36】，以至于永嘉【37】。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38】矣！诋【39】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40】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41】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42】，几从鱼腹【43】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洲【44】扬子桥【45】，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46】例【47】送死；坐桂公塘【48】土围【49】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50】几为巡徼【51】所陵迫死；夜趋高邮【52】，迷失道，几陷【53】死；质明【54】，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至高邮，制府檄【55】下，几以捕系【56】死；行城子河【57】，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58】死；至海陵【59】，如高沙【60】，常恐无辜死；道【61】海安、如皋【62】，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63】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64】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予在患难中，间【65】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66】为一卷；发北关外，历吴门【67】、毗陵【68】，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69】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余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所为？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僇【70】；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有余责。【71】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72】之福，修我戈予，从王于师，【73】以为前驱，雪九庙【74】之耻，复高祖【75】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76】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77】无所愧怍【78】，然微【79】以自文【80】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81】，使旦夕得正丘首【82】，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是年【83】夏五，改元【84】景炎【85】。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注解】

【1】本文是文天祥为自编的诗集《指南录》写的一篇序文，因卷首有自序，故本文称做《后序》。《指南录》：是文天祥在德祐二年奉命出使元营被扣押、中途逃归过程中所作诗的自编集，共四卷。其中《扬子江》一诗说：“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因以“指南”名集。

【2】德祐二年：公元1276年。德祐，宋恭帝赵显年号（1275—1276）。

【3】除：被授官。

【4】右丞相：宋代设左、右丞相总理国事，右略次于左。

【5】枢密使：宋朝主管全国军事的最高长官。

【6】路：宋代行政区域名，相当于“省”。

【7】缙（jìn）绅：本为古代官宦的装束，这里代指高级官员。

【8】左丞相：当时为吴坚（后降元）。

【9】纾（shū）：解除。

【10】觇（chān）：窥视察看。

【11】翌（yì）日：次日。

【12】资政殿学士：这是宰相辞职后一般授予的荣誉官衔，类似皇帝顾问（此段说明自己出使元营的原因）。

【13】遽（jù）：立刻，马上。

【14】“吕师孟”句：吕师孟为叛将吕文焕之侄。元兵迫近临安，他被任命为兵部侍郎，出使元营，文天祥上疏主张将他斩首，因而结下怨仇。

【15】“贾余庆”句：继文天祥辞相印后作右丞相，德祐二年二月以右丞相充祈请使使元，讨好逢迎，媚敌求和。

【16】度（duó）：推测，估计。

【17】数（shǔ）：列举。

【18】二贵酋：指元军高级将领万户忙古歹和招讨使唆都。

【19】馆伴：陪伴宾客的人员（此段叙述自己初到元营与敌斗争情况）。

【20】祈请使：奉表请降的使节。

【21】诣北：往元京大都（今北京）。

【22】将以有为：这是韩愈《张中丞传后叙》中南霁云说的话（本书已选此篇）。

【23】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

【24】间（jiàn）：空隙，机会。

【25】真州：治所在今江苏省仪征县。

【26】东西二阃（kǔn）：指淮南东路制置使李庭芝和淮南西路制置使夏贵。前者驻扬州，后者驻庐州（今安徽合肥）。阃：门橛，代指城门，后代称统兵在外的将帅。

【27】庶几：大概，也许。

【28】维扬帅：指李庭芝。

【29】下逐客之令：《指南录卷三·出真州》载：天祥到真州后，写信给淮东、淮西两位制置使，约他们与真州守将苗再成联兵抗元，但李庭芝为元军反间计所惑，误认天祥为元军奸细，密令苗再成杀死天祥，苗不忍，放天祥出城。维扬：扬州别名。

【30】变姓名：时文天祥改称自己是清江人刘洙。

【31】无聊：无所依靠。

【32】已而：后来。

【33】北海：长江口以北的海。

【34】苏州洋：今上海市附近的海面。

【35】四明：今浙江宁波市。

【36】天台：今浙江天台县。

【37】永嘉：今浙江温州市（此段叙述自己北行被拘京口脱逃，辗转到达永嘉的艰辛历程）。

【38】几：几回。

【39】诋（dǐ）：斥责。

【40】贵酋：即前面所说的馆伴。

【41】刭（jǐng）：用刀割脖子。

【42】物色：搜寻。

【43】从鱼腹：葬身鱼腹。

【44】瓜洲：今江苏邗江县南长江边。

【45】扬子桥：即扬子津。

【46】殆：几乎。

【47】例：类乎，等于。

【48】桂公塘：扬州城外一座土丘。

【49】土围：一所只剩下土围墙的民房。

【50】贾家庄：扬州城北的村庄。

【51】巡徼（jiào）；巡察，指宋军巡逻兵。

【52】高邮：今属江苏。

【53】陷：陷入迷途。

【54】质明：天刚亮。质：正。

【55】檄（xí）：声讨或命令的文告。

【56】捕系：捉拿囚禁。

【57】城子河：在高邮县东南。

【58】邂逅（xiè hòu）：不期而遇。

【59】海陵：今江苏泰州市。

【60】高沙：即高邮。

【61】道：取道。

【62】海安、如皋：均今江苏省县名。

【63】“至通州”两句：通州守将杨师亮因接到李庭芝命令，拒绝文天祥入城，后来发现是误会，才接待他，并资助他衣服、饮食、船只等。通州：治所在今江苏南通市。

【64】付：置（此段列举险境，说明万死一生的遭遇）。

【65】间（jiàn）：间或，有时。

【66】北关外：临安北门外，当时为元兵驻地。

【67】吴门：今江苏苏州市。

【68】毗（pí）陵：治所在江苏常州市。毗一作“毘”。

【69】三山：今福建福州市（此段概括介绍诗集的内容和编辑成集的用意）。

【70】余僇（lù）：余辜。僇：同“戮”，犹“罪过”。

【71】“以父母之遗体”三句：《孝经·开宗明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行殆：冒危险。

【72】宗庙：帝王祭祀祖宗的庙宇，这里指宋王室的祖先。

【73】“修我戈矛”二句：《诗经·秦风·无衣》：“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修：整治。

【74】九庙：即祖庙，古代帝王立九庙，奉祀九代祖先。

【75】高祖：指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

【76】“所谓”三句：诸葛亮《后出师表》：“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鞠躬：弯曲着身子，表示敬谨。尽力：现作“尽瘁”。

【77】浩然：光明正大。

【78】愧怍（zuò）：惭愧。

【79】微：无。

【80】自文：自己掩饰。

【81】日月：喻最高统治者。

【82】正丘首：《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据说狐狸热恋旧巢，临死时总把头朝向有自己巢穴的土丘。后喻作热爱故土，死于故乡、故国。

【83】是年：指德祐二年（1276）。

【84】改元：改年号。

【85】景炎：宋端宗赵昰（shì）的年号（以上述说自己救国的宏愿和对宋王朝的忠诚，结尾记作序的时间和诗集的命名）。

【今译】

德祐元年二月十九日，我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统领各路军马。当时元兵已逼近京师城门，出战、固守、迁都，都已来不及安排、实施。大小官员都聚集在左丞相府第，想不出一点办法。适逢当时南北使节来往频繁，元方邀请宋朝主持国事的人会面。大家说我出使一次就可解除祸患。国家局势到了这种地步，我不应该顾惜自己，同时估计或许还可以用言辞去说服元人；何况以前使节往来，并没有人被对方扣留；我更想借此机会，暗中观察元方的虚实，以便回来后制定救国的策略。于是，我辞去了丞相的职务。第二天，我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出发。

刚到北营时，我在敌人面前慷慨陈词，使得他们从上到下都极为惊讶、震动，因而也不敢立刻轻视我国。不幸我和吕师孟先前就结下仇怨，以后贾余庆又卖国媚敌，于是我被敌人扣留而不得回国，国家大事也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估计自己不能脱出虎口，就当面斥骂敌帅伯颜不守信用，列举吕师孟叔侄共同叛国的罪状。我只想寻求一死，不再去考虑个人的安危。元人表面上对我尊敬，实际上内心十分恼怒。他们派了两个头目，名义是来宾馆招待，到夜里就用兵包围我的住所，这样我就不能回来了。

过不多久，贾余庆等人以祈请使的身份到元人京都去求降，我也被强迫与他们一道上路，但不在使者的行列。本来我理当自杀，却仍然忍辱同行，正如前人所说的：“将要有所作为呀！”到了京口，获得机会逃到真州，我就把元方的真实情况一一告诉给淮东、淮西的两位统帅，并约定他们联兵攻元，中兴的机会，看来就在此一举了。留了两天，扬州的统帅竟下了逐客的命令。没有办法，我只有改换姓名，隐蔽行踪，在草野中偷行，在露天中睡觉，每天与敌人的骑兵相互出没在淮河一带。困窘饥饿，生活无依，敌人悬赏追捕又急，天高地远，号呼无用。不久才得到一只小船，避开沙洲，驶出北海，然后渡过扬子江，进入苏州洋，迂回曲折地经过四明、天台等地，最后才到达永嘉。

唉！我接近死亡的边缘不知有多少次了。辱骂敌帅伯颜可能死；痛斥叛徒吕师孟叔侄可能死；与敌人头目相处二十天，争辩是非曲直，好几次都可能死；离开京口时，身上带着匕首以防意外，几乎自杀而死；经过敌人船队，在十多里的水路上遭到巡逻船只的搜捕，几乎投水而死；真州守帅把我赶出城门，几乎走投无路而死；前往扬州，过瓜洲扬子桥时，假使遇到哨兵，没有不死的可能；扬州城下，进退不由自主，几乎等于送死，坐在桂公塘的土围墙里，几千骑兵经过土围门口，几乎落入敌人手中而死；在贾家庄，几乎被巡查的哨兵凌辱、逼迫而死；夜里逃往高邮，迷失了道路，几乎陷于困境而死；黎明时在竹林中躲避哨兵，有几十个敌人的巡逻骑兵经过，几乎无法逃走而死；到了制置司府捉拿的公文下来，几乎被捕缚而死；行经城子河，出入于乱尸中，坐的船曾与敌人哨兵先后进出，几乎在无意中碰上他们而死；到海陵，往高沙，常恐无罪而死；经过海安、如皋，共计三百里，元兵与土匪往来其间，每天都可能死；到通州，几乎因为不被收留而死；乘小船冒着巨大的风浪渡海，虽出于无可奈何，但我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唉！死和生，不过是昼夜间的事罢了。死了就死了，但是，危急险恶的境界层出不穷，不是人世间所能忍受得了的。如今痛苦的事情过去以后，再追想当时所遭受的痛苦，还有什么比这更悲痛的呢？

我在患难中，有时用诗歌记叙自己的遭遇。现在还保留着它的底稿，舍不得抛弃。路上我亲手抄写：出使元营至被拘留于北关外，作为一卷，离开北关外，经过吴门、毗陵，渡过瓜州，再回京口，作为一卷；逃出京口，往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作为一卷；从海路经永嘉来到三山，作为一卷。我打算把它藏在家中，让后代人读了它，能够了解、同情我的心志吧！

唉！我能活着是一种侥幸，但这样侥幸地活着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从做臣子来说，君主受到污辱，臣子理应效死，而我却苟活下来，这是有余罪的；从做儿子来说，拿父母留给自己的身体，去冒极大的危险，几乎死去，是要受到重责的。我将去向君主请罪，只怕君主不会原谅；去向母亲请罪，又怕母亲不会原谅；我只有在祖先墓前请罪，并坚决地表示：生前不能解救国难，死后也要化作恶鬼去击杀敌人，这是正义的呵！或者依靠上天之灵，祖宗之福，重新修整武器，随驾亲征，我愿作为先锋，一举洗雪祖庙的耻辱，恢复高祖的大业，做到像诸葛亮所说的“誓不与贼俱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样，这也是正义的呵。唉！像我这种人，任何地方都可能是我的死所。往日假使我的尸骨抛弃在草野之中，我虽然心地光明，没有惭愧之处，但是，在君王、父母面前无法掩饰自己不能解除国难的罪过，君亲会怎样说我呢？没有料想到我今天还能重新穿上宋朝的官服，再见到皇帝、皇后，使我早晚间能在祖国的土地上死去，那还有什么遗憾的呢？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这年夏季的五月，改元为景炎。庐陵文天祥为他的诗集作序，并题名曰《指南录》。

【简评】

《指南录后序》是一篇堪与《正气歌》前后辉映的作者人格精神的生动写照。最后的议论，则是这一精神的自我剖白与升华。这次侥幸脱险归来，一方面他为未完成解救国难的使命而深感内疚，沉痛地进行自责；另一方面，他又毫不含糊地表示，他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要将以有为，重整旗鼓，鞠躬尽瘁，报仇雪耻。所以他认为，如果委身于草野，虽然也问心无愧，但仍然难以向君亲交代，因此今日能得返故国，死于故乡，心中也毫无遗憾。这些话表面看来有些费解，但是，从他一再表白的铮铮誓言中，从他在敌营愤怒斥贼，南奔路上历经艰险的表现中，我们就完全可以看出，他的自责，他的无憾，他的生，他的死，都是与国家民族的存亡休戚相关。这样，我们就不会同意当时有人提出的不能面敌自决的责难，也不会把这些表明心迹的话看做是自我辩解或故作姿态的豪言壮语，而会深深地感受到，这正是作者爱国激情与视死如归精神的真实流露。

元　好　问

元好问（1190—1257），金文学家，字裕之，号遗山，又号遗山真隐。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县）人。鲜卑族。兴定进士。官至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亡不仕。好问以诗与古文著称。其《论诗绝句三十首》在文学批评史上颇有影响。其文师法欧苏，写得委婉自然，明白晓畅；赠序叙事议论，兴之所至，信笔拈来，毫不拘滞。有《元遗山先生全集》。

送秦中诸人引

关中【1】风土完厚，人质直而尚义，风声习气，歌谣慷慨，且有秦汉之旧；至于山川之胜，游观之富，天下莫与为比【2】。故有四方之志【3】者多乐居焉。

予年二十许时，侍先人【4】官略阳【5】，以秋试【6】留长安八九月。时纨绮气【7】未除，沉涵【8】酒间，知有游观之美而不暇也。长大来，与秦人游益多，知秦中事益熟【9】，每闻谈周、汉都邑【10】及蓝田【11】、鄠【12】、杜【13】间风物，则喜色津津然【14】动于颜间。二三君多秦人，与余游，道相合而意相得也。常约近南山【15】，寻一牛田【16】，营五亩之宅【17】，如举子结夏课【18】时，聚书深读，时时酿酒为具【19】，从宾客游，伸眉【20】高谈，脱屣世事【21】，览山川之胜概，考前世之遗迹，庶几乎不负古人者。然予以家在嵩前【22】，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于归也。清秋扬鞭，先我就道，矫首【23】西望，长吁青云【24】。

今夫世俗惬意【25】事，如美食、大官、高赀【26】、华屋，皆众人所必争而造物之所甚靳【27】，有不可得者。若夫闲居之乐，澹乎【28】其无味，漠乎其无所得，盖自放于方之外【29】者之所贪，人何所争，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诸君，明年春风，待我于辋川【30】之上矣。

【注解】

【1】关中：函谷关以西的地方，今陕西省境内，因春秋战国时为秦国的区域，所以又称“秦中”。

【2】“至于山川之胜”三句：从秦汉至隋唐各代，多在长安建都，古代文物遗迹极为丰富。长安附近的西岳华山又以奇险秀丽名闻天下，故云莫与为比。

【3】“四方之志”：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二十四年》：“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这里指怀有经略天下的雄心大志（此段简要介绍秦中风土、人情、民俗的阳刚之美）。

【4】先人：先父，已故的父亲。元好问的生父元德明没有做过官，他从小过继给叔父元格，这里的“先人”即指元格。

【5】略阳：今甘肃秦安县东北陇城镇。

【6】秋试：在省城举行的科举考试，又称“乡试”，考中的人称“举人”。

【7】纨绮气：富贵人家子弟的习气。颜师古云：“纨，素也。绮，细绫也，并贵戚子弟之服。”

【8】沉涵：沉溺。

【9】熟：熟悉。

【10】周、汉都邑：周都镐（hào）京，在今西安市西南；汉都长安，在今西安市西北。

【11】蓝田：今属陕西，以产美玉闻名。

【12】鄠（hù）：今陕西户县。

【13】杜：指杜陵，在今陕西省长安县东北，汉宣帝陵墓所在地。

【14】津津然：欣喜的样子。

【15】南山：即终南山。

【16】一牛田：一条耕牛所能耕种的田地，指一小块土地。

【17】五亩之宅：语出《孟子·梁惠王上》：“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宅：田园。

【18】结夏课：未考中进士的举人，在夏日邀集同伴，复习功课、准备秋天再考。《南部新书》：“长安举子，自六月以后，落第者不出京，谓之‘过夏’，多借净坊庙院及闲宅居住，作新文章，谓之‘夏课’。”

【19】为具：安排饮食器具。

【20】伸眉：扬眉。

【21】脱屣（xǐ）世事：比喻抛弃世俗生活。

【22】嵩前：嵩山之南。元好问于1218年从河南宜阳移家至河南登封。

【23】矫首：抬头。

【24】长吁青云：语出《北史·献文六王传·咸阳王禧传》：“（元树）每见嵩山云向南，未尝不引领歔欷。”吁（xū）：叹气（此段抒写作者对秦中的向往之情和渴望旅居秦中的志向）。

【25】惬（qiè）意：快意，满意。

【26】赀：同“资”，指钱财。

【27】靳（jìn）：吝惜，舍不得。

【28】澹乎：清淡的样子。

【29】方之外：世事之外。

【30】辋川：水名，在陕西蓝田县东南，唐代诗人王维曾在此筑别墅闲居（此段议论闲居的乐趣）。

【今译】

关中气候良好，土地肥美，百姓质朴、爽直，很重义气，风情习俗使得歌曲也多为激昂慷慨的音调，这里的一切都还保存着秦、汉两代的遗风；至于山水风光的壮美，游览景观的丰富，全中国没有一个地方能和它相比，所以具有经略天下的雄心壮志的人，大多数喜欢住在这里。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侍奉在略阳做官的先父，因为参加秋试在长安逗留了八九个月。那时候公子哥儿的习气还没有脱除，成天沉溺在歌楼酒馆之间，虽然知道有许多优美的景点，却没有时间去观赏、游览。随着年龄的增大，与秦人交游也愈来愈多，对秦中的事情也愈来愈熟，每当听到谈论周、汉都城以及蓝田、户县、杜陵等名胜古迹，我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喜色。和我交游的诸君大多是秦人，他们和我志趣相同，情意相投，彼此有深厚的感情。我们常常约好要在终南山附近寻找一小块能够耕种的田地，经营五亩地的田园，像落榜的举子“结夏课”一样，带着很多书去熟读，还经常准备好酒席，陪伴着宾客到处游玩，兴致勃勃地高声谈笑，像抛掉旧鞋一样摆脱世事的困扰，饱览山川优美的景色，考察前人遗留的陈迹，这样或许可以不辜负古人的心意。可是因为我家住在登封，在夏天的旅途上跋涉千里，不像诸君回家那样方便。清秋时节，骑马上路，你们比我先登上旅途，抬头西望，看见天空的浮云，思念起你们，不禁发出长长的叹息。

现在世上公认为快意的事情，如丰美的饮食、高贵的官职、富足的钱财、华丽的房屋，都是众人所必争而上天却十分吝惜，不容易得到的。至于闲居的生活，平平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趣味，空空漠漠的好像一无所得，然而这正是放意于世俗之外的人所追求的，一般人怎会去相争？而上天又有什么舍不得呢？走吧诸君，明年的春天，请在辋川上等待我吧！

【简评】

这篇赠序感情较为复杂、曲折。它不只是表现作者对秦中的颂赞、留恋，也不只是表现作者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倾羡；而要看到，作者对秦中历史的追慕，对秦中认识的加深，是与其“四方之志”的远大抱负相契合的；而眼下对“闲居之乐”的欣赏，对再返秦中的渴望，又是与他对世俗惬意事的鄙弃，对仕途的日益厌倦分不开的。因此，作者从入仕与归隐的矛盾、选择中，隐喻着他对盛世的眷怀和对当世国势日益衰微的忧虑，隐喻着他在“四方之志”无法实现时，只好到山林中去寻找寄托的微妙心态。

吴　澄

吴澄（1249—1333），宋元之际学者。字幼清，晚字伯清，人称“草庐先生”。崇仁（今属江西）人。宋末举进士不第，入元，历任江西儒学副提举、国子监司业、翰林直学士等职，晚辞官南归，居家讲学，四方从学之士不下千人。为学折衷朱（熹）、陆（九渊）两派，但文章“词华典雅，往往斐然可观”（《四库全书提要》）。有《吴文正集》。

送何太虚【1】北游【2】序

士可以游乎？“不出户，知天下”，【3】何以游为哉！士可以不游乎？男子生而射六矢，示有志乎上下四方也，【4】而何可以不游也！

夫子【5】，上智【6】也，适周而问礼【7】，在齐而闻韶【8】，自卫复归于鲁，而后《雅》、《颂》各得其所也。【9】夫子而不周不齐不卫也，则犹有未问之礼，未闻之韶，未得所之《雅》、《颂》也。上智且然，而况其下者乎？士何可以不游也！然则彼谓不出户而能知者，非欤？曰：彼老氏意也。老氏之学，治身心而外天下国家【10】者也。人之一身一心，天地万物咸备，彼谓吾求之一身一心有余也，而无事乎他求也，是固老氏之学也。而吾圣人【11】之学不如是。圣人生而知之【12】也，然其所知者，降衷【13】秉彝【14】之善而已。若夫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数【15】、前言往行，非博其闻见于外，虽上智亦何能悉知也？故寡闻寡见，不免孤陋之讥。取友者，一乡未足，而之一国；一国未足，而之天下，犹以天下为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16】陶渊明所以欲寻圣贤遗迹于中都也【17】。然则士何可以不游也？

而后之游者，或异乎是。方其出而游乎上国【18】也，奔趋乎爵禄之府，伺候乎权势之门，摇尾而乞怜，胁肩【19】而取媚，以侥幸于寸进【20】。及其既得之，而游于四方也，岂有意于行吾志哉！岂有意于称吾职哉！苟可以夺攘【21】其人，盈厌【22】吾欲，囊橐【23】既充，则阳阳【24】而去尔。是故昔之游者为道，后之游者为利，游则同，而所以游者不同。余于何弟太虚之游，恶得【25】无言乎哉！

太虚以颖敏之资，刻厉之学，善书工诗，缀文【26】研经，修于己不求知于人，三十余年矣。口未尝谈爵禄，目未尝睹权势，一旦【27】而忽有万里之游，此人之所怪而余独知其心也。世之士操笔仅记姓名，则曰：“吾能书！”属辞【28】稍协声韵，则曰：“吾能诗！”言语布置，粗【29】如往时所谓举子业【30】，则曰：“吾能文！”阖【31】门称雄，矜己自大，醯瓮之鸡，坎井之蛙【32】，盖不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如，挟【33】其所已能，自谓足以终吾身、没吾世而无憾，夫如是又焉用游，太虚肯如是哉？书必钟、王【34】，诗必陶、韦，【35】文不柳、韩、班、马【36】不止也。且方窥闯【37】圣人之经，如天如海，而莫可涯，讵敢【38】以平日所见所闻自多【39】乎？此太虚今日之所以游也。是行也，交从【40】日以广，历涉【41】日以熟，识日长而志日起，迹圣贤之迹而心其心【42】，必知士之为士，殆【43】不止于研经缀文工诗善书也。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愈有余而愈不足，则天地万物之皆备于我者，真可以不出户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如是而游，光前绝后【44】之游矣，余将于是乎观。

澄所逮事【45】之祖母，太虚之从祖姑【46】也，故谓余为兄，余谓之为弟云。

【注解】

【1】何太虚：吴澄的表弟，生平不详。

【2】北游：到北方去游学。游：可作游学、游历、出游等多种解释。

【3】“不出户”二句：见《老子》第四十七章。

【4】“男子”二句：据《礼记·内则》载：国君的世子生下三日后，弓箭手用桑木弓向天地和东南西北六方发射出六支篷梗制的箭，表示男子志在四方（此段先摆出对游学的两种不同的观点）。

【5】夫子：对孔子的尊称。

【6】上智：古人将人的智慧分为上、中、下三等。

【7】适周而问礼：据《孔子世家》载：孔子曾至周王朝问礼于老子。

【8】在齐而闻韶：《论语·述而》：“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韶：虞舜时的音乐。

【9】“自卫”二句：《论语·子罕》：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各得其所：各自符合古代的乐谱。孔子曾在卫国学琴、习曲。

【10】外天下国家：以天下国家为外务。其实老子主张小国寡民，无为而治，并非完全不管天下国家之事。

【11】圣人：指孔子。

【12】生而知之：《论语·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说明孔子并不承认自己是“上智”，是“生而知之”。

【13】降衷：《书·汤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衷作“善”解，引申为特长。

【14】秉彝：《诗经·崧高》：“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彝作“常”解，即法则、规律，引申为本性。

【15】度数：古代指官职爵等的大小，这里引申为事物的大小、高低等情况。

【16】“取友”等七句：出自《孟子·万章下》。说明要广泛，尚友，意谓要上与古人为友。尚通“上”。

【17】“陶渊明”句：渊明集中有《圣贤群辅录》，其中所录者大多为中州人。但有人考证此书为伪托。中都：指中州，即黄河流域（此段从正面说明游学的必要）。

【18】上国：指国都，也可泛指大城市。

【19】胁肩：讨好的姿态。

【20】寸进：能在仕进上有些微收获。

【21】夺攘：掠取，强行索取。

【22】盈厌：极大地满足。

【23】囊橐（tuó）：口袋。

【24】阳阳：得意洋洋的样子。

【25】恶得：哪能（此段揭露后之游者的丑行，揭示今昔游者的不同目的，引出何太虚之游）。

【26】缀文：连缀文字，即作文。

【27】一旦：一朝，一时。

【28】属（zhǔ）辞：撰拟文辞，写诗作赋。

【29】粗：大概。

【30】举子业：科举时代，学童在考秀才以前经常练习写作应试文章，这种文章称为举子业。

【31】阖（hé）：关也。

【32】醯（xī）瓮之鸡：即醯鸡，又名蠛蠓（miè měng），一种浮在酒醋上的小虫。出自《庄子·田子方》：“（孔子请教老子后）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指老子）之发吾复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坎井之蛙：据《庄子·秋水》载：坎井之蛙，自觉其井宽水深，足以为乐，向东海之鳖夸口，请其入井参观。东海之鳖的左脚还未伸下去，右膝已被狭窄的井口绊住。坎井：浅井。前者常用来形容渺小，后者常用来比喻孤陋寡闻而又自以为是者。

【33】挟：依仗，依恃。

【34】钟、王：指三国魏书法家钟繇，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

【35】陶、韦：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中唐诗人韦应物。

【36】柳、韩、班、马：柳宗元、韩愈、班固、司马迁，均为古代著名散文家。

【37】窥闯：窥探，直入。

【38】讵敢：岂敢。

【39】多：夸耀。

【40】交从：交游。

【41】历涉：经历，涉猎。

【42】迹圣贤之迹而心其心：以圣贤之迹、心为其迹、心。

【43】殆：恐怕，大约。

【44】光前绝后：意为发扬光大前代圣贤游学的宗旨，弃绝后世之人为名利奔忙的丑行（此段赞扬何太虚的人品、学问，并对其游学提出希望）。

【45】逮事：及事，赶得上奉侍。

【46】从祖姑：祖父的堂姐妹（结尾介绍自己与何太虚的关系）。

【今译】

读书人应当出外游学吗？老子说过：不出门，就能知道天下的事情。既然如此，又何必去游学呢？可是，古代国君的世子出生以后，就要命令射手向各方发射出六支篷箭，象征男子具有四方之志，因此，又怎么可以不去游学呢？

孔夫子，是最聪明的人。他曾经到周王朝向老子请教礼仪，在齐国欣赏到韶乐，从卫国回到鲁国以后，整理《诗经》，然后《雅》、《颂》都符合前代流传下来的乐谱。如果孔子不去周、不去齐、不去卫国，那么，就还有不懂的礼仪，没有听过的韶乐，不符合乐谱的《雅》、《颂》呵！最聪明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智力远远不如他的人呢？读书人怎么可以不出去游学呢？那么，老子所说的不出门就能知道天下事，是错的吗？我认为，那只是老子的意思呵。老子的学说，主张修养自己的精神、道德，而不管天下国家的事情。其实一个人的外表和内心，能把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包含在内，那种只要加强自我身心修养就完全够了，根本不管身外其他事物的论调，本来就是老子的学说。而我们圣人孔子的学说却不像这样。孔子之所以生下来就有知识，那是上天给予他的特长和本性。至于山川、土地、风俗、气候、民情、世事，事物的名称、物色、大小、高低、长短，以及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如果不到外面去增长见闻，即使最聪明人的又怎能全都知道呢？所以见识浅少，不免被人讥笑是孤陋寡闻。结交朋友，一乡不够，就要到全国去；一国不够，就要到天下去，还应认为天下也不够，就要向上与古人做朋友。这就是陶渊明之所以要到中州寻找圣贤遗迹的原因呵。那么读书人怎能不出外游学呢？

可是后来去游学的人，有的却不是这样。当他到国都等大地方游学时，奔走在高官厚禄的府第，守候在权势贵族的门庭，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献媚讨好，侥幸能得到一点点好处。等到他达到目的，再去四方游历的时候，他哪里还会去考虑如何实现自己的志向？去考虑自己是否和职位相称呢？只要能向别人索取到钱，极大地满足自己的私欲，等到口袋装满以后，就洋洋得意地一走了之。所以从前的人是为道去游学，后来的却是为利去游学。游学的形式是相同的，可游学的目的却大不相同。因此，我对表弟何太虚这次出外游学，怎么能没有话可说呢？

太虚天资聪敏，学习刻苦，擅长书法，精通诗词；他撰写文章，钻研经史，提高自己的修养却不让别人知道，已经三十多年了。他嘴上从来不谈官禄，眼中从来没有权势，一时间忽然想去万里之外游学，这就使别人感到奇怪，但只有我了解他的心意呵。现在社会上有些读书人，拿起笔只能写自己的姓名，就说：“我很会写字！”词句方面稍微能合韵协律，就说：“我很会写诗！”语言结构，大略如学童考秀才前练习的应试文字，就说：“我很会写文章！”关起门来称英雄，夸耀自己，妄自尊大，就像酒缸中的小虫，浅井里的青蛙，不知道缸外的天空、井外的大海是什么样子；他们依仗着自己掌握一点本领，就认为够用一辈子，到死也不感到遗憾，像这样又何必去游学？太虚又肯这样做吗？书法一定要赶上钟繇、王羲之，诗歌一定要赶上陶渊明、韦应物，文章不赶上柳宗元、韩愈、班固、司马迁就不停步呵。况且刚探测圣人的经典时，就像天空、大海一样看不到它的边际，哪里肯用平时的所见所闻来吹嘘自己呢？这就是太虚今天之所以去游学的原因呵。他这次出行，交游将日益广泛，经历将日益丰富，见识将日益增长，而志气也将随之日益壮盛，走圣贤所走过的地方，而想他们的所想，才知道读书人之成为读书人，恐怕不只是研究、作文、工诗、善书呵。见闻愈多而愈感到自己懂得太少，愈有余而愈感到自己不足，那么天地万物都掌握在我的心中，真正可以做到不出门就知道天下事。这种知识，不是老子所说的知识。像这样的游学，可说是空前绝后的了，我将从这方面来看。

我现在所侍奉的祖母，是太虚的从祖姑，所以他称呼我为表兄，我称呼他为表弟。

【简评】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做学问、搞创作的人必走的一条重要途径。这篇赠序与马存的《送盖邦式序》都说明了这个道理。

但是，本文的“游学”，包含着游历、漫游、访学、交游等多种意义。即在游学中，既可从山川风土、民情风俗、文化、历史遗产中扩大眼界，增长见闻；又可从与当地学者名流的切磋琢磨中汲取营养，取长补短。它不仅强调了游学的重要性，而且指明了游学的目的与态度，因而就比马文显得更为全面、深入。

文章在论证游学的重要性时，多列举圣贤的言行为例证，并与老子的说法加以比较；在论证游学的目的与态度时，对为利而游者的丑态，既有形象化的描绘，又用典故生动地加以概括，以此反衬何太虚为道而游的正确与高尚。文笔犀利，叙述简洁而有变化，并带有浓郁的感情色彩。

钟　嗣　成

钟嗣成（1279？—1360？），元戏曲家。字继先，号丑斋，汴川（今河南开封）人。寓居杭州，屡试不第，遂闭门著书，专事戏曲著述和研究。所撰《录鬼簿》，为研究元曲的重要资料。

录鬼簿【1】序

贤愚寿夭、死生祸福之理，固兼乎气数【2】而言，圣贤未尝不论也。盖阴阳之屈伸，即人鬼之生死。【3】人而知夫生死之道，顺受其正，又岂有岩墙、桎梏之厄哉！【4】虽然，人之生斯世也，但知以已死者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酒罂【5】饭囊，或醉或梦，块然【6】泥土者，则其人虽生，与已死之鬼何异？此固未暇论也。其或稍知义理，口发善言，而于学问之道，甘于暴弃【7】，临终之后，漠然【8】无闻【9】，则又不若块然之鬼为愈【10】也！

予尝见未死之鬼，吊已死之鬼，未之思也，特【11】一间【12】耳。独不知天地开辟，亘【13】古迄【14】今，自有不死之鬼在。何则？圣贤之君臣，忠孝之士子，小善大功，著在方册【15】者，日月炳焕，山川流峙，及乎千万劫【16】无穷已，是则虽鬼而不鬼者也。

余因暇日，缅怀故人【17】，门第卑微，职位不振【18】，高才博识，俱有可录。岁月弥久，湮没【19】无闻，遂传【20】其本末，吊以乐章【21】。复以前乎此者【22】，叙其姓名，述其所作。冀乎初学之士，刻意【23】词章，使冰寒于水，青胜于蓝，【24】则亦幸矣。名之曰《录鬼簿》。嗟乎！余亦鬼也。使已死未死之鬼，作不死之鬼，得以传远，余又何幸焉！若夫高尚之士，性理之学【25】，以为得罪于圣门【26】者，吾党【27】且啖蛤蜊【28】，别与知味者道。

至顺元年【29】龙集庚午【30】月建【31】甲申【32】二十二日辛未【33】古汴【34】钟嗣成序。

【注解】

【1】录鬼簿：元代钟嗣成著，共二卷。书中载金到元中期以前的杂剧和散曲作家的小传和作品目录，包括作家152人，作品名目458种。明初，戏曲作家贾仲明在其基础上再作增补，编成《续录鬼簿》。它是中国戏曲史上现存的第一部重要文献。

【2】气数：气运，命运。这是一种迷信说法。

【3】“盖阴阳”二句：《礼记·月令》：“阴阳争，死生分。”孔颖达《正义》：“感阳气长者生，感阴气成者死。”屈伸：屈曲与伸展。

【4】“顺受其正”等二句：语出《孟子·尽心上》。顺受其正：即正命而死，正常的寿终。岩墙、桎梏：喻死于非命，即非寿终。正：指生死变化的正常规律。岩墙：高耸险峻的墙。桎梏（zhì gù）：镣铐。厄：苦穷。

【5】罂（yīng）：盛流质的陶制容器。

【6】块然：无知觉的样子。

【7】暴弃：自甘堕落。暴：糟踏。弃：损害。

【8】漠然：空漠、静寂的样子。

【9】无闻：不为人所知。

【10】愈：胜，较好。

【11】特：只，不过。

【12】一间：相差无几。

【13】亘（gèn）：绵延。

【14】迄：至。

【15】方册：典籍，史册。古代文字写在方版或竹简上，竹简相连为册。

【16】劫：佛家将天地的形成到毁灭谓之一劫。

【17】故人：友人。

【18】不振：不高。王国维《宋元戏曲史》：“杂剧之作者，大抵为布衣，否则为省椽内史之属。”《录鬼簿》中还列有教坊中人。

【19】湮（yān）没：埋没。

【20】传：传抄，撰写。

【21】吊以乐章：《录鬼簿》在宫天挺、郑光祖等已死杂剧作家的小传后附有《凌坡仙》挽词。乐章：散曲。

【22】前乎此者：指前辈杂剧作家。

【23】刻意：用心。

【24】“冰寒于水”二句：《荀子·劝学篇》：“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25】性理之学：指宋代理学。

【26】圣门：圣人之门，指儒家。

【27】吾党：我们这班人。

【28】啖蛤蜊（gè lì）：《南史·王融传》载：王融在王僧佑家遇见沈昭略。昭略问僧佑：“是何年少？”王融不平，说自己如日“照耀天下，谁人不知，而卿此问？”昭略说：“不知许事，且食蛤蜊。”这里借作不管别人的评议，且自保持我们的爱好。蛤蜊：一种生活在浅海泥中可供食用的软体动物。

【29】至顺元年：公元1330年。至顺：元文宗年号（1330—1332）

【30】龙集庚午：岁星在庚午年。龙：岁星名称。庚午：1330年的千支纪年。

【31】月建：一个月份所值的干支。

【32】甲申：庚午年七月的千支。

【33】辛未：庚午年七月二十二日的干支。

【34】古汴：古代的汴州，元代称汴梁，即今河南省开封市。

【今译】

一个人天资的贤愚、寿命的长短以及死生祸福等问题，本来就是连带命运一起说的，圣贤也未曾不谈论它们。阴阳的互相交替，也就是表现为人鬼生死的变化，人要知道了生死的道理，遵循着它变化的规律行事，怎么会陷入处在高危的墙下或身加镣铐那种困厄的处境呢？即使如此，人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知道把已死的人当做鬼，却不知道在未死的人中也有鬼呵。那些酒囊饭袋，有时酩酊大醉，有时酣然入梦，就像没有知觉的土块那样，他们虽然活着，但和已死的鬼又有什么不同？这种人当然没有工夫去评论他们。另外一种人稍微懂得一些道理，口中也能说出几句好听的话，但对于学问却自暴自弃，不求进步，死去以后，寂然无闻，那么，他们又不如那种像土块一样无知的鬼呵！

我曾经见过活人吊挽死鬼，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差别，仅仅是那么一点点罢了。唯独不知道开天辟地，从古到今，还存在着不死的鬼。这是为什么呢？圣君贤臣，忠臣孝子，有过大大小小的善事、功绩而名留史册的人，他们像日月那样辉煌，像高山大川那样永远峙立、奔流，经历过千百万年以后仍然不朽，这就是人虽死，功业和声名却长存的呵。

我利用闲时间，追念已死的朋友，他们门第低微，官职不高，但才能出众，见识广博，都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我担心时间愈久，就愈容易埋没无闻，因而记叙他们的生平始末，还用散曲来悼念他们。再有一些前辈作家，就写下他们的姓名，介绍他们的作品，希望初学的人，用尽心力去进行杂剧创作，使得后学能够超过前辈，那就很庆幸了。我给这本集子题名为《录鬼簿》。唉！我也是鬼呵。使已死和没有死的鬼，做永远不死的鬼，得以流传久远，我又是多么的幸运呵！对于高尚之士和儒家性理之学来说，我如此推崇这些杂剧作家，是一定会得罪孔圣门下的，我们还是自吃蛤蜊，另外和懂得味道的人去谈论吧。

至顺元年岁庚午七月二十二日汴梁钟嗣成序。

【简评】

《录鬼簿序》首次肯定了戏曲作家的重要地位和戏曲文学的不朽价值，希望通过该书的编辑，对戏曲创作的发展起积极的推动作用，表现出一种为献身戏曲事业而不怕“得罪圣门”的斗争精神。

文章以“鬼”为线索，将鬼分为已死之鬼、未死之鬼、不死之鬼三类，在讽刺、批判“块然泥土”、“甘为自弃”这两类虽人实鬼的同时，赞扬、歌颂了各载史册的忠孝义烈的不死之鬼，并以此肯定那些讴歌圣贤、英烈的戏曲作家，从而说明写作《录鬼簿》的目的，就是让“门第低微”的已死、未死的戏曲作家的名字和事迹，像圣贤一样流传永远，永垂不朽。在这种层层讲福、步步深入的推理中，作者写书的本意和积郁在胸中的块垒，都得到淋漓尽致的抒发。

宋　濂

宋濂（1310—1381），明初散文家。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今属浙江）人。元末隐居著书。朱元璋称帝后，被召为江南儒学提举，撰修《元史》，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晚年因胡惟庸案受牵连，贬往茂州（今四川茂汶羌族自治县一带），中途死于夔州。著述甚丰，文章以传记、小品和记叙散文最为出色，其赠序与书序亦有佳作。文笔清新典雅，叙事详赡，说理透辟，描写生动传神。有《宋学士全集》。

送东阳【1】马生【2】序

余幼时即嗜【3】学，家贫，无从致书【4】以观，每假【5】借于藏书之家，手【6】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7】。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8】群书。

既加冠【9】，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10】、名人与游【11】，尝趋百里外，从乡【12】之先达【13】执经叩问【14】。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15】其室，未尝稍降辞色【16】。余立侍左右，援【17】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18】，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19】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20】曳屣【21】，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22】而不知。至舍，四肢僵劲不能动，媵人【23】持汤【24】沃灌【25】，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26】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27】，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28】敝衣【29】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30】，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31】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32】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今诸生【33】学于太学【34】，县官【35】日有廪稍【36】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37】，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38】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39】甚称其贤。余朝京师【40】，生以乡人【41】子谒余，撰长书以为贽【42】，辞甚畅达。与之论辩，言和而色夷【43】。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44】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余者哉！

【注解】

【1】东阳：今属浙江省。

【2】马生：字君则，生平不详。生：读书人。

【3】嗜（shì）：爱好。

【4】致书：得到书。

【5】假：借。

【6】手：亲手。

【7】弗之怠：即弗怠之。弗：不。怠：松懈，偷懒。

【8】遍观：看尽，看遍。

【9】加冠：古时男子满二十岁举行加冠之礼，表示已经成年。

【10】硕师：学问渊博的老师。硕：大。

【11】与游：与之交往。

【12】乡：同乡，一般指同一府属。

【13】先达：有声望的先辈。此指吴莱。吴莱：浦江人。宋濂游学诸暨时，吴正授教于白门方氏义塾。

【14】叩问：请教。

【15】填：充满。

【16】稍降辞色：言辞、面容稍微和气一些。

【17】援：引。

【18】叱咄（duō）：大声呵斥。

【19】俟（sì）：等到。

【20】箧（qiè）：小书箱。

【21】曳屣（yè xǐ）：拖着鞋。

【22】皲（jūn）裂：皮肤因寒冷、干燥而裂口。

【23】媵（yìng）人：本指随嫁的人或婢女。这里指旅舍的服务人员。

【24】汤：热水。

【25】沃灌：用热水浇洗。

【26】被：披，穿。

【27】容臭（xiù）：盛贮香料的小囊袋。《礼记·内则》：“衿缨皆佩容臭。”

【28】缊（yùn）袍：以乱麻为絮制成的袍子。

【29】敝衣：破衣服。《论语·子罕》：“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子路）也与？’”

【30】耄（mào）老：年老。古人七十岁以上称作耄。

【31】缀：跟随。

【32】谬称：过分称赞，自谦之词（以上作者回忆自己青少年时代借书、抄书、求学、从师的艰苦情况）。

【33】诸生：明清两代专指已入太学的生员。

【34】太学：古代全国的最高学府，设在京城。明代称国子监。

【35】县官：指朝廷或皇帝。《史记·绛侯世家》：“盗买县官器。”索隐：“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36】廪（lǐn）稍：公家供给生员的粮食。

【37】遗（wèi）：给予。

【38】司业、博士：都是国子学的学官和老师（此段列举太学生求学条件之优越，与自己求学时的艰苦情况对比，强调学业能否有成，关键在于是否专心致志）。

【39】流辈：同辈。这里指同学。

【40】京师：这里指南京，后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

【41】乡人：浦江与东阳同属金华府，故宋濂称马生为同乡。

【42】贽（zhì）：拜见长者时进献的礼物。

【43】夷：平和。

【44】际遇：遭遇（此段点出写作此文的用意）。

【今译】

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因为家穷，没有办法买书来看，只好经常向藏书的人家借书，亲自用笔抄写，按照约定的时间归还。寒冬腊月，砚台中的水结成了坚冰，手指冻僵，不能伸直，我也不因此而停止抄写。抄完后，就赶快地把书送去，不敢略微超过期限。这样很多人都愿意借书给我，我因而得以看完很多书。

成年以后，因为仰慕圣贤的道德与学说，又担心没有大师、名人交往，曾经赶到百里以外，手拿经书，向当地的学术界老前辈求教。那位前辈德高望重，学生很多，挤满了一个房间，他的言语、态度一直非常严肃，从来没有半点亲切温和的神色。我站在他的旁边，提出疑难，询问其中的道理，弯着身子，侧着耳朵，恭恭敬敬地接受教诲；有时遇到他大声斥责，我的脸色愈加谦敬，礼节愈加周到，不敢回一句话进行争辩；等到他高兴时，又再次请教。所以我虽然愚笨，也终于学到不少东西。

当我从师的时候，背着书箱，拖着鞋，行进在深山大谷之中，隆冬北风凛冽，大雪有几尺深，皮肤因寒冷和风吹而裂开了口子，自己还不知道；到了旅舍，四肢麻木僵硬，不能动弹，服侍的人用热水浇灌，用被子围盖，很久才暖和过来。借住在旅舍时，店主每天只给我吃两顿饭，没有好鱼好肉等美味食品。与我住在一起的书生，都穿着绣花的丝绸衣服，戴着有红色帽带，并缀饰着珠宝的帽子，腰上挂着白玉制的珮环，左边佩着刀，右边系着香囊，光彩照人，犹如天上的神仙；而我穿着粗麻制的袍子，破旧的衣衫，生活在他们中间，没有流露出一点羡慕的意思。因为心中有足够的乐趣，不去计较吃穿方面的供养、享受比不上别人。我学习勤奋、生活艰苦都像这个样子。现在我虽然年老，没有什么成就，还侥幸参与君子的行列，承受天子的恩宠荣光，在朝中做了大官，每天坐在皇帝的旁边侍奉，准备接受皇帝的咨询，天下都交口称道自己的姓名，何况才能超过我的人呢？

现在就读在太学的生员，朝廷每天发给粮食和津贴，父母每年都要送来冬夏穿的衣物，没有饥饿、寒冷的忧虑了；坐在高大的房屋里诵读诗书，没有为求学而四处奔走的劳苦了；有司业、博士做他们的老师，没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的情形了；凡是应有的书籍，都收集在这里，不必像我过去那样亲手抄写，向别人求借才能看到呵。他们当中学业不专精，德行不完美的人，不是天资低下，而是用心没有我专一罢了。这难道是别人的过错吗？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学习已有两年，同学都赞扬他是位有道德的人。我到京城做官时，马生以同乡后辈的身份来拜见我，写了一封长信作为见面礼，言辞非常流畅、通达。和他讨论问题时，和颜悦色，十分谦敬。他自己说年轻时读书极为刻苦、用功，这可以称得上是善于学习的人了。在他将要回家探亲的时候，我有意说些求学艰难的话送给他。说我勉励同乡人努力学习，这的确是我的本意；如果毁谤我这是在同乡人面前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受到皇帝的重用，这哪里是了解我的人呢？

归　有　光

归有光（1506—1571），明代散文家。字熙甫，号项脊生，人称震川先生。昆山（今属江苏）人。嘉靖进士。官南京太仆寺丞，留掌内阁制敕，参与撰修《世宗实录》。与王慎中、唐顺之、茅坤等人对“后七子”、“文必秦汉”的复古主张有所不满，提倡唐宋古文，被称为“唐宋派”。其散文能以清淡朴素之笔，描写身边琐事，抒发身世之感。结构精巧，描绘生动，感情真挚，语言简洁。有《震川文集》。

周弦斋【1】寿序【2】

弦斋先生，居昆山之千墩浦【3】上，与吾母家【4】周氏居相近也。异时【5】周氏诸老人【6】，皆有厚德【7】，饶于积聚，为子弟延【8】师，曲有礼意【9】。而先生尝为之师，诸老人无不敬爱。久之，吾诸舅兄弟，无非先生弟子者。

余少时见吾外祖与先生游处【10】，及吾诸舅兄弟之从先生游。今闻先生老，而强壮如昔，往来千墩浦上，犹能步行十余里。每余见外氏【11】从江南来，言及先生，未尝不思少时之母家之室屋【12】井里【13】森森【14】如【15】也，周氏诸老人之厚德浑浑【16】如也，吾外祖之与先生游处恂恂【17】如也，吾舅若兄弟【18】之从先生游龂龂【19】如也。今室屋井里非复昔时矣，吾外祖诸老人无存者矣；舅氏惟长舅存耳，亦先生之弟子也，年七十余矣。兄弟中河南行省参加政事子和最贵显，亦已解组【20】而归，方日从先生于桑梓【21】之间。俯仰【22】今昔，览时事之变化，人生之难久长如是，是不可不举觞而为之贺也。

嘉靖丁巳【23】某月日，先生八十之诞辰。子和既有文以发其潜德【24】，余虽不见先生久，而少时所识其淳朴之貌，如在目前。吾弟子静复来言于予，亦以予之知先生也。

先生名果，字世高，姓周氏，别号弦斋云。

【注解】

【1】周弦斋：归有光母亲娘家的邻居，又是其家的塾师。

【2】寿序：为祝贺别人生日而撰写的赠序。

【3】千墩浦：地名，在江苏昆山县境内，是作者母家所在地。

【4】母家：即母亲娘家，也是外祖父母家。

【5】异时：往时，从前。

【6】诸老人：指与作者外祖父同辈的兄弟。

【7】厚德：宽厚的品德。

【8】延：延聘，聘请。

【9】礼意：礼节，情意。

【10】游处：交游，相处。

【11】外氏：即外家，外祖父母家。

【12】室屋：房屋。

【13】井里：乡里。古代同乡里的人共用一口水井，所以乡里又称井里。

【14】森森：繁密的样子。

【15】如：同“然”，语助词。

【16】浑浑：深远博大。

【17】恂恂（xún）：谦虚谨慎的样子。

【18】兄弟：从上下文意思来看，应指舅舅的儿子，作者的表兄弟。

【19】龂龂：恭敬的样子。

【20】解组：解去印绶，辞去官职。组：指官印上系的丝带。

【21】桑梓：《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本是家宅旁边常栽的树木。诗里说见到桑与梓，容易引起对父母的怀念，后用作故乡的代称。

【22】俯仰：瞬息，表示时间之短。

【23】嘉靖丁巳：即嘉靖三十六年（1557）。嘉靖：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1522—1566）

【24】潜德：内在的美德。

【今译】

弦斋先生，住在昆山县的千墩浦上，和我外祖父周家的住处相隔很近。从前我外祖父辈的一些老人都有宽厚的品德，并且积蓄了很多财产；他们在给子弟聘请老师时，委曲成全，礼节非常周到。先生曾经当过周家的塾师，这些老人没有不敬爱他的，时间一长，我的几位舅舅也成了先生的弟子。

我小时候见到外祖父和先生交往相处，以及舅舅们跟随先生学习的情景。现在听说先生虽然年老，可是身体和过去一样强壮，他在千墩浦上来来往往，还能步行十多里路。我每次见到外祖父母家的人从江南来京，说到先生，没有不使我想起小时候外祖父母家乡里房屋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的样子，周家那些老人品德宽厚、高尚的样子，外祖父和先生相处时谦虚谨慎的样子，舅舅们跟随先生学习时恭恭敬敬的样子。现在房屋、乡里与过去大不相同了，外祖父等老人已没有一个留在人世了；舅舅当中只有大舅还活着，他也是先生的弟子呵，年龄也七十多了。表兄弟当中要算在河南参加政事的子和最为贵显，现在也已经辞官回乡了，正陪伴着先生在故乡生活。抚今思昔，好像只是瞬息之间，看到时事的变化，人的一生难以长久竟是这个样子，因此不能不举起杯来为先生的高寿庆贺呵。

嘉靖三十六年某月某日，是先生八十岁的生日。子和已经写了文章赞扬先生内在的美德。我虽然很久没有和先生见面，可是小时候所见到的那张淳朴的脸庞，还好像就在眼前。我的表弟子静又来跟我说给先生写寿序的事情，他也认为我是最了解先生的呵！

先生名果，字世高，姓周，别号弦斋。

【简评】

这篇寿序的主旨在于为弦斋先生祝贺八十寿辰，但开头却从弦斋引出其外祖父母家，再从他们的关系写出外祖父家祖孙三代盛衰的情状，并穿插弦斋的过去与现况，以外祖等亲人在世之短反衬弦斋寿命之长，既表达了作者为弦斋高寿深表庆贺的心意，又隐约地流露出一种为世事变化、人生短暂而产生的感伤，充分发挥了作者善于叙述细琐的家庭旧事、抒发怀亲念故感情的长处。

茅　坤

茅坤（1512—1601），明散文家。字顺甫，号鹿门，归安（今浙江吴兴）人。嘉靖进士。累官至大名兵备副使，被忌者中伤，罢官归家隐居五十年而终。茅坤论文属“唐宋派”，曾编选《唐宋八大家文钞》，“唐宋八大家”的名称由此流行。文章刻意学习司马迁、欧阳修，喜跌宕，颇流畅，但不免露摹拟之迹。有《茅鹿门集》。

青霞先生【1】文集序

青霞沈君，由锦衣卫经历【2】上书诋宰执【3】。宰执深疾之，方力构【4】其罪，赖天子【5】仁圣，特薄其遣【6】，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累然【7】携妻子，出家塞上。

会北敌【8】数【9】内犯，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10】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11】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12】与野行走之馘【13】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14】。君既上愤疆埸【15】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日菅刈【16】我人民以蒙【17】国家也，数呜咽欷觑【18】，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19】是也。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20】，而君之祸【21】作矣。

君既没，而一时阃寄【22】所相与谗君者，寻【23】且坐罪【24】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门人给谏【25】俞君，于是裒辑【26】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以敬，来请予序之首简【27】。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自《小弁》【28】之怨亲，《巷伯》之刺谗以下，其忠臣、寡妇、幽人【29】、怼士【30】之什，并列之为“风”，疏【31】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32】也哉？然孔子不遽【33】遗之者，特悯其人，矜【34】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35】焉耳。予尝按次【36】春秋以来，屈原之《骚》【37】疑于怨，伍胥【38】之谏疑于胁【39】，贾谊【40】之疏疑于激，叔夜【41】之诗疑于愤，刘【42】之对疑于亢，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43】大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44】也，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45】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

予谨识【46】之，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47】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

【注解】

【1】青霞先生：沈炼的别号。沈炼，字纯甫，号青霞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明嘉靖进士。为人刚直，疾恶如仇，官锦衣卫经历，上疏以十大罪状揭发严嵩父子，被贬谪保安（今陕西志丹县）。边人慕其忠直，多遣子弟就学。总督杨顺、巡按路楷受严嵩指使，诬陷沈炼勾结白莲教首领阎浩等谋反，将其斩首于宣府市（今河北张家口市）。著有《青霞集》。

【2】锦衣卫经历：官名，属銮仪卫，正七品。

【3】宰执：宰相，这里指严嵩。明代不设宰相，以内阁大学士代行其责。严嵩于嘉靖二十一年入阁任相。

【4】构：制造。

【5】天子：指明世宗。

【6】遣：发遣，发落。

【7】累然：疲惫不堪的样子。

【8】北敌：指元朝灭亡后残余的蒙古贵族鞑靼。

【9】数（shuò）：屡次。

【10】恣：恣意，放任。

【11】镞：箭头。

【12】中土之战没者：指明军中战死的士兵。

【13】馘（guó）：割下的左耳。古代战争中割取所杀敌人的左耳以记功。

【14】控吁：控诉，呼吁。

【15】疆埸（yì）：国界，边境。

【16】菅刈（jiān yì）：割草，这里喻屠杀百姓如割草。

【17】蒙：欺骗。

【18】欷歔（xī yū）：叹息。

【19】什：《诗经》中雅、颂四十篇为一组，叫“什”，后用以泛指诗篇和文卷。

【20】煽构：煽动，陷害。

【21】祸：指杀身之祸。

【22】阃（kǔn）寄：寄以阃外之事。古代郭门以外称阃外，将军出征，必出郭门，因以阃外代指军事重任。这里指依附严嵩陷害沈炼的杨顺等边防将领。

【23】寻：旋即，不久。

【24】坐罪：因罪牵连。

【25】给谏：给事中的简称，掌规谏稽察等事。

【26】裒（póu）辑：搜集编定。

【27】首简：篇首（以上从政治环境、青霞遭遇写出其为文集作序的原因）。

【28】《小弁》：和下句中的《巷伯》都是《诗经·小雅》中的篇名。

【29】幽人：隐士。

【30】怼（duì）士：含恨之士。

【31】疏：分。

【32】中声：中和之声。《荀子·劝学》：“诗者，中声之所止也。”

【33】遽（jù）：遂，因此。

【34】矜：顾惜。

【35】“发乎情”、“言之者无罪”等句：出自《毛诗序》，但原文无“为”字。

【36】按次：考查。

【37】《骚》：指《离骚》。

【38】伍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时吴大夫，以谏吴王夫差拒越求和、停止伐齐等事而被疏，后赐死。

【39】胁：本为“逼迫”的意思，引申为过于激烈，给人以极大压力。

【40】贾谊：西汉文帝时政治家、文学家。为长沙王太傅，数上书言时政，主张削弱诸侯王势力以加强中央集权，言辞颇为激切。

【41】叔夜：三国魏诗人嵆康字，性情耿直，蔑视礼法，放纵不羁，后为司马昭所杀。其《幽愤诗》为抒愤之作。

【42】刘（fén）：唐朝诗人。文宗大和二年（828）举贤良方正，其策对极言时政弊端，因而得罪宦官，后被诬贬死。

【43】荐绅：同“搢绅”，古时高官的装束，这里借指官宦。

【44】作之忾（kài）：振作起士兵对敌人的愤恨。忾：愤恨，愤怒。

【45】采风者：古代派往下面搜集民歌、了解下情的官员。

【46】识（zhì）：记。

【47】当（dàng）：符合（以上评述沈炼诗文的价值，指出它是不可遗弃的抒愤之作）。

【今译】

沈青霞先生以锦衣卫经历的身份上书痛斥当朝宰相，这宰相恨透了他，正极力给他制造罪名，想置他于死地，幸亏皇帝仁慈英明，有意从轻发落，只把他流放边地。这时候，先生敢于直率批评皇帝的名声传遍了天下。不久，先生疲惫地带着妻子儿女，出关到塞上安家。

当时正逢北方的敌人鞑靼多次向内地侵犯，而自总督以下的将领，都束手无策，只有关闭营门，让敌人在边境任意出入，不发一弓一箭进行抵抗。更为严重的是，等到敌人退兵之后，他们就派人割下阵亡战士和躲在野外的难民的耳朵，冒充杀敌数字，去向朝廷请功。这使得父亲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哥哥哭弟弟的现象，处处可见，他们没有地方可以申冤。先生一方面为边境防务的日益松弛感到愤慨，一方面又对那些将士天天滥杀良民来欺骗朝廷感到痛心，因而经常长吁短叹，泣不成声，并把内心郁结的悲愤通过诗歌、文章反映出来，以此发泄自己的感情，这个集子里刊载的所有诗篇就是这种作品。先生过去因为敢于直率地批评皇帝而被人们所尊重，现在所写的诗文大多数又内含讥刺，慢慢地传开出去，使得自当权的奸相、总督到他们手下的走狗，都极为震动、恐惧，他们开始拼命造谣中伤，罗列罪名，于是先生遭受诬陷而被斩头的大祸也就临头了。

先生遇害以后，那些依附权相、陷害先生的将领，不久也都被论罪撤职，离开了边地；又过不多久，那位敌视先生的权奸也被罢相。于是先生的学生、做给谏的俞君，着手搜集、编定先生的著作，分成若干卷册，将它刻印流传。先生的公子以敬也来请我写篇序言放在集子的前面。

我读完先生的文集后提笔写道：像先生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代节义之士的后继者吗？孔子整理《诗经》，从写埋怨父母的《小弁》，和写讽刺谗人的《巷伯》，以及忠臣、寡妇、幽人、失意者等作者的诗篇，把它们列入“风”、“雅”类的，多得一时难以计算出来，难道它们都是古代的中和之声吗？但是孔子并不把它们删弃，其原因只是同情那些人的遭遇，顾惜那些人的志向，按照儒家诗教“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的原则行事罢了。我曾经顺时代先后审察过春秋以来的一些作品：屈原的《离骚》情感忧怨，伍子胥的进谏咄咄逼人，贾谊的上疏言辞激切，嵆康的诗歌满含悲愤，刘的对策刚直敢言，它们都曾经被人怀疑为有失中和之旨，可是根据孔子整理《诗经》的宗旨来编辑它们，也未必不会被人收录成集。先生遇害以后，天下的大小官吏，直到现在提起先生时，没有不鼻子发酸，泪流满面的。唉！集中所收录的《鸣剑》、《筹边》等诗篇，假如让后代的人读到它们，就一定能使奸臣乱贼心惊胆寒，而使边防战士跃马横戈，激发起对敌人的无比仇恨，这是必然的了。将来国家采风的使者出来看到这些诗篇，难道还会舍弃它们吗？

我郑重地在这集子上记下我的意见。至于集中的作品文词是否精工，意图是否与古代作家相合，这些都不足以用来评价先生的大节呵，所以我略去不谈。

【简评】

本文从对沈炼人品与文品的评议与赞扬中，告诉我们：只有忧国忧民的节义之士，才能写出抑郁悲愤，使贼臣胆寒，使战士气振的作品，而这种作品，就能流传久远，永垂不朽。作者在阐述这一看法时，既紧紧抓住沈炼诗文创作的环境、动机与社会效果，又联系孔子删《诗》的标准，联系对屈原、伍子胥、贾谊、嵆康、刘等人作品与言辞的评价，使作者这一观点逐渐明朗化、具体化，而最后“至于文词之工与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的结语，又进一步肯定了作者这一观点的正确与不可动摇。

汤　显　祖

汤显祖（1550—1616），明戏曲作家，文学家。字义仍，号海若，又号若士，别署清远道人。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万历进士，官至南京礼部主事，后调任浙江遂昌知县，因得罪权贵落职，未再出仕。他在戏曲理论上，反对拟古和拘泥于格律，是“临川派”的代表人物。“临川四梦”（《紫钗记》、《还魂记》、《南柯记》、《邯郸记》）为其代表作。所撰诗文亦多，其题序不拘格套，张弛自如，以晚明小品的笔调发表议论，富有个性特色。有《汤显祖集》。

牡丹亭记【1】题词【2】

天下女子有情，宁【3】有如杜丽娘【4】者乎？梦其人【5】即病，病即弥连【6】，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7】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8】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9】也。

传杜太守事者【10】，仿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11】予稍为更【12】而演【13】之。至于杜守收考【14】柳生，亦如汉睢阳王收考谈生【15】也。

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16】，恒以理相格【17】耳！第【18】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耶！

【注解】

【1】《牡丹亭记》：又名《还魂记》，汤显祖的代表作。其故事梗概见该剧第一出“标目”《汉宫春》曲：“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完配，赴临安取试，寇取淮扬。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2】题词：序的又一种名称。篇幅较为简短，多用韵语，此篇用散体，是个例外。

【3】宁（nìng）：岂，难道。

【4】杜丽娘：《牡丹亭》中的女主角。

【5】其人：指该剧中的男主角书生柳梦梅。

【6】弥连：久病不起。

【7】溟莫：即冥莫，指阴曹地府。

【8】荐枕：及下文“挂冠”均指同床共枕的夫妻之乐。

【9】形骸之论：拘泥于形式的粗俗说法。形骸：人的形体。

【10】传杜太守事者：指话本《杜丽娘慕色还魂》。

【11】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前者事出《法苑珠林》（见《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九《张子长》），写李仲文亡女与张世之子张子长梦中爱恋结婚的故事。后者事出《法苑珠林》（见《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五《徐玄方女》），记冯孝将子与徐玄方亡女之魂在梦中相爱，后徐女还魂，与冯子结为夫妻。

【12】更（gēng）：变动。

【13】演：敷演，发展。

【14】收考：拘留审问。

【15】睢阳王收考谈生：事出《列异传》（见《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六《谈生》），写一女子夜投谈生，与之成亲，并赠以珠袍。女实睢阳王亡女，王疑生盗墓，遂抓来审问，生以实告，后其女还魂，遂招谈生为婿。

【16】通人：学识渊博、无不通晓的人。

【17】格：推究，衡量。

【18】第：只。

【今译】

天下有情女子难道还有像杜丽娘的吗？梦见柳生后就得病，一病就久卧不起，以至于亲手绘下自己的画像，让它在世上流传后就死。死去三年了，又能在阴间找到她的梦中人后再生。像丽娘这种女子，才真正说得上是有情的人了。情不知从何处产生，一产生就非常深厚而且不能自止，活的可以死，死的可以再活。活着不能为情而死，死了又不能为情再活的人，都不是最有情的呵。梦里的爱情，为什么一定不是真的呢？天下梦中的情人难道还少吗？一定要同床共枕，结成夫妻，这都是重身体相亲的粗俗看法呵。

话本中撰写的杜太守家中发生的事情，和李仲文的女儿，以及冯孝将的儿子各自和梦中人成婚的故事有点相像，我稍微作些变动，将它推演、发展为《牡丹亭》传奇。至于杜太守审问柳生，又和汉代睢阳王审问谈生的情节有些相似。

唉！人世间的事情无奇不有，不是人世间一般的情况所能全部包括的。如果不是学识渊博的人，就总是要拿“理”去衡量一切事情。只说从理来看一定不会有，哪里知道从情来看就一定会有呢？

【简评】

本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耶？”等看法，既是对《牡丹亭》主题思想的高度概括，又是汤显祖“主情说”这一文学创作主张的生动显示。这里所说的“情”，在剧中表现为杜丽娘、柳梦梅对自由幸福的爱情的向往与追求，是具有永恒力量的敢于摆脱封建专制束缚的真情；如再加以扩大，就可看做是人的本性，是没有受到任何思想桎梏的人的“最初一念之本心”。这里所说的“理”，在剧中表现为封建礼教和专横的家长制是以程朱理学为基础的封建道德观念。剧中“情”与“理”的对立，其实质就是要求个性解放的时代精神与封建专制主义的对立，也就是“人欲”与“天理”的对立；它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思想家所揭示的“人性”与“神性”的对立，在性质上有其一致之处。《题词》中作者提到《牡丹亭》的素材，主要来自《谈生》等三个志怪故事，就是因为那种致死回生的男女之情，更能充分地表现出“情”的冲决一切的力量。

徐　光　启

徐光启（1562—1633），明科学家。字子先，号玄扈，上海县徐家汇（今属上海市徐汇区）人。万历进士，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并参机要。他能接受西方科学，研究范围广泛，以农学、天文学较为突出。有《农政全书》和译著《几何原本》。

甘薯疏【1】序

方舆【2】之内，山陬海澨【3】，丽土【4】之毛【5】，足以活人者多矣。或隐弗章【6】。即章矣，近之人习用之，以为泽居之鱼鳖【7】、山居之糜鹿也；远之人逖【8】闻之，以为逾汶之貉【9】、逾淮之桔【10】也。坐是【11】，而者弗获相通【12】焉。

余不佞，独持迂论，【13】以为能相通者什九，不者【14】什一。人人务相通，即世可无虑不足，民可无道殣【15】。或嗤笑之。固陋【16】之心，终不能移。每闻他方之产可以利济人者，往往欲得而艺【17】之。同志者或不远千里而致【18】。耕获菑畲【19】，时时利赖其用。以此持论颇益坚。

岁戊申【20】，江以南大水【21】，无麦禾。欲以树艺佐其急，且备异日也。有言闽、越之利甘薯者。客莆田【22】徐生为予三致其种，种之，生且蕃【23】，略【24】无异彼土。庶几哉桔逾淮弗为枳矣。余不敢以糜鹿自封【25】也，欲遍布【26】之，恐不可户说【27】，辄以是疏先焉。

【注解】

【1】《甘薯疏》：是徐光启撰写的介绍甘薯这一粮食作物新品种的特点和种法的农业书籍，原书已失传。甘薯：也称作山芋、番薯、地瓜等。疏：是我国古代散文的一种体裁。它的意思是疏通或说明。

【2】方舆：土地，引申为领域。

【3】山陬（zōu）海澨（shì）：山脚海边。

【4】丽土：附属在土地上。

【5】毛：草，植物。

【6】章：同“彰”，显明，引人注意。

【7】鳖：甲鱼。

【8】逖：遥远。

【9】逾汶之貉：《周礼·考工记》：“貉逾汶则死，地气然也”。汶水：在山东省中部。貉（hé）：兽名。似狸，锐头，尖鼻，毛色斑驳。

【10】逾淮之桔：《晏子春秋》载：晏子使楚回答楚王对齐人的侮辱时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zhǐ）。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淮：淮河。

【11】坐是：因此。

【12】相通：这里指远近的作物相互引种。

【13】不佞（nìng）：没有才干。迂论：迂阔而不切实际的言论。这都是作者自谦的话。

【14】不者：“不能相通者”的省语。

【15】殣（jǐn）：饿死。

【16】固陋：固执浅陋。

【17】艺：种植。

【18】致：送来。

【19】菑畲（zī yú）：开垦一年的土地叫“菑”。开垦三年的土地叫“畲”（以上从正反两方面以及自己的实践来论证作者远近不同地方的作物，十分之九可以相互引种的看法）。

【20】戊申：明神宗万历三十六年（1608）。

【21】大水：据史载：这年六月，从南京到镇江、苏州、松江，都发生大水灾。

【22】莆田：今属福建省。

【23】蕃：茂盛。

【24】略：大致。

【25】糜鹿自封：是“糜鹿之说自封”的省语。“糜鹿之说”就是前面“山居之糜鹿也”的说法，推而广之，就是“某种生物只应在某种特定地区才能生长”的说法。

【26】布：传布。

【27】户说：一户一户去游说（此段进一步用甘薯可以移植的事例来证实其看法，并说明写《甘薯疏》的意图）。

【今译】

在中国领土之内，从山脚到海边，土地上生长的植物，可以用来养活人的真是太多了。可是有的不太受人注意，知道它的人不多。就算是被人注意了，在它原来生长的地域内，人们惯常接触它，把它看做是只能活在水里的鱼鳖和只能活在山里的糜鹿那样，离了水和山就活不了；远地的人，只是从远处听到有某种植物，就认为它会受“地气”的影响，像越过汶水的貉，移植到淮河以北的橘树那样，不是冻死，就是果实变酸。因此，一般认为不同地区的作物就不能够互相引种了。

我才学浅薄，却要提出个人的一种迂阔的看法，认为作物能够引种的约占十分之九，不能引种的不过十分之一。如果大家都致力于引种，那么社会上就不必担心缺吃少穿，老百姓就不会逃荒饿死了。这样说也许有人会讥笑我。可是，我这固执浅陋的想法，始终没有动摇。每当听到别处的作物引种过来能有利于当地百姓生活时，我总想弄来种植试试。和我志趣相同的人，有时不远千里送来各种种子，经过我们连年耕种收获，常常能得到好处。因此，我就越发坚持己见了。

万历三十六年六月，江南洪水泛滥，稻、麦颗粒无收。我想种点作物救救急，同时也为以后的救灾作准备。有人说福建、浙江在灾荒年月曾种过甘薯，很有收获。门客莆田人徐生多次给我送来了种薯，试行栽种，产量还很高，和它原来出产的地方并没有多大差别。看来橘树过了淮河也不会长出酸的枳实了。我不敢用糜鹿只能生长在山区的想法把自己束缚起来，很想到处宣传推广，又怕口述不能家喻户晓，就写了这部《甘薯疏》作为倡导。

袁　宏　道

袁宏道（1568—1610），明文学家。字中郎，号石公，湖广公安（今属湖北）人。万历进士，曾任吴县知县、国子助教、礼部主事、稽勋郎中等职。为官不久，即退隐乡居，纵情山水。他反对“前后七子”的拟古之风，主张抒写性灵，不拘格套，号为“公安派”，与其兄宗道、其弟中道合称“三袁”。其散文清新明畅，直率自然，文笔优美，多写个人情趣。有《袁中郎全集》。

叙小修【1】诗

弟小修诗散逸者多矣，存者仅此耳。余惧其复逸也，故刻之【2】。

弟少也慧，十岁余，即著《黄山》、《雪》二赋【3】，几【4】五千余言，虽不大佳，然刻画饤饾【5】，傅【6】以相如、太冲【7】之法【8】，视今之文士，矜重【9】以垂不朽者，无以异也。然弟自厌薄之，弃去。顾【10】独喜谈老子、庄周、列御寇【11】诸家言，皆自作注疏，多言外趣；旁及西方之书，教外之语，【12】备极研究。既长，胆量愈廓【13】，识见愈朗【14】，的然【15】以豪杰自命，而欲与一世之豪杰为友。其视妻子之相聚，如鹿豕之与群而不相属也；【16】其视乡里小儿，如牛马之尾行【17】而不可与一日居也。泛舟西陵【18】，走马塞上【19】，穷览【20】燕、赵、齐、鲁、吴、越之地，足迹所至，几半天下，而诗文亦因之以日进。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21】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魄。其间有佳处，亦有疵【22】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然予则极喜其疵处。而所谓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饰蹈袭为恨，以为未能尽脱近代文人习气故也。

盖诗文至近代而卑极矣。文则必欲准于秦、汉，诗则必欲准于盛唐【23】。剿袭【24】模拟，影响步趋，见人有一语不相肖【25】者，则共指以为野狐外道【26】。曾不知文准秦、汉矣，秦、汉人曷尝【27】字字学六经欤？诗准盛唐矣，盛唐人曷尝字字学汉、魏欤？秦、汉而学六经，岂复有秦、汉之文？盛唐而学汉、魏，岂复有盛唐之诗？唯夫代有升降【28】，而法不相沿，各极其变，各穷其趣，所以可贵，原不可以优劣论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则必不可无，必不可无，虽欲废焉而不能；雷同则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则虽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29】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30】之类，犹是无闻无识真人【31】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32】于汉、魏，不学步【33】于盛唐，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

盖弟既不得志于时，多感慨；又性喜豪华，不安贫窘；爱念光景，不受寂寞。百金到手，顷刻都尽，故尝贫；而沉湎【34】嬉戏，不知樽节【35】，故尝病；贫复不任【36】贫，病复不任病，故多愁；愁极则吟，故尝以贫病无聊之苦，发之于诗，每每若哭若骂，不胜其哀生失路【37】之感。予读而悲之。大概情至之语，自能感人，是谓真诗，可传也。而或者犹以太露病之，曾不知情随境变，字逐情生，但恐不达，何露之有？且《离骚》一经，忿怼之极，党人偷乐，众女谣诼，不揆中情，信谗怒【38】，皆明示唾骂，安在所谓怨而不伤【39】者乎？穷愁之时，痛哭流涕，颠倒反复，不暇择音，怨矣，宁有不伤者？且燥湿异地，刚柔异性。若夫劲质而多怼，峭急而多露，是之谓楚风【40】，又何疑焉！

【注解】

【1】小修：袁中道（1570—1623）的字，他46岁才考取进士，曾任徽州府教授、国子博士、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等职。一生著述甚丰，在“公安派”中，成就仅次于其二哥宏道。

【2】故刻之：这是小修最早的诗集，未知卷数，已失传。现传小修诗文，有《珂雪斋前集》、《近集》、《集选》和《游居柿录》。上海古籍出版社已合为一集出版，总名《珂雪斋集》。

【3】《黄山》、《雪》二赋：此二赋未收入小修文集，今已佚失。

【4】几（jī）：近。

【5】刻画饤饾（dìng dòu）：指绘饰文辞饤饾：亦作“饾饤”，原指宴会时果菜罗列之状，后借指文辞烦琐堆砌。

【6】傅：附以，配合。

【7】太冲：西晋诗人，辞赋家左思的字，有《三都赋》。

【8】法：指作赋的技巧。

【9】矜（jīn）重：夸耀，庄重。

【10】顾：只。

【11】列御寇：周代人，现在流传的《列子》一书乃后人伪托之作。

【12】“西方之书”二句：均指从印度传入中国的佛经与言语。如禅宗教义，不入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类。

【13】廓：大。

【14】朗：明朗，清晰。

【15】的然：明确而又自信的样子。

【16】“其视妻子”二句：既表示小修不满意狭隘的家庭生活，也反映了他的封建大男子主义思想。相属：相关连，相融洽。

【17】尾行：尾随在后面行走。

【18】泛舟西陵：西陵为“长江三峡”之一，在今湖北宜昌县西北，小修曾数度经此访问李贽。

【19】塞上：指当时边防重镇宣府、大同。小修曾应宣大总督蹇达之召，任职幕府。

【20】穷览：遍观。

【21】胸臆：胸中。臆就是胸。

【22】疵：毛病，缺点。

【23】“文则必欲准于秦、汉”二句：都是李梦阳、王世贞等前后七子提出的文学复古主张。

【24】剿袭：抄袭。

【25】相肖：相像，相似。

【26】野狐外道：邪道。《传灯录》说，有一人谈论佛道，因错说了一句话，后来托生为野狐，禅家因此称外道禅为野狐禅。

【27】曷（hé）尝：何尝，何曾。

【28】代有升降：时代不断地发展演变，新的升上来，旧的降下去。

【29】闾阎：里门，这里指民间。

【30】《擘破玉》、《打草竿》：均为明代吴地流行的民歌曲调，二者又别名《挂枝儿》。擘：一作“劈”。草：一作“枣”。

【31】真人：真诚不造作的人。

【32】效颦（pín）：《庄子·天运》：“西子（西施）病心而颦（皱眉），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而捧心而学其颦。”今有成语“东施效颦”。

【33】学步：即成语“邯郸学步”，出自《庄子·秋水》。赵国邯郸人走路姿态很美，燕国人前来学习，结果新步未学成，连旧步也不会走了，只好爬着回去。比喻只知仿效别人，结果丢失自己的本能。

【34】沉湎：沉溺。

【35】樽节：节制，控制。

【36】任：堪，忍受。

【37】哀生失路：用庄子看到小虫蟪蛄生命的短暂而叹息，和杨朱见岐路因无所适从而哭泣的典故，以概括小修诗的失意之情。

【38】“党人偷乐”四句：引自《离骚》中“惟夫党人之偷乐兮”、“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怒”。揆：体察。（jì）怒：盛怒。

【39】怨而不伤：出自《论语·八佾》“《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也说：“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

【40】楚风：楚人之风。屈原和“三袁”都是楚人，故作者特别强调小修诗继承了屈原以来的楚人传统。

【今译】

我弟弟小修的诗作，有很多都散失了，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我担心它再次丢失，所以就刻印成集。

弟弟小时候就聪颖过人，十岁多一点就写出了《黄山赋》和《雪赋》，将近五千多字，虽然不很出色，但能仿效相如、左思的笔法，修饰文辞，细致地铺陈描叙，和当今文人那种庄重自夸，认为可以永垂不朽的文章比较，也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弟弟却很讨厌，轻视自己这类作品，主动把它舍弃。唯独喜爱读老子、庄周、列御寇等人的著作，并都加上注释和串解，大多能揭示出它们言词以外的旨趣；同时还旁及西方流传过来的佛教经典，广泛搜求，用尽心力进行研究。成年以后，胆量愈大，心胸愈加亮堂，十分明确地把自己看做豪侠，并且想和当世的豪侠交为朋友。他认为和妻子厮守在家，就像和鹿、猪在一起那样不相融洽；认为和乡里那些庸俗无知的文人相处，就像行走在牛、马的后面，粪土飞扬，污秽不堪，连一天也过不下去。于是他泛舟三峡，跑马塞上，游遍了河北、山西、山东、江苏、浙江等地方，大半个中国几乎都有他的足迹，因而诗文也日新月异，进步很快。他写诗作文，大都能独具特色地表现自己的个性和心灵，不拘束于一定的格式和框套，不是从自己的心底里流出，就不肯下笔。有时思想感情和客观境界无间地融合在一起时，片刻之间，洋洋千言，如长江之水滚滚东流，使人惊心动魄。这中间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自不必说，即使缺点也多为反映自己真实精神面貌的独创语言，而不是因袭古人，剽窃别人的陈词滥调。可是我倒非常喜欢他有缺点的诗文。而那些所谓优秀的作品，还不能不为它有时会模仿别人，加以装饰而感到遗憾，因为它还不能完全脱除近代文人的坏习气呵。

诗文发展到近代，已极为卑下了。作文，就一定要以秦、汉为标准；写诗，就一定要以盛唐为标准。抄袭模拟，如影随形，如响随声，亦步亦趋。看到别人作品中有一句话不和古人相同的，就共同指责他为歪门邪道。他们不知道文以秦、汉为标准，秦、汉人又何曾字字学“六经”呢？诗以盛唐为标准，盛唐人又何曾字字学汉、魏呢？秦、汉人如果完全模拟“六经”，哪里还会有秦、汉的文章？盛唐人如果完全模拟汉、魏，又哪里还会有盛唐的诗歌呢？时代在不断地前进、演变，作诗为文技巧也不能一味沿袭，一成不变，只有各自在自己的时代里，创造出不同于前代的作品，并达到新的时代的顶峰；各自使自己的作品，具有不同的意趣，并达到自己所处时代独特的境地，这才是最可贵的地方，因而就不能孤立地来评论某一时代诗文的优和劣呵。况且天下的事物，特出的、与众不同的东西，就一定有它存在的价值，想要废弃它也办不到；相同的东西则没有同时存在的必要，即使想保留下来也不可能。所以我认为当今的诗文是不能流传久远的了。其中极少数能流传下来的，也许是下面妇女、小孩所唱的《擘破玉》、《打草竿》一类的民间小调，这些还是默默无闻的民间诗人的作品，所以大多是出自内心的真情实感的流露。不像“东施效颦”那样笨拙地仿效汉、魏的作品，也不像邯郸人学走路那样单纯地模拟盛唐的诗歌；放任自己的性格，不加约束地在诗文中表现出来，又能和人的喜怒哀乐、爱好、情欲相通，这才是创作上的可喜现象呵。

弟弟既不得志于当时，感慨很多；又喜爱豪华，不安心贫困窘迫的境遇；爱恋风光景色，忍耐不住寂寞的生活。有时百金到手，片刻之间用得精光，所以经常一贫如洗；却又沉溺在嬉戏玩乐之中，不知道节制，所以经常生病；而他既忍受不了贫穷的煎熬，又忍受不了疾病的折磨，所以经常多愁善感；当忧愁到极点时就提笔作诗，所以常常把穷病无聊的苦闷，从诗歌中抒发出来，每次又像哭又像骂，给人一种说不尽的哀叹人生、无路可走的感觉。我读了他的诗后甚为悲痛，大概抒发真情实感的语言，自然能打动人心，这样的诗就可说是能流传久远的呵。可是却有人用情感太显露的评语来批评它。他哪里知道，感情随着环境而改变，字词跟着感情而产生，只是担心感情不能很好地表达，又有什么过于显露的呢？就拿屈原的《离骚》来说吧，它可算是怨忿到极点的作品。其中所揭发的小人偷图安乐、奸臣造谣毁谤、君王不体察中情、反而信谗大怒等丑恶现象，都明白地告诉人们这是在痛斥、在唾骂，哪里是像孔子所说的虽怨却不过分呢？一个人在贫穷、愁苦的时候，痛哭流泪，颠倒反复，没有时间去选择言词，既然十分怨恨，哪会有不过分的呢？况且地方有干燥、潮湿的不同，性格有暴烈、温柔的区别。至于刚强正直之中多含怨恨，孤傲偏激之时过于显露，这才是《楚辞》的风格，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简评】

这篇序文，可以看做是“公安派”文学理论的集中体现。其主要观点有三：

一是强调作品要有独创性。认为由于“代有升降”，因而创作就应做到“法不相沿”、“不拘格套”，只有“独抒性灵”、“各极其变”、“各穷其趣”的作品才特别可贵。

二是强调作品要有真情实感。提倡做真人，写真声，“任性而发”，“非从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笔”。

三是强调作品要有忿怼怒骂，不盲从儒家温柔敦厚的传统诗歌，赞赏“劲质而多怼，峭急而多露”的风格。这些看法在当时都颇具进步意义。

从写作来看，上述观点既是在评议小修其人、其诗的过程中，以夹叙夹议的形式逐步出现，又是在对前后七子因袭复古的文学主张的批判中得到加强，因而使文章充满激情，笔锋犀利，富有感染力和说服力。

冯　梦　龙

冯梦龙（1574—1646），明文学家，字犹龙，别号龙子犹、顾曲散人、墨憨斋主人等。长洲（今江苏吴县）人。50岁补贡生，崇祯间曾任寿宁县（今属福建）知县。清兵入关后，曾积极进行抗清活动。受李贽思想影响颇深，特别重视小说、民歌等民间通俗文学，编选了话本集“三言”、民歌集《挂枝儿》、笑话集《智囊》等，还从事长篇小说的改写和戏曲的创作，对我国通俗文学的发展与传播作出了重要贡献。

序山歌

书契【1】以来，代有歌谣，太史【2】所陈，并称风雅，尚【3】矣。自楚骚【4】唐律【5】，争妍竞畅，而民间性情之响【6】，遂不得列于诗坛，于是别之曰山歌；言田夫野竖【7】矢口【8】寄兴之所为，荐绅【9】学士【10】家不道也。唯【11】诗坛不列，荐绅学士不道，而歌之权【12】愈轻，歌者之心亦愈浅。今所盛行者，皆私情谱【13】耳。虽然，桑间濮上【14】，国风刺之，尼父【15】录【16】焉，以是为情真而不可废也。山歌虽俚【17】甚矣，独非郑卫之遗欤？且今虽季世【18】，而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以山歌不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苟【19】其不屑假，而吾藉【20】以存真，不亦可乎？抑【21】今人想见人古之陈于太史者如彼，而近代之留于民间者如此，倘【22】亦论世【23】之林【24】云尔【25】。

若夫【26】借男女之真情，发【27】名教【28】之伪药【29】，其功于《挂枝儿》【30】等，故录《挂枝词》而次及《山歌》。

【注解】

【1】书契（qì）：指文字。契就是刻，古代无纸笔，文字多用刀刻，故称文字为“书契”。

【2】太史：古官名，掌文书、祭祀等事。《孔丛子·巡狩》：“古者天子命史采诗谣，以观民风。”可见古代史官还兼有采风、陈诗的任务。

【3】尚：久远。

【4】楚骚：指以屈原《离骚》为代表的楚辞。

【5】唐律：指以律诗为代表的唐代诗歌。

【6】性情之响：指直抒真情的民歌。

【7】竖（shù）：旧称仆人或地位卑下的人。

【8】矢口：直率地说出。

【9】荐绅：同“搢绅”，官宦的代称。

【10】学士：学者，文人。

【11】唯：因为。

【12】权：地位和作用。

【13】私情谱：男女之间爱情的记录。

【14】桑间濮（pú）上：《汉书·地理志》：“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女男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郑卫之音。”桑间在濮水之上，古卫国（属今河南省）地。此处代指男女私会。

【15】尼父：孔子的尊称。孔子名丘，字仲尼。

【16】录：采录。

【17】俚：浅俗。

【18】季世：末世，衰微的时代。

【19】苟：假使，这里有“正因为”的意思。

【20】藉：凭靠。

【21】抑：或者。

【22】倘：或许，也许。

【23】论世：评论世事。

【24】林：众多的材料。

【25】云尔：语尾助词。

【26】若夫：另起一段的发端词。

【27】发：揭发。

【28】名教：封建礼教特别强调名分，故称“名教”。

【29】伪药：这里是虚伪性的意思。

【30】《挂枝儿》：民间曲调名，亦作“倒挂枝儿”或“挂枝词”，实为北方“打枣杆”流传到南方后的改称；盛行于明朝末年，内容多写恋情。冯梦龙所辑《挂枝儿》又名《童痴一弄》，其所辑《山歌》又名《童痴二弄》，共十卷，一至九卷为山歌，收吴歌356首，第十卷为桐城时兴歌，收24首。

【今译】

自从有文字以来，各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歌谣。古代太史所采的民间歌谣，同士大夫的诗并称“风雅”，这种做法由来很久的了。自从文人的作品争奇斗艳、流行世间之后，民间直抒真情的诗歌就不能进入诗坛，为了区别，于是人们把它称为“山歌”，认为这是农夫、奴婢等下层人物直言不讳地表达感情时所作，官吏、文人是不会称道它的。因为不被列入诗坛，不为士大夫所称道，所以山歌的地位越来越不被重视，歌者也越来越自轻，内容也越来越浅俗了。虽然山歌多写的是男女私情，可是《诗经·国风》中一些被认为是含讽刺性的“桑间濮上”的情歌，连孔子这样的圣人也还是把它们保存下来了，因为这些诗所表达的感情是真挚的，所以不能被废弃掉。山歌虽很俚俗，但难道不是《诗经》中情歌的遗风吗？况且当今虽是衰微的时代，然而只有情感虚伪的诗文，却没有假情假意的山歌；这是因为山歌的作者不同文人争名利，所以不值得也用不着作假。正因为山歌用不着作假，于是我凭借它来保留真情实感，不也是可以吗？现代人想见古人的民歌是那个样子，而现代流传的民歌又是这个样子，这也许能成为人们评论世事的一些材料吧。

因为当今民歌借描写男女的真情，揭发封建礼教的虚伪性，它的作用和《挂枝儿》相等，所以在辑录《挂枝词》后，接着就轮到了《山歌》。

【简评】

这篇序文阐述了作者编辑《山歌》的原因与目的，独具慧眼地指出了《挂枝儿》、《山歌》等民歌具有“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的重要作用。文章采用对比的手法，揭露了荐绅学士以假诗文沽名钓誉于季世的伪君子面目，以此突出山歌作者不与诗文争名，不屑作假，重视抒发真情实感的独特风貌，从而显示出民歌的实际地位远在当时正统文人的诗作之上。这些观点都鲜明地体现了冯梦龙的进步文学思想。

张　鼐

张鼐（生卒年不详），明文学家。字世调，号侗初，万历三十二年（1604）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右侍郞，曾被魏忠贤削除其官籍。崇祯初又官复原职。论文提倡从湖山美景中取得灵感和创作激情。其散文文笔飞动，意境清新，语言优美，给人以美的感受。

题尔遐园居序【1】

缁衣化于京尘，非尘能化人也。【2】地不择其偏，交不绝其靡【3】；精神五脏【4】，皆为劳薪【5】。能于此中得自在者，其惟简远者乎。

尔遐以治行【6】入官柱下【7】，卜居【8】西城之隅。数椽【9】不饰，虚庭寥旷，绿树成材，绮蔬盈圃【10】。红蓼【11】植于前除【12】，黄花栽于篱下。亭延【13】西爽【14】，山气日佳。【15】户对层城【16】，云物不变。钩帘缓步，开卷放歌。花影近人，琴声相悦。灌畦【17】汲井【18】，锄地栽兰，场圃之间，别有余适。或野寺梵钟【19】，清声入座；或西邻砧杵【20】，哀响彻云。图书润泽，琴樽潇洒。陶然丘壑【21】，亦复冠簪【22】；觞咏之娱，素交【23】是叶【24】。尔遐尝言：“高林受【25】日，宽庭受月，短墙受山，花夜受酒，闲日受书，云烟草树受诗句。”余谓非尔遐清适，不能受此六种。

然余尝笑人眼目不开，辄浪谈【26】泉石，桎梏【27】簪裾【28】，彼实无所自树【29】乃尔【30】。夫能自树者，寄澹于浓，处繁以静，如污泥红莲，不相染而相为用。但得一种清虚简远，则浓繁之地，皆我用得，马头尘【31】宁复能溷【32】我？尔遐读书高朗，寡交游，能自贵重，而以其僻地静日，观事理，涤志气，以大其蓄【33】而施之于用，谁谓园居非事业耶？然尔遐临民【34】，卓然清净，中州【35】人比之为刘襄城、卓太傅【36】，则今日之园居，其又以六月息【37】者，而九万里风斯在下【38】，吾益信京尘之未必不能息人【39】也。

【注解】

【1】题目可解作，写给尔遐园居生活的赠言。尔遐，作者友人，任御史。

【2】“缁（zī）衣”句：化用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诗意。缁衣：黑衣。化：变化，玷污。京尘：京城风尘，比喻城市世俗生活的污垢。

【3】靡：这里指奢侈华丽的人，即官吏。

【4】五脏：代指身体。

【5】劳薪：为生活而操劳辛苦。薪：旧指薪水，今称工资。

【6】治行：政绩。

【7】柱下：周秦官名，相当于后代的御史。

【8】卜居：择地居住。

【9】椽（chuán）：椽子，即梁上支撑屋面和瓦片的木条。这里作为房屋间数的代称。

【10】圃：菜地。

【11】红蓼（liǎo）：蓼科植物的一种。

【12】除：台阶。

【13】延：请，迎。

【14】西爽：西边的爽气。

【15】“山气”句：化用陶渊明《饮酒》其五“山气日夕佳”诗意。山气：山中景色。

【16】层城：古代神话称昆仑山有层城九重。这里借指高大的城阙。

【17】畦（qí）：菜圃中划分的长行。

【18】汲井：从井中取水。

【19】梵（fàn）钟：佛寺中的钟。

【20】砧杵（zhēn chǔ）：古代捣衣的工具。砧：垫石。杵：棒槌。

【21】丘壑：山水幽居之处。

【22】冠簪：借指官宦。

【23】素交：未做官的平时知交。

【24】叶（xié）：通“协”，协韵，这里指唱和。

【25】受：接受。这里作欣赏、享受解。

【26】浪谈：放纵地谈论。

【27】桎梏（zhì gù）：脚镣手铐。比喻一切束缚人的东西。

【28】簪裾：代指官宦。

【29】自树：自己树立，即有自己的创见。

【30】乃尔：才这样。

【31】马头尘：飞扬在车马前后的尘土，喻世俗污垢。出自黄庭坚《赠李辅圣》“已回青眼追鸿翼，肯使黄尘没马头”诗意。

【32】溷（hùn）：本为厕所，这里作肮脏、玷污解。

【33】蓄：积累。

【34】临民：治民。

【35】中州：中原。

【36】刘襄城、卓太傅：其人不详。

【37】六月息：出自《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38】九万里风斯在下：出自《庄子·逍遥游》：“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

【39】息人：使人安闲自得。

【今译】

衣服被京洛的风尘染黑，实际上城市的世俗生活并不能完全影响、改变人的思想呵。居住不一定选择偏僻的地点，交往也不一定和官吏断绝；脑力和体力，都受到劳损。能在其中感到安闲舒适的，大概只有心地纯朴淡远的人吧。

我的朋友尔遐因为政绩卓著，被任命为御史，住在城西的一个角落。那个地方，有几间未加装饰的房子，一所空旷寂寥的庭院，一片青翠浓郁的树林，满园碧绿丰美的蔬菜。阶前种植着红蓼，篱下栽培着菊花。亭中迎来了西方的爽气，傍晚的山色分外美丽；门户面对着高大的城阙，天上的云霞等景物很少变化。尔遐有时在房内挂起窗帘，缓慢地踱步；翻开书卷，放声地咏歌；花影近人，琴声悦耳。有时走出户外，打上井水浇灌菜蔬，锄松土地栽种兰草，来往于晒场和菜园之间，别有一种品尝不尽的舒适滋味。有时野外佛寺中的僧人正在撞钟，清脆的钟声传入在座人的耳畔；西面邻居家的妇女在砧石上捣布，哀怨的砧声直达云霄。（尔遐）从图书中汲收营养，从琴酒中寻求潇洒。当陶醉于山水幽居之乐时，偶尔也有一些同僚；在沉浸于饮酒、咏诗的欢娱时，却只和平素的知交唱和。尔遐常说：“在高密的树中正好欣赏阳光，在宽敞的庭院里正好欣赏月亮，在短墙旁正好欣赏山峦，在花开之夜正好品尝美酒，在闲适的日子里正好阅读书籍，在云烟草树间正好欣赏诗句。”我认为尔遐要是没有清远闲适的心情，就不能享受到这六种别人难以体味的乐趣。

可是，我常常笑那些眼界不开阔的人，他们动不动就大谈什么山水泉石之乐，而把仕宦看做一种束缚，他们其实是自己缺乏创见才会如此。有自己创见的人，就能在浓艳中寄托淡泊，用清静去对待繁杂，正像红莲不仅出污泥而不染，而且还凭借污泥得到锻炼。只要保持一种清虚简远的情操，那么浓艳繁杂的环境，也能为我所用，城市的风尘又哪能玷污我呢？尔遐读书高朗，少与人交游，能尊重自己，在那住处偏僻、生活娴静的日子里，观察事理，涤洗情致，用来扩大他学问与生活的积累，并准备在为政中加以实施，谁说园居生活不是事业呢？可是尔遐治理百姓，非常清净，从不苛烦，中原人民把他比做刘襄城和卓太傅，那么他今天的园居生活，又像鲲鹏在六月里暂时休息以后，再准备飞上九万里以外的高空一样，因此，我更加相信，京城的尘俗生活未必不能使人自得其乐呵。

【简评】

这是一篇在内容和写作上都富具特色的赠序。文中所阐述的“能于此中得自在者，其惟简远者乎”等观点，与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饮酒》其五）的看法颇多相似。但不同的是他认为园居与仕宦，与济世治民并不矛盾，而且可作为“以大其蓄而施之于用”的一种手段。这可说是此文能自树之处。文章描写尔遐园居生活时，做到动静相间、言行辉映、富有诗情画意；在评议尔遐园居生活时，紧扣中心、反复强调、多次照应、有破有立，特别是红莲的比喻、鲲鹏的典故，更增强了文章的生动性和说服力。

宋　应　星

宋应星（1587—？），明科学家。字长庚，奉新（今属江西）人。万历举人。明末曾任分宜教谕、汀州府推官、亳州知州等。约卒于顺治年间。生平究心实学，对封建士大夫轻视生产深表不满。其文重实际，讲切用，文字简练、典雅。著有《天工开物》、《野议》、《说天》等。

天工开物序

天覆地载【1】，物数号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2】，岂人力也哉！事物而既万矣，必待口授目成【3】而后识之，其与【4】几何？万事万物之中，其无益生人与有益者，各载其半，世有聪明博物者，稠人推焉。乃枣梨之花未赏，而臆度楚萍【5】；釜【6】鬵【7】之范【8】鲜经【9】，而侈谈莒鼎【10】。画工好图鬼魅而恶犬马，【11】即郑侨【12】、晋华【13】，岂足为烈【14】哉！

幸生圣明极盛之世，滇【15】南车马，纵贯辽阳【16】；岭徼【17】宦商，衡【18】游蓟北【19】。为方万里中，何事何物不可见见闻闻？若为士而生东晋之初、南宋之季，其视燕、秦、晋、豫方物【20】，已成夷【21】产，从互市【22】而得裘帽，何殊肃慎之矢【23】也？且夫王孙帝子，坐长深宫，御厨玉粒【24】正香，而欲观耒耜【25】；尚宫【26】锦衣方剪，而想象机丝【27】。当斯时也，披【28】图一观，如获重宝矣。

年来著书一种，名曰《天工开物卷》。【29】伤哉贫也！欲购奇【30】考证，而乏洛下之资【31】；欲招致同人，商略赝【32】真，而缺陈思【33】之馆【34】。随其孤陋见闻，藏诸方寸【35】而写之，岂有当【36】哉！吾友涂伯聚【37】先生，诚意动天，心灵格物，凡古今一言之嘉，寸长可取，必勤勤恳恳而契合【38】焉。昨岁《画音归正》【39】，由先生而授梓【40】，兹有后命，复取此卷而继起为之，其亦夙缘【41】之所召哉！卷分前后【42】，乃“贵五谷而贱金玉”之义。《观象》【43】、《乐律》【44】二卷，其道太精，自揣非吾事，故临梓删去。丐【45】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时崇祯丁丑【46】孟夏【47】月，奉新宋应星书于家食之问堂【48】。

【注解】

【1】天覆地载：语出《礼记·孔子闲居》：“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意指天地之间。

【2】曲成而不遗：语出《易经·系辞上》：“曲成万物而不遗。”孔颖达疏：“言圣人随变而应，屈曲委细，成就万物而不有遗弃细小而不成也。”

【3】口授目成：听人讲说和亲眼看到。

【4】与：参与者，所识者。

【5】楚萍：据《孔子家语·致思》载：楚王渡江，有物触舟，大如斗，圆而赤，群臣不识。问于孔子。孔子说它叫“萍实”，乃吉祥之物，唯霸主能获之。

【6】釜：锅。

【7】鬵（xín）：大锅。

【8】范：铸造器物的模型。

【9】鲜（xiǎn）经：少见。

【10】莒（jǔ）鼎：据《左传·昭公七年》记载，晋侯曾经赐子产莒之二方鼎。莒：春秋小国名，在今山东莒县一带。

【11】“画工”句：据《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载：齐王问一个会画画的门客，画什么最难，画什么最容易。那人回答，犬马最难，鬼魅最容易。因为犬马人所共知，又天天见面，故难，鬼魅无形，又无人见过，故易。

【12】郑侨：姓公孙，名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人，博识多闻，人称“博物君子”。

【13】晋华：即西晋文学家张华，以博洽多闻著称。著有《博物志》十卷，多记奇闻逸事。

【14】烈：美盛（此段认为世界上事物繁多，不容易认识和辨别其好坏。强调博闻多见应从日用事物开始，切不可好高骛远）。

【15】滇：云南的简称。

【16】辽阳：泛指辽河以北地区。

【17】岭徼（jiào）：泛指岭南一带。岭：五岭（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在广东、广西、湖南、江西四省交界处。

【18】衡：横。

【19】蓟（jì）北：泛指河北地区。

【20】方物：地方土产。

【21】夷：古代对国境外东方或西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22】互市：汉族与少数民族在边境上的贸易。

【23】肃慎之矢：商、周时代东北少数民族肃慎氏，以产石制的箭镞出名，曾向周朝进贡。

【24】玉粒：精美的粮食。

【25】耒耜（lěi sì）：古代农具的通称。

【26】尚宫：古代女官名，管理皇宫内务。

【27】机丝：织机与丝缕。

【28】披：展开（此段论述由于个人经历所限，不可能遍览万物，故多看图像，也能获得真切印象，这对上层人物更为重要）。

【29】《天工开物卷》：这是此书的原名，意思是利用自然的巧妙与力量而创造各种事物的书。本书讲述饮食、衣服、染色、制陶、采矿、冶炼、兵器、舟车、纸墨、珠玉等事物的生产和制造，共十八卷，先有文字解释，再附图像帮助说明。

【30】奇：指各种发明创造，包括有关书籍和实物。

【31】洛下之资：引用石崇、王恺在洛阳比富的典故，详见《世说新语·侈》。又《三国志·魏志·夏侯玄传》注引《魏略》：“洛中市买，一钱不足则不行。”“乏洛下之资”就是说明贫穷无钱。

【32】赝（yàn）：伪，假。

【33】陈思：曹植封陈王，谥思，故称陈思王。极富文才，一时名流文士皆为之宾客。

【34】馆：宾馆。

【35】方寸：指心。

【36】当（dàng）：确切，恰当。

【37】涂伯聚：名绍煃，江西新建人。万历进士，官至广西左布政使，后引疾归，以讲学论文为事。著有《友教堂稿》。

【38】契合：成全，赞助。

【39】《画音归正》：此书已佚。

【40】梓：木名，常用以雕制书板。

【41】夙（sù）缘：旧日的缘分。

【42】卷分前后：这里指《天工开物》首卷“乃粒”（谷物粮食）与末卷“珠玉”。

【43】《观象》：内容讲天文气象知识。

【44】《乐律》：内容讲音乐律吕知识。

【45】丐：请求。

【46】崇祯丁丑：崇祯十年（1637）。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

【47】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四月。

【48】家食之问堂：此为宋应星居室之名。《易经·大畜》：“不家食，吉”。意思是在朝廷做官，吃国家的俸禄，是吉利之事。作者反其意而用之，表示甘居清贫，不与“大业文人”竞逐功名利禄。

【今译】

天地之间，物品号称万种之多，因此事情也照样有那么多，它们以各种形式出现，周备完善，没有遗漏缺失，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事物已经达到万数，如果都要听人讲解或亲自察看，那又能认识多少呢？在万事万物之中，它们对人类无益和有益的，大约各占一半，世上有聪明的、博识万物的人，众人都推许他。可这些人甚至连枣花梨花都识别不清，却去主观乱猜深远难明的事物；连眼前最常见的器具都没有见过，却去大谈所谓稀有的宝器。就像画师喜欢画鬼怪而不喜欢画狗马那样，即使在博物多知上可以和郑子产、西晋张华相比，又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呢？

我有幸生长在皇帝圣智英明的盛世，云南的车马，可以直达辽阳；五岭以南的官吏、商人，能够横游到蓟北，在方圆万里之中，有什么事物不能见到听到呢？如果是生活在东晋初年、南宋末年的读书人，河北、陕西、山西、河南的地方特产，在他们眼中，已成为边地异国的物产；从边境贸易市场上买到皮裘衣帽，就像商、周时代得到肃慎氏石箭一样珍贵与困难。何况那些皇室贵族子弟，生长在深宫之中，吃着御膳房做的香喷喷的米饭，却想看看农具的形状；看到宫内女官正在裁剪锦衣，却想象着织布机的模样。在这个时候，如果打开书本能看到这些器物的图像，就像是得到贵重的宝物了。

近年来我完成一本著作，书名叫《天工开物卷》。最使人伤心的是贫穷！想购买各种发明创造的材料进行考证，却没有石崇等人那样豪富；想召集志趣相同的人讨论事物的真假，却没有像陈思王曹植那样显贵的地位。只有把藏在心中那点孤陋见闻，作为写书的主要根据，哪里就一定确当呢？我的朋友涂伯聚先生，他专心推究事物的道理，诚意可以感动上天，从古到今，只要有一句好话，一点长处，他都热心、实意地赞助、成全。去年《画音归正》一书通过先生的帮助，才得刻板印书。现在又让我拿出著作来，准备再次为我出版这部书稿，这也是旧日的缘分所牵合的吧！《天工开物》首、末卷的编排次序，是依照晁错《论贵粟疏》中“贵五谷而贱金玉”的道理。《观象》、《乐律》二卷，由于理论过于精微、深奥，估计不是我所能讲清楚的，所以在刻板前将它删去。那些钻营功名的文人，可以不必看它，因为它和科举登第、晋升官职没有一点关系呵！

写序的时间是崇祯十年四月，奉新宋应星写在家食之问堂。

张　岱

张岱（1597—1679），明末清初文学家。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居士，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寄寓杭州。明亡后，隐居著述，终身不仕。为文沿袭公安、竟陵，提倡任情适性。所写以山川、风物、民情、习俗居多，语言优美，文笔清新，意趣隽永，时杂诙谐与伤感情绪。著有《石匮书》、《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嫏嬛文集》等。

陶庵梦忆自序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1】为野人【2】。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3】不敢与接【4】。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5】未成，尚视息【6】人世。然瓶粟屡罄【7】，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8】，还是后人妆点【9】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10】，颇事豪华，今日罹【11】此果报：以笠报颅，以篑【12】报踵【13】，仇【14】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苧报，仇轻暖也；以藿报肉，以粝【15】报【16】，仇甘旨【17】也；以荐【18】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19】报枢，以瓮报牖，仇爽【20】垲【21】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22】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23】，车旋蚁穴【24】，当作如何消受【25】？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26】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27】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28】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29】脚夫【30】，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31】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32】中式【33】，方赴鹿鸣宴【34】，恍然犹意非真，自啮【35】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36】，又是一番梦呓【37】。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38】则其名根【39】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40】，劫火【41】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注解】

【1】：使人惊诧。：同“骇”。

【2】野人：山野之人。

【3】愕窒：使人惊奇得不敢呼吸。窒：气塞。

【4】接：接近。

【5】《石匮书》：作者当时正在写作的一部历史书。

【6】视息：表示人还活着。视：视觉。息：呼吸。

【7】罄（qìng）：空，完。

【8】“首阳二老”三句：商朝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因不愿为君都逃到周国。武王灭商后，二人耻食周粟，逃进首阳山，采薇而食，最后饿死在山中。事见《史记·伯夷列传》。直头：苏州方言，竟是，简直。

【9】妆点：粉饰，遮掩。

【10】王、谢：晋代两大富贵家族，后世以此代表豪贵门第。

【11】罹（lí）：遭遇不幸的事。

【12】篑（kuì）：本为盛土的竹器，这里作草鞋。

【13】踵：脚后跟，这里代脚。

【14】仇：报复。

【15】粝：粗糙的米。

【16】（zhāng）：精米。

【17】甘旨：美味的食品。

【18】荐：草。

【19】绳：与“枢”、“瓮”、“牖”形容极穷人家的房屋。贾谊《过秦论上》：“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枢：旧式建筑物的门臼，代指门。牖：窗户。

【20】爽：空气流通。

【21】垲（kǎi）：地势高而土质干燥。

【22】舆从：抬轿的和随行的仆人。

【23】黍熟黄粱：出自唐传奇《枕中记》中卢生在邯郸旅店梦见自己荣华富贵，醒来时主人黄粱米饭尚未煮熟的典故。

【24】车旋蚁穴：出自唐传奇《南柯太守传》中书生淳于棻梦见自己在南柯国当驸马、任太守，醒来看见住宅南边大树上有一大蚂蚁穴的典故。旋：回。

【25】消受：忍受。

【26】不次：不排列次序。

【27】《志林》：南宋人编集苏东坡的故事，分门别类，书名《东坡志林》。

【28】翻用：反而。

【29】西陵：即西兴，钱塘江的渡口。

【30】脚夫：即挑夫。

【31】伫：长久地站立。

【32】乡试：全省秀才聚集省城会考举人的考试。

【33】中（zhòng）式：考中了举人。

【34】鹿鸣宴：为中举者举行的庆祝宴会，用《诗经·小雅·鹿鸣》的典故。

【35】啮（niè）：咬。

【36】雕虫：汉代扬雄在《法言》中认为赋是“壮夫不为”的“雕虫小技”，后人用它来代指一切文章。

【37】梦呓（yì）：梦话。

【38】“正如邯郸梦断”五句：此情节见汤显祖根据唐传奇改编的戏剧《邯郸记》。漏尽钟鸣：夜尽天明，喻作生命结束。二王：指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39】名根：好名的根性。

【40】舍利：得道高僧死后火化时，骨肉的脂肪凝结成彩色的、坚硬的球状物，称为舍利，为信徒所供奉。

【41】劫火：佛教语，意为大灾难中的大火灾。

【今译】

我国破家亡，找不到归宿，只有披发进山，做个使人骇异的草野隐士。过去的亲友见到我，都惊奇得屏声息气，不敢与我接近。我写好了自挽诗，常想自杀，只因为《石匮书》没有完成，所以还苟活在人世。可是家里经常断粮，不能起火。这时才知道首阳山上的伯夷、叔齐，直到饿死，也不吃周朝的米饭，大概是后人粉饰他们的话吧。

饥饿过后，我还喜欢写点东西。因而想到过去生长在富贵门第，生活十分豪华，如今陷入如此困境，实在是一种因果报应。从前头上插簪，现在戴个竹笠；从前脚上穿着华美的鞋袜，现在踏着一双草鞋，这是对从前插簪着履的报复。从前冬天披着皮袍，现在穿着打补丁的旧衣；从前夏天穿着细麻布衣，现在穿着粗麻布衫，这是对从前衣轻着暖的报复。从前吃肉，现在吃豆叶；从前吃精米，现在吃粗粮，这是对从前食甘味美的报复。从前睡软床，现在睡草席；从前高枕而卧，现在以石当枕，这是对从前睡卧温柔的报复。从前高门深院，现在用绳子系门；从前窗户亮敞，现在用破瓮当窗，这是对从前居住舒适的报复。从前观赏歌舞，现在看到的是山林烟雾；从前香气扑鼻，现在粪臭熏人，这是对从前寻花觅艳的报复。从前有车马代步，现在自己走路；从前有人代扛行李，现在自己背负行囊，这是对从前无抬手、举步之劳的报复。种种罪案，从种种因果报应中可以看出。

鸡鸣时分，忽然醒来，寒气正重，不禁想到我一生繁华靡丽，过眼都空，五十年来，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如今我正处在卢生黄粱梦醒，淳于棻蚁穴回车的地步，该当怎样去忍受呢？回忆遥远的往事，想起一件就写下一则，再把它拿到佛像面前，一桩桩地进行忏悔。这些小品不按年月排列次序，说明它和年谱有所不同；不分门别类，表示它和《志林》有所区别。偶然拈出一则，读后有如重游旧地，重逢故人，对那里的城郭、人民感到分外亲近，真像有人说的在痴人面前不能说梦了。

过去西陵有个脚夫，给别人挑酒，有次一失脚打破了酒坛，他自知没有钱赔偿，于是就痴痴地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想道：“要是做梦就好了。”还有一个贫寒的读书人，在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当他赴“鹿鸣宴”时，恍恍惚惚地还以为不是真的，于是在手臂上咬了一口说：“这不是做梦吧？”同样是梦，有的人担心不是梦，有的人又担心是梦，但他们作为痴人，却是一致的。如今我大梦将醒，却还在从事写文章这样的雕虫小技，又是一番梦话。因而叹息那些聪慧的文人，名利之心难以消除，正如《邯郸记》中主人公卢生在临死时还留下遗表，向皇帝表示还想摹写王羲之父子的书法，用来流传后世。那么他们好名的根性，坚硬得像佛家的舍利，即使猛烈的劫火，也不能把它烧熔烧化呵。

【简评】

《陶庵梦忆》与《西湖梦寻》是张岱两本著名的散文小集。从这篇自序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将“忆梦”、“寻梦”用来作为书名的原因。

毫不隐讳地显露自己的真实感情与思想矛盾，是这篇序文的一大特色。无论是“每欲引决”而又“尚视息人世”，无论是写今天的饥寒生活而又把它作为过去奢侈生活的报应，无论是“惟恐其非梦”还是“惟恐其是梦”，无论是“大梦初寤，犹事雕虫”，但又把它当做“一种梦呓”，凡此种种，都表明作者在沉痛的反思、复杂的矛盾斗争中，既有对过去的忏悔，又有对过去的留恋；既想摆脱过去与现实加于自身的精神负担，又难以挣脱其流传后世的不化的“名心”、“本性”。因而一个清醒而又痴心，坚强中又带几分软弱的遗民知识分子形象，就极为生动、清晰地出现在读者面前。

张　煌　言

张煌言（1620—1664），民族英雄，文学家。字玄著，号苍水，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崇祯举人。清兵攻陷南京后，煌言奉鲁王监国，在浙江及舟山群岛一带据守，官至兵部尚书，坚持至康熙三年（1664），为清兵所执，英勇就义。所作诗文，激昂慷慨，正气凛然，风格悲壮苍凉。有《张苍水集》。

奇零草序

余自舞象【1】，辄好为诗歌。先大夫虑废经史，屡以为戒，遂辍【2】笔不谈，然犹时时窃为之。及登第【3】后，与四方贤豪交益广，往来赠答，岁久盈箧【4】。会国难频仍，余倡大义【5】于江东，敹甲【6】干【7】，凡从前雕虫之技，散亡几尽矣。于是出筹军旅【8】，入典【9】制诰【10】，尚得于余闲吟咏性情。及胡马渡江，而长篇短什，与疏草代言，一切皆付之兵燹【11】中，是诚笔墨【12】之不幸也。

余于丙戌【13】始浮海【14】，经今十有七年矣。其间忧国思家，悲穷悯乱，无时无事不足以响动心脾。或提师北伐，慷慨长歌，或避虏南征，寂寥短唱。即当风雨飘摇，波涛震荡，愈能令孤臣恋主，游子怀亲。岂曰亡国之音，庶几哀世之意。

乃丁亥【15】春，舟覆于江【16】，而丙戌所作亡矣。戊子【17】秋，节【18】移于山，而丁亥所作亡矣。庚寅【19】夏，率旅复入于海【20】，而戊子、己丑所作又亡矣。然残编断简，什存三四，迨【21】辛卯【22】昌国【23】陷，而笥【24】中草【25】竟靡有孑遗【26】。何笔墨之不幸，一至于此哉！

嗣是缀辑【27】新旧篇章，稍稍成帙【28】。丙申【29】昌国再陷，而亡什之三。戊戌【30】覆舟于羊山【31】，而亡什之七。己亥【32】长江之役【33】，同仇【34】兵熸【35】，予以间行【36】得归，凡留供覆瓿【37】者，尽同石头书邮【38】，始知文字亦有阳九之厄【39】也。

年来叹天步【40】之未夷【41】，虑河清之难俟【42】，思借声诗，以代年谱。遂索友朋所录，宾从所抄次第之。而余性颇强记，又忆其可忆者，载诸楮【43】端，共得若干首。不过如金鼎一脔【44】耳。独从前乐府歌行，不可复考，故所订几若《广陵散》【45】。

嗟乎！国破家亡，余谬膺节钺【46】，既不能讨贼复仇，岂欲以有韵之词，求知于后世哉！但少陵【47】天宝之乱【48】，流离蜀道，不废风骚【49】，后世至今，名为“诗史”。陶靖节【50】躬【51】丁【52】晋乱【53】，解组归来，著书必题义熙【54】。宋室既亡，郑所南【55】尚以铁匣投史眢井【56】，至三百年而后出。夫亦其志可哀，其情诚可念也已。然则何以名《奇零草》？是帙零落凋亡，已非全豹【57】，譬犹兵家握奇【58】之余，亦云余行间之作也。

时在永历十六年【59】，岁在壬寅端阳后五日，张煌言自识。

【注解】

【1】舞象：古代15岁以上的成童学的一种武舞，舞时持竿，以像干戈。后用作成童（犹今之少年）的代称。

【2】辍（chuò）：停止。

【3】登第：这里指作者由秀才考中举人。

【4】箧（qiè）：小箱。

【5】倡大义：指作者起兵反清。

【6】敹（liáo）甲：把甲胄缝合起来。

【7】（jiāo）干：把盾牌上的绳子系好，指做好一切战斗准备。

【8】军旅：指组织部队等军务。

【9】典：主管。

【10】制诰：起草诏令。煌言起兵后，鲁王朱以海曾授以翰林院检讨知制诰的官职。

【11】兵燹（xiǎn）：兵火。

【12】笔墨：这里代指诗文。

【13】丙戌：清顺治三年（1646）。

【14】浮海：时清兵已占领浙东，鲁王奔台州（今浙江临海市），煌言随后东行。

【15】丁亥：顺治四年（1647）。

【16】舟覆于江：这年4月，煌言行军至崇明，大风覆舟，被俘，后趁机逃归。

【17】戊子：顺治五年（1648）。这年煌言到上虞招集义兵，入平冈山寨。

【18】节：符节。

【19】庚寅：顺治七年（1650）。

【20】复入于海：这年鲁王驻舟山，煌言率兵到舟山护卫。

【21】迨（dài）：同“逮”，等到。

【22】辛卯：顺治八年（1651）。

【23】昌国：今舟山群岛。

【24】笥（sì）：竹箱。

【25】草：诗草。

【26】靡有孑（jié）遗：没有一点剩余。语出《诗经·大雅·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27】缀（zhuì）辑：编辑。

【28】帙（zhì）：书套。这里指卷、册。

【29】丙申：顺治十三年（1656）。

【30】戊戌：顺治十五年（1658）。

【31】覆舟于羊山：这年煌言与郑成功驻兵舟山北之羊山，遇大风，碎船百余艘。

【32】己亥：顺治十六年（1659）。

【33】长江之役：这年夏天煌言会合郑成功的部队再从长江西上攻镇江，直趋芜湖。

【34】同仇：指郑成功等抗清将领。

【35】兵熸（jiān）：兵火熄灭。

【36】间（jiàn）行：潜行，从小路走。

【37】覆瓿（bù）：比喻著作没有价值，只能用来盖盛酱的瓦罐。《汉书·扬雄传下》载：有人向扬雄学习《太玄》、《法言》。刘歆说：这是自讨苦吃，现在学者只有利禄，都不能弄懂《周易》，又怎能学好《太玄》呢！“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

【38】石头书邮：据《世说新语·任诞》载：晋代殷羡，字洪乔，任豫章太守，离任时，有人托他带信百余封，他走到石头，把这些信全部投入水中，说：“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这儿用此典故说明诗稿全部沉水。石头：地名，在今江西新建县西北贡水西岸。

【39】阳九之厄：古代律历家说一百零六年中要有旱灾九次，即所谓“百六阳九”。这里代指大灾难。厄：厄运。

【40】天步：指国家局势。

【41】夷：平，安定。

【42】河清之难俟（sì）：喻天下太平，时久难待。《左传·襄公八年》：子驷曰：“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河：黄河。俟：等待。

【43】楮（chǔ）：木名，其皮可造纸，因此用作纸的代称。

【44】脔（luán）：切成块的肉。

【45】《广陵散》：古琴曲名。晋嵇康善弹此曲，但不传人。后嵇康被司马昭所害，临刑前，他索琴弹奏此曲，叹道，《广陵散》从此绝响了。事见《三国志·魏志·王粲传》。

【46】谬膺节钺（yuè）：谦说自己受任为军事统帅。节钺：皇帝给受任者的符节和斧钺。钺：古代一种青铜制的圆刃兵器。张煌言曾被鲁王授予兵部左侍郎，桂王朱由榔又遥授他兵部尚书。

【47】少陵：杜甫的号。

【48】天宝之乱：即安史之乱，发生于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

【49】风骚：《国风》和《离骚》，代指诗歌。

【50】陶靖节：即陶渊明。

【51】躬：亲身。

【52】丁：当，遇。

【53】乱：指刘裕篡晋。

【54】义熙：晋安帝年号（405—418）。

【55】郑所南：南宋诗画家。宋亡后，隐耕吴中，坚持民族气节。著《心史》，装入铁匣内，投于枯井，到明末才被发现。

【56】眢（yān）井：枯井。

【57】全豹：事物的全貌。参见成语“管中窥豹”（载《晋书·王献之传》）。

【58】握奇：即《握奇经》，古代的一部兵书。

【59】永历十六年：即清康熙元年（1622）。永历：南明桂王建国的年号。

【今译】

我从少年以来，就喜爱写诗。先父担心我荒废经史，多次进行劝告，我只好停笔，但仍然偷偷地练习。等到中举以后，与各地贤士豪侠结交日益增多，来往之间，相互作诗赠答，久而久之，积了满满的一箱。适逢国难连续不断，我在江东高举反清大旗，积极作好战斗准备，这样一来，以前写的诗篇，几乎散失完了。于是我出外筹办军务，入朝起草诏令，并在闲暇挥毫作诗，吟咏性情。等到清兵渡江，那些长短诗篇、诏令奏章，一切都付给了兵火，这实在是诗文的大不幸呵。

我在丙戌年首次渡海，到现在已经17年了。这期间担心国事，思念家庭，同情遭受动乱的穷苦百姓，时时事事都能够震撼自己的心灵。有时提兵北伐，慷慨长歌；有时避敌南征，寂寥短唱。风雨飘摇、波涛震荡之时，愈能使孤臣留恋君主，游子怀念亲人。虽然不算是亡国之音，大概也有哀怜时世的意味。

到了丁亥年春天，船在长江中翻没，于是丙戌年的诗作就丢失了。戊子年秋天，部队移驻山寨，于是丁亥年的诗作就丢失了。庚寅年夏天，我率领部队再次渡海，于是戊子、己丑两年的诗作又丢失了。可是残留的、片断的篇章，还保存十分之三四。等到辛卯年昌国沦陷，竹箱中的诗稿竟然一篇也没有留下。为什么诗文的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呢？

此后我编辑新旧篇章，逐渐积累成册。丙申年昌国再次陷落，就丢失了十分之三。戊戌年部队在羊山翻船，又丢失了剩下的十分之七。己亥年长江战役，郑成功等战友兵败转移，我从小路得以逃回，原来残留的一点点诗稿，又全部沉入水底。这时我才知道，诗文也会遇上“阳九”这样的大灾难呵。

近年来我经常叹息国家长期不得安宁，担心天下太平的日子难以等到，因此我想借助诗歌来代替年谱。记得以前有些亲友、宾客常常记录和抄写我的诗篇，现在我从他们那里索讨过来，按时间顺序一一编好。加上我记忆力很强，于是又把能够回忆起来的诗作都写在纸上，两者相加，共有若干首。数量极少，只不过像鼎锅中的一块肉罢了。唯独从前写的乐府歌行，再也查考不出，所以修订时，就像《广陵散》一样几乎绝迹。

唉！国破家亡，我身为不称职的军事统帅，既不能讨贼报仇，难道还想用这些诗章求知名于后世吗？可是杜甫在安史之乱、流离四川时，仍然不停地写诗，唐以后直到现在，人们还把杜诗称为“诗史”。陶渊明遭逢政治动乱，辞官归田，但写书时一定要题晋安帝的义熙年号。南宋亡后，郑所南还把用铁盒装着的《心史》投入枯井，直到三百年后才在世上出现。他们的志向实在值得同情，心意实在值得称道呵。那么，为何将诗集取名为《奇零草》呢？这是因为诗卷零落凋亡，已不是原来面貌，又取兵书《握奇经》的“奇”字，说明这是我在军旅中空闲时写的作品呵。

写序的时间是永历十六年五月十日，张煌言自记。

【简评】

这篇自序以书名《奇零草》三字作为立意、谋篇的中心。

所谓“奇”，作者解释为“譬犹兵家握奇之余，亦云余行间之作”，就是说这些诗篇是在行军、扎营、作战的空隙中产生的，因而序文展现了作者17年来抗清的艰难步履：浙东起兵，崇明脱险，平冈招兵，羊山翻船，二进舟山，长江战败……在简要的叙述中，作者历尽艰险、不屈不挠、耿耿忠心的爱国志士形象就跃然纸上，令人肃然起敬。

所谓“零”，作者解释为“零落凋亡，已非全豹”。作者对抗清斗争历程的回忆，实际上是以诗草写而复失，失而复写的形式出现的，两者紧密关联，合为一体。从“岁久盈箧”到“散亡几尽”，从“余闲吟咏”到“付之兵燹”，从再次“长歌短唱”到“靡有孑遗”，从“缀辑新旧篇章”到“尽同石头书邮”，从再次收订到“若广陵散”几乎绝迹，这既是“零落凋亡”的真实记录，更是作者坚韧不拔的爱国精神的生动写照，而从其记述笔墨之不幸中，既直接反映出作者个人的不幸，又从侧面揭示出国家民族的不幸，作者构思的匠心与苦心，于此可见。

叶　燮

叶燮（1627—1703），清文学家。字星期，号己畦，嘉善（今属浙江）人。康熙进士。官宝应知县，以亢直忤巡抚慕天颜，被劾落职，遍游四方，晚居吴县之横山，称小园曰“独立苍茫处”，人称横山先生。其论文以不蹈袭前人，能自立言为主；序文见解新颖，议论精辟，文笔清新可喜。诗宗杜、韩、苏三家，尤以诗论见称于世。有《原诗》和《己畦文集、诗集》。

密游集【1】序

古今有才人之诗，有志士之诗。事雕绘，工镂刻，以驰骋乎风花月露之场，不必择人择境而能为之，随乎其人与境而无不可以为之，而极【2】乎谐声状物之能事【3】，此才人之诗也。处乎其常，而备天地四时【4】之气；历乎其变，而深【5】古今身世之怀；必其人而后能为之，必遭其境而后能出之；即其片语只字，能令人永怀三叹而不能置【6】者，此志士之诗也。

才人之诗可以作，亦可以无作；志士之诗即欲不作，而必不能不作。才人之诗，虽履丰席厚【7】，而时或不传；志士之诗，愈贫贱忧戚，而决无不传。才人之诗，古今不可指数；志士之诗，虽代不乏人，然推其至【8】，如晋之陶潜，唐之杜甫、韩愈，宋之苏轼，为能造极【9】乎其诗，实能造极乎其志。盖其本乎性之高明以为其质，历乎事之常变以坚其学，遭乎境之坎【10】郁怫【11】以老【12】其识，而后以无所不可之才出之。此固非号称才人之所可得而几【13】。如是乃为传诗即为传人矣。

我友沈子云步，自少即善为诗，藻思掞发【14】，绮丽要眇【15】，称【16】于世久矣。予尝读其诗，谓其能擅【17】才人之席者也已。予老废【18】山中，云步谒选【19】得一官之秦，去别余十年。一旦弃官归来，访余草堂，出近诗一卷示余。余读之而惊曰：“君之诗已不为才人之诗，而为志士之诗矣！”云步负隽才【20】，掇科名【21】，期有所树立，以摅【22】其志，乃仅寄百里【23】于数千里外沙碛荒凉之区，即卑之以展其簿书期会【24】之能，亦有不可得者。虽欲不拂衣【25】以归，安能耶？今观其诗，见其所历之地，皆周秦汉唐成败兴废之墟【26】，昔贤英哲之所回翔【27】，骚人羁客【28】之所凭吊而咏叹者。其所遭如彼，而所触之境又如此欲无所动于中【29】，胡【30】可得耶？其诗也，皆其抚心【31】感魄之见于言者也。予盖太息于其志，知其有所不得不作，而决其为可传矣。

予与云步早岁通门之交【32】，故知之最深。云步以诗序属【33】予，予不敢辞。为详言其作诗之先后所就如此以贻【34】之。

【注解】

【1】密游集：作者友人沈云步的诗集。

【2】极：尽。

【3】能事：所能之事。

【4】四时：四季。

【5】深：深入。这里有深刻了解的意思。

【6】置：舍弃（此段提出古今之诗可分为“才人之诗”与“志士之诗”两大类的观点，并大致给这两类诗勾勒其总貌）。

【7】履丰席厚：俸禄多，职位高。《诗·周南·樛木》：“福履绥之”。《毛传》：“履，禄”。席：职位。

【8】至：最，极。

【9】造极：达到最高境界。

【10】坎（lǎn）：困顿，不得志。

【11】郁怫（fú）：心情不舒畅。

【12】老：老练。

【13】几（jī）：希望。这里指有希望达到（此段从创作动机、流传情况、创作水平等方面对“才人之诗”与“志士之诗”进行比较，得出后者高于前者的结论）。

【14】藻思掞（shàn）发：文思舒展铺张。

【15】要眇：即“要妙”，美好的样子。

【16】称：称许，赞扬。

【17】擅：据有，占有。

【18】废：指免职。

【19】谒选：拜见当权者进行自我推荐而获选为官。

【20】隽才：英才。

【21】掇（duō）科名：取得功名。

【22】摅（shū）：抒发，施展。

【23】百里：县的代称，指沈云步在秦地当县令。

【24】簿书期会：泛指办理公文一类的琐事。

【25】拂衣：犹“拂袖”，表示愤怒。

【26】墟：遗址。

【27】所回翔：来往、盘旋、施展抱负之地。

【28】羁客：漂泊在外的人，多指贬谪的官吏。

【29】动于中：内心有所触动。

【30】胡：安。

【31】抚心：拍胸（此段分析沈云步的创作道路，指出他后期诗歌已由前期的“文人之诗”变为“志士之诗”）。

【32】通门之交：世交。

【33】属（zhǔ）：通“嘱”，托付。

【34】贻（yí）：赠送（此段说明作序的原因）。

【今译】

从古到今，有才人的诗，有志士的诗。专门从事雕琢、描绘，善于作细致的刻画，凭着它奔跑在风花月露的场所，不需选择人物与环境就能写出，顺从人物与环境没有不可以写的，并能最大限度地显示出作者协调声韵、状写景物的能力，这就是才人的诗呵。处在正常的年代，就具备了天地和四时的气质；经历变乱的时期，就深知古人、今人对身世的感怀；一定要那种人才能写出，一定要经历那种环境才能表现出来；即使他的片言只字，也能使人永远怀念，经常叹息，久久不能忘怀，这就是志士的诗呵。

才人的诗可以写，也可以不写；志士的诗即使想不写，也一定不能不写。才人的诗，尽管他本人高官厚禄，却也许不能在社会上流传；志士的诗，尽管他本人极为贫贱忧戚，却决不会不在社会上流传。才人的诗，古往今来，多得数不胜数；志士的诗，虽然每个朝代都不会缺少，可是推出其中最好的，如晋代的陶渊明，唐代的杜甫、韩愈，宋代的苏轼，他们的诗歌成就达到很高境界，实际上是他们思想志趣达到了很高境界。这是因为他们依凭高明的品性作为自己的本质，经历事情的正常与变化阶段，来充实、巩固自己的学问，以遭逢困顿、使人忧郁烦恼的境遇，来增强、加深自己的见识，然后用没有什么不能表现的高才把诗写出。这实在不是那些号称“才人”的诗人有希望能够达到的。像这样可以说，诗的流传就是诗人名声的流传了。

我的朋友沈云步君，从小就很会作诗，文思舒展，文辞绮丽美妙，在社会上被人称许已经很久了。我曾经读过他的诗，认为他只不过是能在才人当中据有一席罢了。我因年老隐居山中后，云步通过谒见被别人推选去陕西做官，和我分别整整10年。有一天他忽然弃官回家，到草堂来探访我，并拿出近来写的一卷诗给我看。我读完后惊喜地说：“您的诗已不是才人的诗，而是志士的诗了！”云步依仗杰出的才能，取得功名，希望能够有所建树，从而施展自己的抱负，却只在数千里以外的沙漠荒凉地区当个小小的县令，即使安心于这卑下的职位，在办理公文等琐事上展现他的能力，但有时也不能办到。这样，尽管不想愤慨辞官归田，又怎么可能呢？现在我阅读他的诗，看见他所经过的地方，都是周、秦、汉、唐等朝代成败兴亡的遗址，是过去贤人、英豪、先哲来往、盘旋，诗人迁客凭吊咏叹的处所。他的遭遇是那个样子，而接触的环境又是这个样子，想无动于衷，又怎能做到呢？那些诗，都是表现他感心动魄的言辞呵。我叹息他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知道他的诗是不得不写的，从而断定这些诗是完全可以流传的了。

我和云步早年就是世交，所以对他了解很深。现在云步嘱咐我写篇诗序，我当然不敢推辞。所以我把他前后期诗歌的不同成就详细地写下来赠送给他。

蒲　松　龄

蒲松龄（1640—1715），清文学家。字留仙，一字剑臣，号柳泉居士，淄川（今山东淄博市）人。屡试不第，直到71岁，才援例补上岁贡生。除一度作他人幕僚外，一生穷困潦倒，靠在家乡作塾师谋生。有《聊斋志异》、《蒲松龄集》等。

聊斋志异自序

披萝带荔【1】，三闾氏【2】感而为骚；牛鬼蛇神【3】，长爪郎【4】吟而成癖。自鸣天籁【5】，不择好音，有由然【6】矣。松【7】落落【8】秋萤之火，魑魅争光【9】；逐逐【10】野马之尘【11】，罔两见笑【12】。才非干宝【13】，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14】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15】相寄，因而物以好聚【16】，所积益夥。甚者：人非化外【17】，事或奇于断发【18】之乡；睫在眼前【19】，怪有过于飞头之国【20】。遄飞逸兴【21】，狂固难辞；永托旷怀，痴且不讳。展如之人【22】，得毋【23】向我胡卢【24】耶？然五父衢【25】头，或涉滥听；而三生石【26】上，颇悟前因。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

松悬弧【27】时，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28】，偏袒入室，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29】。且【30】也：少羸多病，长命不犹【31】。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32】；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33】。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34】果吾前身耶？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35】丙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36】。茫茫六道【37】，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38】，灯昏欲蕊；萧斋【39】瑟瑟，案冷疑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40】；浮白【41】载笔，仅成孤愤之书【42】。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43】月秋虫，偎栏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44】间乎！

康熙己未【45】春日。

【注解】

【1】披萝带荔：屈原《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薛荔兮带女萝。”

【2】三闾氏：指楚国大诗人屈原，他曾在楚怀王时任三闾大夫。

【3】牛鬼蛇神：杜牧《李贺集序》：“鲸吸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4】长爪郎：指唐代诗人李贺。李商隐《李长吉小传》：“长吉细瘦，细眉，长指爪。”

【5】天籁：自然界的音响。语出《庄子·齐物论》。后称诗歌发自胸臆，无雕琢之迹者为“天籁”。

【6】由然：因由，来历。

【7】松：松龄的省文，作者自称。

【8】落落：形容孤独寡合。

【9】魑魅（chì mèi）争光：晋裴启《语林》载，嵇康某晚在灯下弹琴，忽见一身长丈余的鬼怪，他把灯吹灭后说：“耻与魑魅争光。”魑魅：古代传说中山泽里的鬼怪。

【10】逐逐：急急追逐的样子。

【11】野马之尘：指浮游在空中的尘埃。《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这里比喻尘世间的名利。

【12】罔两见笑：《南史·刘损传》载，刘损族人刘伯龙为武陵太守时极为贫穷，他想经商营利，见一鬼在旁抚掌大笑，就叹道：“贫穷固有命，乃复为鬼所笑也。”就打消了这一念头。罔两：一作魍魉，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

【13】干宝：东晋学者，小说家。其《搜神记》为魏晋志怪小说的代表作。

【14】“情类黄州”两句：据《佩文韵府》引叶梦得《避暑录》载，苏轼贬谪黄州时，常与客穷聊，极诙谐放荡，有不能者，就强迫他讲鬼的故事。

【15】邮筒：古代传递书札、诗文的竹筒。据《唐语林》载，白居易为杭州刺史时，常与钱徽、元稹等旧友唱酬赠答，多以竹筒盛诗往来，谓之“邮筒”。

【16】物以好（hào）聚：因为爱好某一事物，就喜欢把它们收集起来。语本欧阳修《集古录目序》。

【17】化外：指未开化的边远地区。

【18】断发：“断发文身”的省文。《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19】睫在眼前：形容常在眼前的事物。杜牧《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睫在眼前，道非身外更何求。”

【20】飞头之国：段成式《酉阳杂俎·境异》：“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

【21】遄（chuán）飞逸兴：意兴飞扬。语本王勃《滕王阁序》：“遥吟俯畅，逸兴遄飞。”

【22】展如之人：《诗经·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展如；意为诚实的人。

【23】得毋：得不。

【24】胡卢：形容笑声。《孔丛子·抗志》：“卫君乃胡卢大笑。”

【25】五父衢：地名，传说为孔子母亲安葬之处。

【26】三生石：据袁郊《甘泽谣》载，唐代李源与僧人圆观友好，圆观临死前嘱咐李源12年后可往杭州天竺寺外相见。后李源如期赴约，果见一牧童歌《竹枝词》而来。其歌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李知牧童就是圆观的托身。这是佛教三世轮回的迷信传说，后来文人们也常用“三生石”来表情谊或因缘都由前定。

【27】悬弧：《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后称生男为“悬弧”，表示志在四方。弧：弓。

【28】瞿昙：释迦牟尼之姓，这里代称僧人。

【29】墨志：黑痣。

【30】且：而且。

【31】不犹：不如别人。

【32】僧：引申为僧人所居之佛寺。

【33】钵：本指和尚化缘用的钵盂，引申为化缘和尚。

【34】面壁人：《五灯会元》卷一载，相传佛教禅宗祖师达摩来中国，面壁而坐九年。这里指其父梦中所见之病僧。

【35】“有漏根因”二句：《传灯录》卷二载，梁武帝问达摩祖师，自己造寺、写经、度僧有何功德？达摩回答没有功德。武帝再询问其原因时，他说：“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漏是烦恼的事物。含有烦恼的事物，佛家都称为有漏。善恶等招三界果报的业因，名为有漏因。有漏业因所招的果报，如人间、天上、地狱等，称为有漏果。这里作者是说自己还不能断绝人间烦恼，因而也成不了正果。

【36】藩溷（hùn）之花：《梁书·范缜传》载：竟陵王子良笃信佛教，范缜盛称无佛。子良问他：“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开篱墙落于粪溷之侧……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溷：粪坑。

【37】六道：佛教术语，指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人各依其恶业因在“六道”里轮回转生。

【38】荧荧（yíng）：微光闪烁貌，多指星月之光，或灯、烛光。

【39】萧斋：书房的泛称。梁李约将萧子云所书“萧”字买回家中，并建一小室取名“萧斋”。事见李肇《国史补》。

【40】幽冥之录：指南朝宋刘义庆著《幽冥录》，专记神鬼怪逸事。

【41】浮白：魏文侯与大夫饮酒时约定，饮不干杯中酒者“浮一大白”。浮：罚酒。白：酒杯。“浮白”泛指饮酒。

【42】孤愤之书：战国时韩非著有《孤愤》，这里借喻《聊斋志异》。

【43】吊：哀悼。

【44】青林黑塞：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这里借喻非现实的冥冥之间。

【45】康熙己未：康熙十八年（1679）。康熙：清圣祖玄烨年号（1662—1722）。

【今译】

以薛荔为衣，以女萝为带，三闾大夫屈原因感愤而创作了《离骚》等骚体诗；吟牛面之鬼，咏蛇身之神，长爪郎李贺把怪诞当做嗜好。为了直抒胸臆，像自然界发出的声响一样，对词语、音韵不加选择、雕琢，这传统由来已很久了。我像秋萤之火，落落寡合，耻与魑魅争光；想为尘世名利，追逐钻营，恐被魍魉见笑。才学不如干宝，却甚爱搜集神话异闻；心情类似东坡，喜欢听别人谈妖说鬼。听到以后，随即动笔，一动笔，就很快成篇。时间一久，各地情趣相同的人，又从邮筒寄来不少这类材料，因而我手头的狐鬼故事日益增多。甚至于身不在边远地区，却熟悉文身断发的荆蛮奇俗；看到眼前的现实，却想起人头会飞的南方怪地。提起这些，我憔悴的面容神采飞扬，空阔的胸怀有所寄托，难以避免，也不怕别人说是狂痴。一些诚实的人，怎能不对我掩口而笑呢？可是议论孔母葬身之地，也许会被指责为无稽之谈；但“三生石上”的传说，又说明一切因缘都是前定。虽然有的言语、文章比较放纵，不加检点，却也有不能完全因人废言的可取之处。

我诞生之前，先父梦见一位带病的僧人，身披袈裟，袒露着右肩走进卧室，一块圆圆的有铜钱大的药膏，很显眼地贴在他两乳当中，醒来后，我就呱呱落地，胸间果然有颗与药膏相符的黑痣。而且我从小就体弱多病，长大之后，也命不如人。门庭无人来往，就像深山佛寺一样凄凉冷落；靠以文字谋生，就像化缘的和尚一样清贫。我常常搔着头想道：难道那位和尚果真是我的前身吗？但是，我却不能断绝尘缘，求得佛教的“正果”；而现在身家贫贱，竟像落在粪池旁边的花朵；如此看来，佛经上所宣扬的六种众生轮回的途径，怎能说它没有道理呢？在这星光微弱的半夜时分，我独处书房，灯光昏暗，无油的灯芯即将爆成灯花；寒风瑟瑟，书桌冷得使人怀疑它已经结冰。积小成大，胡乱续写志怪小说；饮酒挥毫，只求完成《聊斋志异》一书。如此微小的寄托，也真太可悲了。唉，我像被严霜冻醒的寒雀，躲在树上得不到温暖；又像在月下哀鸣的秋虫，偎在栏杆下自取热量。了解我心事的，大概只有游荡在青林黑塞间的孤独鬼魂吧！

康熙十八年春日。

【简评】

《聊斋志异》是一部借花妖狐魅写芸芸众生，以神鬼怪异抒作者悲愤，用浪漫主义手法写现实内容的著名文言短篇小说集。从作者这篇自序中，足可得到印证。

自序用屈原写作楚辞，李贺吟咏虚荒怪诞诗歌的先例，说明《聊斋》是对传统的浪漫主义创作手法的继承与发扬；用干宝雅爱搜神、东坡喜人谈鬼、自己闻则命笔、友人邮筒相寄等事例，说明《聊斋》是从人民口头文学中吸取题材，学习技巧；用自己的身世和妄续幽冥之录，仅成孤愤之书，到青林黑塞间去寻找知音等沉痛、激愤的独白，来说明《聊斋》是作者抒发孤愤的不平而鸣之作。至于文中引用了不少佛经典故，叙述了怀疑自己为和尚转世的故事，虽有一定的迷信成分，但它与《聊斋》本身的内容、基调相互契合，仍可看做是发泄悲愤的一种曲折手法。

方　苞

方苞（1668—1749），清散文家。字凤九，一字灵皋，号望溪，桐城（今属安徽）人。桐城派的创始人，与刘大櫆、姚鼐合称“桐城三祖”。康熙进士。因戴名世《南山集》案株连入狱，以文名获赦，入值康熙秘书机构南书房，乾隆时官至礼部侍郎；晚年辞官归里，杜门著书。他论文标榜“义法”，尊奉程朱理学和唐宋古文，重“清真雅正”。所作散文多经论、书、序、碑、传之属，风格严谨雅洁，醇厚质朴，变化较少。有《方望溪先生全集》。

送左未生南归序

左君未生【1】，与余未相见，而其精神志趣、形貌辞气，早熟悉于刘北固【2】、古塘【3】及宋潜虚【4】。既定交，潜虚、北固各分散，余在京师。及归故乡，惟与未生游处为久长。北固客死江夏【5】，余每戒潜虚当弃声利，与未生归老浮山【6】，而潜虚不能用，余甚恨之。辛卯【7】之秋，未生自燕南【8】附漕船【9】东下，至淮阴，始知《南山集》祸作【10】，而余已北发。居常自怼【11】曰：“亡者则已矣，其存者遂相望而永隔【12】乎！”

己亥【13】，四月，余将赴塞上【14】，而未生至自桐。沈阳【15】范恒庵高其义，为言于驸马【16】孙公，俾【17】偕行以就【18】余。既至上营【19】，八日而孙死，祁君圃学馆【20】焉。每薄暮【21】公事毕，辄与未生执手溪梁【22】间。因念此地出塞门【23】二百里，自今上北巡，建行宫【24】始，二十年前，此盖人迹所罕至也。余生长东南，及暮齿【25】，而每岁至此涉三时【26】，其山川物色【27】，久与吾精神相凭依，异矣；而未生复与余数晨夕于此，尤异矣。盖天假之缘，使余与未生为数月之聚；而孙之死，又所以警未生而速其归也。

夫古未有生而不死者，亦未有聚而不散者。然常观子美之诗及退之、永叔之文，一时所与游好，其人之精神志趣、形貌辞气，若近在耳目间，是其人未尝亡，而其交亦未尝散也。余衰病多事，不可自敦率【28】。未生归，与古塘各修行著书，以自见【29】于后世，则余所以死而不亡者有赖矣，又何必以别离为戚戚【30】哉！

【注解】

【1】左未生：名待，桐城人，明末名臣、东林党成员左光斗之孙。

【2】刘北固：名辉祖，安徽怀宁人，从父辈起迁居桐城。方刘两家为世交，故作者与北固为好友。

【3】古塘：刘北固弟弟刘捷的字。

【4】宋潜虚：即清代学者桐城文人戴名世。名世字田有，一字褐夫，号药身，又号忧庵，学者称潜虚先生。姓氏书上说戴氏出自宋姓，所以人们又称他宋潜虚。

【5】江夏：今湖北武昌市。

【6】浮山：又名浮度山、浮渡山，在安徽桐城县东九十里。

【7】辛卯：康熙五十年（1711）。

【8】燕（yān）南：河北省南部。燕：古地名，今辽宁西部和河北大部。

【9】漕船：官方解运征粮的船。漕：水道运粮。

【10】《南山集》祸作：康熙四十一年（1702），戴名世门人尤云鹗、方正玉出资为他刻印了一部《南山集偶抄》，其中一些文章如实记叙了清兵入关、明朝灭亡的史事，作者署名为宋潜虚，汪颢、方苞等人写了序言。康熙五十年（1711），御史赵申乔弹劾戴名世“狂妄不谨”，《南山集》“倒置是非，语多狂悖”，戴因而被捕下狱，两年后处斩，《南山集》遭到禁毁。此案牵连人数甚多。方苞因曾为该书作序，也被捕关进刑部大狱，本拟处以绞刑，后赦减为将家属、族人编入旗籍。

【11】怼（duì）：怨恨。

【12】永隔：永远隔绝，不得相见（此段写作者与左未生相识、定交的经过，从平静的叙述中流露出心情的沉重）。

【13】己亥：康熙五十八年（1719）。

【14】塞上：指长城以外的承德热河行宫。

【15】沈阳：清属奉天府，即今辽宁省会沈阳市。

【16】驸马：皇帝的女婿。

【17】俾：使。

【18】就：接近。

【19】上营：地名，在今河北承德市附近。

【20】馆：寓居，招待。

【21】薄暮：傍晚。薄：近。

【22】溪梁：河沟桥梁。

【23】塞门：关卡要塞。此指长城古北口，是北京通往承德的必经之地。

【24】行宫：古代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此指承德热河行宫（今称避暑山庄），在今河北省承德市区东北，始建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为清代帝王避暑之地。

【25】暮齿：暮年。

【26】每岁至此涉三时：方苞免死出狱后，特旨到康熙的秘书机构南书房供职，每年陪康熙到承德热河行宫避暑避寒。三时：指夏、秋、冬三季。

【27】物色：景物，风光（此段写作者与未生在热河行宫相聚数月的情景，从赞扬未生的高义中显示出他们友谊之深厚）。

【28】敦率（shuài）：敦，督促；率：楷模，以身作则。

【29】见：同“现”。

【30】戚戚：忧愁、悲伤貌（此段写作者对未生南归时的勉励与希望，表达了作者患难之交“聚而不散”的观点，感情极为真挚）。

【今译】

我和左未生君还没有见面时，早就从刘北固兄弟和宋潜虚那里，对他的思想情趣、外貌谈吐都了解得十分清楚。当和未生相识、结交后，潜虚、北固各自分散外地，只有我留在京城。等到返回桐城故乡，唯独和未生交游、相处的时间最久。北固客游在外，死在江夏，我经常劝诫潜虚应当舍弃名利，和未生一道回浮山隐居养老。可是，潜虚却听不进去，因此我对他十分恼怒。康熙五十年的秋天，未生从燕南搭乘漕船，顺流东下回桐城，到达淮阴时，才得知《南山集》的大祸已起，我也已被押北上。平时我经常自我怨恨地说：“死了的人也就算了，难道活着的就让他们相互盼望永远不得见面吗？”

康熙五十八年四月，我将赴塞上行宫，这时未生从桐城来到京师。沈阳范恒庵先生赞赏他为人讲义气，重友谊，就向孙驸马请求，让未生和他们一起同行，以便和我接近。到了上营，八天以后孙驸马去世，未生就被祁学圃君收留下来。每当傍晚办完公事以后，我就和未生手拉着手在溪桥边散步。因而想到，这里在长城古北口200里之外，从当今皇上北面巡视，建造行宫到现在，才20年，在这以前，大概很少有人到这儿来吧。我生长在南方，到了晚年，却能每年在这里度过夏、秋、冬三季，这里的山川景物，长久地与我的心灵相互慰藉，彼此沟通，真不寻常呵；而且未生又能和我在这儿多日朝夕相伴，尤其不寻常呵。也许是上天赐子的机会，使我与未生能有几个月的相聚；可是，孙驸马的死，又像是提醒未生，督促他早日回家的一个预告吧。

自古以来，没有长生不死的人，也没有聚而不散的朋友。不过，我常看杜甫的诗歌和韩愈、欧阳修的文章，发现都记载有他们好友的事迹；我们今天阅读杜、韩、欧的作品时，这些朋友的思想情趣、外貌谈吐仿佛就在眼前。这说明这些人还没有死，而作者与他们的友情也并没有消失。我身体衰弱多病，烦恼的事情又不少，不能自我督促，为人楷模。未生回家以后，和古塘各自培养品行，著书立说，使自己的品貌能在后人面前出现，那么我所说的人不死、友情不散的愿望就有所依托了，又何必因为别离而悲悲戚戚呢？

郑　燮

郑燮（1693—1765），清书画家、文学家。字克柔，号板桥。兴化（今属江苏）人。乾隆初进士，曾任山东范县及潍县知县，以擅自开仓赈济灾民被诬陷罢官。晚年在扬州卖画度日。板桥工诗词，善书画，尤长于画兰、竹，为“扬州八怪”之一，被称为诗、书、画三绝。其散文以题跋、书信著名。题跋风格和东坡相似，随手拈来，信笔写出，出自肺腑，清新可喜。有《郑板桥集》。

题跋二则

题画·竹【1】

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2】遂有画意。其实胸中之竹【3】，并不是眼中之竹【4】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5】作变相【6】，手中之竹【7】又不是胸中之竹也。总之，意在笔先【8】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9】也。独画云乎哉！

靳秋田【10】索画

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里幽兰，窗外修竹，此是何等雅趣，而安享之人不知也。懵懵懂懂【11】，没没墨墨【12】，绝不知乐在何处。惟劳苦贫病之人，忽得十日五日之暇，闭柴扉，扫竹径，对芳兰，啜【13】苦茗【14】，时有微风细雨，润泽【15】于疏篱仄径之间，俗客不来，良朋辄至，亦适适【16】然自惊为此日之难得也。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

【注解】

【1】题画·竹：这是《板桥题画·竹》之四。

【2】勃勃：旺盛貌。

【3】胸中之竹：酝酿中的竹的审美意象。

【4】眼中之竹：竹的自然形态。

【5】倏（shū）：忽然。

【6】变相：佛家语，指菩萨而言。佛菩萨本相唯一，即是法身，而现出之相，则有种种不同，谓之变相。这里借指画家笔下出现的不同的竹的艺术形象。

【7】手中之竹：指画纸上竹的艺术形象。

【8】意在笔先：语本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意：艺术构思，审美意象。笔：运笔作画，创作实践。

【9】化机：造化（自然）的生机。此处指超出一般法则之外的、充满灵感与妙趣的艺术构思。《中国画家丛书·郑板桥》影印郑燮《露竹新晴图》题中“总之”以下数句为“步步变相，莫可端倪，其天机流露，有莫知其然而然者。独画云乎哉！”胡积堂《笔啸轩书画录·郑板桥墨竹》录本篇，“落笔倏作变相”句为“任意挥写，或离或合”；“总之”以下数句为：“东坡云‘胸有成竹’，板桥云‘胸无成竹’。惟其有之，是以无之；惟其无之，是亦有之。古今来无二道也。”

【10】靳秋田：人名，生平不详。

【11】懵（měng）懵懂懂：糊里糊涂。

【12】没没墨墨：贪恋，沉溺，昏沉无知。

【13】啜（chuò）：喝。

【14】苦茗：带有苦味的茶。

【15】润泽：滋润。

【16】适（tì）适：惊视自失貌。

【今译】

题画·竹

清秋时节，住在江边的馆舍，早晨起来看竹，烟光、日影、露气，都在疏枝密叶中间浮动，胸中就忽然产生出一种强烈的画竹欲望。其实这时胸中的竹子，已不是眼前所见到的竹子了。于是把墨磨好，把纸展开，一落笔，瞬息之间就出现竹子种种不同的形象，这时，笔下的竹子，又不是先前胸中的竹子了。总而言之，形象的构思在落笔写作之前，这是固定的法则；意趣在法则之外，这是大自然的生机。岂只画画是这样呢！

靳秋田索画

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内摆着散发幽香的兰花，窗外栽着修长翠绿的小竹，这是一种多么高雅的情趣，而那些安逸享乐的人却是领略不到的。他们糊糊涂涂，昏昏沉沉，一点也不知道乐在什么地方。只有劳苦贫病的失意文人，忽然得到十天五天的休息，他关起柴门，打扫着竹径，面对着芳兰，品尝着苦茶，时常有微风细雨，吹洒在疏篱、竹径上面，庸俗的客人不来，知心的好友就到，自己也惊奇地感到这样的日子是难得的呵。凡是我画兰、画竹、画石，都是用来安慰天下劳苦贫病的人，而不是供应天下安逸享乐的人呵。

【简评】

第一则题跋，作者以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三个不同的阶段，概括了整个绘画过程，实际上揭示了一切文学艺术创作从发现素材，产生创作冲动——进行构思，形成审美意象——创作实践，完成艺术创造这一普遍规律，而“意在笔先”、“趣在法外”的小结，又体现了作者既守法而又不拘泥于法的开放性创作思想。这些观点，对我们今天的创作，仍具有指导意义。

第二则题跋，作者通过劳苦贫病之人与安享之人在生活情趣上的对比，以及自己对待这两种人的不同态度，表现了他鄙视豪贵，赞美、同情劳动人民的鲜明的爱憎感情。联系他在另一则题跋中“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的表白，这位“怪”人就更可敬可爱了。

刘　大　櫆

刘大櫆（1698—1780），字才甫，一字耕南，自号海峰，桐城（今属安徽）人。雍正年间多次赴考未获举，乾隆初应博学鸿词，举经学，皆不中；晚年任安徽黟县教谕。大櫆受业于方苞，为“桐城三祖”之一，论文强调“文理、书卷、经济”，注重神气、音节、字句的统一。其名篇神旺气盛，富具文采。有《海峰诗集》、《海峰文集》、《论文偶记》。

海舶三集序

乘五板之船【1】，浮于江淮，滃然【2】云兴，勃然风起，惊涛生，巨浪作，舟人仆夫，失色相向，以为将有倾覆之忧、沉沦之惨也。又况海水之所汩没【3】，渺尔无垠【4】，天吴【5】睒睗【6】，鱼鼋【7】撞冲，人于其中，萍飘蓬转，一任其挂罥【8】奔驰，曾【9】不能以自主，故往往魄动神丧，不待樯摧橹折，而梦寐为之不宁。顾乃俯仰自如，吟咏自适；驰想于沆瀣【10】之虚【11】，寄情于霞虹之表；翩然而藻思【12】翔，蔚然【13】而鸿章著；振开、宝【14】之余风，仿佛乎杜甫、高、岑【15】之什【16】，此所谓神【17】勇者矣。

余谓不然。人臣悬【18】君父之命于心，大如日轮，响如霆【19】轰。则其于外物也，视之而不见其形，听之而不闻其声。彼其视海水之荡潏【20】，如重茵【21】莞席【22】之安；视崇岛之峌【23】当前，如翠屏之列，几砚之陈；视百灵怪物之出没而沉浮，如佳花、美竹、奇石之星罗于苑囿【24】。歌声出金石【25】。若夫风潮澎湃之音，彼固有不及知者，而又何震慑【26】恐惧之有？

翰林徐君亮直【27】先生，以康熙某年之月日，奉使琉球【28】，岁且及周【29】，歌诗且千百首，名之曰《海舶【30】三集》。海内之荐绅士大夫，莫不闻而知之矣。后二十余年，先生既归老于家，乃命大櫆为之序。

【注解】

【1】五板之船：指用五块整板拼成，在江河中行驶的普通木船。

【2】滃（wěng）然：云气四起貌。

【3】汩（gǔ）没：海浪翻涌时的声响。

【4】无垠（yín）：没有边际。

【5】天吴：古代传说中的水神。

【6】睒睗（shǎn shì）：闪烁貌。

【7】鼋（yuán）：一种似鳖却较大的、背上有绿色花纹的水中动物。

【8】罥（juàn）：缠绕，牵挂。

【9】曾：竟。

【10】沆瀣（xiè）：指海水翻腾澎湃之状。

【11】虚：空间。

【12】藻思（sì）：文辞的藻饰与创作的才思。

【13】蔚然：荟萃，聚集。

【14】开、宝：开元、天宝，唐玄宗朝的两个年代，史称“开元盛世”。

【15】高、岑：高适、岑参，盛唐边塞诗派的代表人物。

【16】什：犹言“篇章”。《诗经》以十篇为一卷，名之曰“什”。

【17】神：异乎寻常。

【18】悬：记挂。

【19】霆：霹雷。

【20】潏（yù）：水势汹涌状。

【21】茵：垫子、褥子等。

【22】莞（guān）席：莞草编的席子。莞：俗名水葱、席子草。

【23】峌（dié niè）：高貌。

【24】苑囿：帝王畜养禽兽、种植林木的地方。

【25】出金石：像从金石发出。金石：钟磐之乐的乐器。

【26】慑（shè）：恐惧，害怕。

【27】徐君亮直：名葆光，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康熙进士，官翰林院编修，曾出使琉球。

【28】琉球：古国名，即今琉球群岛。隋时建国，清光绪五年（1879）日本侵占琉球，沦为日本领土。

【29】周：一周年。

【30】舶（bó）：原意为航海的大船，通称一般船只。

【今译】

乘坐着普通的木船，漂浮在长江、淮河中间，突然乌云四起，狂风呼啸，水面上掀起了惊涛巨浪，这时船夫、仆役惊吓得面面相对，脸色大变，认为即将发生船翻人亡的惨祸。更何况在大海航行时，海水汹涌奔腾，渺渺茫茫，一望无际；天吴等神怪出没闪烁，鱼鳖等海物横冲直撞；船行其中，有如浮萍漂荡，蓬草旋转，一味地让它或缠挂停留，或冲泻直下，竟不能自己把握自己；所以处在这种境地的人，还没有等到桅杆、舵桨被折断摧毁，往往魄动心惊，神志不清，就连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可是有的人却能随着船身的高低起伏，神态从容地用吟诗作赋进行自我消遣；他在奔腾澎湃的波涛间驰骋想象，在霞光、彩虹的景物外寄托情感；他的文采、才思像插上翅膀似的翩翩飞翔，荟萃在一起就写成了宏伟的诗章；这些诗歌重振起开元、天宝遗留下来的豪健风格，就像是杜甫、高适、岑参等人的作品，这种人真可以称得上是异乎寻常的勇士了。

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做臣子的在心中牢记着君王的使命，这就像红日那样巨大，像雷霆那样轰响，那么，他对于外界的事物，即使活动在眼前也看不见它的形状，即使鸣响在耳边也听不到它的声音。此时他看那动荡汹涌的海水，就像层层软垫、草席那样安稳舒适；看前方高耸而立的大岛，就像排列在厅堂内的翠绿色的屏风，摆设在书房中的桌几、砚台；看大海中种种神灵怪物的出没浮沉，就像美丽的花朵、清秀的竹子、奇异的石头，分布、点缀在园林之中。他的诗歌，发出优美清越的金石之声。至于那些风浪澎湃撞击的声音，他本来就顾不上知道，又怎么会震惊、恐惧呢？

翰林院的徐亮直先生，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奉皇上的使命出使琉球，历时将近一周年，写作近千首诗歌，题名为《海舶三集》。国内的大小官员，没有不听说和知晓这本诗集的。过了二十多年，徐先生已经告老还乡，就让我给诗集写了这篇序言。

【简评】

序文先写在江淮航行时所遇到的险情，再描写在大海航行中所经历的风险，并从两种人的对比中，突出那些在险境中俯仰自如、吟咏自适的神勇之士；然后用一大段排比的句式，优美的文辞，指出那些神勇之士之所以能这样做，其主要动力是来自于牢记在心的君主使命；最后才点出亮直的诗集。至此，作者对亮直忠于使命的赞扬，对其诗作意义的挖掘，就都较为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种变奇的构思显然是受了韩愈散文翻空出奇的影响。

姚　鼐

姚鼐（1732—1815），清散文家。字姬传，一字梦谷，室名惜抱轩，世称惜抱先生。桐城（今属安徽）人。乾隆进士，官至刑部郎中，参加修撰《四库全书》。中年南归，历主梅花、紫阳、钟山书院等讲席。他师事刘大櫆，论文倡导“义理、考据、辞章”三者并重，成为“桐城派”古文的集大成者，并选编《古文辞类纂》，以供人学习文章义法。其散文简洁清淡，纡徐要渺，雍容和易，为“桐城派”诸家中最有情致者。有《惜抱轩集》。

左仲郛【1】浮渡【2】诗序

江水既合彭蠡，过九江而下，【3】折而少北，益漫衍【4】浩汗【5】，而其间自寿春【6】、合肥以傅【7】淮阴【8】，地皆平原旷野，与江淮极望【9】，无有瑰伟幽邃之奇观。独吾郡【10】潜、霍【11】、司空【12】、龙眠【13】、浮渡，各以其胜名于三楚【14】。而浮渡濒【15】江倚厚，登陟者无险峻之阻，而幽深奥曲【16】，览之不穷。是以四方来而往游者，视【17】他山为尤众。

然吾闻天下山水，其形势皆以发【18】天地之秘【19】，其情性阖辟【20】，常隐然与人心相通，必有放志形骸之外【21】，冥合【22】于万物者，方能得其意【23】焉。今以浮游之近人【24】，而天下往游者之众，则未知旦暮而历【25】者，凡皆能得其意而相遇于眉睫【26】间耶？抑令其意抑遏【27】幽隐榛莽【28】土石之间，寂历空濛，更【29】数千百年，直寄【30】焉以有待而后发耶？余尝疑焉，以质之仲郛。仲郛曰：“吾固将往游焉，他日当与君俱。”余曰：“诺。”

乃今年春，仲郛为人所招邀而往，不及余。迨【31】其归，出诗一编。余取观之，则凡山之奇势异态，水石摩荡，烟云林谷之相变灭【32】，悉见于其诗，使余恍惚【33】若有遇【34】也。盖仲郛所云得山水之意者非耶？

昔余尝与仲郛以事同舟，中夜乘流【35】出濡须【36】，下北江【37】，过鸠兹【38】。积虚浮素，云水郁蔼。中流有微风击于波上，发声浪浪【39】，矶碕【40】薄【41】涌【42】，大鱼皆砉然【43】而跃。诸客皆歌呼，举酒更醉。余乃慨然曰：“他日从容【44】无事，当裹粮出游，北渡河，东上泰山，观乎沧海之外。循塞上【45】而西，历恒山【46】、太行【47】、太岳【48】、嵩【49】、华【50】而临终南【51】，以吊汉、唐之故墟。【52】然后登岷【53】、峨【54】，揽【55】西极，浮江而下，出三峡【56】，济乎洞庭【57】，窥【58】乎庐【59】、霍【60】，循东海【61】而归。吾志毕矣。”客有戏余者曰：“君居里中，一出户辄有难色，尚安尽天下之奇乎？”余笑而不应。今浮渡距余家不百里，而余未尝一往，诚有如客所讥者。嗟乎！设余一旦而获揽宇宙之大，快【62】平生之志，以间执【63】言者之口，舍仲郛吾谁共此哉？

【注解】

【1】左仲郛（fú）：名世经，字仲郛（也写作“仲孚”或“众郛”），桐城人。喜为诗。同姚鼐是朋友，又是亲戚（姚鼐曾祖姑之孙）。

【2】浮渡：浮渡山，也写作“浮度山”，在安徽省桐城县东北。

【3】“江水”二句：实际上长江的水是先过九江，后合彭蠡。彭蠡（lǐ）：鄱阳湖，在江西省，长江南岸，北端在湖口县通长江。

【4】漫衍：泛滥。

【5】浩汗：水大的样子。

【6】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在淮河南岸。

【7】傅：通“附”，附着，连接。

【8】淮阴：今江苏省淮阴市。

【9】极望：尽目力之所及地望。

【10】吾郡：指安庆府。安庆府古时名同安郡。清代桐城县属安庆府。

【11】潜、霍：潜山和霍山，总名皖山，在安徽省西部。

【12】司空：司空山，在安徽省太湖县。

【13】龙眠：龙眠山，在桐城县。

【14】三楚：东楚、西楚、南楚，大致指长江中下游的南北一带。

【15】濒（bīn）：接近。

【16】奥曲：深远曲折。

【17】视：比（此段叙述浮渡山的地理形势，着重指出这是游览的胜地）。

【18】发：表现。

【19】天地之秘：大自然的奥妙。

【20】阖（hé）辟：蔽塞和开敞。

【21】放志形骸之外：王羲之《兰亭集序》：“放浪形骸之外。”形骸：身体。

【22】冥合：暗合，默契。形容爱景色而心情极度舒适。

【23】意：意趣，真谛。

【24】近人：离人们聚居的地方不远。

【25】历：经过。

【26】眉睫：眼前。

【27】抑遏：受阻碍而不得表现。

【28】榛（zhēn）莽：芜杂丛生的草木。

【29】更（gēng）：经过。

【30】直寄：特为存放（此段写游山水之理，亲山水之难，及游浮渡山之约）。

【31】迨：及。

【32】变灭：变化，消失。

【33】恍惚：隐约。

【34】有遇：与景物相遇（这段点题，写诗的由来与佳处，以及游而能得山水之意，回应上文）。

【35】乘流：顺水。

【36】濡须：由巢湖通长江的水名。

【37】北江：指长江干流的下游。

【38】鸠兹：古邑名，在现在安徽省芜湖市东。

【39】浪（láng）浪：流水声。

【40】矶碕（jī qí）：岸边的岩石。

【41】薄：迫近。

【42】涌：腾涌。

【43】砉（huā）然：指鱼跳水面的响声。

【44】从容：舒缓貌。

【45】塞上：指长城。

【46】恒山：五岳中的北岳，在山西省东北部。

【47】太行：太行山，在山西、河北两省之间。

【48】太岳：又名霍山、霍太山，在山西省霍县。

【49】嵩：嵩山，五岳中的中岳，在河南省登封县。

【50】华（huà）：华山又名太华山，五岳中的西岳，在陕西省华阴县。

【51】终南：终南山，在陕西省西安市西南。

【52】汉、唐之故墟：指汉、唐故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东汉故都洛阳。墟：遗址。

【53】岷民：岷山，在四川省北部。

【54】峨：峨眉山，在四川省峨眉县。

【55】揽：观览，摄取。

【56】三峡：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在长江中游，四川奉节县和湖北宜昌县之间。

【57】洞庭：洞庭湖，在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

【58】窥：游览，探察。

【59】庐：庐山，在江西省北部，长江南岸。

【60】霍：霍山：指《尔雅》“霍山为南岳”的霍山，即南岳衡山，在湖南省南岳县。

【61】东海：长江口以南的海。

【62】快：使之愉快。

【63】间（jiàn）执：堵塞的意思。《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愿以间执谗慝（tè）者之口。”（此段写自己游历的经历和愿望，间接称赞左仲郛之能游及其浮渡诗）

【今译】

长江的水在鄱阳湖汇合后，经过九江顺流东下，再转一个弯，略微向北奔流，这时江面更为开阔，水势更为浩大。其间从寿春、合肥，到与淮阴连接的区域，都是平原旷野，可以远远望到长江、淮河，没有瑰丽、雄壮、深远等独特的景色。只有我们安庆府内的潜山、霍山、司空山、龙眠山、浮渡山，凭着各自的佳丽风景，在三楚一带非常闻名。特别是浮渡山，南近长江，北靠平原，登高的人没有险峻的山峰阻挡，但又深远曲折，其中的景物使人观赏不尽。因此，各地来这里游览的人，比到其他山的更多。

可是，我听说天下的山水，它们的形貌、走势，都能表现出大自然的奥秘；它们的性质、状态，或蔽塞，或开敞，常常暗暗地引起游人心情的共鸣；一定要有自由自在，不受世俗拘束，心情沉浸于万物之中的人，才能领会出山水的真正意趣。现在因为浮渡山不太偏僻，国内到那儿游览的人很多，可是不知道那些早晚都在山中的游人，是否一见到景物，就都能领会蕴涵在其中的意趣呢？或者这种意趣受到阻碍，深藏在乱树杂草之间，寂寞、迷茫地经过几千几百年，特意存放在那里，等待后人来发现呢？对于这个问题，我一直疑惑不解，曾经提出来向仲郛请教。仲郛说：“我本来就打算去浮渡游览，到时候要和你结伴同行。”我说：“好。”

到了今年春天，仲郛被别人相邀前往浮渡，没有和我同去。等他回来时，拿出了一部诗稿。我取来一读，只见，大凡浮渡山水的奇形异态，水石之间的摩擦动荡，林谷间烟云飘荡、千变万化的景色，全都出现在诗中，我好像也跟着仲郛亲历其境一样。仲郛所说的领会到山水的意趣难道不对吗？

以前因为办事，我曾经和仲郛同坐一条船，半夜从濡须出发，顺流而下，经北江，过鸠兹。一路上，清澈的天空，白色的水波，云和水显得那么沉厚、温润。到了中途，微风与波浪相撞，发出浪浪的水声，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冲激腾涌，大鱼“砉”的一声，跃出水面。船里的客人，都唱歌呼叫，举起酒杯，喝醉了还喝。我却感慨地说：“将来闲暇无事的时候，我要带着干粮出外游历，先北渡黄河，向东行，登泰山，眺望大海的极远之处。再沿着长城一带往西走，经过恒山、太行山、霍山、嵩山、华山，直到终南山，在那里追怀汉朝、唐朝都城的旧址。然后登上岷山、峨眉山，眺望西方极远的地方，随即坐船顺江东下，出三峡，渡过洞庭湖，游览庐山和霍山，最后沿着东海返回家乡。我的愿望就完全满足了。”有位客人开玩笑地对我说：“您住在乡里，一出门就有为难的样子，怎么还能看遍天下的奇景呢？”我笑着没有答话。现在浮渡山距离我家不到百里，可是我却没有去过一次，确实像客人所讥笑的那样。唉！假使我有那么一天，能够去观览广阔天地间的奇观胜景，实现我一生的志愿，用这来堵塞讥笑者之口，除了仲郛，我还会同谁做这件事呢？

【简评】

作者要为左仲郛的《浮渡诗集》作序，由于他不想写成一篇诗评，所以他不是从诗集着手，而是从记游落笔；但是，他又没有去过浮渡山，因而在记游时，先写山外的地理形势，再谈游历贵在领会山水的意趣，最后大谈其游历名山大川的理想。同时，他又没有忘记本题，在驰骋想象、海阔天空的同时，仲郛及其浮渡诗若即若离，时隐时现贯彻始终。因此，本文仍不失为一篇构思新颖，有见识，有感情的诗序。

汪　中

汪中（1745—1794），清文学家。字容甫，江都（今江苏扬州市）人。乾隆拔贡，后不再应举，长为幕客，清苦至死。古文以汉魏六朝为宗，尤工骈体，能突破唐宋骈文固有的四六形式，状难写之情，含不尽之意，沉博绝丽，感情深挚，《哀盐船文》为其代表作。著有《尚书考异》、《广陵通典》等多种学术著作。

经旧苑【1】吊马守真文序【2】

岁在单阏【3】，客居【4】江宁【5】城南。出入经回光寺【6】，其左有废圃焉。寒流清泚【7】，秋菘【8】满田，室庐皆尽，惟古柏半生，风烟掩抑，怪石数峰【9】，支离草际，明南苑妓马守真故居也。秦淮水逝，迹往名留。其色艺风情，故老【10】遗闻【11】，多能道者。余尝览其画迹，丛兰修竹，文弱不胜【12】，秀气灵襟，纷披【13】楮墨【14】之外，未尝不爱赏其才，怅吾生之不及见也。

夫托身乐籍【15】，少长风尘【16】，人生实难，岂可责之以死【17】！婉娈【18】倚门之笑，绸缪【19】鼓瑟之娱，谅【20】非得已。在昔婕妤【21】悼伤，文姬悲愤【22】，矧【23】兹薄命，抑【24】又下焉。嗟夫！天生此才，在于女子，百年千里【25】，犹不可期，奈何钟美【26】如斯，而摧辱之至于斯极【27】哉！

余单家孤子，寸田尺宅，无以治生【28】，老弱之命，悬于十指。一从操翰【29】，数更【30】府主【31】，俯仰异趣，哀乐由人，如黄祖之腹中【32】，在本初之弦上【33】。静言【34】身世，与斯人其何异？只以荣期二乐【35】，幸而为男，差【36】无床箦之辱【37】耳。江上之歌，怜以同病；【38】秋风鸣鸟，闻者生哀。【39】事有伤心，不嫌非偶【40】。

【注解】

【1】旧苑：明初在南京所辟官妓聚居的地区之一，近秦淮河武定桥，亦称旧院。

【2】马守真（1548—1604）：字湘兰，明万历间名妓。能诗，善画兰竹，居秦淮河边，有诗二卷。

【3】单阏（chán yān）：古时用干支纪年，十二支的卯，别称单阏。这里指乾隆四十八年（1783）癸卯岁。

【4】客居：旅居。

【5】江宁：今江苏南京市。

【6】回光寺：原为萧帝寺，后改名。

【7】清泚（cǐ）：清澈。

【8】菘：俗称白菜。

【9】峰：这里作量词，但又形容怪山有似山峰。

【10】故老：老年人。

【11】遗闻：留下来的传闻。

【12】文弱不胜（shèng）：有“弱不禁风”的意思。胜：禁受住。

【13】纷披：纷纷表现。

【14】楮（chǔ）墨：纸墨，这里代指图画。

【15】乐籍：即乐户。古以罪人妻女没入官家，就贱业，名编乐籍，俗称官妓。

【16】风尘：这里指花街柳巷。

【17】责之以死：有人责备守真不应屈从，而应以死抗争。

【18】婉娈：年少姣美的样子。

【19】绸缪：情意缠绵。

【20】谅：料想。

【21】婕妤（jié yú）：即班婕妤，汉成帝时因美貌能文得宠，后受赵飞燕排挤，被打入冷宫，作赋悼伤自身的不幸。

【22】文姬悲愤：东汉末年才女蔡琰，字文姬，曾流落匈奴十二年，后被曹操赎归，感伤乱离，作《悲愤诗》二章。

【23】矧（shěn）：何况。

【24】抑：句首语助词，无义。

【25】百年千里：指时间之久，地域之大。

【26】钟美：将美汇聚、集中在一起。

【27】极：顶点。

【28】治生：料理生计。

【29】操翰：执笔。作者长期在封建官僚门下作幕客，靠笔墨文字营生。翰：笔毫。

【30】更（gēng）：更换。

【31】府主：泛指所随从的官长。

【32】如黄祖之腹中：三国时祢衡曾给江夏太守黄祖草拟文稿，甚合祖意。黄祖高兴地说：“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见《后汉书·祢衡传》）

【33】在本初之弦上：三国时陈琳曾代表袁绍（字本初）作《檄豫州文》，揭露曹操的罪行，并连及曹操的父祖。后陈琳归曹操，曹操责问他。陈琳谢罪说：“矢在弦上，不可不发。”（见《三国志·王粲传》，陈琳事迹，附于此传）

【34】静言：《诗·邶风·柏舟》有“静言思之”句，这里节用，含有“思”意。言：语助词，无义。

【35】荣期二乐：荣期，即荣启期，春秋时隐士。他曾告诉孔子自己有三乐，即得为人、得为男子，又年行九十。这里的第二乐是指能作为男子（故事见《列子·天瑞》）。

【36】差：比较。

【37】床箦（zé）之辱：含蓄指出妓女在肉体上所受的凌辱与痛苦。

【38】“江上之歌”二句：春秋时，伍子胥曾向吴国大夫解释他为何一见面就相信越大夫伯嚭所言“子不闻河上之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事见《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这里用此典说明作者与守真同病相怜。

【39】“秋风鸣鸟”二句：战国时善琴者雍门周对齐国孟尝君说：“……但闻飞鸟之声，秋风鸣条，则伤心矣。”（见刘向《说苑·善说》）

【40】非偶：不相配，不相称。这里含有两层意思：从作者与守真来说，他们地位不相配，但遭遇类似，与“河上之歌”典故照应；从人与鸟和枝条来说，他们不同类，但能触发人的哀愁，与“秋风鸣鸟”典故照应。

【今译】

乾隆四十八年，我旅居在南京城。进出都得从回光寺经过，它的左边有一块荒废的园地。清澈的流水充满寒意，秋天的白菜种满田间，房舍全都倒塌，只有一些半活着的古柏，被风烟遮掩，几堆像山峰似的怪石，分散在草丛之中，这就是明代南苑艺妓马守真的故居。秦淮河的水滔滔东流，守真虽已离世，但名声却长留人间。她的姿容、艺技、意趣、情怀，大多数都能由故老遗闻说出来。我曾经见过她的原画，一丛幽美的兰花，几杆修长的竹子，文弱得像禁不住风的样子，可是俊秀的气质，灵妙的襟怀，却力透于画面之外，因而我十分喜爱、欣赏她的才艺，并为赶不上见到她而深感怅恨呵！

一个女子托身乐户，从小生长在风尘之中，一生实在艰难，哪里可以用不死来责备她呢！凭仗姣好的容貌倚门卖笑，强作情意缠绵地为客人演奏，想必不得已才这样做。过去班婕妤作赋，伤悼失宠；蔡文姬写《悲愤诗》，感伤乱离；何况守真的命运与地位，又比她们更不幸、更低下呢？唉！天生这样的人才，却在女子当中，百年之久，千里之大，还很难再希望出现，为什么集众美于一身的人，却被人摧残、凌辱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呢！

我是贫穷人家的独生儿子，极少的田地，极小的住宅，不能够谋生，一家老少的命运，全寄托在我这双手上。自从我执笔为文开始，多次更换过随从的上司，起居行动与自己兴趣不同，喜怒哀乐全看别人眼色，像祢衡、杨修那样，草拟的公文虽符合上司要求，但并非完全出自本意。我静静地想想自己的身世，与守真等艺妓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因为自己还有幸能做个男子，和守真等人相比，只不过没有像她们那样身体受人凌辱罢了。江上的歌曲，同病相怜，秋风中的鸟声和枝条发出的响声，听后使人悲哀。人有伤心的事情时，就不会嫌弃与自己不同类或不相匹配的事物。

【简评】

本文是汪中39岁时所作楚辞体《经旧苑吊马守真文》前面的一篇序文。文章先描写守真故居的凄凉荒寂情景，再由境及人，以景引情，展示出作者凭吊感怀的心绪；进而对守真“钟美如斯，而摧辱之至于斯极哉”的不幸命运表示无限的同情、惋惜与愤慨；最后联系自己的才华、身世与遭遇，隐约地以马守真自比，虽然用了不少典故，但仍然强烈地表现出作者内心的怨愤与不平。文中反复表述的“静言身世，与斯人其何异”、“江上之歌，怜以同病”、“事有伤心，不嫌非偶”，与白居易《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叹有异曲同工之效。

龚　自　珍

龚自珍（1792—1841），清思想家、文学家。一名巩祚，字璱人，号定盦，浙江仁和（今杭州）人。著名小学家段玉裁之外孙。道光进士。官礼部主事。48岁南归，任丹阳云阳书院讲习，不久病逝。自珍处于清末动乱之世，向往进步，力图改革，是近代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先驱。诗文多伤世、咏史、寄托爱国孤愤之作。其散文指斥时弊，议论纵横，思想深刻，辞采瑰丽，书、记、赠序，别具一格。有《定盦全集》。

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1】

钦差大臣兵部尚书【2】都察院【3】右都御史林公既陛辞【4】，礼部主事【5】仁和龚自珍则献三种决定义【6】，三种旁义，三种答难【7】义，一种归墟【8】义。

中国自禹【9】、箕子【10】以来，食货并重【11】。自明初开矿，四百余载，未尝增银一厘。今银尽明初银也，地中实，地上虚，假使不漏于海【12】，人事火患，岁岁约耗银三四千两，况漏于海如此乎？此决定义，更无疑义。汉世五行家【13】，以食妖【14】、服妖占【15】天下之变。鸦片烟则食妖也，其人病魂魄，逆昼夜。其食者宜缳【16】首诛！贩者、造者，宜刎脰【17】诛！兵丁食宜刎脰诛！此决定义，更无疑义。诛之不可胜诛，不可不绝其源；绝其源，则夷不逞，奸民不逞；有二不逞，无武力何以胜也？公驻澳门，距广州城远，夷荜【18】也。公以文臣孤入夷荜，其可乎？此行宜以重兵自随，此正皇上颁【19】关防【20】使节制水师意也。此决定义，更无疑义。

食妖宜绝矣，宜并杜绝呢、羽毛之至。杜之则蚕桑之利重，木棉之利重；蚕桑、木棉之利重，则中国实。又凡钟表、玻璃、燕窝之属，悦上都【21】之少年【22】，而夺其所重者，皆至不急之物也，宜皆杜之。此一旁义。宜勒限使夷人徙澳门，不许留一夷。留夷馆一所，为互市【23】之栖止。此又一旁义。火器宜讲求，京师火器营【24】，乾隆中攻金川【25】用之，不知施于海便否？广州有巧工能造火器否？胡宗宪【26】《图编》，有可约略仿用者否？宜下群吏议；如带广州兵赴澳门，多带巧匠，以便修整军器。此又一旁义。

于是有儒生送难【27】者曰：“中国食急于货。”袭汉臣刘陶旧议论【28】以相抵。固也，似也！抑我岂护惜货，而置食于不理也哉？此议施之于开矿之朝，谓之切病；施之于禁银出海之朝，谓之不切病。食固第一，货即第二，禹、箕子言如此矣。此一答难。于是有关吏送难者曰：“不用呢、羽、钟表、燕窝、玻璃，税将绌【29】。”夫中国与夷人互市，大利在利其米，此外皆末也。宜正告之曰：行将关税定额，陆续清减，未必不蒙恩允，国家断断不恃榷关所入【30】，矧【31】所损细所益大？此又一答难。乃有迂诞书生送难者，则不过曰“为宽大”而已，曰“必毋用兵”而已。告之曰：刑乱邦用重典【32】，周公【33】公训也。至于用兵，不比陆路之用兵，此驱之，非剿之也；此守海口，防我境，不许其入，非与彼战于海，战于艅艎【34】也。伏波将军则近水，非楼船将军，非横海将军也。【35】况陆路可追，此无可追，取不逞夷人及奸民，就地正典刑，非有大兵阵【36】之原野之事，岂古人于陆路开边衅之比也哉？此又一答难。

以上三难，送难者皆天下黠猾游说【37】而貌为老成【38】迂拙者也。粤省僚吏中有之，幕客中有之，游客【39】中有之，商贾【40】中有之，恐绅士中未必无之。宜杀一儆【41】百。公此行此心，为若辈所动，游移【42】万一，此千载之一时，事机一跌【43】，不敢言之矣！不敢言之矣！古奉使之诗【44】曰：“忧心悄悄，仆夫况瘁【45】。”悄悄者何也？虑尝试也，虑窥伺也，虑泄言也。仆夫左右亲近之人，皆大敌也；仆夫且忧形于色，而有况瘁之容，无飞扬之意，则善于奉使之至也。阁下其绎【46】此诗！

何为一归墟义也？曰：我与公约，期公【47】以两期期【48】年，使中国十八行省银价平，物力实，人心定，而后归报我皇上。《书》曰：“若射之有志【49】。”我之言，公之鹄【50】矣。

【注解】

【1】钦差大臣：由皇帝授予特权到地方办理重大事件的官员。侯官林公：林则徐为福建侯官（今福建福州市）人，故称。此赠序写于道光十八年（1838），林则徐受命为钦差大臣赴广州查禁鸦片之际。

【2】兵部尚书：清代军事部门的最高长官。

【3】都察院：清代最高监察机关，长官为左、右都御史。

【4】陛辞：向皇帝辞行。陛：宫殿的台阶。

【5】礼部主事：礼部是主管典章制度、礼仪和学校等事的中央机关，主事是部里的属官。作者时为礼部主客司主事，负责起草文稿等事宜。

【6】义：意见。

【7】答难：驳斥别人的责难。

【8】归墟：归纳总结（此段写林则徐出京之时，作者向他直接进言）。

【9】禹：夏朝的开国君主。

【10】箕子：殷纣王的叔父。

【11】食货并重：粮食（即农业）与财富（即工商业）并重。

【12】漏于海：指由于鸦片输入，白银被殖民者从海上掠走。

【13】五行家：指用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物质相生相克的理论来解释自然现象与社会现象、推断吉凶的人。

【14】妖：指怪异现象。

【15】占：推算，预测。

【16】缳（huán）：绞索。

【17】脰（dòu）：颈项。

【18】夷荜（bì）：指外国人的势力范围。荜：篱笆。林则徐此去驻广州，龚自珍作序时以为林要驻澳门，故有此说。

【19】颁：颁发，授予。

【20】关防：指临时派遣的官员使用的印（此段阐述三条决定性意见）。

【21】上都：京城。

【22】少年：这里指出身豪贵的纨袴子弟。

【23】互市：互相通商贸易。

【24】火器营：用枪炮装备的禁卫军。

【25】金川：在今四川大渡河上游，乾隆年间曾调京师火器营镇压那里的白莲教起义。

【26】胡宗宪：明嘉靖间抗倭将领，著《筹海图编》，简称《图编》（此段阐述三种参考性意见）。

【27】送难：提出责问。

【28】刘陶旧议论：刘陶为后汉桓帝时谏议大夫，曾上书反对铸大钱，认为“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于民饥。夫养生之道，先食后货”（见《后汉书·刘陶传》）。

【29】绌（chù）：不足，减少。

【30】榷（què）关所入：海关税收。榷：专利，专卖。

【31】矧（shěn）：何况。

【32】刑乱邦用重典：语见《周礼·秋官》。刑：治理。重典：严刑。

【33】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相传他曾作《周礼》。

【34】艅艎（yú huáng）：大型战船。

【35】“伏波将军”三句：伏波将军、楼船将军、横海将军，均为汉代设置的军事将领的称号。这里伏波将军借喻林则徐。

【36】阵：列战阵，部署（此段具体阐述三条驳斥责难者的意见）。

【37】游说（shuì）：给人作说客，指摇唇鼓舌、花言巧语的人。

【38】老成：指阅历多而练达世事的人。

【39】游客：说客。

【40】商贾：商人。

【41】儆（jǐng）：警戒。

【42】游移：迟疑不决。

【43】跌：错过。

【44】奉使之诗：指《诗经·小雅·出车》。

【45】况瘁：憔悴。

【46】绎：理解（此段紧承上段，警告林则徐不要为阻止禁烟的言论所动，要加倍警惕“仆夫左右亲近之人”）。

【47】期公：希望您。

【48】期（jī）期：第一个“期”，一周年；第二个“期”，期限。

【49】若射之有志：语见《尚书·盘庚上》。志：射箭的目标。

【50】鹄（gǔ）：箭靶的中心（此段提出一条总结性意见）。

【今译】

钦差大臣、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林则徐公上殿向皇帝辞行后，礼部主事、仁和人龚自珍，就向他献上三条决定性的意见，三条参考性的意见，三条驳斥诘难者的意见，一条归纳总结性的意见。

中国从夏禹、殷朝箕子以来，一贯实行粮食与财货并重的方针。自明初开采银矿到现在，四百多年，没有增加一厘白银。当今所用的还都是明初的银两，地下蕴藏的银矿很多，社会上流通的白银却很少，假使不被殖民者从海上掠走，人为的消耗和自然灾害，每年大约花费白银三四千两，何况被外人从海上掠走的是如此严重呢？这是决定性的意见，再没有任何疑问。汉代的五行家，用饮食、服饰的怪异现象，来预测天下的变化。鸦片烟就是食用中的怪异。抽上鸦片烟的人丧魂失魄，日夜颠倒。所以，抽鸦片烟的人应该处以绞刑！贩卖、制造鸦片的人和抽鸦片的士兵，都应该斩首！这是决定性的意见，再没有任何疑问。当那些人杀也杀不完时，不能不断绝鸦片的来源；断绝了来源，那么外国人不甘心，国内的奸民不甘心；有这两种人不甘心，不用武力怎么能战胜他们呢？您驻在澳门，离广州很远，这是外国人的势力范围。您以文人的身份孤身进入外国人的势力范围，这哪能行呢？您这次赴任，后面应有大部队跟随，这正是皇上授予您大印，命令您有权指挥水军的用意呵。这是决定性的意见，再没有任何疑问。

鸦片应该断绝了，还应一道断绝呢绒、羽毛的输入。这些物品一断绝，养蚕种桑的利益就会增加，栽植木棉的利益也会增加，蚕桑、木棉的利益增加了，中国就会富足。但像钟表、玻璃、燕窝这一类商品，只是取悦京城里的豪门贵族子弟，夺取他们手中的白银，它们都是最不急需的东西呵，应该完全断绝。这是一条参考性意见。要限定日期勒令外国人迁移到澳门，不准一个外国人留在广州，只留一所外国人住的旅舍，作为互相做生意时暂时居住的地方。这是又一条参考性意见。枪炮应讲求精良，京师火器营，乾隆年间攻占金川时曾经用到它，不知道在海战使用是否方便？广州有会造枪炮的机巧工匠吗？胡宗宪的《图编》中有大致可以仿用的地方吗？这些问题都要下交给官吏们讨论；如果带广州的部队去澳门，要多带一些巧匠，以便修整武器。这又是一条参考性意见。

于是，在儒生中有人提出责问说：“中国的粮食要比财货更重要。”这是因袭汉朝大臣刘陶的旧议论，来抗拒“食货并重”的方针。多么固执，与刘陶多么相似呵！可是，难道我们只一味保护爱惜货物，却对粮食置之不理吗？这种议论，如果是出现在开采银矿的明朝，可说是切中弊病；如果是出现在禁止白银流出海外的当今，就叫做没有切中时弊。粮食本来就摆在第一位，财货是第二位，夏禹、箕子早就这样说了。这是第一条驳斥责难者的意见。于是，在关吏中有人提出责问说：“不输入呢绒、羽毛、钟表、燕窝、玻璃等商品，国家的税收将要减少。”其实，中国与外国人通商贸易，最大的利益在于他们的稻米，其他都是次要的呵。应严正地告诉这些人说：“马上就要实行关税定额，陆续地清理、裁减关税，未必不会获得皇上的同意，国家万万不能完全依赖海关的税收，何况损失小获益大呢？”这是又一条驳斥责难者的意见。还有迂腐荒诞的书生提出责问的，却不过说“要宽大为怀”罢了，说“切不可打仗”罢了。告诉他们说：治理混乱的国家要使用严刑，这是周公的公开教导。至于打仗，它和陆路有所不同，这是驱逐对方，不是要剿灭他们；这是守住海口，保卫边境，一不准外国人进入，而不是和他们用大型战船在海上作战。您这次只是近海用兵，不同于大规模出海远征的楼船将军和横海将军。况且陆地可以追击敌人，而在海上却难做到。抓获不甘心的外国人和本国奸民，在当地依法处以死刑，并没有在原野上进行大规模的战斗部署，怎么能和古人在陆地上挑起边境争端相比呢？这又是一条驳斥责难者的意见。

以上三种责问，提出责问的人都是天下极为奸诈狡猾、四处游说，表面上却装成老练、迂腐、笨拙的不良之徒。这种人，在广东省的官吏中存在，在幕客中存在，在游客中存在，在商人中存在，恐怕绅士中也未必没有。对他们，要杀一儆百。您这次赴任，如果对那些人的话动心，表现出一点点犹豫和迟疑，就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么，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还有什么可说呢！古代奉命出使的诗中写道：“使者忧心忡忡，连驾车的仆人也面容憔悴。”为什么他如此谨慎忧虑呢？因为他担心有人试探虚实，有人窥测动静，有人泄露机密。仆夫和他左右亲近的人，都是大敌呵。仆夫尚且忧形于色，面容憔悴，没有那种飞扬跋扈的样子，那么，这种人就是最善于出使的好使者呵。请阁下您好好地理解这首诗。

一条归纳总结性的意见是什么呢？我说：我与您相约，用两周年的期限对您提出希望，两年后要使中国十八个行省的银价平稳，财力充裕，人心安定，然后回来向皇上报功。《书经》说：“做事要像射箭那样有个箭靶。”我的这番话，就是您射箭的目标呵！

【简评】

这篇赠序非常特别，它没有一句叙及个人友谊和应酬话别。作者趁林则徐任钦差大臣赴广州禁烟之机，联系当时国内形势和友人使命，高瞻远瞩，满腔热情地对林则徐提出了以“禁烟”和“抗夷”为中心的十条意见。这些意见，有看法，有建议，有措施，有期望，有主次，有缓急，简明扼要，切中要害。在论述时，有直陈，有反驳，有引用，有对比。分析现状时，有时还回顾历史，说理充分，条理清晰，感情充沛，语言流畅。因此它既是一篇具有深刻社会内容的政论，又是一篇充满爱国激情的战斗檄文，与自珍散文“诡奇深曲”的主导风格迥然有别。

王　拯

王拯（1815—1876），清古文家。又名锡振，字定甫，号少鹤，又号龙璧山人。广西马平（今柳江县）人。道光进士，官至通政使。曾与同乡朱琦、龙启瑞等切磋古文，为桐城派在广西的代表人物。其散文寓情感于平淡，富有个性，与归有光散文风格有相似之处。有《渝斋文钞》。

媭【1】砧【2】课诵【3】图序

《媭砧课诵图》者，不材【4】拯官京师日之所作也。拯之官京师，姊刘【5】在家奉其老姑【6】，不能来就弟养。今姑殁矣，姊复寄食宁氏姊【7】于广州，阻于远行。拯自始官日，蓄【8】志南归，以迄于今，颠顿荒忽【9】，琐悄【10】自牵【11】，以不得遂其志。

念自七岁时，先妣【12】殁，遂来依姊氏，姊适新寡，又丧其遗腹子【13】，茕茕【14】独处。屋后小园数丈余，嘉树荫之；树阴有屋二椽【15】，姊携拯居焉。拯十岁后，就塾师学，朝出而暮归。比夜，则姊恒执女红【16】，篝【17】一灯，使拯读其旁。夏苦热【18】，辍【19】夜课，天黎明辄呼拯起，持小几就园树下读。树根安二巨石，一姊氏捣衣以为砧，一使拯坐而读。日出，乃遣入塾。故拯幼时每朝入塾，所读书乃熟于他童。或夜读倦，稍逐【20】于嬉游【21】，姊必涕泣告以母氏劬劳【22】瘁死之状，且曰：“汝今弗勉学，母氏地下戚矣。”拯哀惧，泣告姊：“后无复为此言。”

呜呼！拯不材，年三十矣。念十五六时，犹能执一卷就姊氏读，日惴惴【23】于悲思忧戚之中，不敢稍自放逸【24】。自二十后出门，行身【25】居业【26】，日即荒怠。念姊氏教不可忘，故为图以自警，冀使其身依然日读姊氏之侧，庶免【27】其堕弃之日深，而终于无所成也。

道光【28】二十四年甲辰【29】秋九月，为之图者，陈君名铄，为余丁酉【30】同岁生【31】也。

【注解】

【1】媭（xū）：姐姐。古代楚人称姐为媭。屈原《离骚》：“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子。”王逸注：“女媭，屈原姊也。”

【2】砧：捣衣石。

【3】课诵：旧时按规定的内容和分量读书。

【4】不材：亦作“不才”，自称的谦词。

【5】姊（zǐ）刘：王拯的大姐嫁给柳州姓刘的人家，故称“姊刘”。

【6】老姑：年老的婆母。

【7】宁氏姊：王拯的二姐，嫁给宁家。

【8】蓄：存。

【9】荒忽：同“恍惚”，心神不定。

【10】琐悄：琐细繁杂。

【11】牵：牵制（此段写作者未能实现接其大姐来京奉养的心愿）。

【12】先妣（bǐ）：古人对已故母亲的称呼。

【13】遗腹子：妻子在丈夫生前怀孕、在丈夫死后生的孩子。

【14】茕茕（qióng）：孤独无依的样子。

【15】椽（chuán）：本为安在梁上支撑屋面和瓦片的木条，这里作房屋间数的代称。

【16】女红（gōng）：妇女做的针线活，也作“女工”、“女功”。

【17】篝（gōu）：罩灯的竹笼，这里用作动词。

【18】苦热：极热，酷热。

【19】辍（chuò）：停止。

【20】逐：追逐，贪求。

【21】嬉游：嬉戏，游玩。

【22】劬（qú）劳：辛苦劳累（此段回忆童年时姐姐督促自己勤奋学习的情景）。

【23】惴惴（zhuì）：恐惧不安状。

【24】放逸：放纵自己，贪图安逸。

【25】行身：为人，修养自身。

【26】居业：对待学业。

【27】庶免：希望免除。

【28】道光：清宣宗爱新觉罗旻宁的年号（1821-1850）。

【29】甲辰：即道光二十四年（1844）。

【30】丁酉：道光十七年（1837）。

【31】同岁生：同年中举的生员（以上写画图的原因及图的作者）。

【今译】

《媭砧课诵图》，是不成材的我在京城做官时请人作的一幅画。我在京城做官的时候，嫁给刘氏的姐姐在家中侍候老年的婆婆，不能到这儿来受我的奉养。现在她婆婆死了，她又寄居在广州宁氏的姐姐家中，由于路途遥远，又不能前来。我从做官的那一天起，就立下念头想回南方，可是直到如今，因为颠沛困顿，心神不定，老被一些烦琐的事务缠身，所以总不能实现这个心愿。

记得我从7岁时母亲去世后，就来依靠姐姐。那时正逢姐姐刚刚死了丈夫，又失去了儿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着寡居的生活。

屋后有个几丈宽的小园，被几棵树叶茂密的大树遮盖着；树荫下有两间房子，姐姐带着我住在里面。我10岁后，开始去私塾先生那里上学，早晨出门黄昏回来。到了晚上，姐姐总是手拿着针线活计，点起一盏用竹笼罩着的油灯，让我坐在她身旁读书。夏天酷热时，夜里不再学习，天蒙蒙亮姐姐就叫我起来，拿起一张小桌放在小园的树下让我读书。树根旁安放了两块大石，一块是供姐姐捣衣时用的砧石，一块给我坐着读书。太阳出来以后，才打发我上私塾。所以我小时候每天早晨到学校，所读的书要比其他小孩熟悉流利。有时夜里我读疲倦了，稍微有点贪玩，姐姐就会流着眼泪把母亲辛苦劳累、忧困而死的情状告诉我，并且说：“你现在不努力学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会伤心呵。”我悲痛恐惧，哭着哀求姐姐：“以后不要再说这样令人难过的话了。”

唉！我没有出息，到现在已经30岁了。回想十五六岁时，还能手拿书本，靠在姐姐旁边诵读，每天怀着悲痛忧伤、惴惴不安的心情，不敢有一点儿放任和安闲。从20岁离家以后，为人处世和钻研学业，就一天天地荒疏、怠慢起来。想到姐姐的教诲切不可忘记，所以画图来提醒自己，希望我还像过去一样，天天依傍在姐姐身边读书，使我幸免日益堕落，自我抛弃，到最终一事无成呵！

道光二十四年秋九月，给我画这张图的是陈铄君，他是和我在道光十七年一同中举的生员。

【简评】

这篇图序以回忆的口吻细致地描述了作者童年时代在姐姐精心抚育、严格督促下日夜苦读的情景。读完全篇，“媭砧课诵图”的画面，姐姐不平凡的形象，作者不忘过去、力求上进的风貌，都鲜明地浮现在读者面前；特别是坐砧苦读、姐弟对话中所融进的那种真挚、深沉的手足之情，更是令人感动。

严　复

严复（1854-1921），中国近代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者，翻译家。名宗光，又名礼乾，字又陵，又字几道。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人。光绪二年（1876），派赴英国海军学校留学，回国后任清北洋水师学堂总办、京师大学堂监督。曾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救亡决议》等文章，极力反对顽固保守，提倡新学。其一生主要精力用于译述。所译《天演论》，对当时思想界影响很大。戊戌政变后，翻译《原富》、《群学肄言》、《名学浅说》等书，传播西方文化，并编有《严译名著丛刊》。文笔典雅，有《严几道文钞》。

译《天演论》【1】自序

英国名学家【2】穆勒·约翰【3】有言：“欲考一国之文字语言而能见其理极，非谙晓【4】数国之言语文字者不能也。”，斯言也，吾始疑之，乃今深喻笃信，而叹其说之无以易也。岂徒言语文字之散者而已，即至大义微言，古之人殚【5】毕生之精力，以从事于一学，当其有得，藏之一心则为理，动之口舌，著之简策【6】则为词，固皆有其所以得此理之由，亦有其所以载焉以传之故。呜呼！岂偶然哉？自后人读古人之书，而未尝为古人之学，则于古人所得以为理者，已有切肤精怃【7】之异矣。又况历时久远，简牍沿讹【8】。声音代变，则通假【9】难明；风俗殊尚，则事意参差【10】。夫如是，则虽有故【11】训【12】疏义【13】之勤，而于古人诏示来学之旨，愈益晦矣。故曰，读古书难。虽然，彼所以托焉而传之理，固自若也。使其理诚精，其事诚信，则年代国俗无以隔之，是故不传于兹，或见于彼，事不相谋而各有合。考道之士，以其所得于彼者，反以证诸吾古人之所传，乃澄湛精莹【14】，如寐初觉。其亲切有味，较之觇毕【15】为学者万万有加焉。此真治异国语言文字者之至乐也。

今夫六艺【16】之于中国也，所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者尔。而仲尼之于六艺也，《易》、《春秋》最严。司马迁曰：“《易》本隐而之显，《春秋》推见至隐。”【17】此天下至精之言也。始吾以谓本隐之显者，观象【18】、系辞【19】，以定吉凶而已；推见至隐者，诛意【20】褒贬而已。及观西人名学，则见其于格物致知【21】之事，有内籀之术焉，有外籀之术【22】焉。内籀云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外籀云者，据公理以断众事者也，设定教以逆未然者也。乃推卷起曰：有是哉，是固吾《易》、《春秋》之学也！迁所谓本隐之显者，外籀也；所谓推见至隐者，内籀也。其言若诏之矣。二者即物穷理之最要涂术也。而后人不知广而用之者，未尝事其事，则亦未尝咨其术而已矣。

近二百年欧洲学术之盛，远迈古初，其所得以为名理、公例者，在在见极【23】，不可复摇。顾吾古人之所得，往往先之，此非傅会扬己之言也。吾将试举其灼然不诬者，以质【24】天下。夫西学之最为切实而执其例可以御蕃变【25】者，名、数、质、力四者之学是已。而吾《易》则名、数以为经，质、力以为纬，而合而名之曰《易》。大宇之内，质、力相推【26】，非质无以见力，非力无以呈质。凡力皆乾【27】也，凡质皆坤【28】也。奈端【29】动之例三【30】，其一曰：“静者不自动，动者不自止；动路必直，速率必均。”此所谓旷古【31】之虑【32】。自其例出，而后天学【33】明、人事【34】利者也。而《易》则曰：“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35】后二百年，有斯宾塞尔【36】者，以天演自然言化【37】，著书造论，贯天地人而一理【38】之，此亦晚近之绝作也。其为天演界说【39】曰：“翕【40】以合质，辟以出力，始简易而终杂糅。”而《易》则曰：“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41】至于全力不增减之说【42】，则有自强不息【43】为之先；凡动必复之说，则有消息【44】之义居其始；而“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之旨，尤与“热力平均，天地乃毁”之言相发明也。此岂可悉谓之偶合也耶！虽然，由斯之说，必谓彼之所明，皆吾中土所前有，甚者或谓其学皆得于东来，则又不关事实，适用自蔽【45】之说也。夫古人发其端而后人莫能竟其绪，古人拟其大【46】而后人未能议其精，则犹之不学无术未化【47】之民而已。祖父虽圣，何救子孙之童昏也哉！

大抵古书难读，中国为尤。二千年来，士徇【48】利禄，守阙残【49】，无独辟之虑。是以生今日者，乃转于西学，得识古之用焉。此可与知者道，难与不知者言也。风气渐通，士知弇陋【50】为耻，西学之事，问涂【51】日多。然亦有一二巨子，然【52】谓彼之所精，不外象、数、形而下【53】之末【54】，彼之所务，不越功利之间。逞臆为谈，不咨其实，讨论国闻【55】、审敌自镜之道，又断断乎不如是也。赫胥黎【56】氏此书之旨，本以救斯宾塞尔任天为治之末流，其中所论，与吾古人有甚合者，且于自强【57】保种【58】之事，反复三致意焉。夏日如年，聊为移译【59】。有以多符空言无裨实政相稽者，则固不佞【60】所不恤也。

光绪丙申【61】重九【62】严复序。

【注解】

【1】《天演论》：英国赫胥黎所著《进化论与伦理学》的前两章，严复翻译后，取名为《天演论》。1895年译成，1898年正式出版。

【2】名学家：逻辑学家。

【3】穆勒·约翰（1806—1878）：即约翰·斯图尔特·穆勒。著有《逻辑体系》（严译作《穆勒名学》）、《论自由》（严译作《群己权界论》）

【4】谙（ān）晓：熟知，精通。

【5】殚（dān）：用尽。

【6】简策：泛指书籍。简：古代写字的竹片，策：古代称编连好的竹简。

【7】怃（wú）：粗陋。

【8】讹（é）：错误。

【9】通假：即假借字，为“六书”之一，是古代语言中某些词有音无字，借用同音字来表示的一种语言现象。

【10】参差（cēn cī）：高低不齐。这里指事意有出入。

【11】故：亦作“诂”，就是用当时汉语解释古代词语，或用当时标准语解释方言。

【12】训：用通俗的话来解释词义（也包括句、段、篇）。

【13】疏义：亦称“义疏”，逐字、逐句、逐章讲解古典文献。

【14】精莹：精纯光洁。比喻理解得十分透彻。

【15】觇（chán）毕：看完很多书。

【16】六艺：即“六经”——《易》、《书》、《诗》、《礼》、《乐》、《春秋》。《乐》已失传。经：历运行。

【17】“《易》本隐而之显”二句：本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有由抽象而具体和由具体而抽象的意思。其中的见同“现”。

【18】观象：卜卦术语，指观察龟甲裂纹（卦象）。

【19】系辞：附在卦下解释卦意的话。

【20】诛意：评判一个人的思想用心。

【21】格物致知：语见《大学》。当时称西方的自然科学为“格致”之学。

【22】内籀（zhòu）之术：即归纳法。外籀之术：即演绎法。籀：抽取。

【23】极：最正确、最深刻的事理。

【24】质：评断。

【25】御蕃变：驾驭、处理繁杂多变的事物。

【26】相推：相互作用。

【27】乾：《周易》的第一个卦名，用以象征天。

【28】坤：《周易》的第二个卦名，用以象征地。

【29】奈端：英国数学家、物理学家牛顿（1642—1727）的旧译名。

【30】动之例三：指牛顿的力学三定律。

【31】旷古：远古。

【32】虑：考虑，想法。

【33】天学：自然界的学问，即自然科学。

【34】人事：人世间的事情。

【35】“乾，其静也专”三句：语见《易·系辞上》。

【36】斯宾塞尔：今译作斯宾塞（1820—1903），英国社会科学家，唯心主义哲学家。

【37】化：自然界的功能。

【38】一理：用一个道理。

【39】界说：下定义。

【40】翕（xī）：凝积。

【41】“坤，其静也翕”三句：语见《易经·系辞上》。

【42】全力不增减之说：即能量守恒定律。

【43】自强不息：语见《易·乾》，原为君子要像天体运动那样自强不息。

【44】消息：本自《易·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消：消灭。息：生长。

【45】自蔽：欺骗自己。

【46】大：这里指重大的、高深的理论，如《周易》之类。

【47】化：教化。

【48】徇（xùn）：追求。

【49】守阙残：抱残守缺。这里指古籍。

【50】弇（yǎn）陋：闭塞粗陋。

【51】问涂：犹“问津”，打听情况。

【52】（yí）然：骄傲自大状。

【53】形而下：本自《易·系辞传上》：“形而下者谓之器。”

【54】末：末节，不重要。

【55】国闻：国家见闻，即国事。

【56】赫胥黎（1825—1895）：英国博物学家，达尔文主义者。

【57】自强：即《易》中“自强不息”之说。

【58】保种：即《进化论与伦理学》中所宣扬的“物竞天择”、“优胜劣败”、“适者生存”等理论和思想。

【59】移译：翻译。

【60】不佞：不才。自谦之词。

【61】光绪丙申：光绪二十二年（1896）。

【62】重九：九月初九，重阳节。

【今译】

英国逻辑学家穆勒·约翰曾说：“想考察一个国家的文字语言，并能看出它理论最精深的地方，不精通几国的语言文字是做不到的。”这番话，开初我有些怀疑，现在才深切理解，坚信不疑，并且赞叹他的看法是不能变更的呵。那里只是言语文字的分散和不同罢了，就是含有最深刻意义的最精微的言辞，古人用尽一生的精力，来从事一门学问的研究。当他有所得时，藏在心里就成为道理，说在嘴上，写在书上就成为文辞，本来都有他所以能得到道理的根由，也有这些道理能写在书上，流传在社会上的原因。唉！这些难道是偶然的吗？后人读古人的书，却不曾像古人那样去做学问，那么，他们对于古人所得道理的理解，就有深切、肤浅、精细、粗陋的差别了。又何况时代相距久远，书籍辗转抄写、刊刻造成不少错误。语言的声调、发音随着时代起变化，因而有些通假字难以通晓；各个时代崇尚不同的风俗，因而书上的内容相互有所出入。像这样，即使做了很多注音、释词、疏通文义的工作，对于古人告诉后学者的意旨，却越来越模糊了。所以说，读古书难。即使如此，他们认为寄托在书里、流传在社会上的道理，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假使书上那些道理确实精深，那些事实确实可信，那么年代和各国的风俗都不能把它阻隔，因此不在这里流传，就在那里出现。事情虽然没有相互商量却各自十分契合。研究学问的人，用他在其他地方所得到的材料，反过来证明我们古人流传下来的知识，就一清二楚，如梦初醒一样。那种亲切有味的感觉，比只从读书来做学问的人，要好上千万倍。这真是研究外国语言文字的人最大的快乐呵。

现在“六艺”对于中国来说，它的作用，正如人们所说的像日月在天空运行，像江河在地上奔流一样。孔子对于“六艺”则认为《易》、《春秋》最为严谨。司马迁说：“《周易》根据隐微去推求明显，《春秋》从明显推论微隐。”这是天下最精辟的见解呵。原先我以为根据隐微去推求明显，不过是观察卦象、系辞来决定吉凶罢了；从明显推论微隐，不过是根据历史事件来评判人的思想是非，加以褒贬罢了。等到我读了西方人的“逻辑学”，就发现它对研究事物从而得到知识这件事情，有用归纳法的，也有用演绎法的。所谓归纳法，就是考察事物的局部从而了解它的全部，掌握事物微小之处从而领略它的全貌。所谓演绎法，就是根据普遍的道理去推断众多的事情，假设一定的数量去预测还未发生的情况。于是我推开书本站起来说：真对呀，这本来是我国《易》和《春秋》中的学问呵！司马迁所说的根据隐微去推求明显，就是演绎法；所说的从明显推论微隐，就是归纳法。他的话好像早就告诉我们了。两者可说是从事物中求尽道理的最重要的途径和方法呵。可是后人却不知道去广泛地应用，原因是他们没有去从事那种工作，因而也不会去了解那些方法了。

近二百年来，欧洲学术的繁荣，远远超过古代。他们所取得的逻辑推理、公式、定律等研究成果，往往能看到最正确的事理，并再不能动摇。可是回顾我国古人所取得的学术成果，却往往比西方更早，这不是附会和标榜自己的话。我想举几个明白可信的例子，来让天下人评断评断。西学当中最切实的、用它的定律可以处理繁杂事物的，只有逻辑学、数学、化学和力学这四门学科罢了。而我们的《周易》就是把逻辑学、数学作为经，把化学和力学作为纬，合起来取名叫《易》的。在广大宇宙之间，物质和重力相互作用，没有物质不能表现重力，没有重力不能呈现物质。凡动力都属乾卦，凡物质都属坤卦。牛顿的力学定律有三条，其中有一条说：“静止的事物不会自己运动，运动的事物不会自己停止，运动的路线必定是直的，速度的频率必定是均等的。”这就叫做远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想法。自从这个定律一出，以后对宇宙的自然规律就容易明了，处理人世间的事情也比较顺利了。可是《周易》上也说：“乾卦，静时专一不乱，动时正直不差。”过了两百年，有位叫斯宾塞尔的人，用天体的自然演变来论述自然的功能，著书立说，用一个道理将天、地、人的规律贯通起来，这也是近代最好的著作呵。他给“天演”下定义说：“用凝积来聚合物质，用开辟来引出重力，开始比较简易，到最后就混杂在一起。”可是《周易》也说：“坤卦，静止时是凝积的，运动时是开辟的。”至于全部动力不多不少的学说，就有《周易》“自强不息”的说法在它前面；凡力作用于物，一定会引起反作用的学说，就有《周易》“天地盈虚，与时消息”的定义比它更早；而“《易》所讲的道理如果看不到，天地就差不多终止”的意旨，尤其和斯宾塞尔“宇宙间的热和力一旦平衡，宇宙就要毁灭”的说法相互阐发。这难道都是习惯上所说的偶合吗？即使这样，如果根据这些例子，一定要说欧洲人所阐明的定律，都是我们中国从前就有的，甚至还说他们的理论都是向我国学来的，那又是不符合事实，适于用来欺骗自己的说法呵。古人开了头可后人却不能继承与完成；古人设想出高深的理论，可后人却不能评议出它精当之处，那就好像不学无术的没有开化的老百姓罢了。先祖父辈虽然明智，又怎能挽救子孙的幼稚无知呢？

大凡古书难读，而中国更为突出。两千年来，知识分子抱守着残缺的古籍，不去考虑如何开辟与创新。所以生活在今天的人，才转向西方的科学，从而认识古籍的作用。这些道理只能告诉有见识的人，却很难和没有见识的人说呵。现在风气渐渐开通，读书人知道闭塞鄙陋是种耻辱，西学的事情，想了解并尝试的人一天天增多。可是，也有那么一两位大人物，骄傲自大地认为，西方人所精通的，不过是现象、数量、具体器物等细枝末节，他们所追求的，没有超越过功利二字。这种主观臆想、随便乱说、不问实际的态度，在讨论国家见闻、审察敌方作为自我借鉴的道理时，千万不能采取呵。赫胥黎《天演论》一书的主旨，本是用来补救斯宾塞尔所任自然规律治理国家等理论的缺陷，其中所说的，与我国古人有很多契合的地方，并且在“自强保种”等问题上，反复多次地强调自己的意见。夏季炎热，度日如年，姑且把它翻译过来。如果有人用多为空话、对现实政治毫无补益的议论来责难我，那么，不才确实不会为此而担忧呵！

光绪二十二年重阳节严复序。

【简评】

严复是最早将西方科学文化介绍到我国的启蒙思想家之一。赫胥黎的《天演论》，就是他的一部很有影响的代表译作。

在这篇自序中，作者并没有介绍《天演论》一书的内容与翻译目的，而是高屋建瓴，从宏观着眼，对东西方学术文化进行了精辟的分析、比较。既肯定了中国古代文化遗产的可贵，又指出了西方科学文化的可取；既批评了两千年来中国士大夫追求利禄、抱残守缺的保守态度，又赞扬了《天演论》中“自强不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与天争胜”等资产阶级进化论的理论和思想，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具有较强的爱国性与进步性。虽然其中将《易经》的一些观点与逻辑学、牛顿三大定律、斯宾塞尔学说等进行对照时，未免有些附会牵强，但其富于雄辩、逻辑严密、说理充分、热情洋溢等艺术特色仍使人对全文留下深刻的印象。

章　炳　麟

章炳麟（1869—1936），近代思想家、学者、文学家。字枚叔，后改名绛，号太炎，浙江余杭人。早期参加同盟会，主编《民报》；辛亥革命后，在孙中山革命政府任职；晚年在苏州设立章氏国学讲习会，以讲学为业，并赞助抗日救亡运动。太炎对中国哲学、文学、史学、语言学都有较深造诣，时人尊为“国学大师”。所写散文，具有充实淹博、谨严洗练、笔锋犀利、条理流畅等特色，但有些文章追求古奥，不易读懂。有《章氏丛书》等。

革命军序

蜀邹容【1】为《革命军》方二万言，示余曰：“欲以立懦夫，定民志，故辞多恣肆，无所回避，然得无恶【2】其不文耶？”

余曰：凡事之败，在有其唱【3】者而莫与为和【4】，其攻击者且千百辈【5】。故仇敌之空言，足以堕【6】吾实事。夫中国吞噬【7】于逆胡【8】，二百六十年矣。宰割之酷，诈暴【9】之工，人人所身受，当无不昌言革命。然自乾隆以往，尚有吕留良【10】、曾静【11】、齐周华【12】等，持正义以振聋俗【13】，自尔遂寂泊【14】无所闻。吾观洪氏【15】之举义师【16】，起而与为敌者，曾、李【17】则柔煦【18】小人；左宗棠【19】喜功名、乐战事，徒欲为人策使，顾【20】勿问其韪非枉直【21】，斯固无足论者。乃如罗、彭、邵、刘【22】之伦，皆笃行有道士也。其所操持，不洛【23】、闽【24】而金溪【25】、余姚【26】衡阳【27】之《黄书》【28】，日在几阁；孝弟【29】之行、华戎之辨、仇国之痛、作乱犯上之戒，宜一切习闻之；卒其行事，乃相戾【30】如彼：材者张其角牙以覆宗国，其次即以身家殉满洲，乐文采者则相与鼓吹之。无他，悖德【31】逆伦【32】，并为一谈【33】，牢不可破。故虽有衡阳之书，而视之若无见也。然则洪氏之败，不尽由计画失所，正以空言足与为难耳。

今者风俗臭味少变更矣，然其痛心疾首，恳恳必以逐满为职志者，虑不数人。数人者，文墨议论，又往往务为蕴藉，不欲以跳踉【34】搏跃言之，虽余亦不免是也。嗟乎！世皆嚚昧【35】而不知话言，主文讽切，勿为动容。不震以雷霆之声，其能化者几何！异时义师再举，其必堕于众口之不俚，既可知矣。今容为是书，一以叫咷【36】恣言，发其惭恚【37】，虽嚣昧若罗、彭诸子，诵之犹当流汗祗悔【38】。以是为义师先声，庶几民无异志，而材士亦知所返乎！若夫屠沽负贩之徒，利其径直【39】易知，而能恢发【40】智识，则其所化远矣。籍【41】非不文，何以致是也！

抑吾闻之：同族相代，谓之革命；异族攘窃，谓之灭亡；改制同族，谓之革命；驱除异族，谓之光复。今中国既灭亡于逆胡，所当谋者，光复也，非革命云尔；容之署斯名，何哉？谅以其所规画，不仅驱除异族而已，虽政教、学术、礼俗、材性，犹有当革命者焉，故大言之曰“革命”也。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42】四月，余杭章炳麟序。

【注解】

【1】邹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县人。1902年留学日本，次年回国后参加“爱国学社”，写成《革命军》（共七章，二万字），号召广大民众起来革命，由章炳麟作序在《苏报》发表，与章同时被捕，不久病死于狱中。

【2】恶（wù）：厌弃。

【3】唱：同“倡”，提倡，倡导。

【4】和（hè）：附和，响应。

【5】辈：同一类，这里指攻击的人。

【6】堕：通“隳”，毁坏。

【7】吞噬（shì）：吞吃，这里指吞并。

【8】逆胡：对清朝统治者的蔑称。

【9】诈暴：欺诈，残暴。

【10】吕留良：浙江桐乡石门人，明清之际的著名理学家。明亡后，削发为僧，主张反清复明，著有《吕晚村文集》、《东庄吟稿》等，死后因曾静案发，被戳尸。

【11】曾静：湖南永兴人，受吕留良思想的影响，著有《知几录》、《知新录》等，于雍正年间派学生张熙游说川陕总督岳钟琪举兵反清，事发后被杀。

【12】齐周华：浙江天台人。乾隆时因写《为吕留良等独抒己见奏稿》被杀。

【13】聋俗：指不辨好坏的社会风气。

【14】寂泊：寂静无声。

【15】洪氏：洪秀全。

【16】举义师：发动太平天国农民起义。

【17】曾：曾国藩。李：李鸿章，安徽合肥人，淮军统帅，洋务派首领，与曾国藩共同镇压太平天国革命。

【18】柔煦：柔顺，这里指俯首听命。

【19】左宗棠：湖南湘阴人，曾统兵与太平军多次作战。

【20】顾：但。

【21】韪（wěi）非枉直：是非曲直。

【22】罗、彭、邵、刘：指罗泽南、彭玉麟、邵懿辰、刘蓉，都是协助曾、李镇压太平天国革命的反动文人。

【23】洛：洛学，北宋洛阳人程颢、程颐兄弟所发挥的理学。

【24】闽：闽学，南宋朱熹所发挥的理学。

【25】金溪：指南宋江西金溪人陆九渊的“心学”。

【26】余姚：指明代浙江余姚人王守仁的“心学”。

【27】衡阳：指王夫之，湖南衡阳人，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主张反清复明，著述极丰。

【28】《黄书》：是王夫之总结汉族统治者在历代民族斗争中失败的经验教训的一部著作。

【29】孝弟：同“孝悌”，指孝顺父母、顺从兄长的儒家道德规范。

【30】戾（zhěn lì）：违背。

【31】悖德：违背道德。清统治者攻击太平天国破坏名教，是悖德。

【32】逆伦：颠倒伦常。作者认为为清政府效劳是违反了根本的伦常。

【33】并为一谈：作者认为逆伦是大事，悖德是次要的，而罗、彭、邵、刘等人却对此不能明辨。

【34】跳踉（liáng）：搏击。这里形容文章写得激昂慷慨，奔放有力。

【35】嚚（yín）昧：愚昧。

【36】叫咷（táo）：大声疾呼。

【37】惭恚（huì）：羞愧愤慨。

【38】祗（qí）悔：深悔。

【39】径直：直截了当。

【40】恢发：恢复，发展。

【41】籍：假使。

【42】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即公元1903年。中国古代有准确的纪年是从公元前841年即“共和元年”开始的，从那时起到作者写此文时，当为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

【今译】

四川人邹容写完正好两万字的《革命军》一书后，拿给我看，并且说：“我写这本书的目的是想使懦夫振作起来，使民众的思想更为明确、坚定，所以文辞有很多地方都做到纵情发挥，无所回避，可是会不会有人嫌弃它缺乏文采呢？”

我说：凡是一件事情的失败，在于它有人提倡，却没有人响应，甚至还有无数人进行攻击。所以仇敌那貌似高深的空话，完全可以毁坏我们实际的事业。我们中国从清朝实行统治，到现在已二百六十年了。统治者宰割、欺诈百姓手段的残酷、暴虐和巧妙，每个人都亲身经受过，应该是没有人不提出要革命的。可是，在乾隆以前，还只是吕留良、曾静、齐周华等人，发表正直的言论，用来振动对世事不辨好坏的社会风气，从那以后，就寂静无声，再也听不到了。我看洪秀全发动农民起义后，起来与他为敌的大臣当中，曾国藩、李鸿章不过是俯首帖耳的小人；左宗棠贪图功名，喜欢打仗，只想被别人驱使，却从不问事情的是非曲直，这些人本来就不值一谈。但是像罗泽南、彭玉麟、邵懿辰、刘蓉一类人，都是所谓品行纯厚诚实、有修养的学者，他们所信奉的，不是程朱理学，就是陆王心学；王夫之的《黄书》，天天放在书桌、书阁上，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德规范，汉族与其他少数民族的区别，被别人看做仇国的痛苦、作乱犯上的警戒，这一切都该当学习过和听到过；但最后他们的行为却违背到如此地步：有才干的人，张牙舞爪帮助清朝，颠覆与他们同族的太平天国；次等的人，就为清王朝葬送自己的生命；喜欢舞文弄墨的人，就对这些情况相互宣传鼓吹。没有其他原因，他们把违背道德和违反伦常混为一谈，并且牢不可破。所以虽然有王夫之的《黄书》，但却视而不见。那么洪秀全的失败，不完全是由于谋划不当，正是由于罗、彭等人的反动空话完全与他们作对罢了。

现在，社会风气稍微有些改变了，但是，对清统治者极其痛恨，忠心耿耿地把驱逐清人作为志向的人，考虑下来没有几个人。即使有几个人，他们的文章和议论，却又往往写得含蓄不露，不想用激昂慷慨、奔放有力的语言来表达，即使是我，也不能避免这样做。唉！世人都很愚昧，理解不了那种深微含蓄的文章，用讲究文采的语言，婉转地喻说引导，根本不能打动他们。如果文章不能像雷霆那样使人震惊，他们当中可以感化的又会有多少呢？将来再次发动太平天国那样的起义，必然会因为宣传文章的不通俗而遭到失败，现在就能够预料到了。如今邹容写的这本书，全用大声疾呼、畅所欲言的方式，激发人们羞愧愤慨，即使像罗、彭那样愚昧的文人，读后也会流汗、后悔。如果把它作为革命队伍的先声，或许百姓能够统一思想，而那些有才干的人也知道回到正路来吧！至于那些屠夫、卖酒者、挑夫、小贩等下层群众，得利于它直截了当，容易接受，并能恢复他们的智力和见识，那么它所感化的就很深远了。假使它缺乏文采，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

不过我听说：同一民族相互代替，叫做革命；不同民族侵夺窃权，叫做灭亡；改变同一民族的制度，叫做革命；驱除不同民族，叫做光复。今中国被清人统治，我们所谋划的，是光复，而不是革命；可是邹容为什么取这个书名呢？料想他所规划的，不只是驱除民族罢了，即使政治教育，学术思想，礼仪习俗，人的心理、气质，等等，也有该当革除的内容，所以夸大地说它是“革命”呵。

共和二千七百十四年（即公元1903年）四月，余杭章炳麟序。

【简评】

邹容和章炳麟都是中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先驱，因此，由章炳麟为邹容的《革命军》作序，可说是文中“双璧”令人叹为观止。

这篇序言赞扬《革命军》是反对清朝腐朽统治、争取祖国独立自由、响如雷霆的革命先声，肯定它“辞多恣肆，无所回避”、“跳踉搏跃”、“叫咷恣言”的文学语言和战斗风格，以及对组织、宣传、鼓动群众参加革命所起的巨大作用，表现了作者的爱国激情和远见卓识。而文章从回顾历史、总结教训、批判敌人、直抒己见中，又体现出本文与《革命军》有着相似的风格。不过，文章把满族和清统治者等同起来，把满族统一中国说成是亡国，说作者在民族问题上还存在着时代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