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故事

王邦维　选译

中华书局

尸毗王救鸽故事。敦煌莫高窟257窟。北凉时代。局部。尸毗王盘坐，刀手割取王肉；右面有人提秤，准备称量尸毗王肉与鸽。

王子摩诃萨埵故事。敦煌莫高窟254窟。北魏时代。母虎及虎仔扑在萨埵身上啖食其肉。

王子摩诃萨埵故事。敦煌莫高窟428窟。北周时代。局部。萨埵太子投身饲虎。

九色鹿故事。敦煌莫高窟257窟。北魏时代。局部。落水人向国王报告九色鹿的下落。

九色鹿故事。敦煌莫高窟257窟。北魏时代。局部。九色鹿救落水人，落水人叩谢九色鹿。

太子迦良那伽梨故事。敦煌莫高窟296窟。北周时代。局部。迦良那伽梨太子入海。

太子迦良那伽梨故事。敦煌莫高窟296窟。北周时代。局部。迦良那伽梨太子流落利师跋陀国。

檀腻（覉）故事。敦煌莫高窟98窟。五代。全图，故事依次排列。

目录

序　言　季羡林

关于佛经和佛经故事——代前言

一、百喻经

食盐

挨打

认兄

赞父

三重楼

先知

鲁莽人

生长药

种甘蔗

讨债

磨刀

寻银钵

求子

沉香木

种胡麻

学眼跳

牧羊人

瓦师与驴

送水

宝箱

二鬼

半饼

守门

偷牛

鸳鸯鸣

治驼背

女仆

两弟子

愿望

分财

罗刹

恶鬼

五百欢喜丸

驾船

夫妇

毗陀罗咒

尝果

一夫二妇

马尾

骆驼与瓮

农夫

撒种

猕猴捡豆

二鸽

赎衣

二、杂譬喻经

洗浴

织布公

瓮中影

孔雀王

善恶

壶中人

二人行

笑痴

鸟兽语

买祸

鹦鹉救火

得道

鳖鱼

鬼神像

外国沙门

比丘与鬼

木师与画师

小人

恶雨

欲味

鞭背

头与尾

药草

二种贼

无我

挤奶

身香

三、天尊说阿育王譬喻经

宝斧

谷神

买智慧

四、佛说兴起行经

相扑

五、出曜经

马驹

六、佛说大鱼事经

长线

七、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

巧人

八、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

学咒

老猫

猕猴救月

野狗

九、佛说九色鹿经

九色鹿

十、六度集经

鹿王

鳖鱼、蛇与狐狸

鳖鱼与猕猴

槃达龙王

瞎子摸象

补履翁

十一、生经

我所鸟

木人

大鳖

十二、佛本行集经

花鬘师

鹿夫妇

二头鸟

十三、大庄严论经

难陀王

三归依

吉相

换水

水中影

猫儿食

好马

称伽拔吒

十四、杂宝藏经

弃老国

鹿女

摩诃罗

树神

那伽斯那

谄伪人

婆罗门妇

乌鸦与猫头鹰

婢女与羊

十五、贤愚经

尸毗王救鸽

王子摩诃萨埵

丑王子

长者檀若世质

儿媳妇毗舍离

太子迦良那伽梨

檀腻

檀弥离

大鸟

十六、佛说大意经

大意舀海

重印后记

序　言

季羡林

在大地上民族之林中，几乎任何一个民族在古代都或多或少地创造了一些神话、寓言和童话，但是创造的数量有多少，质量有高低。据一般学者的意见，印度在这两个方面都是比较突出的。鲁迅先生对古代印度寓言的评价是众所周知的。这个评价我认为公允而且实事求是。

印度的神话、寓言和童话，几乎传遍了全世界，连古代希腊寓言，比如说《伊索寓言》中都可能有印度的成分。以后的《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以及许多国家的寓言和童话中都能找到印度影响。印度古代有一部寓言、童话、小故事集《五卷书》，曾通过中世波斯巴列维语和阿拉伯语的译本传遍了世界。德国学者Theodor Benfey通过追踪这一部书中的故事传播衍变的情况而建立了比较文学史。现在所说的比较文学，其任务的一部分也就是研究一些国家文学同另外一些国家文学之间的直接影响问题。

在这一方面，中国同印度更有特殊的关系，这些事实是人所共知的。我在这里不再细述。随着佛经的传入，印度的寓言、童话、小故事也传入了中国。估计除了佛经之外，还有别的途径，比如商人来往等等，但是主要还是佛典翻译这一个途径。

谈到佛典，现在在中国，能读原文的人极少，能读古代汉译的人也不太多。因此就需要注释，甚至今译。王邦维同志选译的这一本书，就是在这方面的一个新的尝试。佛典中的寓言、童话和小故事，浩如烟海，是选不胜选的。这本书只能算是鼎尝一脔，但我相信，它们是会受到广大读者欢迎的。

也许有人要问：这本书里的寓言、童话和小故事都是精华，都是正面的东西，都是值得学习而起好作用的吗？当然不是。同所有古代比较优秀的文学作品一样，书中选的故事有精华，是为主，也有糟粕，是为辅。从思想性来说，更要一分为二。其中有进步的东西，也有一些落后的成分，这是难以避免的。我们只能本着外为中用、古为今用的精神，取其积极的一面，而扬弃其消极的一面。如果着眼于艺术性的话，其中可以借鉴的东西会更多一些，对丰富我们的想象力，提高我们的表现能力，会有裨益。

对比较文学有兴趣的同志们，如果想探讨中印两国文学的互相影响，也可以看一看这一本书。事实上，古代印度的许多故事早已进入中国文学领域。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此有翔实的论述，可以参看。至于像《西游记》等类的小说，其中有印度影响，更毋庸赘述。宋以后的小说、笔记中，也可以找到不少可能来源于印度的成分，我在《五卷书》译本序以及拙著《中印文化关系史论文集·印度文学在中国》等论文中也有所论列。这里就不再谈了。

总之，出版这本书是很有意义的，它能满足许多兴趣不同的读者的需要。因此，我就不避佛头着粪之讥，写了如上的一些话。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于北京

关于佛经和佛经故事（代前言）

（一）

《佛经故事》这本小书，是编给一些想了解佛教文学而又对直接阅读古译佛经感觉比较困难的同志们读的。

什么是佛经呢？顾名思义，佛经就是佛教的经典。我们知道，佛教是一种宗教，它最初产生在印度，后来传到了中国和亚洲其他许多地区以及亚洲以外的一些国家。佛教产生的时间很早，它的教主名叫释迦牟尼。释迦牟尼生于公元前六世纪，他二十九岁出家，三十五岁悟道，从他悟道的那天起，佛教就算是产生了。释迦牟尼创立佛教后，终其一生，致力于宣传他的教义，组织佛教的教团，使佛教得到传播和发展。他活到了八十岁，在公元前五世纪去世。据说，他去世以后，他的弟子们把他在世时说法的那些内容整理出来，开始时是用口头背诵，后来又用各种其他的方式记录下来，这就成了后来的佛经。

但是这种说法其实并不完全可靠。

现存的佛经数量很大，内容也很杂。从语言上分，有印度古代语言巴利文、梵文和其他俗语的佛经，时代比较早，其中巴利文的保存得相当完整，流行在今天的斯里兰卡和东南亚的一些国家；有汉文的佛经，大部分是从梵文翻译过来的，数量最多，但也最杂；有藏文的佛经，绝大部分也是从梵文翻译过来的；还有从藏文转译的蒙文佛经，以及近代才发现的中亚的一些古代语言的佛经。我国古代的一些民族语言，比如西夏文、所谓的吐火罗文等，都有翻译的佛经。各种佛经语言不同，内容上有差异，归属的佛教派别也往往不同。近现代的学者们从语言和内容上进行分析，发现现存的佛经并不是在一个地区、一个时期里产生的，它们出现的时间有先有后，流行分布的情况十分复杂，内容中有很多成分明显地是后来增加进去的。因此，现存的佛经可以说几乎都不是释迦牟尼当年的亲自说教，它们是后来的佛教徒们创作的，只在名义上是释迦牟尼所说。只有那些产生较早的经典，据认为其中保留的释迦牟尼本来的说教比较多一些。

佛经的数量很多，过去一般又把它们分作三大类：一类叫做“经”，一类叫做“律”，一类叫做“论”。其中“经”就是所谓释迦牟尼亲自演讲的佛教教义；“律”是僧人们应该遵守的戒律，这往往也被说成是释迦牟尼亲自规定下的；“论”是比释迦牟尼晚的佛教徒们解释或阐发佛教教义的著作。三类合在一起称作“三藏”。

作为一种宗教经典，佛经的目的是宣传宗教，讲的主要是宗教的道理。可是我们知道，古代的宗教和今天的情况不一样，它不仅仅是信教人思想上的一种信仰，它涉及生活的一切方面，因此宗教的典籍往往成为一种古代历史的百科全书。佛经的情况也是如此。它里面除了宗教的、哲学的著作，也有不少的文学作品。有的佛经甚至讲到了天文学、医学。

古代印度人民很有文学天才。从远古时代开始，他们就创作出许多伟大的文学作品，有赞颂性质的诗歌，有著名的史诗，有各种各样的寓言和故事，最早是集体的创作，后来又有个人的创作，而个人的创作往往也是吸收了民间文学的材料然后再加工成的。创作佛经的佛教徒们常常也这样做。人民群众创作出许多寓言故事，他们吸收进来，根据宗教的需要加以改编，有时再加上一些自己创作的故事，就成了佛教的文学作品。这些文学作品虽然大多被抹上一层宗教宣传的色彩，但是只要去掉这层色彩，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很多都充满生活的气息，富有人情味，生动，幽默，或者有着有益的教训。它们不同程度地反映了古代印度人民的思想、感情以及生活中的许多场面，有时简直是一幅幅生动的风俗画。常常还有这种情况，一个故事不仅在佛经中可以看到，在印度其他古代文学作品中也可以看到。学者们常常通过分析对比不同作品中同一或类似的故事，追溯这些故事产生的来源、时代和演变。有的学者又利用这些故事中的材料来探讨古代印度的历史。

佛经故事在思想上和艺术上还有自己的特点。佛教在印度的产生，作为一种社会历史现象，有消极的一面，也有积极的一面。这同样反映在佛教的文学作品里。佛教宣传“轮回”，就是说一个人死了，下一世会再投胎；宣传“因果报应”，就是说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不论是好是坏，以后或早或迟都会得到好报或恶报；宣传没有原则的“忍”；瞧不起妇女。这些都是消极落后的。但是佛教也反对婆罗门教（印度的一种比佛教产生更早，具有正统地位的宗教）的祭祀，反对婆罗门教把人分成各种等级，不平等的种姓制度，反对战争，提倡和平、友爱、慈善。这些又是它积极的一面。这两种思想倾向，在佛经故事里随处可见。

佛经故事多数都不长。它们常常这样开头：什么什么时候，释迦牟尼佛在什么什么地方，为哪些哪些人说法。他开始讲宗教的道理，不时地引用一些譬喻。这譬喻大多就是故事。故事娓娓叙完，听众们皆大欢喜，释迦牟尼点出他譬喻的对象，又回到原来的题目上，于是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我们今天看到的佛经及其中的故事不一定真是释迦牟尼亲口所说，但这种说法的形式大概是当年的事实。佛教徒们为了宣传宗教，在当时收集、改编和创作各种各样的故事，再把这些故事按照这种形式组织起来，是认真经营、费了一番功夫的。小说家沈从文先生读过一些佛经故事后说：“这些带有教训意味的故事，篇幅不多，却常在短短篇章中，能组织极其动人的情节。主题所在，用近世眼光看来，与时代潮流未必相合。但故事取材，上自帝王，下及虫豸，故事布置，常常恣纵不可比方。只据支配材料的手段组织故事的格局而言，实在也可以作为谈‘大众文学’、‘童话教育文学’以及‘幽默文学’者参考。”（《月下小景·题记》）沈先生的评论应该说是公允的。

（二）

佛教传入我国的时间，一般认为是在西汉末东汉初。几乎在佛教传入中国的同时，佛经也传进了中国，传说汉明帝因为梦见了佛，派人到西方求经，使者回来，用白马驮来了佛像和佛经，还请来了印度的僧人，明帝因此特地在洛阳修建了那座现在很有名的白马寺。来华的印度僧人就住在白马寺里，译经，传教。这种传说虽不一定可靠，但至少说明中国翻译佛经的历史几乎和佛教传入中国的历史一样早。

可靠的记载是，从东汉末年起，许多外国僧人——印度的和那时称作“西域”的其他各国的——来到了中国，或者凭着记忆，或者凭着带来的文本，翻译出大量的佛经。他们译经时有中国人做助手。后来，佛教在中国传播渐广，中国人也有自己译经的。参加译经的不仅有中外的僧人；也有好些不是僧人，而是对佛教有兴趣的中国学者、文学家。翻译的水平也渐渐提高起来。再到后来，不少中国佛教徒就不辞艰辛，舍生忘死，跋涉万里，亲自到“西天”——现在的印度去学习和研究佛教，携回经典，翻译成汉文。这时翻译的佛经就更多，质量也更高了。我们都知道“唐僧取经”的故事，那位唐僧唐玄奘在历史上原是一个真实的、了不起的人物。

这种佛经翻译事业，从东汉时开始，到了唐代，达到极盛，又一直延续到宋代，宋代以后才基本停止了。但在这同时，我们的一个兄弟民族——藏族，他们用自己的语言翻译佛经的工作却方兴未艾。

这样算来，佛经的汉译工作，前前后后进行了将近一千年。在这一千年的时间里，无数的中外高僧大德，孜孜矻矻，通力合作，翻译了许许多多经典。他们的成绩是惊人的。举例来说，有一种南宋末年雕刻的佛经丛书，一般称作《碛砂藏》，收经就有一千五百多部，六千三百多卷（里面有少部分是中国僧人自己的著述）。而这部丛书没有收的，翻译了却没有保存下来的佛经还很多很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这样长的时间内，以这样大的规模，把另一个国家、另一种文化的典籍翻译成自己的语言，形成新的一整套典籍，这种事，在世界文化发展史上是少见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们中国人以前知道的佛经和佛经故事，主要靠的就是这些翻译家们努力工作的结果。

（三）

佛经的汉译是中国古代文化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在历史上有些什么影响和意义呢？

首先，佛经翻译和佛教这种宗教本身在中国的发展紧密相连。佛经翻译促进了佛教的发展，佛教成为一种势力和影响很大的宗教。但更重要的是，佛教文化是我们中国第一次大规模接触的外国文化，它使当时的中国人大开了“眼界”。由于佛教的传播，我们不仅知道了一种新的宗教，也了解到了印度的哲学、逻辑、语言学、文学、艺术、天文学、医学等科学，从而大大丰富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刺激了我们自己文化的发展。这恐怕是比佛教本身更有意义的一件事。就这方面来说，佛经的翻译有着很大的功绩。

我们这里只简单提一下文学方面的情况。佛经在中国翻译出来后，佛教文学对中国文学发生的影响就十分突出。

秦汉以来，我国就流行神仙传说，到了南北朝时代，出现了一种专门写鬼神和怪物的文学作品，叫做“志怪小说”。这些志怪小说很明显受到当时大量翻译的佛经的影响，其中有的故事几乎完全就是从佛经里搬来的。到了后来，这种文体进一步发展，在内容范围上更加扩大，就成为唐代的“传奇”。我们从中仍然可以看到佛教文学的影响。这些情况，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一书里早就指出过。

敦煌发现的“讲经文”和“变文”，现在是研究中国文学史的学者们讨论的热门课题。谁也不否认，它们是在佛教文学的直接影响下产生的。有些学者还把变文和中国一千年来丰富的白话文学传统联系起来看，认为它可能是文学史中这种新文学形式的起源之一。

我国古代的戏曲产生得比较晚，有些戏曲故事也吸收了佛经中的材料。我们这里所选的故事中就有一个例子。

至于著名的小说《西游记》，它和佛教文学的关系简直不用提了。孙悟空、唐僧、猪八戒、沙和尚在今天是妇孺皆知的人物。我们多数人都知道如来佛、观音菩萨、罗汉等等。他们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最早往往是从这本书中得来的。

有一些小的寓言故事，比如“瞎子摸象”、“鳖鱼向猴子借肝”、“猴子捞月亮”等等，在人民群众中流传很广，最早也是从佛经中来的。连我们念小学时就知道的“曹冲秤象”，有人考证，认为实际上也是从一个佛经故事改写成的。因为这种寓言故事短小，宗教味也不浓厚，我们吸收了往往还不知道。鲁迅先生说：“尝闻天竺（即印度）寓言之富，如大林深泉，他国艺文，往往蒙其影响，即翻为华言之佛经，亦随在可见。”（《集外集·痴华鬘题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还有一点应该提一下，在翻译佛经的漫长过程中，汉译佛经的语言、文风、文体都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流风所及，往往使同时代的其他非佛教的文学作品大受影响。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特点。我们的汉语本身，也由此增加了许多新的词汇，新的语言表达方法。这些痕迹，倘若细心，便很容易发现。

（四）

前面已经讲了，现存的佛经数量很大，卷帙浩繁。佛经中的故事也很多。究竟有多少，没有人统计过，也很难统计，大大小小地算起来，可说成千上万。不少的佛经几乎从头到尾都是在讲故事。它们用一条或几条线索把好多长短不同的故事串联起来，宣传一些宗教主张以及其他有关宗教的东西。一般人要读完这些佛经很难，也完全没有必要。所以，为了方便一些想了解佛教文学，读读佛经故事的同志，似乎就有必要按照我们今天的要求，编一种新的“佛经故事选”。

这类工作已经有人做过。几十年前，一位有名的法国汉学家，名叫沙畹，曾把佛经故事翻译成法文，编成《佛经中五百故事》，有三大册。解放后国内也出版过一种《佛经文学故事选》，收集了七十多个故事（其中有些重复）。日本最近出版的一种《佛典童话全集》，八大册，是翻译改写成日文的佛经故事集，其中多数故事也从汉文佛经中选译出。

前面还讲了，汉文佛经是古代翻译家们工作的成果，译成的时代最早的在东汉，最晚的也在宋代。古代翻译家们译经，大多用的是一种在当时来说可能是半文半白的语言。这种语言和传统的中国文言不一样，比较接近口语，同时又明显地受到翻译时所依据的原文的影响，往往使我们今天看起来好像有些生硬、古怪。这种译文，在当时或许一般群众大多还能听懂或读懂，但在今天读来就比较难理解了。因此，对于现在新的读者，似乎还需要对古译进行注释，进而把古译改写成今译。

这两件事就是本书所要做的工作。

我们从汉译佛经里选取了一百多个故事。选的故事有长有短，短的居多。选择时的标准是注意到较有代表性，在思想和艺术特点上较能为今天的读者所理解、接受和鉴赏。

佛经的原文，历代传抄，文字上往往有错讹与脱落，因此我们在抄录原文时，对少数地方根据不同的版本进行了校正。为了使读者对佛经和佛经故事有较多的了解，对有关佛经作了简单的介绍，对原文加了一些简略的注释，又把古译全部翻译成白话。

“今译”这种工作，过去也有人做过一些。有的是把原文直接翻译成白话，有的则是取其主要情节，在文字上加以删削和补充，进行不同程度的改写。我们采取的是前一种办法，文字上尽量不改变原文的意思，不增益、不减损，一仍其旧，只是把难懂的古译改译为今天能懂的白话。我们觉得，这样比较能反映佛经和佛经故事的本来面貌，使读者从读这些故事中了解到佛经和佛经故事本来的面貌和风格。佛经故事就是佛经故事，它和其他的“古小说”不一样，和现代人新编的故事或寓言也不一样。它有它自己的特点。过去沈从文先生利用佛经故事作材料，写过一些寓言性质的小说，但那实际上几乎等于一种新的创作。

至于所选的故事本身，它们宣扬的思想有进步的，也有落后的，或者一事而兼二者。只要稍加注意，便可分辨出来。相信读者们自有鉴别的能力，这里就不多说了。

我们不是宗教徒，也不嗜古，我们读佛经，只是想从中了解古代的宗教，古代的文化，古代人民的生活，研究它们，古为今用，提高我们的文化知识水平。从这个意义上讲，作为古代的一种文化遗产，佛经可以说是有重要价值的。我们今天可以从中发掘出许多有用的东西。

有一部专门讲故事的佛经，鲁迅先生曾经十分推崇，叫《百喻经》，讲了许多故事，末尾的偈言说：

如阿伽陀药，树叶而裹之。

取药涂毒竟，树叶还弃之。

戏笑如叶裹，实义在其中。

智者取正义，戏笑便应弃。

它把佛教宣传的宗教道理说成是“正义”，把它讲的故事比喻成用完即弃的树叶。但我们今天却要反其意而为之，不需要它的“正义”，却拾掇起佛教文学的一些枝枝叶叶，为我们今天的新文化事业增添一点颜色。我们的这种工作目前还只是一种尝试，它的不足和错误，尚待读者和专家们的指正。

王邦维

一九八二年九月于北京大学

承季羡林先生为这本小书撰写序言，在此谨致谢忱。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一日又记

一　百　喻　经

《百喻经》，或称《百句譬喻经》，又称《痴华鬘》，今本或作四卷，或作上下两卷，尊者僧伽斯那撰，南朝萧齐时印度来华僧人求那毗地译。据梁僧祐《出三藏记集》卷九记载：“永明十年九月十日，中天竺法师求那毗地出修多罗藏十二部经中抄出譬喻，聚为一部，凡一百事，天竺僧伽斯（那）法师集行大乘，为新学者撰说此经。”这就是说，所谓“百喻”，是指全书共有一百则譬喻，即一百个寓言和故事。但今本实际上只有九十八个，大概是举其整数而言。也有人认为加上卷首的引子和卷末的结偈，可称为“百”。《痴华鬘》一名则从寓言和故事的内容上得来，因为这些寓言和故事大多讽刺的是所谓“痴人”，即我们现在说的“蠢人”，做了怎样怎样的蠢事。“华鬘”就是花鬘，也就是花环。但这里的花鬘不是指真的花环，而是古代印度一种讲故事的体裁：或多或少的一些小故事集合在一起，就像把一些漂亮的花朵串成一束成为花环一样，这个故事集就叫做“花鬘”。这种“花鬘”故事集在古代印度曾经风行一时。《痴华鬘》一名，倘若说得好懂一些，就是“痴人的故事集”。由此可以看出，这可能就是书的原名。《百喻经》或《百句譬喻经》一名，恐怕是翻译者改拟的。不过后者直率、简单而易懂，所以比较通行。

《百喻经》自南北朝时译出以后，因为是专门讲故事的一部佛经，故事短小隽永、生动有趣，一直很受人欢迎。一九一四年，鲁迅先生曾出资在南京金陵刻经处重印此书，书后注明：“会稽周树人施洋银六十圆敬刻此经。”一九二六年，他又撰写了《痴华鬘题记》。这说明鲁迅先生对此书是很重视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冯雪峰曾用“述”的办法，删掉原书说教部分，基本保留原故事情节，把此书改写成一本新书，叫《百喻经故事》。不过他对原文有时改动较大。但这些只是我们看得到的前人对《百喻经》所作的整理和研究。实际上，《百喻经》译出已经近一千五百年，其中一些故事和寓言早已脱掉佛教宣传的外壳，或原封不动，或稍加修改，变成流行在群众中的笑话、寓言或故事了。我们这里所选的就有这样的例子。

食　　盐

昔有愚人，至于他家。主人与食，嫌淡无味。主人闻已，更为益盐。既得盐美，便自念言：“所以美者，缘有盐故。少有尚尔，况复多也？”愚人无智，便空食盐。食已口爽，返为其患。

今　译

从前有一个蠢人，到人家家里做客。主人请吃饭，他嫌饭菜淡而无味。主人听了，就加了一点盐。这人觉得盐味很美，心里想：“这味道所以美，是因为有盐的缘故。加一点盐就这样，要是加得多，岂不更美？”这蠢人没有脑筋，便空口吃起盐来。吃后口里十分难受，盐反而成了他的患害。

挨　　打

昔有愚人，头上无毛。时有一人，以梨打头，乃至二三，悉皆伤破。时此愚人，默然忍受，不知避去。傍人见已，而语之言：“何不避去？乃住受打，致使头破。”

愚人答言：“如彼人者，慢恃力，痴无智慧。见我头上无有发毛，谓为是石，以梨打我，头破乃尔。”

傍人言语：“汝自愚痴，云何名彼以为痴也？汝若不痴，为他所打，乃至头破，不知逃避！”

今　译

从前有一个蠢人，头顶上没有长头发。另外有个人就用梨子打他的头，打了两三下，把他的头都打破了。但这人只是默默忍受，也不知道躲开。旁边的人看见了，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躲开呢？站在这里挨打，连头都打破了。”

这人回答说：“那个打我的人骄傲自大，自以为有气力，其实他愚蠢得很。他看到我头上没有头发，就以为是石头，所以用梨打破了我的头。”

旁边的人说：“你自己愚蠢，怎么还说人家愚蠢？你要不愚蠢，被人家打破了头，还不知道躲避！”

认　　兄

昔有一人，形容端正，智慧具足，复多钱财，举世人间，无不称叹。时有愚人，见其如此，便言“我兄”。所以尔者，彼有钱财，须者则用之，是故为兄。见其还债，言“非我兄”。

傍人语言：“汝是愚人，云何须财，名他为兄？及其债时，复言非兄？”愚人答言：“我以欲得彼之钱财，认之为兄。实非是兄。若其债时，则称非兄。”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相貌端正，十分聪明，又很有钱，没有谁不称赞他。这时有一个蠢人，看见他这样，便对人说：“他是我的哥哥。”他这样说，是因为这人有钱财，他需要钱的时候，就可以用人家的钱，所以叫这人哥哥。后来，他看见那人借了债，便又改口说：“他不是我哥哥。”

旁边的人问他：“你这蠢人怎么搞的，需要钱的时候，就叫人家哥哥，人家借了债，你又说他不是你的哥哥？”他回答说：“我因为想得到他的钱财，所以认他作哥哥。他其实不是我哥哥。他要借了债，我当然就不称他哥哥了。”

赞　　父

昔时有人，于众人中，叹己父德，而作是言：“我父慈仁，不害不盗，直作实语，兼行布施。”时有愚人，闻其此语，便作是言：“我父德行，复过汝父。”

诸人问言：“有何德行？请道其事。”愚人答曰：“我父小来，断绝淫欲，初无染污。”

众人语言：“若断淫欲，云何生汝？”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当着众人称赞他父亲的德行，他说：“我父亲仁慈，不害人，不偷盗，讲老实话，而且还喜欢布施。”这时有一个蠢人听了这话，便说：“我父亲的德行胜过你父亲。”

众人就问他：“你父亲有些什么德行？你说说看。”这人回答说：“我父亲从小就断绝男女之欲，非常清白。”

众人说：“你父亲要是断绝男女之欲，怎么会把你生出来？”

三　重　楼

往昔之世，有富愚人，痴无所知。到余富家，见三重楼，高广严丽，轩敞疏朗，心生渴仰，即作是念：“我有财钱，不减于彼，云何顷来而不造作如是之楼？”即唤木匠，而问言曰：“解作彼家端正舍不？”木匠答言：“是我所作。”即便语言：“今可为我造楼如彼。”

是时木匠即便经地，垒墼，作楼。愚人见其垒墼作舍，犹怀疑惑，不能了知，而问之言：“欲作何等？”木匠答言：“作三重屋。”愚人复言：“我不欲下二重之屋，先可为我作最上屋。”

木匠答言：“无有是事！何有不作最下重屋而得造彼第二之屋？不造第二，云何得造第三重屋？”

愚人固言：“我今不用下二重屋，必可为我作最上者！”时人闻已，便生怪笑。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富人，愚蠢无知。一次，他到别的富人家里，看见一座三层的高楼，楼又高又大，富丽堂皇，宽敞疏朗，他十分羡慕，心里想：“我的钱财并不比他家少，为什么以前不造一座这样的楼呢？”他立刻唤来木匠，问道：“你能不能照着那家的样子造一座漂亮的楼？”木匠回答说：“那座楼就是我造的。”富人便说：“那你现在就为我造一座那样的楼。”

于是木匠便开始量地基，垒砖，造楼。富人看见木匠垒砖，心里疑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问木匠：“你这是打算造个什么？”木匠回答道：“造三层的楼呀。”富人又说：“我不要下面二层，你先给我造最上一层。”

木匠答道：“没有这样的事！哪有不造最下一层楼而造第二层楼的？不造第二层楼又怎么谈得上造第三层楼？”

这个蠢人固执地说：“我就是不要下面二层楼，你一定得给我造最上一层楼！”其他人听说了这事，都笑话他。

先　　知

昔有婆罗门(1)，自谓多知，于诸星术，种种技艺，无不明达。恃己如此，欲显其德，遂至他国，抱儿而哭。有人问婆罗门言：“汝何故哭？”婆罗门言：“今此小儿，七日当死，愍其夭伤，以是哭耳。”

时人语言：“人命难知，计算喜错，设七日头，或能不死，何为预哭？”

婆罗门言：“日月可暗，星宿可落，我之所记，终无违失！”为名利故，至七日头，自杀其子，以证己说。时诸世人，却后七日，闻其儿死，咸皆叹言：“真是智者，所言不错！”心生信服，悉来致敬。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婆罗门，自以为知识很丰富，会观星象，占卜算卦，种种技艺无不通晓。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想显显他的本事，便到了另一个国家里，抱着自己的儿子大哭。有人就问这婆罗门：“你为什么哭呀？”婆罗门说：“我这儿子七天后就要死了，我可怜他这么小就要死去，所以伤心得哭。”

旁边的人说：“人的命运难知，计算常常错误，七天后也许不一定会死，你何必预先就哭呢？”

婆罗门说：“太阳和月亮都可能不发光，天上的星星可能会掉下来，可是我的预言绝不会错！”这婆罗门为了得到名利，到了第七天头上，便把自己的儿子杀死了，以证明他的话不会错。众人七天后听说他的儿子真死了，都称赞说：“这真是有智慧的人，说的话真没错！”大家心中十分佩服，都来向他致敬。

鲁　莽　人

过去有人，其多人众，坐于屋中，叹一外人德行极好，唯有二过：一者喜瞋，二者作事仓卒。尔时此人，过在门外，闻作是语，便生瞋恚，即入其屋，擒彼道己过恶之人，以手打扑。傍人问言：“何放打也？”其人答言：“我曾何时喜瞋仓卒？而此人者，道我恒喜瞋恚，作事仓卒，是故打之。”

傍人语言：“汝今喜瞋仓卒之相即时现验，云何讳之？”

今　译

许多人坐在屋中，有一个人讲起另外一个人，说他品行极好，只有两个缺点：一是爱发火，二是做事鲁莽。恰好这时这人从门外经过，听见这话，便发起火来，进屋抓住说他有缺点的那人，动手打起来。旁边的人问他为什么打人，这人回答道：“我什么时候发过火？什么时候做事鲁莽？这个人却说我爱发火，做事鲁莽，因此要打他。”

旁边人说：“你看你今天这模样，爱发火，做事鲁莽，这不在眼前摆着的吗？干吗还怕人说？”

生　长　药

昔有国王，产生一女。唤医语言：“为我与药，立使长大！”医师答言：“我与良药，能使即大。但今卒无，方须求索。比得药顷，王要莫看。待与药已，然后示王。”

于是即便远方取药。经十二年，得药来还，与女令服，将示于王。王见欢喜，即自念言：“实是良医，与我女药，能令卒长。”便敕左右，赐以珍宝。

时诸人等，笑王无智，不晓筹量生来年月，见其长大，谓是药力。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国王，生了一个女儿。他叫了医师来，说道：“给我药，让她吃了立刻长大！”医师回答说：“有一种好药，我要给大王的女儿吃了，就能叫她立刻长大。但现在仓促之间没有，必须到远处去寻找。在找到药前，大王不能看女儿。等到我给她服了药后，我再把她带来给大王看。”

于是医师便到很远的地方去找药。过了十二年，医师把药取回来了，给国王的女儿，叫她服下去，然后带上她去见国王。国王看见女儿，十分高兴，心里想：“这真是好医师。给我女儿吃了药，就叫她一下子长这么大。”国王便吩咐左右的人拿出许多珍宝，赏赐给这医师。

众人都笑国王无知，不懂得计算女儿的年龄，看见女儿长大了，还以为是药的力量。

种　甘　蔗

昔有二人，共种甘蔗，而作誓言：种好者赏，其不好者当重罚之。时二人中，一者念言：“甘蔗极甜，若压取汁，还灌甘蔗树，甘美必甚，得胜于彼。”即压甘蔗，取汁用溉。冀望滋味，返败种子，所有甘蔗，一切都失。

今　译

从前有两个人，一起种甘蔗，两人约好：种得好的受赏，种得不好的受重罚。其中一个人想：“甘蔗很甜，若是压取甘蔗汁，用甘蔗汁灌甘蔗树，种出的甘蔗必定更加甜美，那就一定能胜过对方。”于是他就压榨甘蔗，取出汁水，当作粪水灌溉甘蔗。他本想让甘蔗的甜味更浓，结果反而伤害了甘蔗苗，种下的甘蔗全都死了。

讨　　债

往有商人，贷他半钱，久不得偿，即便往债。前有大河，雇他两钱，然后得渡。到彼往债，竟不得见，来还渡河，复雇两钱。为半钱债，而失四钱，兼有道路疲劳乏困，所债甚少，所失极多。果被众人之所怪笑。

今　译

从前有个商人，借给人家半个钱，借钱的人很久没有还他，他就去讨债。路上有一条大河，得出两个钱，才能渡过河去。到了债主那里，债主不在家，只好回来，渡河时又付了两个钱。这商人为了半个钱的债，丢掉了四个钱，再加上路途的劳累，借出的钱很少，失掉的却不少。众人都笑话他。

磨　　刀

昔有一人，贫穷困苦，为王作事，日月经久，身体羸瘦。王见怜悯，赐一死驼。贫人得已，即便剥皮。嫌刀钝故，求石欲磨，乃于楼上得一磨石。磨刀令利，来下而剥。如是数数往来磨刀。后转劳苦，惮不能数上，悬驼上楼，就石磨刀。深为众人之所嗤笑。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十分贫穷困苦，给国王做事，日子久了，身体很瘦弱。国王可怜他，赏给他一头死骆驼。这人得到死骆驼，打算剥掉骆驼皮。但剥皮的刀太钝，他就找石头磨刀，在楼上找到一块磨刀石。他磨快了刀，下楼来剥皮。这样反复上楼下楼，往来磨刀。后来他感觉这样太累人，不能一次一次地老上楼，于是就把骆驼吊上楼去，将就石头好磨刀。深为众人所笑话。

寻　银　钵

昔有人乘船渡海，失一银(2)堕于水中，即便思念：“我今画水作记，舍之而去，后当取之。”行经二月，到师子诸国(3)。见一河水，便入其中，觅本失。诸人问言：“欲何所作？”答言：“我先失，今欲觅取。”问言：“于何处失？”答言：“初入海失。”又复问言：“失经几时？”言：“失来二月。”问言：“失来二月，云何此觅？”答言：“我失时，画水作记，本所画水，与此无异，是故觅之。”又复问言：“水虽不别，汝昔失时，乃在于彼，今在此觅，何由可得！”尔时众人无不大笑。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坐船渡海，不小心把一个银钵掉进水里丢了，他想：“我现在在水上画个记号，暂时不管它，以后再来取。”船行了两个月，到了师子国。他看见一条河，便跳进水中去寻找他丢失的那个银钵。众人问他：“你要干什么？”他回答说：“我早先丢了一个银钵，现在想找回来。”众人又问：“你在什么地方丢的？”他回答说：“船刚入海时丢的。”又问：“丢了多久了？”回答说：“丢了两个月。”众人问：“丢了两个月了，为什么到这里来找呢？”他回答说：“我丢银钵时，曾在水上画了个记号，这里的水和我画记号的水都是一样的水，所以在这里找它。”众人说：“这里的水和你丢银钵那地方的水虽然没有区别，你丢东西在那个地方，现在找东西又在这个地方，哪能找得到呢！”这时众人无不大笑。

求　　子

往昔世时，有妇女人，始有一子，更欲求子，问余妇女：“谁有能使我重有子？”有一老母语此妇言：“我能使尔求子可得：当须祀天。”问老母言：“祀须何物？”老母语言：“杀汝之子，取血祀天，必得多子。”时此妇女，便随彼语，欲杀其子。傍有智人，嗤笑骂詈：“愚痴无智，乃至如此！未生子者，竟可得不，而杀现子！”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妇女，她有了一个儿子，还想再生一个儿子，就问别的妇女：“谁有办法能使我再生一个儿子？”一个老太婆对她说：“我有办法能叫你生儿子：你必须祭祀天神。”她问老太婆：“祭祀天神得用什么东西？”老太婆说：“把你的儿子杀死，用他的血祭祀天神，一定会得到许多儿子。”这妇女听了老太婆的话，便准备杀掉她的儿子。旁边有一位有脑筋的人，骂她道：“你怎么愚蠢到这等地步！没生的儿子能不能得到不知道，却要杀死已经生了的儿子！”

沉　香　木

昔有长者(4)子，入海取沉水(5)，积有年载，方得一车，持来归家。诣市卖之，以其贵故，卒无买者。经历多日，不能得售。心生疲厌，以为苦恼，见人卖炭，时得速售，便生念言：“不如烧之作炭，可得速售。”即烧为炭，诣市卖之，不得半车炭之价直。

今　译

从前有一位长者的儿子，到大海里去釆集沉香木，过了好几年，才得到一车沉香木，带回家里。他把沉香木送到市场上去卖，可是因为价钱太贵，始终没有人买。卖了好多天，也没卖掉。他心里感觉很疲惫厌烦，为这事苦恼，看见有人卖木炭，一会儿就卖掉了，心里就想：“我不如把沉香木烧成炭，很快就能卖掉。”于是他把这些沉香木都烧成炭，送到市场上卖了，得到的钱还抵不上半车木炭的价值。

种　胡　麻

昔有愚人，生食胡麻子，以为不美，熬而食之为美，便生念言：“不如熬而种之，后得美者。”便熬而种之，永无生理。

今　译

从前有一个蠢人，生吃胡麻籽，觉得味道不好吃，就炒熟了来吃，这下觉得味道很好吃。他心里想：“我不如把这胡麻籽炒熟了种下去，以后结的胡麻籽一定也好吃。”于是他便把胡麻炒熟，然后种下地去，可是胡麻苗永远没有生出来。

学　眼　跳

昔有一人，欲得王意，问余人言：“云何得之？”有人语言：“若欲得王意者，王之形相汝当效之。”

此人即便往至王所，见王眼瞋，便效王瞋。王问之言：“汝为病耶？为著风耶？何以眼瞋？”其人答王：“我不眼病，亦不著风，欲得王意，见王眼瞋，故效王也。”

王闻是语，即大瞋恚，即便使人种种加害，摈令出国。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想讨国王的喜欢，问别的人：“有什么办法可以讨国王喜欢？”人家告诉他：“你要想讨得国王的欢心，国王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

于是这人就来到国王跟前，看见国王眼皮一动，他跟着也跳动眼皮。国王问他：“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是抽风还是怎么，为什么跳动眼皮？”他回答说：“我眼睛没毛病，也不抽风，只是想讨大王高兴，看见大王眼皮跳动，所以跟着跳动眼皮。”

国王听这样一说，大为生气，命令人狠狠地惩罚他，把他赶出国。

牧　羊　人

昔有一人，巧于牧羊。其羊滋多，乃有千万。极大悭贪，不肯外用。时有一人，善于巧诈，便作方便，往共亲友，而语言之：“我今共汝，极成亲爱，便为一体，更无有异。我知彼家，有一好女，当为汝求，可用为妇。”

牧羊之人闻之欢喜，便大与羊及诸财物。其人复言：“汝妇今日，已生一子。”牧羊之人未见于妇，闻其已生，心大欢喜，重与彼物。其人后复而语之言：“汝儿生已，今已死矣。”牧羊之人闻此人语，便大啼泣，嘘欷不已。

世间之人亦复如是。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很会放羊。他养的羊繁殖得很快，有成千上万头。但他十分吝啬，从不肯送一只给别人。另外又有一个人，非常狡诈，便设了一个计策，和他交上朋友，对他说：“我和你现在是极好的朋友。就好像一个人一样没有差别。知道有一家人有一位漂亮的女子，我把她求来给你做媳妇。”

牧羊人听了这话，心里十分高兴，就给了他很多羊和各种财物。隔了一阵，这人又对牧羊人说：“你那媳妇现在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了。”牧羊人还没见到自己的媳妇，就听说已经生了儿子，更高兴了，又给了他好些东西。没多久，这人又告诉牧羊人：“你的儿子出生以后，现在又死了！”牧羊人听了这话，大哭起来，伤心不已。

世间的人也都是这样。

瓦师与驴

昔有婆罗门师，欲作大会，语弟子言：“我须瓦器，以供会用。汝可为我雇借瓦师，诣市觅之。”时彼弟子，往瓦师家。时有一人，驴负瓦器，至市欲卖，须臾之间，驴尽破之。还来家中，啼哭懊恼。弟子见已，而问之言：“何以悲叹懊恼如是？”其人答言：“我为方便，勤苦积年，始得成器。诣市欲卖，此弊恶驴，须臾之顷尽破我器，是故懊恼。”

尔时弟子见闻是已，欢喜念言：“此驴乃是佳物。久时所作，须臾能破。我今当买此驴。”瓦师欢喜，即便卖与。乘来归家，师问之言：“汝何以不得瓦师将来？用是驴为？”弟子答言：“此驴胜于瓦师。瓦师久时所作瓦器，少时能破。”

时师语言：“汝大愚痴，无有智慧！”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婆罗门师，打算举行大会，吩咐他的弟子说：“我需要一些瓦器，供大会使用。你为我到市场上去雇一位瓦师来。”于是弟子就到瓦师家去。这时有一位瓦师正用驴驮着瓦器，要到市场上去卖，可是突然之间驴子把瓦器全打破了。瓦师回到家中，懊恼得直哭。弟子看见了，就问他说：“你怎么这样悲伤懊恼？”瓦师回答道：“我想方设法，辛苦了好几年，才做成这些瓦器。本来打算到市场上去卖掉，可是这可恶的驴子转眼之间就把我的瓦器全打破了，因此心中懊恼。”

弟子听了这话，十分高兴，心里想：“这驴真是好东西。瓦师费了那么久的时间做成的东西，它一转眼就能全部打破。我今天应该买下这驴子。”于是瓦师高兴地把驴子卖给了弟子。弟子骑着驴子回到家里，老师问他：“你干吗不带一位瓦师回来？要这头驴子干什么？”弟子回答说：“这驴子可比瓦师强。瓦师费了好久时间做成的瓦器，它转眼之间就能打破。”

老师说：“你真是一个没脑筋的大笨蛋！”

送　　水

昔有一聚落，去王城五由旬(6)，村中有好美水。王敕村人，常使日日送其美水。村人疲苦，悉欲移避，远此村去。时彼村主，语诸人言：“汝等莫去。我当为汝白王，改五由旬作三由旬，使汝得近，往来不疲。”

即往白王，王为改之，作三由旬。众人闻已，便大欢喜。有人语言：“此故是本五由旬，更无有异。”

虽闻此言，信王语故，终不肯舍。

今　译

从前有一座村庄，离王城有五由旬的距离，村中的水很好。国王命令村里的人每天要给他送好水。村里的人不堪劳苦，都想搬走，远离这个村子。这时村主告诉大家说：“你们别走了。我替你们去报告国王，把五由旬改作三由旬，让你们离王城近一些，往来就不疲劳了。”

于是村主前去报告了国王，国王就把五由旬改作三由旬。众人听说了，十分高兴。但是有一个人说：“这本来就是五由旬，改了也没什么不同。”

众人虽然听了，但还是相信国王的话，因此最后终于没有离开村庄。

宝　　箱

昔有一人，贫穷困乏，多负人债，无以可偿，即便逃避，至空旷处值箧，满中珍宝。有一明镜，著珍宝上，以盖覆之。贫人见已，心大欢喜，即便发之，见镜中人，便生惊怖，叉手语言：“我为空箧，都无所有，不知有君在此箧中，莫见瞋也！”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非常贫穷，欠了人家好多债，没法偿还，只好逃避到野外一处空旷的地方，在那里碰巧发现了一只装满珍宝的箱子。珍宝上面盖着一面镜子。这穷人见了箱子，心里十分高兴，立刻打开，一眼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他吓坏了，赶紧合掌说：“我以为是只空箱子，什么都没有，实在不知道您在箱子里，您千万别生气！”

二　　鬼

昔有二毗舍阇鬼(7)，共有一箧、一杖、一屐。二鬼共诤，各各欲得。二鬼纷纭，竟日不能使平。时有一人，来见之已，而问之言：“此箧、杖、屐有何奇异，汝等共诤，瞋忿乃尔？”二鬼答言：“我此箧者，能出一切衣服饮食、床褥卧具，资生之物，尽从中出。执此杖者，怨敌归服，无敢与诤。著此屐者，能令人飞行无罣碍。”

此人闻已，即语鬼言：“汝等小远，我当为尔平等分之。”鬼闻其语，寻即远避。此人即时抱筐捉杖，蹑屐而飞。二鬼愕然，竟无所得。

人语鬼言：“尔等所诤，我已得去。今使尔等，更无所诤！”

今　译

从前有两个毗舍阇鬼，共有一只箱子、一根手杖、一双木屐。两个鬼互相争执，各自都想得到这三样东西。他们争吵了一整天，还是没有结果。这时来了一个人，看见他们在争吵，便问道：“这箱子、手杖、木屐有什么稀奇，你们俩争得这样厉害？”两个鬼回答说：“我们这只箱子，能够变出一切衣服、饮食、卧具，过日子的东西都能从里面变出来。谁拿上这根手杖，他的敌人就会归顺投降，不敢和他对抗。要是谁穿上这双木屐，木屐能叫他飞行空中，无所阻碍。”

这人听完这些话，便对两个鬼说：“你们俩稍微走开一些，我来为你们平等分配。”鬼听了他的话，走开了。这人立刻抱上箱子，拿上手杖，穿上木屐，飞走了。两个鬼愕然，两手空空。

人对鬼说：“你俩争的东西，我已经拿走了。你们现在就没什么可争的了！”

半　　饼

有人因其饥故，食七枚煎饼。食六枚半已，便得饱满。其人恚悔，以手自打，而作是言：“我今饱足，由此半饼。然前六饼，唐自捐弃。设知半饼能充足者，应先食之！”

今　译

有一个人，肚子饿了，拿出七个煎饼来吃。他吃完六个半，便感觉饱了。于是他觉得很后悔，用手打着自己说：“我吃了这半个饼，就吃饱了。前面那六个饼可不浪费了？早知道吃这半个饼就能吃饱，应该先吃这半个饼！”

守　　门

有人将欲远行，敕其奴言：“尔好守门，并看驴索。”其主行后，时邻里家有作乐者，此奴欲听，不能自安。寻以索系门，置于驴上，负至戏处，听其作乐。奴去之后，舍中财物贼尽持去。大家行还，问其奴言：“财宝所在？”奴便答言：“大家先付门驴及索。自是以外，非奴所知。”

大家复言：“留尔守门，正为财物。财物既失，用于门为！”

今　译

有一个人，要出远门，吩咐他的家奴说：“你看守好门，还要看好拴驴的绳子。”主人走了以后，邻居家有演戏奏乐的，这个家奴想去听听，又放不下心。于是他用绳子拴上门，放在驴背上，驮到演戏的地方，听人家唱戏。家奴走了后，屋里的财物全部被贼偷去。主人回来，问家奴：“财物到哪里去了？”家奴回答道：“老爷吩咐奴才看守好门、驴和绳子。除此以外，奴才就不知道了。”

主人说：“留你守门，为的正是财物。财物都丢了，门还有什么用！”

偷　　牛

一村共偷牦牛而共食之。其失牛者，逐迹至村，唤此村人，问其由状，而语之言：“尔在此村不？”

偷者对曰：“我实无村。”

又问：“尔村中有池，在此池边共食牛不？”

答言：“无池。”

又问：“池傍有树不？”

对言：“无树。”

又问：“偷牛之时，在尔村东不？”

对曰：“无东。”

又问：“当尔偷牛，非日中时耶？”

对曰：“无中。”

又问：“纵可无村，及以无树，何有天下无东无时？知尔妄语，都不可信。尔偷牛食不？”

对言：“实食。”

今　译

有一个村子，一村的人一起去偷了只牦牛，又一起杀来吃了。牛主人跟着足迹追到了村里，把村里的人叫来，问事情的经过。牛主人问：“你们是不是住在这村里？”

偷牛的人回答：“我们这里没有村。”

牛主人又问：“你们村里有一个水池，你们是不是在这水池边一起吃的牛？”

众人回答：“这里没有水池。”

又问：“水池旁边是不是有棵树？”

众人回答：“没有树。”

又问：“偷牛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在村子的东边？”

众人回答：“没有东边。”

又问：“你们偷牛的时间是不是正在中午？”

众人回答：“没有中午。”

牛主人说：“纵然可以没有村子，没有水池，没有树，天下怎么可能没有东边，没有中午？你们说的都是假话，完全不可相信。你们是不是偷了牛，吃掉了？”

众人回答：“是吃了。”

鸳　鸯　鸣

昔外国法，节庆之日，一切妇女，尽持优钵罗华(8)以为鬘饰。有一贫人，其妇语言：“尔若能得优钵罗华来用与我，为尔作妻。若不能得，我舍尔去。”

其夫先来常善能作鸳鸯之鸣，即入王池作鸳鸯鸣，偷优钵罗华。时守池者而作是问：“池中者谁？”而此贫人失口答言：“我是鸳鸯！”

守者捉得，将诣王所。而于中道复更和声作鸳鸯鸣。守池者言：“尔先不作，今作何益？”

今　译

从前外国的风俗，节庆的日子里，所有的妇女都得戴上优钵罗花，作为装饰。有一个穷人，他妻子告诉他说：“你要是能弄到优钵罗花给我，我就给你做妻子。要是不成，我就离开你去了。”

这位丈夫原本善于模仿鸳鸯叫，因此就偷偷地潜进国王的花池，装作鸳鸯叫，想偷一点优钵罗花。守池的人发观动静，问道：“池中是谁呀？”这位穷人失口答道：“我是鸳鸯！”

守池人捉住他，带他去见国王。半路上，他听到鸳鸯的叫声，也跟着叫起来。守池人说：“你早先不叫，现在叫有什么用？”

治　驼　背

有人卒患脊偻，请医疗治。医以酥涂，上下著板，用力痛压。不觉双目一时并出。

今　译

有个人，是个驼背，请了医生来治疗。医生给驼背涂上酥油，上下加上两块木块，用力痛压。驼背两只眼睛一下被压了出来。

女　　仆

五人共买一婢。其中一人语此婢言：“与我浣衣！”次有一人，复语浣衣。婢语次者：“先与其浣。”后者恚曰：“我共前人，同买于汝，云何独尔？”即鞭十下。如是五人各打十下。

今　译

五个人共同买了一个女仆。其中一人吩咐女仆说：“给我洗衣裳去！”另一个人接着也吩咐女仆去洗衣裳。女仆对第二个主人说：“我先给他洗吧。”第二个主人大怒，说：“我和他一起把你买来，为什么独独要先给他洗？”他便狠抽了女仆十鞭。其余的四个主人见了，也照样各抽了女仆十鞭。

两　弟　子

一师有二弟子。其师患脚，遣二弟子，人当一脚，随时按摩。其二弟子常相憎嫉。一弟子行，其一弟子，捉其所当按摩之脚，以石打折。彼既来已，忿其如是，复捉其人所按之脚，寻复打折。

今　译

有一位老师，他有两个弟子。老师的脚生了病，就吩咐两个弟子一人管他的一只脚，随时替他按摩。两个弟子平常就互相忌恨。一个弟子一次出门去了，另一个弟子抓住头一个弟子管按摩的那只脚，用石头砸断了。头一个弟子回来，十分生气，又抓住另一个弟子管按摩的那只脚，也用石头砸断了。

愿　　望

昔者有王，有一亲信，于军阵中，殁命救王，使得安全。王大欢喜，与其所愿，即便问言：“汝何所求？恣汝所欲。”臣便答言：“王剃须时，愿听我剃。”王言：“此事若适汝意，听汝所愿。”如此愚人，世人所笑。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有一个亲信的侍从，这人在战斗中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国王，保护了国王的安全。国王十分高兴，想满足他的愿望，就问他：“你有什么要求？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他回答道：“我愿大王剃胡须的时候让我来剃。”国王说：“这事要是合你的意，我就答应你的愿望。”这样的蠢人，大家都笑话他。

分　　财

昔摩罗国有一刹利(9)，得病极重，必知定死，诫敕二子：“我死之后，善分财物。”二子随教，于其死后，分作二分。兄言弟分不平。尔时有一愚老人言：“教汝分物，使得平等。现所有物，破作二分。云何破之？所谓衣裳，中割作二分，槃瓶亦复中破作二分，所有瓮瓨亦破作二分，钱亦破作二分。”

如是一切所有财物，尽皆破之而作二分。如是分物，人所嗤笑。

今　译

从前摩罗国有一位刹帝利，他得了重病，知道自己快死了，便告诫两个儿子说：“我死了后，你俩好好地分配财物。”他死了后，两个儿子照着他的嘱咐，把财物分作两份。可是弟弟说哥哥分得不公平，哥哥又说弟弟分得不公平。这时来了一位愚蠢的老人，对两兄弟说：“我教你们一个分财物的办法，一定能分得公平。把所有的东西破作两份。怎样破呢？衣裳从中间破作两份，盘子、瓶子从中间破作两份，所有的盆子、缸子也从中间破作两份，银钱也破作两份。”

于是所有的财物全都这样被破成了两份。这样分财的办法，大家都笑话。

罗　　刹

昔乾陀卫国(10)有诸伎儿，因时饥俭，逐食他土，经婆罗新山。而此山中，素饶恶鬼，食人罗刹(11)。时诸伎儿，会宿山中。山中风寒，然火而卧。

伎人之中有患寒者，著彼戏农罗刹之服，向火而坐。时行伴中从睡寤者，卒见火边有一罗刹，竟不谛观，舍之而走。遂相惊动，一切伴侣，悉皆逃奔。时彼伴中著罗刹衣者，亦复寻逐，奔驰绝走。诸同行者见其在后，谓欲加害，倍增惶怖。越渡山河，投赴沟壑，身体伤破，疲极委顿。乃至天明，方知非鬼。

今　译

从前乾陀卫国有一群演戏的艺人，因为遇上年岁饥荒，便到其他地方去求生活，路上经过婆罗新山。这座山里一直就有许多恶鬼，还有吃人的罗刹。艺人们夜里住宿在山中。山中风大天冷，大家点起火，在火旁边睡去。

半夜里，有一个人感觉寒冷，起来穿上演戏用的罗刹服，对着火坐着。同伴中有一个人从睡梦中醒来，突然看见火旁边坐着一个罗刹，顾不上仔细看清楚，爬起来就跑。一下惊动了所有伙伴，大家一起奔逃起来。那位穿着罗刹服的人也跟着大家狂奔。前面逃跑的人看见他在后面，以为罗刹要来害人，更加恐惧惊慌。大家翻山过河，跳进河里沟里，摔伤摔破，疲惫已极。直到天亮，才知道后面的不是罗刹鬼。

恶　　鬼

昔有故屋，人谓此室常有恶鬼，皆悉怖畏，不敢寝息。时有一人，自谓大胆，而作是言：“我欲入此室中，寄卧一宿。”即入宿止。后有一人，自谓胆勇胜于前人，复闻傍人言此室中恒有恶鬼，即欲入中。排门将前，时先入者，谓其是鬼，即复推门，遮不听前。在后来者，复谓有鬼。二人斗诤，遂至天明。既相睹已，方知非鬼。

今　译

从前有一间旧屋子，人们都说屋里时常有恶鬼，大家很害怕，没有谁敢在里面睡觉。有一个人，自认为胆大，说：“我要到这屋里来睡一夜。”于是就进去睡下了。后来又有一个人，自称胆量比前一个人更大，又听人说这屋里常有恶鬼，也想进去。他推开门，正要跨进屋，这时那个先进去的人以为是恶鬼来了，立刻又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来。后来这人又以为里面真的有鬼。两个人你推我关，我关你推，互不相让，一直到天亮。天亮一看，才知道谁也不是恶鬼。

五百欢喜丸

昔有一妇，荒淫无度，欲情既盛，嫉恶其夫，每思方策，规欲残害，种种设计，不得其便。会值其夫，聘使邻国，妇密为计，造毒药丸，欲用害夫。诈语夫言：“尔今远使，虑有乏短，今我造作五百欢喜丸(12)，用为资粮，以送于尔。尔若出国，至他境界，饥困之时，乃可取食。”

夫用其言，至他界已，未及食之。于夜暗中，止宿林间。畏惧恶兽，上树避之，其欢喜丸忘置树下。即以其夜，值五百偷贼，盗彼国王五百匹马，并及宝物，来止树下。由其逃突，尽皆饥渴，于其树下见欢喜丸，诸贼取已，各食一丸。药毒气盛，五百群贼一时俱死。时树上人，至天明已，见此群贼死在树下，诈以刀箭斫射死尸，收其鞍马并及财宝，驱向彼国。

时彼国王，多将人众，案迹来逐。会于中路，值于彼王。彼王问言：“尔是何人？何处得马？”其人答言：“我是某国人，而于道路值此群贼，共相斫射，五百群贼今皆一处死在树下。由是之故，我得此马，及以珍宝，来投王国。若不见信，可遣往看贼之疮痍杀害处所。”

王时即遣亲信往看，果如其言。王时欣然，叹未曾有。既还国已，厚加爵赏，大赐珍宝，封以聚落。彼王旧臣咸生嫉妒，而白王言：“彼是远人，未可服信。如何卒尔宠遇过厚，至于爵赏，逾越旧臣？”远人闻已，而作是言：“谁有勇健，能共我试？请于平原校其伎能！”旧人愕然，无敢敌者。

后时彼国大旷野中有恶师子，截道杀人，断绝王路。时彼旧臣，详共议之：“彼远人者，自谓勇健，无能敌者。今复若能杀彼师子，为国除害，真为奇特。”作是议已，便白于王。王闻是已，给赐刀杖，寻即遣之。尔时远人，既受敕已，坚强其意，向师子所。师子见之，奋激鸣吼，腾跃而前。远人惊怖，即便上树。师子张口，仰头向树。其人怖急，失所捉刀，值师子口，师子寻死。尔时远人，欢喜踊跃，来白于王。王倍宠遇。时彼国人，卒尔敬服，咸皆赞叹。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妇人，性情淫荡，欲心强烈，因此很讨厌她的丈夫，常常打主意想把他害死，想了种种办法，都没得逞。一次，恰好她丈夫受命聘使邻国，她悄悄想出一个计策，做了五百颗毒药丸，想用来害死她丈夫。她假惺惺地对丈夫说：“你要出使远方，我怕你在路上缺少个什么，做了五百欢喜丸，送给你作干粮。你到外国，要是饿了困了，可以取出来吃。”

丈夫信了她的话，到了外国，还未来得及吃。夜里，他住宿在一座树林里。为了躲避猛兽，他爬到了树上，带的欢喜丸却忘置在树下。恰好这天夜里有五百个强盗，偷了国王的五百匹马和其他一些宝物，来到树下。强盗们赶路走得慌张，又饥又渴，看见树下有五百颗欢喜丸，每个强盗就各自取吃了一颗。毒药力量十分厉害，五百强盗一下都死了。到了天亮，树上这人看见这一群强盗都死在树下，就把死尸假做成是刀砍箭射死的样子，然后赶着强盗们偷来的马，驮着财宝，往城里去。

这时国王正带着许多人马，顺着强盗的脚迹追来。他在半路上正好碰上。国王问他：“你是什么人？从哪里得到这些马？”他回答说：“我是某国人，在路上遇到这群强盗，我与他们砍杀对射，现在那五百强盗已经全死在树下。我因此夺得这些马和珍宝，正打算来投奔大王。大王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到我杀死强盗那地方去看。”

国王立刻派了亲信前去查看，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国王非常高兴，惊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回到都城，封这人做了大官，还分封给他村庄，又赏给他许多珍宝。国王的旧臣们心里嫉妒他，对国王说：“他是一个远处来的人，不可相信。大王怎么一下子就这样过分宠爱，封官赏赐，超过旧臣？”这人听了这话，就说：“你们谁有勇气和武艺，敢和我比试一下？请他来和我在平地上比个高低！”旧臣们愕然，没有谁敢和他比。

后来，这个国家的荒野中出了一只凶恶的狮子，拦截道路，杀害行人，把大路的交通都断绝了。旧臣们就一起议论：“这个远处来的人，自称自己多么勇敢，武艺高强，没有敌手。要是现在能杀死这只恶狮子，为国除害，那就真了不起。”他们商量好后，把这话报告给国王。国王听了旧臣们的话，便赐给这人刀杖，派他去杀死那只狮子。他得到命令，只好硬着头皮，鼓起勇气，来到狮子出没的地方。狮子看见有人过来，奋起威风，大声咆哮，腾跃向前。他吓得不得了，赶紧爬上树。狮子张着大口，仰起头，望着树上。他惊慌失措，手里提的刀一下子掉下树去，刚好落在狮子张着的口中，狮子立刻就死了。这人欢喜踊跃，赶紧报告国王。从此国王对他更加宠爱优待。举国的人们最后也都十分敬佩他，称赞他。

驾　　船

昔有大长者子，共诸商人，入海采宝。此长者子，善诵入海捉船方法：若入海水，漩洑洄流，矶激之处，当如是捉，如是正，如是住。语众人言：“入海方法，我悉知之。”众人闻已，深信其语。

既至海中，未经几时，船师遇病，忽然便死。时长者子，即便代处。至洄洑驶流之中，唱言：“当如是捉，如是正！”船盘回旋转，不能前进，至于宝所。举船商人，没水而死。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大长者的儿子，与一些商人一起到大海里去采宝。这位长者儿子很会背诵入海驾船的方法：船进大海，遇到漩涡，应当如此；遇到洄流，又应当如此；遇到礁石，又应当如此；如此掌好船；如此把正方向；如此又停下。长者儿子告诉大家：“入海驾船的方法，我全知道。”大家听了，深信他的话。

船到了海中，没有多久，船师遇上疾病，突然死了。这时长者儿子就代替了船师的位置。船驶到有漩涡的急流中，长者儿子大声喊道：“应当如此掌好船，如此把正方向！”可是船只在水里旋转，不往前进，到采宝的地方去。一船的商人都落水而死。

夫　　妇

昔有夫妇，有三番饼。夫妇共分，各食一饼，余一番在，共作要言：若有语者，要不与饼。既作要已，为一饼故，各不敢语。须臾有贼入家偷盗，取其财物，一切所有，尽毕贼手。夫妇二人以先要故，眼看不语。贼见不语，即其夫前，侵略其妇。其夫眼见，亦复不语。妇便唤贼，语其夫言：“云何痴人！为一饼故，见贼不唤。”

其夫拍手笑言：“咄，婢，我定得饼！不复与尔！”

今　译

从前有一对夫妇，有三块饼。夫妇俩各吃一块，还剩一块，一起约定：谁开口说了话，谁就不吃饼。约定以后，为了这一块饼，各自都不敢说话。一会儿，来了一个贼，进屋偷他们的东西，所有的东西都落进了贼的手里。可是夫妇二人因为有约在先，虽然看见了，也不说话。贼看见他们都不说话，便当着丈夫的面，对他的妻子动起手脚来。丈夫睁眼看着，还是不说话。妻子急了，便大喊“有贼”，又对她丈夫说：“你真是个蠢人！为了一块饼，看见了贼也不喊。”

丈夫拍手笑道：“哈哈，你这小女子，这饼该归我了！我不给你吃！”

毗陀罗咒(13)

昔有一人，共他相瞋，愁忧不乐，有人问言：“汝今何故，愁悴如是？”即答之言：“有人毁我，力不能报。不知何方可得报之？是以愁耳。”

有人语言：“唯有毗陀罗咒，可以害彼。但有一患：未及害彼，返自害己。”

其人闻已，便大欢喜：“愿但教我，虽当自害，要望伤彼！”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和人家结下了仇，因此心里闷闷不乐。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事这样发愁？”他回答说：“有人欺侮我，我没力量报仇。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报仇，所以不高兴。”

有人告诉他说：“只要会念毗陀罗咒语，就可以伤害你那仇人。但是念这咒语有一个不好的地方：未害了你那仇人之前，先得害你自己。”

这人听了这话，十分高兴，说道：“你教我这咒语吧，虽然这会害我自己，但我还是想害我那仇人！”

尝　　果

昔有一长者，遣人持钱，至他园中，买庵婆罗果(14)，而欲食之。而敕之言：“好甜美者，汝当买来。”即便持钱，往买其果。果主言：“我此树果，悉皆美好，无一恶者。汝尝一果，足以知之。”

买果者言：“我今当一一尝之，然后当取。若但尝一，何以可知？”寻即取果，一一皆尝，持来归家。长者见已，恶而不食，便一切都弃。

今　译

从前有一位长者，想吃庵婆罗果，派人带上钱，到一处果园里去买。他嘱咐买果的人：“要甜的，好吃的，你才买。”买果的人带上钱，就买果去了。果园的主人告诉买果的人说：“我这些庵婆罗树结的果，全都很好，没有一个不好的。你尝一个就知道。”

买果的人说：“我今天要一个一个地尝，然后才买。要是只尝一个，怎么知道全是好的？”于是他把果子一个一个地尝过，然后买下带回家。长者看了，只觉得恶心，一个没吃，全扔掉了。

一夫二妇

昔有一人，聘取二妇。若近其一，为一所瞋。不能裁断，便在二妇中间，正身仰卧。值天大雨，屋舍淋漏，水土俱下，堕其眼中。以先有要，不敢起避，遂令二目俱失其明。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娶了两个老婆。要是他亲近其中一个，另一个便不高兴。他也没法决定究竟该亲近哪一个，于是只能在两个老婆中间直着身子仰卧。恰好这天下大雨，屋顶漏水，雨水混杂着尘土一起往下流，掉到他的眼睛里。他因为有约在先，不敢起来躲避，两只眼睛因此都瞎了。

马　　尾

昔有一人，骑一黑马，入阵击贼。以其怖故，不能战斗，便以血污涂其面目，诈现死相，卧死人中。其所乘马，为他所夺。军众既去，便欲还家，即截他人白马尾来。既到舍已，有人问言：“汝所乘马，今为何在？何以不乘？”答言：“我马已死，遂持尾来。”

傍人语言：“汝马本黑，尾何以白？”默然无对，为人所笑。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到战场上和敌人作战。可是他心里胆怯害怕，不敢与敌人战斗，便把血乱涂在脸上，装作死了的模样，躺在死人中间，他骑的马也被别人抢了去。交战的军队退走后，他打算回家，便从别人的一匹白马身上割了一截马尾，往家里走。到了家，有人问他：“你骑的马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骑上呢？”他回答说：“我的马已经战死了，我只把马尾带了回来。”

旁边的人说：“你的马本是匹黑马，为什么这尾巴是白的呢？”他默然无言可答，遭到大家的笑话。

骆驼与瓮

昔有一人，先瓮中盛谷。骆驼入头瓮中食谷，后不得出。既不得出，以为忧恼。有一老人，来语之言：“汝莫愁也，我教汝出。汝用我语，必得速出。汝当斩头，自得出之。”即用其语，以刀斩头，既复杀驼，而复破瓮。如此痴人，世间所笑。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先在瓮中装了谷子。骆驼把头伸进瓮中吃谷子，头出不来了。这人没法把骆驼的头弄出来，很是发愁。有一个老头儿告诉他：“你别发愁，我教你一个弄出来的办法。你照我说的办，准能马上弄出来。你把骆驼的头砍下来，再砸破瓮，头自然就出来了。”于是这人便照着老头儿说的办，用刀砍下骆驼的头，既杀死了骆驼，又砸破了瓮。这样的蠢人，被大家笑话。

农　　夫

昔有田夫，游行城邑，见国王女，颜貌端正，世所希有，昼夜想念，情不能已，思与交通，无由可遂。颜色淤黄，即成重病。诸所亲见，便问其人：“何故如是？”答亲里言：“我昨见王女，颜貌端正，思与交通，不能得故，是以病耳。我若不得，必死无疑。”

诸亲语言：“我当为汝作好方便，使汝得之。勿得愁也！”后日见之，便语之言：“我等为汝，便为是得，唯王女不欲。”田夫闻之，欣然而笑，谓呼“必得”。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农夫，一次到城里游玩，碰巧看见了国王的女儿。国王的女儿相貌端正，世上稀有。农夫看见以后，便日夜想念，情不能已，想和国王的女儿往来，可是又没有途径。他因此得了大病，面色淤黄。亲戚们见他这模样，就问他：“你为什么这样？”他回答说：“我上次看见了国王的女儿，她相貌生得非常端正。我想和她往来，可是又没法办得到，因此得了这场大病。我要是得不到她，只有必死无疑了。”

亲戚们说：“那我们为你想个好办法，让你得到她。你别发愁！”几天以后，亲戚们对他说：“我们为你想到了一个得到国王女儿的办法，只是国王的女儿不答应。”农夫听了这话，笑着喊道：“那我一定能得到！”

撒　　种

昔有野人，来至田里，见好麦苗，生长郁茂，问麦主言：“云何能令是麦茂好？”其主答言：“平治其地，兼加粪水，故得如是。”

彼人即便依法用之，即以水粪，调和其田，下种于地，畏其自脚踏地令坚，其麦不生：“我当坐一床上，使人举之，于上撒种，尔乃好耳。”即使四人，人擎一脚，至田散种，地坚逾甚。为人嗤笑：恐己二足，更增八足。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农人，到人家地里去，看见地里的麦苗长得很茂盛，就问主人：“你是怎样把麦子种得这样茂盛的？”主人回答说：“我平整了土地，又施上粪水，所以麦苗就长得好。”

这人便照着人家告诉他的方法办，把粪水施在他的地里，准备下种。但他害怕自己的脚踩在地里，会把土踩硬了，麦苗生不出来，他想：“我可以坐在一张凳子上，叫人抬着，我就在凳子上面撒麦种，这就好了。”于是他叫来四个人，一人抬上凳子的一只脚，他坐在凳子上，到地里撒种，地被踩得更硬了。人们笑话他：怕自己两只脚踩，反而添成了八只脚。

猕猴捡豆

昔有一猕猴，持一把豆，误落一豆在地。便舍手中豆，欲觅其一。未得一豆，先所舍者鸡鸭食尽。

今　译

从前有一只猕猴，手里抓着一把豆子，不小心掉了一粒在地上。它丢开手里的豆子，去捡那掉下的一粒。那一粒还没捡到手，丢开的那一把豆子却让鸡鸭吃光了。

二　　鸽

昔有雄雌二鸽，共同一巢。秋果熟时，取果满巢。于其后时，果干减少，唯半巢在。雄瞋雌言：“取果勤苦，汝独食之，唯有半在。”雌鸽答言：“我不独食，果自减少。”

雄鸽不信，瞋恚而言：“非汝独食，何由减少？”即便以嘴，啄雌鸽杀。

未经几日，天降大雨，果得湿润，还复如故。雄鸽见已，方生悔恨：“彼实不食，我妄杀他！”即悲鸣命唤雌鸽：“汝何处去？”

今　译

从前有一只雄鸽、一只雌鸽，一块儿住在一只巢里。秋天，果子熟了，它们拾来果子，装了满满一巢。后来，果子渐渐干了，只有半巢。雄鸽就责怪雌鸽说：“我们找果子这样辛苦，你却吃独食，你看现在果子只剩一半了。”雌鸽回答说：“我没有吃过独食，果子自己少了的。”

雄鸽不信，十分生气，说道：“不是你独自吃了，怎么会少？”便用尖嘴啄死了雌鸽。

没隔几天，天下大雨，果子吸收了湿气，变成原来的样子，装满一巢。雄鸽见了，后悔不已：“雌鸽确实没吃果子，我错杀了它！”它伤心地叫唤雌鸽：“你到哪里去了？”

赎　　衣

昔有二人，为伴共行旷野。一人被一领，中路为贼所剥。一人逃避，走入草中。其失者先于头裹一金钱，便语贼言：“此衣适可直一枚金钱，我今求以一枚金钱而用赎之。”贼言：“金钱今在何处？”即便头，解取示之，而语贼言：“此是真金。若不信我语，今此草中有好金师，可往问之。”贼既见之，复取其衣。如是愚人，与金钱一切都失，自失其利，复使彼失。

今　译

从前有两个人，在荒野里结伴同行。其中一个人穿着一件细白布衣裳，半路上遇到强盗，衣裳被强盗剥去。另一个人躲进了草丛中。丢衣裳的那人早先在衣领子里藏了一枚金钱，便对强盗说：“我这件衣裳恰好值一枚金钱。我现在想用一枚金钱把这衣裳赎回来。”强盗问：“金钱现在在哪里？”这人解开衣领子，拿出那枚金钱，给强盗看说：“这是真金。你要不信我的话，这草丛中有一位好金匠，你可以问他。”强盗看见那另一个人，把那人的衣裳也抢了去。这个蠢人，衣裳和金钱全丢了，自己受了损失，还叫人家的衣裳也丢了。

————————————————————

(1) 婆罗门：印度古代四个种姓中最高的一个种姓，主管祭祀，垄断文化，是精神文化的统治阶级，但在故事中常被嘲笑。

(2) ：通盂，即钵，食器。

(3) 师子国：今斯里兰卡。

(4) 长者：财主。

(5) 沉水：即沉香木。

(6) 由旬：印度古代的计量单位，本意指一头牛套上车后一气可拉的距离，究竟多长，说法不一。旧译佛经上说相当于中国唐代的三十里或四十里。又译作“由延”或“瑜缮那”等。

(7) 毗舍阇鬼：又称颠狂鬼，饿鬼。

(8) 优钵罗华：蓝莲花，生水中。

(9) 刹利：即刹帝利。印度古代四大种姓之一，职责是从事战争，掌管军事和政治权力。他们是国王或武士。

(10) 乾陀卫国：又译健陀罗国。古国名，地在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

(11) 罗刹：印度传说中的一种恶鬼。

(12) 欢喜丸：古代印度的一种食品，用面粉或其他粮食伴合糖及香料做成，似饭团或饼。

(13) 毗陀罗咒：毗陀罗意思是起尸鬼。据说念毗陀罗咒能使死尸起而杀人，但尸起后往往先杀念咒人。

(14) 庵婆罗果：即芒果。

二　杂譬喻经

汉译佛经中现存的《杂譬喻经》有五种：一、《杂譬喻经》，一卷本，东汉末年支娄迦谶译；二、《杂譬喻经》两卷本，失译人名，译出时间也在东汉末年；三、《旧杂譬喻经》，两卷本，三国时康僧会译；四、《杂譬喻经》一卷本，比丘道略集，失译人名；五、《众经撰杂譬喻经》，两卷本，比丘道略集，或说是十六国时鸠摩罗什译。五种书题目一样，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讲一些短小的故事，即所谓的“譬喻”。它们和《百喻经》一样，是专门的故事集。《杂譬喻经》翻译的时间较早，其中有的故事后来略加修改，就直接被采入六朝时新出现的志怪小说中。我们这里选译的“壶中人”故事，即是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中“阳羡鹅笼”故事的原本（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五篇）。“鹦鹉救火”的故事也见于六朝时的《宣验记》一书中（见季羡林《印度文学在中国》）。

洗　　浴(1)

昔罗阅祇国(2)有婆罗门子，独与母居。年少长大，自问其母：“我父何所奉事？”欲习其踪。

母语子言：“汝父在时，一日三反，入水自洗浴。”

子言：“父作是，何所希望乎？”

母言：“恒水遣垢，可得神通矣。”

子曰：“不然。”母谓子：“汝宁有异见乎？”

子言：“若其然者，水北居民日驱牛南渡放，日再洗浴，何不得道？且水中有鱼鳖之属在水活，何以复不得道耶？”

今　译

从前罗阅祇国有一个婆罗门的儿子，父亲死了，一个人和母亲住在一起。他年龄长大了些，就问他母亲：“我父亲生前奉事什么？”他的意思是想跟着父亲学。

母亲对儿子说：“你父亲在世时，每天要到恒河里洗浴三次。”

儿子说：“父亲这样做，是希望得到什么呢？”

母亲说：“恒河里的水可以洗掉尘垢，可以使人得到神通。”

儿子说：“不然。”母亲对儿子说：“你难道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儿子说：“要真是这样，河北岸的人每天早上都赶着牛，渡过河到南岸来放牧，傍晚又渡过河回到北岸，一天在水里洗浴两次，为什么没得到神通？而且水中还有鱼呀鳖呀之类，怎么也没有得到神通？”

织　布　公

昔有一国，丰熟饶人，他国欲来取之，即兴兵往。国中已知，便大发兵，十五以上，六十已下，尽当征行。时有一人，为织公，年向六十。其妇端正，常轻慢夫主。聟每敬，难丈夫事之。聟语妇言：“今应行被敕，自具兵仗，及资粮器物，愿时发遣。”妇与夫一五升器，以用盛粮，织杼木一枚，长丈一尺。妇言：“汝持是行斗，无有余物也。设令破是器，失是杼木，不复共汝作居家。”

夫便辞去，不念当为军所伤害，但畏二物差错，失于妇矣。道逢彼兵，共斗，军不如，即退。公恐二物差错，则失妇意，众人皆走，便举执杼，著头上，向贼而独住。彼军见之，谓呼“勇猛”，不敢复进，却退。于是国军更得整阵，并力进战，即大得胜。彼军不如，死散略尽。

王大欢喜，当赏有功。众人白王：“织者应与上功。”王因呼见，问其意故：“汝何缘独得却大军乎？”对曰：“实非武士。家妇见给从军二物，设当失此二物者，妇则委去，不成家居。是以分死欲成二物，因之却军。实非勇健所致也。”

王谓诸臣：“此人本虽畏妇，要济国难，当与上功。”即拜为臣。赐其宝货、宅舍、婇女，其次于王。子孙承福，世世相系。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国家，人民富裕，物产众多，另一个国家就想来夺取，发兵前来攻打。这个国家得到这消息，就开始大征兵，国内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必须应征出发。那时有一个人，是一个织布的老公公，年龄已经快满六十了。他的老婆相貌生得端正，因此常常瞧不起丈夫。丈夫总是敬畏她，很难对她拿出丈夫的样子。织布公对老婆说：“我已经接到命令，必须马上出征，还得自备武器以及粮食器物，随时听候派遣。”老婆给丈夫准备了一个能盛五升米的斗，用来装粮食，又给他一根织布用的杼木，这杼木有一丈一尺长。老婆说：“你就拿这个去打仗，家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你要是把这个斗打破了，把这根杼木丢了，我就不再跟你过日子了。”

织布公告辞老婆，就出发了。他心里不怕被敌人伤害，只怕这两件东西有个差错，没法给老婆交代。半路上，他们的军队遇上敌军，两军战斗，他们抵挡不住，退了下来。织布公怕丢了这两件东西，失掉老婆的欢心，众人都逃跑，他举着杼木，把斗戴在头上，朝着敌人，独自没有后退。敌军看见他，惊呼“勇猛”，再也不敢往前冲，却退了回去。织布公这边的军队得到机会，重新整顿阵容，合力进攻，大获全胜。敌军被杀得死散略尽。

国王十分高兴，赏赐有功的人。众人报告国王说：“那个织布的应该受上赏。”于是国王把织布公叫来，问道：“你为什么能独自击退敌人的大军？”织布公回答说：“我本来不是武士，我从军的时候，老婆给了我两件东西，要是我丢了这两件东西，老婆就会抛弃我，我就没法过日子了。所以我就是死，也得保全这两件东西，因此打退了敌人。这实在不是因为我勇敢。”

国王对大臣们说：“这人虽然本来是怕老婆，却解救了国家的危难，应当给他记头功。”国王于是拜织布公为大臣，赏赐给他财物宝贝、房宅婇女，他的地位只在国王之下。织布公的子孙继承他的福分，世代不绝。

瓮　中　影

昔有长者子，新迎妇，甚相爱敬。夫语妇言：“卿入厨中，取蒲桃酒来共饮之。”妇往开瓮，自见身影在此瓮中，谓更有女人，大恚，还语夫言：“汝自有妇，藏著瓮中，复迎我为？”夫自入厨视之，开瓮见己身影，逆恚其妇，谓藏男子。二人更相忿恚，各自呼实。

有一梵志(3)，与此长者子素情亲厚，遇与相见夫妇斗，问其所由。复往视之，亦见身影。恚恨长者：“自有亲厚藏瓮中，而佯共斗乎！”即便舍去。

复有一比丘尼(4)，长者所奉，闻其所诤如是，便往视，瓮中有比丘尼，亦恚舍去。

须臾，有道人(5)亦往视之，知为是影耳，喟然叹曰：“世人愚惑，以空为实也！”呼妇共入视之，道人曰：“吾当为汝出瓮中人！”取一大石，打坏瓮，酒尽，了无所有。

二人意解，知定身影，各怀惭愧。

今　译

从前有一位长者的儿子，新娶了妻子，夫妻俩相互很是敬爱。丈夫吩咐妻子说：“你到厨房里去，取葡萄酒来，我们一起喝。”妻子于是到厨房里，打开酒瓮，望见自己的身影映在酒瓮里，以为另有一个女人，十分生气，回到屋里，对丈夫说：“你自己有老婆，藏在酒瓮里，还娶我干什么？”丈夫自己进厨房里去，打开酒瓮，看见自己的身影，反而生了他妻子的气，以为她在酒瓮里藏了一个男子。两人都很气愤，各自都说自己看见的才是事实。

有一位梵志，平时和这位长者的儿子是好朋友，恰好来到他家，看见两夫妻正在争吵，问他们为什么原因。夫妻俩讲了，梵志到厨房里看究竟怎么回事，也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也生长者儿子的气：“他自己已经有好朋友，藏在酒瓮里，外面还在假装争吵！”

又有一位长者平常供奉的比丘尼，听到这场争吵，也去酒瓮边，看见酒瓮里有一个比丘尼，也气得走开了。

隔了没一会儿，有一位道人也去看，才知道这是影子，喟然长叹说：“世人愚惑，以空为实！”道人招呼长者的儿子及他的妻子一起进厨房去，说道：“我帮你们把瓮中的人赶出去！”便拿来一块大石头，往酒瓮砸去，瓮破酒尽，什么都没有了。

夫妻俩明白了，瓮中人是自己身体的影子，不禁十分惭愧。

孔　雀　王

过去无数劫，尔时有孔雀王(6)，从五百妇孔雀，相随经历诸山，见青雀色大好，便舍五百妇追青雀。青雀但食甘露好果。

时国王夫人有疾，夜梦见孔雀王，寤则白王：“王当重募求之。”王命射师：“有能得孔雀王来者，赐金百金，妇以女女之。”诸射师分布诸山，见孔雀从一青雀，便以蜜处处涂树。孔雀日日为青雀取食，如是玩习。人便以蜜涂己身，孔雀便取蜜，人则得之。语人言：“我以一山金相与，可舍我。”人言：“王与我金并妇，足可自毕已。”

便持白王。孔雀白大王：“王重爱夫人，故相取。愿乞水来咒之，与夫人饮澡浴，若不差者，相杀不晚。”王则与水令咒，授与夫人饮，病则除。宫中内外，诸有百病，皆因此水悉得除愈。国王人民，来取水者无央数。

孔雀白大王：“宁可木系我足，自在往来湖水中方咒，令民远近自恣取水。”王言“大佳”，则引木入湖水中，自极制方咒之。人民饮水，聋盲视听，跛伛皆伸。孔雀白大王：“国中诸恶病，悉得除愈，人民供养我，如天神无异，终无去心。大王可解我足，使得飞往来去，入湖水中，暝止此梁上宿。”

王则令解之。如是数月，于梁上大笑。王问曰：“汝何等笑？”答曰：“我笑天下有三痴，一曰我痴，二曰猎师痴，三曰王痴。我与五百妇相随，舍追青雀，贪欲之意，为射猎者所得，是为我痴。射猎人我与一山金不取，言王当与己妇并金，是射猎者痴。王得神医，王夫人太子，国中人民，诸有病者，悉得除愈，皆更端正。王既得神医，而不牢持，反纵放之，是为王痴。”孔雀便飞去。

佛告舍利弗(7)：“时孔雀王者，我身是也。时国王，汝身是。时夫人者，今调达(8)妇是。时猎师者，调达是也。”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孔雀王，身边跟随着五百只雌孔雀，相随经历各处山林，看见一只长得十分漂亮的青雀，便抛弃了五百雌孔雀，去追逐青雀。青雀只吃甘露和好果子。

这时国王的夫人生了疾病，夜里做梦，梦见孔雀王，醒来告诉国王，要国王出重赏募求孔雀王。国王便对猎师们说：“谁能捉得孔雀王来见我，我赏他金子一百斤，还把女儿嫁给他做妻子！”猎师们于是到各个山林里寻找，看见孔雀王跟着一只青雀，就用拌了蜜糖的面到处涂在树上。孔雀王天天到这里来为青雀找食，渐渐就这样熟悉习惯了。猎师又把蜜面涂在自己身上，孔雀王到猎师身上取蜜面，猎师就把它抓住了。孔雀王说：“我把这一山的金子给你，你放了我吧。”猎师说：“国王给我金子，还有媳妇，这就够了。”

猎师把孔雀王捉到国王面前。孔雀王对国王说：“大王爱重夫人，所以要捉到我。请大王给我一点水，我念咒语，然后用这水给夫人喝和洗澡。夫人的病要是不好，杀我也不晚。”于是国王给了孔雀王一些水，命令他念咒语，又把水给夫人喝下去，夫人的病立刻就好了。因为有了这水，王宫内外，所有的人的各种疾病都治好了。国王的百姓纷纷都来取水，来的人许许多多，难以数计。

孔雀王对国王说：“大王可以用木头拴住我的脚，让我自己在湖水中往来念动咒语，远远近近的老百姓就可以自己任意地来取水了。”国王说：“很好。”国王手下的人就把孔雀王的脚拴上木头，引到湖中，孔雀王自己来回到处念咒语。人们只要喝了湖里的水，聋子能听，瞎子能看，跛子也变得能够走路，罗锅都伸直了背。于是孔雀王又对国王说：“大王国中的各种恶病，现在都治好了。老百姓像供奉天神一样地供奉我，我也不想离开这儿了。大王可以解开我的脚，让我在这湖水上往来飞翔，晚上我就歇在这梁上。”

国王便命令解开孔雀王的脚。这样过了几个月的光景，孔雀王在梁上大笑。国王问它：“你笑什么？”孔雀王回答说：“我笑天下有三痴，一是我痴，二是猎师痴，三是大王您痴。我本来和五百雌孔雀相随在一起，却抛弃了它们，去追逐青雀，由于贪欲，被猎师捉住，这是我的痴。我给猎师一山金子，他不要，说大王会给他媳妇和金子，这是猎师的痴。大王得到神医，王夫人太子及国中有病的人都得到治愈，身体更健康。大王既然得到神医，不牢牢看好，反而纵放了，这是大王您的痴。”说完，孔雀王便飞走了。

佛告诉舍利弗说：“那位孔雀王就是我。那位国王就是你。那位夫人就是现在调达的妇人。那位猎师就是调达。”

善　　恶(9)

昔有国王，出射猎还，过绕塔(10)，为沙门(11)作礼。群臣共笑之，王觉知，问群臣：“有金在釜，釜沸中，以手取，可得不？”

答曰：“不可得。”

王言：“以冷水投中，可得不？”

臣白王：“可得也。”

王言：“我行王事，射猎，所作如汤沸。烧香、然灯、绕塔，如持冷水投沸汤中。夫作王有善恶之行，何可但有恶无善乎？”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国王，出城打猎回来，路过佛塔，便要往右绕行，还要向沙门行礼。随行的大臣们都觉得好笑。国王发觉了，就问大臣们：“锅里面有金子，锅里的水却烧得正开。用手去取这金子，成不成？”

大臣们回答说：“不成。”

国王说：“那么把冷水倒进去，成不成？”

大臣们回答国王说：“这下就成了。”

国王说：“我做国王，射箭打猎，这就好像那开着的水。烧香、燃灯、绕塔，就好像把冷水倒进开水里。国王的行为有善有恶，怎么能只有恶没有善？”

壶　中　人

昔有国王，持妇女急。正夫人谓太子：“我为汝母，生不见国中，欲一出，汝可白王。”如是至三，太子白王，王则听。太子自为御，车出，群臣于道路奉迎为拜。夫人出其手开帐，令人得见之。太子见女人而如是，便诈腹痛而还。夫人言：“我无相甚矣。”太子自念：“我母当如此，何况余乎！”

夜便委国去，入山中游观。时道边有树，下有好泉水。太子上树，逢见梵志，独行来入水池浴。出饭食，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女人，与于屏处作家室。梵志遂得卧，女人则复作术，吐出一壶，壶中有年少男子，复与共卧，已便吞壶。须臾，梵志起，复内妇著壶中，吞之已，作杖而去。

太子归国白王，请道人及诸臣，下持作三人食著一边。梵志既至，言：“我独自耳。”太子曰：“道人当出妇共食。”道人不得止，出妇。太子谓妇：“当出男子共食。”如是至三，不得止，出男子。共食已便去。

王问太子：“汝何因知之？”答曰：“我母欲观国中，我为御车。母出手令人见之。我念女人能多欲，便诈腹痛还。入山，见是道人，藏妇腹中，当有奸。如是女人奸不可绝，愿大王赦宫中自在行来。”王则敕后宫中，其欲行者，从志也。

今　译

从前有位国王，把妇女管得很严。国王的正夫人对太子说：“我是你的母亲，一辈子没见过国中的景象，很想出去看一次，你给国王说一说，让我出去一下吧！”这样讲了好几次，太子就报告了国王，国王答应了。太子亲自驾车，车子从王宫出来，大臣们站在道路两边，行礼迎接王夫人。夫人伸出手，掀开帐帘，让人能够望见自己。太子看见母亲这样，就假说自己腹痛，要回宫去。夫人说：“我怕是违反规矩了吧。”太子心想：“我的母亲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的人呢！”

夜里，太子弃国出走，来到山里游观。路边有棵树，树下有一池很好的泉水。太子爬上树，这时有一位梵志正好独自一人来水池里洗澡。梵志洗完澡，摆出饭食，念动咒语，从嘴里吐出一个壶，壶中有一个女人，两个人在僻静的地方，就如夫妻一样。梵志睡下了，女人又念动咒语，也从嘴里吐出一个壶，壶中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女人又和这年轻男子睡在一处，睡完觉，女人把壶吞下肚去。隔了一会，梵志醒了，重新把女人放进壶里，然后把壶吞进肚，提起手杖走了。

太子回到城里，报告国王，要请那位梵志及各位大臣来，又在一边准备了三个人的饮食。梵志来到，说：“我只有一个人。”太子说：“你把那个妇人叫出来，一起吃饭吧。”梵志无奈，只得变出他的妇人。太子对妇人说：“你也把那个男子叫出来一起吃饭吧。”妇人不肯，太子再三这样说，妇人无奈，只得变出那个男子。三人吃完饭便走了。

国王问太子说：“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太子回答说：“我母亲想到国中观光，我替她驾车。母亲伸出手让人看。我想女人能让人生起欲望，就假说腹痛要回来。回来后到山里去，看见这个梵志，他把这妇人藏在腹中，一定有奸情。这样看来，女人是免不了要犯奸情的。请大王让宫中愿意出去的女人自由地离去。”于是国王就发下命令：后宫中有愿意离开的女人，听随自愿。

二　人　行

昔有二人，从师学道，俱去到他国，于道路见象迹。一人言：“此母象，怀雌子象，一目盲，象上有一妇人，怀女儿。”

一人言：“尔何知？”

曰：“以意思知也。汝不信者，前到当见之。”

二人俱及象，悉如所言。至后，象与人俱生。如是一自念：“我与俱从师学，我独不见要？”后还白师：“我二人俱行，此人见一象迹，别若干要，而我不解。愿师重开讲，我不偏颇也。”

师乃呼一人问：“何因知此？”答曰：“是师所常道者也。我见象小便地，知是雌象。见其右足践地深，知怀雌也。见道边右面草不动，知右目盲。见象所止有小便，知是女人。见右足踏地深，知怀女。我以纤密意思惟之耳。”

师曰：“夫学当以意思惟，乙密乃达之也。夫简略者不至，非师之过也。”

今　译

从前有两个人，跟着老师学道，一起到另一个国家去，路上看见大象的足迹。一个人说：“这是头雌象，肚里还怀着只小雌象，一只眼睛是瞎的，象背上坐有一个妇人，肚里也怀着一个女孩。”

另一个人问：“你怎么知道？”

第一个人说：“我是经过推理和思考知道的。你不相信，到前面就会看见。”

两人追上大象，果然是这么回事。他们追上象后，大象生下一只小雌象，妇人生下一个女孩。这样，另一个人心里就想：“我和他一起跟着老师学道，为什么我独独看不出来呢？”回到老师那里，他问老师：“我们两人一起赶路，他只是见到大象的足迹，就知道好多事情，我却看不出来。请老师指教我，让我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于是老师把那一位学生叫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学生回答说：“这是老师常说过的。我看见大象小便的地方，知道这是头雌象。看见它右脚踏地的痕迹深，知道这象怀的是只小雌象。看见道路右边的草没有动，知道它右眼睛是瞎的。看见大象停脚的地方有小便的痕迹，知道坐在象上的是女人。看见女人右脚踏地的痕迹深，知道她怀的是女孩。我是凭着仔细的推理和思考知道这些的。”

老师说：“学习就应当动脑筋思考，仔细思考就能有成就。马马虎虎、不动脑筋的人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不是老师的过错呀。”

笑　　痴

昔有妇人，富有金银，与男子交通，尽取金、银、衣，相追俱去。到急水边，男子言：“汝持财物来，我先度之，当还迎汝。”男子便走去不还。妇女独住在水边，见狐捕取鹰，舍取鱼，不得鱼，复失鹰。妇谓狐：“汝何痴甚？捕两不得一。”狐言：“我痴尚可，汝痴剧我也！”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妇人，家中很有钱，与一个男子私通，带上所有的金银衣裳，跟随这个男子一起私奔。两人来到一条河边，河水湍急，男子说：“你把财物给我吧，我先把财物送过河去，再来接你。”男子渡过了河，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妇人一个人等在水边，看见一只狐狸在捕捉老鹰，看见了鱼，抛开鹰又去捉鱼，鱼没捉到，鹰也失掉了。妇人对狐狸说：“你怎么痴得这么厉害？想捉两个，一个也没得到。”狐狸回答：“我痴得还算可以，你痴得比我更厉害！”

鸟　兽　语

昔龙王女出游，为牧牛者所缚捶。国王出行界，见女，便解之，便使去。龙王问女：“何因啼泣？”女言：“国王枉捶我。”龙王曰：“此王常仁慈，何横捶人？”龙王冥作一蛇，于床下听王。王语夫人：“我行见小女儿，为牧牛人所捶，我解使去。”

龙王明日人现来与王相见，语王：“王有大恩在我许，女昨行，为人所捶，得王往解之。我是龙王也，在卿所欲得。”王言：“宝物自多，愿晓百畜鸟兽所语耳。”龙王言：“当斋七日。”七日讫，来语：“慎勿令人知也。”

如是王与夫人共饭，见蛾雌语雄取饭，雄言：“各自取。”雌言：“我腹不便。”王失笑。夫人言：“王何因笑？”王默然。后与夫人俱坐，见蛾缘壁相逢诤，共斗堕地。王复失笑。夫人言：“何等笑？”如见至三，言：“我不语汝。”夫人言：“王不相语者，我当自杀。”王言：“待我行还语汝。”

王便出行。龙王化作数百头羊度水。有怀妊牸羊呼羝羊：“汝还迎我！”羝羊言：“我极不能度汝。”牸言：“汝不度我，我自杀，汝不见国王当为妇死？”羝羊言：“此王痴，为妇死耳。汝便死，谓我无牸羊也？”王闻之，王念：“我为一国王，不及羊智乎？”

王归，夫人言：“王不为说者，当自杀耳！”王言：“汝能自杀善。我宫中有多妇女，不用汝为！”

今　译

从前，龙王的女儿出外游玩，被一个放牛的人捆了起来，还挨了打。恰好国王出行，看到龙王的女儿，就解救了她。龙女哭哭啼啼地回了家，龙王问女儿：“你为什么哭呢？”女儿说：“国王平白无故地打我。”龙王心里想：“这位国王平常很仁慈，怎么会平白无故打人呢？”夜里，龙王变成一条蛇，来到国王的床下，听国王说些什么。国王告诉夫人说：“我今天出去，看见一个牧牛人打一个小女孩，我救了那小孩，把她放了。”

第二天，龙王变成人的模样，来见国王，对国王说：“大王对我有大恩，我女儿昨天出外游玩，被人欺侮，是大王救了她。我是龙王，您想要什么东西，都能满足您。”国王说：“我自己的宝物已经不少了，我只愿意懂得鸟兽的语言。”龙王说：“那您斋戒七天吧。”七天过后，龙王来把鸟兽语教给了国王，说：“小心别让人知道了。”于是国王懂得了鸟兽的语言。

这以后，一次国王和夫人一起吃饭，国王听见雌飞蛾叫雄飞蛾拿饭来吃，雄飞蛾说：“各人自己拿。”雌飞蛾说：“我大着肚子，不方便。”国王禁不住失口笑起来。夫人问国王：“大王笑什么？”国王默然，没有回答。后来又有一次，国王与夫人坐在一起，看见飞蛾们在墙壁上碰到一起，听见他们互相争吵，还打起架来，一下都掉到了地上。国王又禁不住失口笑了出来。夫人又问：“大王笑什么？”国王还是不回答。这样的事有三次，国王最后说：“我不告诉你。”夫人说：“大王不告诉我，我就自杀。”国王说：“那就等我出去，回来再告诉你吧。”

国王走出王宫。龙王变化出几百头羊，正在渡河。一只怀孕的母羊呼唤公羊道：“你快回来接我！”公羊说：“我累了，不能过来接你过河。”母羊说：“你不接我过河，我就自杀，你没看见国王会因为妇人去死吗？”公羊说：“这个国王太痴，才会为妇人而死。你死就死，你死了就以为我没有母羊了？”国王听了公羊与母羊这一段对话，心里想：“我是一个国王，难道聪明还比不上羊？”

国王回到宫里，夫人说：“大王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自杀了！”国王说：“你要能自杀最好。我的宫中多的是妇女，用不着你了！”

买　　祸

昔有一国，五谷熟成，人民安宁，无有疾病，昼夜伎乐无忧也。王问群臣：“我闻天下有祸何类？”答曰：“臣亦不见也。”王便使一臣，至邻国求买之。天神则化作一人，于市中卖之。状类如猪，持铁锁系缚。臣问：“此名何等？”答曰：“祸母。”曰：“卖几钱？”曰：“千万。”臣便顾之问曰：“此何等食？”曰：“日食一升针。”

臣便家家发求针。如是人民两两三三，相逢求针。使至诸郡县，扰乱在所，患毒无憀。臣白王：“此祸母致使民乱，男女失业，欲杀弃之。”王言：“大善！”便于城外，刺不入，斫不伤，掊不死。积薪烧之，身体赤如火，便走出，过里烧里，过市烧市，入城烧城，如是过国。遂扰乱，人民饥饿。坐厌乐买祸所致。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国家，五谷丰登，人民安宁，没有疾病，人们日夜唱歌跳舞，无忧无虑。国王问大臣们：“我听说天下有祸这种东西，不知道祸是什么模样？”大臣们回答说：“小臣们也没见过。”国王就派遣了一个使臣，到邻近的国家去买祸。天神于是变化为一个人，在市场上卖祸。祸的模样像头猪，天神用铁锁把它拴着。使臣问：“这是什么东西？”天神回答道：“祸母。”使臣又问：“卖多少钱？”天神回答道：“一千万。”使臣仔细看了看，又问：“它吃什么？”天神回答道：“一天吃一升针。”

使臣把祸母买了回来。从此大臣们便一家家地搜求针。这样，这个国家的人民三三两两，互相碰见，就总是要针。派出去要针的使人扰乱各地，所到之处，人民受害，不得安生。大臣们又报告国王：“这个祸母扰乱人民，让男女百姓失业，我们想把它杀死扔掉。”国王说：“那好！”于是大臣们把祸母带到城外，用刀刺，刺不进，用斧砍，砍不伤，用石砸，砸不死。只有堆起柴火烧，祸母被烧得周身通红，像一团火，便往外窜，过村烧村，过市烧市，入城烧城，这样穿过了整个国家。老百姓被扰乱，遭受饥饿。这就是不安于欢乐而去买祸所带来的结果。

鹦鹉救火

昔有鹦鹉，飞集他山中。山中百鸟畜兽，转相重爱，不相残害。鹦鹉自念：“虽尔，不可久也，当归耳便去。”

却后数月，大山失火，四面皆然。鹦鹉遥见，便入水以羽翅取水，飞上空中，以衣毛间水洒之，欲灭大火。如是往来往来。天神言：“咄，鹦鹉！汝何以痴？千里之火，宁为汝两翅永灭乎？”

鹦鹉曰：“我由知而不灭也。我曾客是山中，山中百鸟畜兽皆仁善，悉为兄弟，我不忍见之耳！”

天神感其至意，则雨灭火也。

今　译

从前有一只鹦鹉，飞到一座山中。这山中的飞禽走兽互相之间十分敬爱，不相残杀。鹦鹉心里想：“虽然是这样，也不可久留，该回家还是回家。”

鹦鹉走了几个月后，大山失火，四面都燃烧起来。鹦鹉远远看见了，便钻进水里，用翅膀取水，飞上空中，把羽毛间的水洒下去，想扑灭大火。它这样不停地飞来飞去。天神看见了，说：“喂，鹦鹉！你怎么这样傻？这上千里的大火，难道是你两个翅膀间的水能够扑得灭的吗？”

鹦鹉回答说：“我知道是扑不灭的。但我曾经是这座山中的客人。山中的飞鸟走兽都十分仁慈善良，如同弟兄一般。我不忍心看见它们被烧死！”

天神被它这真诚的善意所感动，降下大雨，扑灭了大火。

得　　道

昔有三道人，共相问：“汝何因得道？”

曰：“我于王园中，观葡萄大盛好，至晡时，人来折灭取，悉败狼藉在地。我见觉无常，缘是得道也。”

一人曰：“我于水边坐，见妇人摇手澡器，臂环更相叩，因缘合乃成声。我缘是得道也。”

一人曰：“我于莲花水边坐，见华盛好，至晡，有数十乘车来，人马于中浴，悉取华去。万物无常乃尔，我觉是得道也(12)。”

今　译

从前有三位道人，互相问：“你是因为什么得道的？”

一位道人说：“我在国王的果园里，看见葡萄长得茂盛美好，到中午时分，人们来折取，地上就是一片破败狼藉。我看见此，感觉世事无常，因此得道。”

另一位道人说：“我坐在水边，看见妇女来洗东西，手一动，手镯臂环互相磕碰，明白了这是因缘和合，才发出声音。我因此而得道。”

最后一位道人说：“我坐在莲花池边，看见莲花开得正盛。中午时分，来了几十辆车，人呀马呀都在水中洗澡，还把莲花全摘了去。我感觉万物无常，如同这样，因此而得道。”

鳖　　鱼

昔有鳖，遭遇枯旱，湖泽干竭，不能自致有食之地。时有大鹄，集住其边，鳖从求哀，乞相济度。鹄遂衔之，飞过都邑上，鳖不默声，问：“此何等？”如是不止，鹄便应之。应之口开，鳖乃堕地，人得屠裂食之。

夫人愚顽无虑，不谨口舌，其譬如是也。

今　译

从前有一只鳖，遇到天干旱，湖里的水都干了，它自己又不能到其他能找到吃的东西的地方去。这时恰好有一群天鹅住在湖边，鳖求天鹅帮助它渡过难关。于是天鹅便衔着它到远方去。它们飞过一座城市的上空，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天鹅没说话。鳖问个不停，天鹅只好回答它的话。天鹅口一张，鳖就落到了地上，人们杀死它，把它吃掉了。

有的人愚蠢顽固，没有头脑，口舌不谨慎，这譬喻讲的就是他们。

鬼　神　像

昔有五道人俱行道，逢雨雪，过一神寺中宿。舍中有鬼神形像，国人吏民所奉事者。四人言：“今夕大寒，可取是木人烧之用炊。”

一人言：“此是人所事，不可败。”

便置不破。此室中鬼常啖人，自相与语言：“正当啖彼一人，是一人畏我，余四人恶不可犯。”

其呵止不敢破像者夜闻鬼语，起呼伴：“何不取破此像用炊乎？”

便取烧之，啖人鬼便奔走。

今　译

从前有五个道人，在一块儿修行，遇上天下大雪，经过一座神庙，住了下来。庙里有一座鬼神的木像，这个国家里的官吏百姓都信奉这个木像。四个道人说：“今晚上天气太冷，我们可以把这个木像烧来煮饭。”

但有一个道人说：“这是人们信奉的鬼神，不可损坏。”

于是大家把木像放置在一边，没有打破。这屋里的鬼常吃人，便互相传告：“我们该把这个人吃掉，这一个人畏惧我们。其余的四个人太凶恶，我们惹不起。”

那个不敢破坏木像的道人夜里听见鬼说的这些话，便起来招呼同伴们：“我们干吗不砍破这座木像，烧来煮饭呢？”

大家把木像烧掉，吃人鬼们便赶紧逃跑了。

外国沙门

昔外国有沙门，于山中行道。有鬼变化作无头人，来到沙门前。报言：“无头痛之患，目所以视色，耳以听声，鼻以知香，口以受味，了无头，何一快乎！”

鬼复没去，复化无身，但有手足。沙门言：“无身者不知痛痒，无五藏了不知病，何一快乎！”

鬼复没去，更作无手足人，从一面车转轮来至沙门。道人言：“大快无有手足，不能行取他财物，何其快哉！”

鬼言：“沙门守一心不动。”鬼便化作端正男子来，头面著道人足言：“道人持意，坚乃如是，今道人所学，但成不久。”头面著足，恭敬而去也。

今　译

从前外国有一位沙门，在山中修行。有一个鬼，变作无头人的模样，来到沙门面前。沙门对鬼说：“无头就不会有头痛的毛病。眼睛用来看颜色，耳朵用来听声音，鼻子用来闻气味，口用来尝味道。没有头，少了这些烦恼，真是一大快乐！”

鬼于是隐去，又变作只有手足、没有身子的模样。沙门说：“没有身子，不知道痛痒。没有五脏，连病是什么滋味也不会知道。无身真是一大快乐！”

鬼又隐去，又变作没有手足的模样，跟着一个转动的车轮来到沙门面前。沙门说：“没有手足太好了，不能去拿人家的财物，这真是太痛快了！”

鬼说：“这沙门真是守持一心，毫不动摇。”就变作一个面貌端正的男子，来到沙门面前，向沙门叩头行礼道：“您的意志如此坚定，不久一定能学成。”说完，又恭恭敬敬地行礼而去。

比丘与鬼

昔有一比丘(13)被摈，懊恼悲叹，涕哭而行，道逢一鬼。此鬼犯法，亦为毗沙门天王(14)所摈。时鬼问比丘言：“汝有何事，涕哭而行？”

比丘答曰：“我犯僧事，众僧所摈，一切檀越(15)供养尽失，又恶名声流布远近，是故愁叹涕泣耳。”

鬼语比丘言：“我能令汝灭恶名声，大得供养。汝可便我左肩上，我当担汝虚空中行。人但见汝，而不见我身。汝若大得供养，当先与我。”

彼鬼即时担此比丘，于先被摈聚落上虚空中行。时聚落人见皆惊怪，谓其得道，转相谓言：“众僧无状，枉摈得道之人！”时聚落人，皆诣此寺呵责众僧，即迎此比丘住于寺内。遂大得供养。此比丘随所得衣食诸物，辄先与鬼，不违本要。

此鬼异日，复担此比丘游行空中，正值毗沙门天王官属。鬼见司官，甚大惊怖，捐弃比丘，绝力而走。此比丘遂堕地而死，身首碎烂。

此喻行者宜应自修所向，不应恃托豪势，一旦倾覆，与彼无异也。

今　译

从前有一个比丘，因为犯了过失，从僧众中被赶了出来，又伤心又懊恼，哭哭啼啼地往前走，在路上遇到一个鬼。这鬼也是因为犯了法，被毗沙门天王赶出来的。鬼问比丘道：“你为什么一路走，一路哭呢？”

比丘回答说：“我违反了做僧人的戒律，让僧人们给赶了出来，所有施主们的布施供养全没了，远远近近还知道了我的坏名声，因此我愁得直哭。”

鬼对比丘说：“我能叫你的坏名声消除，还能让你得到许多供养。你可以站在我的左肩上，我担着你在空中行走。人们只看得见你，看不见我。你要是得到供养，就先给我。”

于是这鬼便担着这比丘，来到比丘先前被赶出来的那个村庄的上空，往来行走。村庄里的人看见这比丘在空中行走，都十分吃惊，以为他得道了。村人们互相说：“这些僧人真没道理，这种得道的人还让他们赶了出去！”村人们都涌到寺庙里，大声责备寺里的僧人，又马上把这个比丘迎进寺里住下。于是这比丘得到很多供养。他照着原先说好的那样，得到的穿的、吃的以及各种东西，都先送给那个鬼。

后来有一天，鬼又担着比丘在空中游行，不料正好碰上毗沙门天王手下的属官。鬼一见到天王手下的官，吓坏了，扔下比丘，奔命逃跑。比丘掉落下地，摔得稀烂而死。

这故事意思是说修行的人应该自己努力修持，不要倚靠豪强。否则一旦倾覆，就和那比丘没有两样。

木师与画师

昔北天竺(16)有一木师，大巧，作一木女，端正无双，衣带严饰，与世女无异。亦来亦去，亦能行酒看客，唯不能语耳。时南天竺，有一画师，亦善能画。木师闻之，作好饮食，即请画师。画师既至，便使木女行酒擎食，从旦至夜。画师不知，谓是真女，欲心极盛，念之不忘。

时日以暮，木师入宿，亦留画师令住止。以此木女立侍其侧，便语客言：“故留此女，可共宿也。”

主人已入，木女立在灯边。客即呼之，而女不来。客谓此女羞，故不来，便前以手牵之，乃知是木，便自惭愧，心念口言：“主人诳我，我当报之。”于是画师复作方便，即于壁上画作己像，所著被服，与身不异，以绳系颈，状似绞死。画作蝇鸟，著其口啄。作已闭户，自入床下。

天明，主人出，见户未开，即向中观，唯见壁上绞死客像。主人大怖，便谓实死，即破户入，以刀断绳。于是画师从床下出。木师大羞。画师即言：“汝能诳我，我能诳汝。客主情毕，不相负也。”二人相谓：世人相诳惑，孰异于此？

今　译

从前北天竺有一位木师，技艺非常巧妙，用木头制作了一个女子，相貌端正无双，穿上衣裳，打扮好，就和真的女子没有两样。木女能够来回走动，还可以斟酒敬客，只是不能开口说话而已。那时南天竺有一位画师，也很善于绘画。木师听说了，就准备了上好的饮食，要请画师吃饭。画师来了，木师便让木女斟酒，送菜，从白天忙到晚上。画师不知道这女子是木头做的，以为是真的女子，心里就喜欢上了她，念念难忘。

天已经很晚了，木师要进屋睡觉，也留画师住下。他让这木女站在画师旁边，侍候画师，又对他的客人说：“我叫这女子留在你屋里，你可以和她一起睡觉。”

主人进了屋，木女站在灯旁边。画师叫木女，可是木女不过来。画师以为这女子是害羞，因此不过来，就上前用手牵她。一牵，才知道她是木头做的，不禁十分惭愧，自言自语道：“这主人骗我，我也得报复他一下。”于是画师就想了一个主意，在墙上画了一幅自己的像，画上穿的衣服和自己身上穿的完全一样，又画了一根绳子在颈子上套着，好像吊死了的模样。还画上苍蝇和鸟，正在啄画上人的嘴巴。画完后，画师关上门，自己钻到床下去躲了起来。

第二天天亮，主人从自己屋里出来，看见画师的屋门没有打开，就往屋里观看，只看见墙上画师吊死了的模样。木师吓坏了，以为画师真的死了，立刻破门而入，用刀去砍绳子。这时画师从床下钻出来。木师也很惭愧。画师说：“你能骗我，我也能骗你。我们俩主人客人的情分都尽到了，大家不吃亏。”两人互相感叹：世上人你骗我，我骗你，和这有什么不同？

小　　人

外国小人，事贵人欲得其意，见贵人唾地，竟来以足蹋去之。一人不大健剿，虽欲蹋之，初不能得。后见贵人欲唾，始聚口时，便以足蹋其口。贵人问言：“汝欲反耶？何故蹋吾口？”

小人答言：“我是好意，不欲反也。”

贵人问言：“汝若不反，何以至是？”

小人答言：“贵人唾时，我常欲蹋唾。唾才出口，众人恒奇，我前初不能得，是故就口中蹋之也。”

今　译

外国的小人侍候贵人，都想讨贵人的喜欢，一看见贵人往地上吐口水，便争着用脚去踏掉。其中有一个人动作不敏捷，虽然想踏，却总是够不上。后来有一次，他看见贵人嘴一撮，要吐口水的样子，就立刻用脚踏住贵人的嘴。贵人问：“你是要造反么？为什么用脚踏我的嘴？”

小人回答说：“我是好意，不敢造反。”

贵人说：“你不想造反，怎么这样做？”

小人回答说：“贵人您吐口水时，我常常想帮您踏掉。可是您的口水刚一出口，大家总是抢着踏，以前老够不上我的分，因此就在您口中先踏了。”

恶　　雨

外国时有恶雨，若堕江湖河井城池水中，人食此水，令人狂醉，七日乃解。时有国王，多智善相。恶雨云起，王以知之，便盖一井，令雨不入。时百官群臣，食恶雨水，举朝皆狂。脱衣赤裸，泥土涂头，而坐王厅上。唯王一人独不狂也，服常所著衣，天冠璎珞，坐于本床。一切群臣，不自知狂，反谓王为大狂，何故所著独尔。众人皆相谓言：“此非小事，思共宜之。”王恐诸臣欲反，便自怖惧，语诸臣言：“我有良药，能愈此病。诸人小停，待我服药，须臾当出。”王便入宫，脱所著服，以泥涂面，须臾还出。一切群臣，见皆大喜，谓法应尔，不自知狂。

七日之后，群臣醒悟，大自惭愧，各著衣冠，而来朝会。王故如前，赤裸而坐。诸臣皆惊怪而问言：“王常多智，何故若是？”王答臣言：“我心常定，无变异也。以汝狂故，反谓我狂。以故若是，非实心也。”

今　译

外国有时要下一种恶雨，要是落在江湖河井城池的水中，人又吃了这种水，就会像喝了酒一样醉倒发狂，七天以后，才可以恢复正常。那时有一位国王，非常聪明，善观天象，恶雨的云一起，他就知道，便用盖子盖好一口井，不让雨水进去。文武百官喝了恶雨水，整个朝廷都疯狂了。大家脱掉衣服，赤裸着身子，头上涂满泥，坐在国王的大殿上。只有国王一个人没有发狂，穿着平时所穿的衣服，戴着王冠和宝珠，坐在原来坐的床上。所有的大臣都不知道自己疯了，反而认为国王发了疯，不然为什么穿戴独独与大家不同。大家互相商量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们应该考虑一个合适的办法。”国王怕大臣们会造反，心里有些害怕。对大臣们说：“我有一种好药，可以治这病。大家稍等一下，等我吃了药，一会儿就出来。”国王走进后宫，脱掉所穿的衣服，脸上涂上泥，稍隔了一会儿，又走出来。大臣们看见国王这个模样，十分高兴，都说国王照规矩就该这样，他们不知道是自己疯了。

七天以后，大臣们醒悟过来，非常惭愧，各自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到朝廷上集会。国王还是以前那样，赤裸裸地坐着。大臣们都很惊奇，问道：“大王平常很有智慧，为什么现在像这样呢？”国王回答大臣们说：“我的心总是安定的，没有变化。因为你们发了狂，反而认为是我发狂。因此你们的心是不实在的。”

欲　　味

昔有一道士，造婆罗门家乞食。婆罗门使妇擎食食之。妇在前立，其妇端正，道士观之，心便生变，语婆罗门言：“欲味过患出。”

婆罗门不解，便问言：“何等‘欲味过患出’？”

道士便抱其妇咽，共呜呜已，语婆罗门言：“此是‘欲味’。”

婆罗门大瞋，以杖打此道人一下，道人复语：“此是‘过患’。”

复欲重打。道人走到门外，复回头语婆罗门：“此是‘出’也！”

今　译

从前有个修道的人，到一个婆罗门家讨饭。婆罗门叫他妻子拿出饮食来给他。婆罗门妻站在这人的面前，这人见她长得很漂亮，就动心了，对婆罗门说：“欲味过患出。”

婆罗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问：“什么‘欲味过患出’？”

这人抱住婆罗门妻子的脖子，呜呜地亲，对婆罗门说：“这就是‘欲味’。”

婆罗门大怒，操起棍子，揍了他一下。这人又说：“这就是‘过患’。”

婆罗门还要狠狠地打他。这人逃出门外，回过头来对婆罗门说：“这就是‘出’！”

鞭　　背

昔有田舍人，暂至都下，见被鞭，持热马屎涂背，问言：“何故若是？”其人答：“令疮易愈，而不作瘢。”田舍人密著心中。

后归家，语其家人言：“我至都下，大得智慧。”后家人问言：“得何等智慧？”便呼奴言：“持鞭来，痛与我二百鞭！”奴畏大家，不敢违命，即痛与二百鞭，流血被背。语奴言：“取热马屎来！为我涂之，可令易愈，而不作瘢。”语家人言：“汝知之不？此是智慧！”

今　译

从前有个乡下人，偶然一次到城里去，看见一个人被鞭子打了，用热马屎涂背。便问那人说：“这是为什么？”那人回答道：“让背上的伤好得快，而且不留下伤疤。”乡下人把这话悄悄地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回到家里，对家里人说：“我这次进城，大大地增长了见识。”家里的人问：“长了什么见识？”乡下人便叫来家奴，吩咐道：“你拿鞭子来，痛打我二百下！”家奴害怕主人，不敢违反命令，就狠狠地给了他二百鞭，血流满背。他又吩咐家奴道：“你拿热马屎来！给我涂在背上，伤很快就会好，而且不留下伤疤。”然后对家里的人说：“你们知道吗？这就是见识！”

头　与　尾

昔有一蛇，头尾自相与诤。头语尾曰：“我应为大！”尾语头曰：“我亦应大！”头曰：“我有耳能听，有目能视，有口能食，行时最在前，是故可为大。汝无此术，不应为大。”尾曰：“我令汝去，故得去耳。若我以身绕木三匝。”三日而不已。头遂不得去求食，饥饿垂死。头语尾曰：“汝可放之，听汝为大。”尾闻其言，即时放之。复语尾曰：“汝既为大，听汝在前行。”尾在前行，未经数步，堕火坑而死。

今　译

从前有一条蛇，头和尾互相争吵。头对尾说：“我应该是老大！”尾对头说：“我也该是老大！”头又说：“我有耳朵，能够听，有眼睛，能够看，有嘴，能够吃东西，行走时我走在最前面，因此我应该是老大。你没这些本事，不该当老大。”尾说：“我让你往前走，你才可以往前走。我要用身子绕树三圈。”尾在树上绕了三圈，三天不放头走。头不能去找吃的，饿得快死了。头对尾说：“你放了我吧！我让你当老大。”尾听了这话，立刻放了头。头又对尾说：“你既然是老大，我让你走前面。”尾走在前面，还没走几步，就掉进火坑里，蛇就死了。

药　　草

天下草木皆可为药，直不善别者故不知耳。昔有圣医王，名曰耆域(17)，能和合药草，作童子形，见者欢喜，众病皆愈。或以一草治众病，或以众草治一病。天下之草，无有不任用者。天下之病，无有不能治者。耆域命终，天下药草一时涕哭，俱发声言：“我皆可用治病，唯有耆域能明我耳。耆域死后，无复有人能明我者！后世人或能错用，或增或减，令病不差，令举世人皆谓我不神。思惟此，以故涕哭耳！”

今　译

天下的草木都可以作药，只是遇上不善识别的人不知道而已。从前有一位了不起的医王，名叫耆域。他能够配合药草，把药做成童子形状，看见的人欢喜，各种病都能治好。他有时用一种草治几种病，有时又用几种草治一种病。天下的草木，没有派不上用场的。天下的疾病，没有治不好的。后来，耆域死了，天下的药草一下都痛哭流涕，说道：“我们都可以被用来治病，可是只有耆域能够认识我们。耆域一死，再也没有人能认识我们了！后世的人，或是错用了我们，或是分量用多了，或是分量用少了，因此治不好病，举世的人便以为我们没有神力。一想到这事，我们只有痛哭流涕！”

二　种　贼

有二种贼，一者手力贼，二者方便贼。手力贼手自凿壁，或作师子头，或作莲花形，入舍取物，不尽持去，要少多留，欲令主人得生活也，欲使人称此是好贼。还自变服，与诸人俱至失物家看。时彼众人见贼凿壁处，皆言此是巧贼。时有一方便贼，微梵志服，亦在其中，便作是言：“此非巧贼，用力多而得物少。云何为巧？要不用力而得物多，尔乃为巧。”

时手力贼，密著心中，待众人去，随而问之：“云何为方便贼？”答言：“汝欲知者，但随我行。一月余日当使汝见。”

于是方便贼便方便(18)，微梵志服，造一大富长者家，告长者言：“我须少物，能与我者不亦佳乎？”

时长者谓索一衣直，便即答言，当相给与。未得之间，续后重往言：“君前许我者，意定可得不？”

长者答言：“当令必得。”如是至三已，便作文书，诣官言之言：“某甲长者，负我十万两金，不欲还我。”贼便取长者怨家以为时人。时官录其时人并长者身，问时人言：“实尔不？”

时人答言：“实尔也。”官遂令长者输金与此梵志。方便贼不用手力而大得物。

今　译

有两种贼，一种叫手力贼，一种叫方便贼。手力贼自己用手凿通墙壁，把墙洞或者凿成狮子头的形状，或者凿成莲花的形状，进了屋舍，取物也不全部带走，少数拿走，多数留下，想的是主人家还得过日子，还想让人说这个贼是巧贼。有个手力贼偷了东西，回家换了衣服，和其他人一起又来到失主家里。这时众人正在看贼凿壁的地方，大家都说这贼是个巧贼。这时有一个方便贼，穿着梵志的衣服，也在众人中间，说：“这不算巧贼，用的气力多，得的东西少。什么叫巧？不用气力，得到的东西还多，这才称得上巧。”

手力贼把这句话悄悄记在心里，等众人走后，跟在方便贼后，问他道：“你说什么叫方便贼呢？”方便贼回答说：“你要想知道，只要跟着我走。一个月后，我就会让你看到。”

于是方便贼便想了办法，穿上普通梵志的衣服，来到一位很有钱的长者家，告诉长者说：“我需要很少一点东西，你给我好吗？”

长者以为他只要买一件衣服的钱，便答应了。方便贼未得到东西期间，又去长者家，说：“你以前答应给我的，主意定下来了吗？”

长者回答说：“当然会给你。”这样前后有三次，方便贼便写了一份文书，送到长官那里，说：“某位长者欠我十万两金，不想还我。”又找了长者的仇人作证人。长官吩咐叫来证人和长者，问证人说：“这是事实吗？”

证人回答道：“是事实。”于是长官便命令长者交出金子给这位梵志。方便贼手不费力而得到许多东西。

无　　我

昔有一人，受使远行，独宿空舍。中夜有一鬼，担死人来著其前。后有一鬼，逐来嗔骂前鬼：“是死人是我许，汝何以担来？”二鬼各捉一手诤之。

前鬼言：“此有人，可问是死人是谁担来？”

是人思惟：“此二鬼力大，若实语亦当死，若妄语亦当死，二俱不免，何为妄语。”语言：“前鬼担来。”

后鬼大瞋，捉手拔出著地。前鬼取死人一臂补之，即著如是。两脚头胁皆被拔出，以死人身安之如故。于是二鬼共食所易人身，拭口而去。

其人思惟：“我父母生我身，眼见二鬼食尽，今我此身尽是他身肉，我今定有身耶，为无身耶？若以有者，尽是他身。若无者，今现身如是。”思惟已，其心迷闷，譬如狂人。明旦寻路而去，到前国者，见有佛塔众僧，不可问余事，但问己身为有为无。诸比丘问：“汝是何人？”

答言：“亦不自知是人非人。”即为众僧广说上事。

诸比丘言：“此人自知无我(19)，易可得度。”

今　译

从前有一个人，奉命出使远方，夜里独自住在一所空屋子里。半夜里有一个鬼，担着一个死人进屋来，放在他面前。跟着又进来一个鬼，骂前面一个鬼道：“这死人是我的，你为何把他担了来？”两个鬼一个抓住死人的一只手，争执起来。

先进来的那个鬼说：“这屋里有一个人，你可以问问，这死人是谁担来的？”

这人心里想：“这两个鬼，气力都大，要是我说实话，肯定只有死，要是我说假话，也只有死。怎么说都逃不脱，那也不用说假话了。”于是就说：“是先来那个鬼担来的。”

后来那个鬼大怒，抓住这人，拔掉他的手臂，丢在地上。先来那个鬼就从死人身上取下一只手臂，又给他补上去。就这样，这人身上的两只手、脚，还有头和胁都被拔了出来，又被鬼用死人身上的手、脚、头、胁安了上去。两个鬼一起把换下来的那个人身子吃完，擦擦嘴，走了。

这人心里想：“我父母生下的我的身子，眼睁睁看着被这两个鬼吃掉了，我现在这个身上，全是人家身上的肉。我现在是有身呢，还是无身？要是说有，全是人家的身子。要说没有，又摆着个身子在这儿。”他想来想去，越想越糊涂。第二天，他顺着路往前走，到了一个国家，看见佛塔和僧人，不问别的事，就问他自己的身子是有还是无。僧人们问他：“你是什么人？”他回答说：“我不知道我是人还不是人。”便把头天夜里的事告诉了僧人们。

僧人们说：“这人自知无我，可以得度。”

挤　　奶

昔有一婆罗门，居家贫穷，正有一牸牛，乳日得一斗，以自供活。闻说十五日饭诸众僧沙门，得大福德，便止不复牛。停至一月并取，望得三斛，持用供养诸沙门。

至满月，便大请诸沙门。至舍皆坐，时婆罗门即入牛乳，正得一斗。虽久不，乳而不多。诸人呵骂言：“汝痴人，云何日日不，乃至一月也，而望得多？”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婆罗门，家里很贫穷，只有一头母牛，一天只能挤得一斗奶，仅仅够自己吃。他听说在十五日那天要是用饮食供养僧人沙门，能获得大福德，就不再挤牛奶了。他想，这一个月不挤奶，一个月后再挤，就能得到三斛奶，用这三斛奶就能供养那些沙门。

一个月到了，婆罗门邀请了许多沙门。大家到家里来，坐下后，他就进屋去挤牛奶，可是他还是只挤得一斗奶。这母牛虽然很久没有挤奶，挤出的奶却并不多。大家都骂他：“你这蠢人，想多挤奶，为什么不天天挤，却要等这一个月？”

身　　香

昔佛涅槃(20)后百年。有王名阿育(21)，大骄奢，作殿舍纵广十里。皆召诸小国画师。画师至，各随意画作种种形像。罽宾(22)北有一小国最远，送一画师后到。观壁上屋表里尽画遍，唯有门颊边五尺未画。复至仰观视诸物，不知复作何物，自念：“我始来时，过一小城，城边有池，池有莲华，见有一女，端正姝好，有相可中天下母。”思惟已，便画作城池、莲华及女像讫。

王至殿，未入，便见此画，问：“谁画此耶？”曰：“后来画师。”即问：“汝见形作也？虚作也？”曰：“见而作，非虚。”王问：“汝为如形像作也？为使好乎？”曰：“不使好，如其形耳。”乃相，知此女中天下母，便遣使者索聘为皇后。

使者受命，径往其国，见女父母，谓言：“王索贤女为皇后。”女父日：“嫁当奈何？”便谓诣女夫家语：“王使我索此女，道远三年乃到，云卿已取。王者至尊，卿不宜惜也，当时与王。”此夫是优婆塞(23)，自思念：“人以财色危身，若不与者，或能治人。”便以妇与使者去。

还到白王，王见大欢喜，即拜为皇后。得好华，便悲啼。王问何故啼，后曰：“王赦我罪当说耳。”王曰：“为说。”后曰：“此正似我前夫香，以故啼耳。”王恚曰：“汝为天下之母，故复念贫贱。汝是老妪，当应治之！”旨遣使者，往录其故夫，知为香不，若不香者，故当治之。使者往，问其家人，家人曰：“此贤者失妇已，便报父母，行作沙门，得阿罗汉道。”使者诣佛国中语言：“王欲见供养道人。”道人曰：“我亦无所有，复见我为？”使白言：“王欲供养道人。”

道人随使去到白王。王见道人，道人身香，甚于莲华。王曰：“此人以香涂身，但作热汤浴之。”香又更甚。复以缯其身，其身香转倍。王乃信之，问道人：“何缘得香乃尔？愿见告示。”道人语王：“吾前世时，为婆罗门，行遥见人说经，我叉手欢喜，一心称赞菩萨，兼以少香，烧以供养，故令得福，遂至道果。”

今　译

佛逝世后一百年，有一个名叫阿育的国王。他十分奢侈，修筑的宫殿纵横有十里长。宫殿修好后，阿育王命令把各个小国的画师都召集来。画师来了，各随自己的意思在宫里画出各种图画。罽宾北面有一个小国，路途最远，派来的一个画师最后到。这个画师到了一看，墙壁上，屋子里，里里外外都全画遍了，只有门框边有五尺大小的一块地方没有画到。画师又抬头观察，看已经画了的各种东西，不知道再画什么好，心里想：“我来的时候，经过一座小城，城边有一个水池，水池里长得有莲花，还看见一个女子，相貌端正美丽，有做王后之相。”这样想好以后，他就画了小城、水池、莲花和那个女子的像。

阿育王来到宫殿，还没进门，就看到了这幅画，问道：“这幅画是谁画的？”旁边的人回答说：“最后到的那个画师。”阿育王问那画师：“这是你看到过样子画的呢，还是凭想象画的？”画师答道：“是看过样子画的，不是想象的。”阿育王又问：“你是照着原样画的呢，还是比原样子画得更好？”画师说：“是照着原样画的，没有画得更好。”阿育王看这女子之相，知道她可以做王后，便派遣使者，要聘这个女子做王后。

使者接受命令，直接前往这个国家，找到女子的父母，说：“我们大王要你们的女儿作王后。”女子的父亲说：“她已经出嫁了，那怎么办？”使者便来到女子的丈夫家，对她丈夫说：“我们大王派我来索取这个女子，路途遥远，我走了三年，才到达这里，说是您已经娶了她了。国王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希望您不要吝惜这个女子，立刻把她交给国王。”这女子的丈夫是位优婆塞，心里想：“人都是因为财和色而危及自身，要是不把她给国王，国王恐怕会治罪人的。”于是他把这女子交给了使者。

使者带着这女子回来，阿育王一见，十分欢喜，立刻拜为王后。可是女子做了王后后，一得到好花，就伤心地哭。阿育王问她为什么哭，王后说：“大王免我无罪，我才敢说。”阿育王说：“那你说吧。”王后说：“这花的香味就像我前夫身上的香味，所以我得到花就要哭。”阿育王十分生气，说：“你做了王后，还想念贫贱的丈夫。你简直是个乡下老太婆，该治你的罪！”阿育王下令派遣使者，去逮捕王后的前夫，要看他是不是真是香的。要是不香，就要治罪。使者来到王后前夫的家，家里的人说：“这个人失去妻子后，就告诉父母说，他要做沙门，求得阿罗汉道。”使者来到佛寺里，对王后的前夫说：“我们大王想见您。”前夫说：“我什么都没有了，见我有什么用？”使者说：“大王想要供养您。”

于是前夫就跟着使者去见国王。阿育王看见王后的前夫，他身上的香气比莲花更香。阿育王说：“这人是把香涂到了身上，让他用热水洗一下。”前夫洗了澡，香味更厉害了。阿育王又叫人用丝绸裹住他的身子，他身上的香味反而比以前更香了几倍。阿育王这才相信了，问他说：“你为什么这样香？请你告诉我。”前夫回答国王说：“我前一世时，是一个婆罗门，在路上远远看见人讲经，我心里高兴，双手合什，称赞菩萨，又烧起一点香，表示供养，因此得到福报，达到了这道果。”

————————————————————

(1) 印度古代以恒河为圣河，认为在恒河中洗浴可以除罪，得到宗教上的升华，至今犹然。但佛教徒不以为是。

(2) 罗阅祇国：指古摩揭陀国的王舍城，在今印度比哈尔邦。

(3) 梵志：即婆罗门。

(4) 比丘尼：信佛的女僧人，中国俗称尼姑。

(5) 道人：修道的人。印度古代这种人很多，可能信佛，也可能不信佛。当然不是中国道教的道人。但早期汉译佛经里常用这个词来指佛教僧人。

(6) 孔雀王：指领头的雄孔雀。

(7) 舍利弗：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称为“智慧第一”。

(8) 调达：本是释迦牟尼的从弟，据说最初也信仰佛教，后来反对释迦牟尼，因此被说成是佛教十恶不赦的敌人。名字又译作调达多或提婆达多。

(9) 这个故事活画出国王信佛的虚伪。

(10) 绕塔：从右绕过塔，表示尊敬。

(11) 沙门：此处指佛教僧人。

(12) “无常”与“因缘”的说法都是佛教的两个基本哲学观点。

(13) 比丘：佛教的男僧人，中国多称和尚。

(14) 毗沙门天王：又称多闻天，四大天王之一。

(15) 檀越：向僧人施舍财物或饮食的人，又称“施主”。

(16) 天竺：印度的古译名。

(17) 耆域：或译为耆婆、祇域。印度古代传说中的神医。

(18) 方便：方法，办法。

(19) 无我：这是佛教的一个基本哲学观点，具体的意思有各种解释。

(20) 涅槃：佛的逝世。

(21) 阿育王：公元前三世纪印度有名的国王，后信仰佛教。

(22) 罽宾：古国，南北朝时约在今克什米尔一带。或说在今阿富汗东部。

(23) 优婆塞：在家信佛的男子，又称居士。

三　天尊说阿育王譬喻经

《天尊说阿育王譬喻经》，原书一卷，失译人名，译出时间在东晋或东晋以前。从内容看，可能是编译的。天尊即佛的尊称。阿育王是公元前印度一位有名的国王。全书也都是一些小故事。因为第一个故事是关于阿育王的，所以书名如此。

宝　　斧

昔有穷寒孤独老公，无以自业，遇市得一斧，是众宝之英，而不识之，持行斫杖卖之，以供微命。用斧欲尽，见外国治生大贾客，名曰萨薄。见斧识之，便问老公：“卖此斧不？”

老公言：“我仰此斧斫杖生活，不卖也。”

萨薄复言：“与公绢百匹，何以不卖？”

公谓调己，亦不应和。萨薄复言：“何以不见应和？与公二百匹！”

公便怅然不乐。萨薄复言：“嫌少当益，公何以不乐？与公五百匹！”

公便大啼哭言：“我不恨绢少，我愚痴。此斧长尺半，斫地已尽，余有五寸，犹得五百匹。是以为恨耳！”

萨薄复言：“勿复遗恨，今与公千匹！”

即便破券持去。此斧众宝之英耳。萨薄不问多少，以斧著上，薪火烧之，尽成贵宝。

今　译

从前有一个老人，穷困孤独，生活很艰难，一次买到了一把斧子，这斧子是所有宝物最好的宝物，可是他不知道，他用这把斧子砍树干做手杖，卖掉手杖，勉强维持生活。斧子用得久了，也就快磨损完了。这时他遇上一位外国的大商人，人称萨薄。萨薄看见这把斧子，知道这是宝斧，便问老人：“您卖这斧吗？”

老人回答说：“我靠这斧砍手杖生活，不卖。”

萨薄又说：“给您老人家一百匹绢，您卖吗？”

老人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不搭理他。萨薄又说：“您为什么不答话呀？我给您二百匹绢！”

老人怅然，不高兴。萨薄又说：“您要嫌少，我就再添，老人家您为什么不高兴呢？我给您五百匹绢吧！”

老人大哭，说：“我不恨绢少，只恨我愚蠢。这斧本来有一尺半长，用来砍手杖，快磨尽了。现在剩五寸长，还可以换五百匹绢。因此我后悔得很！”

萨薄说：“您别后悔了，我现在给您一千匹绢！”

萨薄于是买了这斧去。这斧是众宝之英。萨薄不管这斧还剩多长，将斧放在柴火上，烧后就成了贵重的宝贝。

谷　　神

昔有大长者，财富无量，窖谷千斛，后出之，不见谷，见一小儿，可年三岁，亦不知语。长者亦不知字名何物。举门前大道边，陌上行人傥有识者。舍东有一车来，乘驾黄牛，人著黄衣，从人皆黄，遇见小儿，便言：“谷贼何以坐此？”

是儿五谷之神，语长者：“持锹斧来，我语君一盆金处。适始行过者是金神。顺陌西去，得道南回，行二百步，道西当有朽故树，其下有盆，有十斛金，君往掘取，可以还君谷直。”

长者即随小儿教，得此治家，足成大富。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大长者，财富无数，在地窖里藏下千斛谷子，后来打开窖口，谷子不见了，只看见一个小儿，大约有三岁模样，好像不会说话。长者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长者叫人在门前大路边上抱着他，希望路上的行人能有认识他的。这时屋子东边有一辆车走过来，驾车人驾着黄牛，穿着黄衣，跟随的人也都穿黄衣，从门前经过，看见小儿，便叫道：“谷贼为何坐在这儿？”

这个小儿其实是五谷之神，他对长者说：“你拿铁锹斧头来，我告诉你有一盆金的地方。刚才从门前过去的是金神。顺着这条路向西去，再转向南，走二百步，路西有一棵枯树，树下埋得有一个瓦盆，瓦盆中有十斛金子。你去挖出来，可以抵还你谷的价钱。”

长者就照着小儿的话，挖出了金子，用这些金子添置家业，更成为大富人。

买　智　慧

昔有国丰盛安乐，无所渴乏，便语大臣：“遣一可使之臣，至于他国，市吾所无者市来。”即遣一人，往至他国。益将珍宝，遍市肆观看，无有余物，尽是我国中所有耳。最后见一贤者，空坐肆上，便问之言：“不见君有所卖，何以空坐？”答言：“在此卖智慧耳。”

问言：“君智慧何像？卖索几许？”答言：“吾智慧直五百两金，前称尔金，吾当与汝说之耳。”

远人便自念：“我国中无卖智慧与人。”便秤五百两金与其人，即与说智慧之言，二十字言：“长虑谛思惟，不当卒行怒。今日虽不用，会当有用时！”

于是受诵令利，各自还家。臣买得智慧之言，即便还国。道径其家。夜入，月明。见妇床前有两履，疑有异人，便生恶念。其妇卒得疾病，母往宿。视，长者敌说智慧之言未休。其母惊觉：“儿来归耶！”

儿便走出户，呼：“贱！贱！”母问其言：“云何汝行？为得何物？何以呼‘贱’？”

儿言：“我母以妇，万两金犹不与人。正顾五百两金，岂非贱耶！”

《天尊经》借以为喻，谚语一言之助，胜千金之益。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国家，出产丰盛，人民安乐，什么东西都不缺，国王便对大臣说：“你派遣一个能干的人，到别的国家去，把我们国家里没有的东西买一些回来。”于是大臣派遣了一位使者，到别的国家去。这位使者带上珍宝，在外国的市场上到处观看，全是自己国家里有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同的。他最后看见一位贤者，空手坐在市场上，便上前问道：“没看见您卖什么东西，您为什么空手坐着呢？”贤者回答道：“我在这里卖智慧。”

使者又问：“您卖的智慧像什么模样？要卖多少钱呢？”贤者回答道：“我的智慧价值五百两金子。你称出你的金子，我就给你说。”

使者心里想：“我们国家里还没有卖智慧给人的。”便称了五百两金子给这人，这人便给他说了智慧之言，共有二十个字：“遇事细考虑，不轻易发怒，今日虽不用，终当有用时！”

于是使者背诵熟这四句话，两人便各自回家。使者买得了这四句智慧之言，也就回国了。路上经过他的家。夜里，他走进屋，月光明亮，照进屋里。他看见妻子的床前有两双鞋，怀疑屋里有外人，心里顿时便生起一阵恶念。其实那时他妻子突然生了病，他母亲前去住在他家里。他看见了老母亲，心里才明白了，口里不住地念诵长者说的智慧之言。母亲惊醒过来，叫他：“儿，你回来了！”

儿子走出门，口中连连呼道：“贱呀！贱呀！”母亲问他：“儿呀，你为什么出远门了？得到了什么东西？为什么口呼‘贱呀，贱呀’的？”

儿子回答说：“我的母亲，再加上妻子，一万两金子也不能给人。想想五百两金子，岂不是很贱吗！”

《天尊说阿育王譬喻经》借此作比喻：一句谚语给人的帮助，比一千两金子还强。

四　佛说兴起行经

《佛说兴起行经》，原书二卷，东汉时来华的古康居国（旧地约在苏联乌兹别克境内）僧人康孟详译。

相　　扑

往昔久远世时，于罗阅祇，时大节日聚会。时国中有两姓力士，一姓刹帝利种，一姓婆罗门种，亦来在会。时两力士共相扑，婆罗门力士语刹帝利力士曰：“卿莫扑我，我当大与卿钱宝。”刹帝利便不尽力戏，令其屈伏也。二人俱得称，皆受王赏。婆罗门力士竟不报刹帝利力士所许。

到后节日，复来聚会相扑。婆罗门力士复求首刹帝利力士，如前相许。刹帝利力士复饶不扑。得赏如上，复不相报。

如是至三。后节复会，婆罗门力士重语刹帝利力士曰：“前后所许，当一时并报。”刹帝利力士心念曰：“此人数欺我，既不报我，又侵我分。我今日当使其消！”是刹帝利便干笑语曰：“卿诳我满三，今不复用卿物！”便右手捺项，左手捉袴腰，两手蹴之，挫折其脊，如折甘蔗。擎之三旋，使众人见。然后扑地，堕地即死。王及群臣，皆大欢喜，赐金钱十万。

今　译

很久以前，在罗阅祇国，遇上一次节日的大聚会。那时国中有两个大力士，一个是刹帝利种姓，一个是婆罗门种姓，也来到会场。两个大力士比赛相扑，婆罗门力士对刹帝利力士说：“你别扑倒我，我会给你很多钱财宝物。”刹帝利力士听了这话，比赛时便不使劲，没叫婆罗门力士屈伏在地。于是两人都得到称赞，也得到了国王的赏赐。但是婆罗门力士却不把答应给刹帝利力士的东西给他。

又到了一个节日，两个力士又来到聚会的会场，比赛相扑。婆罗门力士又求刹帝利力士别扑倒他，并且许下和以前一样的诺言。刹帝利力士又饶了他。婆罗门力士和上次一样得了赏，但又没把答应给刹帝利力士的东西给他。

这样前后有了三次。又到了一次节会，婆罗门对刹帝利力士说：“前后几次答应给你的东西，这次一起给你。”刹帝利力士心里想：“这个人骗了我几次，既不报答我，还侵占了本来该我得到的东西。我今天一定得叫他完蛋！”于是这刹帝利力士冷笑着说：“你骗了我三次，我今天不要你的东西了！”便右手按着婆罗门力士的脖子，左手抓住他的腰，双手举起往下一摔，折断了他的脊骨，就像折断一根甘蔗一样。又举着他在会场转了三圈，让大家看见。然后往地上一扑，婆罗门力士落在地上就死了。国王和大臣们都非常高兴，赏给刹帝利力士金钱十万。

五　出　曜　经

《出曜经》，原书三十卷，十六国时后秦僧人竺佛念译。

马　　驹

昔大月支国(1)风俗常仪，要当酥煎麦食猪。时官马驹谓其母曰：“我等与王致力，不计远近，皆赴其命，然食以草刍，饮以潦水。”马告其子：“汝等慎勿兴此意，羡彼酥煎麦耶？如是不久，自当现验。”

时逼节会，新岁垂至，家家缚猪，投于镬汤；举声号唤。马母告子：“汝等颇忆酥煎麦不乎？欲知证验，可往观之。”

诸马驹等知之审然，方知前愆，为不及也。虽复食草，时复遇麦，让而不食。

今　译

从前大月支国有个风俗习惯，要用酥油煎麦子喂猪。国王的马驹对母马说：“我们为国王卖气力，不管路程远近，都一定得赶去，可是我们却吃的是草，喝的是雨水，”母马回答马驹说：“你们千万别要有这样的想法，你们是羡慕那些猪吃酥油煎麦子吗？不要多久，你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没有多久，快到新年，过节了，家家户户都把猪捆起来，丢进热水锅里；猪大声叫唤。这时母马对马驹们说：“你们还想酥油煎麦子吗？要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以去看一看。”

马驹们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才明白以前的想法错了，庆幸自己没有和猪一样。从此，马驹们安心吃草，即使遇见了麦子，也自觉让开不吃。

————————————————————

(1) 大月支国：古族国。原在中国西北甘肃一带，后西迁至今阿富汗及印度西北部，公元一世纪前后最盛。史籍中或写作“大月氏”。

六　佛说大鱼事经

《佛说大鱼事经》，原书一卷，东晋时来华的印度僧人昙无兰译。

长　　线

往昔时有一水，饶诸大鱼。尔时大鱼敕小鱼曰：“汝等莫离此间，往他处所，备为恶人所得。”尔时小鱼，不从大鱼教，便往至他处所。尔时鱼师，以饭网罗线捕诸鱼。诸小鱼见，便趣大鱼处所。尔时大鱼见小鱼来，便问小鱼曰：“汝等莫离此间，往至他所。”

尔时小鱼，便答大鱼曰：“我等间者，已至他所来。”

大鱼便敕小鱼曰：“汝等至他所，不为罗网取捕耶？”

小鱼答大鱼曰：“我等至彼，不为人捕，然遥见长线寻我后。”

大鱼便语小鱼曰：“汝等已为所害。所以然者，汝所遥见线寻后来者，昔先祖父母，尽为此线所害！”

今　译

从前有一条河，河里住着许多鱼。大鱼告诉小鱼们说：“你们别离开这儿，到别的地方去，小心被恶人捉走。”可是小鱼们不听大鱼的话，游到了其他地方。鱼师正在那儿用饭作鱼饵，撤下网捕鱼。小鱼们看见了，又游回到大鱼身边。大鱼见小鱼游过来，又对小鱼说：“你们别离开这儿，到那地方去。”

小鱼回答大鱼说：“我们刚才已经去那儿了。”

大鱼说：“你们到那儿去，没有被网捉去？”

小鱼回答说：“我们到了那儿，没有人来捉我们，只是远远地看见有些长线跟在我们后面。”

大鱼对小鱼说：“你们已经快受害了。为什么这样说，当年你们的祖父祖母，就全都是被你们远远看见的这些跟在后面的长线害了的！”

七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原书十八卷，唐代义净译。这是佛经中一部专门讲戒律的书。“毗奈耶”的意思就是戒律；“药事”是指这一部分戒律所包括的内容；“根本说一切有部”是佛教的一个派别的名称，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戒律，这部戒律就属于这个派别。有趣的是书虽然本来是讲僧人应该遵守的戒律，但在说明和解释这些戒律时往往讲述了许多故事。而且这些故事有的很长，敷演铺张，在其他佛经里比较少见。但我们这里只选了一个短小的故事。

巧　　人

昔中天竺有一巧人，善解牙作，遂持象牙，刻为粳米一斗，以充道粮，往波斯国(1)。既至彼国，诣一巧师家中，暂寄欲住。斯人不在，但有其妻。既见妻已，报言：“将此一斗白粳米，为我作饭。”其巧工妻答曰：“此米留著，汝当且去。”其人留米即去。

彼便为煮，柴薪俱尽，米仍不熟。夫主来至家中，问其妻曰：“贤首，汝今作何物耶？”妻即具说。夫便看米，乃知是象牙为米。夫以诳心告曰：“此水为有灰故，米不能熟，汝用净甜水煮，米当即熟。”

后时留米人来，其妻报曰：“汝宜取净甜水来。”其人持瓦瓶取水。预前速至，画作水池，于其池中，画作一死狗，其形胀烂。其取水人至彼池已，乃见此狗，一手掩鼻，一手下瓶。以眼视狗，遂打瓶破。瓶既破已，便自羞耻。

今　译

从前中天竺有一位巧匠，很善于象牙雕刻，把象牙刻成米粒，带上一斗这样的米粒，充作路上的粮食，到波斯国去。到了波斯国，他暂时寄住在一户人家里，这家主人也是一位巧匠。主人不在家，家里只有他的妻子。这一位巧匠见到主人的妻子，就说：“我这一斗白粳米，请你替我作成饭。”主人的妻子回答说：“你把这米放在这里，你自己先去吧。”那人留下米，就出去了。

于是主人的妻子便为客人煮饭，柴烧尽了，可是米还是不熟。这时丈夫回家了，问妻子道：“贤妻呀，你今天煮的什么？”妻子告诉丈夫说在煮饭，可是老煮不熟。丈夫一看米，知道这是象牙做成的米。他也不说实话，只是说：“这水里有灰，所以米煮不熟。你用干净的甜水来煮，米就会熟的。”

一会儿，留米的人回来了。主人的妻子对他说：“你得去打些干净的甜水来。”那人便拿上瓦瓶去打水。那家主人在这以前就预先赶到门外，在地上画了一个水池，还在这水池中画了一条死狗，死狗形状肿胀，已经腐烂了的样子。那个打水的人到了这画的水池边，看见这条死狗，就一只手掩着鼻，一只手把瓶放进池里打水。他眼睛注意着死狗，手里的瓶碰到地上，一下就打破了。这位巧匠看见瓶破了，才明白过来，很有些不好意思。

————————————————————

(1) 波斯国：今伊朗。

八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也是唐代义净翻译的。原书二十卷。书名的解释见前。我们这里选译了四个短小的故事。

学　　咒

波罗痆斯城(1)昔有国王，名曰梵授。时彼城中有一旃荼罗(2)，善明健陀罗(3)咒禁之法，承彼咒力，飞腾虚空，诣香山(4)中，采得非时奇妙花果，持还城内，奉献国王。王见恭敬，心生欢喜，即以聚落，赏旃荼罗。

尔时南天竺有一摩纳婆(5)，为学咒故，往波罗痆斯城，问诸人众：“谁善咒法？”诸人见问，报摩纳婆：“今此国内，有一旃荼罗，善能治咒。”

摩纳闻已，便诣旃荼罗处，合掌白言：“我今来此，奉侍亲教。”旃荼罗问曰：“为求何事，而云供养？”答曰：“为学咒故。”旃荼罗即说颂曰：

“明咒不惠人，以咒换方与。

或时得承事，或复获珍财。

若不如是者，纵死不传授！”

时摩纳婆报亲教曰：“我无珍物，唯空承事供养，几时可得此咒？”旃荼罗曰：“十二年中承事供养我者，由知得不。”

摩纳婆为学咒故，一心承事供养，渐至一年。尔时旃荼罗，为亲会故，身饮酒醉，夜至家中。弟子摩纳婆见即作是念：“今亲教身醉，我于今夜，可重加亲近侍卫。”即与敷设床席，卧著亲教，得令安隐。尔时亲教，床上转动，当即床桄复折。闻床桄折声，摩纳婆自起，作如是念：“亲教床桄摧折，卧不安隐，我于床下脊替床桄，不令堕地。”作此念已，即于床下替桄而著，不令堕地。

醉人常法，可有身力盛者，二更醒悟。其亲教饮酒多，至于初夜不醒，呕变变于摩纳身上。摩纳婆自见身上变吐狼藉，即作是念：“我若为变出言，亲教闻已，不能得睡。”作此念已，桄下不言，默然而住。即至半夜，亲教醒觉，见摩纳婆于床下，身上呕变，极以狼藉。亲教即问：“床下是谁？”

弟子答曰：“我摩纳婆。”亲教问曰：“云何在于床下？”弟子即如上总说。亲教闻此语已，生大欢喜，唤摩纳婆子：“我于汝处，甚大欢喜。起离于床下，洗浴清净，来赐汝法！”

时摩纳婆，即洗衣裳。平旦来至。亲教见已，便赐咒法。时弟子依法学得咒已，其弟子为急心故，即作是念：“我得此咒，宜于城中作其咒法，自试神通。”念已即腾虚空，往香山取非时花果，来至波罗痆斯，献奉国内大臣。大臣得已，却献国王。国王问大臣曰：“卿何处得此非时好花？”

大臣报曰：“南天竺国摩纳婆将来与臣，臣即奉献大王。彼摩纳婆，极明咒法，族姓亦大，唯愿大王留此咒师摩纳婆，勿用此旃荼罗作。此旃荼罗是不净行。愿即趁却，所有聚落，回与摩纳婆。”

既作语已，尔时国王，依臣所请，趁却旃荼罗，安置摩纳婆，亦回聚落讫。其旃荼罗报国王曰：“此摩纳婆是我弟子，咒法可过胜我。”时国王问摩纳婆：“汝今咒法，可是旃荼罗教不？”

时摩纳婆，答大王曰：“我自苦行一年，日夜不绝，求得此法。旃荼罗可虚与我。”时摩纳婆，无恩于亲教故，当即失其咒验，后所作法，皆悉不成。

佛告诸比丘：“彼摩纳婆，学得神咒，为无恩故，咒力退散，今提婆达多身是也。”

今　译

从前，波罗痆斯城有一位国王，名叫梵授。那时城里有一位旃荼罗，懂得健陀罗的念咒语的方法，靠着咒语的力量，能够飞上天空，到香山中采得平时没有的奇妙花果，带回波罗痆斯城，献给国王。国王看见他对自己这样恭敬，十分高兴，就赏赐给这旃荼罗一些村庄。

这时南天竺有一位摩纳婆，为了学习咒语，来到波罗痆斯城，他问众人说：“这里有谁善于念咒语？”大家听他这样问，就告诉他说：“我们这里现在有一位旃荼罗，最善于念咒语。”

摩纳婆听了这话，便来到旃荼罗那里，合掌对旃荼罗说：“我到这里来，是想来侍候您，给您当学生。”旃荼罗问他道：“你来侍候我，是想得到什么呢？”他回答说：“我想学习念咒语。”旃荼罗当即便念了一颂诗道：

“咒语不传人，咒语换方教；

或是侍候我，或是换珍宝。

若是不如此，纵死也不教！”

摩纳婆对老师旃茶罗说：“我没有珍宝，只有两只手侍候您，那什么时候我可以学得这咒语呢？”旃荼罗说：“要侍候我十二年，才知道学不学得到。”

摩纳婆为了学会咒语，便一心侍候旃荼罗，时间渐渐有了一年。一次，旃荼罗出去与亲友聚会，喝酒喝得大醉，夜晚才回到家里。弟子摩纳婆看见这样，心里便想：“老师今天喝醉了，我今晚上要特别小心地侍候他。”他马上铺上床席，让老师睡下。这时老师在床翻起身来，床的横木突然一下折断了。听到横木折断的声音，摩纳婆从自己床上起来，心里想：“老师的床横木折断了，他睡不安稳，我到床下去，用背当作横木，别让他掉下地来。”这样想好后，他就钻进床下去，代替那横木，不让老师掉下来。

喝醉酒的人，身体要是好，常常在二更时分醒过来。摩纳婆他老师酒喝得多，上半夜没有醒，只呕吐出些脏东西，都吐在摩纳婆的身上。摩纳婆见自己身上被吐得污七八糟，心里想：“我要是因此叫醒老师，老师就不能睡觉了。”这样一想，他蹲在床下也不说话，默不出声。到了半夜，老师醒过来，看见有人蹲在床下，身上满是他吐的脏东西，就问道：“床下是谁呀？”

摩纳婆回答道：“是我，摩纳婆。”老师又问：“你怎么蹲在床下呢？”弟子就把前面的事全告诉了老师。老师听完，心里十分高兴，大声说道：“摩纳婆，我很喜欢你。你快从床下出来，把身上洗干净，然后再来，我把念咒语的方法教给你！”

摩纳婆于是出来，把衣裳洗了。到了天亮，他来到老师跟前。老师见到他，就把念咒语的方法教给了他。弟子这时照着老师说的方法，学会了咒语，他心里很急，想道：“我学得了这咒语，应该自己到城里去念念，试一试这咒语的神通。”这样想好后，他就飞上天空，到了香山，采了一些平常没有的花果，又回到波罗痆斯城，把花果献给国里的大臣。大臣得到这些花果，又献给国王。国王就问大臣说：“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平常没有的好花？”

大臣报告国王说：“是南天竺国的摩纳婆送给小臣的，小臣立刻又拿来奉献给大王。那位摩纳婆很懂得念咒语，又是大族姓出身。请大王把这位咒师摩纳婆留下来，不要再用那个旃荼罗。这旃荼罗属于不洁净的种姓。请大王立即把他赶走，把原来赐给他的所有村庄都转赐给这位摩纳婆。”

大臣说完，国王照着大臣的建议，就要赶走旃荼罗，留下摩纳婆，那些村庄也给了摩纳婆。这旃荼罗对国王说：“这个摩纳婆是我的弟子，咒法才比得上我的。”于是国王就问摩纳婆说：“你现在所用的咒法，可是这旃荼罗教给你的？”

摩纳婆回答国王道：“我自己苦行一年，日夜不停，才求得这咒法。这旃荼罗可并没有教我。”可是摩纳婆这时就因为对他的老师忘恩负义，他的咒法马上就失掉了效力。以后他所念的咒语也再不能成功。

佛告诉比丘们说：“那位摩纳婆虽然学会了神咒，可是因为忘恩负义，所以咒语失去了力量，他就是现在的提婆达多。”

老　　猫

乃往昔时，有异方所，有一鼠王，与五百鼠为眷属。有一猫子，名曰火焰。其猫少年之时，所有鼠等，悉皆杀害，后年老迈，便作是念：“我昔少时，气力强盛，以力捉鼠而食。我今年既朽迈，气力微薄，不能捉获。设何方便，而捉获鼠？”

作是念已，遍观其地，乃见一鼠王与五百鼠而为眷属，住此方所。即就鼠穴，诈作坐禅(6)。时诸群鼠，出穴游行，乃见老猫安然坐禅，其鼠问曰：“阿舅，今何所作？”

老猫答曰：“我昔少年，气力盛壮，作无量罪。今欲修福，除其旧罪。”

时群鼠等，闻是语已，皆发善心：“今此老猫，修行善法。”即与鼠等，右绕(7)老猫，行于三匝，便入于穴。其老猫取其最末后者而食。

不经多时，其鼠渐少。鼠王既见此已，便作是念：“我鼠等渐渐数少，其老猫气力肥盛，是事必有缘由。”其鼠王即便观察，乃见老猫于其粪中有鼠毛骨，心即知：“老猫食我鼠等，我今深观捉鼠之时。”

作是念已，便即于窟而看老猫，乃见老猫捉最末后鼠而食。鼠王见已，避远而立，遂说颂曰：

“老猫身渐肥，群鼠积渐少；

食苗实根叶，粪不应毛骨。

汝今修禅不谓善，为利诈作修善人；

愿汝无病安稳住，我今群鼠汝食尽！”

今　译

从前，在某一个地方，有一只鼠王，和五百只老鼠住在一起，是一家人。又有一只猫，名叫火焰。这只猫年轻的时候，所有的老鼠它都要杀害，后来它老了，心里便想：“以前我年轻，气力强盛，凭着气力捉老鼠吃。我现在年迈体弱，气力微小，捉不住老鼠了。要想捉住老鼠，得想个什么办法呢？”

老猫这样想过后，便在周围到处观察，看见一只鼠王和五百只老鼠，一家人住在一个地方。老猫来到鼠洞跟前，装出坐禅的样子。这时老鼠们出洞来玩耍，看见老猫安然地在坐禅，鼠王就问老猫道：“阿舅，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猫回答说：“从前我年轻时，气力强盛，干了无数罪过的事。现在想修行积福，除掉过去的罪过。”

老鼠们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都生出善心，心想：“这老猫今天也在修行积善了。”鼠王每次便领着老鼠们从右边绕老猫三圈，然后才进入洞里。老猫便每次捉住最后的那只老鼠，然后吃掉。

这样，没有多久，老鼠的数目渐渐少了。鼠王看见这种情形，心里想：“我们老鼠的数目越来越少，这老猫却长得越来越肥，气力也大了。这事中间必有原因。”鼠王注意观察，发现老猫的粪便中有鼠毛鼠骨，心里便明白了：“是老猫把我们老鼠吃掉了。我得仔细瞧瞧，看老猫是什么时候把老鼠捉去的。”

鼠王想好后，就在洞口里看着老猫，看见老猫捉住最后一只老鼠，然后吃掉。鼠王看见后，远远躲开这老猫，说一颂诗道：

“老猫身渐肥，群鼠数渐少；

吃素拉粪便，不应有骨毛。

你今坐禅心不善，为利装作修行人；

愿你安稳无疾病，吃尽群鼠方称心！”

猕猴救月

乃往古昔，有一闲静林野之处，有群猕猴游住。于此时诸猕猴游行，渐至一井。乃观井底，见彼月影。既见月已，诣猴王处白言：“大王应知，其月见堕井中。我等今应速往拔出，依旧安置。”

是诸猕猴，咸赞言“善”，便相议曰：“云何方便，可能拔月？”其中或云：“不须余计，我等连肱为索，而拔出之。”

时一猕猴，在井树上，攀枝而住，其余一一次第以手相接。猕猴既多，树枝低下欲折。时彼最下近水之者，捣水觅月。由水浑故，月便不现。树枝便折，一时堕水，被溺而死。

时有诸天，而说颂曰：

“此诸痴猕猴，为彼愚导师。

悉堕于井中，救月而溺死！”

今　译

很久以前，在一处幽静的山林里，住着一群猕猴。猕猴们到处游玩，渐渐到了一口水井边。他们往井底一望，看见月亮的影子在里面。他们看见这月亮后，就跑到猴王跟前，对猴王说：“大王，你知道吗，月亮现在掉到井里去了。我们现在应该赶紧去把它捞出来，放在原来的地方。”

猕猴们都赞成说“好”，又互相商量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月亮捞出来呢？”其中一只猕猴说：“不需要其他什么办法，只要我们手臂拉着手臂，连成一根长绳，就能把月亮捞出来。”

于是一只猕猴攀住井边树上的枝条，其余的猕猴一只一只依次手拉着手，互相连接起来。好多只猕猴吊在一起，树枝低垂下来，都快折断了。最下面那只挨近水面的猕猴搅着水，想把月亮捞出水来。水一搅浑，月亮便看不见了。树枝一下折断，猕猴们都掉进水里，被淹死了。

这时天神们说一颂诗道：

“此等猕猴痴，充当愚导师，

全堕入井中，救月而淹死！”

野　　狗

往昔有一野犴，其性饕餮，游行聚落，处处求食。日至染家，不觉堕于蓝色盆中。染主见已，拽出掷地。于时野犴遂宛转灰土。既见身体污恶不净，便即入河沐浴而去。身毛光泽，似如蓝色。时众野犴，见其毛色异于寻常，而生甚怪，众共问言：“汝是何人？”

彼即答曰：“我是帝释天王之使，册我作禽兽中王。”

时野犴作是思惟：“身是野犴，色非本类。”

时众野犴，共报师子知。狮子便告大师子王。师子王遂即遣使，令检虚实。其使到已，见彼蓝色野犴乘大白象，诸禽兽等普皆围绕，如事兽王。其使见已，还来王所，广说如前。大师子王闻是语已，便与军众，往彼众所，见野犴王乘大白象，众兽围绕，大虫及豹大力兽等亲为左右，余小野犴远避而住。心生懊恼，便设方便，于野犴中差一野犴，令唤王母。其母问曰：“于我儿所有何伴属？”

野犴答曰：“内有师子虎象，我居外院。”

母曰：“汝去定杀我子。”并说颂曰：

“我在山谷中欢喜，随时得饮清凉水。

子若不作野犴鸣，得居象上身安乐。”

使者还来，报同类曰：“彼是野犴，非是王种。我于山中亲见其母。”

诸伴报曰：“我可试看。”即便就彼。然野犴法尔，若一鸣时，余不鸣者，身毛堕落。余即鸣叫，其王野犴作是念曰：“我若不鸣，毛便落地，若下象作声，必被他杀。我今宁可象上作声。”

即便鸣叫。其象即知此是野犴，即以鼻牵下，双脚踏杀。

今　译

从前有一只野狗，生性贪吃，在各个村庄窜来窜去，到处找吃的。有一天，它走到一个染匠家里，不小心掉进一只蓝色的染缸里。染匠看见了，把它从缸里拖出来，扔在地上。野狗在地上滚了几圈，周身都是尘土。它看见自己身上肮脏不堪，就跳进河里，洗了个澡。从河里出来，它身上毛的光泽都成了蓝色。其他的野狗们看见它的毛色和平常的野狗不一样，很是奇怪，就问它道：“你是什么人？”

蓝色的野狗回答道：“我是天帝释的使者，天帝释封我作禽兽的王。”

野狗们心里想：“它的样子是只野狗，可是毛的颜色却和我们不一样。”

野狗们便把这事报告了狮子。狮子又把这事报告了大狮子王。大狮子王立即派了一位使者去察看虚实。使者一去，看见那只蓝色的野狗坐在大白象的身上，禽兽们都围绕着它，就好像在侍候兽王一样。使者看过后，回到大狮子王跟前，把这情形详细报告了大狮子王。大狮子王听了报告，便带上它的军队，来到那里，看见野狗王正坐在大白象身上，群兽围绕，老虎、豹等猛兽亲自跟在它的左右，其余的那些小野狗只能远远地躲在一边。大狮子王心里很不高兴，便想了个办法，从野狗群中选派了一只野狗，叫它去找那野狗王的母亲。这野狗在山中找到了野狗王的母亲。野狗王的母亲问那野狗说：“我儿子那里有些什么野兽？”

派去的那只野狗回答道：“它身边有狮子、老虎、大象，我们只有站在外面。”

野狗王的母亲说：“你去一定会害死我的儿子的。”又说一颂诗道：

“我在山中心欢喜，时饮清水时休息。

你若不作野狗叫，我儿尚可得安逸。”

这野狗使者回来，对其他的野狗说：“它的确是野狗，不是王种。我在山中亲眼看见了它的母亲。”

野狗们说：“我们可以去试一试。”便走近那野狗王。野狗们有这样一条规矩，只要有一只野狗叫，其余的野狗谁不跟着叫，身上的毛就会脱落。这时野狗们便叫了起来。野狗王心里想：“我要不叫，毛就会掉落。要是从象背上跳下来叫出声，必定会被象杀死。我今天要叫，也宁可在象背上叫。”

它只得也跟着叫起来。大象一听到它的叫声，知道它只是一只野狗，就用鼻子把它抓了下来，用两只脚踩死了。

————————————————————

(1) 波罗痆斯城：今印度北方邦瓦腊纳西城。

(2) 旃荼罗：印度种姓中最低级的种姓之一，被认为是“不洁净”的，属于“不可接触者”。这个故事附带反映了佛教反对种姓制度的思想倾向。

(3) 健陀罗：古国，在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

(4) 香山：传说中的山，山中有奇花异果。

(5) 摩纳婆：婆罗门种姓之一支，高级种姓。

(6) 坐禅：一种宗教修炼手段。

(7) 右绕：印度风俗，右绕表示尊敬。

九　佛说九色鹿经

《佛说九色鹿经》，原书一卷，三国时吴国支谦译。支谦的祖父是古月氏国人，后汉时来华，后代遂定居于中国。也有人认为，这部经的译者是谁不清楚。“九色鹿”的故事流传很广，印度公元前的石刻就有这个题材。敦煌莫高窟第257窟中有一幅北魏时的壁画也画了这个故事，画面十分生动。见彩页插图。

九　色　鹿

昔日菩萨(1)，身为九色鹿，其毛九种色，其角白如雪，常在恒水边饮食水草，常与一乌为知识。时水中有一溺人，随流来下，或出或没，得著树木，仰头呼天：“山神、树神、诸天、龙神，何不愍伤于我！”鹿闻人声，走到水中。语溺人言：“汝莫恐怖，汝可骑我背上，捉我两角，我当相负出水。”既得着岸，鹿大疲极。溺人下地，绕鹿三匝，向鹿叩头，乞与大家作奴，供给使令，采取水草。鹿言：“不用汝也，且各自去。欲报恩者，莫道我在此。人贪我皮角，必来杀我。”于是溺人受教而去。

是时国王夫人，夜于卧中，梦见九色鹿，其毛九种色，其角白如雪，即托病不起。王问夫人：“何故不起？”答曰：“我昨夜梦见非常之鹿，其毛九种色，其角白如雪。我思得其皮作坐褥，欲得其角作拂柄，王当为我觅之。王若不得者。我便死矣。”王告夫人：“汝可且起。我为一国之主，何所不得？”

王即募于国中：若有能得九色鹿者，吾当与其分国而治，即赐金钵盛满银粟，又赐银钵盛满金粟。于是溺人闻王募重，心生恶念：“我说此鹿，可得富贵。鹿是畜生，死活何在？”于是溺人即便语募人言：“我知九色鹿处。”募人即将溺人至大王所，而白王言：“此人知九色鹿处。”王闻此言，即大欢喜，便语溺人：“汝若能得九色鹿者，我当与汝半国。此言不虚。”溺人答王：“我能得之。”于是溺人面上即生癞疮。溺人白王：“此鹿虽是畜生，大有威神。王宜多出人众，乃可得耳。”

王即大出军众，往至恒水边。时乌在树头，见王军来，疑当杀鹿，即呼鹿曰：“知识且起，王来取汝！”鹿故不觉。乌便下树，踞其头上，啄其耳言：“知识且起，王军至矣！”鹿方惊起，便四向顾视，见王军众，已绕百匝，无复走地。即趣王军前。时王军人，即便挽弓欲射，鹿语王人：“且莫射我！自至王所，欲有所说。”王便敕诸臣：“莫射此鹿，此是非常之鹿，或是天神。”

鹿重语大王言：“且莫杀我，我有大恩在于王国。”王语鹿言：“汝有何恩？”鹿言：“我前活王国中一人。”鹿即长跪，重问王言：“谁道我在此耶？”王便指示车边癞面人是。鹿闻王言，眼中泪出，不能自止。鹿言：“大王，此人前日溺深水中，随流来下，或出或没，得着树木，仰头呼天：‘山神、树神、诸天、龙神，何不愍伤于我！’我于尔时，不惜身命，自投水中，负此人出。本要不相道。人无反复，不如负水中浮木！”

王闻鹿言，甚大惭愧，责数其民语言：“汝受人重恩，云何反欲杀之？”于是大王即下令于国中：自今已往，若驱逐此鹿者，吾当诛其五族！于是众鹿数千为群，皆来依附。饮食水草，不侵禾稼。风雨时节，五谷丰熟，人无疾病，灾害不生，其世太平，运命化去。

今　译

从前，菩萨是一只九色鹿，毛有九种颜色，角白得像雪，常常在恒河边饮水吃草，和一只乌鸦是朋友。一次，恒河里有一个掉进水里的人，被水顺流冲下来，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下去，抓着一根木头，朝天仰着头大声呼喊：“山神、树神、各位天神、龙神们啊，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九色鹿听到人的呼救声，走到水中，对落水人说：“别害怕，你骑在我背上，抓住我的两只角，我会把你背出水。”九色鹿游上岸，十分疲倦。落水人下了地，绕鹿三圈，向鹿叩头，请求九色鹿让他给它当仆人，听它使唤，为它采水草。九色鹿说：“我这里用不着你，你自己回去吧。要想报答我的恩情，就莫要对人讲我在这里。人们贪图我的皮毛和角，知道我在这里，必定要来杀死我。”落水人听了这话，答应了，走了。

那时国王的夫人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九色鹿，毛有九种颜色，角白得像雪，从此就称病不起。国王问夫人说：“你为什么不起来？”夫人回答道：“我昨天梦见一只不平常的鹿，毛有九种颜色，角像雪一样白。我想用它的皮作座褥，用它的角作拂尘的把，请大王为我把它捉来。大王要是弄不到这只鹿，我就活不成了。”国王对夫人说：“你先起来。我是一国之主，有什么不能弄到？”

于是国王宣告：国中要是有谁能捉到九色鹿，他愿把国家分一半给这个人，还要赏赐给这个人满满一金钵银粟，一银钵金粟。落水人听到国王用重赏在募求能捉到九色鹿的人，心中就生出坏念头，他想：“我要报告了这鹿住的地方，就可以得到富贵。鹿是畜生，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于是落水人对国王手下的人说：“我知道九色鹿住的地方。”国王手下的人把落水人带到国王面前，报告国王说：“这个人知道九色鹿住的地方。”国王一听这话，十分高兴，对落水人说：“你要是能捉到九色鹿，我就把国家分给你一半。我这话一定算数。”落水人回答国王说：“我能捉到。”话音一落，他脸上立刻长出癞疮。落水人又对国王说：“这鹿虽然是畜生，可是很有神威。大王最好多派些人，才能捉到它。”

国王立刻派出大军，前往恒河边上。这时乌鸦正好停在树枝头上，看见国王的军队来了，疑心是来杀害九色鹿的，立刻呼唤九色鹿道：“朋友，快起来，国王捉你来了！”九色鹿没有听见。乌鸦飞下树，落在鹿的头上，啄着鹿的耳朵说：“朋友，快起来，国王的军队来了！”九色鹿这才惊起，向四周一望，看见国王的军队已经把自己层层包围，没法逃走。九色鹿便走到国王的军队的前面。国王的兵士们正要张弓放箭，九色鹿对兵士们说：“你们别射我！我自己到国王那里去，有话要对国王说。”国王便命令他的臣下：“别射这鹿，这不是一般的鹿，也许是天神呢。”

九色鹿又对国王说：“大王不要杀死我，我对大王的国家有大恩。”国王问九色鹿说：“你对我的国家有什么恩？”九色鹿说：“我上次救活过大王国中的一个人。”鹿又长跪下，问国王：“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国王指着军旁边脸上长着癞疮的人说：“就是他。”九色鹿听国王这样一说，泪水忍不住从眼中流出来，说道：“大王，这人前日掉在深水中，顺流被冲下来，一会儿浮在水面，一会儿沉下去，抓着一根树木，仰天呼救：‘山神、树神、各位天神，龙神们啊，怎么不可怜可怜我！’那时我不顾自己的生命，跳进水中，把这个人从水中背出来。我本来和他说好，不要讲出我的住处，没想到人心反复，真不如背出水中漂浮的木头！”

国王听了九色鹿这番话，觉得十分惭愧，责备那个落水人说：“你受人救命的大恩，为何反而要杀死人家？”于是国王立即发布命令：从今以后，谁驱逐这只九色鹿，我要诛灭他的五族！于是从此成千的鹿结成一群，都来依附这只九色鹿。鹿群们饮食水草，也不伤害庄稼。这个国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民没有疾病，没有灾害，太平乐业。

————————————————————

(1) 菩萨：佛教所谓的现在能利益众生，未来又将成佛的修行者。又译“觉有情”等。

十　六度集经

《六度集经》，原书八卷，三国时来华的古康居国僧人康僧会编译。僧会祖上是康居人，世居印度，父亲因经商而到交趾（今越南北部）。他在公元247年到达建业（今南京），在建业译经和宣传佛教，是中国早期佛教史上比较有名的一位人物。“度”的意思是“到彼岸”，“六度”就是“六种到彼岸”。佛教认为，从生死此岸到达所谓涅槃彼岸可以有六种方法或途径，信佛的人遵循这六种方法或途径进行修习，最后就能成佛。六度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六度集经》即按照这六个方面分类进行编排，用佛前生的故事来阐述有关的宗教理论。原书共有九十一个故事，这里选译了六个。我们熟悉的“瞎子摸象”的故事就是从这里来的。“鳖鱼与猕猴”的故事现在常常被改编为儿童故事。

鹿　　王

昔者菩萨，身为鹿王，厥体高大，身毛五色，蹄角奇雅。众鹿伏从，数千为群。国王出猎，群鹿分散。投岩堕坑，荡树贯棘，摧破死伤，所杀不少。鹿王睹之，哽噎曰：“吾为众长，宜当明虑，择地而游，苟为美草而翔于斯，凋残群小，罪在我也！”

径自入国。国人睹之，佥曰：“吾王有至仁之德，神鹿来翔。”以为国瑞，莫敢干之。

乃到殿前，跪而云曰：“小畜贪生，寄命国界。卒逢猎者，虫类奔进。或生相失，或死狼藉。天仁爱物，实为可哀。愿自相选，日供太官。乞知其数，不敢欺王。”

王甚奇曰：“太官所用，日不过一。不知汝等伤死甚多。若实如云，吾誓不猎。”

鹿王退还，悉命群鹿，具以斯意示其祸福。群鹿伏听，自相差次。应先行者每当就死，过辞其王。王为泣涕诲喻之曰：“睹世皆死，孰有免之？寻路念佛，仁教慈心。向彼人王，慎无怨矣。”

日日若兹。中有应行者而身重胎，曰：“死不敢避，乞须娩娠。”更取其次，欲以代之。其次顿首泣涕而曰：“必当就死，尚有一日一夜之生，斯须之命，时至不恨！”

鹿王不忍枉其生命，明日遁众，身诣太官。厨人识之，即以上闻。王问其故，辞答如上。王怆然为之流泪曰：“岂有畜兽怀天地之仁，杀身济众，履古人弘慈之行哉！吾为人君，日杀众生之命，肥泽己体。吾好凶虐，尚豺狼之行乎？兽为斯仁，有奉天之德矣！”

王遣鹿去，还其本居。敕一国界：若有犯鹿者，与人同罚。自斯之后，王及群寮率化黎民，遵仁不杀，润逮草木。国遂太平。

今　译

从前，菩萨是一只鹿王，体格高大，身上的毛有五种颜色，头上的角和四蹄都生得非常漂亮。好几千只鹿跟随在它后面。国王出城打猎，群鹿四散奔逃，有的跳下岩去，有的掉进坑里，有的挂在树藤上，有的身体被荆棘刺穿，有摔死的，有摔伤的，还有不少的鹿被国王杀死。鹿王看见这种情景，呜咽着说：“我是大家的首领，应该小心考虑，选择游玩的地方，现在因为贪图一点好草轻易来到这里，害了大家，这罪过在我身上！”

于是鹿王自己就直接走进城里。城里的人看到它，都说：“我们国王真有极仁慈的德行，神鹿都自己来了。”大家以为这是国家的祥瑞，没一个人敢伤害鹿王。

鹿王走到国王的大殿前，跪下来，说道：“小畜贪生，寄居在大王的国界中。忽然遇上了打猎的人，兽类们奔走逃命。活着的逃散了，死了的乱躺一地。上天仁慈，爱惜众生，这实在是件很可悲哀的事。我们现在愿意自己互相推选，每天把鹿供献给大王的御厨房。请大王告诉我御厨房每天需要的数目，我们不敢欺哄大王。”

国王觉得很奇怪，说道：“我的御厨房每天不过只需用一只鹿。我不知道你们因此死伤这么多。若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发誓不再打猎了。”

鹿王回去，把这个意思告诉了群鹿，向它们说明祸福。群鹿听从鹿王的话，自己排好先后次序。应该先去的鹿每次要去死的时候，都来向鹿王告别，鹿王总是哭泣着对这只鹿说：“你看这世上的众生都终有一死，谁能躲得掉？你要一路念佛，对那位人王不要有怨恨之心。”

这样，每天都有一只鹿被送到国王那里去。一次，有一只鹿轮着该去了，但却怀上了小鹿。这只鹿对鹿王说：“该我去死，我是不敢躲避的，只求允许我生下小鹿后再去。”于是鹿王便叫下一只鹿去，意思是让下一只鹿代替那只怀孕的鹿。这下一只鹿叩头哭着说：“我当然要去死的，但我还该活一天一夜，我要活到该死的时候去死，心里才没有悔恨！”

鹿王不忍心叫这只鹿去送命。第二天，它悄悄地离开了鹿群，来到国王的御厨房。御厨房的厨师认识它，立刻就报告了国王。国王问鹿王这是为什么，鹿王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国王。国王伤心地流下眼泪，说道：“难道禽兽都能有天地仁慈之心，杀身济众，实践古人慈善的行为！我是人的君王，却每天杀死众生的生命，来营养自己的身体。我难道性情凶残，崇尚豺狼的行为？野兽能做出这等仁慈的事，真有做国王的德行了！”

国王让鹿王回自己住的地方去。又下了命令：在国界以内，谁要是伤害了鹿，就与伤害了人一样受罚。从此以后，国王和他的大臣们带领教化百姓，百姓们遵从仁慈之道，不杀害众生，连草木都得到了好处。国家因此十分太平。

鳖鱼、蛇与狐狸

昔者菩萨为大理家，积财巨亿，常奉三尊(1)，慈向众生。观市睹鳖，心悼之焉，问价贵贱。鳖主知菩萨有普慈之德，尚济众生，财富难数，贵贱无违，答曰：“百万。能取者善，不者吾当烹之。”

菩萨答曰：“大善。”即雇如值，持鳖归家，澡护其伤，临水放之。睹其游去，悲喜誓曰：“太山饿鬼、众生之类，世主牢狱，早获兔难，身安命全，如尔今也！”稽首十方(2)，叉手愿曰：“众生扰扰，其苦无量。吾当为天为地，为旱作润，为漂作筏，饥食渴浆，寒衣热凉，为病作医，为冥作光。若有浊世颠倒之时，吾当于中作佛度彼众生矣！”十方诸佛皆善其誓，赞曰：“善哉！必获尔志！”

鳖后夜来龁其门。怪门有声，使出睹鳖，还如事云。菩萨视之，鳖人语曰：“吾受重润，身体获全。无以答润。虫水居物，知水盈虚。洪水将至，必为巨害矣。愿速严舟，临时相迎。”

答曰：“大善。”明晨诣门如事启王。王以菩萨宿有善名，信用其言，迁下处高。时至，鳖来曰：“洪水至，可速下载！寻吾所之，可获无患。”

船寻其后。有蛇趣船。菩萨曰：“取之！”鳖云：“大善。”又睹漂狐，曰：“取之！”鳖亦云：“善。”又睹漂人，搏颊呼天：“哀济吾命！”曰：“取之！”鳖曰：“慎无取也！凡人心伪，鲜有终信，背恩追势，好为凶逆。”菩萨曰：“虫类尔济，人类吾贱，岂是仁哉？吾不忍也。”于是取之。鳖曰：“悔哉！”

遂之丰土，鳖辞曰：“恩毕请退。”答曰：“吾获如来无所著至真正觉者，必当相度。”鳖曰：“大善。”鳖退，蛇狐各去。

狐以穴为居，获古人伏藏紫磨名金(3)百斤，喜曰：当以报彼恩矣。”驰还曰：“小虫受润，获济微命。虫，穴居之物，求穴以自安，获金百斤。斯穴非冢、非家，非劫、非盗，吾精诚之所致。愿以贡贤。”

菩萨深惟：“不取徒捐，无益于贫民。取以布施，众生获济，不亦善乎？”寻而取之。漂人睹焉，曰：“分吾半矣！”

菩萨即以十斤惠之。漂人曰：“尔掘冢劫金，罪应奈何？不半分之，吾必告有司！”答曰：“贫民困乏，吾欲等施。尔欲专之，不亦偏乎？”

漂人遂告有司。菩萨见拘，无所告诉，唯归命三尊，悔过自责，慈愿众生早离八难(4)，莫有怨结，如吾今也。

蛇狐会曰：“奈斯事何？”蛇曰：“吾将济之。”遂衔良药，开关入狱。见菩萨状，颜色有损，怆而心悲，谓菩萨言：“以药自随。吾将太子，其毒尤甚，莫能济者。贤者以药自闻，传则愈矣。”

菩萨默然。蛇如所云。太子命将殒，王令曰：“有能济兹，封之相国，吾与参治。”菩萨上闻，传之即愈。王喜问所由，囚人本未自陈。王怅然自咎曰：“吾暗甚哉！”即诛漂人，大赦其国，封为国相。

今　译

从前，菩萨是一位大财主，有上亿的财产。他常奉事三宝，对众生非常慈善。一次，他在市场上看见一只鳖，心里十分可怜这只鳖，问卖多少钱。卖鳖的人知道菩萨心肠慈善，喜欢救济众生，家里财富无数，买东西不在乎贵贱，就回答道：“卖一百万。你要能买就好，不买我就自己烧来吃了。”

菩萨回答说：“好吧。”照着主人出的价付了一百万钱，就提着鳖回到家里，用水洗净鳖身上的伤口，然后在水边把它放了。看见鳖游远去，菩萨又悲又喜，心里发誓道：“愿太山饿鬼，众生之类，国王牢狱中的人，早日免除苦难，身体和性命安全，如你今天一样！”菩萨又向十方诸佛稽首行礼，叉手发愿道：“众生扰扰，其苦无量。我要成为天，成为地，成为旱天的雨，成为漂度者的筏，饥饿者的食，干渴者的水，寒冷者的衣裳，炎热者的凉风，成为疾病者的医生，黑暗中的灯光。要是这污浊的世界颠倒之时，我要作超度众生的佛！”十方诸佛一起称赞他的誓言道：“好呀！你必定能实现你的愿望！”

后来，一天夜里，鳖来啃菩萨的门。使人听到门边有声音，很奇怪，开门一看，原来是一只鳖，将事情报告了菩萨。菩萨见到鳖，鳖开口说出人话：“我受您极大的恩惠，生命才得到保全。我没法报答您的恩情。住在水中的鱼虫，知道水涨水退。洪水快要来了，这是一场大灾难。您快准备好船，到时候我来接您。”

菩萨回答说：“好。”第二天早上，菩萨把这件事报告了国王。因为菩萨过去一贯好行慈善，有好名声，国王相信他说的话，就从低处迁移到了高处。到洪水来的那天，鳖来告诉菩萨说：“洪水来了，您快上船！跟着我来，您就没事了。”

菩萨的船跟在鳖的后面。有一条蛇向船游过来。菩萨说：“救它上来吧！”鳖说：“好。”他们又看见一只被水冲来的狐狸，菩萨说：“救它上来吧！”鳖又说：“好。”又看见一个被水冲来的人，向天大声呼叫“救命！”菩萨说：“救他上来吧！”鳖说：“小心，别让他上船来！人的心肠虚伪，很少有讲信用的，忘恩负义，趋炎附势，干得出凶恶忤逆的事。”菩萨说：“兽类你都救，人类的生命我要是不看重，这难道说得上是仁慈？我不忍心不救这个人。”于是他把这人救上了船。鳖说：“您要后悔的！”

船行到高处，鳖告辞道：“我报答了您的恩情，我要回去了。”菩萨说：“我要是得到如来无上正觉，我一定来度化你。”鳖说：“那好。”鳖走了，蛇和狐狸也各自走了。

狐狸住在洞穴里，一次，得到古人窖藏的有名的紫磨金一百斤，很高兴，说道：“我可以报恩了。”狐狸赶紧来到菩萨面前，说：“我受到您的恩惠，生命才获救。我是野兽，住在洞穴里，我寻找洞穴，做我的安身处，在洞穴里得到金一百斤。这个洞穴不是人的坟墓，也不是谁的家，这金子不是抢的，也不是偷的，是因为我的诚心所致而发现的。我想把它献给您。”

菩萨心里想：“这金子要是我不要，也白白地浪费了，对穷人没有好处。收下布施给大家，大家可以得些好处，不也是件好事吗？”于是他收下了这金子。那个落水人看见了这件事，对菩萨说：“你分给我一半吧！”

菩萨分给他十斤。落水人说：“你挖掘人家的坟墓，盗窃金子，该当何罪？你不分我一半，我一定要报告官府！”菩萨回答说：“穷人们生活困难，我想平分给他们。你要想一人独得这金子，不太过分了吗？”

落水人就将这事报告了官府。菩萨被官府抓了起来，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只是归心三宝，悔过自责，只愿众生早日脱离苦难，莫结仇怨，像自己现在这样。

狐狸碰见蛇，说：“这事怎么办呢？”蛇说：“我去救他。”于是蛇嘴里衔上好药，钻进监狱。它看见菩萨形容憔悴，心里很难过，对菩萨说：“您把这药随身藏好。我要去咬太子，太子中的毒会非常厉害，没有能救他的人。您用这药去求见国王，国王召您去，您用它就可以治好太子。”

菩萨没说话。蛇果然像它说的那样去做了。太子的生命非常危险，国王只好发出命令：“谁要能救活太子，我封他做丞相，与他共同治理天下。”菩萨让人报告国王，国王召他去，他立即治好了太子。国王十分高兴，问起他这药的来历，他把自己被关进监狱的前前后后都报告给国王。国王怅然，责备自己说：“我真是糊涂呀！”便立即下令杀掉了那个落水人，又大赦全国，封菩萨做了丞相。

鳖鱼与猕猴

昔者菩萨，无数劫时(5)，兄弟资货，求利养亲。之于异国，令弟以珠现其国王。王睹弟颜华，欣然可之，以女许焉，求珠千万。弟还告兄，兄追之王所。王又睹兄容貌堂堂，言辄圣典，雅相难齐。王重嘉焉，转女许之。女情泆豫。兄心存曰：“婿伯即父，叔妻即子，斯有父子之亲，岂有嫁娶之道乎？斯王处人君之尊，而为禽兽之行。”即引弟退。

女登台望曰：“吾为魅蛊，食兄肝可乎！”

展转生死，兄为猕猴，女与弟俱为鳖。鳖妻有疾，思食猕猴肝。雄行求焉，睹猕猴下饮。鳖曰：“尔尝睹乐乎？”答曰：“未也。”

曰：“吾舍有妙乐，尔欲观乎？”曰：“然。”

鳖曰：“尔升吾背，将尔观矣。”升背随焉。半溪，鳖曰：吾妻思食尔肝，水中何乐之有乎？”

猕猴心恧然曰：“夫戒守善之常也，权济难之大矣。”曰：尔不早云，吾以肝悬彼树上。”

鳖信而还。猕猴上岸曰：“死鳖虫！岂有腹中肝而当悬树者乎？”

佛告诸比丘：“兄者即吾身是也，常执贞净，终不犯淫乱，毕宿余殃，堕猕猴中。弟及王女俱受鳖身。雄者调达是，雌者调达妻是。”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兄弟，哥哥是菩萨，兄弟俩买卖货物，用获得的利益供养亲属。一次，兄弟二人来到一个国家。哥哥叫弟弟把他们带的宝珠给国王看。国王瞧见弟弟相貌长得可爱，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还要他送上许多宝珠。弟弟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哥哥跟着弟弟也来到国王那里。国王看见哥哥也是相貌堂堂，言谈很有学问，高雅的样子一般人难比得上。国王更是喜爱，转而又把女儿许配给哥哥。国王的女儿性情淫荡。但是哥哥心里想：“丈夫的兄长就当是父亲，弟弟的妻子就当是女儿，哪里有已经是父女之亲还能嫁娶的道理？这国王地位这样高贵，做出的事怎么如同禽兽一般。”哥哥立刻就领着弟弟回去了。

国王的女儿登上高台，望着他们，说道：“我愿变成鬼，吃这哥哥的肝！”

三个人辗转生死，哥哥转生为猕猴，国王的女儿和弟弟都转生为鳖鱼，它们还是夫妻。鳖妻一次生了病，想吃猕猴的肝。雄鳖于是出去寻找，看见猕猴下树来喝水。雄鳖对猕猴说：“你看过唱歌跳舞吗？”猕猴回答道：“没有。”

鳖说：“我家里有美妙的音乐舞蹈，你想看一看吗？”猕猴说：“想呀。”

鳖说：“那你骑在我的背上，我带你去瞧一瞧。”猕猴跳到鳖的背上，跟着鳖到它家去。雄鳖游到河的中央，说：“是我的妻子想吃你的肝，水里哪有什么音乐舞蹈呢？”

猕猴心里想：“遵守戒律，平常就能做到，可是遇事要会应变，却最难办到。”它做出很惭愧的样子，说：“你怎么不早说？我把我的肝挂在树上了。”

鳖相信了猕猴这话，驮着猕猴又回到岸边。猕猴上了岸，骂道：“你这该死的鳖！天下有谁腹中的肝会挂在树上？”

佛告诉比丘们说：“这哥哥就是我，品行贞洁，始终不犯淫乱，为赎尽前世的罪过，转生为猕猴。弟弟和国王的女儿都转生为鳖。雄鳖就是调达，雌鳖就是调达的妻。”

槃达龙王

昔者拘深国王名抑迦达。其国广大，人民炽盛，治国以正，不枉兆民。王有子二人，一男一女。男名须达，女名安阇难。执行清净，王甚重之，为作金池。二儿入池浴。池中有龟，龟名金，瞽一眼，亦于水戏，触二儿身。儿惊大呼。王则问其所以。云：“池中有物，触怖我等。”

王怒曰：“池为儿设，何物处之，而恐吾儿？”令施罟取之。鬼龙奇怪，趣使得之。罟师得龟，王曰：“当作何杀之？”

群臣或言斩首，或言生烧，或言剉之作羹。一臣曰：“斯杀不酷，唯以投大江中，斯所谓酷者也。”

龟笑曰：“唯斯酷矣。”

王使投之江中。龟得免，喜驰诣龙王所，自陈曰：“人王抑迦达有女，端正光华，天女为双。人王乃心区区大王，欲以女结为嫒亲。”

龙曰：“汝诚乎？”龟曰：“唯然。”

为龟具设盛馔，皆以宝器。龟曰：“早遣贤臣相寻，吾王欲得其决。”

龙遣贤臣十六，从龟至人王城下堑中。龟曰：“汝等止此。吾往上闻。”龟遂遁迈，不复来还。十六臣悁悒俱入城见王。王曰：“龙等来为？”

对曰：“天王仁惠接臣等。王欲以贵女为吾王妃，故遣臣等来迎。”

王怒曰：“岂有人王之女与蛇龙为偶乎！”龙对曰：“大王故遣神龟宣命，臣等不虚来。”

王不许之。诸龙变化，令宫中衣物皆为龙，耀绕王前后，王惧叫呼。群臣惊愕，皆诣殿下，质问所以。王具说其状。众臣佥曰：“岂可以一女之故而亡国乎？”

王及群臣临水送女。遂为龙妃，生男女二人。男名槃达。龙王死，男袭位为王。欲舍世荣之秽，学高行之志。其妻有万数，皆寻从之。逃避幽隐，犹不免焉。登陆地于私梨树下，隐形变为蛇身，盘屈而卧。夜则有灯火之明，在彼树下数十枚矣。日日雨若干种华，色耀香美，非世所睹。

国人有能厌龙者，名陂图，入山求龙，欲以行乞。睹牧牛儿，问其有无。儿曰：“吾见一蛇，盘屈而卧于斯树下，夜树上有数十灯火，光明耀晔，华下若雪，色耀香美，其为难喻。吾以身附之，亦无贼害之心。”

术士曰：“善哉，获吾愿矣！”则以毒药涂龙牙齿，牙齿皆落，以杖捶之，皮伤骨折。术士自首至尾以手捋之。其痛无量，亦无怨心，自咎宿行不工，乃致斯祸。誓愿曰：“令吾得佛，拯济群生，都使安隐，莫如我今也！”

术士取龙著小箧中，荷负以行乞丐，每所至国，辄令龙舞。诸国群臣兆民靡不惧之。术士曰：“乞金银各千斤，奴婢各千人，象马牛车众畜事各千数。”每至诸国，所获皆然。

转入龙王祖父之国。其母及龙兄弟皆于陆地求之。化为飞鸟，依傍王宫。术士至，龙王化为五头，适欲出舞，而见其母兄妹，羞鄙逆缩，不复出舞。术士呼之五六，龙遂顿伏。母复为人形，与王相见，陈其本末。王及臣民莫不兴哀。

王欲杀术士。龙请之曰：“吾宿行所种，今当受报，无宜杀之，以益后怨。从其所求，以施与之。弘慈如斯，佛道可得也。”

王即以异国为例，具其所好，悉以赐之。术士得斯重宝，喜以出国，于他国界逢贼，身见菹醢，财物索尽。

龙母子与王诀别：“若大王念我，呼名，吾则来。无憔悴矣！”

王逮臣民临渚送之，一国哀恸，靡不躄踊者也。

佛告诸比丘：“槃达龙王者，吾身是也。抑迦达国王者，阿难(6)是也。母者，今吾母是也。男弟者，鹙鹭子(7)是也。女妹者，青莲花除馑女是也。时酷龙人者，调达是也。”

今　译

从前，拘深国的国王名叫抑迦达。抑迦达王的国家国土广大，人民众多，他治理国家很公正，从不委屈老百姓。这位国王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名叫须达，女儿名叫安阇难。儿子和女儿的品行都很好，国王很喜爱他们，用黄金为他们修了一个池子。一次，两个孩子到金池里洗澡。池里有一只乌龟，名叫金，一只眼睛是瞎的，也在水里边玩耍，一下子碰着了两个孩子的身体。两个孩子大声惊叫起来。国王问什么事，孩子说：“池子里有什么东西碰着了我们，吓了我们一大跳。”

国王大怒说：“这池子是专为我孩子修的，什么东西敢呆在里面，吓唬我的孩子？”国王命令布下网，把这东西捉上来。鬼龙奇怪，就让人把这乌龟捉到了。布网的人捉到乌龟，国王就问道：“怎么把这东西杀掉？”

大臣们有的说斩首，有的说用火烧，有的说把它剁成碎末，做成肉羹。一位大臣说：“这些办法都不厉害，只有把它投到大河里去，才是最厉害的办法。”

乌龟笑了，说：“是只有这办法最厉害。”

于是国王叫人把乌龟投进了河中。乌龟逃脱危险，欢欢喜喜地去见龙王，报告龙王说：“国王抑迦达有个女儿，长得容貌端正，光华照人，和天女一样。这位国王敬仰大王，有心用女儿和大王结成亲戚。”

龙王说：“你说的可是真话？”乌龟说：“当然。”

龙王于是设盛宴款待乌龟，饮食都是用宝器盛装。乌龟说：“大王早点派遣能干的使臣跟我一起去，我们国王想早点决定这件事。”

龙王就派遣了十六名能干的大臣，跟着乌龟，来到拘深国城下的濠沟里。乌龟吩咐大家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报告国王。”乌龟于是就逃跑了，再也没有回来。十六位使臣很不高兴，一起进城来见国王。国王问道：“龙们来干什么？”

使臣们回答道：“大王仁惠，接待小臣们。听说大王想把您的女儿嫁给我们大王做王妃，所以我们大王派遣小臣们来迎接。”

抑迦达王大怒说：“人王的女儿岂有给龙蛇做配偶的！”龙王的使臣们说：“大王曾派遣了神龟来宣布您的意思，不然小臣们不会白跑一趟的。”

抑迦达王不答应把女儿许给龙王。龙使臣们使用法术，让宫中各种物品都变成龙，金光闪闪，缠绕在国王前后，吓得国王大声呼叫。大臣们十分惊愕，都赶到大殿下面来打听是什么事。抑迦达王把事情经过告诉大臣们，大臣们都说：“难道可以因为一个女子的缘故而亡国吗？”

国王只得和大臣们一起把女儿送到水边。于是国王的女儿就做了龙妃，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名叫槃达。老龙王死后，它继承王位，也做了龙王。小龙王心里想舍弃世俗的污秽，仿效高尚的志行。它的妻子有上万个，都跟随着它。小龙王逃避到偏僻的地方，也丢不掉。它只好登上陆地，在一棵私梨树下，隐身变成一条蛇，盘屈着躺在地上。夜里，树下像有数十盏灯照着。每天从天上落下种种花雨，辉煌明亮，芬芳美丽，这种景象世间从来没见过。

这个国家里有一个能念咒降龙的术士，名叫陂图，到山里寻找龙，想带着龙到处去乞讨。术士看见一个放牛的儿童，就问他这附近有没有龙。放牛儿说：“我看见过一条蛇，盘屈躺在那棵树下，夜里树上有数十盏灯，光明照耀，花像下雪一般地落，色彩鲜艳，芬芳美丽，难以形容。我挨近这条蛇，蛇也没有伤害人的意思。”

术士说：“那太好了，我的愿望实现了！”术士便把毒药涂在小龙的牙齿上，龙牙都掉了下来，又用手杖捶打小龙，打得它皮伤骨折。术士又用手从头到尾捋它。小龙感觉无限痛苦，却没有怨恨之心，只怪自己上一辈子的行为不好，所以才遇到这样的灾祸。它自己发誓：“我愿得成佛，拯救众生，都使安乐，不像我今天这样！”

术士把小龙放在小箱里，背着小箱，到处乞讨。每到一个国家，他就让小龙跳舞，各个国家的臣民百姓，没一个不害怕。术士说：“要金银各一千斤，男奴女奴各一千人，象、马、牛、车，各种牲畜各一千。每到一个国家，术士得到的东西都有这么多。

他们渐渐来到小龙王外祖父的国家。小龙王的母亲及龙兄弟，都到陆地上来找它。它们变作飞鸟，栖息在王宫里。术士来到王宫，小龙王变作五个头模样，刚要出来跳舞，看见它的母亲及兄妹，羞愧得不敢出来。术士呼唤它五六次，它只是顿伏在地上。小龙王的母亲重新变为人的模样，见到国王，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抑迦达王。国王和臣民百姓没一个人不伤心。

国王要杀掉术士。小龙对国王说：“我因为上辈子的行为，现在应该受这些报应，不要杀他，又结下以后的仇怨。请大王照着他的要求，布施给他吧。这样慈善，才可以成佛。”

国王就依其他国家的先例，照着术士的要求，赐给术士各种东西。术士得到这些值钱的东西，高兴地离开了。他在另一个国家遇上强盗，被强盗砍成肉酱，财物被抢劫一空。

龙王母子告别抑迦达王，说：“大王要是想念我们，叫我们的名字，我们就来。请大王保重！”

国王和臣民百姓把它们送到水边，举国的人都很伤心，没一个不顿足。

佛告诉比丘们说：“槃达龙王就是我。抑迦达国王就是阿难。小龙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她的弟弟就是鹙鹭子。小龙的妹妹就是青莲花除馑女。那降龙的术士就是调达。”

瞎子摸象

闻如是：一时佛在舍卫国(8)祗树给孤独园。众比丘以食持应器(9)入城求食，而日未中，心俱念言：“入城甚早，我曹宁可俱到异学梵志(10)讲堂坐须臾乎？”佥然曰：“可。”即俱之彼，与诸梵志更相劳来，便就座坐。

是时梵志自共争经，生结不解，转相怨谤。

“我知是法(11)，汝知何法？”

“我所知合于道，汝所知不合道！”

“我道法可施行，汝道法难可亲！”

“当前说，说著后；当后说，反前说。多法说非。与重担不能举，为汝说义不能解。”

“汝空知，汝极无所有，汝迫复何？”

对以舌戟，转相中害，被一毒报以三。诸比丘闻子曹恶言如是，亦不善子曹言，不证子曹正，各起坐到舍卫求食。

食竟，藏应器，还到祗树，为佛作礼，悉坐一面，如事说之：“念是曹梵志，其学自苦，何时当解？”

佛告比丘言：“是曹异学，非一世痴冥。比丘！过去久远，是阎浮提地(12)有王，名曰镜面，讽佛要经，智如恒沙。臣民多不诵，带锁小书，信萤灼之明，疑日月之远见。目瞽人以为喻，欲使彼舍行潦游巨海矣，敕使者：“今行国界，取生盲者，皆将诣宫门。”

“臣受命行，悉将国界无眼人到宫所，白言：‘已得诸无眼者，今在殿下。’王曰：‘将去，以象示之。’

“臣奉王命，引彼瞽人，将之象所，牵手示之。中有持象足者，持尾者，持尾本者，持腹者，持胁者，持背者，持耳者，持头者，持牙者，持鼻者。瞽人于象所争之纷纷，各谓己真彼非。使者牵还，将诣王所。王问之曰：“汝曹见象乎？”

“对言：‘我曹俱见。’

“王曰：‘象何类乎？’

“持足者对言：‘明王，象如漆筒。’

“持尾者言：‘如扫帚。’

“持尾本者言：‘如杖。’

“持腹者言：‘如鼓。’

“持胁者言：‘如壁。’

“持背者言：‘如高机。’

“持耳者言：‘如簸箕。’

“持头者言：‘如魁。’

“持牙者言：‘如角。’

“持鼻者对言：‘明王，象如大索。’

“复于王前共讼言：‘大王，象真如我言！’

“镜面王大笑之曰：‘瞽乎！瞽乎！尔犹不见佛经者矣！’便说偈言(13)：

‘今为无眼曹，空诤自谓谛，

睹一云余非，坐千象相怨。’”

今　译

我是这样听说来的：有一个时候，佛住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比丘们拿着钵进城讨饭，时间还没到中午，比丘们心里想：“进城时间还早，我们是不是到异学梵志们的讲堂里去坐一会儿？”大家都说：“可以。”于是比丘们都来到梵志的讲堂，和梵志们寒暄后，就坐了下来。

这时梵志们正在争论经书，大家都不明白经书的意思，说不清楚，便互相诋毁起来。

一个说：“我知道这个法，你知道什么法？”

另一个说：“我知道的合乎道，你知道的不合乎道！”

“我的道法可以施行，你的道法难叫人相信！”

“该在前面说的，你在后面说；该在后面说的，你反而在前面说。你说这么多，都是错的。给你重担你提不起来，给你讲道理你明白不了。”

“你什么都不懂，你毫无道理，你究竟要干什么？”

梵志们舌枪唇箭，互相攻击，谁被别人刻薄一句，便要还他三句。比丘们听梵志们话说得这样恶毒，也不明白梵志们的意思，不知道谁是对的，各自起来，到舍卫国城里要饭去了。

比丘们吃完饭，收好钵，回到祗树给孤独园，向佛行礼后，坐成一排，把这件事告诉了佛，说：“这些梵志们，他们自己学得很刻苦，可什么时候能学懂呀？”

佛告诉比丘们说：“这些异学梵志，不只是这一辈子才这样无知的。比丘们呀！很久很久以前，在这阎浮提洲有一位国王，名字叫做镜面。镜面王讽诵佛的经典，他的智慧多得像恒河里的沙子一样。可是他的臣民多数都不诵读佛经，却相信一些毫无价值的书，就像相信萤火虫的亮光，却怀疑日月巨大的光明一样。镜面王看见瞎子，想用瞎子作比喻教育大家，让大家舍弃路边的小水洼，而到大海里去，就命令手下的人：‘你们现在出去，在国中找一些天生的瞎子，都带到宫门前来。’

“臣下得到命令，立即出去，把国内的瞎眼人都带到王宫，报告镜面王说：‘我们已经把各种瞎眼的人都找来了，现在在大殿下面等候。’镜面王说：‘带他们去，把大象牵出来，指给他们。’

“臣下们照着镜面王的命令，把那些瞎眼人引到大象跟前，牵着他们的手，把大象指示给他们。瞎子们有的摸着了大象的脚，有的摸着了大象的尾巴梢，有的摸着了大象的尾巴，有的摸着了大象的肚皮，有的摸着了大象的胁，有的摸着了大象的背，有的摸着了大象的耳朵，有的摸着了大象的头，有的摸着了大象的牙，有的摸着了大象的鼻。瞎子们就在大象旁边纷纷争论起来，每个人都说自己见到的是真正的大象，别人都错了。使人把瞎子们牵回到镜面王面前，镜面王问瞎子：‘你们看到大象了吗？’

“瞎子们回答说：‘我们都看到了。’

“镜面王又问：‘大象像什么样呢？’

“摸着象脚的瞎子，回答说：‘大王圣明，大象像一只装漆的竹筒。’

“摸着象尾巴梢的瞎子说：‘大象像一把扫帚。’

“摸着象尾巴的瞎子说：‘大象像一根手杖。’

“摸着象肚皮的瞎子说：‘大象像一面鼓。’

“摸着象胁的瞎子说：‘大象像一堵墙。’

‘摸着象背的瞎子说：‘大象像一只很高的凳。’

“摸着象耳朵的瞎子说：‘大象像一只簸箕。’

“摸着象头的瞎子说：‘大象像一只大臼。’

“摸着象牙的瞎子说：‘大象像一只角。’

“摸着象鼻子的瞎子对镜面王说：‘大王圣明，大象像一根粗绳子。’

“瞎子们又在国王面前争论起来，都说：‘大王，大象真的像我说的那样！’

“镜面王大笑，说道：‘瞎子们哪！瞎子们！你们还没听说过佛经吧！’于是他便说一偈言：

瞎眼人争论，自谓得真谛，

见一说余非，为一象争执。”

补　履　翁

昔者菩萨为大国王，名曰察微。……王以闲日由私门出，粗衣自行，就补履翁，戏曰：“率土之人，孰者乐乎？”

翁曰：“唯王者乐耳。”

曰：“厥乐云何？”

翁曰：“百官虔奉，兆民贡献，愿即从心，斯非乐乎？”

王曰：“审如尔云矣。”即饮之以葡萄酒。厥醉无知。扛著宫中，谓元妃曰：“斯蹠翁云王者乐矣。吾今戏之，衣以王服，令听国政，众无骇焉。”妃曰：“敬诺。”

其醒之日，侍妾佯曰：“大王酒醉，众事猥积，宜在平省。”将出临御，百揆催其平事，矇矇瞢瞢，东西不照。国史记过，公臣切磋。虚坐终日，身都痟痛，食不为甘，日有瘦疵。宫女讹曰：“大王光华有损何为？”

答曰：“吾梦为补蹠翁，劳躬求食，甚为难云，故为耳。”

众靡不窃笑之也。从寝不寐，展转反侧，曰：“吾是补蹠翁耶？真天子乎？若是天子，肌肤何粗？本补蹠翁，缘处王宫？余心荒矣，目睛乱乎？二处之身，不照孰真？”

元妃佯曰：“大王不悦。”具奉伎乐，饮以葡萄酒。重醉无知。复其旧服，送著粗床。酒醒即寤，睹其陋室贱衣如旧，百节皆痛，犹被杖楚。

数日之后，王又就之。翁曰：“前饮尔酒，湎眩无知，今始寤耳。梦处王位，平省众官。国史记过，群僚切磋，内怀惶灼。百节之痛，被笞不逾也。梦尚若斯，况真为王乎！往日之论，定为不然。”

王还宫内，与群臣讲论斯事，笑者聒耳。

今　译

从前，菩萨是一个大国的国王，名叫察微。……一次，在空闲的日子里，察微王穿着粗布衣服，从王宫的小门出去，走到一位补鞋的老头儿面前，开玩笑地问他说：“天下的人，谁最快乐？”

老头儿回答道：“只有国王最快乐。”

察微王问：“他怎么快乐呢？”

老头儿回答道：“百官尊奉，万民贡献，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不是很快乐吗？”

察微王说：“那倒如你讲的。”他便请老头儿喝葡萄酒。老头儿醉得毫无知觉。察微王让人把他扛进宫中，对王后说：“这个补鞋的老头儿说做国王最快乐。我今天和他开个玩笑，让他穿上国王的衣服，听理政事。大家别惊奇。”王后说：“好。”

老头儿酒醒过来，侍候的宫女假意上前说道：“大王喝酒醉了，各种事情积压下许多，应该去办事的地方了。”众人把老头儿带到百官面前，宰相催促他处理政事，他懵懵懂懂，东西不分。史官记下他的过失，大臣又提出意见。他整日坐着，身体痠痛，连饭都吃不香，就一天天瘦了下来。宫女假意问道：“大王为什么面色不好呀？”

老头儿回答道：“我梦见我是一个补鞋的老头儿，辛辛苦苦，想找碗饭吃，也很艰难，因此心中发愁。”

众人莫不暗暗好笑。夜里，老头儿翻来倒去睡不着觉，说道：“我究竟是一个补鞋的老头儿呢，还是一个真正的国王？要真是国王，皮肤怎么这么粗？要本是个补鞋的老头儿，怎么又会在这王宫里？是我的心在乱想，还是眼睛看错了？一身两处，不知哪处是真的？”

王后假意说道：“大王的心情不愉快。”便吩咐摆出音乐舞蹈，让老头儿喝葡萄酒。老头儿又醉得不知人事。大家给他穿上原来的衣服，把他送回到原来的破床上。老头儿酒醒过来，看见自己的破烂屋子，还有身上的破旧衣服，都和原来一样，周身关节疼痛，好像挨了打似的。

几天之后，察微王又去看老头儿。老头儿说：“上次喝了你的酒，就醉得不晓人事，到现在才醒过来。我梦见我做了国王，和大臣们一起商议政事。史官记下了我的过失，大臣们又批评我，我心里真是惊惶忧虑。周身关节疼痛，比挨了打还厉害。做梦都如此，不知道真正做了国王会怎么样！上次说的那些话错了。”

察微王回到宫里，和大臣们讲起这事，大家笑声震耳。

————————————————————

(1) 三尊：又称“三宝”。佛教徒对佛、法、僧的合称。

(2) 十方：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为十方。佛经上说这十个方向都有佛，称为“十方诸佛”。

(3) 紫磨名金：紫磨金，古代所谓上等黄金。

(4) 八难：佛经中说见佛闻法有八种障难。不详举。

(5) 劫：这里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无数劫时指很久很久以前。

(6) 阿难：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之一，称为“多闻第一”。

(7) 鹙鹭子：即舍利弗。见《杂譬喻经》注。

(8) 舍卫国：印度古国，都城名舍卫，以城名为国名。在今印度北方邦。

(9) 应器：此处指僧人讨饭用的钵。

(10) 异学梵志：佛教称佛教以外的思想学说为异学；焚志指婆罗门。

(11) 法：指学说的根本道理。

(12) 阎浮提地：即阎浮提洲。古代印度传说世界分为四大洲，阎浮提洲即其一。印度在此洲上。

(13) 偈言：佛经原文往往散文与诗相间，偈言就是诗句。

十一　生　　经

《生经》，原书五卷，西晋时僧人竺法护译。“生”即“本生”，《生经》讲的是佛和佛的弟子们的种种本生故事。所谓本生，就是指佛的前生。故事里讲，佛前生是个菩萨，或是个国王，或是个婆罗门，或是商人，或是象，是鹿，是猴等等，总之，是个好人，做了许多善事。这些故事就叫做本生故事。故事里的恶人或者其他反面形象则是佛的敌人，其他的重要人物往往是佛的弟子、信徒、妻子、儿子等等。在巴利文佛经里，有一部专门讲本生故事的书，就叫做《本生经》，共收了五百四十七个故事（其中有重复），很有名。类似的讲佛本生故事的汉译佛经比较分散，有十几部，每部包括的故事从几个、几十个直到一百多个。《生经》只是其中一部。我们可以很容易看出来，这些本生故事原先大多是流传于古代印度人民中间的寓言、传说和故事，它们本来是民间文学，只是后来被佛教徒经过改造后，才被收进了佛经，成为宣传佛教思想的工具。因为这些故事本是来自人民，所以它们虽被不同程度地加工改造，很多仍然在思想上带有鲜明的人民性，反映了人民善良的愿望和丰富的想象力，充满艺术的魅力，受到人民的欢迎。我们看佛教的壁画常常以本生故事为题材，就可以知道这些故事是很有些宣传效果的。

我　所　鸟

乃往过去无数世时，有大香山，生无央数荜拨(1)诸药及胡椒树。荜拨树上，时有一鸟，名曰我所，止顿其中。假使春月药果熟时，人皆采取，服食疗疾，时我所鸟唤呼悲鸣：“此果我所，汝等勿取！我心不欲令人采之！”

虽叫唤呼，众人续取，不听其声。彼鸟薄福，愁忧叫呼声不休绝，缘是命过。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大香山，山里长着无数的荜拨树、胡椒树以及其他各种药草。荜拨树上常常停着一种鸟，名叫我所鸟。要是春天药果成熟的时候，许多人都来采摘药果，用这些药果治病，这时我所鸟总是悲伤地叫唤：“这果是我所有啊，你们不要采摘！我心里不愿意谁来采摘呵！”

它虽然这样叫喊，人们还是照旧采摘，一点不理会它。这鸟命薄，忧伤地叫呀叫，声声不绝，最后终于因此哀叫而死。

木　　人

时第二工巧者(2)，转行至他国。应时国王喜诸技术，即以材木作机关木人。形貌端正，生人无异，衣服颜色，黠慧无比，能工歌舞，举动如人。辞言：“我子生若干年。”国中恭敬，多所馈遗。国王闻之，命使作技。王及夫人升阁而观。作伎歌舞，若干方便，跪拜进止，胜于生人。王及夫人欢喜无量。便角眨眼色视夫人。王遥见之，心怀忿怒，促敕侍者，斩其头来：“何以眨眼视吾夫人？”谓有恶意色视不疑。

其交啼泣，泪出数行，长跪请命：“吾有一子，甚重爱之。坐起进退，以解忧思。愚意不及，有是失耳。假使杀者，我共当死。唯以加哀，原其罪亹！”

时王恚甚，不肯听之。复白王言：“若不活者，愿自手杀，勿使余人。”

王便可之。则拔一肩榍，机关解落，碎散在地。王乃惊愕：“吾身云何瞋于材木？”

此人工巧，天下无双。作此机关，三百六十节，胜于生人。即以赏赐亿万两金。即持金出，与诸兄弟，令饮食之。

今　译

这时那第二个技艺很巧的兄弟辗转来到另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国王那时喜欢各种技术，他因此就用木头做了一个机关木人。木人形貌端正，做得和真人没有差别，穿上漂亮的衣服，显得非常聪明，还能歌善舞，举动和活人一样。他对其他人说：“这是我的儿子，有多少多少岁了。”人们于是对他很尊敬，赠送给他许多东西。国王听说这事，就叫他带上木人到宫里去表演。国王和夫人坐在楼上观看。木人表演了各种歌舞，种种动作，进止跪拜，演得比活人还好。国王和夫人十分高兴。这木人便斜着眨动眼睛，直瞧着夫人。国王远远望见他这样，心中大怒，立刻命令手下的人把他的头砍下来，说道：“这人为何眨着眼睛直看我的夫人！”国王认为木人一定不怀好心，才看他的夫人。

木人的父亲哭了起来，眼泪一行行往下流，跪在地上，哀求国王道：“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很是爱惜。他进退坐起，能解我的愁闷。我刚才预先没想到这事，所以他才会有此过失。大王若要把他杀了，我肯定也只有一起死了。只求大王可怜我们，饶恕他的罪过！”

国王这时非常生气，不肯听从木人父亲的哀求。木人的父亲又对国王说：“要是大王一定要他死，请大王允许我自己来亲手杀死，不用别人动手。”

国王同意了。这人便拔掉木人肩上的一个木屑，解开机关，木人便碎散在地。国王这才十分惊奇，说：“我是怎么的，怎么会为这一堆木头块生气？”

这个人的技艺真是太巧妙了，天下无双。他制作的这个木人，有三百六十个关节，简直比活人还强。国王于是赏赐给他亿万两黄金。他拿上这些金子，从王宫出来，就给了他的几位弟兄，叫他们去买东西吃。

大　　鳖

昔者有一鳖王，游行大海，周旋往来，以为娱乐。时出海边，水际而卧。其身广长，边各六十里。而在其上，积时历日，寐息陆地，而不转移。时有贾客，从远方来，遥视见之，谓是可依水边好处高陆之地。五百贾客，车马六畜，有数千头，皆止顿上。炊作饮食，破薪燃火，饲诸牛马骡驴骆驼，行来卧起。于时鳖王身遭火烧，欻然扰动，因即移身，驰入大海。游走东西，火害不息。贾人见之，谓地为移，海水流溢，悲哀呼嗟：“今定死矣，当奈之何！”鳖身苦痛，不能复忍，因没其身，入大水中，溺杀众人。牛马六畜，皆共并命。

今　译

从前有一头大鳖，在大海中游来游去地玩。一次，它游到海岸边，在靠水的地方躺下来。它的身子既宽又长，每一边就有六十里。它躺在岸边的陆地上，睡着了，一动也不动，这样过了好些日子。那时从远方来了一些商人，远远地看见这只鳖，以为是靠着水边的一处高地。五百商人、车、马，还有数千头牲畜，都停在鳖的背上。商人们在鳖背上做饭，砍柴生火，饲喂牛、马、骡、驴、骆驼，行走，睡卧。大鳖的身体这时被火一烧，一下摇动起来，移动身体，赶紧向大海里爬去。它东西游动，可是背上的火仍然不熄灭。商人们见这模样，以为是地在移动，海水横流，大声痛哭：“我们今天一定只有死了，怎么办哪！”但这鳖还是觉得身子痛得没法再忍受，就往深水里沉，淹死了背上的人。牛马六畜也一起送了命。

————————————————————

(1) 荜拨：一种藤本植物，果实可入药。

(2) 第二工巧者：原书这里分别讲了五个兄弟的故事，这是第二个。

十二　佛本行集经

《佛本行集经》，原书六十卷，隋代时来华的印度僧人阇那崛多译。“佛本行”的意思就是指佛一生的行事。全书讲述佛的诞生、成长、出家、修行、得道、说法、化度大众等等事迹。照原书讲，这里选的几个故事都是佛说法时所讲。其中“鹿夫妇”故事其实赞扬的是忠贞的爱情，凄恻动人，很有人情味。“花鬘师”、“二头鸟”两个故事对人也颇具教益。

花　鬘　师

尔时佛告诸比丘言：我念往昔，有一河名波梨耶多。时彼河岸，有一人，是结花鬘(1)师。其人有园，在彼河侧。而彼河内，时有一龟，从水而出，至花园中，求食而行。处处经历，蹋坏其花。时彼园主，见于彼龟，处处求食，践坏其花。是时园主即作方便(2)，捕捉彼龟。捉已，置于一筐箧中，将欲杀食。

尔时彼龟，作如是念：“我今云何得脱此难？作何方便？作何巧智？”即发是心：“我今可诳此之园主。”作是念已，即向园主而说偈言：

“我从水出身有泥，汝且置花洗我体；

我身既有泥不净，恐畏污汝箧及花。”

时彼园主，作如是念：“善哉此龟！善言教我，我今不得不取其言。我洗其身，勿令泥污我之花箧。”作是念已，即手执龟，将向水所，欲洗龟身。是时彼人，即提龟出，置于石上，抄水欲洗。是时彼龟，出大筋力，忽投没水。时花鬘师，见龟没水，作如是念：“奇哉是龟！乃能如是诳逗于我。我今还可诱诳是龟，使令出水。”时花鬘师，即向彼龟，而说偈言：

“贤龟谛听我作意，汝今亲旧甚众多。

我作花鬘系汝咽，恣汝归家作喜乐。”

尔时彼龟，作如是念：“此花鬘师，妄言诳我。彼花鬘师，母患著床，其姊采花造鬘，欲卖以用活命。今作是言，定是诳我。欲食我故，诱我出耳！”是时彼龟，向花鬘师，而说偈言：

“汝家造酒欲会亲，广作种种诸味食，

汝至家内作是语，龟肉煮已脂糂头(3)！”

尔时佛告诸比丘言：“汝等比丘！欲知彼时入水龟者，我身是也。花鬘师者，魔波旬(4)是。其于尔时，欲诳惑我，而不能著。今复欲诳，何由可得？”

今　译

那时佛告诉比丘们说：我记得从前有一条河，名叫波梨耶多。那时河岸上住着一个编结花鬘的花鬘师。花鬘师有一座花园，就在河边。河里那时有一只乌龟，从水里爬出来，到花园里找东西吃。乌龟到处乱爬，踏坏了花园里的花。花鬘师看见乌龟到处踏坏他的花，就想了一个办法，捉住了乌龟，然后放进一只筐里，准备把它杀来吃掉。

乌龟这时心里想：“我今天怎样才能逃脱这场大祸呢？我得想个什么巧妙的办法。”它想：“我可以骗这花园主。”它这样想好后，就对花鬘师说偈言道：

“我从水出身有泥，你且置花洗我身。

我身有泥不干净，恐怕污你筐及花。”

花鬘师这时心里想：“好乌龟，这话说得对！我今天得听它的话，把它洗干净，免得让它身上的泥弄脏了我的花筐。”花鬘师这样一想，便用手捉起乌龟，拿到水边，打算把它洗一洗。他把乌龟放在石头上，捧起水，正要洗，乌龟便使劲跳进水中。花鬘师看见乌龟跳进了水中，心里想：“这乌龟真稀奇！能这样撒谎来骗我。我今天也骗骗这乌龟，让它从水里出来。”于是花鬘师也对乌龟说偈言道：

“贤龟请你听我说，你今亲旧朋友多；

我作花鬘系你脖，你回家里多快乐！”

乌龟心想，“这花鬘师，说谎骗我。他母亲生病在床，他姐姐采花编结花鬘，卖掉花鬘好活命。他今天说的这些话，一定在骗我。他想吃我，所以引诱我出来呢！”于是乌龟又对花鬘师说偈言道：

“你家设酒会亲戚，备下种种好饮食，

你回家中这样说：龟肉煮好伴饭粒！”

这时佛告诉比丘们说：“比丘们！你们要知道，那个跳进水里的乌龟就是我。花鬓师就是魔鬼波旬。魔鬼波旬那时就想欺骗我，不能得逞。现在又想来骗我，难道还可能得逞？”

鹿　夫　妇

佛告优陀夷(5)：我念往昔，过久远时，有一闲静阿兰若(6)处。其处山林溪壑之内，有一鹿王，领诸群鹿，食草而活，次第游行。于彼之时，有一猎师。张设木(7)，彼鹿王。尔时群鹿，各各走散。当于尔时，有一母鹿，见彼鹿王为所、即住不走。尔时诸鹿，多解人语。而彼鹿母，即便说偈，告鹿王言：

“鹿王当努力，奋迅足与头，

张设人，今犹未来此。”

尔时鹿王，即以偈句，报母鹿言：

“我今虽用力，不能拔此。

以皮作绳，缚束转复急。

微妙诸山林，甘泉水草美。

愿令未来世，永莫受此殃！”

而有偈说：

“是时彼二鹿，恐怖泪交流。

以恶猎师来，执持刀仗故。”

尔时鹿王，遥见猎师，执杖而来，即便以偈，告牝鹿言：

“此是猎师将来至，身体乌黑著鹿衣。

今来必剥我皮肤，斩截支节而将去！”

尔时牝鹿，遥迎猎者，渐至其前，而说偈言：

“善哉汝猎师，今可敷草铺，

先破我皮肉，尔乃杀鹿王！”

尔时猎师，问于牝鹿，作如是言：“今此鹿王，与汝何亲？”是时牝鹿，报猎师言：“此是我夫，甚相爱敬。以是因缘，作如是念，愿不与彼爱别分离。以是义故，必先杀我，后及鹿王！”

尔时猎师，作如是念：“此是仁妇，希有希有！是鹿能作如是大事。”时彼猎师，于其牝鹿，生大欢喜，即以偈颂，报牝鹿言：

“我自生小未曾闻，见有诸兽解人语。

此事世间甚希有，我意何忍起害心？

今既不杀于汝身，亦复并放尔夫去。

如是全活尔身命，愿汝夫妇恒相随！”

尔时猎师，诣彼弶所，解放鹿王。尔时牝鹿，见王免缚，心大欢喜，遍体踊跃，不能自胜。复以偈句，白猎师言：

“善哉如是大猎师，诸亲见者皆欢喜。

如我得见夫免脱，欢喜踊跃亦复然。”

佛告优陀夷：“汝今当知，彼鹿王者，岂异人乎，即我身是。时牝鹿者，耶输陀罗(8)即其是也。耶输陀罗于彼之时，尚随顺我，受大苦厄，况于今日，能随顺我，行大苦行。于诸世人莫能行事而能行也。”

今　译

佛告诉优陀夷说：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一处寂静的山林。山林的溪壑里，有一头鹿王，带领着鹿群漫步吃草。那时有一位猎师，在附近安设了一个机关，套住了那鹿王。群鹿各自逃散。这时只有一头雌鹿，看见鹿王被套住后，没有走开。那时那些鹿多数都会说人话。这雌鹿便对鹿王说偈言道：

“鹿王当努力，头与足奋起，

张设机关人，尚未来到此。”

鹿王这时便用偈言回答母鹿说：

“我今虽用力，不能脱身出。

此绳兽皮作，束缚更紧促。

山林溪壑美，水甜青草多。

只愿未来世，永莫遭此祸！”

有一偈言说道：

“此时两头鹿，恐怖泪交流。

因为那猎师，手持刀杖故。”

这时鹿王远远看见猎师手里拿着棍子过来了，就用偈言告诉雌鹿说：

“那个猎师将来到，身穿鹿衣体乌黑。

今来必剥我的皮，斩截肢体而带去！”

雌鹿就远远地迎着猎师，走到猎师面前，对他说偈言道：

“善哉大猎师，把草铺地上，

先破我皮肉，你再杀鹿王！”

猎师问雌鹿道：“这位鹿王是你什么亲人？”雌鹿回答猎师说：“它是我丈夫。我们相互十分敬爱。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我爱它，不愿和它分离。因此你先杀了我，再杀鹿王吧！”

猎师这时心里想：“这真是一位忠贞仁义的妻子，少有！少有！这鹿能做出这样了不起的事！”猎师心里喜欢起这只雌鹿来，便对雌鹿说偈言道：

“我从生下未曾闻，见有野兽解人语。

此事世间真少有，我心何忍起害心？

今既不杀害你身，一并释放你夫去。

如此全活你俩命，愿你夫妇长相随！”

猎师走到机关前，解开了鹿王身上的套索。雌鹿看见鹿王获得解放，心里十分欢喜，忍不住跳跃起来。又对猎师说偈言道：

“善哉如此大猎师，亲友看见都快乐。

就如我见夫解脱，欢喜踊跃正相同！”

佛告诉优陀夷：“你要知道，那鹿王不是别人，就是我。那雌鹿就是耶输陀罗。耶输陀罗那时就能跟随我，经受大苦难，今天更能跟随我实行大苦行。一般人不能办到的事，她都能办到。”

二　头　鸟

尔时佛告诸比丘言：我念往昔，久远世时，于雪山下，有二头鸟，同共一身，在于彼住。一头名曰迦喽嗏鸟，一名优波迦喽嗏鸟。而彼二鸟，一头若睡，一头便觉。其迦喽嗏，又时睡眠。近彼觉头，有一果树，名摩头迦(9)。其树华落风吹，至彼所觉头边。其头而时作如是念：“我今虽复独食此华，若入于腹，二头俱时得色得力，并除饥渴。”而彼觉头，遂即不令彼睡头觉，亦不告知，默食彼华。

其彼睡头，于后觉时，腹中饱满，咳哕气出，即语彼头，作如是言：“汝于何处，得此香美微妙饮食，而噉食之，令我身体，安隐饱满，令我所出音声微妙？”

彼头报言：“汝睡眠时，此处去我头边不远，有摩头迦华果之树。当于彼时，一华堕落，在我头边。我于尔时，作如是念，今我但当独食此华，若入于腹，俱得色力，并除饥渴。是故我时不令汝觉，亦不语知，即食此华。”

尔时彼头闻此语已，即生瞋恚嫌恨之心，作如是念：“其所得食，不语我知，不唤我觉，即便自食。若如此者，我从今后，所得饮食，我亦不唤彼觉语知。”

而彼二头，至于一时，游行经历，忽然值得一个毒华。便作是念：“我食此华，愿令二头俱时取死！”于是语彼迦喽嗏言：“汝今睡眠，我当觉住。”

时迦喽嗏闻彼优波迦喽嗏头如是语已，便即睡眠，其彼优波迦喽嗏头，寻食毒华。迦喽嗏头既睡觉已，咳哕气出，于是即觉有此毒气，而告彼头，作如是言：“汝向觉时，食何恶食，令我身体，不得安隐，命将欲死？又令我今语言粗涩，欲作音声，障碍不利。”

于是觉头报彼头言：“汝睡眠时，我食毒华。愿令二头，俱时取死！”

于是彼头语别头言：“汝所为者，一何太卒！云何乃作如是事也！”即说偈言：

“汝于昔日睡眠时，我食妙华甘美味，

其华风吹在我边，汝反生此大瞋恚。

凡是痴人愿莫见，亦愿莫闻痴共居。

与痴共居无利益，自损及以损他身。”

佛告诸比丘：“汝等若有心疑，彼时迦喽嗏鸟，食美华者，莫作异见，即我身是。彼时优波迦喽嗏鸟，食毒华者，即此提婆达多是也。我于彼时，为作利益，反生瞋恚。今亦复尔，我教利益，反更用我为怨仇也。”

今　译

那时佛告诉比丘们说：“我记得很久以前，在雪山下住着一只二头鸟，两个头，共同一个身子。一个头叫迦喽嗏，另一个头叫优波迦喽嗏。这二头鸟，一个头要是睡觉，另一个头就醒着。两个头中，迦喽嗏头又常常睡觉。一次，优波迦喽嗏头睡了，迦喽嗏头醒着。挨近迦喽嗏头有一颗果树，叫做摩头迦树。一阵风来，吹落摩头迦树上的花，掉在迦喽嗏头旁边。迦喽嗏头想：“我此时虽然是独自吃了这花，花进了肚，两个头同时都会有气力有精神，免掉了饥渴。”于是迦喽嗏头便没叫醒睡着的优波迦喽嗏头，也没告诉它，悄悄地把那朵花吃了。

后来，睡着的优波迦喽嗏头醒过来，觉得腹中饱满，打了一个呃，就问迦喽嗏头：“你在什么地方得到这样香甜美妙的饮食，吃了叫我觉得身体安适饱满，发出的声音也格外好听？”

迦喽嗏头回答说：“你睡觉的时候，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摩头迦树。那时恰好有一朵花掉落在我旁边。我想，我自己单独把这花吃了，只要花进了肚，我们俩都会有气力精神，免掉了饥渴。所以我当时没叫醒你，也没告诉你，就吃了这朵花。”

优波迦喽嗏头听了这话，十分生气，心里想：“它得到吃的东西，不让我知道，不叫醒我，自己就吃了。它是这样，我从今后得到吃的，也不叫醒它，不让它知道。”

后来有一次，二头鸟出去游玩，路过一个地方，忽然遇着一个毒花。优波迦喽嗏头想：“我吃下这花，情愿两个头都一起死掉！”于是它对迦喽嗏头说：“你现在睡觉吧，我醒着。”

迦喽嗏头听优波迦喽嗏头这样说，就睡了。优波迦喽嗏头吃下那毒花。迦喽嗏头醒过来，打了一个呃，觉得有毒气，对优波迦喽嗏头说：“你醒着的时候，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叫我身子这么不舒服，好像快死了一样？又使我现在嗓子生涩，想叫出声来，也堵着不通。”

优波迦喽嗏头对迦喽嗏头说：“你睡觉的时候，我吃了毒花。我情愿我们俩一起死掉！”

迦喽嗏头说：“你做的事，真是太荒唐！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它便说偈言道：

“你于从前睡眠时，风吹花落近我身。

我食好花甘美味，你反生出大怨恨。

凡是蠢人愿莫见，莫与蠢人共居住。

害己且又害他人，与他居住无好处！”

佛告诉比丘们：“你们不要有怀疑，那吃了好花的迦喽嗏鸟没有异心，就是我。那吃了毒花的优波迦喽嗏鸟，就是这提婆达多。我那时为他做了好事，他反而生出怨恨。现在也是这样，我教他有好处的事，他反而把我当作仇人。”

————————————————————

(1) 花鬘：花环。花鬘师，以编结花环为业的人。

(2) 方便：方法。

(3) 糂头：饭粒。

(4) 波旬：魔鬼名。

(5) 优陀夷：人名，佛的信徒。

(6) 阿兰若：此处指森林。

(7) ：即弶，捕兽的网或索。

(8) 耶输陀罗：释迦牟尼未出家时的妻子，后来也跟随他出了家。

(9) 摩头迦：一种果树，果很甜。

十三　大庄严论经

《大庄严论经》，原书十五卷，原题马鸣著，十六国时后秦鸠摩罗什译。他们二人都很有名。马鸣是古代印度著名的佛教诗人、哲学家、论师。传说他说法时“诸有听者，莫不开悟”，连马匹也“垂泪听法，无念食想”，因为马解其音，所以称作“马鸣”。有一部很有名的叙述佛的生平的长诗，叫《佛所行赞》，就是马鸣的作品。鸠摩罗什是中国佛教史上的译经大师，父亲是印度人，本人出生在中国新疆。后秦姚兴迎他到长安，待以国师之礼。他在长安译出大量佛经，译文正确流畅，译经的数量和水平都远远超过前人，“众心惬服，莫不欣赞”。《大庄严论经》原书共有八十九个故事，以种种因缘譬喻，也就是故事劝喻世人，宣传佛教的道理。我们这里选译了八个故事。

难　陀　王

我昔曾闻：有一国王，名曰难陀。是时此王聚积珍宝，愿至后世，嘿自思惟：“我今当集一国珍宝，使外无余。”贪聚财故，以自己女，置淫女(1)楼上，敕侍人言：“若有人赍宝来求女者，其人并宝，将至我边！”如是集敛，一国钱宝，悉皆荡尽，聚于王库。

时有寡妇，唯有一子，心甚敬爱。而其此子，见于王女，仪容瑰玮，姿貌非凡，心甚耽著。家无财物，无以自通。遂至结病，身体羸瘦，气息微惙。母问子言：“何患乃尔？”

子具以状，启白于母：“我若不得与彼交往，定死不疑。”

母语子言：“国内所有一切钱宝，尽无遗余，何处得宝？”复更思惟：“汝父死时，口中有一金钱。汝若发冢，可得彼钱，以用自通。”

即随母言，往发父冢，开口取钱。既得钱已，至王女边。尔时王女遣送此人并所与钱以示于王。王见之已，语此人言：“国中金宝，一切荡尽，除我库中。汝于何处得是钱来？汝于今者必得伏藏。”

种种拷楚，征得钱处。此人白王：“我实不得地中伏藏。我母示我，亡父死时，置钱口中。我发冢取，故得是钱。”

时王遣人往检虚实。使人既到，果见死父口中钱处，然后方信。王闻是已，而自思忖：“我先聚集一切宝物，望持此宝，至于后世。彼父一钱尚不能得赍持而去，况复多也？”

今　译

我过去曾听说过这么一件事：有一个国王，名叫难陀。这国王拼命聚敛财宝，希望把财宝带到他的后世去，心里想：“我要把一国的珍宝都收集到我这儿来，不能让外面有一点剩余。”因为贪恋财宝，他把自己的女儿放在淫女楼上，吩咐她身边侍候她的人说：“要是有人带着财宝来求我的女儿，把这个人连同他带的财宝一起送到我这儿来！”他用这样的办法聚敛财宝，全国没有一个地方还有金钱宝物，所有的金钱宝物都进了国王的仓库。

那时有一个寡妇，只有一个儿子，心里很是疼爱。这儿子看见国王的女儿姿色美丽，容貌非凡，很是动心。但是他家里没有钱财，没法结交国王的女儿。为了这事，他生起病来，身体瘦弱，气息奄奄。他母亲问他：“你害了什么病，病成这么个模样？”

儿子把事情告诉了母亲，说：“我要是不能和国王的女儿交往，必死无疑。”

母亲对儿子说：“可是国内所有一切金钱宝物，一无剩余，到哪里去弄到宝物呢？”母亲又想了一阵，说：“你父亲死的时候，口里含得有一枚金钱。你要是把坟墓挖开，可以得到那枚钱，自己用那钱去结交国王的女儿。”

儿子照着母亲的话，就去挖开父亲的坟，从口里取出那枚金钱。他有了钱后，来到国王的女儿那儿。这时国王的女儿便把他连同那枚金钱送去见国王。国王见了，说：“国内所有的金钱宝物，除了我的仓库中，都荡然无存。你在哪里弄到的这枚金钱？你今天一定是发现了地下的窖藏了吧。”

国王用了种种刑法，拷打这寡妇的儿子，要问清楚他得到钱的地方。寡妇的儿子回答国王说：“我真的不是从地下的窖藏中得到这枚金钱的。我母亲告诉我，先父死的时候，放过一枚金钱在他口中。我挖开坟墓，由此得到的这枚钱。”

难陀王派了人去检查真假。使人去了，果然看见了死人父亲口中放钱的地方，这才相信了。难陀王听了使人的报告，心里暗自想道：“我先前聚集一切宝物，想的是把这些财宝带到后世。可是那个死人父亲一枚钱尚且都带不走，何况我这样多的财宝呢？”

三　归　依

我昔曾闻：有一比丘，常被盗贼。一日之中，坚闭门户，贼复来至，扣门而唤。比丘答言：“我见汝时，极大惊怖。汝可内手于彼向中，当与汝物！”

贼即内手置于向中。比丘以绳系之于柱。比丘执杖，开门打之。打一下已，语言：“归依(2)佛！”

贼以畏故，即便随语：“归依于佛！”

复打二下，语言：“归依法！”

贼畏死故，复言：“归依法！”

第三打时，复语之言：“归依僧！”

贼时畏故，言：“归依僧！”

即自思惟：“今此道人，有几归依？若多有者，必更不见此阎浮提，必当命终。”尔时比丘即放令去。

以被打故，身体疼痛，久而得起。即求出家。有人问言：“汝先作贼，造诸恶行，以何事故出家修道？”

答彼人言：“我亦观察佛法之利，然后出家。我于今日遇善知识(3)，以杖打我三下，唯有少许命在不绝。如来世尊(4)实一切智者。若教弟子四归依者，我命即绝。佛或远见斯事，教出比丘，打贼三下，使我不死。是故世尊唯说三归，不说四归。佛悯我故，说三归依，不说四归。”即说偈言：

“决定一切智，以怜悯我故，

是以说三归，不说有第四。

为于三有(5)故，而说三归依。

若当第四者，我则无归依，

我今可怜悯，身命于彼尽，

我见佛世尊，远睹如斯事，

生于未曾有，是故舍贼心。

有因粗事解，或因细事悟。

粗者悟粗事，细者解细事。

由我心粗故，因粗事解悟。

我解斯事故，是以求出家。”

今　译

我过去曾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位比丘，常常被贼偷。一天，他关紧了门户，贼又来了，贼敲着门，叫唤开门。比丘答道：“我一看见你，心里就害怕得厉害。你把手伸进来吧，我把东西给你！”

于是贼便把手伸了进来。比丘用一根绳子把贼的手拴在柱上，然后拿上棍子，开了门打贼。打完一下，便说道：“归依佛！”

贼因为害怕，只得跟着说道：“归依佛！”

再打第二下，比丘又说道：“归依法！”

贼因为怕死，又跟着说：“归依法！”

打第三下的时候，比丘又说道：“归依僧！”

贼心里害怕，跟着说：“归依僧！”

贼心里想：“这个比丘，到底有几个归依？要是有许多个，我必定再见不着这阎浮提洲，必定没命了。”这时比丘就把他放了。

贼挨了这顿打，身体疼痛，好久才起得床。于是他就请求出家。有人问他：“你先前做贼，干了种种坏事，为什么现在要出家修道呢？”

他回答那人说：“我也是看到了佛法的好处，然后才出家的。我今天遇上一位好朋友，他用木棍打了我三下，我只有一丝命不绝。如来佛的智慧真是包罗一切。若是他教弟子四归依的话，我就没命了。佛恐怕是早就预见到这事，教出来的比丘，打贼只打三下，我才没死。所以佛只说三归依，不说四归依。佛因为怜悯我。说了三归依，不说四归依。”于是他说偈言道：

“如来佛世尊，因为怜悯我，

所以说三归，不说有第四。

因为有三有，而说三归依。

若是有第四，我就无归依。

我今真可怜，于此便没命。

我见佛世尊，远见这般事，

生于未曾有，因此舍贼心。

或因粗事解，或因细事悟。

粗人悟粗事，细人解细事。

因为我心粗，由粗事解悟。

因为我解悟，所以求出家。”

吉　　相

我昔曾闻：有一比丘，诣檀越(6)家。时彼檀越，既嚼杨枝(7)，以用漱口，又取牛黄，用涂其额，捉所吹贝，戴于顶上，捉毗勒果，以手擎举，以著额上，用为恭敬。比丘见已，而问之言：“汝以何故，作如是事？”

檀越答言：“我作吉相。”

比丘问言：“汝作吉相，有何福利？”

檀越答言：“是大功德。汝今试看，所云吉相，能使应死者不死，应鞭系者皆得解脱。”

比丘微笑而作是言：“吉相若尔，极为善哉。如是吉相，为何从来？为出何处？”

檀越答言：“此牛黄者，乃出于牛心肺之间。”

比丘问言：“若牛黄者能为吉事，云何彼牛而为人等绳拘穿鼻，耕驾乘骑，鞭挞锥刺，种种挝打，饥渴疲乏，耕驾不息？”

檀越答言：“实有是事。”

比丘问言：“彼牛有黄，尚不自救，受苦如是，云何乃能令汝吉耶？”即说偈言：

“牛黄全在心，不能自救护。

况汝磨少许，以涂额皮上？

云何能拥护，汝宜善观察！”

时彼檀越思惟良久，默不能答。比丘又问：“此名何物，白如雪团？为从何出？以水浸渍，吹乃出声。”

檀越答言：“名为贝，因海而生。”

比丘问言：“汝言贝者，从海中出，置舍陆地，日暴苦恼，经久乃死？”

檀越答言：“实尔。”

比丘语言：“此不为吉。”即说偈言：

“彼虫贝俱生，昼夜在贝中，

及其虫死时，贝不能救护。

况今汝暂捉，而能为吉事？

善哉如此事，汝今应分别！

汝今何故尔，行于痴道路？”

尔时檀越低头默然，思不能答。比丘念言：“彼檀越者，意似欲悟，我今当问。”告檀越言：“世人名为如欢喜丸(8)者，为是何物？”

檀越答言：“名毗勒果。”

比丘告言：“毗勒果者，是树上果，人采取时，以石打之，与枝俱堕。由是果故，树与枝叶俱共毁落，为尔不耶？”

檀越答言：“实尔。”

比丘语言：“若其尔者，云何汝捉便望得吉？”即说偈言：

“此果依树生，不能自全护。

有人扑取时，枝叶随殒落。

又采用作薪，干则用然火。

彼不能自救，云何能护汝？”

今　译

我过去曾听说过这样件事：有一位比丘，到施主家去。恰好这位施主刚嚼了杨枝，用杨枝漱口，又把牛黄涂在额上，把吹贝戴在头顶上，用手高高举起毗勒果，放在额顶，表示敬意。比丘见了，问这位施主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施主回答说：“我这是吉利的象征。”

比丘又问：“你有这种吉利的象征，能得到什么好处？”

施主答道：“这是大功德。你瞧，我们说的吉利，能叫该死的不死，该挨鞭打、绳系的都得到解脱。”

比丘微笑道：“这吉利的象征要是能这样，那真是太好了。请问这些吉利的象征为何而来？从哪里来？”

施主回答说：“这牛黄是从牛心肺中间来的。”

比丘又问：“要是牛黄能带来吉利，为什么那牛却被人用绳穿着鼻子，耕地驾车，被人骑乘，还要被人鞭打锥刺，遭受种种痛苦，饥渴疲乏，耕驾不息？”

施主回答说：“是有这事。”

比丘说：“牛有牛黄，尚且救不了它自己，受这样的苦，又怎么谈得上能给你带来吉利呢？”他于是说一偈言道：

“牛黄在牛心，不能救牛命。

况你磨少许，涂在面额上？

谈何能救护，你应细观察！”

这位施主思考良久，默然不能回答。比丘又问道：“这是什么东西，白得像一团雪？从哪里来的？用水浸一下，吹起来就会出声。”

施主回答道：“这叫做贝，生在大海里。”

比丘问：“你是说贝出自海中，被抛在陆地上，太阳暴晒，经过好久才死的？”

施主答道：“是这样的。”

比丘说：“这就不吉利。”于是他又说一偈言道：

“虫与贝俱生，昼夜在贝里，

及其虫死时，贝不能救济。

今你戴头上，岂能得吉利？

善哉如此事，你今应分析！

你今因何故，竟如此愚痴？”

施主默然，低头思考，不能回答。比丘心里想：“这位施主思想似乎有些觉悟了，我现在再问他一下。”他便对施主说：“一般人说的如同欢喜丸一样好吃的是什么东西？”

施主回答道：“是毗勒果。”

比丘对施主说：“毗勒果生在树上，人要采摘，就用石头打，果和树枝一起掉下来。树和树枝、树叶为了这个果实都遭了殃，是这样的吗？”

施主答道：“是这样的。”

比丘说：“要是这样，说什么你举起毗勒果，就希望能得到吉利呢？”他于是再说一偈言道：

“此果长树上，不能自保全。

有人采摘时，枝叶俱遭难。

还有人砍树，树干作柴燃。

自救尚不能，谈何救你难？”

换　　水

我昔曾闻：有一老母，背负酥缸，在路中行，见庵摩勒树(9)，即食其果。食已患渴，寻时赴井，乞水欲饮。时汲水者即便与水。以先食庵摩勒果之势力故，谓水甜美，味如石蜜。语彼人言：“我以酥缸，易汝缸水。”

尔时汲水人即随其言，与一缸水。老母得已，负还归家。既至其舍，先所食庵摩勒势力已尽，取而饮之，唯有水味，更无异味。即聚亲属，咸令尝之，皆言：“是水有朽败烂绳汁泥臭秽，极为可恶。汝今何故持来至此？”

既闻斯语，自取饮尝，深生悔恨：“我何以故，乃以好酥贸此臭水！”

今　译

我从前听说过这样件事：有一个老太婆，背着一瓶酥油，在路上走，看见一棵庵摩勒树，就吃了几颗庵摩勒果。她吃了以后感觉嘴里有些渴，立刻就到井边讨水喝。这时井边有一个人正在打水，便给了她一些水。她喝下水，因为刚才吃了庵摩勒果，甜味还留在口里，觉得这水甜美得像石蜜。于是，她便对打水人说：“我用这瓶酥油换你这瓶水。”

打水人照她的意思，给了她一瓶水，换了她的酥油。老太婆背着这瓶水回到家里。到了家，她取出水来喝，因为这时她口里原先吃的庵摩勒果的甜味已经完全没有了，她只感觉到水的味道，没有其他味道。她叫了家里的人来，让他们都尝一尝。大家都说：“这水只有一股烂绳泥土的味，又臭又脏，太恶心了。你今天怎么把这样的水带回来？”

老太婆听了这话，自己又取了一些来尝，心里深为后悔：“我怎么用我上好的酥油换了这样的臭水！”

水　中　影

我昔曾闻：有一长者妇，为姑所瞋，走入林中，自欲刑戳，即不能得，寻时上树，以自隐身。树下有池，影现水中。时有婢使，担瓨取水，见水中影，谓为是己有，作如是言：“我今面貌，端正如此，何故为他持瓨取水？”即打瓨破，还至家中，语大家言：“我今面貌端正如是，何故使我担瓨取水？”

于时大家作如是言：“此婢或为鬼魅所著，故作是事。”更与一瓨，诣池取水。犹见其影，复打瓨破。时长者妇，在于树上，见斯事已，即便微笑。婢见影笑，即自觉悟。仰而视之，见有妇女，在树上微笑，端正女人衣服非己，方生惭耻。

以何因缘，而说此喻？为于倒见愚惑之众。譬如薝蔔油(10)香，用涂顶发，愚惑不解，我顶出是香。即说偈言：

“末香以涂身，并熏衣缨珞(11)。

倒惑心亦尔，谓从己身出。

如波丑陋婢，见影谓己有。”

今　译

我过去曾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位长者的媳妇，因为受了公婆的责怪，走进树林，要想自杀，一时不能成功，就爬上了树，自己躲藏起来。树下正好有一个水池，她的影子印现在水中。这时有一个女婢，挑着罐子，到水池边来打水，看见水中的影子，以为是自己的影子，说道：“我的面貌原来有这么端正，为什么还得为别人拿着罐子来打水呢？”她打破罐子，回到家中，对主人说：“我的面貌这么端正，为什么还叫我挑罐打水？”

主人说道：“这人大概是鬼魅附身了吧，做出这等事情。”主人又给她一个罐子，叫她去池边打水。她在池边依然见到那个影子，又把罐子打破。这时那位长者的媳妇在树上看见这件事，禁不住轻轻笑起来。女婢看见影子笑了起来，一下醒悟过来。抬头一看，看见一位女子正在树上微笑，原来这面貌端正、穿着整齐的女人并不是自己，心里这才觉得十分惭愧。

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愚惑的人见识颠倒。比如栀子花油香，有人用它涂擦头发。愚惑的人不明白道理，还以为是自己的头顶发散出香味。偈言道：

“用香料涂身，熏衣服璎珞，

心愚惑如此，谓从己身出。

就如丑奴婢，见影谓己有。”

猫　儿　食

猫生儿，以小渐大。猫儿问母：“当何所食？”

母答儿言：“人自教汝。”

夜至他家，隐瓮器间。有人见已，而相约敕：“酥、乳、肉等，极好复盖，鸡雏高举，莫使猫食！”

猫儿即知：鸡、酥、乳酪，皆是我食。

今　译

母猫生了小猫，小猫渐渐长大．小猫问母猫：“我该吃些什么？”

母猫回答道：“人会教你的。”

夜里，猫来到人的家里，躲在坛子罐子中间。人看见了猫，互相提醒道：“酥油、乳酪和肉等东西，要小心盖好，小鸡雏要放置在高处，别让猫吃了！”

于是猫儿就知道了：鸡雏、酥油、乳酪，都是我的食物。

好　　马

我昔曾闻：有一国王，多养好马。会有邻王，与其斗战。知此国王有好马故，即便退散。尔时国王作是思惟：“我先养马，规拟敌国。今皆退散，养马何为？当以此马用给人力，命马不损，于人有益。”作是念已，即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与人。常使用磨，经历多年。其后邻国复来侵境。即敕取马，共彼斗战。马用磨故，旋转而行，不肯前进。设加杖捶，亦不肯行。

今　译

我过去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有一位国王，养了很多好马。恰好那时邻国的国王想与这位国王交战，但是知道了他有这么多好马后，就退回去了。于是这位国王心里想：“我先前养这些马，是为了抵御敌国。现在敌人都退回去了，养马还有什么用？应该用这些马代替人力，这对马没有什么不好，对人也有益处。”国王这样想过后，就命令下面管事的人把马分给众人。众人就常常用马来推磨，这样过了好些年。后来，邻国又来侵扰边境。国王立即命令把马召集回来，要与敌人战斗。可是马因为推了好多年的磨，只肯转着圈走，不肯往前进。即使用鞭子打着，马还是不肯向前走。

称伽拔吒

竺叉尸罗国有博罗吁罗村。有一估客，名称伽拔吒，作僧伽蓝(12)，如今现在。称伽拔吒先是长者子，居室素富，后因衰耗，遂至贫穷。其宗亲眷属尽皆轻慢，不以为人。心怀忧恼，遂弃家去。共诸伴党，至大秦国。大得财宝，还归本国。时诸宗亲闻是事已，各设饮食、香华、妓乐，于路往迎。时称伽拔吒，身著微服，在伴前行。先以贫贱，年岁又少，后得财宝，其年转老，诸亲迎者，并皆不识，而问之言：“称伽拔吒为何所在？”

寻即语言：“今犹在后。”

至大伴中，而复问言：“称伽拔吒为何所在？”

诸伴语言：“在前去者，即是其人。”

时宗亲往到其所，而语之言：“汝是称伽拔吒，云何语我，乃云在后？”

称伽拔吒语诸宗亲言：“称伽拔吒非我身是，乃在伴中驼驴驮上。所以然者，我身顷来，诸亲轻贱，初不与语。闻有财宝，乃复见迎。由是之故，在后驮上。”

宗亲语言：“汝道何事？不解汝语。”

称伽拔吒即答之言：“我贫穷时，共汝等语，不见酬对，见我今者多诸财宝，乃设供具，来迎逆我。乃为财来，不为我身！”

今　译

竺叉尸罗国有一座叫博罗吁罗的村子。村里有一位商人，名叫称伽拔吒，他修建的一座寺庙至今还在。称伽拔吒本是一位长者的儿子，家里一直十分富有，后来家业衰败，就变成了穷人。他的亲戚们都瞧不起他，不把他当人。他一气之下，便离家远走，跟着一群伙伴，到了大秦国。他在大秦国得到许多财宝，就回国了。这时他的那些亲戚们听说到这件事，各自摆设好饮食、香花、妓乐，到路上来迎接他。称伽拔吒穿着一件平常的衣服，走在伙伴们的前面。他以前贫穷，那时年纪小，后来得到财宝时，年纪已经老了，前来迎接他的那些亲戚们都已经不认识他了，就问他道：“称伽拔吒在哪里？”

他回答说：“还在后面。”

亲戚们来到后面的伙伴中，又问道：“称伽拔吒在哪里？”

伙伴们回答说：“前面过去的那个人，就是称伽拔吒。”

亲戚们找到称伽拔吒，对他说：“你就是称伽拔吒，为什么给我们说你在后面呢？”

称伽拔吒对亲戚们说：“称伽拔吒不是我这个人，他在这些伙伴们中那些骆驼和驴的驮子上。为什么这样说？我要是独身前来，各位亲友瞧不起，连话都不跟我说。听说有财宝，才来迎接我。因此我说称伽拔吒在后面的驮子上。”

亲戚们说：“你说的是什么？我们不懂你说的话。”

称伽拔吒回答说：“我贫穷的时候，跟你们说话，你们不理我，现在看见我发了财，就摆设物品来迎接我。你们是迎接财宝来的，不是迎接我这个人！”

————————————————————

(1) 淫女：即妓女。

(2) 归依：归顺依附，即信仰。佛教有三归依：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此故事以此设语，极诙谐。

(3) 善知识：佛教徒称能对自己有所教益的朋友为善知识。

(4) 如来世尊：即如来佛。

(5) 三有：这里指三界。佛教把世俗世界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称为“三界”，认为处在其中便不能脱离“生死轮回”。

(6) 檀越：施主。见前《杂譬喻经》“比丘与鬼”中注。

(7) 嚼杨枝：古代印度的一种卫生习惯，嚼杨枝或其他树枝漱口。

(8) 欢喜丸：一种食品。见前《百喻经》“五百欢喜丸”中注。

(9) 庵摩勒树：庵摩勒，即“余甘子”。初食时味稍酸涩，后转甜，故名。

(10) 薝蔔油：栀子花油。

(11) 缨珞：衣服上的装饰品。

(12) 僧伽蓝：佛教寺庙。

十四　杂宝藏经

《杂宝藏经》，十卷，北魏时西域僧人吉迦夜与昙曜合译。原书共有一百二十一个故事，其实系杂揉诸经各因缘故事而成。我们这里选译了十个故事。其中“弃老国”故事中讲“称象”的一节对我们并不陌生。我们念小学时就熟悉的“曹冲称象”的故事和它一模一样。陈寅恪先生认为，这是陈寿撰写《三国志》时采印度故事入书的一个明证（《寒柳堂集·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这说明佛教故事在当时影响的广远。其他的故事也饶有情趣。

弃　老　国

过去久远，有国名弃老。彼国土中，有老人者，皆远驱弃。有一大臣，其父年老，依如国法，应在驱遗。大臣孝顺，心所不忍，乃深掘地，作一密屋，置父著中，随时孝养。

尔时天神，捉持二蛇，著王殿上，而作是言：“若别雌雄，汝国得安。若不别者，汝身及国，七日之后，悉当复灭！”王闻是已，心怀懊恼，即与群臣，参议斯事。各自陈谢，称不能别。即募国界；谁能别者，厚加爵赏。大臣归家，往问其父。父答子言：“此事易别。以细软物，停蛇著上，其躁扰者，当知是雄；住不动者，当知是雌。”即如其言，果别雄雌。

天神复问言：“谁于睡者，名之为觉？谁于觉者，名之为睡？”王与群臣，复不能辩。复募国界，无能解者。大臣问父：“此是何言？”父言：“此名学人，于诸凡夫，名为觉者；于诸罗汉(1)，名之为睡。”即如其言以答。

天神又复问言：“此大白象，有几斤两？”群臣共议，无能知者。亦募国内，复不能知。大臣问父，父言：“置象船上，著大池中，画水齐船，深浅几许，即以此船，量石著中，水没齐画，则知斤两。”即以此智以答。

天神又复问言：“以一掬水，多于大海，谁能知之？”群臣共议，又不能解。又遍募问，都无知者。大臣问父：“此是何语？”父言：“此语易解。若有人能信心清净，以一掬水，施于佛僧及以父母困厄病人，以此功德，数千万劫，受福无穷。海水极多，不过一劫。推此言之，一掬之水，百千万倍，多于大海。”即以此言，用答天神。

天神复化作饿人，连骸拄骨，而来问言：“世颇有人饥穷瘦苦剧于我不？”群臣思量，复不能答。臣复以状，往问于父，父即答言：“世间有人，悭贪嫉妒，不信三宝(2)，不能供养父母师长，将来之世，堕饿鬼中，百千万岁不闻水谷之名，身如太山，腹如大谷，咽如细针，发如锥刀，缠身至脚，举动之时，支节火然。如此之人，剧汝饥苦，百千万倍。”即以斯言，用答天神。

天神又复化作一人，手脚杻械，项复著锁，身中火出，举体燋烂，而又问言：“世颇有人，苦剧我不？”群臣率尔，无知答者。大臣复问其父，父即答言：“世间有人，不孝父母，逆害师长，叛于夫主，诽谤三尊，将来之世，堕于地狱，刀山剑树，火车炉炭，陷河沸屎，刀道火道，如是众苦，无量无边，不可计数。以此方之，剧汝困苦，百千万倍。”即如其言，以答天神。

天神又化作一女人，端政环玮，逾于世人，而又问言：“世间颇有端政之人，如我者不？”君臣默然，无触答者。臣复问父，父时答言：“世间有人，信敬三宝，孝顺父母，好施忍辱，精进持戒，得生天上，端政殊特，过于汝身，百千万倍。以此方之，如瞎猕猴。”又以此言，以答天神。

天神又以一真檀木，方直正等，又复问言：“何者是头？”君臣智力无能答者。臣又问父，父答言：“易知。掷著水中，根者必沈，尾者必举。”即以其言，用答天神。

天神又以二白马，形色无异，而复问言：“谁母谁子？”君臣亦复无能答者。复问其父，父答言：“与草令食，若是母者，必推草与子。”

如是所问，悉皆答之。天神欢喜，大遗国王珍奇财宝，而语王言：“汝今国土，我当拥护，令诸外敌，不能侵害。”王闻是已，极大踊悦，而问臣言：“为是自知？有人教汝？赖汝才智，国土获安。既得珍宝，又许拥护，是汝之力。”臣答王言：“非臣之智。愿施无畏，乃敢具陈。”王言：“设汝今有万死之罪，犹尚不问，况小罪过。”臣白王言：“国有制令，不听养老。臣有老父，不忍遗弃。冒犯王法，藏著地中。臣来应答，尽是父智，非臣之力。唯愿大王，一切国土，还听养老。”

王即叹美，心生喜悦，奉养臣父，尊以为师：“济我国家，一切人命。如此利益，非我所知。”即便宣令，普告天下：“不听弃老，仰令孝养。其有不孝父母，不敬师长，当加大罪。”

今　译

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弃老的国家。在那个国家里，凡是老人，都得驱逐出国，抛弃到很远的地方。有一位大臣，他的父亲已经年老了，依照国法，应该被驱逐。可是这位大臣是个孝顺的儿子，不忍心把他的父亲驱逐出国，就在家里深深地挖了一个地洞，做成一间小屋，秘密地把父亲安置在里面，随时奉养侍候，尽他的孝心。

那时有一位天神，来到弃老国，手里捉着两条蛇，放在国王的大殿上，对国王说：“要是你能分别出哪条是雄蛇，哪条是雌蛇，你的国家就能得到安宁。要是分不出来，七天以后，你自己和你的国家全都会毁灭！”国王听了这话，心里很烦恼，就和大臣们商量这事怎么办。大臣们都说没法识别。国王只好在国内到处招募能分别蛇雌雄的人：谁要能分出这两条蛇的雌雄，就有厚赏。这位大臣回家，将这事问他父亲。父亲回答儿子说：“这事很容易。让蛇停在细软的东西上，那个烦燥不安的，就知道是雄蛇，停住不动的，就知道是雌蛇。”大臣照着他父亲的话，果然分别出了蛇的雌雄。

天神又问国王：“哪种睡着了的人，可以称为觉？哪种觉悟了的人，可以称为睡？”国王和大臣们又不能回答。国王又在国内到处寻找能回答这问题的人，还是没有人能解答。大臣问他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说：“这指的是学道的人。对于凡夫们来说，就称之为觉；对于罗汉们来说，就称之为睡。”大臣照这样回答了天神。

天神又问道：“这一头大白象，有几斤几两？”大臣们一起商议，没有谁知道。在国内到处求募，还是没有知道的人。大臣问他父亲，父亲说：“把象放在船上，把船放在大池里，在水齐船的地方画一个记号，看深浅多少，还用这只船，称量好石头，放在船中，水没到原来画记号那地方，就知道了象的斤两。”大臣就用这话回答了天神。

天神又问：“有一捧水，比大海还多。谁能知道这是什么？”群臣们聚在一起商议，又不能解答。到处询问，还是没有知道的人。大臣又问他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说：“这句话好理解。要是谁能够做到信心清净，用一捧水，布施给信佛的僧人、父母、困难的人以及病人，凭这功德，就能在数千万劫中，受福无穷。海水虽然极多，不过只能存在一劫。从这个意思上讲，一捧水比大海多百千万倍。”大臣用这话回答了天神。

天神又变作一个饥饿的人，瘦骨嶙峋，问道：“世上有比我更饥饿更穷苦的人吗？”群臣们思量，又不能回答。大臣把事情告诉了他父亲，父亲回答：“世间有的人，贪婪嫉妒，不信三宝，不供养父母师长，后来之世堕落到饿鬼中间，百千万年都听不到水和谷的名字，身体如大山，肚腹如深谷，咽喉却如细针，头发如刀锥，从头缠到脚，身体一动，关节像火烧一样。这种人的饥饿穷苦，比你历害百千万倍。”大臣就用这些话回答了天神。

天神又变作一个人，手上脚上戴着镣铐，颈项上又挂着铁锁，身体中生出火焰，周身烧得焦烂，问道：“世上有人比我更痛苦吗？”君臣全体上下，没一人能够回答。大臣又问他父亲，父亲教他回答：“世间有的人，不孝敬父母，伤害师长，背叛丈夫，诽谤三尊，将来之世堕落进地狱，地狱里刀山剑树，火车炉炭，陷河沸屎，刀道火道，这样种种痛苦，无量无边，不可计数。照这样比较起来，那痛苦比你厉害百千万倍。”大臣就照这样回答了天神。

天神又变作一个女人，容貌端正，超过世上一般的人，又问道：“世上有容貌和我一样端正的人吗？”国王和大臣们都默然，没有人能回答。大臣又问他父亲，父亲回答说：“世间有的人，敬信三宝，孝顺父母，好施舍，能忍辱，精进不懈，守持戒律，将来之世转生天上，容貌端正无比，胜过你百千万倍。你要比起他来，就好像瞎眼猕猴。”大臣又用这些话回答了天神。

天神又拿出一根真檀木，形状方正平直，问道：“这根木头，哪是树根的那头？”国王和大臣们绞尽脑汁，也没人能回答。大臣又问他父亲，父亲说：“这很容易就知道。把它扔在水里，是树根的那头必定会往下沉，是树梢的那头必定会往上浮。”大臣用这话回答了天神。

天神又牵来两匹白色的母马，形状颜色都没有区别，问道：“这两匹马，哪匹是母，哪匹是子？”君臣们还是没有人能回答。大臣又问他父亲，父亲回答说：“把草给马吃，是母的那匹马必定会把草让给是子的那匹马。”

这样，天神所有的问题都一一回答了。天神十分高兴，送给国王许许多多奇珍异宝，对国王说：“我要保护你的国家，不让外敌来侵害。”国王听了这话，十分高兴，问这位大臣道：“你回答这些问题，是你自己知道的，还是有人教过你？这次靠了你的才智，我们的国家才获得安宁。既得到许多珍宝，天神又答应保护我们，这都是你出的力呀。”大臣回答国王说：“这不是臣的智慧。请大王免臣无罪，臣才敢一一说明。”国王说：“你今天就是有万死之罪，我也不会责问你，何况小罪过。”于是大臣报告国王说：“国家过去有命令，不许奉养老人。臣家里有老父亲，不忍心遗弃，所以冒犯王法，把他藏在地下。臣以前那些应答，全是臣父亲的智慧，并不是臣出的力。臣只请求大王允许在国内所有的地方都奉养老人。”

国王心里高兴，称赞了这位大臣，还亲自奉养这位大臣的父亲，尊他为老师，说道：“这事对我的国家和所有的人都有好处。这样的好处，我以前简直不知道。”国王当即还发布命令，宣告天下：“不许遗弃老人，儿孙们要孝养老人。若有不孝顺父母、不尊敬师长的人，定要加以重重惩罚。”

鹿　　女

过去久远，无量世时，雪山边有一仙人(3)，名提婆延，是婆罗门种。婆罗门法，不生男女，不得生天。此婆罗门，常石上行小便。有精气流堕石宕。有一雌鹿，来舐小便处，即便有娠。日月满足，来诣仙人窟下，生一女子，华裹其身，从母胎出，端正殊妙。仙人知是己女，便取畜养。渐渐长大，既能行来，脚蹈地处，皆莲花出。

婆罗门法，夜恒宿火。偶值一夜，火灭无有，走至他家，欲从乞火。他人见其迹，迹有莲花，而便语言：“绕我舍七匝，我与汝火。”即绕七匝，得火还归。

值乌提延王游猎，见彼人舍，有七重莲花，怪而问之：“尔舍所以有此莲花？”即答王言：“山中梵志女来乞火，彼女足下生此莲花。”寻其脚迹，到仙人所。王见是女，端正殊妙，语仙人言：“与我此女！”便即与之，而语王言：“当生五百王子。”

遂立为夫人，五百婇女中最为上首。王大夫人甚妒鹿女，而作是言：“王今爱重，若生五百子，倍当敬之。”其后不久，生五百卵，盛著箧中。时大夫人，捉五百面段，以代卵处，即以此箧，封盖记识，掷恒河中。王问夫人言：“为生何物？”答言：“纯生面段。”王言：“仙人妄语！”即下夫人职，更不见王。

时萨耽菩王，在于下流，与诸婇女，游戏河边，见此箧来，而作是言：“此箧属我。”诸婇女言：“王今取筐，我等当取箧中所有。”

遣人取箧。五百夫人，各与一卵。卵自开敷，中有童子，面目端正。养育长大，各皆有大力士之力，竖五百力士幢。

乌提延王从萨耽菩王常索贡献。萨耽菩王闻索贡献，愁忧不乐。诸子白言：“何以愁恼？”王言：“今我处世，为他所凌。”

诸子问言：“为谁所凌？”王言：“乌提延王，而常随我责贡献。”

诸子白言：“一切阎浮提王，欲索贡献，我等能使贡献于王。王以何故与他贡献？”

五百力士遂将军众，伐乌提延王。乌提延王恐怖而言：“一力士尚不可当，何况五百力士！”便募国内能却此敌。又复思忆：“彼仙人者，或能解知，作诸方便。”往到仙人所，语仙人言：“国有大难，何由攘却？”答言：“有怨敌耶？”

王言：“萨耽菩王有五百力士，皆将军众，欲来伐我。我今乃至无是力士，与彼作对。知何方计，得却彼敌？”仙人答言：“汝可还求莲花夫人，彼能却敌。”

王言：“彼云何能却？”仙人答言：“此五百力士，皆是汝子，莲花夫人之所生也。汝大夫人，心怀憎嫉，掷彼莲花所生之子，著河水中。萨耽菩王于河水下头，接得养育，使令长大王今以莲花夫人乘大象上，著军阵前，彼自然当服。”

即如仙人言，还来忏谢莲花夫人。共忏谢已，庄严夫人，著好衣服，乘大白象，著军阵前。五百力士举弓欲射，手自然直，不得屈申，生大惊愕。仙人飞来，于虚空中语诸力士：“慎勿举手！莫生恶心。若生恶心，皆堕地狱！此王及夫人，汝之父母！”

母即按乳，一乳作二百五十歧，皆入诸子口中。即向父母忏悔，自生惭愧，皆得辟支佛(4)。王亦自然开悟，亦得辟支佛。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雪山边有一位仙人，名叫提婆延，提婆延出身婆罗门种姓。照婆罗门的规矩，要是不生下孩子，就不得转生天上。这位婆罗门常常在石头上小便。他的精气流堕到石坑里。有一只雌鹿来舐了他小便的地方，便怀了孕。怀孕的日子一满，雌鹿来到仙人的洞窟前，生下一个女孩，孩子周身有漂亮的花纹，一生下来，就长得端正美妙。仙人知道这是自己的女儿，便把她收养了下来。女孩渐渐长大，会走路了，每走一步，脚下都生出莲花。

婆罗门的规矩，夜里要一直烧着火。偶然有一天夜里，仙人洞里的火熄了，这女孩便到邻近一家人那里去讨火种。那家主人看见了她的脚迹，脚迹上生有莲花，便对她说：“你绕着我这屋走七圈，我就给你火。”女孩绕屋七圈，得到火，回家了。

恰好那时乌提延王出外打猎，看见这家人住的房屋周围有七重莲花，很是奇怪，就问主人：“你这屋怎么会有这些莲花？”主人回答国王说：“山中有一位梵志的女儿来讨火，那女孩的脚下就生出这些莲花。”乌提延王顺着脚迹，到了仙人住的地方。他看见这女孩长得端正美妙，就对仙人说：“把这女孩给我吧！”仙人答应了，把鹿女给了乌提延王，对他说：“她会生下五百个王子的。”

乌提延王把这女子立为夫人，在五百婇女中，她的地位最高。可是王的大夫人很嫉妒鹿女，说道：“大王现在都这么喜欢她，若是她生了五百个儿子，那就必定加倍看重她了。”过了不久，鹿女果然生产了，可是生下的是五百颗卵，装在一只箱里。大夫人用五百条生面段，换了这五百颗卵，又把装着卵的那只箱子封上盖好，扔进了恒河。乌提延王问大夫人：“鹿女生的是什么？”大夫人回答说：“全是生面段。”乌提延王说：“那仙人说话骗人！”于是立刻去掉鹿女夫人的身份，不准她再见国王。

恰好那时恒河下游有一位萨耽菩王，正与婇女们在河边玩耍，看见这只箱子顺水流下来，就说：“这箱子归我。”婇女们说：“大王得箱子，我们就得箱子中的东西。”

萨耽菩王叫人把箱子取来。他有五百夫人，就一位夫人给了一颗卵。卵自己破开了，中间有一个小孩，长得面目端正。国王和夫人们把这五百小孩养育大。每一个孩子长大后都有大力士的气力，就立起五百力士的大旗。

乌提延王常常向萨耽菩王索取贡献。萨耽菩王一听说乌提延王来索取贡献，就闷闷不乐。儿子们就问国王：“父王为什么发愁？”萨耽菩王说：“我在这世上，被别人欺负呵。”

儿子们又问：“谁欺负您了？”萨耽菩王说：“是乌提延王，他常常向我索要贡献。”

儿子们对萨耽菩王说：“这阎浮提中所有的国王，要想来索取贡献，我们都能叫他反过来向父王进贡。父王为什么还得贡献给他？”

五百力士带上军马，就要讨伐乌提延王。乌提延王听到这事，心里害怕了：“一个大力士尚且不可抵挡，何况五百个大力士！”乌提延王便在国内到处寻找能够抵御敌人的人。他心里又想起了那位仙人，他想：“这仙人或者能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那五百力士。”于是他来到仙人住的地方，对仙人说：“国家遇上了大难，您有什么办法消除这灾难？”仙人说：“你是有怨敌了吧？”

乌提延王说：“萨耽菩王有五百个大力士，都带上军马，要来讨伐我。可是我现在没有这样的大力土可以对付他们。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打退这些敌人吗？”仙人回答说：“你还是回去请求莲花夫人吧，她能够叫敌人退却。”

国王说：“她怎么能叫敌人退却？”仙人回答道：“这五百个大力士，都是你的儿子，是莲花夫人生的。你那大夫人心里嫉妒莲花夫人，就把她生的儿子都扔到了河水中。萨耽菩王在河水下游接到这些儿子，养育长大。大王现在让莲花夫人坐在大象上，然后到军阵前去，那五百大力士自然会投降。”

乌提延王照着仙人的话，回到宫里，向莲花夫人道歉，然后让莲花夫人穿上漂亮的衣服，打扮好，坐上大白象，来到两军阵前。五百大力士举起弓，正要放箭，可是每人的手不由自主地就伸直了，弯屈不过来。大力士们十分惊愕。这时仙人从空中飞来，在空中对大力士们喊道：“力士们，小心别动手！莫要生出坏心。若生坏心，你们全会堕入地狱！这国王和夫人就是你们的父母！”

力士们的母亲用手按一下两个乳房，一个乳房喷出二百五十条乳汁，射入五百儿子的口中。五百大力士十分惭愧，立刻向父母忏悔，后来都得到辟支佛果。乌提延王也自然觉悟，得到了辟支佛果。

摩　诃　罗

昔舍卫城中，有大长者，其家巨富，财宝无量。常于僧次，而请沙门，就家供养。尔时僧次，次舍利弗，及摩诃罗，至长者家。长者见已，甚大欢喜。当于时日，入海估客，大获珍宝，安隐归家。时彼国王，分赐聚落，封与长者。其妻怀妊，复生男儿。诸欢庆事，同时集会。舍利弗等，既入其家，受长者供。饭食已讫，长者行水，在尊者前，敷小床座。舍利弗咒愿而言：“今日良时得好报，财利乐事一切集。踊跃欢喜心悦乐，信心踊发念十力(5)。如似今日后常然！”

长者尔时，闻咒愿已，心大欢喜，即以上妙好二张，施舍利弗，然摩诃罗独不施与。时摩诃罗，还寺惆怅，作是念言：“今舍利弗所以得者，正由咒愿适长者意，故获是施。我今应当求是咒愿。”即语舍利弗言：“向者咒愿，愿授与我。”即答之言：“此咒愿者，不可常用。有可用时，有不可用时。”

摩诃罗殷勤求请，愿必授我。舍利弗不免其意，即授咒愿。既蒙教授，寻即读诵，极令通利。作是思惟：“我当何时，次第及我，得为上座，用此咒愿。”

时因僧次，到长者家，得作上座。时彼长者，估客入海，亡失珍宝，长者之妇，遭罹官事，儿复死丧。而摩诃罗，说本咒愿，言“后常然”。尔时长者，既闻是语，心怀忿恚，寻即驱打，推令出门。

被瞋打已，情甚懊恼，即入王田胡麻地中，蹋践胡麻，苗稼摧折。守胡麻者，瞋其如是，复加鞭打，极令劳辱。时摩诃罗，重被打已，过问打者言：“我有何，见打乃尔？”

时守麻者，具说践踏胡麻之状，示其道处，涉路前进。未经几里，值他刈麦，积而为积。时彼俗法，绕积右旋，施设饮食，以求丰壤，若左旋者，以为不吉。时摩诃罗，绕积左旋，麦主忿之，复加打棒。时摩诃罗，复问之言：“我有何罪，横加打棒？”麦主答言：“汝绕麦积，何不右旋，咒言‘多入’？违我法故，是以打汝！”

即示其道，小复前行。逢有葬埋，绕他冢圹，如向麦积，咒愿之言：“多入！多入！”丧主忿之，复捉挝打，而语之言：“汝见死者，应当愍之，言自今后，更莫如是，云何返言‘多入，多入’？”摩诃罗言：“自今以后，当如汝语。”

又复前行，见他嫁娶，如送葬者之所教言：“自今以后，莫复如是。”时嫁娶者，瞋其如是，复加笞打，乃至头破。遂复前进，被打狂走，值他捕雁。惊怖慞惶，触他罗网。由是之故，惊散他雁，猎师瞋恚，复捉榜打。时摩诃罗，被打困熟，语猎师言：“我从直道行，数被踬顿，精神失错，行步躁疾，触君罗网，愿见宽放，令我前进。”猎师答言：“汝极粗疏，侜乃尔。何不安徐，匍匐而行？”

即前著道，如猎师语，匍匐而行。复于道中，遇浣衣者，见其肘行，谓欲偷衣，即时征捉，复加打棒。时摩诃罗，既遭困急，具陈上事，得蒙放舍。

至于祇桓，语诸比丘：“我于先日，诵舍利弗咒愿，得大苦恼！”自说被打肤体毁破，几失身命。诸比丘将摩诃罗，诣于佛边，具说其人被打因由。佛言：“此摩诃罗，不但今日有是因缘，乃至昔时。有国王女，遭遇疾患，太史占之，须诣冢间，为其解除。时国王女，即将导从，往诣冢间。于时道行，有二估客。见国王女侍从严饰，心怀惧畏，走至冢间。其一人者，即为王女侍从之人割截耳鼻。其一人者，得急惊怖，死尸中伏，诈现死相。尔时王女，将欲解除，选新死人肤未烂者，坐上澡浴，以疗所患。时遣人看，正值估客，以手触之，其体尚软，谓为新死，即以芥末涂身，在上洗浴。芥末辛气入估客鼻，虽然自持，不能禁制，即便大啑，欻然而起。时侍从者，谓起尸鬼，或能为我作诸灾疫，闭门拒逆。王女得急，急捉不放。于是估客，以实告言：‘我实非鬼。’王女即时与彼估客，俱往诣城，唤开城门，具陈情实。时女父国王，虽闻其言，犹怀不信，庄严兵仗，启门就看，方知非鬼。时父王言：‘女人之体，形不再现。’即以其女而用妻之。估客欢喜，庆遇无量。”

佛言：“尔时估客得王女者，舍利弗是。割截耳鼻者，摩诃罗是。宿缘如此，非但今日。自今已后，诸比丘等，若欲说法咒愿，当解时宜。”

今　译

从前，舍卫城里有一位大长者，家中财宝无数，非常富有。他常常请僧人轮流着到他家里供养。一次，僧人中轮着舍利弗及摩诃罗等人到长者家里。长者见了他们，十分高兴。那天恰好是入海采宝的商人回家的日子，商人们大获珍宝，平安归来。国王行赏，把村庄分封给了这位长者。长者的妻子怀孕，正好又生了个男孩。几件喜庆事情同时凑在一起。舍利弗等人进了长者家，接受长者的供养。吃完饭，长者送上水来，在尊者舍利弗面前摆下小床，请他坐下。于是舍利弗念咒祝愿道：“今日良时得好报，财利乐事一切集。踊跃欢喜心快乐，信心涌发念十力。从今以后常如此！”

长者这时听了舍利弗的咒愿，心里十分高兴，立即布施给舍利弗两块上等好白布，然而独独没有布施给摩诃罗。摩诃罗回到寺里，闷闷不乐，心里想：“今天舍利弗所以能得到长者的布施，正是因为他念的咒愿合了长者的心。我应该学会这段咒愿。”于是摩诃罗对舍利弗说：“你今天念过的这段咒愿，请你教给我。”舍利弗回答说：“这段咒愿，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用的。有的时候可以用，有的时候又不可以用。”

摩诃罗再三请求，一定要舍利弗教他。舍利弗实在推辞不掉，就教给了他。摩诃罗立即读诵，念得十分流利。摩诃罗心想：“什么时候轮着我当上座，我就能用上这段咒愿。”

不久，僧人中又轮着摩诃罗到长者家，该他作上座。恰好那时长者派出去做生意的商人入海丢了珍宝，长者的妻子遇上了官司，儿子又死了。摩诃罗念了上次念的那段咒愿，说到“从今以后常如此”。长者一听，心里十分生气，立刻把摩诃罗打了一顿，赶出门外。

摩诃罗挨了打，心情懊恼，不觉走进国王的胡麻地里，踏坏了地里的胡麻苗。看守胡麻的人非常生气，用鞭打他，让他受尽侮辱。摩诃罗又挨了打，问打他的人：“我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打我？”

看守胡麻的人一一述说他踏坏胡麻的情形，把大路指给他看。摩诃罗顺着大路往前走，没走几里路，碰上有人在割麦子，割下的麦子堆成垛。那时那个地方有一种风俗，过路人遇着麦垛，要是绕着麦垛往右边走过去，主人就会摆设饮食招待他，认为这样就可以祈求丰年，要是绕着麦垛往左边走过去，主人就认为大不吉利。摩诃罗绕着麦垛从左边走过去，麦主看见十分生气，用棒打他。摩诃罗问：“我有什么罪？你平白无故要打我？”麦主人回答说：“你绕过麦垛，为什么不从右边走，念诵‘多入’的咒言？你违反了我的规矩，所以要打你！”

麦主人指给他道路，摩诃罗又往前走。没走多远，遇上有人正在埋葬死人，摩诃罗像绕麦垛一样从坟墓右边绕过去，口里还念诵咒言：“多入！多入！”丧主一听，十分生气，抓住他便打，说道：“你看见死了的人，应该伤心，说‘从今以来，不要再这样’，怎么反倒说‘多入，多入’？”摩诃罗说：“从今以后，我就照你说的做。”

摩诃罗又往前走，看见有人正在娶亲，他便照着送葬人教他的说：“从今以后，不要再这样！”娶亲的人听了这话，十分生气，打得他头破血流。他挨了打，拼命往前逃跑，遇上有人正在捕雁。他又慌又怕，一下碰到人家张着的网，惊散了雁。捕雁的猎师十分生气，又抓住他打了一顿。这时摩诃罗已经被打得焦头烂额，对猎人说：“我顺着这大路往前走，几次碰上倒霉的事，精神错乱，走得太急，碰上了你的网，请你原谅，放我走吧！”猎师说：“你太粗心，太慌张了。为什么不可以不慌不忙地爬着向前去呢？”

于是摩诃罗就照着猎师的话，伏着身子向前爬。路上遇到洗衣服的人，看见他伏着身子往前，以为他是来偷衣服的，立刻抓住他，用棒打了他一顿。摩诃罗急了，把前面的事告诉了洗衣人，洗衣人才放了他。

摩诃罗回到祇园，对比丘们说：“我那天念诵了舍利弗教我的咒言，真是倒霉透了！”他把他被打得皮破血流，几乎丢了命的事告诉了大家。比丘们把他带到佛的跟前，讲了他被打的因由。佛说：“这个摩诃罗不但只是今日才有这种因缘，过去就有过。过去有一位国王的女儿，生了疾病。太史占卜说，他必须到墓地里去，他才能为她解除疾病。于是国王的女儿带上随从和向导，来到墓地。这时路上正好有两个商人。商人看见国王的女儿后面跟着一大群衣着整齐漂亮的侍从，心里很害怕，慌慌张张逃到墓地里。其中一个被国王女儿的侍从们抓住，割掉了耳朵鼻子。另一个又急又害怕，伏在死尸中间，装作已经死了的模样。国王的女儿要解脱疾病，得选一个刚死的、皮肤没烂的死人，坐在这死人身上洗澡，这样来治疗她的病。她派人寻找，正看见这位商人，用手一摸，身体还是软的，以为是刚死的人，就用芥末涂在他身上，然后国王的女儿就坐在这商人的身上洗澡。芥末的辛味钻进商人的鼻子，商人虽然想忍，实在又忍不住，打出喷嚏，一下坐了起来。侍从们这时以为是起尸鬼来了，害怕会伤害自己，赶紧逃跑进城，关上城门。国王的女儿急了，抓住这商人不放。于是商人把实话告诉国王的女儿：‘我实在不是鬼。’国王的女儿立刻和商人一起回城，叫开城门，把事情的真实经过报告了国王。国王虽然听了女儿的话，还是不相信，准备好武器，再开门一看，才知道确实不是鬼。国王说：‘女人的身体，是不给第二个人看的。’于是就把他的女儿嫁给了这商人做妻子。这商人万分高兴，庆贺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佛说：“得到国王的女儿的那位商人就是舍利弗，那被割掉耳朵鼻子的商人就是摩诃罗。前世的因缘就是如此，不只是今天才这样呵。从今以后，比丘们要是想说法或是念咒祝愿，都应当看好时间与场合。”

树　　神

昔有老公，其家巨富。而此老公，思得肉食，诡作方便，指田头树，语诸子言：“今我家业，所以谐富，由此树神恩福故尔。今日汝等，宜可群中取羊，以用祭祠。”

时诸子等，承父教敕，寻即杀羊，祷赛此树，即于树下，立天祠舍。其父后时，寿尽命终，行业(6)所追，还生己家羊群之中。时值诸子欲祀树神，便取一羊，遇得其父。将欲杀之，羊便笑而言曰：“而此树者，有何神灵？我于往时，为思肉故，妄使汝祀。皆共汝等，同食此肉，今偿殃罪，独先当之！”

时有罗汉，遇到乞食，见其亡父受于羊身，即借主人道眼，令自观察，乃知是父。心怀懊恼，即坏树神，悔过修福，不复杀生。

今　译

从前有一位老头儿，家里非常富有。这位老头儿想吃肉，就想了一个办法，指着田头的一棵树，对儿子们说：“我的家业所以能够有这么富有，就是因为这棵树的树神赐福的缘故。你们今天可以在羊群中挑一只羊来祭祀他。”

儿子们听了父亲的话，立即杀了一只羊，祭献给这棵树，还在树的下面修了一座神庙。后来父亲死了，因为在生时所作的业，又投生到自己家的羊群中。这时碰上儿子们正打算祭祀树神，捉了一只羊，恰好捉到他们的父亲。儿子们正要杀掉这羊，羊就咩咩地叫了：“这棵树有什么神灵？我以前是想吃羊肉，才叫你们祭祀的。我和你们一起吃了羊肉，今天独独是我先来偿还这罪过！”

这时有一位罗汉，到这家人来讨饭，看见他们死去的父亲转生为羊，就运用神通，让主人们自己用眼睛观察，主人们才知道这羊就是他们的父亲。儿子们很是懊恼，立刻毁掉这树神，从此悔过修福，不再杀生了。

那伽斯那(7)

昔难陀王，聪明博通，无事不练，以己所知，谓无酬敌。因问群臣：“颇有智慧聪辩之人，咨询疑事，能对我不？”

时有一臣，家先供养一老比丘，履行清净，然不广学，即谈于王。王问之言：“夫得道者，为在家得，为出家得乎？”时老比丘，即答之曰：“二俱得道。”王复问言：“若二俱得，何用出家？”彼老比丘，即便默然，不知何对。

时难陀王，转复骄慢。时诸臣等，即白王言：“那伽斯那聪慧绝伦，今在山中。”

王于尔时，欲试之故，即遣使人，赍一瓶酥，湛然盈满。王意以为我智满足，谁复有能加益于我。那伽斯那获其酥已，即解其意，于弟子中，捡针五百，用刺酥中，酥亦不溢，寻遣归王。王既获已，即知其意。

寻遣使请那伽斯那，即赴王命。那伽斯那身体长大，将诸徒众，在中特出。王心骄豪，诡因游猎，路次相逢，见其姝长，即自摇指，异道而去，竟不共语；默欲非之。一切长者，都无所知。时那伽斯那，寻以己指，而自指胸言：而我独知。

难陀王将延入宫，即凿小屋，户极令卑下，望使斯那曲躬向伏。然此斯那知欲陷己，即自却入，不受其屈。

时难陀王，即设饮食，与粗食数种食。食五三匙，便言已足，后与细美，方乃复食。王复问言：“向云已足，何故今者犹故复食？”斯那答言：“我向足粗，未足于细。”

即语王言：“今者王殿上可尽集人，令满其上。”寻即唤人，充塞遍满，更无容处。王在后来，将欲上殿，诸人畏故，尽皆慑伏，其中转宽，乃容多人。斯那尔时，即语王言：“粗饭如民，细者如王，民见于王，谁不避路？”

王复问言：“出家在家，何者得道？”斯那答言：“二俱得道。”王复问言：“若俱得道，何必出家？”

斯那答言：“譬如去此三千余里，若遣少健，乘马赍粮，捉于器仗，得速达不？”王答言“得”。斯那复言：“若遣老人，乘于瘦马，复无粮食，为可达不？王言：“纵令赍浪，犹恐尔达，况无粮也。”斯那言：“出家得道，喻如少壮，在家得道如彼老人。”

王复问言：“今我欲问身中之事，我为常无常？随我意答。”斯那返问：“如王宫中，有庵婆罗树上果，为甜为醋？”王言：“如我宫中，都无此树，云何问我果之甜醋？”斯那言：“我今亦尔。一切五阴(8)，既自无我(9)，云何问我常以无常？”

时王复问：“一切地狱，刀剑解形，分散处处，其命犹存，实有此不？”斯那答言：“譬如女人，噉食饼肉瓜菜，饮食悉皆消化。至于怀妊，歌罗罗时(10)，犹如微尘，云何转大，而不消化？”王言：“此是业力。”斯那答言：“彼地狱中，亦是业力，命根得存。”

王复问言：“日之在上，其体是一，何以夏时极热，冬时极寒？夏则日长，冬则日短？”斯那答言：“须弥山(11)有上下道，日于夏时，行于上道，路远行迟，照于金山，是故长而暑热。日于冬时，行于下道，路近行速，照大海水，是故短而极寒。”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名叫难陀的国王，非常聪明，见多识广，没有办不好的事情，因此他觉得就他的知识来说，天下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一次，他问大臣们：“天下有那种聪明的人，解难答疑，能比得上我的吗？”

有一位大臣，家里先前供养过一位年老比丘，这位比丘德行清净，但是学问却不多。这位大臣让老比丘来见国王。难陀王问这比丘：“那些得道的人，是在家里得的道呢，还是出家得的道？”老比丘回答道：“两种人都能得道。”难陀王又问：“要是两种人都能得道，又何必用得着出家呢？”老比丘默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难陀王这时就更骄傲了。大臣们又报告国王说：“有一个叫那伽斯那的人，非常聪明，现在住在山里。”

难陀王于是很想和那伽斯那比试一下，便派了使人，带了满满的一瓶酥油去见那伽斯那。难陀王的意思是：我的智慧就像这装在瓶里的酥油一样，十分满足，又有谁能为我再增加一点？那伽斯那得到这瓶酥油，立刻就明白了难陀王的意思，从弟子中间捡出五百颗针，插在这酥油上，酥油一点也没溢出来，又叫人把这酥油送还给难陀王。难陀王得到酥油，也就明白了那伽斯那的意思。

于是难陀王派出使人去请那伽斯那，那伽斯那便应王命而来。那伽斯那身材高大，后面跟着一群弟子，他在中间显得特别突出。难陀王心里骄傲，装作出外打猎，在路上碰见那伽斯那，看见他相貌端正，身材高大，就用手远远地指着他，也不与他说话，然后从另一条路上去了，心里暗暗地想着要非难他。但国王这意思，没一个人知道。这时那伽斯那看见国王用手指着自己，也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意思是只有我知道你的意思。

难陀王要请那伽斯那进王宫，先在宫里造了一个小屋，小屋的门特别低，目的是想叫那伽斯那弯着腰进去。但是那伽斯那知道这是国王想要整他，拒绝进去，不受这种委屈。

难陀王又设饮食招待那伽斯那，摆上几种粗劣的食品。那伽斯那吃三五匙，就说已经够了，后来摆上细美的食品，才又重新吃起来。难陀王问他：“你刚才说已经够了，为什么现在又吃起来？”那伽斯那回答道：“我刚才说的是粗食够了，细食并不够。”

那伽斯那便对难陀王说：“请大王尽量多召集些人来，站满这殿上。”难陀王叫了人来，站满大殿，没一处空隙。难陀王后到，打算上殿，众人因为畏惧国王，全都挤作一处，反而让开了中间的地方，可以站下好几个人。这时那伽斯那对难陀王说：“粗食就好比平常百姓，细食就好像大王。百姓见了大王，谁敢不让开道路？”

难陀王又问道：“出家和在家，哪一种可以得道？”那伽斯那回答说：“两种人都能够得道。”难陀王又问：“既然两种人都能够得道，那又何必出家？”

那伽斯那回答说：“这好比有一个地方，离这儿有三千多里地，要是派一个身体强壮的年轻人，骑上马，带上干粮，还带上路上用的器具，你说能不能很快到达？”难陀王回答“能”。那伽斯那又问：“要是派遣一位老人，骑一匹瘦马，又没有粮食，能不能到达？”难陀王说：“就是带上粮食，还怕到不了，何况没有粮食。”那伽斯那说：“出家得道，就好比那年轻人；在家得道，就好比那位老人。”

难陀王又说：“我现在想问一个问题，我是有常还是无常？请你照我问的意思回答。”那伽斯那反问道：“大王宫中菴婆罗树上结的果子，是甜的还是酸的？”难陀王说：“我宫中没有这种树，你怎么问我果酸果甜？”那伽斯那说：“我现在也是这样。一切五蕴，既然都是无我，你怎么问我是有常还是无常？”

难陀王又问：“在一切地狱里，刀剑切开人的形体，分作许多处，但是人的命根还是存在，是不是有这回事？”那伽斯那回答说：“这好比女人，吃下饼肉瓜菜，饮食在肚子里都被消化。但要是肚子里怀上小孩，初受胎时，如同细微的尘土，为什么却越长越大，不会被消化？”难陀王说：“这是因为有业力。”那伽斯那回答说：“在那地狱中间，也是因为有业力，所以命根能够存在。”

难陀王又问：“太阳在天上，只有一个，为什么夏天天气特别热，冬天天气特别冷？为什么夏天白天长，冬天白天短？”那迦斯那回答道：“须弥山有上下两条道。夏天太阳走的是上道，路程远，走得慢，照着金山，所以白天长而且天气炎热。冬天太阳走的是下道，路程近，走得快，照着海水，所以白天短而且天气寒冷。”

谄　伪　人

一切狡猾谄伪诈惑，外状似直，内怀奸欺，是故智者，应察真伪。如往昔时，有婆罗门，其年既老，娉娶少妇。妇嫌夫老，傍淫不已。欲心既著，诳夫设会，请诸少壮婆罗门等。夫疑有奸，不肯延致。时彼少妇，设种种计，用惑其夫。老婆罗门前妇之子，坠于火中，尔时少妇，眼看使坠，而不捉取。婆罗门言：“儿今坠火，何故不捉？”妇即答言：“我自少来，唯近己夫，不曾捉他其余男子，云何卒欲令我捉此男子小儿？”

老婆罗门闻是语已，谓如其言，信明妇故，便于其家，而设大会，集婆罗门。尔时少妇，便共交通。老婆罗门闻是事已，心怀忿恨，即取宝物，盛裹衣裓，弃妇而去。

离舍既远，于其路中，见一婆罗门，便共为伴。于其日暮，一处共宿。至明清旦，复共前行。离主人舍，渐渐欲远，彼婆罗门语老婆罗门言：“于昨宿处，有一草叶，著我衣裳。我自少以来，无侵世物。叶著衣来，我甚为愧。欲还草叶，归彼主人。尔并停住，待我往还。”

老婆罗门闻是语已，深信其言，倍生爱敬，许当住待。彼婆罗门，诈捉草叶，欲还主人，未远之间，入一沟壑，偃腹而卧。良久乃还，云以草叶还主人竟。老婆罗门信以为然，倍增爱重。老婆罗门时因便利，洗大小便，即以宝物而用寄之。此人寻后，赍其珍宝，便弃走去。老婆罗门见偷己物，叹惋彼人，又自感伤，忧愁懊恼，惆怅进路。

小复前行，憩一树下，见一鹳雀，口中衔草(12)，语诸鸟言：“我等应当共相怜愍，集会一处，而共住止。”尔时诸鸟，皆信其言，而来聚集。时此鹳雀，伺众鸟等一切行后，就他巢窠，啄卵饮汁，杀他子食。诸鸟将至，更复衔草。众鸟既还，见有此事，咸皆瞋责。而此鹳雀，抵言我不。时诸鸟辈，知其谄欺，悉舍而去。

于此树下，更经少时，见一外道(13)出家之人，身服纳衣，安行徐步，“去去！众生！”老婆罗门而问之言：“何以并行，口唱‘去去’？”外道言答：“我出家人，怜愍一切，畏伤虫蚁，是故尔耳。”

时婆罗门，见其出家口吐此言，深生笃信，即时寻逐，往至其家。于其暮宿，语婆罗门：“我须闲静，以自修心。尔止别屋，于彼而卧。”时婆罗门，熹闻行道，心怀庆悦。

至夜后分，但闻作乐歌舞之声，便出看之，乃见出家外道住室有一地孔，中出妇女，与共交通。若女人舞，外道弹琴；若外道舞，女人弹琴。见此事已，而自念言：“天下万物，不问人兽，无一可信者！”说偈言曰：

“不捉他男子，以草还主人，

鹳雀诈衔草，外道畏伤虫，

如是谄伪语，都无可信者！”

今　译

一切狡猾、说假话、骗人的人，外表上看起来忠厚，内心里却怀着鬼胎，所以聪明人应该辨别真伪。比如从前有一位婆罗门，年纪很老了，却娶了一个年轻的媳妇。媳妇嫌丈夫年纪大，老在外面偷人。她耽于情欲，就欺骗丈夫，叫她丈夫设会，要请一些年轻的婆罗门到家里来。丈夫怀疑这中间有奸情，不肯去邀请。这少妇就想出种种办法来欺骗她的丈夫。老婆罗门前妻的儿子掉在火里，正好这少妇看见了，就让他掉进火里，却不动手拉一下。老婆罗门问她说：“儿子掉到火里去，你为什么不拉他一下？”妇人回答说：“我从小以来，只挨近自己的丈夫，从来没有用手拉过其他的男子。你为什么要叫我去拉这个男孩呢？”

老婆罗门听了这话，以为她真的是这样，就信任了她，便在自己家里设下大会，邀集了一些年轻婆罗门。少妇这时就和这些婆罗门私通。老婆罗门知道这件事后，心中又恨又气，取出家中的宝物，裹上衣服，离开妇人，就出门走了。

老婆罗门走了很远，在路上遇见另一位婆罗门，两个人就结伴同行。晚上，他们俩住在一起。第二天清早，又一起继续赶路。他们离开借宿过的主人家，渐渐走得远了，那位婆罗门忽然对老婆罗门说：“昨天晚上我们住的那位主人家里的一片草叶沾在我衣裳上了。我从小以来，就没有侵占过别人一点东西。这草叶沾在我的衣裳上，我很惭愧。我想将这片草叶还给那位主人。你在这儿先停下来等我一下，我归还了这东西就来。”

老婆罗门听了这话，信以为真，心里对他十分敬爱，就答应了他。那婆罗门拿着一片草叶，假装要去归还主人，走没多远，就跳进一条沟里，仰躺着休息。隔了好一阵，他才回来，说他已经把草叶还给主人了。老婆罗门信以为真，于是对他更加敬重。这时老婆罗门因为解了便，要去洗一洗，就把他的宝物交给那个婆罗门照看一下。那婆罗门等他一转身，就拿上那些宝物，偷偷地走了。老婆罗门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十分感叹，觉得那人真虚伪，自个儿也很伤心，心中忧愁懊恼，只得闷闷不乐地往前赶路。

走了一阵，他在一棵树下休息，看见一只鹳雀，口里衔着一根草，对鸟儿们说：“我们应该互相疼爱，集合在一个地方，住在一起。”鸟儿们相信了鹳雀的话，都来集合。这时鹳雀等到鸟儿们集合去了，就跑到它们的窝里，啄破鸟蛋，喝掉蛋汁，还啄死了小鸟。鸟儿们快回来时，它又衔上草。鸟儿们回窝来，看见发生了这样的事，都很生气。这只鹳雀只是不认账。鸟儿们这才知道鹳雀欺骗了它们，一下全飞走了。

老婆罗门停在这棵树下，不一会儿，又看见一个外道出家的人，穿着件百纳衣，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口里唱着：“去去！众生！”老婆罗门问他：“你为什么一边走路，口里还一边唱着‘去去’？”外道回答说：“我是出家人，怜悯一切众生，走路害怕伤害了虫子蚂蚁，所以这样。”

老婆罗门听外道出家人这样讲，非常相信他的话，立刻就跟着他，到了他的家里。到了晚上睡觉时，外道对老婆罗门说：“我必须安静，以便修炼内心。你今晚就自己住另一间屋吧。”老婆罗门心想，这次真正见到了有德行的人，心里十分高兴。

到了后半夜，老婆罗门忽然听到一阵阵歌舞声，便出门去看是怎么回事，才看见出家外道住的屋子里有一个地道，地道中出来一个女人，和他私通。女人跳舞，外道就弹琴；外道跳舞，女人就弹琴。老婆罗门看见这事，心里想：“天下万物，不论是人是兽，真没一个可以相信！”于是他念了一首偈言：

“不拉小男子，草叶还主人，

鹳雀爱和平，外道畏伤虫，

如此虚伪语，全不可相信！”

婆罗门妇

昔有婆罗门，其妇少壮，姿容艳美，欲情深重，志存淫荡，以有姑在，不得遂意，密作奸谋，欲伤害姑。诈为孝养，以惑夫意。朝夕恪懃，供给无乏。其夫欢喜，谓其妇言：“尔今供给，得为孝妇，我母投老，得尔之力。”妇答夫言：“今我世供，资养无几。若得天供，是为愿足。颇有妙法，可生天不？”夫答妇言：“婆罗门法，投崖赴火，五热炙身。行如是事，便得生天。”妇答夫言：“若有是法，姑可生天，受自然供，何必孜孜，受世供养。”

作是语已，夫信其言，便于野田，作大火坑，多积薪柴，极令然炽，乃于坑上，而设大会。扶将老母，招集亲党，婆罗门众，尽诣会所。鼓乐弦歌，尽欢竟日。宾客既散，独共母住。夫妇将母，诣火坑所，推母投坑，不顾而走。

时火坑中，有一小磴，母堕磴上，竟不坠火。母寻出坑，日已逼暗。按来时迹，欲还向家。路经丛林，所在阴黑，畏惧虎狼罗刹鬼(14)等，攀上卑树，以避所畏。会值贼人，多偷财宝，群党相随，在树下息。老母畏惧，怖不敢动，不能自制，于树上咳。贼闻咳声，谓是恶鬼，舍弃财物，各皆散走。既至天明，老母泰然，无所畏惧，便即下树，选取财宝，香璎、珠玑、金钏、耳珰、真奇杂物，满负向家。

夫妇见母，愕然惊惧，谓是起尸鬼，不敢来近。母即语言：“我死生天，多获财宝。”而语妇言：“香璎、珠玑、金钏、耳珰，是汝父母、姑姨、姊妹，用来与汝。由吾老弱，不能多负。语汝使来，恣意当与。”

妇闻姑语，欣然欢喜，求如姑法，投身火坑，而对夫言：“老姑今者，缘投火坑，得此财宝。由其力弱，不能多负。若我去者，必定多得。”夫如其言，为作火坑，投身燋烂，于即永没。

尔时诸天，而说偈言：

“夫人于尊所，不应生恶意。

如妇欲害姑，反自焚灭身。”

今　译

从前有一位婆罗门，他的妻子很年轻，姿色艳丽，欲心深重，性情淫荡，因为有婆母在，所以老是不能为所欲为，就暗地里设下毒计，想要害她的婆母。她装作很有孝心的样子，欺骗她的丈夫。早上晚上，她小小心心地侍候供养她的婆母，使婆母从不觉得缺少什么。丈夫很高兴，对妻子说：“你侍候供养我母亲，真是有孝心的媳妇。我母亲年纪老了，全仗着有你。”妻子回答丈夫说：“我只能在她在世时供养她，这也没有多少可供养的。要是能得到天供养，愿望才能满足。你有没有个好办法，可以叫人转生到天上？”丈夫回答说：“婆罗门的办法是跳岩或者投火。要是这样做了，就可以转生到天上。”妻子说：“真有这样的办法，婆婆可以转生天上，受自然的供养，那何必又劳神费力，受世间的供养？”

丈夫听妻子这样说，相信了她的话，便在野外挖了一个大火坑，坑里堆积了许多木柴，把火点燃烧旺，就在坑上面举设大会。他扶着老母亲，又邀请了亲戚和许多婆罗门，一起来到大会举行的地方。大家唱歌跳舞，从早到晚，尽情欢乐了一天。宾客散了后，只留下了他们俩和母亲。夫妻俩领着母亲，来到火坑边，将母亲推下坑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坑里有一级小梯坎，母亲刚好掉在那梯坎上，竟然没有掉进火中。等母亲从坑里爬出来，天色已经快黑了。母亲照着来时的足迹，打算回家。中途经过一座树林，树林里十分黑暗，母亲害怕虎、狼、罗刹鬼等，就爬上一棵矮树，想躲避一下。恰好这时有一群强盗，偷了许多财宝，来到树下歇气。老母亲胆小，吓得动也不敢动，可是却忍不住在树上咳了一声。强盗们听到咳嗽声，以为是恶鬼，丢掉财物，各自逃走。到了天亮，母亲胆子壮起来，没什么可害怕的了，便爬下树，在财宝中选了一些香璎珞、珍珠、金钏、耳珰以及其他各种珍奇物品，满载回家。

婆罗门夫妇俩看见母亲回来，又惊奇，又害怕，以为是起尸鬼，不敢走上前来。母亲说：“我死了后，转生到天上得到很多财宝。”又对媳妇说：“香璎珞、珍珠、金钏、耳珰，是你父母、姑姨、姊妹带给你的。可是因为我年老体弱，拿不了多少。他们让我带信给你，叫你自己去，你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妻子听了婆母这话，十分高兴，决定照着婆母那样，投身火坑，对丈夫说：“婆婆就是因为投进火坑，得到了这些财宝。只是因为她气力太小，拿不了多少。要是我去，必定会得到许多。”丈夫照着她的话，准备好火坑，把她投了下去，她立刻就被烧死了。

这时天神们说偈言道：

“世人对长辈，不应生恶心。

如妇欲害姑，反自焚灭身！”

乌鸦与猫头鹰

昔有鸟枭，共相怨憎。乌待昼日，知枭无见，踏杀群枭，噉食其肉。枭便于夜，知乌眼暗，复啄群乌，开穿其肠，亦复噉食。畏昼畏夜，无有竟已。

时群乌中，有一智乌，语众乌言：“已为怨憎，不可救解，终相诛灭，势不两全。宜作方便，殄灭诸枭，然后我等，可得欢乐。若其不尔，终为所败。”众乌答言：“如汝所说，当作何方，得灭仇贼？’智乌答言：“尔等众乌，但共啄我，拔我毛羽，啄破我头，我当设计，要令殄灭。”

即如其言。憔悴形容，向枭穴外，而自悲鸣。枭闻声已，便出语言：“今尔何故，破伤头脑，毛羽毁落，来至我所？悲声极苦，欲何所说？”乌语枭言：“众乌仇我，不得生活。故来相投，以避怨恶。”

时枭怜愍，欲存养畜。众枭皆言：“此是怨家，不可亲近，何缘养畜，以长怨敌？”时枭答言：“今以困苦，来见投造，一身孤单，竟何能为？”

遂便畜养，给与残肉。日月转久，毛羽平复。乌诈欢喜，微作方计，衔干树枝，并诸草木，著枭穴中，似如报恩。枭语乌言：“何用是为？”乌即答言：“孔穴之中，纯是冷石，用此草本，以御风寒。”

枭以为尔，默然不答。而乌于是即求守孔穴，诈给使令，用报恩养。时会暴雪，寒气猛盛，众枭率尔来集孔中。乌得其便，寻生欢喜。衔牧牛火，用烧枭孔，众枭一时于是殄灭。

尔时诸天说偈言曰：

“诸有宿嫌处，不应生体信。

如乌诈托善，焚灭众枭身！”

今　译

从前有一群乌鸦和一群猫头鹰，两群鸟结下了怨仇。白天，乌鸦知道猫头鹰眼睛看不见，就冲进猫头鹰群中，杀死猫头鹰，吃它们的肉。到了夜里，猫头鹰知道乌鸦跟睛看不见，又啄死乌鸦，开胸破腹，吃它们的肚肠。这样，一个怕白天，一个怕夜晚，竟然没有个终结。

乌鸦群里有一只聪明的乌鸦，对乌鸦们说：“我们和猫头鹰，已经结成了怨敌，没法和解，最后不是我们消灭它们，就是它们消灭我们，势不两全。我们应该想一个办法，消灭猫头鹰，然后我们才可以得到欢乐。如果不这样，我们最后会被它们打败的。”乌鸦们说：“照你这样说，有什么办法，能消灭我们的仇敌呢？”这只聪明的乌鸦说：“你们各位乌鸦，一起来啄我，拔掉我的羽毛，啄破我的头，我就会想出办法，叫敌人灭亡。”

乌鸦们于是就照着它说的做了。这只乌鸦形容憔悴，飞到一只猫头鹰的巢穴外边，自个儿哀声叫唤。猫头鹰听到乌鸦的叫声，出来问它：“你今天头破血流，羽毛也掉了，跑到我们这儿来，是为什么？你叫得这么凄惨，想说些什么？”乌鸦对猫头鹰说：“乌鸦们都恨我，我没法活下去了。为了躲避仇人们，我只好来投奔你。”

这只猫头鹰可怜它，想把它收留下来。其他的猫头鹰说：“这是我们的仇敌，不可亲近，你怎么能收留它，帮助我们的仇敌呢？”这只猫头鹰回答说：“它现在遭遇到困难，才来投奔我，它孤单一身，能干得了什么？”

于是这猫头鹰就留下了这只乌鸦，每天给它一些剩肉吃。日子一长，乌鸦的羽毛渐渐地复原了。乌鸦装作很高兴，悄悄打起主意，从外面衔来一些干树枝和各种干草，放在猫头鹰的巢里，好像是要报答猫头鹰的恩情。猫头鹰问乌鸦：“这干树枝和草拿来作什么？”乌鸦回答说：“这巢穴里全是冰冷的石头，这些草木可以用来抵御风寒。”

猫头鹰没说话，以为真是这样。于是乌鸦又要求留在巢穴里，假说要侍候猫头鹰，报答它的恩情。一天，天下大雪，寒气猛烈，猫头鹰们都集合在巢穴里。乌鸦一看机会到了，非常高兴。它从牧牛人那里衔来火种，烧着了猫头鹰的巢穴，这群猫头鹰一下全被烧死了。

这时天神们说偈言道：

“所有的怨敌，不应该相信。

如乌鸦狡诈，烧死猫头鹰！”

婢女与羊

昔有一婢，禀性廉谨。常为主人，曲炒麦豆。时主人家，有一羯羝，伺空逐便，噉食麦豆。斗量折损，为主所瞋。信已不取，皆由羊噉。缘是之故，婢常因嫌，每以杖捶，用打羯羝。羝亦含怒，未觝触婢。如此相犯，前后非一。

婢因一日，空手取火。羊见无杖，直来触婢。婢缘急故，用所取火，著羊脊上。羊得火热，所在触突。焚烧村人，延及山野。于时山中五百猕猴，火来炽盛，不及避走，即皆一时被火烧死。

诸天见已，而说偈言：

“瞋恚斗诤间，不应于中止。

羝羊共婢斗，村人猕猴死。”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女婢，为人廉洁谨慎。她常常为主人炒麦豆。主人家有一只公羊，一有机会就偷吃麦豆。麦豆的数量少了，主人就责怪她。她得不到主人的信任，完全是因为这只羊偷吃了麦豆。因为恨这只公羊，女婢常常用棍子打它。公羊心里也冒火，就用角来抵这女婢。一羊一人，两个互相争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一天，女婢空着手去取火。公羊看见她手里没有棍子，便直冲冲地用角来抵女婢。女婢一急，把手里刚取到的火放在羊背上。羊被火烧得背上发热，横冲直撞。大火烧着了整个村子，烧死了村里的人，又蔓延到山上。当时山中有五百猕猴，火势来得猛烈，猕猴来不及躲避，一下子也全被大火烧死了。

天神们看见这件事，说偈言道：

“两相争斗间，不应于中止。

公羊与婢斗，村人猕猴死。”

————————————————————

(1) 罗汉：佛教修行的果位之一。据说已不受生死轮回。

(2) 三宝：佛、法、僧。佛教徒认为这三样东西是佛教之宝。

(3) 仙人：印度古代传说中的圣人，不是神，但也不是一般的人，常被说成有很大的法力与神通。

(4) 辟支佛：又译作“独觉佛”。佛教所谓“自觉不从他闻”而得道的佛。

(5) 十力：所谓如来佛具有的十种神通力量。

(6) 行业：佛教认为，这一世的行为好坏，会影响到下一世．这些行为就称作“行业”或“业”。

(7) 那迦斯那：佛教早期传说中的一位僧人，据说聪明善辩，名字又意译作“龙军”。

(8) 五阴，又作“五蕴”。蕴，集合的意思。佛教认为人的一切，以至于世界都可分别归纳为“色、受、想、行、识”五种成分，称为“五蕴”。

(9) 无我：这里的“我”不是指一般的第一人称。“无我”的意思是指世界一切事物都生灭变化，没有独立存在的实体。这是佛教的一个基本哲学概念，具体解释有种种不同。

(10) 歌罗罗时：指妇女初受孕时。

(11) 须弥山：印度神话中的山名。山极高大。

(12) 衔草：表示和平友好。

(13) 外道：指不信仰佛教，信仰其他宗教的出家人。

(14) 罗刹鬼：见前《百喻经》“罗刹”中注。

十五　贤　愚　经

《贤愚经》全称《贤愚因缘经》，原书十三卷，北魏时凉州僧人慧觉等译。“贤”指贤人、贤圣；“愚”指愚人。书名的意思就是：关于贤圣凡愚的种种因缘故事。原书共有六十九品，每品有一个或几个故事，我们这里选译了九个。“长者檀若世质”谴责了背信弃义的商人和徇私枉法的长者檀若世质。“儿媳妇毗舍利”赞扬了妇女的聪明能干。“檀弥离”不禁使我们联想起《世说新语》中王恺与石崇炫富斗豪的场面。“太子迦良那伽梨”讲的两兄弟一起入海采宝，哥哥被弟弟陷害的曲折遭遇。“檀腻”讲一个聪明的国王怎样断案，其中有个情节与《圣经》中所罗门王断案的故事略有些相似。我国元代李行道的杂剧《包侍制智勘灰阑记》中的一个主要故事情节看来也是从这里来的。这个故事，以及“尸毗王救鸽”和“王子摩诃萨埵”的故事，都在敦煌的壁画里有很生动的描绘。见彩页插图。这说明《贤愚经》的故事在译出后怎样受到欢迎。

尸毗王救鸽

过去久远，何僧祇劫(1)，于阎浮提，作大国王，名曰尸毗。王所住城号提婆拔提，丰乐无极。时尸毗王主阎浮提八万四千诸小国土，六万山川，八千亿聚落。王有二万夫人婇女，五百太子，一万大臣。行大慈悲，矜及一切。

时天帝释(2)五德离身，其命将终，愁愦不乐。毗首羯摩(3)见其如是，即前白言：“何为慷慨，面有愁色？”

帝释报言：“吾将终矣，死证已现。如今世间，佛法已灭，亦复无有诸大菩萨，我心不知何所归依，是以愁耳。”

毗首羯摩白天帝言：“今阎浮提有大国王，行菩萨道，名曰尸毗，志固精进，必成佛道。宜往投归，必能复护，解救危厄。”

天帝复白：“若是菩萨，当先试之，为至诚不。汝化为鸽，我变作鹰，急追汝后，相逐俱诣彼大王坐所，便求拥护。从此试之，足知真伪。”

毗首羯摩复答天帝：“菩萨大人，不宜加苦，正应供养，不须以此难事逼也。”

尔时帝释便说偈言：

“我亦非恶心，如真金应试，

以此试菩萨，知为至诚不。”

说是偈已，毗首羯摩自化为鸽，帝释作鹰，急追鸽后，临欲捉食。时鸽惶怖，飞趣大王，入王腋下，归命于王。鹰寻后至，立于殿前，语大王言：“今此鸽者，是我之食，来在王边。宜速还我，我饥甚急。”

尸毗王言：“吾本誓愿，当度一切。此来依我，终不与汝。”

鹰复言曰：“大王今者云度一切，若断我食，命不得济。如我之类，非一切耶？”

王时报言：“若与余肉，汝能食不？”

鹰即言曰：“唯得新杀热肉，我乃食之。”

王复念曰：“今求新杀热肉者，害一救一，于理无益。”内自思惟，惟除我身，其余有命，皆自护惜。即取利刀，自割股肉，持用与鹰，贸此鸽命。

鹰报王曰：“王为施主，等视一切。我虽小鸟，理无偏枉。若欲以肉贸此鸽者，宜称使停。”

王敕左右，疾取称来，以钩钩中，两头施盘，即时取鸽，安著一头，所割身肉，以著一头。割股肉尽，故轻于鸽。复割两臂两胁。身肉都尽，故不等鸽。尔时大王举身自起，欲上称盘，气力不接，失跨堕地，闷无所觉，良久乃稣。自责其心：“我从久远，为汝所困，轮回三界(4)，酸毒备尝，未曾为福。今是精进立行之时，非懈怠时也！”

种种责己，自强起立，得上称盘，心中欢喜，自以为善，是时天地六种震动，诸天宫殿皆悉倾摇。乃至色界诸天同时来下，于虚空中见于菩萨行于难行，伤坏躯体，心期大法，不顾身命。各共啼哭，泪如盛雨。又雨天华，而以供养。尔时帝释还复本形，住在王前，语大王曰：“今作如是难及之行，欲求何等？汝今欲求转轮圣王(5)？帝释？梵王(6)？三界之中，欲求何等？”

菩萨答言：“我所求者，不期三界尊荣之乐。所作福报，欲求佛道。”

天帝复言：“汝今坏身，乃彻骨髓，宁有悔恨意耶？”

王言：“无也。”

天帝复曰：“虽言无悔，谁能知之？我观汝身战掉不停，言气断绝。言无悔恨，以何为证？”

王即立誓：“我从始来，乃至于今，无有悔恨大如毛发。我所求愿，必当果获。至诚不虚如我言者，今吾身体即当平复！”

作誓已讫，身便平复，位胜于前。天及世人，叹未曾有，欢喜踊跃，不能自胜。

尸毗王者，今佛身是也。世尊往昔为于众生不顾身命，乃至如是。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在阎浮提洲，有一位名叫尸毗的大国王。他住在一座叫做提婆拔提的城里，城里的人无限富裕快乐。尸毗王主管着阎浮提洲八万四千个小国，六万处山川，八千亿个村庄。他有二万位夫人婇女，五百位太子，一万大臣。他非常慈悲，怜悯一切众生。

那时，天帝释五德离身。生命将尽，因此心里闷闷不乐。毗首羯摩看见天帝释这样，便上前问道：“你为什么感慨叹气，面有愁色？”

天帝释回答道：“我的生命将尽，死亡的征兆已经出现了。现今世界上佛法已经消灭，也再没有大菩萨们。我的心不知道归依于谁，所以发愁。”

毗首羯摩对天帝释说：“阎浮提洲现在有一位大国王，实践菩萨的行为，他名叫尸毗，意志坚强，精进不懈，将来必定能成佛。你应该去投归他。他一定能保护你，解救你的危难。”

天帝释又说：“他若是位菩萨，我们应当先试一试是不是真的。你变作一只鸽子，我变作一只鹰，我在后面紧紧追赶你，一起飞到那位大王的座位跟前，你去求他保护。这样一试，就可以知道他的真假。”

毗首羯摩对天帝释说：“对菩萨大人，不该加苦于他，我们应该供养，不要用这种事去难为逼迫他。”

这时天帝释便说偈言道：

“我本无恶心，如火试真金；

以此试菩萨，真假始分明。”

天帝释说完偈言，毗首揭摩就变作一只鸽子，天帝释就变作一只鹰，紧紧追在鸽子的后面，要捉住鸽子吃掉。鸽子惊慌害怕，飞到尸毗大王跟前，钻进他的腋下，求他保护。鹰跟着飞来，停在大殿前，对尸毗大王说：“这只鸽子现在是我的食物，飞到了大王的身边。大王赶快还我，我现在饿得厉害。”

尸毗王说：“我发过誓，要救度一切众生。这只鸽子来求我保护，我不能把它给你。”

鹰又说道：“大王今天说要救度一切众生，要是断绝了我口中的食物，我也活不了。难道像我这样的鸟类就不属于一切众生了？”

尸毗王回答说：“要是给你另外的肉，你能吃吗？”

鹰回答说：“只有新杀的热肉我才吃。”

尸毗王心里想：“我若是给它找新杀的热肉，救了这一个，又得害死另一个。这没有好处。”他想来想去，觉得其余有生命的动物都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有自己身上的肉才能给鹰。尸毗王便拿出利刀，割下自己腿上的一块肉，递给鹰，用这块肉换鸽的命。

鹰又对尸毗王说：“大王是施主，对一切众生都平等看。我虽然是只小鸟，也不应该有偏心。大王要是想用这肉来换这只鸽，应该用秤称量，使肉和鸽相等。”

尸毗王便命令左右的人马上把秤拿来，用铁钩钩在中间，两头挂上盘子，将鸽子放在一头的盘里，又将身上割下的肉放在另一头的盘里。可是他腿上的肉都割尽了，肉还是比鸽子轻。又割两臂两胁上的肉。身上的肉割完了，肉还是没有鸽子重。尸毗大王便站起身来，要爬上秤盘，气力不济，失足倒在地上，没有知觉，好久才苏醒过来。他责备自己道：“我很久以来，就为你所困，在三界中轮回，尝尽了种种痛苦，没有做过有福德的事。今天正是应该努力的时候，千万不能懈怠！”

他反复责备自己，使劲站立起来，登上秤盘，十分高兴，觉得自己做了善事。这时天地一下发出六种震动，天神们的宫殿全都摇动起来。色界的天神们同时下来，在天空中看见菩萨损伤自己的躯体，不顾性命，为获得大法，做出了这样难得的事。天神们纷纷哭泣起来，眼泪如同大雨。又从天上撒下天花，献给尸毗大王。这时天帝释回复原形，站在尸毗大王面前，对尸毗王说：“你今天做出了这样难得的事，你要想得到什么？你想做转轮圣王，还是做天帝释？还是做梵王？三界之中，你想做什么？”

尸毗王回答道：“我不希求三界中的尊荣。我做好事，获得福报，是想成佛。”

天帝释又说：“你损坏身体，痛彻骨髓，现在有悔恨的意思吗？”

尸毗王回答道：“没有。”

天帝释说：“你说你不悔恨，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看你全身颤抖不停，气息断绝，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说不后悔，用什么证明？”

尸毗王便发誓道：“我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一丝儿的悔恨。我要求的愿望，必定会获得果报。如果我的心意如我所说，诚实不虚，那就让我的身体立刻平复如初！”

尸毗王话一说完，身体立刻平复，比以前更美好。天神们和凡人们欢喜踊跃，不能自胜，赞叹这从未有过的事。

尸毗王就是今天的佛身。佛过去为了众生不顾身命，就是这样的呵。

王子摩诃萨埵

乃往久远，阿僧祇劫，此阎浮提有大国王，名曰摩诃罗檀那，秦言(7)大宝，典领小国，凡有五千。王有三子，其第一者名摩诃富那宁，次名摩诃提婆，秦言大天，次名摩诃萨埵。此小子者，少小行慈，矜悯一切，犹如赤子。尔时大王与诸群臣夫人太子，出外游观。时王疲懈，小住休息。其王三子，共游林间，见有一虎，适乳二子，饥饿逼切，欲还食之。其王小子语二兄曰：“今此虎者，酸苦极理：羸瘦垂死，加复初乳，我观其志，欲自噉子。”

二兄答言：“如汝所云。”

弟复问兄：“此虎今者，当复何食？”

二兄报曰：“若得新杀热血肉者，乃可其意。”

又复问曰：“今颇有人，能办斯事，救此生命，令得存不？”

二兄答言：“是为难事。”

时王小子内自思惟：“我于久远生死之中，捐身无数。唐舍躯命，或为贪欲，或为瞋恚，或为愚痴，未曾为法(8)，今遭福田(9)，此身何在？”设计已定，复共前行。前行未远，白二兄言：“兄等且去。我有私缘，比尔随后。”作是语已，疾从本经，至于虎所。投身虎前，饿虎口噤，不能得食。尔时太子，自取利木，刺身出血。虎得舐之，其口乃开，即噉身肉。

二兄待之，经久不还，寻迹推觅，忆其先心，必能至彼喂于饿虎。追到岸边，见摩诃萨埵死在虎前，虎已食之，血肉涂漫。自扑堕地，气绝而死，经于久时，乃还稣活，啼哭宛转，迷愦闷绝，而复还稣。

夫人眠睡，梦有三鸽，共戏林野，鹰卒捉得其小者食。觉已惊怖，向王说之：“我闻谚语，鸽，子孙者也。今亡小鸽，我所爱儿，必有不祥。”即时遣人，四出求觅。未久之间，二儿已到。父母问言：“我所爱子，今为何在？”

二儿哽噎，隔塞断绝，不能出声，经于久时，乃复出言：“虎已食之！”

父母闻此，躃地闷绝，而无所觉，良久乃稣。即与二儿、夫人、婇女，驰奔至彼死尸之处。尔时饿虎食肉已尽，唯有骸骨狼藉在地。母扶其头，父捉其手，哀号闷绝，绝而复稣，如是经久时。

摩诃萨埵命终之后，生兜率天(10)，即自生念：“我因何行，来受此报？”天眼彻视，遍观五趣(11)，见前死尸故在山间，父母悲悼，缠绵痛毒。怜其愚惑：“啼泣过甚，或能于此丧失身命，我今当往，谏喻彼意。”即从天下，往于空中，种种言辞，解谏父母。父母仰问：“汝是何神？愿见告示。”

天寻报曰：“我是王子摩诃萨埵。我由舍身济虎饿乏，生兜率天。大王当知，有法归无，生必有终，恶堕地狱，为善生天。生死常涂，今者何独没于忧愁烦恼之海，不自觉悟，勤修众善？”

父母报言：“汝行大慈，矜及一切，舍我取终。吾心念汝，荒塞寸绝，我苦难计。汝修大慈，那得如是！”

于时天人复以种种妙善偈句，报谢父母。父母于是小得惺悟。作七宝函，盛骨著中。葬埋毕讫，于上起塔。天即化去。王及大众还自归宫。

佛告阿难：“尔时大王摩诃罗檀那者，岂异人乎，今我父王阅头檀是。时王夫人，我母摩诃摩耶是。尔时摩诃富那宁者，今弥勒是。第二太子摩诃提婆者，今婆修蜜多罗是。尔时太子摩诃萨埵岂异人乎，我身是也。”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阎浮提洲，有一位大国王，名收摩诃罗檀那，意思是大宝，统领着五千个小国。这位国王有三个儿子：第一位王子名叫摩诃富那宁，第二位王子名叫摩诃提婆，意思是大天，第三位王子名叫摩诃萨埵。这小的一位王子从小就心地慈善，爱怜一切众生，如同赤子。一次，大宝大王带着群臣、夫人、王子一起出城游玩。国王倦了，停下来休息。三位王子一起到树林里玩耍，看见一只老虎，正在喂两只小虎吃奶，那老虎饥饿不堪，似乎连两只小老虎都要吃掉。小王子对两位哥哥说：“这只老虎很痛苦，瘦弱得快死了，又在喂奶，我看它好像要想吃掉它自己的儿子。”

两位哥哥回答说：“是好像你说的那样。”

弟弟又问哥哥说：“这老虎现在应该吃点什么？”

两位哥哥说：“它要能得到新杀的热血肉，才合它的意。”

弟弟又问：“救它的命，让它活下去，这事有人能办得到吗？”

两位哥哥回答说：“这可是件难做到的事。”

小王子心里想：“我前世生死轮回，这身体献出过不知多少次。或者因为贪欲，或者因为瞋怒，或者因为愚蠢，我舍弃过这躯体和生命，可从来还没有为了法这样做过。今天遇着这积福的机会，为什么不把这身体献出去？”考虑好后，他便和哥哥一起往前走。走不多远，他对两位哥哥说：“哥哥，你们先去。我有点事，跟着就来。”说完这话，就很快地从来的路回到老虎那儿。他投身虎前，可是那老虎饿得连口都张不开了，没法吃东西。他便自己找来尖利的木头，刺破身体，让血流出来。老虎舐着血，口慢慢张开，才开始吃他身上的肉。

两位哥哥等得久了，不见弟弟回来，顺着足迹往回寻找，又想起弟弟先前流露出的意思，想他必定是到饿虎那儿，喂饿虎去了。两位哥哥追到那儿，看见摩诃萨埵死在老虎面前，老虎已经把他吃了，满地都是血肉。哥哥扑倒在地，伤心得昏了过去，隔了许久，才苏醒过来，大声哭泣，又昏过去，然后又醒过来。

这时国王的夫人在睡觉，梦见三只鸽子，一起在树林里嬉戏，一只老鹰突然捉住小的一只鸽子吃掉了。夫人醒来，心里觉得害怕，把这事告诉了国王，说：“我听谚语讲，鸽子就是儿孙。这小鸽子死了，我的爱儿必有不吉祥的事。”国王立刻派人四处寻找三个儿子。不一会儿，大的两个儿子回来了，父亲问他们道：“我心爱的小儿子现在在哪里？”

两个儿子一下泣不成声，隔了好久，才说：“老虎已经把他吃了！”

国王和夫人一听这话，倒在地上，昏了过去，没有知觉，好久才醒过来。国王立刻和两个儿子、夫人、婇女赶到摩诃萨埵王子死的那地方。这时饿虎已经把肉吃光了，只剩下骸骨，乱糟糟在地上。夫人扶着王子的头，国王捉着王子的手，大声哀哭，昏过去，又醒过来，这样哭了很久很久。

摩诃萨埵命终以后，转生到兜率天，心里正想：“我因为做了什么事，才得到这种好报？”他用神眼仔细查看，遍观五趣，才看见他前世的尸体停在山中，父母正非常伤心地在哭泣。他可怜他们的无知，心想：“父亲和母亲这样痛苦，过分啼泣，恐怕会因此而丧命。我现在应该去劝导他们。”于是他从天上下来，停在空中，用各种话语来劝导他的父母。父母抬起头来问道：“你是哪一位天神？请你告诉我们。”

天神回答说：“我是王子摩诃萨埵。我因为舍生救了饿虎，所以转生兜率天。大王你应该知道，有终归于无，生必有死，做了坏事会堕入地狱，做了好事就能转生天上。生与死是常事，你们现在独独因此这样伤心，为什么不赶快觉悟，多做好事呢？”

国王和夫人回答说：“你怜悯一切众生，做了大善事，丢开了我们去死。可是我们心里还想念你，难过得心都碎了，我们的痛苦说不出有多深。你实行大慈大悲，哪能这样呵！”

天神又用种种美妙的话来劝慰国王和夫人，他们才慢慢得到觉悟。国王和夫人叫人做了一个七宝盒子，把王子的骨头装进盒里。埋好，然后在上面修起一座塔。天神这才离去。国王和众人一起回到宫里。

佛告诉阿难说：“那位摩诃罗檀那天王不是别人，就是我的父王阅头檀。那位王夫人就是我的母亲摩诃摩耶，第一王子摩诃富那宁就是现在的弥勒，第二王子摩诃提婆就是现在的婆修蜜多罗。太子摩诃萨埵不是别人，就是我。”

丑　王　子

乃往过去，无数无量阿僧祇劫，此阎浮提，有一国王，名摩诃赊仇利，领五百小国王，有五百夫人，无有太子可以继嗣。王自念言：“吾年转大，无有一子，以续国位。若一旦崩亡之后，诸王臣民不相承受，便当兴兵，枉害民命。国将乱矣，何苦之剧！”念是事已，心没忧海。时天帝释，遥知王忧，即从天下，化作一医，来诣王所，问王忧意。王即如事，宣示语医。化医白王：“莫复忧虑。我当为王往入雪山，采合众药，与夫人服，服药之后，皆当有娠。”

王闻是语，差用释忧，即语医言：“能尔者善！”

是时化医即往雪山，取诸药草，担还王宫，以乳煎之，与大夫人。夫人嫌臭，情又不信，化医归天，后不肯服。余小夫人，尽共分服。服未经久，寻觉有娠，各以情事，白大夫人。夫人闻已，情乃忧悔，即问所服有余残不。答言已尽。复问：“前草今者在不？”答言犹在。寻敕取乳，更用重煎，持与夫人，夫人便服。服之数日，亦觉有娠。

诸小夫人，月满各生，皆是男儿，端政殊异。王见诸子，欢喜踊跃，悒迟念想于大夫人。夫人月满，亦生一男，面貌极丑，形如株杌(12)。父母见之，情不欢喜，因共号之为多罗睺施，晋言株杌。

敕令养育，年渐长大。其余诸兄，皆已纳娶。唯有株杌，不以在意。后会边国，兴兵入界，五百王子领兵往拒，始战军败，退来趣域。株杌王子问诸兄言：“何以退走，如恐怖状？”

兄辈语言：“往斗不利，他军见逐，是以走退。”

株杌言曰：“如斯军贼，敢见侵陵！取我先祖天寺之中大弓贝来，我欲往击！”

其先祖是转轮王。即遣多人，往取舁来，而授与之。取弓舒张，弓声如雷，弹弓之音，闻四十里。持弓捉贝，便独往击。到先吹贝，声如霹雳。彼军闻声，惊怖散走。敌退乃还。父王异遇，尔乃爱待，深思方便，欲为婚娶。

时一国王，名律师跋蹉。闻其有女，端政绝世，王即遣使，往告求婚。指其一兄貌状示之，言为此儿，求索卿女。

使奉教到，具誊王辞。律师跋蹉即许为婚。使还白王。王大欢喜，寻遣车马，往迎将来。自敕株杌：“莫昼见妇。”自今以后，常以日暮，乃见交会。

时诸子妇，后共谈语，各叹其夫种种才德。时株杌妇，亦叹夫言：“我夫猛健，力士之力，身又细软，甚可敬爱。”

余妇语曰：“汝不须言，汝夫状貌，正似株杌。若汝昼见，足使汝惊。”

株杌妇闻，忆之在心，豫掩一灯，藏著屏处。伺夫卧讫，发灯来看，见其形体，甚用恐怖。即夜严驾，还至本国。天明乃觉，甚用悒戚，捉弓持贝，寻迹逐往，到其国中，依一大臣住。

后六国王，闻律师跋蹉王有绝妙之女，各贪欲得，兴兵集众，竞共来索。时律师跋蹉，甚用愦恼，令诸群臣，博议其事。正欲与一，其余则恨，作何方便，却此凶敌？有一臣言：“当分此女，用作六分，一军与一，其意可息。”

或有臣言：“且出重募，有能却军，以女妻之，分国共治，重加赏赐。”

王即然之，便行宣募。时多罗睺施即持弓贝，出城趣贼。吹贝叩弓，六军惊骇，怖不能动。即入军中，斩六王首，夺取冠饰，摄录其众。律师跋蹉甚为欢喜，以女贡之，奉为大王，领摄七国一切军兵。将诸士众，与妇还国。父王闻来，往出界迎。见子所领军众极盛，以国让子，劝作大王。其子不肯，云父犹在，理不应尔。

还到宫中，穷责其妇：“汝前何以夜弃我亡？”

其妇答言：“君身极丑，初见惊怖，谓非是人。”

多罗睺施捉镜自照，乃见身首熟似株杌。患厌其身，自不喜见，使至林间，乃欲自杀。帝释遥知，即下到边，问所由缘，慰喻其意，与一宝珠，而告之言：“常以此珠，著汝顶上，可将殊异如我端政。”

寻喜奉受，安其顶上，觉身倍异。还至宫中，自取弓贝，欲至外戏。妇见不识，寻语之曰：“汝是何人？莫触此物。我夫若来，傥相伤损。”

寻语妇言：“我是汝夫。”

妇殊不信，而语之言：“我夫极丑，汝形端正。汝是何人，说是我夫？”

夫即却珠，还示故形。妇乃惊喜，云何乃尔？夫即具悉，说得珠意。妇自是后，敬爱其夫。株杌之名，从是灭除。便更称之名须陀罗扇。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阎浮提洲，有一位国王，名叫摩诃赊仇利，统领着五百小国王。他有五百位夫人，可是没有可以继承王位的太子。国王心里想：“我已经渐渐老了，可是没有儿子继承王位。要是我一旦死去，各小国的国王以及大臣们互不服从，就会打起仗来，这样会枉害人民的生命，国家大乱，那将是怎样的灾难呵！”想到这事，他心情沉重，忧虑如同大海。天帝释这时知道了国王的忧愁，就从天上下来，变作一位医师，来到国王面前，问国王为什么发愁。国王把这事告诉了天帝释。这天帝释变作的医师就对国王说：“你别发愁。我要为大王到大雪山去，采集各种药物，给夫人们吃，夫人们服药后就会怀孕的。”

国王听了这话，忧虑减轻了一些，对医师说：“要能这样，那太好了！”

于是这天帝释医师前往雪山，采到各种药草，带回王宫，用牛奶煎好，送给大夫人。可是大夫人嫌药有臭味，又不相信这药真有效力，天帝释返回天上去后，她就不肯吃这药。其余的小夫人一起把药分吃了。服药后没多久，小夫人们就觉得怀了孕，各人都把这事告诉了大夫人。大夫人听了，这才后悔起来，立刻问还有服剩下的药没有。众人回答说没有。大夫人又问：“上次那些药草现在还在不在？”众人回答说还在。国王叫人拿来牛奶，用这药草重新煎好，送给大夫人，大夫人便吃了下去。吃药后几天，她也觉得自己怀了孕。

怀孕的月份一满，各位小夫人生产了，生下的都是男孩，个个长得相貌端正，和一般人不一样。国王看见这些儿子，十分高兴，又想起大夫人。大夫人怀孕的月份一满，也生了一个男孩，可是面貌却极其丑陋，如同株杌。父母见了，心里都不喜欢，因此给他取名为多罗睺施，意思是株杌。

孩子们渐渐长大。其余的兄长们都娶了妻子。只有株杌，父母没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后来有一次，邻国派兵侵入他们的国界，五百王子领兵前去抵挡，第一仗就被打得大败，退回城里。株杌王子问哥哥们说：“你们为什么退回来，怕敌人怕得这样厉害？”

哥哥们说：“我们去打了一仗，没有打赢，敌人的军队冲过来，我们只好往后退。”

株杌说：“这等贼军，竟敢来侵犯欺侮我们！把我们祖宗神庙里的大弓和螺号给我拿来，我要去和他们大战一场！”

他们的祖先是转轮王。于是国王便派了好些人到神庙里去，把祖宗留下的大弓和螺号拿来，交给株杌。株杌拿起弓来，轻轻拉开，那弓弦弹动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四十里内都听得见。他手里拿着弓和号，独自一人，便出城去和敌人作战。到了敌军面前，他先吹起螺号，发出的声音如同霹雳。敌军听到这声音，吓得四散奔逃。敌人退了，株杌才回城。父王惊异，这才对他特别喜爱，想到要为他娶妻。

那时有一位国王，名叫律师跋蹉。摩诃赊仇利王听说他有一位女儿，相貌端正，世所稀有，便派遣使人去求婚。他指着株杌的一个哥哥对使人说：“你到了那里，就说是为我这个儿子求亲。”

使人接受命令，到了那个国家，就照着自己国王说的话向律师跋蹉王求亲。律师跋蹉王答应了婚事。使人回来，把消息报告国王。国王非常高兴，立刻派遣军马，去把律师跋蹉王的女儿迎接了回来。他自己对株杌说：“你白天别见你的妻子。”从此，株杌只能在天黑以后去见他的妻子。

后来有一次，王子们的妻子一起谈话，各自都称赞她们丈夫的种种才能和德行。株杌的妻子也称赞她的丈夫说：“我的丈夫勇猛，是大力士，身上皮肤又细软，很值得敬爱。”

其余王子们的妻子说：“你别说了，你丈夫的样子就像株杌。你要是白天见了他，会吓你一大跳。”

株杌的妻子听了这话，记在心里，预先在屋的角落里藏好一盏灯。等到丈夫睡着了，她点灯一看，看见他的样子真叫人害怕。她立刻叫人备好马车，回了自己的国家。第二天天亮时，株杌知道了这事，心里很不痛快。他拿上大弓和螺号，跟着他妻子去的路，到了妻子的国家，住在一位大臣家里。

后来没多久，有六位国王，听说律师跋蹉王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儿，都想得到她，就发兵来争夺。律师跋蹉王很是慌张，召集大臣们来商议这事。他想要把女儿给其中一个国王，但其余五个国王又会怀恨报复，真不知有什么办法能叫这些凶恶的敌人退却。一位大臣说：“大王应当把女儿分作六份，一个国王的军队给一份，让他们谁也没有话说。”

又有一位大臣说：“大王出布告宣布，谁能打退敌军，就把女儿嫁给他，与他共同治理国家，还重重赏赐他。”

律师跋蹉王觉得这办法好，立即派人宣告命令，招募能击退敌军的人。多罗睺施便拿上大弓和螺号，出城向敌军冲去。他吹响螺号，叩响大弓，六支敌军吓坏了，动也不敢动。他冲进军中，砍下六个国王的头，摘下他们的王冠和首饰，六支军队统统都投降了他。律师跋蹉王非常高兴，把女儿又嫁给他，还奉他做大王，统领七国所有的军队。株杌带着军队，和妻子一起回国。他的父王听说他回来了，亲自到国界边上来迎接他。父王看见儿子带领着这么多的军队，要把国家让给他，劝他做大王。他不肯，说父亲还在，没有儿子做国王的道理。

他回到宫里，责备妻子说：“你为什么要在那天夜里弃我而去？”

妻子回答说：“你长得太丑陋了，我乍一看见，心里又惊又怕，以为你不是人。”

多罗睺施拿起镜子，照着自己，才看见自己真像是株杌。他自己也讨厌自己这模样，不想再看，就走进一座树林中，打算自杀。天帝释知道了这事，从天上下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又安慰他，给了他一颗宝珠，对他说：“你把这宝珠随时放在你的头顶上，你的相貌就可以变得和我一样端正漂亮。”

多罗睺施高兴地收下这宝珠，放在自己头顶上，身上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回到宫里，拿上弓和螺号，要到外面去游玩。妻子不认识他了，就问他道：“你是谁呀？不要摸这东西。我丈夫要是回来，也许会伤害你的。”

多罗睺施对妻子说：“我就是你的丈夫。”

妻子根本不相信，说道：“我丈夫长得非常丑陋，你长得这样漂亮。你究竟是什么入，说是我的丈夫？”

丈夫拿掉宝珠，让妻子看他原来的模样。妻子这才又惊又喜，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呀？”丈夫把得到宝珠的事一一告诉了妻子。从此以后，妻子就敬爱她的丈夫了。株杌这名字也不再使用。王子改了名字，叫做须陀罗扇。

长者檀若世质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陀精舍(13)，与诸比丘大众说法。尔时国内有大长者，财富无量，金银七宝，象马牛羊，奴婢人民，仓库盈溢。无有男儿，唯有五女，端正聪达。其妇怀妊，长者命终。时彼国法，若其命终，家无男儿，所有财物，悉应入官。王遣大臣，摄录其财，垂当入官。其女心念：“我母怀妊，未知男女。若续是女，财应属官。若其是男，应为财主。”念已，往白王言：“我父命终，以无男故，财应入王。然今我母怀妊，须待分身。若苟是女，入财不迟。若或是男，应为财主。”

时波斯匿王住法平整，即可所白，听如其言。其母不久，月满生儿，其身浑沌，无复耳目，有口无舌，又无手足，然有男根(14)。即为作字，名曼慈毗梨。

尔时是女，具以是事，往问于王。王闻是已，思惟其义：“不以眼、耳、鼻、舌、手足等而为财主，乃以男故，得为财主。儿有男根，应得父财。”即告诸女：“财属汝弟，吾不取也。”

尔时大女，往适他家，奉给夫主，谦卑恭谨，拂拭床褥，供设饮食，迎来送去，拜起问讯，譬如婢事大家。比近长者睹其如是，怪而问言：“夫妇之道，家家皆有，汝独何为改操若兹？”

女子对曰：“我父终没，家财无量，虽有五女，犹当入王。会母分身，生我一弟。无有眼、耳、舌及手足，但有男根，得为财主。以是义故，虽有诸女，不如一男。是故尔耳。”

长者闻已，怪其如是，即与其女，往至佛所，白言：“世尊，彼长者子，以何因缘，无有眼、耳、舌及手足，而生富家，为此财主？

佛告长者：“善哉问也！谛听善思，当为汝说。”

“唯然，乐闻。”

佛告长者：“乃往过去，有大长者兄弟二人，兄名檀若世质，弟名尸罗世质。其兄少小，忠信诚实，常好布施，赈救贫乏。以其信善，举国称美。王任此人，为国平事，诤讼典直，由之取决。是时国法，举贷取与，无有券疏，悉诣平事檀若世质，以为明人。时有估客，将欲入海，从弟尸罗世质多举钱财，以供所须。时弟长者，唯有一子，其年幼小，即将其子并所出钱，到平事所，白言：‘大兄，是估客子从我举钱，入海来还，应得尔许。兄为明人。我若终亡，证令子得。’平事长者，指言如是。

“其弟长者，不久命终。时估客子，乘船入海，风起波浪，船坏丧失。时估客子，捉板得全，还其本国。时长者子，闻其船坏空归，唯见此人，便自念言：‘此虽负我，今者空穷，何由可得？须有当债。’

“时此估客长者，复与余贾，续复入海。获大珍宝，安隐吉还。心自念言：‘彼长者子，前虽见我，不从我债。我举钱时，此人幼稚，或能不忆。或以我前穷，故不债耶？今当试之。’

“即严好马，众宝服饰，宝衣乘马入市。长者子见服乘如是，心念：‘此人似还有财，当试从债。’即遣人语言：‘汝负我钱，今可见偿。’答言：‘可尔，当思宜了。’

“估客自念：‘所举顿大，重生累息，无由可毕。当作一策。乃可了耳。’即持一宝珠，到平事妇所，白言：‘夫人，我本从尸罗世质举少钱财，其子来从我债。今上一珠，价直十万。若从我债，可嘱平事莫为明人。’

“其妇答言：‘长者诚信，必不肯尔。为当试语。’即受其珠。

“平事暮归，即便具白。长者答言：‘何有是事？以我忠信不妄语故，故王立我为国平事。若一妄言，此事不可。’

“明，估客来。具告情状，即还其珠。时估客子，更上一珠，价直二十万，复往白言：‘愿使嘱及。此既小事，但作一言，得三十万。彼若得胜，虽复侄儿，无一钱分。此理可通。’

“尔时女人，贪爱宝珠，’即为受之。暮更白夫：‘昨日所白，事亦可通，愿必在意。’

“长者答言：‘绝无此理。我以可信，得为平事。若一妄语，现在当为在所不信，后世当受无量劫苦。’

“尔时长者，有一男儿，犹未能行。其妇泣曰：‘我今与汝，共为夫妻，若有死事，犹望不违。嘱此小事，直作一言，而不相从，我用活为？若不见随，我先杀儿，然后自杀！’

“长者闻此，譬如人噎，既不得咽，亦不得吐，自念：‘我唯有此一子，若其当死，财无所付。若从是语，今则不为人所信用，将来当受无量苦恼。’迫蹴不已，即便可之。其妇欢喜，语估客言：‘长者已许。’

“估客闻之，欣悦还家，严一大象，众宝庄校，著大宝衣，乘象入市。长者子见，心喜念言：‘是人必富，服乘乃尔。我得财矣。’即往语曰：‘萨薄当知，先所负钱，今宜见偿。’

“估客惊言：‘我都不忆，何时负君？若相负者，明人是谁？’

“长者子言：‘若干日月，我父及我，手付汝钱，平事为我明人。何缘言不？’

“估客子言：‘我今不念。苟有事实，当还相偿。’

“寻共相将，至平事所。长者子言：‘此人往日亲从我父举若干钱，伯为明人，我时亦见，事为尔不？’

“答言：‘不知。’

“其侄惊曰：‘伯父尔时，审不见闻，不作是语，此事可尔，不以手足，指是财耶？’

“答言：‘不尔。’

“侄子恚曰：‘以伯忠良，王令平事，国人信用。我亲弟子，非法犹尔，况于外人，枉者岂少？此之虚实，后世自知！’”

佛告长者：“欲知尔时平事长者，今曼慈毗梨，无有耳目，浑沌者是。由于尔时一妄语故，堕大地狱，多受苦毒，从地狱出，五百世中常受浑沌之身。由于尔时好布施故，常生豪富，得为财主。”

今　译

我是这样听来的：有一个时候，佛住在舍卫国祇陀精舍，给比丘们说法。那时舍卫国里有一位大长者，家里财富无量，有金银七宝、象马牛羊、男奴女婢，仓库里的财物都堆满了。他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都生得相貌端正，十分聪明。他的妻子又怀了孕，可是他却死了。那时舍卫国有条法律，谁要是死了，家里又没有儿子，所有的财产就要收归官府。于是国王派了大臣，把这位长者的财产都登记成册，马上要收归官有。长者的女儿们心里想：“我们母亲怀了孕，不知道会生男还是生女。如果还是生个女儿，财产应该归国王。如果生个儿子，那就该是这财产的主人。”这样想了后，女儿们就前去见国王，对国王说：“我们父亲死了，因为没有儿子，所以财产应该归大王。但是我们母亲现在怀了孕，是男是女，还得等生下来才知道。要是生下女儿，没收财产不迟。要是生个男儿，就该是财产的主人。”

舍卫国那时的国王是波斯匿王，执法很公正，就答应了长者女儿们的要求。不久，她们的母亲怀满了月，生下一个孩子。这孩子周身浑浑沌沌，没有耳朵，没有眼睛，有口，但没有舌，还没有手和脚，但是却有男根。取了个名字叫曼慈毗梨。

长者的女儿们把这事报告了波斯匿王，问该怎么办。波斯匿王听了，心里想：“要做财主，不是靠有眼睛、耳朵、鼻子、舌头，手和脚，只要是个男的，就能做财主。这个小孩有男根，就该继承父亲的财产。”于是波斯匿王对长者的女儿们说：“你父亲的财产，归你们的弟弟，我不没收了。”

长者的大女儿那时嫁了人。她到了丈夫家，侍候丈夫非常谦卑恭谨，拂拭床褥，供设饮食，迎来送往，拜起问讯，就好像女婢侍候主人一样。邻近有位长者，看见她这样，有些奇怪，就问她：“夫妇之道，家家都有，你为什么独独要像这样？”

大女儿回答说：“我父亲有无数的家产，他一死，虽然有五个女儿，财产还是得归国王。恰好这时我母亲生了一个弟弟。我弟弟虽然没有眼睛、耳朵、舌头和手脚，但是有男根，就能当财主。所以说女儿虽多，却不如男儿一个。因此我才这样。”

长者听了这话，觉得这事有些奇怪，就和这大女儿一起到佛那里去，对佛说：“世尊，那位长者的儿子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眼睛、耳朵、舌头和手脚，投生到这富人家里，做了财主？”

佛对长者说：“问得好！你们仔细听着，好好地想，我告诉你们。”

长者说：“好！我们很高兴听。”

佛就说道：“从前，有兄弟二人，都是大长者。哥哥叫檀若世质，弟弟叫尸罗世质。哥哥从小就很诚实，又喜欢布施，常常救济穷人，因此举国的人都称赞他。国王任命他做国里的平事，凡是有人因为借钱借物发生了争执，都由他裁定。那时这个国家的规矩，借钱借物不要文书，都到平事檀若世质那里，让他作证人。那时有一位商人，要入海经商，从弟弟尸罗世质那里借了很多钱，作经商的用费。这位弟弟长者只有一个儿子，年纪还小，就带着他的儿子和他要借给那商人的钱，到了做平事的哥哥那儿，对哥哥说：‘哥哥，这位商人向我借钱，入海回来还我，应该还我多少多少。哥哥你是证人。我要是死了，你就作证，还给我儿子。’平事哥哥用手指着钱，就这样答应了。

“没有多久，弟弟长者就去世了。那位商人乘船入海，遇上风浪，船被打坏了。商人抓住一块船板，才逃得性命，回了国。弟弟的儿子听说这商人船沉了，空着双手一个人回来，虽然看见了他，但心里想：‘他虽然欠我的债，但现在穷得一无所有，怎么能还我呢？等他有了钱，我再要他还。’

“这位商人回来后，又与一些商人一起，重新入海。这一次获得许多珍宝，平安地回来了。他心里想：‘那位长者的儿子，上次虽然看见了我，没向我讨债。我向他父亲借钱的时候，他还幼小，恐怕记不得这事了。或者是他上次以为我穷，所以没要我还他钱？我应该试探他一下。’

“商人备下一匹好马，穿上好衣裳，衣裳上装饰着各种珠宝，来到街市上。尸罗世质长者的儿子看见他骑着好马，穿戴富贵的模样，心里想：‘这人好像还有钱，我应该去试一试，要他还我钱。’长者儿子就派人对商人说：‘你欠我的钱，现在可以还我了。’商人回答说：‘可以，我正想着还呢。’

“但是这商人转念又想：‘我借的这笔钱，数目不小，连本带利，一下还还不清。我得想个计策，才了结得了。’商人就拿上一颗宝珠，到那位平事的妻子那儿，对平事妻子说：‘夫人，我早先从尸罗世质那里借了一点钱，他儿子要向我讨还。我送您一颗宝珠，价值十万钱。要是他儿子来向我要债时，您嘱咐平事不要给他作证人。’

“平事的妻子说：‘我丈夫诚实，又讲信用，必定不肯做这种事。我试一试给他说吧。’就收下了商人送的宝珠。

“晚上，平事回家来，妻子把这事给平事说了。平事长者回答说：‘这事绝对不可以。因为我诚实，不说假话，国王才立我做国里的平事。我要是一说假话，这就不行了。’

“第二天，商人又来了。平事妻子把平事的话告诉了商人，把宝珠还给了他。商人又拿出一颗宝珠，价值二十万钱，又到平事家里，对平事妻子说：‘请您还是再给平事说一说吧。这是件小事，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得到三十万钱。尸罗世质的儿子要是胜了，虽然是您们的侄儿，一个钱也不会分给您们。这道理能说得通。’

“这女人贪心，喜爱这宝珠，就收下了宝珠。晚上，她又对丈夫说：‘昨天说的那事，是办得通的，你一定记在心上。’

“平事长者回答说：‘这事绝无道理。我就是因为大家相信我，才当了平事。要是说一句假话，这一辈子谁也不会再相信我了，下一辈子还得受无量的痛苦。’

“长者有一个儿子，那时还不能走路。妻子哭着说道：‘我现在和你是夫妻，就是有要去死这样大的事，还盼望你不会不听从我。今天嘱托你这么一件小事，就说一句话，都不答应我，我还活着干什么？你不答应我，我先杀死这孩子，然后自杀！’

“长者听了这话，就好像喉咙里堵上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心里想：‘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要是真的死了，我的家产给谁？要是听了妻子的话，从此就没人相信我了，将来还要受无量的苦恼。’他受不住逼迫，就答应了。妻子很高兴，对商人说：‘行了，长者答应了。’

“商人听到这话，高兴地回到家里，准备好一头大象，大象身上装饰上各种宝物，自己穿上一件满是珠宝的衣裳，骑着大象到街市上去。尸罗世质的儿子看见他，心里很高兴，想道：“这人一定发了大财，骑着这样好的大象，穿着这样好的衣裳。我的钱也能要得回来了。’他便上前对这商人说：‘商主你还记得起，以前借我父亲的钱，现在该还我了。’

“商人做出很吃惊的样子，说：“我怎么记不得了，什么时候借过你父亲的钱？要是借过，证人是谁？”

“尸罗世质的儿子说：“什么什么时候，我父亲和我，亲手把钱借给你的，平事就是我们的证人。你怎么说没这件事？’

“商人说：‘这事我现在记不起了。要是真有这事，我就还你钱。’

“两人一起来到平事长者那里。尸罗世质的儿子说：‘这人以前亲自从我父亲那里借了好多好多钱，伯父是证人，我当时也看到的，有这事吧？’

“平事长者回答说：‘我不知道。’

“侄儿大吃一惊，说：‘伯父当时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事的吗？不是说这事可以的吗？不是用手足指过这钱的吗？’

“平事回答说：‘不，没这事。’

“侄子非常生气，说道：‘伯父，国王因为你诚实可信，叫你做平事，大家也信任你。我是你亲弟弟的儿子，你都这样徇私枉法，不知对外人更是怎样，被你坑害的人难道还少？这事的真假，后世自然知道！’”

佛告诉长者说：“你要知道，那个做平事的长者，就是现在没有耳朵和眼睛，混混沌沌的曼慈毗梨。由于他那时说了一句假话，就堕进大地狱，受许多痛苦，从地狱出来，在五百世中常转生为浑沌之身。因为他那时喜好布施，又常常转生在有钱人家里，得为财主。”

儿媳妇毗舍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尔时波斯匿王有一大臣，名梨耆弥。家居大富。生七男儿，为其娶妻，已至于六。残第七子，当为求妇。自思惟言：“吾年衰迈，唯余一儿，为之纳妇，要令殊胜。”时此长者，有一亲厚婆罗门。来共相见，因议语曰：“今我欲为小儿求婚，未能知处。卿自昔来，游行诸国，今欲烦君，为我推觅。若见有女端政贤智，性命相宜，适我子意，乃当求之。”

时婆罗门，即便然可。遍行看觅，到特叉尸利国(15)，见五百童女，群行游戏，采取好花，用作拂饰。此婆罗门，随逐观之。转复前行，当度少水，诸女子辈，皆脱革屣，中有一女，而独不脱，并屣入水。转复前行，续更有河，众女褰衣，尔乃入水，唯此一女，独并衣入。前行林间，诸女各各上树采花，时此一女，自不上树，从他索之，得花甚多。时婆罗门，问此女言：“我有少疑，欲得相问。”

其女答曰：“有疑便问。”

婆罗门言：“向者诸女，当入水时，尽脱革屣，汝独不脱，有何意故？”

时女答言：“汝痴何甚？所以作屣，正用护脚。陆地之事，眼有所见，荆棘瓦石，可得避之。水底隐匿，眼所不睹。傥有棘刺及诸毒虫，伤害人脚，是以不脱。”

时婆罗门，复更问言：“以何事故，并衣入水？”

时女答言：“女人之身，相有好恶。褰衣入水，为人所见。相好则可，不好嗤笑。以是事故，而不褰之。”

时婆罗门，复更问言：“以何缘故，独不上树？”

女便答言：“若当上树，树枝傥所，危害人身。以是事故，而不上耳。”

此女即是波斯匿王弟昙摩诃羡女也。羡昔因罪，逃奔波国，便于其土，安家纳娶，而生斯女，字毗舍离。时婆罗门，闻女所说，知必贤能，而问女言：“汝父母在不？”女答曰：“在。”

遂逐到门，求共相见。女入白父：“外有婆罗门，欲见大人。”

时昙摩诃羡，便出见之。问讯已竟，而语之言：“向者女子，是君女不？”

答言：“是也。”

“为有主未？”

答言：“未也。”

婆罗门言：“舍卫国中，有一大臣，字梨耆弥，君识之不？”

答言：“旧识。”

婆罗门言：“是梨耆弥最下小儿，端政聪明，欲求君女，共为婚姻，可得尔不？”

昙摩诃羡言：“彼是豪姓，本与匹偶。苟其欲得，情在无违。”

已蒙许可，便共克日。尔时有伴，往舍卫国。时婆罗门，即作书疏，与梨耆弥，陈说事状。长者闻已，办具聘物，车马骑乘，往特叉尸利国。浙近欲到，先遣使往。时昙摩诃羡，善加敬待，即设宾会，以女妻之。

诸事毕竟，当还舍卫。时此女母，于众人前，嘱其女言：“自今以后，常著好衣，恒食美食，日日照镜，莫令断绝。”

女即长跪，奉受教敕。梨耆弥闻，阴用为恨：“人生一世，苦乐无定，好衣美食，如何得常？恒照明镜，斯亦非理。”虽有此念，难不问之。

客主相辞，于是别去。大小徒侣，进路归国。于道中间，有一客舍，四面垂轩，极为清凉。其先到者，在下休息。儿妇后至，启白公言：“此不可住，速出向外！”

公不违之，出向露处。左右数人，不肯出去。时有象马，身体搔痒，以身揩柱，屋即崩坏，镇杀下人。时梨耆弥，作是念言：“我今脱死，由是儿妇。”敬遇之心，倍益隆厚。

即便驾乘，进路而归。到一大涧，草茂水美。众人息驾，涧侧而住。儿妇后封，便语之言：“住此不快，速出岸上！”

即用其言，远涧休息。须臾之间，便有云起，震雷降雨，滂沛而下，溢涧流来。时梨耆弥，复重念曰：“吾等今日，再脱于死。由此儿妇，得全身命。”

复敕严驾，涉道进前。既达本国，中表亲里，悉来庆问。长者欣悦，即设供具，共相娱乐，终竟一日。宾客既罢，是时长者，召诸儿妇，而告之曰：“吾今年高，厌众事务，家居器物，欲有付托。卿等诸人谁能为我知藏执钥？”

六大儿妇，尽辞不堪，其第七者，自言能任。于时长者，以诸藏钥，悉以付之。既已受命，勤谨不懈，朝朝早起，洒扫堂舍。炊蒸已竟，先饭公姑，及诸男女，后饭奴婢僮仆使人，各各分处，赴趣作业，然后自食。以是为常。

公见忠恪不与凡同，怪前母嘱而不用之，便问之曰：“汝前来时，被母教敕，好衣美食，日照明镜，其事云何？卿可说之。”

儿妇长跪，具答事状：“我母所约著好衣者，体上大衣，教使爱护，恒令净洁，时间客会，可得鲜妙。所敕美食，非谓甘肥，教使晚饭，饥虚得食，粗细尽美。其明镜者，非铜铁镜，教令早起，洒扫内外，端整床席，务令净洁。我母所嘱，其事如是。”

时公闻之，知有妙才，情存待遇，甚倍于前，家中众物，悉以委之。欢喜泰然，无复忧虑。

时有群雁，飞入海渚，噉食粳米，食之既饱，街穗翔来，当王宫上，失堕殿前。诸人见之，取用奉王。王见奇好，必中作药，敕使留种，莫得弃散，付与诸臣，各令植之。时梨耆弥，亦得少许，持至于家，教令种之。儿妇奉取，驱率奴仆，调和畦田，于中下种。生长滋茂，大获子实。诸人种者，消息失度，悉皆不生。

时王夫人，欻得笃疾，召问诸医，治病所由，中有医言：“当须海渚粳米，作食食之，尔乃可差。”王自忆念，昔得其种，付人垦植，今当推校，为有为无。即召诸臣而问之言：“前敕种稻，为成熟不？今日急须，用治困药。”

诸臣各各自说本末，或云不生，或云鼠噉。时梨耆弥，归家问曰：“前种稻米，为获实不？欲得与王，治夫人病。”

儿妇答言：“家内丰多。若用作药，足用一国，不齐一人也。”

时梨耆弥，即送与王。寻用作食，以与夫人。夫人食已，病得除愈。王甚欢喜，大与赏赐。

时特叉尸利舍卫二国共相嫌隙，常不和顺。时特叉尸利王，欲试舍卫有贤智不，遣一使者，至舍卫国，送马二匹，而是母子，形状毛色，一类无异，能别识者，实为大善。王及群臣不能分别。时梨耆弥，从宫归家，儿妇问言：“有何消息？”公即答言，如向所见。儿妇白言：“此事易知，何足为忧？但取好草，并头而与，其是母者，推草与之，其是子者，抴搏食之。”

时梨耆弥，寻往白王。王如其语，以草试之，果如其策，母子区别，即语使者：“斯是马母，彼是其驹。”时使答言：“审如来语，无有差错。”王大欢喜，倍加爵赏。

时彼来使，还归本国，具白诸理。时特叉尸利王，便更遣使，送于二蛇，粗细长短，相似如一，能别雌雄者，斯亦大善。波斯匿王及诸群臣无能识者。时梨耆弥，归问儿妇：“此复云何？”儿妇答言：“以一端细，敷置于地，取此二蛇，用著上，若是雌者，静然不动，其是雄者，骚扰不宁。何以知之？女之为性，爱著细滑，得软生染，不欲动摇。男子性刚，转侧不安，以此推之，可足知矣。”

长者闻已，即往白王。王从其计，寻时试之，果如所言，了了识别，告彼使曰：“是雄是雌。”使寻报曰：“审尔不虚。”王甚庆悦，大赐财宝。

时彼国王，复送一木，长满一丈，根杪正等，无有节目刀斧之迹，而语之曰：“若能识别此木上下，亦大快善，甚不可量。”王及诸臣无能识者。时梨耆弥，复问儿妇，儿妇答曰：“此事易耳，但取其木，用著水中，根自沉没，头浮在上。”

长者闻已，复往白王。王用其语，而便试之，果如其计，沉浮各殊，语彼使言：“浮者是头，沉处是根。”时使答言：“信如所论。”王益欢喜，重与赏赐。

彼使还国，具白因缘。其王闻之，心用信伏，更遣使命，兼献珍宝，因复语曰：“大王国中，实有贤达。自今以后，当修义好。”波斯匿王情倍踊跃，召梨耆弥，而问之曰：“顷来诸事，卿何由知？”

梨耆弥言：“非臣所达，是臣儿妇之智辩耳。”

国王闻已，深加欣敬，拜其儿妇，用为王妹。

今　译

我是这样听说来的：有一个时候，佛住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那时舍卫国波斯匿王手下有一位大臣，名叫梨耆弥。梨耆弥家里非常富有。他生了七个儿子，其中六个已经娶了妻子。剩下的第七个儿子，也该娶亲了。他想：“我年纪已经老了，只剩下这一个儿子没娶亲，得为他娶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子。”梨耆弥有一个好朋友，是位婆罗门，婆罗门来见他，他就和这位婆罗门商量：“我现在想为我的小儿子求婚，不知道哪里有好的女子。你以前到过各个国家，现在想麻烦你为我寻找一下。要是见到有相貌端正又聪明贤惠的女子，身份年龄也合适，能合上我儿子的意，就请你替我们向她求婚。”

婆罗门答应说可以。于是他便到处去寻求，到了特叉尸利国，看见有五百个少女在一起，一边走，一边玩，要去摘花儿来打扮自己。这婆罗门就跟着这群少女，也一边走，一边看。前面要经过一条小河，少女们都脱下鞋，只有一位少女独独不脱，穿着鞋走进水里。往前走，又有一条河，少女们都揭起衣裳，然后走进水里，只有那位少女独独穿着衣裳走进水里。少女们走进树林里，各自上树摘花，只有这位少女自己不上树，只是向别人要花，要到的花还很多。婆罗门就问少女说：“我有一点不明白的事，想问问你。”

少女回答说：“你有不明白的事，你就说吧。”

婆罗门说：“刚才过河时，其他那些女孩子都脱掉鞋，你独独不脱，为什么？”

少女回答说：“这事你怎么不明白？人所以穿鞋，正是为了保护脚。陆地上的东西，眼睛还看得见，要是有荆棘瓦石，可以躲开。藏在水底的东西，眼睛看不见。万一有刺和各种毒虫，会伤害我的脚，所以我不脱鞋。”

婆罗门又问：“那你为什么穿着衣裳走进水里呢？”

少女回答说：“女子的身子，有的长得好看，有的长得不好看。要是揭起衣裳走进水里，就被人看见了。要是身子长得好看还可以，要是长得不好看，就会被人笑话。因此我不揭起衣裳。”

婆罗门又问：“那你为什么独独不上树呢？”

少女回答说：“要是上了树，倘若树枝折断，身体就有危险了。所以我不上树去。”

原来这少女就是波斯匿王的弟弟昙摩诃羡的女儿。昙摩诃羡以前因为犯了罪，逃到这个国家，就在这里娶了妻子，安了家，生下了这个女儿，取名叫毗舍离。婆罗门听了少女说的这一番话，知道她一定很聪明，就问她：“你父母在家吗？”少女回答说：“在”。

于是婆罗门跟着她，到她家去，想见一见她的父母。到了家，少女先进屋去报告父亲说：“外面有一位婆罗门，想见大人。”

昙摩诃羡从屋里出来。婆罗门向他问候以后，就问道：“这位女子是您的女儿吗？”

昙摩诃羡回答说：“是”。

“定了亲了吗？”

昙摩诃羡回答说：“没有”。

婆罗门说：“舍卫国有一位大臣，叫做梨耆弥，您认识吗？”

昙摩诃羡回答说：“以前认识。”

婆罗门说：“这梨耆弥最小的儿子长得端正、聪明，想求您的女儿做妻子，两家结为婚姻，可以吗？”

昙摩诃羡说：“他们是大姓人家，正是门当户对。如果他们愿意，我们就没有意见。”

婆罗门得到昙摩诃羡的同意，两人一起定下了日子。这时正好有一个人要到舍卫国去，婆罗门便写了信给梨耆弥，把事情告诉他。梨耆弥知道了这事，就准备下聘礼，一行人骑马乘车，前往特叉尸利国迎亲。快到特叉尸利国的时候，梨耆弥先派了使人到前面去报信。昙摩诃羡也隆重地接待他们，请来宾客，摆下宴席，把女儿嫁给了梨耆弥的儿子。

各种事情办完，梨耆弥他们该回舍卫国了。毗舍离的母亲当着大家，嘱咐女儿说：“从今以后，常穿好衣服，常吃好饮食，天天照镜子，莫要间断。”

女儿长跪在地上，接受母亲的教导。梨耆弥听了这话，心里暗暗有些不高兴：“人生一世，苦乐无定，好衣好食怎么能常常都有？天天照镜子，这也没有什么道理。”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也不好说出来。

客人主人互相告辞，于是就分别了。梨耆弥领着大大小小一行人，上路回国。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大路中间有一所客店，四面都有凉台，很是清凉。先到的人就在这凉台下休息。儿媳妇毗舍离后到，对公公梨耆弥说：“这儿不可以停留，赶快到外面去！”

公公梨耆弥听了她的话，赶紧出来，走到空地上。左右的几个人，不肯出去。这时有大象和马，身体瘙痒，就用身子在房柱上揩擦，房子一下就崩塌了，压死了下面的人。这时梨耆弥心里想：“我今天能够逃脱不死，靠的是我这儿媳妇。”他不由得加倍地敬爱毗舍离。

大家驾车骑马，上路又往前行。到了一条大溪边，附近草茂水美。大家在溪边停下来休息。毗舍离后到，对大家说：“停在这儿不好，大家赶快往高处走！”

众人听了她的话，赶紧远离这山溪，到一边去休息。不一会儿，天上涌起乌云，一阵雷声，雨水倾盆而下，山溪里一下涨起大水，漫流出来。这时梨耆弥心里又想：“我们今天再次幸免于死。靠了我这儿媳妇，我们的生命才得到保全。”

梨耆弥吩咐继续前进。回到舍卫国，亲戚邻居都来祝贺。梨耆弥长者心里高兴，就摆设饮食，大家一起，整整娱乐了一天。宾客散了后，梨耆弥长者把各位儿媳妇都召集来，对她们说：“我现在年事已高，不愿意管理各种事务，家里过日子的这些东西，想托付给你们。你们中谁能替我管理仓库，收执钥匙？”

大的六个儿媳妇都推辞说她们办不到，只有第七个儿媳妇毗舍离自己说她可以。于是梨耆弥长者就把各个仓库的钥匙都交给了她。毗舍离受命以后，又勤快又谨慎，毫不懈怠，天天早上很早就起床，洒扫堂舍。饭煮好后，先让公公婆婆和其他的人吃，再让奴婢僮仆使人们吃，各人要做的事安排好，让各人干各人的事，然后她自己才吃饭。每天都是如此。

公公看见毗舍离十分诚实勤劳，和一般人都不一样，奇怪她为什么不照着她母亲以前的嘱咐做，便问她说：“你以前刚要来我家的时候，你母亲教你，要你穿好衣，吃好饮食，天天照镜子，这是怎么回事呢？你说说看。”

毗舍离跪下来说道：“我母亲所说的穿好衣服，意思是身上穿的衣服要爱护，要常常洗干净，见客人时才新鲜好看。她说的好饮食，不是指好吃的，是叫我要晚吃饭，饿了才吃，粗的细的都是好饮食。她说的照镜子，不是指照铜镜铁镜，而是叫我早上早起，洒扫内外，收拾床席，一定要弄干净。我母亲嘱咐我的，就是这些事。”

公公听了这话，知道毗舍离很有才干，对她比以前更加信任，家里的各种东西都一一交托给她。自己欢喜放心，无忧无虑。

那时有一群大雁，飞到海岛上，吃一种粳稻米，吃饱以后，又衔着稻穗飞到王宫上面。稻穗掉落大殿前，宫里的人看见了，捡起来献给波斯匿王。波斯匿王看见这稻特别好，一定能当药用，就命令留作种子，不要丢失了，把这粳稻米分给各个大臣，命令他们各自拿回去种上。梨耆弥也分得一点，带回家里，叫家里人拿去种上。毗舍离拿到这些种子，就带领奴仆，整治田土，插下种去。这稻长得很好，收获了许多。其他大臣家种的粳稻，没有适当料理，都没有生出来。

这时恰好波斯匿王的夫人忽然得了重病，召来医师，问他们该怎么治，医师中有一个人说：“这病得海岛上生长的粳稻来做饭吃，吃了就能好。”波斯匿王记起以前曾得到过这种稻种，分给了大臣们回家去种上，现在可以问一问，不知道还有没有。于是他立刻召来大臣，问道：“上次叫你们种下的粳稻成熟了吗？现在急需用作治病的药。”

大臣们各自报告，有的说种下地没有生出来，有的说被老鼠吃了。梨耆弥回家问道：“上次种的粳稻米，收获了吗？现在需要送给国王，给国王夫人治病。”

儿媳妇毗舍离回答说：“这粳稻家里多着呢。要是作药，一个国家的人都够，不止够一个人的。”

梨耆弥立即给波斯匿王送去。波斯匿王命令将这种粳稻米做成饭，送给夫人。夫人吃了，病就好了。波斯匿王很高兴，大大地赏赐了梨耆弥。

那时特叉尸利国和舍卫国之间有矛盾，常常闹不和，特叉尸利国王想试一试舍卫国里有没有聪明人，就派了一位使者到舍卫国，送来两匹母马，其中一匹是马母，一匹是马驹，两匹马形状毛色完全一样，要舍卫国的人分别出哪是母，哪是驹。舍卫国国王和大臣们谁也不能分别。梨耆弥从王宫回到家里，儿媳妇毗舍离问他：“今天有什么消息？”梨耆弥就把这事告诉了她。毗舍离说：“这事好办，有什么可发愁。只要拿来好草，同时给这两匹马，是母的那匹马就会把草让给是子的那匹马，是驹的那匹马就会抢着吃草。”

梨耆弥立即报告波斯匿王。波斯匿王照着他的话，用草一试，果然区别出两匹马哪是母哪是驹，立刻告诉特叉尸利国的使者：“这是马母，那是马驹。”使者回答说：“你们说得对，没错。”波斯匿王很高兴，加倍地赏赐了梨耆弥。

使人回国，报告了结果。特叉尸利王便又派了一位使人，送来两条蛇，粗细长短完全一样，问舍卫国人哪是雄蛇，哪是雌蛇。波斯匿王和大臣们没一个人能够识别。梨耆弥回家，问儿媳妇梨毗离：“这又该怎么办？”儿媳妇回答说：“把一段细白布铺在地上，把两条蛇放在布上，安静不动的就是雌蛇，骚扰不宁的就是雄蛇。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雌性的动物喜欢细软光滑的东西，挨着滑软的东西就不愿意再动。雄性的动物性格刚烈，所以扰动不安。用这道理一推，就完全可以知道哪是雄哪是雌。”

梨耆弥听了毗舍离这话，马上报告波斯匿王。波斯匿王依照这办法，立即试验，果然和毗舍离讲的一样，两条蛇雌雄分别得清清楚楚，告诉使人说：“这是雄，这是雌。”使人说：“说得不错。”波斯匿王很高兴，又赏赐给梨耆弥许多财宝。

特叉尸利国王又派人送来一根木头，长有一丈，树头树梢一样大，也没有节疤和刀斧砍的痕迹，说道：“要是你们能分别出这根木头哪是上哪是下，那就太好了。”舍卫国国王和大臣们没一个人能分别出来。梨耆弥又问儿媳妇，儿媳妇毗舍离回答说：“这事很简单，只需要把那木头放在水中，是树根的那头自己就会往下沉，是树梢的那头就会浮在水面上。”

长者梨耆弥听了，又报告波斯匿王。波斯匿王照着这话一试，果然是一头沉下一头浮起，便对那使人说：“浮起来的这头是树梢，沉下去的这头是树根。”使人回答说：“是这样的。”波斯匿王更高兴了，重重地赏赐了梨耆弥。

那使人回了国，把前后的事情都报告了他们国王。他们国王听了，心里服气了，又派了使人来，献上珍宝，还说：“大王国里真有能干聪明的人。从今以后，我们要互相友好。”波斯匿王非常高兴，叫来梨耆弥，问道：“前几次那些事，你是怎样知道的？”

梨耆弥说：“小臣其实并不知道，这是小臣的儿媳妇的聪明。”

波斯匿王听了，非常敬佩毗舍离，待她如同自己的妹妹一样。

太子迦良那伽梨

过去久远，无数无量，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此阎浮提，有一国王，名曰勒那跋弥，晋言宝铠，领五百小国王。有五百夫人婇女，皆无有子。王便祷祠诸天日月山海树神，经年历纪，不获子息。王大愁忧，而自念言：“我今无子，旦夕崩亡，国无绍继，天下必乱。所以者何？五百诸臣，不相宾伏，便当力诤。强弱相陵，枉杀无辜。亡国丧民，莫不由此！”念是事已，益增愦恼。时有天神，知王至意，于王梦中，而语王言：“城外林中，有二仙士。其第一仙，身有金色，福德聪辩，不可逮及。汝苟须子，可往求请，必当回意，来生王家。”王寻惊悟，差有喜色，即敕驾乘，单将数人，遍至推觅，便得见之。即向求哀，种种自说，国无继嗣，忧深虑重，贪屈大仙，来生我家，绍继国嗣，去我忧患。若不见耻，唯垂见顾。尔时仙人，见王殷勤，不忍拒逆，即便可之。第二仙人，复语王言：“我亦当往，生于王家。”王大欢喜，便辞还宫。

经历数时，金色仙人即取命终。王大夫人，名曰苏摩，即觉有娠。聪明女人，能得此智，知所怀妊，分别男女。便自说言：“我所怀妊，必当是男。”王及宫内闻此语已，欣悦无量。王敕宫内夫人婇女，尽共承给，称悦其意。床褥饮食，极令细软。将护进止，不临危险。十月已满，其大夫人，便生男儿。端正绝异，身紫金色，其发绀青，人相具足。王及内外，观之无厌。

因召相师，令占相之。相师寻诣，上下观相。欢喜踊跃，而白王言：“此儿相好，人中难有。聪明福德，不可逮及。”王闻遂喜，复告相师：“可为立字。”相师问王：“今此太子受胎以来，有何变异？”王即答言：“此太子母，索来妒恶。乐人之过，妄举奸非。见他人善，心不为喜。怀妊以来，志性改异，为人慈仁，矜愚爱智，好修施惠，等意护养。”相师闻此，赞言：“善哉！此是儿志，寄情于母。”便为立字，字迦良那伽梨，晋言善事。

其第二夫人，名曰弗巴。第二仙人，亦复命终，生于第二夫人腹中。日月足满，便生男儿。形体状貌，无他殊异。复召相师，而瞻相之。相师披观，而语之言：“此太子者，是常人耳，福德智能，为足自任。”王复敕之，为其立字。相师复言，有何异事。王语相师：“此太子母，素性忠良，为人慈顺，乐宣人善。怀妊已来，返更乐恶。嫉妒贤能，见善不喜。”相师复言，此亦儿志，寄之于母，故使然耳。”因即立字，为波婆伽梨，晋言恶事。

其王尔时，注心爱念迦良那伽梨，不失其意。即敕为起三时之殿，冬时居温殿，春秋居中殿，夏时居凉殿。安置伎乐，而娱乐之。太子渐大，聪辩殊异。学诸世典，十八部经，诵持通利，善其义理。后辞出游，王即听之，敕治道陌，除去不净。乘大白象，金银校饰，千乘万骑，导从前后。街道陌中，一切人民，挟道两边，诸楼阁上，观者无数。皆言太子熟似梵天(16)，威相姿貌人中稀有。

尔时太子，见诸乞儿，身体羸瘦，衣被弊坏，左捉破器，右持折杖，卑言求哀，从人乞丐。太子问曰：“何以乃尔？”群臣答言：“如此人辈，或无父母，孤穷单独，无所依仰，癃疾狂病，不能作役，无一钱储，身口所切，是使尔耳。”太子慈愍，心深增悼。

转复前行，见诸屠儿，杀害畜生，稍割称卖。太子问言：“何以作此？”寻各答言：“我不必乐。祖父已来，以此为业。若舍此事，无以自济。”太子闻此，长叹而去。

转前到田，见诸耕者。垦地虫出，蛤蟆拾吞。复见有蛇，吞食蛤蟆。孔雀飞来，啄食其蛇。太子问人：“此作何等？”耕者答言：“此是我业。于中下种，后当得谷。以自供食，并输王家。”太子叹曰：“人由饮食，杀害众生。役身役力，辛苦乃尔！”

转复前行，见诸猎师，趣向群鸟，挽弓欲射，复见安网，张施在地。见诸禽兽，堕在其中，惊张鸣吼，不能得脱。太子问言：“皆作何等？”咸皆答言：“捕诸禽兽，以自供济。”太子闻此，深叹舍去。

到河池边，见捕鱼师，张网捕鱼，狼藉在地，跳踉申缩，死者无数。太子复问，皆各答言：“我仰此鱼，用供衣食。”太子长叹，愍哀群生，为衣食故，乃当如是，杀害众生，供俟身口，殃罪日滋，后报如何！

便回还宫，忧念不乐，往白父王：“愿赐一愿。”王答之曰：“恣汝所欲，不相违逆。”太子白王：“出行游观，睹彼群品，为衣食故，欺诳杀害，积罪日增，意甚悼愍，欲得供济。愿王听我，用于王藏，自恣布施，充民所乏。”王于太子，倍加爱念，闻其所语，不能违意，即便可之。于是太子，即时宣下，告诸人民：“迦良那伽梨太子，布施穷困乏短之者，一切施给，皆悉来取。若有欲须金银宝物，衣服饮食，及诸所须，当施与之！”

即开王藏，出诸宝物，著诸城门，及置市中，随人所须，一切悉给。尔时诸国沙门、婆罗门，贫穷孤老，癃残疾病，强弱相扶，次第而至。须衣与衣，须食与食，金银宝物，恣意而与。尔时人民，展转相语，遍阎浮提，皆悉来集。用王宝藏，三分向二。时典藏臣，入白王言：“大王典领五百小国。诸国使命，当有往返，事须宝物，还相报遗。太子布施，用王内藏，三分之物，向用其二。王可思之，勿令后悔。”王闻是语，而告臣言：“我此太子，意好布施。其心猛盛，不可回转。若当禁遮，傥违其意，令其忧恼，当云何耶？分恣其意，莫得违失。”

如是数时，太子布施，所残藏物，三分用二。臣复白王：“前所残物，日日布施，三分之中，已更用二。余残少许，当俟信遗，不可尽用。愿王熟思，后莫见咎。”王便思惟，而告臣曰：“吾爱此子。特复倍余，不忍显露违逆其意。若来索宝，小避行来。若其急索，且复与之。乍得乍不得，可延日月。”

尔时藏臣，得王教已，太子后日来索宝时，其臣托缘，余处行来。或时索得，或时不得，不能一一称其所须。太子觉之，而自念言：“今此藏臣，有何力能，敢违失我，不相承用？将是王意，故使尔耳。又人子礼，不应竭用父母库藏，令其尽也。今此藏中，所残无几，我当云何，得于财宝，给施一切，令无有乏？”

作是念已，即问诸人：“今此世间，作何事业，可得多财，称意用之？”有一人言：“不避剧难，远出贩卖，可得多财。”有一人言：“垦治田亩，不避寒暑，广种五谷，可得多财。”有一人言：“多养六畜，随时将护，时节蕃息，可得多财。”有一人言：“唯不顾命，能如大海，至龙王宫，求如意珠，斯事成办，最得多财。”于时太子闻众人语，而自念言：“行估种田，畜养六畜，且非我宜，得利无几。唯入大海，诣龙王宫，此如我意。当勤求是事。”

作是念已，往白父王：“我欲入海，求索珍宝，给施众生，用之无尽，唯愿父母，当见听许！”王及夫人闻太子言，甚怀忧灼。问太子曰：“汝有何意，而欲入海？苟欲布施，成汝本志。我家所有藏内余残，尽当与汝，以用布施。何为自弃，云欲入海？又闻海中，多诸剧难。黑风罗刹，水浪回波，摩竭大鱼(17)，水色之山。如斯众难，安全者少。百伴共往，时有一还。汝今何急，没身危险？我及汝母无不极忧。诸王臣民，皆怀灼炀之惧。念舍此意，勿更纷纭。”

于是太子，闻王此语，心在大计，志存拔济，王虽留遮，意不倾动，规尽身命，成办其事。布身于地，腹拍王前。因白王言：“唯愿垂哀，遂子本心。若必拒逆，不见听许，伏身此地，终不起也！”王及夫人，内外一切，见太子意，不可回转，自誓毕死，伏身于地，皆共解喻，晓谢令起。其言如初，执志不变。从一日至二日，乃至六日。王及夫人自共议言：“太子不食，已经六日。到明七日，命必不全。此儿前后，意欲所作，要必成办，不可回转。若令入海，犹有还理。今违其意，交断人望。就当听之，放忧在后。”王与夫人相可已讫，俱共来前，各捉一手，涕泪交流，因语之言：“听汝入海，可起还食！”于时太子，闻王语已，欢喜而起，晓喻父母：“我虽入海，不久当还。唯愿莫大忧念于我。”

为办种种。饮食已讫，出外广行宣令：“迦良那伽梨今欲入海，谁欲往者，当共俱进！”尔时国中，有五百贾客，咸皆来集，悉言欲去。是时国中，有盲导师，自前已曾数返入海。太子闻之，即往到边，向其殷勤嘉言求晓：“汝当与我，共入大海。示我行来，利害去就。”导师答言：“我既年老，又盲无见。虽欲自去，私情甚难。王爱太子，隆倍异常，须臾离目，有怀悒迟。今闻与我共入大海，傥复见拒，咎我不少！”

于时太子，闻是语已，即便还宫。自白父王：“今此国中，有盲导师，前已数返，曾到大海。愿王敕晓，令共我去。”王闻是语，自往其所，语导师言：“我此太子，志存入海。种种谏语，意坚不回，事不得已，今听就去。念其年少，未厌辛苦。闻汝前行，知海去就，望汝回意，忍劳共往。”尔时导师，闻王是语，即白王言：“恨我年耆，盲无所见。大王所敕，岂敢有违？”

王得是语，即自还宫。于时太子，即共导师，论定发日，还到王所。王问左右：“谁敬爱我，可与太子，共往采宝。”波婆伽梨即白王言：“愿与兄俱，共涉大海。”王闻此语，而自念言：“今弟共往，险厄之中，傥能济要，胜于他人。”作是念已，即可听去。

尔时太子，出三千两金，以千两办粮，千两办船，复以千两办诸所须。严办已讫，于是欲发。王及夫人，诸王臣民，啼哭送之，别于路次。于是太子，与诸同伴，进道而去，到于海边。牢治其船，令有七重。候风时节，推著水中，以七大索，系于海边。摇铃唱令，语众人言：“汝等皆听，海中众难，水浪回波，恶龙罗刹，黑风回复，海色之山，摩竭大鱼，如是余难，其数犹多。前后入海，吉还者少。若狐疑者，于此可还。谁能坚意，分舍身命，不顾父母，不恋妻子，当共入海，至于宝所。若得珍宝，安隐还归，子孙七世，用不可尽！”作是令已，便断一索。日日如是。至于七日，唱令已讫，断第七索，望风举帆。船疾如箭，径与诸人，到彼宝渚。

太子聪明，通达世典，识宝色相，悉知其价，示诸众人，诸宝好丑，敕语众贾，令随意取。重告众贾，令多少得中。多取船重，有沉没之忧。少取行劳，不补其苦。敕诫已讫，独与导师别乘小船，与众贾别，转复前进。导师问言：“此前应有白色之山，汝为见不？”太子言见。导师语曰：“此是银山。”转复前行，导师复问：“当有绀色之山，汝见未耶？”太子答言：“我已见之。”导师语言：“是绀琉璃山。”转更前进，复问太子：“此中应有黄色之山，汝为见未？”太子言见。导师语之：“此是金山。”

到金山下，坐金沙上。导师言曰：“我今羸劣，命必不济。示方面已，进止道路，汝从是去。前当有城，其城极妙，七宝杂厕。汝到城门，城门若闭，其城门边，有金钢杵。汝便取杵，以撞其门，城中当有五百天女，各赍宝珠，来用奉汝。更有一女，最特尊胜，所持宝珠，而有绀色，名旃陀摩尼。此如意珠，得便坚持，勿令失脱。其余与者，亦可取之。摄录诸根，勿复与语。我今转极，余命少少。若命终后，念识我恩，对我发哀，埋此沙中。”导师语竟，气绝命终。对之悲恸，为之葬埋，随其所教，前进而去。到七宝城，城门坚闭。见金刚杵，在其门边。如语取杵，以撞其门，城门便开。五百天女，各持宝珠，来奉太子。最前一女，手所持珠，如语绀色。随次第摄取，裹在衣角，便旋还来。

前太子别后，波婆伽梨复语众人：“行来不易，但当多取。”众人贪宝，取之过度。太子还到，其船已满，放船还来，船便沉没。诸贾人辈，乍沉乍浮。太子已有如意珠，故身不没溺。波婆伽梨遥唤太子：“当见救济，勿便捐弃！”太子闻语，即牵共浮，力励相挽，便到出海。

出海之后，弟语兄言：“我曹兄弟，辞父母来，入于大海，望不空归，际遇不谐，丧失财宝。单身空到，甚可耻也。”迦良那伽梨天性忠直，即语弟言：“我故得宝。”弟语兄言：“当用见示。”即解衣裹，以珠示之。弟得见珠，因而怀情：“念我父王，恩慈不普，偏爱我兄，我不在意。今我二人，俱来入海，兄得异宝，我独空归。从是已后，当贱遇我，我当云何？”因其卧寐，阴杀其兄，取其珠宝，归与父王言，其兄没海，于是乃当异爱念我。作是念已，密自怀计，语其兄言：“人村渐近，我曹兄弟，不应俱眠，宜更坐守，护持宝珠。”

兄即然之，常共更守。波婆伽梨次应休眠，卧地经时，极过常度。然后乃起，兄复次卧。由坐久故，睡寐极著。波婆伽梨起入林中。林中有树，其刺极利。即取两枚，各长尺五，持来兄边。兄眠甚重，一手捉刺，当其眼宕，刺令没刺，收宝而去。太子苦痛，高声急唤：“波婆伽梨！波婆伽梨！此中有贼！”唤经数返，无有应者。尔时树神语太子言：“波婆伽梨是汝之贼。刺汝眼竟，持汝珠去。”

于是太子宛转辛苦，匍匐而行，渐小前进，到梨师跋陀国，至于泽宕，值五百头牛，来到其边。有一牛王，见于太子，怜敬兼怀，出舌舐之。余牛悉集，愕住共视。时牧牛人，来前试看。乃睹太子卧在于地，见其眼中，有是长刺，观其形相，又知非凡。即为拔刺，将至住处，常以酥乳，著其疮中，饮食供给，随其赡养。复经数时，眼疮渐差。主人承事，未曾懈废。

尔时太子，问牧牛人：“汝居此中，有何基业？”牧牛人答：“我在此中，无有基业，唯仰乳酪，卖用自济。”太子自念：“我遭困厄，劳烦主人，恒供养我。今者疮差，小能行来，当更方宜，求易处所。”念是事已，因语主人：“尔所时节，共相劳烦，感念主人，恩难酬报。我欲前行，到于城中，展转行乞，以自供活。”

时牧牛舍主，闻太子言，惧其舍内妻子奴婢，有余厌辞，闻太子耳，若其不尔，何缘乃辞。作是念已，先问舍内：“汝曹有何不称之事，而令贵客，辞欲索去？”舍内皆言：“我曹于此，如兄如弟。不知何缘，欲相舍去？”于时舍主语太子言：“我相承侍，未有不称，不可舍我转行余乞。”于时太子，闻舍主语，见其殷勤，恒护其意，且小停住。复经数时，便语主人：“汝供待我，随时无乏。家内一切，接我隆厚。但我意中自欲转行，到前城中。望遣一人，将我共往。”时牧牛人，见其殷勤，恐违其意，令其心愁，躬自将护，共至城中。已到彼城，共别当还。太子语言：“汝哀我者，买索一琴，与我自娱。”时牧牛人，寻买琴与，共相辞谢，于时别去。

尔时太子，素多伎能，歌颂文辞，极善巧妙，即于陌宕，激声歌颂，弹琴以和，音甚清雅。城中人民闻其音者，皆乐听观，无有厌足。各持饮食，竞来与之。时城中有五百乞儿，皆来依附，赖其饱食。

梨师跋王有一园监，为王监守果(18)之园。有熟者，鹦鹉来食。手力不周，不能惊遮。于时园监，檐与王。其中好，鹦鹉啄坏。王见瞋恚，欲加刑罚。园监惶怖，向王自陈：“家乏人力，故使尔耳。唯见宽恕，原恕刑罚。当索守人，更不令尔。”王便恕置，不问其罪。园监得脱，行求索人，见迦良那伽梨丐于道边。观其形相，似是忠人，即语之曰：“汝能为我看守园不？汝若能者，当供所乏。”太子答言：“我眼无见，云何看守？”园监语言：“汝苟欲看，虽复无眼，当作方便。多作细绳，系诸树端，以诸铃物，连系相著，展转相牵。汝捉一头，若闻有声，汝便顿绳。鹦鹉惊怖，无缘得住。”太子闻语，而答之言：“若有此事，我能为之。”共相可竟，即往为守。

时波婆伽梨，到父王国。王怪独来，即问消息。波婆伽梨而语王言：“我曹不遇，船重沉没。迦良那伽梨并诸贾人，合诸珍宝，尽没大海。我力励浮，趣得全济。”王及夫人，闻是语已，闷绝良久，无所觉识。以水洒面，困乃还稣。宫内外诸王臣民闻此事者，莫不悲悼，王及夫人语波婆伽梨：“迦梨太子没海，汝何以来？何不并就死大海中？”合土人民，无不痛惜，朝夕哭恋，如丧父母。

太子在宫，常爱一雁，王告其雁：“太子养汝，今入大海，奄没不还，何不往看，知其所在？”因作书音，以系雁项。雁即高翔，广行求觅。游彼园上，识其歌声，即下试看。得见太子，鸣声悲喜，不能自胜。太子闻识，即解取书。眼无所见，不能看读。因求纸笔，作书与王，说波婆伽梨刺眼委曲，所更历处，辛酸诸事。系于雁项，雁便飞去。

梨师跋王时有一女，端政殊妙，世间稀有。王甚爱重，不违其意。时女辞王，出游园观，王便听去。女至园中，见于太子伽良那伽梨，头乱面垢，目无所见，著弊坏衣，坐林树间。其女观察，睹其色状，心情属向，不离其侧，便坐其边，与共谈语。食时已到，王遣人唤。女还遗人白于王曰：“愿送食来，欲就此食。”即送食来。女语太子：“我欲共汝一处坐食。”太子答言：“我是乞丐之人，汝是王女，云何共食？王若闻者，罪我不少。”其女殷勤语太子言：“若汝不肯，我便不食！”如是数返，逼迫不已，而便共食。言遂款笃，意渐附近，目无去离。

日转欲暮，王遣人唤女。女还遣人，往白王曰：“我愿为此守园人妇，不用其余国王太子。今我专心，殷勤如是。唯愿父王，勿违我意。”使到王所，具道其事。王闻是已，不能违情，因自言曰：“此事灾异，是女不肖，乃至若是！宝铠大王为第一太子迦良那伽梨，来求索之。今此太子入海未还，乃欲为是乞儿作妇，辱人名字，甚为不少，我当覆头藏著何处！”作是语已，复遣人唤。女言如初，执志不移。时王爱念，不能违意，就并将来，著于宫中，便令交会，成为夫妇。

复经数日，妇恒昼去，冥乃来还。夫怪问之：“汝言与我共为夫妇，晨去暮还，心不在此，将为他志，故使尔耶？”妇因自誓：“我今一心，共相尊奉，无有他意大如毛发。若当实尔，至诚不虚，令汝一目，平完如故！”言誓已讫，一目寻复如故。复问太子：“汝之父母，为在何国？”太子语妇：“汝闻大王勒那跋弥名字不耶？”答言闻之。“是我父也。彼王子迦良那伽梨，汝复闻不？”答言闻之。“我身是也。”妇即惊问：“汝复何为辛苦如是？”太子因为说其本末。妇闻是语，深怀叹惜，语太子言：“波婆伽梨怀害于汝，自古至今，未有此处。汝若得彼，当云何治？”答言：“波婆伽梨虽害于我，我于其边，永无瞋恨。”妇复语言：“此事难信。相困如是，奈何不瞋？”迦良那伽梨因自誓言：“若我于彼波婆伽梨，无有微恨大如毛发，我言至诚，不虚欺者，当令一目，复得平复！”自誓已讫，眼悉明净。

妇见其夫，两目完净，端正威相，未曾所睹，喜不自胜，往白其父：“宝铠太子迦良那伽梨，父王识不？”王答言识。女即言曰：“今欲见不？”王言：“今在何处？”女言：“我夫则是其人。”王笑之曰：“此女痴狂，志乱失性。迦良那伽梨入海未还。见盲乞儿，名之为是。”女复白言：“愿王往看！”

王寻往视，审是太子，衣毛悚然，愧惧交怀，腹拍其前，向忏悔言：“实不相知，愿恕其过！”密将太子，还著界上，便唱露言：“大王太子迦良那伽梨从大海还。”施设办具，严驾象马，躬与群臣，自往迎之。还来到国，广作宾众，庄校其女，方云始欲以女用配。

尔时雁还，担书到国。大王见雁，披解看读，始得消息，知太子存在，具知其所更辛酸诸事。王及夫人，乍悲乍喜。宫内外，靡不悲悼懊恼瞋愤。取波婆伽梨，枷锁其身，幽闭在狱。敕令告下梨师跋王：“太子辛苦，在于尔国，云何默在，不来表示？书到其时，象马侍送。事若有违，吾当自往。”

使便赍书，径到其国。梨师跋王，奉受披读。于是太子语梨师跋王：“牧牛之人，于我有恩。我今思念，欲得见之。可遣使往，为我唤之。”王寻召来。太子语王：“我眼被刺，正仰此人，供给将养，如我父母。王若见念，当为我报。”王大欢喜，即时赐遗，名衣上服，象马车乘，田园舍宅，金银宝物，奴婢仆使，并所典牛，尽持与之。其人欢喜，非其所望，便得安乐，终身富贵。

即还报使，因表事情：“太子在此，实所不知，辛酸诸事，伏想委曲。太子今者，已还得眼，即娉鄙女，为太子妻。庄严办具，臣自卫送。”寻敕严具。五百白象，金银校饰，极令殊妙。选五百人，奉侍太子。复令择取五百侍女，极取端正，才能巧妙，种种宝物，而庄饰之。五百乘车，宝物庄校，亦令极妙，以送其女。梨师跋王自与众臣，数百千乘，亦共侍送。伎乐歌颂，围绕前后，称庆无量，进道还国。

尔时其使，到大王所。披读书表，甚增喜踊，告下诸王，悉皆来集。即严象马，群臣百官，夫人婇女，导从前后，躬迎太子，到于界宕。

尔时太子，遥见父王，下车步进，头面礼拜，问讯父母。父母亦下，便共抱持。别久念想，与子相见，一悲一喜。诸王臣民见其如是，欣感之情，不可具说。谈论粗讫，即还驾乘。搥钟鸣鼓，作众伎乐，欢喜称善，导从趣城。

到城门外，太子白王：“波婆伽梨今何所在？”王答之言：“如斯恶人，天下不覆。吾不忍见，先来幽闭，在于狱中。”太子白王：“今当还放。”王答之言：“其罪深重，未及捡校，云何当出？”太子复言：“若不放出波婆伽梨，终不入城！”王即敕放，语令来出。既得脱出，来见太子。太子抱持，慰抚其意，然后尔乃入城至宫。尔时父母，诸王臣民，男女大小，见于太子，视于怨家如视赤子。波婆伽梨虽刺其眼，无有微恨大如毛发，敬爱慈恻，倍加于前。一切大众，皆共叹美：甚为奇特，天上人中，实无有比！

太子到宫，与波婆伽梨亲款之情，慈爱如旧，徐问其珠，今在何处。波婆伽梨答太子言：“来时藏著道边土中。”敕还往取，求觅不得。太子共往，到便见之。收取珠宝，还共归宫，以五百宝珠，遗与诸王，各令取一，残如意珠，而自留之。手捉其珠，便从求愿：“若实当是如意珠者，令我父母所坐之处，有七宝座，顶上当有七宝大盖！”其言已讫，如语而成。复捉其珠，而从求愿：“令我父母宫内诸藏，及诸王臣所有诸藏，前所用施，悉令还满！”即时捉珠，四向历讫，一切诸藏，而皆还满。复敕诸臣，告下诸国：迦良那伽梨太子却后七日，当雨七宝。即时告下，悉皆闻知。

于时太子，香汤洗浴，竖立大幢，以珠著头，著新净衣，手执香炉，向四方礼，口自说言：“若其实是如意珠者，便当普雨一切所须！”求愿已讫，四方云雾，即有风来，吹除粪秽，及余不净，悉自除去。次复雨水，用掩尘土。次复雨于百味饮食，种种美味。次雨五谷。次雨衣服。次雨七宝，积满天下。尔时人民，称庆无量，视诸珍宝，犹如瓦石。于时太子，广布宣令：“汝等已得一切所须供身之事，无所乏少。若能感识如是之恩，当摄身口意(19)，修十善道(20)。”尔时一切阎浮提内，感念太子无极之施，人闻其令，克励其心，奉行十善，不犯众恶。命终之后，皆得生天。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阎浮提洲，有一位国王，名字叫勒那跋弥，意思是宝铠，统领着五百个小国王。他有五百位夫人婇女，可都没有生过儿子。他年年祈祷各位天神、日神、月神、山神、海神、树神，还是得不到儿子。宝铠王因此十分忧愁，心里想：“我现在没有儿子，一旦死了，国家没有继承的人，天下必定大乱。为什么呢？五百个小国王互相不服，便会争斗起来。强弱相凌，枉杀无辜。亡国丧民的事，莫不由此而生！”他想到这些，愈益烦恼。天神知道了宝铠王的心意，在梦中告诉宝铠王说：“城外的树林里，有两位仙人。其中第一位仙人身上是金色，福德具备，聪明善辩，没人比得上。你要想有儿子，可以去求他，他必定会答应你，投生到国王家里来的。”宝铠王突然惊醒，想到梦里的话，很是高兴，马上吩咐准备好车驾，只带上几个人，来到城外，到处寻找，终于见到了那位仙人。他向仙人苦苦哀求，反复说明他因为国家没人继承王位，忧虑深重，希望大仙投生到他家里去，继承王位，使他免除忧患。只求大仙不耻下生。仙人见宝铠王心意十分恳切，不忍拒绝，就答应了他。第二位仙人也对宝铠王说：“我也要投生到你家去。”宝铠王十分欢喜，告别两位仙人，就回王宫了。

过了一些时候，金色仙人去世了。宝铠王的大夫人，名叫苏摩，就觉得怀了孕。聪明的女人有这种智慧，知道她怀的孩子是男还是女。苏摩王后自己说：“我所怀的必定是个男孩。”宝铠王和宫里其他人听了这话，高兴无比。宝铠王命令宫内其他的夫人婇女都去侍候苏摩王后，要让她心情高兴。王后用的床褥，吃的饮食，都要非常精美。将息服侍，要十分细心，不能让她有一点儿危脸。十个月过去，大夫人生下一个男孩。孩子面貌长得非常端正，身上皮肤是紫金色，头发是天青色，具备大人物的面相。宝铠王和宫内外的人看个没完。

宝铠王召来相师，命令相师为他看相。相师来了，把太子上上下下地观察了一阵，非常高兴，对宝铠王说：“这孩子的相太好了，人间难得。聪明又有福分，谁也比不上。”宝铠王听了很高兴，又对相师说：“你给他取个名字吧。”相师问宝铠王：“这位太子受胎以来，有些什么奇异的事？”宝铠王回答道：“这位太子的母亲，从前非常爱忌妒。看见人有过错，她就高兴，常常说人的坏话。看见人家好，她心里就不高兴。怀孕以后，她的性情却变了，为人仁慈，同情愚笨的人，喜欢聪明的人，又爱帮助别人，对所有的人都一样和善爱护。”相师听这样一说，称赞道：“那太好了！这是因为儿子的志向寄情在母亲身上。”于是相师便给太子取名为迦良那伽梨，意思是善事。

宝铠王的第二位夫人名叫弗巴。那第二位仙人也去世了，投生到第二夫人的腹中。怀孕的日子一满，二夫人也生下个男孩。这孩子的形状体貌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宝铠王又召来相师，让相师为这孩子看相。相师看了孩子，对宝铠王说：“这位太子是个平常人，福德智能，只不过够他自己使用。”宝铠王又叫相师为孩子取个名字。相师又问夫人怀这孩子时有些什么奇异的事。宝铠王对相师说：“这位太子的母亲，以前性情忠厚温良，为人慈善和气，总爱讲人家的好话。怀孕以后，性情反而变坏了，忌贤妒能，不高兴人家做好事。”相师又说：“这也是儿子的志向寄托在母亲的身上，使母亲这样的。”于是相师为这位太子取名波婆伽梨，意思是恶事。

从此宝铠王专心喜欢迦良那伽梨，什么事都顺从他。命令为太子修起三座宫殿，冬天让太子住在温殿，春秋天住在中殿，夏天又住在凉殿。宫殿里安置有歌女舞女，让太子娱乐。太子渐渐长大，非常聪明，学习各种世俗的典籍，能流利地背诵十八部经，通晓其中的道理。后来太子要出去游玩，宝铠王随他的意，命令把道路修好，打扫干净。太子坐上大白象，白象身上用金银装饰，千乘万骑，前呼后拥。街道两旁，楼阁上面，无数的老百姓来观看太子，都说太子的面貌和大梵天一样，雄姿威武，人中少有。

太子看见一群乞儿，身体瘦弱，衣衫褴褛，左手拿着个破盆，右手握着一根破棍子，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向人乞讨。太子问：“这是为什么？”太子身边的大臣们回答说：“这些人，有的是没有父母，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有的是得了病，不能做工，又没积蓄，要吃要穿，逼得没法，所以才这样。”太子为人慈善，听了这话，心里很觉得难过。

又往前走，看见一群屠户，杀了牲畜，把肉割成块，用秤称着在卖。太子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屠户们回答说：“我们倒不一定高兴这样做。从我们祖父起，我们就以此为生。要是舍弃了这个职业，我们就没法生活。”太子听了这些话，长叹而去。

转过去到了田间，看见一些农夫在耕地。刚开垦出的地里爬出一些小虫，蛤蟆把小虫吞吃掉。一条蛇又把蛤蟆吞吃掉。飞来孔雀，又啄食那条蛇。太子就问农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耕田的农夫回答说：“这是我们的生业。我们在地里播下种子，以后才能收获稻谷。稻谷自家要吃，还要交纳给国王。”太子叹口气，说道：“人因为饮食，杀害众生，出力流汗，还这样地辛苦！”

一行人又往前走，看见一群猎师正在追赶鸟群，张开弓，正要放箭。又看见猎师们把网张开，安放在地上，各种禽兽都掉进网中，惊慌吼叫，可是没法逃脱。太子问猎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猎师们回答说：“我们在捕捉各种禽兽，以此为生。”太子听了，深深地叹气而去。

到了河边，太子看见捕鱼师正在张网捕鱼，捕上来的鱼满地狼藉，跳踉伸缩，地上死鱼无数。太子又问这是为什么。捕鱼师回答说：“我们靠的是这些鱼供给我们衣食。”太子长叹，哀怜人因为衣食的缘故，做出这样的事，杀害众生，供给身上口中的需要，罪过一天天增长，以后的报应怎么得了！

太子郁郁不乐地回到宫里，对宝铠王说：“请父王答应我一个愿望。”宝铠王回答说：“孩子，你要怎样，就随你的心意，我不会不答应你的。”太子说：“我出城去游玩，看见各种人因为衣食的缘故，互相欺骗杀害，罪过累积，与日俱增，我心里觉得很沉痛，想供应救济他们。请父王答应我，用父王的库藏，任意布施，补充老百姓的困乏。”宝铠王非常喜爱太子，听了他的话，觉得不能拒绝他的要求，就答应了。于是太子立即吩咐手下的人去通告老百姓：“迦良那伽梨太子要布施穷人，一切东西都可以施给，大家都可以来取。谁想得到金银宝物、衣服饮食及各种东西，太子都会布施给他！”

太子打开宝铠王的仓库，拿出各种宝物，放在城门边和街市中，随人所需，任意取用。于是各国的沙门、婆罗门，贫穷孤老疾病之人，强的挽着弱的，老的扶着少的，次第来到。要衣裳的给衣裳，要饮食的给饮食。金银宝物，随意给予。老百姓辗转相告，这消息传遍了整个阎浮提洲，所有的人都来了。宝铠王的宝藏，三分用掉了二分。这时管宝藏的典藏大臣报告宝铠王说：“大王统领五百小国，各国使命往来，互相馈赠，都需要宝物。太子用大王宫中的宝藏布施，三分已经用去了二分。请大王考虑一下，不要后悔。”宝铠王听了典藏大臣的报告，对大臣说：“我这位太子喜好布施，他的心意坚决，不可改变。要是我禁止他这样做，违反了他的意思，会叫他烦恼的，那又何必呢？都顺着他的心办吧，不要扫他的兴。”

这样又过了一些时候，太子继续布施，库藏中剩下的东西，三分又用去了二分。典藏大臣又报告宝铠王说：“上次剩下的东西，太子天天布施，三分又用去了二分。剩下很少的一点，应该留着以后送礼，不可全部用完。请大王好好考虑，以后别怪罪臣下。”宝铠王想了想，对典藏大臣说：“我爱我这儿子，比爱什么都厉害，实在不忍心做出反对他心意的行为。若是他再来索要宝物，你就躲避开。若是他要得急，你再给他。他一阵要的到一阵要不到，就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典藏大臣得到国王这样的吩咐，从此，太子再来索要宝物时，他就托故到其他地方去了。太子有时能要到，有时又要不到，总不能一一按照他的意思给他。太子感到这其中有些原因，心里想：“这个典藏大臣，有多大的能耐，敢不听我的话，不照我的意思办？这怕是父王的意思，故意叫他这样的。不过做儿子的，也不应该用尽父母的库藏，一无所留。现在父王的库藏已经所剩无几，我该怎么办，才能得到财宝，布施给所有人，使人们无所缺乏？”

于是太子问身边的人：“世间做什么事可以得到很多财富，任意使用？”一个人回答说：“不怕艰难，远出贩卖货物，可以得到很多财富。”又有一个人回答说：“开恳土地，不怕寒冷暑热，种植五谷，可以得到很多财富。”再有一个人回答说：“多养六畜，随时护养，一年年繁衍，可以得到很多财富。”还有一个人回答说：“只有不顾性命，到大海龙王的宫殿里去，求得如意珠，要是这事能成功，得到的财富最多。”太子听了众人的话，心里想：“种田、做买卖、饲养六畜，对我都不合适，获利也没有多少。只有入大海，到龙王宫里去，这还合我的意思。这事我应当努力。”

太子想定这主意，便对宝铠王说：“我想要入海寻求珍宝，布施给众生，用之不尽，请父母答应我！”宝铠王和夫人听了太子的话，很是发愁，问太子说：“你为什么想要到大海里去呢？你想布施，我们就答应你。我们家库藏中剩下的所有东西都给你，让你拿去布施。你为何要不顾性命，说什么到大海里去呢？听说大海里有各种各样的艰难危险，有黑风、罗刹、漩涡、还有摩竭大鱼、水中暗礁。有这么多的危险，很不安全。一百个人去，有时只有一个人能够回来。你现在为何这样心急，要到这样危险的地方去？我和你母亲太为你忧虑了。各个小国的国王和臣民们也都担心害怕。希望你放弃这念头，不要再说了吧。”

太子心怀大志，要救济穷苦人，宝铠王虽然劝阻他，他却毫不动摇，下定决心，为了办成这事，丢掉生命也愿意。他听了宝铠王这番话，他倒身在地，匍匐在宝铠王面前，说：“请父王可怜我，答应我的要求。父王若是一定不答应，我就伏在这地上永远不起来！”宝铠王、夫人以及宫内外所有的人看见太子的意志不可改变，发誓要将身子伏在地上，一直到死，都一起来劝他，要他起来。可是太子说到做到，一点不动心。一天、两天，一直到了第六天，太子还是将身子伏在地上不起来。宝铠王和夫人商量说：“太子不吃饭，已经有六天了。明天就是第七天，生命必定保不住了。这孩子办事，从来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没法阻拦他。若是让他入海去，也许还能回来。今天若是一定不准他去，他连活也活不成了。我们就听从他，以后的事以后再担忧吧。”宝铠王和夫人商量好后，一起来到太子面前，一人拉住太子的一只手，流着眼泪对他说：“我们答应让你入海，你起来吃饭吧！”太子听了宝铠王的话，欢喜地爬起来，对父王说：“我虽然到大海里去，不久就会回来的。请父亲母亲不要为我担心。”

宝铠王为太子准备了各种好吃的饮食。太子吃完饭，走出宫门，大声宣告：“迦良那伽梨现在要到大海里去，还有谁愿意去的，可以一起去！”国内有五百位商人，都集合到太子跟前，说他们愿意去。那时国中有一位盲导师，从前曾经几次到大海里去过。太子听说这消息，就来到盲导师那儿，用好话恳求他：“你和我们一起到大海里去吧。你能指示我们道路，避开危险。”盲导师回答太子说：“我年老了，眼睛又看不见。就是我自己愿意去，从个人的情分上讲也很难。宝铠大王非常喜爱你，只要有一会儿看不见你，心情就不高兴。现在听说我和你要一起到大海里去，倘若又不准许，会大大怪罪我的！”

太子听了这话，便回到宫里，亲自对宝铠王说：“我们国中有一位盲导师，从前曾经到大海里去过几次。请父王下命令，让他和我一起去。”宝铠王听了太子的话，亲自来到盲导师住的地方，对盲导师说：“我这位太子，一心要到大海里去。我们用种种好话劝他，他都不改变主意，不得已只有让他前去。他年纪还轻，没有经历过艰苦的生活。听说你以前去过大海，知道海里的道路，希望你能够不怕辛劳，和他一起去。”导师对宝铠王说：“可惜我年纪已老，眼睛又看不见。大王的命令，我岂敢不遵从？”

宝铠王得到导师的应许，转回王宫。太子和导师一起商量好出发的日子，也回到宫里。宝铠王问左右的人说：“你们谁要是尊敬爱戴我的，可和太子一起去采宝。”波婆伽梨对宝铠王说：“我愿和哥哥一起到大海里去。”宝铠王心里想：“有弟弟一起去，遇着危险，他要是能帮助哥哥，倒比别人更强。”宝铠王这样一想，立即就同意了。

太子拿出三千两金子，用一千两置办粮食，一千两置办船只，再用一千两置办其他各种需要的东西。一切准备好以后，就要出发。宝铠王、夫人、各小国国王及臣民哭着来到路上，送别太子。太子和各位伙伴们一起上路，到达海边。大家把船修整牢实，船有七层船板。到了候风时节，大家把船推入水中，用七根大绳系在海边。太子摇着铃，高声对众人说：“你们大家听着，海中有种种灾难，巨浪、漩涡、恶龙、罗刹、黑旋风、海中暗礁、摩竭大鱼，如此等等，许许多多。从前到大海里去的人，安全回来的很少。你们谁要是犹疑害怕，现在就可以回去。谁能意志坚决，舍弃性命，不顾父母，不恋妻子儿女，就可以一起到大海里去，抵达宝渚。要是得到珍宝，安全回来，子孙七代都享用不尽！”太子这样宣告以后，就砍断一根绳索。每一天都如此。到了第七天，太子宣告完后，砍断了第七根绳索，望风举帆。船疾行如箭，太子一行人就直接到达了宝渚。

太子聪明，读过许多书，认识宝物的形状颜色，也知道宝物的价值。他告诉大家什么宝物最好，什么又差一些，叫商人们随意拿取。又一再告诫商人们，叫他们取拿多少要合适。拿多了，船装的东西太重，有沉没的危险。拿少了，入海一次太劳累，得到好处不能补偿一路所受的辛苦。太子告诫完大家，独自和导师一起，另外乘上一只小船，告别商人们，又转向前进。导师问太子：“前面应该有一座白色的大山，你看见了吗？”太子回答说看见了。导师说：“这是银山。”船继续往前行，导师又问太子：“前面应该有一座青色的大山，你看见了吗？”太子回答说：“我看见了。”导师说：“这是绀琉璃山。”船又往前行，导师问太子：“这里该有一座黄色的大山，你看见了吗？”太子说看见了。导师对太子说：“这是金山。”

太子和导师来到金山下面，坐在金沙上。导师说：“我太累了，身体不行，活不成了。我把方向和前面的道路指给你，你从这里往前去。前面有一座城，城修建得非常漂亮，城上装饰着七种宝物。你到城门前，城门要是闭着，城门边会有一把金刚杵。你拿起金刚杵，敲打城门，城里就会有五百位天女，每人捧着宝珠，出城来送给你。另外还有一位天女，显得最为尊贵，手中捧着一颗青色宝珠，这宝珠名叫旃陀摩尼，意思是如意珠。你得到这颗如意珠，就要牢牢把握住，莫要失脱。其余天女给你的东西，你也可以收下。你要小心谨慎，克制自己，不要和她们说话。我现在已经不行了，活不了一会儿了。我死了后，你记得我对你的好处，哀哭我一下，把我埋在这沙里面。”导师话一说完，就断了气。太子对着导师伤心地哭了一场，把他埋葬在沙里，然后照着他指示的方向，往前而去。到了七宝城，城门紧闭。果然看见门边有一把金刚杵。太子照着导师说的话，取下金刚杵，敲打城门，城门就开了。五百位天女，每人手里捧着一颗宝珠，来献给太子。最前面的一位天女，手里果然捧着一颗青色宝珠。太子一一收下宝珠，将宝珠裹在衣角里，便离开七宝城，往回而去。

太子和商人们分手后，波婆伽梨对众人说：“我们来一次不容易，应当多取一些宝物。”众人贪心，拼命地取拿宝物。太子回来，船里已经装满宝物。船一开出，就往下沉。商人们落在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浮起来又沉下去。太子因为身上已经有如意珠，所以身子不往下沉。波婆伽梨远远看见太子，大声叫唤道：“哥哥快救我，不要把我丢了！”太子听到弟弟的声音，过来抓住弟弟的手，两人互相用力拉着，终于一起游到了海岸边。

上了岸后，弟弟对哥哥说：“我们兄弟俩告别父母，到大海里去采宝，本来希望不空着手回去，谁知运气不好，丢失了财宝，两手空空而回，这真是十分丢脸。”迦良那伽梨天性忠厚耿直，就对弟弟说：“我已经得到了宝物。”弟弟对哥哥说：“你给我看看。”哥哥解开衣角，把宝珠给弟弟看。弟弟看见宝珠，心里想：“我们父王恩爱不平均，偏爱我哥哥，没把我放在心里。现在我们两人一起到大海里采宝，哥哥得到异宝，我独独空着手回去。从此以后，父亲会更瞧不起我，我怎么办？”他想：趁哥哥睡觉时，悄悄杀死哥哥，取走宝珠，然后回去告诉父亲，说哥哥死在海里，这样父王就会喜欢我。弟弟想好主意，对哥哥说：“我们现在离人们住的村庄渐渐近了，我们兄弟俩不该都睡觉，最好轮换有一个人坐着，守护这些宝珠。”

哥哥觉得这话对，于是两人便轮流坐着看守宝珠。轮着该波婆伽梨睡觉时，波婆伽梨躺在地上，很久都不起来。他起来后，该哥哥睡觉。哥哥因为坐得久了，睡得很沉。波婆伽梨站起来，走进树林里。树林里有棵树，树上长着很尖利的刺。波婆伽梨取下两颗刺，每一颗都有一尺五寸长，回到哥哥身边。哥哥正睡得熟，波婆伽梨手里拿着刺，对着哥哥的眼窝狠命刺去，然后取出宝珠而去。太子一下痛醒过来，急忙大声叫喊：“波婆伽梨！波婆伽梨！这里有贼！”连喊数声，没人答应。这时树神对太子说：“波婆伽梨就是害你的贼。他刺瞎了你的眼睛，拿了你的宝珠走了。”

太子眼瞎了，只得在地上慢慢地爬着往前走，辗转辛苦，来到一个叫做梨师跋陀的国家。他到了一片沼泽地边，遇上五百头牛。牛中间有一头牛王，看见太子，又可怜又敬重，伸出舌头舐他。其余的牛都围上来，惊异地瞧着太子。放牛的人上前一看，才看见太子躺在地上，又看见他眼睛里有两根长刺，看他模样，知道他不是一般人。牧牛人立刻为太子拔掉眼中刺，把他带到自己的家里，又用酥油和牛奶敷在他的伤口上，还供给他饮食。过了一些时候，太子眼里的伤渐渐好了。主人殷勤侍候他，从没有懈怠过。

太子问牧牛人：“你住在这里，家里有些什么产业？”牧牛人回答说：“我在这里没什么产业，只是依靠卖点乳酪过日子。”太子心里想：“我遭遇到不幸，给这位主人带来了麻烦，一直供养我。现在我的伤已经好了，勉强也可以走动路了，应该另外想个办法，换个地方去。”于是太子对牧牛人说：“前些日子里，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我很感激你，你的恩情，我难以报答。我现在想到前面的城市里去，到处要饭，养活自己。”

这位牧牛人听了太子的话，害怕是因为家里的妻子奴婢说了讨厌太子的话，被太子听到了，不然的话，太子为什么要说走呢。于是他先问家里的人：“你们做了什么不周到的事，使这位贵客现在要告辞而去？”家里的人都说：“我们在家里，对他就好像对亲兄弟一样。不知他为什么要想离去？”牧牛人对太子说：“我招待你，没有不周到的地方，你不能离开我出去要饭。”太子听了牧牛人的话，觉得主人心意十分诚恳，不好违反主人的意思，只好暂时又住下来。又过了一些时候，太子对主人说：“你招待我，使我什么也不缺。家里所有的人，对我都非常厚道热情。但是我自己心里想到城里去，希望你能派一个人和我一道前去。”牧牛人见太子真是一心要到城里去，怕违反他的意思，叫他不高兴，就自己陪着他，一起到了城里。牧牛人把太子送到城里后，告别太子，就要回去。太子对牧牛人说：“你可怜我的话，请替我买一张琴，让我自己娱乐。”牧牛人为太子买了一张琴，就告辞了。

太子素来多才多艺，极会唱歌，歌辞美妙，就在路口高声唱起歌来，手里弹着琴，歌声和琴声相合，音调清雅。城中的人民听到这歌声，都高兴地围上来观看，始终听不厌烦。又各自拿来吃的，抢着给太子。城里有五百个要饭的，都来跟着太子，靠着太子，也有了饱饭吃。

梨师跋陀国王手下有一个照管果园的人，为国王照看一座芒果园。芒果一成熟，就有鹦鹉来吃。管园人照顾不过来，赶不走鹦鹉。等到这管园人担着芒果给国王送来，其中好的都被鹦鹉啄坏了。国王一见这样，非常生气，要处罚管园人。管园人很害怕，对国王说：“我因为家里缺乏人力，所以才有这种事发生。求大王宽恕，不要处罚我。我一定专门找一个看守人，再也不这样了。”国王于是便饶恕了他，没治他的罪。管园人从宫里出来，一路上寻找看守果园的人，看见迦良那伽梨正在路边乞讨。他看迦良那伽梨模样像个诚实人，就对他说：“你能不能替我看守果园？要是能，我就供给你衣食。”太子回答说：“我的眼睛看不见，怎么能看守果园呢？”管园人说：“只要你愿意看守，虽然没有眼睛，也可以想办法。你可以多弄一些细绳，把细绳系在树枝头上，再把一些铃铛栓在绳上，互相连在一起。你拉住细绳的一头，要是一听到有声音，你就拉动绳子。鹦鹉一惊慌害怕，就不会停在树上了。”太子听了管园人的话，回答说：“要是这样，我倒能办到。”两人说好以后，太子就来到果园里，为管园人看守果树。

这时波婆伽梨已经回到父王的国家。宝铠王看见波婆伽梨独自一个人回来，非常惊奇，就问他是怎么回事。波婆伽梨对宝铠王说：“我们运气很不好，船装得太重，沉没了。迦良那伽梨和其他的商人，以及各种珍宝，全都沉进了大海里。我用力地游水，才逃得了性命。”宝铠王和夫人一听这话，一下就昏了过去，好久没有知觉。身边的人赶紧用冷水洒在宝铠王和夫人的脸上，隔了一阵，他们才苏醒过来。宫内外的人，各个小国的国王和臣民听说这件事，没一个不悲伤。宝铠王和夫人对波婆伽梨说：“伽良那伽梨太子沉没在海里，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为什么不一起死在大海中？”全国的老百姓无不为太子痛惜，大家朝夕哭泣，就像死了父母一样。

太子原先在宫里的时候，平常很喜爱一只大雁。宝铠王对这只大雁说：“太子喂养过你，现在他到大海里去了，没有回来，你怎么不去看一看，看他在哪里？”宝铠王写了一封信，系在大雁的脖子上。大雁就飞上高空，到处寻找太子。大雁飞到梨师跋陀国那座果园的上空，听到太子的歌声，就降落了下来。大雁一见太子，又高兴又悲伤，忍不住高声地叫起来。太子听到叫声，知道这是他父王宫里的那只大雁，就取下雁脖上的信。可是他眼睛看不见，没法读那信。太子找来纸笔，请人写信给宝铠王，在信里讲了波婆伽梨刺瞎他眼睛的事以及他所经历的种种辛酸事。太子也把信系在大雁的脖子上，大雁就飞回去了。

梨师跋陀国王那时有一个女儿，相貌生得端正美丽，简直是世间稀有。梨师跋陀国王非常爱她，她要做什么，从没拒绝过。一次，女儿告诉国王，她要到果园里去游玩，国王答应了。王女来到果园里，看见太子迦良那伽梨蓬头垢面，瞎着眼，穿一身破衣裳，坐在树林中间。王女细细观察太子的模样儿，心里动了感情，两眼目光不离太子，就坐在太子身边，和太子谈起话来。到了吃饭的时候，国王派人来叫女儿回去。女儿让来人对国王说：“请把饭送到这儿来，我要在这儿吃饭。”国王派人把饭送来。王女对太子说：“我想跟你坐在一起吃饭。”太子回答说：“我是个讨饭的人，你是国王的女儿，怎么能一起吃饭呢？国王要是知道了，会怪罪我的。”国王的女儿态度很恳切，对太子说：“你要是不肯，我就不吃饭！”这样反复数次，太子被逼得没法，只好和国王的女儿一起吃饭。两人话谈得投机，渐渐亲密起来，国王女儿的目光始终不离开太子。

天色快黑了，国王又派人来叫女儿回去。女儿又叫来人对国王说：“我愿意做这个守园人的妻子，不愿意嫁给其他那些国王的太子。我今天是一心一意，就这样喜欢他。只求父王答应我。”使人回到国王跟前，向国王报告了这事。国王听到这事，心里不高兴，自言自语说：“这是件不幸的事呵，我的女儿不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宝铠大王曾经派过人来，为他的第一太子迦良那伽梨求婚。现在这位太子到海里去还未回来，可是她却愿意嫁给一个要饭的，简直丢尽了我们家的名声，叫我把脸放在何处！”说完，又派人去叫女儿回来。女儿的答复和开始说的一样，意志毫不动摇。国王因为爱女儿，没法不答应她的要求，只好将伽良那迦梨带到王宫里来，让他们俩结拜成为夫妇。

这样过去几天以后，国王的女儿每天白天都要出宫去，晚上才回来。太子觉得很奇怪，问妻子说：“你说过你和我已经结为夫妇，可是你晨去暮归，心不在我身上，莫非是另有想法，所以如此？”国王的女儿因此发誓说：“我现在只有一条心，夫妻互相敬爱，我连头发丝这样大的一点异心也没有。要是我说的是实话，那就让你的一只眼睛完好如故！”她的誓言刚一说完，太子的一只眼睛就立即平复如故。国王女儿又问太子：“你的父母在哪个国家？”太子对妻子说：“你听说过宝铠大王的名字没有？”妻子回答听说过。“那就是我父亲。宝铠大王有个太子迦良那伽梨，你听说过没有？”妻子回答听说过。“那就是我。”妻子很惊奇地问：“那你为什么落到这样悲惨的地步？”于是太子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诉了妻子。妻子深为感叹，对太子说：“波婆伽梨存心害你，从古至今，没听说过这样恶毒的事。你要是抓住了他，会怎样处治他？”太子回答说：“波婆伽梨虽然害了我，但是我对他永远没有怨恨。”妻子又说：“你说这话，难叫人相信。他把你害得这样惨，你怎么会不怨恨他？”迦良那伽梨因此发誓说：“我对波婆伽梨，没有头发丝这样大的一点儿怨恨心。要是我说的是真话，没有骗人，就让我的这一只眼睛平复如初！”他的誓言刚说完，另一只眼睛马上变得明亮。

妻子看见丈夫的两只眼睛都变得完好明亮，那端正英俊的模样，以前从没见过，高兴得不得了，赶紧去报告她父亲：“宝铠大王的太子迦良那伽梨，父王认识吗？”国王回答说认识。王女马上说：“父王愿意见他吗？”国王问：“他现在在哪里？”王女说：“我丈夫就是他。”国王笑了，说：“这女子怕是傻疯了，神志错乱。迦良那迦梨太子到大海里去，还未回来。你看见那瞎眼要饭的，就说那是迦良那伽梨太子。”女儿又说：“请父王去看一看吧！”

国王去一看，果然是迦良那伽梨太子，顿时觉得又惭愧又害怕，吓得毛发都竖了起来，赶紧拍着肚子向太子赔不是，说：“我实在不知道你就是迦良那伽梨太子，请太子原谅我的过错！”于是他悄悄地把太子带到边界上一个地方，宣告说：“宝铠大王的太子迦良那伽梨从大海里回来了。”又准备好仪仗，驾上大象和车马，亲自和大臣们一起去迎接太子。国王把太子接回国中，大宴宾客，打扮好女儿，才说要把女儿许配给太子。

这个时候，那只大雁带着书信已经回到迦良那伽梨的国家。宝铠大王看见大雁，解下信一读，才知道了太子还在的消息，又知道了太子所遭受的种种辛酸事。宝铠王和夫人又悲又喜。王宫内外，没一个人不悲伤，不懊恼，不气愤。宝铠王命令把波婆伽梨用枷锁起来，关进监牢。又发出诏书，责问梨师跋陀国王：“太子在你们国家受苦，为什么一声不吭，不来告诉我们？书到之日，命令你们立刻用大象和马，好好将太子送来。若是事情有什么差错，我要亲自前来问罪。”

使人带着宝铠王的诏书，直接来到梨师跋陀国。梨师跋陀国王恭恭敬敬地拜读了诏书。这时太子对梨师跋陀王说：“那位牧牛人对我有大恩。我现在很想念他，想见他一面。你可派一位使人，去把他为我叫来。”梨师跋陀王立刻把那位牧牛人召来。太子对梨师跋陀王说：“我的眼睛被刺瞎后，就是靠这个人供养侍候我，像我的亲生父母一样。大王若是有好心，请替我报答他。”梨师跋陀王很高兴，立刻赏赐给那牧牛人上等的衣服，还有象马车乘，田园舍宅、金银宝物、男奴女婢，再加上他管的那些牛，都一并给了他。牧牛人喜出望外，从此终身富贵，得到安乐。

梨师跋陀王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宝铠王的使者，说：“太子在我们这里，我们原来实在是不知道。他所遭遇的种种辛酸事，想起来很委屈。但他现在眼睛已经得到光明，娶了我的小女做妻子。我们要好好备下行装，小臣要亲自护送他们前来。”梨师跋陀王当即命令准备行装。五百只白象，都用金银装饰，非常漂亮。又选了五百个人，专门侍候太子。又命令选取五百个侍女，要选相貌最端正，才能又巧妙的，装戴上种种宝物。再用五百辆车，也装饰上宝物，非常漂亮，陪送他的女儿。国王自己和大臣们乘车骑马，车马成百上千，一起送太子和王女回国。跳舞的，唱歌的，围绕在队伍的前后，称赞庆祝，一行人上了路。

宝铠王的使者先回到宝铠王那里。宝铠王读了梨师跋陀王的信，大为高兴，马上通知属下各小国的国王都来集会。宝铠王准备好象马，带着群臣百官，夫人婇女，前呼后拥，亲自到边界上去迎接太子。

太子到了，远远地望见父王，立刻下车步行，向父母行礼，问候父母。父母也从车上下来，互相拥抱。分别这么久的儿子，时时想念，如今一旦相见，真是又悲又喜。各小国国王及大臣百姓，看见这场景，也说不出的高兴。太子和父母谈了几句话，大家就驾车回城。大队人马一路上搥钟鸣鼓，唱歌跳舞，欢天喜地，称赞叫好，前呼后拥，向城里进发。

到了城门外面，太子问宝铠王：“波婆伽梨现在哪里？”宝铠王回答说：“这种恶人，天地难容。看见他我就受不了，已经把他关在监牢里了。”太子对宝铠王说：“现在还是该把他放出来。”宝铠王回答说：“他的罪过深重，还没来得及处理，怎么能放他出来？”太子又说：“要是父王不放出波婆伽犁，我就不进城！”宝铠王只好下令放出波婆伽梨。波婆伽梨从监牢里出来，来见太子，太子抱着他，安慰了他，然后才进城回到王宫里。太子父母、各小国国王及大臣百姓、男女老少，都看见太子对待仇人这样宽大，就像对待孩子一样。虽然波婆伽梨刺瞎了他的眼睛，他对波婆伽梨却连毛发这样大一点儿怨恨也没有，反而比过去更加爱护他。所有的人都一起赞美：这事真是奇特，天上人间，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与此相比！

太子回到宫里，对波婆伽梨仍然和过去一样亲热和慈爱，慢慢才问他宝珠现在哪里。波婆伽梨回答太子说：“我来的时候藏在路边的土中。”太子命令人去取，却到处都找不到。太子亲自和人一起去，一到那里，便看到了。太子取到宝珠，回归王宫，把五百宝珠分别赠送给五百诸王，每人一颗，自己只留下了如意珠。他手里拿上这颗如意珠，便要求他所愿望的东西，说道：“假若这真是如意珠，那就让我父母所坐的地方有七宝座，座上有七宝大盖！”太子话刚说完，便照他说的一样，出现一个七宝座。太子又拿上如意珠，再要求他所愿望的东西：“让我父母宫内的各个仓库，以及各国国王所有的仓库，上次布施空了的，都重新装满！”他拿着如意珠，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转完一圈，所有各个仓库，都重新装满了。太子又命令大臣们通知属下各小国：七天以后，迦良那伽梨太子要让天上落下七宝雨。这消息立刻传到各国，大家都知道了。

七天以后，太子先用香汤洗浴身体，又叫人竖立起一面大旗，把如意珠放在旗顶上，自己穿上新鲜干净的衣服，手里捧着香炉，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行礼，口里说道：“假若这真是如意珠，便请从天落下人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太子的话一说完，四面八方就涌起云雾，一阵风吹来，把地上所有的脏东西都吹了去。然后又有一阵雨水落下来，掩住了地上的尘土。然后从天上就落下来各种各样美味的饮食。然后又落下五谷。然后又落下衣服。然后开始落下七种宝物，堆满地上。老百姓称赞庆祝，把各种珍宝看得好像石块瓦片一样。这时太子向大家宣布：“你们都已得到供给衣食所需的一切东西，再也不缺少什么。若是你们能知道感激这样的恩情，就应当约束自己的思想、言语和行为，修行十种善道。”这时阎浮提洲所有一切人民都感念太子的无量布施，听到太子的命令，便用心勉励自己，奉行十善，不犯众恶。命终以后，都转生天上。

檀　腻

乃往过去，阿僧祗劫，有大国王，名阿婆罗提目佉，晋言端正，治以道化，不枉民物。时王国中，有婆罗门，名檀腻。家理空贫，食不充口。少有熟谷，不能治之。从他借牛，将往践治。践谷已竟，驱牛还主。驱到他门，忘不嘱付，于是还归。牛主虽见，谓用未竟，复不收摄。二家相弃，遂失其牛。后往从索，言已还汝，共相诋谩。尔时牛主，将檀腻，诣王债牛。

适出到外，值见王家牧马之人。时马逸走，唤檀腻，为我遮马。时檀腻，下手得石，持用掷之，值脚即折。马吏复捉，亦共诣王。

次行到水，不知渡处。值一木工，口衔斫斤，褰衣垂越。时檀腻，问彼人曰，何处可渡，应声答处，其口开已，斫斤堕水。求觅不得，复来捉之，共将诣王。

时檀腻，为诸债主，所见催逼，加复饥渴，便于道次，从沽酒家，乞少白酒，上床饮之。不意被下，有小儿卧，压儿腹溃。尔时儿母，复捉不放：“汝之无道，枉杀我儿！”并共持著，将诣王宫。

到一墙边，内自思惟：“我之不幸，众过横集。若至王所，傥能杀我。我今逃走，或可得脱。”作是念已，自跳踯墙，下有织公，堕上即死。时织工儿，复捉得之，便与众人，共将诣王。

次复前行，见有一雉，住在树上。遥问之曰：“汝檀腻，今欲那去？”即以上缘，向雉说之。雉复报言：“汝到彼所，为我白王。我在余树，鸣声不快。若在此树，鸣声哀好。何缘乃尔？汝若见王，为我问之。”

次见毒蛇，蛇复问之：“汝檀腻，今欲何至？”即以上事，具向蛇说。蛇复报言：“汝到王所，为我白王。我常晨朝，初出穴时，身体柔软，无有众痛。暮还入时，身粗强痛，碍孔难前。”

时檀腻，亦受其嘱。复见母人，而问之言：“汝欲何趣？”复以上事，尽向说之。母人告曰：“汝到王所，为我白王，不知何故，我向夫家，思父母舍。父母舍住，思念夫家。”

亦受其嘱。时诸债主，咸共围守，将至王前。尔时牛主，前白王言：“此人借我牛去，我从索牛，不肯偿我。”王问之曰：“何不还牛？”檀腻曰：“我实贫困，熟谷在田。彼有恩意，以牛借我。我用践讫，驱还归主，主亦见之。虽不口付，牛在其门，我空归家。不知彼牛，竟云何失。”

王语彼人：“卿等二人，俱为不是。由檀腻口不付，汝当截其舌。由卿见牛，不自收摄，当挑汝眼。”彼人白王：“请弃此牛，不乐剜眼截他舌也。”即听和解。

马吏复言：“彼之无道，折我马脚。”王便为问檀腻言：“此王家马，汝何以打折其脚？”跪白王言：“债主将我，从道而来。彼人唤我，令遮王马。高奔叵御，下手得石，捉而掷之，误折马脚，非故尔也。”

王语马吏：“由汝唤他，当截汝舌。由彼打马，当截其手。”马吏白王：“自当备马，勿得行刑。”各共和解。

木工复前云：“檀腻失我斫斤。”王即问言：“汝复何以失他斫斤？”跪白王言：“我问渡处，彼便答我，口中斫斤，失堕渠水，求觅不得，实不故尔。”

王语木工：“由唤汝故，当截其舌。担物之法，礼当用手，由卿口衔，致使堕水，今当打汝前两齿折。”木工闻是，前白王言：“宁弃斫斤，莫行此罚。”各共和解。

时酒家母，复牵白王。王问檀腻：“何以乃尔，枉杀他儿？”跪白王言：“债主逼我，加复饥渴，彼乞少酒，上床饮之，不意被下，有卧小儿。饮酒已讫，儿已命终，非臣所乐。唯愿大王，当见恕察。”

王告母人：“汝舍沽酒，众客猥多。何以卧儿，置于坐处？覆令不现。汝今二人，俱有过罪。汝儿已死，以檀腻，与汝作婿。令还有儿，乃放使去。”尔时母人，便叩头曰：“我儿已死，听各和解。我不用此饿婆罗门作夫也。”于是各了，自得和解。

时织工儿，复前白王：“此人狂暴，蹑杀我公。”王问言曰：“汝以何故，枉杀他父？”檀腻曰：“众债逼我，我甚惶怖，跳墙逃走，偶堕其上，实非所乐。”

王语彼人：“二俱不是。卿父已死，以檀腻，与汝作公。”其人白王：“父已死了，我终不用此婆罗门以为父也。听各共解。”王便听之。

时檀腻，身事都了，欣踊无量。故在王前，见二母人，共诤一儿，诣王相言。时王明黠，以智权计。语二母言：“今唯一儿，二母召之。听汝二人，各挽一手，谁能得者，即是其儿。”其非母者，于儿无慈，尽力顿牵，不恐伤损。所生母者，于儿慈深，随从爱护，不忍曳挽。王鉴真伪，语出力者：“实非汝子，强谋他儿。今于王前，道汝事实！”即向王首：“我审虚妄，枉名他儿。大王聪圣，幸恕虚过。”儿还其母，各尔放去。复有二人，共诤白，诣王纷纭。王复以智，如上断之。

时檀腻，便白王言：“此诸债主，将我来时，于彼道边，有一毒蛇，殷勤倩我，寄意白王，不知何故，从穴出时，柔软便易，还入穴时，妨碍苦痛。我不自知，何缘有是。”王答之言：“所以然者，从穴出时，无有众恼。心情和柔，身亦如是。蛇由在外，鸟兽诸事，触娆其身，瞋恚隆盛，身便粗大。是以入时，碍穴难前。卿可语之，若汝在外，持心不瞋，如初出时，则无此患。”

复白王言：“道见女人，倩我白王，我在夫家，念父母舍，若在父舍，复念夫家，不知所以，何缘乃尔？”王复答言：“卿可语之：由汝邪心，于父母舍，更畜傍婿。汝在夫家，念彼傍人。至彼小厌，还念正婿，是以尔耳。卿可语之：汝若持心，舍邪就正，则无此患。”

又白王言：“道边树上，见有一雉，倩我白王，我在余树，鸣声不好，若在此树，鸣声哀和。不知其故，何缘如是？”王告彼人：“所以尔者，由彼树下，有大釜金，是以于上，鸣声哀好。余处无金，是以住上，音声不好。”

王告檀腻：“卿之多过，吾以释汝。汝家贫穷，困苦理报，树下釜金，应是我有，就用与汝，卿可掘取。”奉受王教，一一答报。掘取彼金，贸易田业。一切所须，皆无乏少，便为富人，尽世快乐。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大国王，名叫阿婆罗提目佉，意思是端正，他用正道治理国家，不委屈老百姓。这位国王的国中有一位婆罗门，名叫檀腻。檀腻家里十分贫困，连饭都吃不饱。他种了很少一点稻谷，稻谷熟了，没办法收回来。他就从别人那儿借来一头牛，前去践谷。他践完谷，又赶着这牛去归还主人。牛赶到主人家的门口，他忘记了给主人嘱咐一声，就回家来了。主人虽然看见了牛，但以为檀腻还没有使用完，也没把牛收回家。两个人都没管牛，牛便丢失了。主人后来去向他要牛，他说已经还了，两人因此互相责骂起来。于是牛主人将檀腻拉上，要去见国王，要檀腻赔偿他的牛。

两个人刚走出门，恰好遇上王家的牧马人。一匹马跑了，牧马人唤檀腻，叫他拦住马。檀腻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向马掷去，正掷在马的脚上，折断了马脚。管马人又抓住檀腻，也要带他去见国王。

于是三个人一起往前走，到了一条河边，不知道渡口在哪里。这时恰好有一位木工，口里衔着一把斧子，牵起衣裳，从河里过去。檀腻问木工什么地方可以过河，木工应声回答，口一张，斧子掉进了水中。木工寻不到斧子，也抓住檀腻，要带他去见国王。

这时檀腻被几位债主逼迫，再加上又饥又渴，便在路边一处酒家，讨得一点白酒，然后坐上床喝酒。没想到床上的被子下面睡着一个小孩，一下压死了这小孩。孩子的母亲抓住檀腻不放，说：“你太没道理，无缘无故杀死了我的儿子！”拉着他，也要到国王那里去。

一行人走到一座墙边，檀腻心里想：“我真是倒霉，各种过失都集中到我身上来了。要是到了国王面前，或者会杀掉我的。我现在就逃走，也许还能脱身。”檀腻这样想过后，便从墙上跳了下去。墙下有一位织布公，檀腻正好落在他身上，压死了他。织布公的儿子便抓住檀腻，和众人一起，要共同去见国王。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看见一只野鸡，停在树上。野鸡远远地问檀腻：“檀腻，你今天要到哪里去？”檀腻把前面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告诉了野鸡。野鸡又说：“你到了国王跟前，请替我报告国王。我在其他树上，叫起来声音不畅快。若是在这棵树上，叫起来声音就哀婉好听。这是为什么？你要见到国王，请为我问一下这事。”

大家往前走，路上又见到一条毒蛇。毒蛇问檀腻：“檀腻，你今天要到哪里去？”檀腻把前面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蛇。蛇又说：“你到了国王跟前，请替我报告国王。我常常在早晨出洞，刚出洞时，身体柔软，不感觉疼痛。到了傍晚，我从外面回来，身体就觉得粗涩疼痛，很难进洞。”

檀腻接受了蛇的嘱托。他又碰见一位妇人，妇人问他：“你要到哪去？”檀腻又把以上的事全部告诉了这妇人。妇人说：“你到了国王跟前，请替我报告国王，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我在丈夫家里时，就想念父母的家。住在父母家里，又思念丈夫的家。”

檀腻又接受了这位妇人的嘱托。几位债主一起拉着檀腻，来到国王的面前。牛主人首先上前对国王说：“这个人借去我的牛，我向他讨还，他不肯还我。”国王问檀腻：“你为什么不还他的牛？”檀腻回答说：“我确实是穷，稻谷熟在田里。这位主人好心肠，把牛借给我。我用牛践完谷后，就赶去归还他，他是看见的。我口头上虽然没有交待，可是牛在他家门口，我空着手回的家。我不知道那头牛是怎么丢失的。”

国王对二人说：“你们两人都各有不是。你檀腻把牛还给主人，不亲口交待一下，应该割掉你的舌头。你呢，看见了你的牛，不自己收管好，应该挖掉你的眼睛。”牛主人对国王说：“我不要这头牛了，我不愿挖我的眼睛，也别割掉他的舌头。”于是国王听从两人和解。

管马的人又说：“这个人没道理，折断了我的马的脚。”国王便问檀腻：“这是王家的马，你为什么要打折马脚？”檀腻跪下对国王说：“债主拉着我，从路上走过来。这个人叫我，拦住王家的马。马儿跑得快，没法拦住，我顺手捡起石头掷去，不小心打折了马脚，实在不是有意的。”

国王于是对管马的人说：“你叫他拦住马，应该割掉你的舌头。他用手掷石打马，应该斩掉他的手。”管马人对国王说：“我自己去准备一匹马来赔偿吧，大王不要使用刑罚了。”于是两人也和解了。

木工又走上前说道：“檀腻弄丢了我的斧子。”国王问檀腻：“你为什么弄丢了他的斧子？”檀腻跪下来回答国王说：“我打听渡口在哪里，他回答我，他口中衔着的斧子便掉进了河水中，没法找到，这实在不是我故意的。”

国王对木工说：“他问你话，应该割掉他的舌头。拿东西理应该用手，你却用口衔，因此让斧子掉进水中，今天应该打掉你的两颗门牙。”木工一听这样，上前对国王说：“我宁肯不要斧子了，请大王莫要这样处罚。”于是两人也和解了。

酒家母又拉着檀腻向国王报告。国王问檀腻：“你为什么无故要杀死她的儿子？”檀腻跪下，回答国王说：“债主们逼迫我，又加上饥渴，我向她讨得一点儿白酒，上床喝酒，没想到被子下面睡着一个小儿。喝完酒，小儿已经死了，这不是我愿意要这样做。请大王明察，恕我无罪。”

国王对酒家母说：“你家里卖酒，客人众多。为什么把睡着了的小儿放在坐的地方？还盖上被子，让人看不见。你们两人今天都有罪过。你的儿子已经死了，那就让檀腻给你做丈夫。等你又有了儿子，再放他走。”洒家母这时叩头说：“我的儿子已经死了，让我们各自和解。我可不要这个饿婆罗门做丈夫。”于是各自也和解了。

织工的儿子又上前报告国王：“这个人凶暴得很，踩死了我的爹。”国王问檀腻：“你为什么要无故踩死他的父亲？”檀腻说：“债主们都逼我，我心里很恐慌，跳墙逃走，碰巧落在他父亲身上，实在不是我有意这样做。”

国王对他们说：“你们二人都有不是。你的父亲已经死了，那就叫檀腻给你当爹吧。”织工的儿子对国王说：“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要这个婆罗门当爹。我愿意和解。”国王便答应了。

这时檀腻各件事情都得到了结，非常高兴。他在国王面前看见两位妇女，因为争夺一个小孩，到国王这儿来评理。国王很聪明，想了一个计策，对两位妇女说：“孩子只有一个，你们俩都说是自己的。今天听凭你们两人各拉住孩子的一只手，谁要能拉得过去，这小孩就是她的。”那个假的母亲，对小孩并无慈爱之心，用尽了气力拉，丝毫不害怕把孩子拉坏。那个真的生母，爱自己的孩子，尽量护着孩子，不忍心用力拉扯。国王因此分出了真假，对使劲拉的那个妇女说：“这不是你的孩子，你却想强拉去。你今天在我面前老实交待！”假母亲只得向国王坦白道：“我是说的假话，把人家的儿子说成是自己的。大王英明，请饶了我吧。”国王把孩子还给了母亲，放她们走了。然后又有两个人因为互争一段白布，到国王跟前来评理。国王又很聪明地像前面一样作了判决。

檀腻这时对国王说：“债主们带我到这里来时，在大路边有一条毒蛇，一定要我问大王，为什么它从洞里出来时，身体柔软，很容易就出来了，返回洞穴的时候，却感觉有阻碍和苦痛。它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国王回答说：“这是因为它从洞里出来时，心里没有各种烦恼。心情柔和，身体也一样柔和。蛇在洞外，飞鸟走兽挨着碰着它的身子，它便非常生气，身体就变粗变大。因此回洞的时候就觉得洞里有阻碍，难往前行。你可以告诉蛇，在洞外要和初出洞时一样，心情安定，不要生气，就不会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了。”

檀腻又报告国王说：“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女人，她请我告诉大王，她在丈夫家里，想念父母的家，在父母家里，又想念丈夫的家，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国王又回答说：“你可以告诉她：因为你心有邪念，在父母家你有另一个男人。你在丈夫家想念那个人。到了父母家，又有些讨厌他，还是想念丈夫，所以如此。你可告诉她：你要是端正自己的思想，舍邪归正，就没这种毛病了。”

檀腻又报告国王说：“我在路边的树上看见一只野鸡，它请我问大王，它在其他树上，叫的声音不好听，但要是在这棵树上，叫的声音就哀婉和谐。不知这是为什么原因？”国王回答说：“这是因为在那棵树下，有一只大锅，锅里装满了金子，所以站在那棵树上叫的声音哀婉好听。其余的地方没有金子，所以站在上面叫起来声音就不好听。”

国王告诉檀腻：“你的各种过失，我都为你开脱了。你家贫穷，十分困苦，树下的那一锅金子，本应该归我所有，就给你吧，你可以去把它挖出来。”檀腻听了国王的话，连连点头答应。他挖出了那些金子，买置田产。从此什么都不缺少，成为富人，快乐地过了一辈子。

檀　弥　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竹园之中。时拘萨罗国中有一长者，字昙摩贯质，豪贵大富，无有子息。祷祀国中一切神祇，求索有子，精诚感神，妇即怀妊。日月期满，生一男儿。躯体端严，世所稀有。召诸相师，占相吉凶。相师占之，知其有德，因为立字，名檀弥离。年既长大，其父命终。时波斯匿王即以父爵封之。受王封已，父时舍宅，变成七宝，诸库藏中，悉皆盈满，种种俱有。

时王子流离，被纯热病，至为困悴。诸医处药，须牛头栴檀(21)，用涂其身，当得除愈。王即出令，唱语国中：“谁有牛头栴檀，持诣王家市，当雇直与千两金。”令语尽遍，无持来者。时有一人，启白王曰：“拘萨罗国檀弥离长者，家内大有。”

时王闻之，乘车马舆，躬自往求。到檀弥离长者门前，时守门人，即入白之：“波斯匿王，来在门外。”长者欢喜，即出奉迎，请王入宫。前见外门，纯以白银。门内有女，面首端正，世无有双，踞银床，纺银缕，小女十人，侍从左右。时王便问：“是汝妇耶？”答曰：“非也。是守门婢。”王续问之：“是小女辈，复用何为？”弥离答言：“通白消息。”

次入中门，纯绀琉璃。门内有女，面貌端严，复胜于上。左右侍从，转倍前数。进入内门，纯以黄金。门内有女，颜貌端正，转胜上者，坐金床，纺金缕，左右侍人复倍上数。王亦问之：“此女人者，是卿妇耶？”答言：“非也。”

入到舍内，见琉璃地，清澈如水。屋间刻镂种种兽形及水虫像，风吹动之，影现地中，弈弈动摇。王见疑怖，谓是实水，而问之言：“余更无地，殿前作池？”弥离答言：“此非水也，是绀琉璃。”即脱手指七宝环钏，掷置于地，径到彼际，碍壁乃住。

王见欢喜，即共入内，升七宝殿。弥离夫人在其殿上，所坐之床，用绀琉璃。更有妙床，请王令坐。弥离夫人，眼即泪出。王问之言：“何以泪出，不相喜耶？”夫人答言：“王来大善。但王衣服，有微烟气，令我泪出，非是相憎。”王便问言：“今汝家内，不然火耶？”答言：“不也。”王问曰：“以何煮食？”答曰：“饮食之时，百味饭食，自然在前。”王复问言：“冥暮之时，以何为明？”答言：“用摩尼珠。”即便闭户及诸窗牖，出摩尼珠，明踰昼日。

时檀弥离，跪白王言：“大王何故劳屈尊神？”王告之曰：“我子流离，被病困笃，须牛头栴檀，故来索之。”弥离欢喜，将入诸藏，指示其物。七宝珍奇，明净曜日，栴檀积聚，不可称计。而语王言：“须者取之。”时王答言：“我须二两。”便折与之，多少正足。即使侍从，先送归国。

今　译

我是这样听说来的：有一个时候，佛住在王舍城竹园中。那时拘萨罗国里有一位长者，名叫昙摩贯质，他家里非常富有，可是却没有儿子。他向国里所有的神祈祷，求神赐给他儿子，诚意终于感动了神，他的妻子怀孕了。日子一到，生下一个男孩。这男孩长得端正俊秀，世上少见。昙摩贯质请来相师为他看相。相师一看，知道这孩子具有福德，因此给他取名为檀弥离。檀弥离长大后，父亲就去世了。国王波斯匿便把他父亲的爵位封给了他。他受封后，父亲的宅舍房屋变成了七种宝物，各个仓库都装满了种种物品。

这时波斯匿王的王子患了热病，病得十分厉害。医生开出药方说，必须用牛头栴檀涂抹全身，病才会好。波斯匿王便发出命令，通告全国：“谁有牛头栴檀，拿来卖给国王，国王给他一千两金子的价钱。”这命令传遍全国，可是竟没有人送来牛头栴檀。这时有一个人报告波斯匿王说：“大王，拘萨罗国檀弥离长者家里有很多牛头栴檀。”

波斯匿王听了这话，立刻坐上马车，要亲自去讨牛头栴檀。他到了檀弥离长者家的门前，守门人立即进屋向檀弥离报告道：“波斯匿王现在已经来到门外。”檀弥离长者一听，十分高兴，赶紧出门来迎接，请波斯匿王进屋。波斯匿王走进外门，看见外门完全是白银所造，门内有一位女子，面容端正，世上无双，正坐在银床上纺着银线，身边还有十个小女子侍候她。波斯匿王便问：“这是你的妻子吗？”檀弥离回答道：“不是。是守门的女婢。”波斯匿王又问：“旁边这些小女子是干什么的？”檀弥离回答道：“通报消息。”

波斯匿王跟着走进中门，中门完全是绀琉璃所作。门内有一位女子，面貌端庄美丽，更超过前一个女子，左右的侍从也比前面的更多。波斯匿王再走进内门，门完全是黄金所造，门内也有一位女子，容貌端正，又胜过前面的那个，正坐在金床上，纺着金线，身边侍候她的人比前面的更多。波斯匿王又问檀弥离道：“这位女子是你的妻子吧？。檀弥离回答道：“不是。”

波斯匿王这才走进内屋，看见琉璃做的地面，清澈得像水一样。屋里有雕刻的各种走兽和水中动物的形象，风吹物动，映在地面上的形子也轻轻摇晃。波斯匿王心里疑惑起来，以为这地面的琉璃真的是水，便问檀弥离道：“你难道就没有其余的地方了，怎么在屋里的大殿前修起了水池？”檀弥离回答说：“这不是水，是绀琉璃。”随手脱掉手上的七宝指环，往地上一扔，指环落在琉璃的地面上，就停住了。

波斯匿王一见是这么回事，十分高兴，便与檀弥离一起跨进屋里，登上七宝殿。檀弥离的夫人就在殿上，她所坐的床是绀琉璃所做。另外还有一张好床，请波斯匿王坐下。这时檀弥离夫人的眼睛流出泪水。波斯匿王问道：“你怎么流眼泪了？是不高兴我来吗？”檀弥离夫人回答道：“大王到我家来，是大好的事情。只是大王的衣服微微有一点烟气，熏得我眼睛流出泪水，不是我不高兴。”波斯匿王便问道：“你们家里难道不生火？”檀弥离答道：“是不生火。”波斯匿王又问：“那你们用什么煮饭？”檀弥离回答道：“到吃饭时，各种饮食自然就在面前了。”波斯匿王又问：“到了天黑时，你们用什么照明？”檀弥离回答道：“用摩尼珠。”檀弥离便叫人关上各个门窗，取出摩尼珠，屋里比白天还明亮。

檀弥离这时才跪下来对波斯匿王说：“大王今天为何劳神驾临我们这里？”波斯匿王回答说：“我的儿子生了病，十分严重，需要牛头栴檀治病，所以前来向你讨要。”檀弥离很高兴，带着波斯匿王走进各个仓库，指给波斯匿王看他库里的东西。仓库里有七种珍宝，明亮闪耀，就像太阳一样，堆积的牛头栴檀不计其数。檀弥离对波斯匿王说：“大王需要多少，就取多少。”波斯匿王答道：“我只需要二两。”檀弥离折下一段，多少正好够上二两，给了波斯匿王。波斯匿王立刻命令侍从先行送回国中。

大　　鸟

乃往过去，无量之劫，波罗国有大长者，初生一子，端正无比。当于是时，其家有人，从海中来，赍一鸟卵，用奉长者。长者纳受，经少时间，其卵便剖，出一鸟雏，毛羽光润。长者爱之，与子使弄。渐渐长大，互相怀念。时长者子，骑鸟背上，鸟便担飞，处处游观，情既满厌，还归其舍，日日如是。

经历多时，其长者子，闻他国王作那罗戏(22)，便乘斯鸟，往至彼间。来下观看，鸟住树上。偶见王女，情便染爱，其时遣信，誊说情状。王女然可，便与共交。作事不密，为王所知。遣人推捕，寻时获得，缚束其身，而当斩戮。长者子言：“诸君何为劳力杀我？听我上树，自投而死！”

诸人听许，便起攀枝而上，乘骑其鸟，翔虚而去。因此鸟故，得延寿命。

今　译

很久很久以前，波罗国有一位大长者，生了一个儿子，相貌无比端正。这时他们家有一个人从大海中来，带回一只鸟蛋，送给这位长者。长者收下后没多久，蛋壳就破开了，里面出来一只羽毛光滑的小鸟。长者很喜欢这只鸟，把它给儿子玩耍。儿子和鸟渐渐长大，互相之间很有感情。儿子常常骑在鸟的背上，鸟就驮着儿子飞上天空，到处游观，玩够了再回家，天天都这样。

过了好些时候，长者的儿子听说邻国的国王在演那罗戏，便骑上这鸟，到了那国王演戏的地方。他从鸟背上下来看戏，鸟便停在树上。他碰巧看见国王的女儿，心里爱上了她，就悄悄地写信给她，诉说他如何爱她。国王的女儿答应了，两个人便私通起来。可是事情做得不周密，被国王知道了。国王派人追捕，很快就捉住了他，把他捆了起来，准备砍头。这时长者的儿子对抓住他的人说：“诸位何必花费气力来杀死我呢？让我上树，自己跳下来摔死吧！”

众人答应了。于是他就拉着树枝爬上树，骑上那只大鸟，凌空而去。因为有这只鸟，他逃脱了性命。

————————————————————

(1) 阿僧祇劫：梵文音译词，意思是“无数劫”，形容很久很久以前。

(2) 天帝释：印度神话中的天老爷。又称“因陀罗”。

(3) 毗首羯摩：印度神话中的工匠之神，天帝释的大臣。

(4) 三界：佛教把世界划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三个部分，称为“三界”，认为处在其中便不能脱离生死轮回。

(5) 转轮圣王：印度传说中人间最伟大的帝王。

(6) 梵王：即梵天。印度神话中的大神，地位很高。

(7) 秦言：意思是汉译。秦指十六国中的西秦或后秦，秦言即汉言，时代不同，又可称“晋言”、“唐言”等。

(8) 法：指佛法。

(9) 福田：比喻行善积福如种田，将得收获。

(10) 兜率天：佛教所说的天界之一，弥勒佛住在这儿。

(11) 五趣：佛教所说的众生生死轮回的五种境界，它们是：地狱、饿鬼、畜生、人、天。

(12) 株杌：树的残根，此处形容丑陋。

(13) 精舍：僧人居住或讲道说法的地方，常常就指寺院。

(14) 男根：男性生殖器。

(15) 特叉尸利国：古国。在古代印度西北部。

(16) 梵天：印度宗教神话中的大神，主管创造，地位极高。

(17) 摩竭大鱼：印度神话里海中的大鱼，长鼻利齿。可能是结合鲸鱼和鳄鱼的特点想象而成。

(18) 果：此处指芒果。

(19) 身口意：指思想、言语和行为，所谓“三业”。

(20) 十善道：佛教所谓十种善的行为。

(21) 牛头栴檀：一种檀香，非常珍贵。

(22) 那罗戏：印度大史诗《摩诃婆罗多》中有国王那罗的故事，称为《那罗插话》。那罗戏即此故事。

十六　佛说大意经

《佛说大意经》，原书一卷，南北朝刘宋时来华的印度僧人求那跋陀罗译。这个故事与我国古代“愚公移山”的故事颇有些相似。

大意舀海

昔有国名欢乐无忧，王号曰广慈哀。国有居士名摩诃檀，妻名栴陀。生一子，姿容端正，世间少双。堕地便语，便誓愿言：“我当布施天下，救济人民。其有孤独贫穷者，我当给护，令得安隐！”父母因名为“大意”。见其有异姿，不与人同，恐是天龙鬼神也，欲行卜问。大意知之，便报言：“我自是人，非天龙鬼神也。但念天下人民穷厄者，欲护视之耳。”说此意，便止不复语。至年十七，乃报父母言：“我欲布施勤苦人，令得安隐！”父母念言，子初生时，已有是愿，便告子言：“吾财无数，自恣意所施与，不相禁制也。”大意报言：“父母财物虽多，犹不足我用。唯当入海釆七宝，以给施天下人民耳。”数言如是，父母即听使行。

大意便作礼，辞行入海。道经他国，国中有婆罗门，财富无量，见大意光颜端正，甚悦乐之，告言：“我相敬重。今有小女，欲以相上，愿留止此。”大意报言：“我辞家入海，欲采七宝，未敢相许，且须来还。”于是遂进，采得七宝，即遣人持宝，还其本国，转复到海际，求索异物。

忽见一大树，高八十由延(1)，广亦八十由延。大意便上树，遥见一银城，官阙殿舍，皆是白银，天女侍侧，妓乐自然。有一毒蛇，绕城三匝，见大意，便举头视之。大意自念言：“人为毒所害者，皆由无善意故耳。”便坐自思惟定意(2)。须臾顷，蛇即低头睡卧。大意欲入城，守门者便入白王言：“外有贤者，欲见于王。”王身自出迎之，欢喜而言：“唯愿仁者，留住此一时三月，得展供养。”答言：“我欲行采宝，不宜久留。”王报言：“我不视国事，唯愿留住。”大意便止留。王即供设衣服、饮食、妓乐、床卧之具。乃历九十日竟，大意辞王欲去。王便取珍奇七宝，欲以送之。大意言：“我不多用是七宝，闻王有一明月珠，意欲求之。”王言：“我不惜是珠，但恐道路艰险，难以自随耳。”大意言：“夫福之将人，不畏艰险。”王言：“此珠有二十里中宝随之。便以贡于仁者，在意所欲。若后得道，愿为弟子，得给供养，踰于今日也。”大意便受珠，欢喜而去。

于是大意转前行，见一金城。宫阙殿舍，皆是黄金。七宝之树，自然音乐，天女侍从，转倍于前。亦有毒蛇，绕城六匝，见大意，便举头视之。复坐定意。蛇复低头而卧。大意欲入城，守门者即入白王，王即出迎。与相见，请前语言，愿留一时三月，展于供养。大意便止留。王即待遇，施设饮食、衣服、天女、众妓，以娱乐之。乃历六十日，辞王欲去。王守请使留。其意不乐止，遂辞王而去。王复取珍奇七宝以送之。大意不肯受，告言：“我不乐众宝，闻王有一明月珠，愿以相惠。”王言：“不敢爱之，但恐道远且险，难以自随耳。”报言：“夫福之所将，何有难险？”王即报言：“此珠有四十里中珍宝追之。便贡上仁者，愿后得道为弟子，神足无比，得展供养，过于今日。”便欢喜受珠而去。

于是大意转前行，复见一水精城。宫阙殿舍，皆是水精。七宝之树，自然音乐。天女侍从，转倍于前。亦有一毒蛇，绕城九匝。见大意，即复举头视之。大意即复坐，深自思惟入定。蛇即复低头睡卧。大意欲进时，守门者入白王。王即出迎，请前语言。愿留一时三月，大意即留。王复尽意供养，施设饮食、衣服、妓乐，以娱乐之。乃历四十日。即复辞王去。王便取珍奇七宝，欲以送之。大意不受，报言：“我不用是众宝，闻王有一明月珠，愿以相惠。”王便报言：“此珠有六十里中宝追之。便以上仁者，若后得道，愿为弟子，智慧无比。当复供养，过于今日。”便受珠欢喜而去。

于是大意转前行，复见一琉璃城。官阙殿舍，皆是琉璃。七宝之树，自然音乐。天女侍从，转倍于前。亦见一毒蛇，绕城十二匝。见大意，便举头视之。大意即复坐，深思惟入定。蛇复低头睡卧。大意欲进，时守门者入白王。王出迎请前，乞留一时三月。大意即留。王身自供养，饮食、衣服、妓乐，以娱乐之。乃历二十日，辞主欲去。王即取珍奇七宝以送之。大意不受其珍宝，言：“我闻王有一明月珠，愿以相惠。”王报言：“此珠有八十里中珍宝追之。便以上于仁者，愿后得道时，我为弟子，净意供养，过于今日，令长得智慧。大意便受珠，欢喜而去。”

大意念言：“吾本来求宝，今已如志，当从是还。”便寻故道，欲还本国。经历大海，海中诸神王因共议言：“我海中虽多众珍名宝，无有如此辈珠。”便敕使海神，要夺其珠。神便化作人，与大意相见，问言：“闻卿得奇异之物，宁可借视之乎？”大意舒手，示其四珠，海神便摇其手，使珠堕水中。大意念言：“王与我言时，但道此珠难保，我幸已得之，今为此子所夺，非趣也！”即谓海神言：“我自勤苦，经涉险阻，得此珠来，汝反夺我。今不相还，我当抒尽海水耳！”海神知之，问言：“卿志何高乃尔！海深三百六十万由延，其广无涯，奈何竭之？譬如日终不堕地，大风不可搅束。日尚可使堕地，风尚可搅束，大海水终不可抒令竭也！”大意笑答之言：“我自念前后受身，生死坏积，其骨过于须弥山，其血流五河四海未足以喻，吾尚欲断是生死之根本。但此小海，何足不抒！”复说言：“我忆念昔供养诸佛誓愿言，令我自行，勇于道决，所向无难，当移须弥山，竭大海水，终不退意！”

便一其心，以器抒海水。精诚之感，达于第一四天(3)，王来下助大意。抒水三分，已抒其二。于是海中诸神皆大振怖，共议言：“今不还其珠者，非小故也。水尽泥出，子便坏我宫室。”海神便出众宝，以与大意。大意不取，告言：“不用是辈，但欲得我珠耳。促还我珠，终不相置也！”

海神知其意感，便出珠还之。大意得珠，过取婆罗门女，还其本国，恣意大布施。自是之后，境界无复饥寒穷乏者。四方士民皆去其旧土，襁负归仁。如是布施历载，恩逮蜎飞蚑行蠕动，靡不受润。其后寿终，上为帝释。

今　译

从前有一个名叫欢乐无忧的国家，国王的名字叫广慈哀。这个国家里有一位居士，名叫摩诃檀，他的妻子名叫旃陀。他们生了一个儿子，相貌端正，世间少有。孩子一生下地，就会说话，发出誓言道：“我要布施天下，救济人民。要是有孤独贫穷的人，我要救济他们，让他们得到安乐！”父母因此给他取名为“大意”。父母见他这奇异的模样和一般人不同，疑心他是天龙鬼神，打算找人问个吉凶。大意知道父母这意思，便又说道：“我是人，不是天龙鬼神。只是因为同情天下的穷苦人，想来保护救济他们。”说完这话，就再也不说话了。到了十七岁那年，他才对父母说：“我要布施穷苦的人，让他们得到安乐！”父母心里想，这孩子刚出生时，已经有这个誓愿，便对儿子说：“我们家财产无数，随你的意思布施，我们不阻拦你。”大意说：“父母的财产虽然很多，还是不够我使用。我只有到大海里去取得七宝，才能够用来布施给天下人民。”这样反复讲了几次，父母就准许了他。

于是大意便向父母行礼，告辞了父母，到大海里去求宝。路上经过一个国家，国中有一个婆罗门，财富无量，看见大意相貌端正，很是喜欢他，对他说：“我很敬重你。我有一个女儿，打算许配给你，希望你留在我们这儿。”大意回答说：“我辞别家人，要到大海里去采取七宝，现在不敢答应你，等我回来再说吧。”他继续前进，到了大海，采得七宝，派人把宝物送回国，然后自己一个人辗转又来到很远的海边，寻找奇异的宝物。

忽然，他看见一棵大树，高八十由延，宽也是八十由延。大意爬上树，远远望见一座银城，城中的宫阙殿舍都是白银做成，天女们在城旁悠然起舞。又有一条毒蛇，盘绕城三圈，看见大意，便抬起头来望着他。大意心里想：“人们被毒蛇所害，都是因为心里没有善意的缘故。”于是他坐下，自己净心思维，进入禅定。不一会儿，蛇就低头睡卧。大意要进城，守门的人进去报告国王说：“外面有一位贤人，要见国王。”国王亲自出来迎接大意，高兴地说：“请您在我们这儿住三个月，让我能够表示供养。”大意回答说：“我要前去采宝，不能久留。”国王说：“我不管国事了，只希望您留在我们这里。”于是大意就留了下来。国王为他准备下衣服、饮食、女乐、床卧用具等。过了九十天，大意向国王告别。国王取出七种珍宝，要送给他。大意说：“我不要这七种珍宝。我听说大王有一颗明月珠，想请求大王给我。”国王说：“我不是舍不得这颗宝珠，只怕道路艰险，您很难随身带走。”大意说：“有福分的人不怕艰险。”国王说：“这颗宝珠，二十里内的宝物都会跟随它去，我把它献给您，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若是以后您得了道，我愿作您的弟子，那时要能供养您，更超过现在。”大意收下明月珠，欢喜而去。

大意又往前走，看见一座金城。城中的宫阙殿舍，都是黄金做成。还有七宝之树，奏出悠然的音乐，天女侍从比银城里更多。也有一条毒蛇，盘绕城六圈，看见大意，就抬起头来望着他。大意又坐下，进入禅定。蛇又低头而卧。大意要进城，守门的人进去报告国王，国王就出来迎接大意。国王见着大意，请大意留下三个月，表示供养。大意便留了下来。国王招待大意，为他准备下饮食、衣服、天女以及各种歌女舞女，让他尽情享受。过了六十天，大意向国王告别，打算离去。国王挽留，大意不愿意再停留下去，还是告别了国王。国王又取出七种珍宝，要送给他。大意不肯要，对国王说：“我不喜欢这些宝物，听说大王有一颗明月珠，求大王送给我。”国王说：“我不是舍不得给您，只是怕道路遥远，而且又危险，您很难随身带着。”大意回答说：“有了福分，还怕什么危险和困难？”国王说：“这颗宝珠，四十里内的珍宝都会跟随它去。我献给您，您以后得了道，我愿做您的弟子，神通无比，那时要能供养您，超过现在。”大意高兴地收下宝珠而去。

大意向前走，又看见一座水精城。城里的宫阙殿舍都是水精做成。七宝树奏出悠然的音乐。天女侍从比上一座城里更多。也有一条毒蛇，绕城九圈，看见大意，又抬起头来望着他。大意又坐下静思，进入禅定。蛇又低头睡卧。大意要进城，守门的人进去报告国王。国王就出来迎接他，请他进去说话。国王留大意住三个月，大意留了下来。国王又尽心供养，为他准备下饮食、衣服、歌女舞女，让他享受。过了四十天，大意向国王告别。国王取出七种珍宝，要送给他。大意不要，对国王说：“这些珍宝对我没有用，听说大王有一颗明月珠，求大王送给我。”国王说：“这颗宝珠，六十里内的宝物都会跟随它去。我把它献给您，您以后要是得了道，我愿做您的弟子，智慧无比。那时重新供养您，超过今日。”大意收下宝珠，欢喜而去。

大意又往前走，又看见一座琉璃城。城中的宫阙殿舍都是琉璃做成。七宝树奏出悠然的音乐。天女侍从，比上一座城里更多。也看见一条毒蛇，绕城十二圈，毒蛇看见大意，抬起头来望着他。大意又坐下静思，进入禅定。蛇又低头睡卧。大意要进城，守门的人进去报告国王，国王出来迎接大意，请求他留下来三个月。于是大意留了下来。国王亲自供养，为他准备下饮食、衣服、歌女舞女，让他享受。过了二十天，大意要告别国王。国王取出七种珍宝送给他。大意不要国王的珍宝，说：“我听说大王有一颗明月珠，求大王给我。”国王说：“这颗宝珠，八十里内的珍宝都会跟随它去。我把它献给您，您以后得道时，我愿做您的弟子，那时诚心供养，超过现在，让我时常得到智慧。”大意收下宝珠，欢喜而去。

大意心里想：“我出来的本意是寻求宝贝，现在愿望已经达到，到此就应该回去了。”于是他便照着来的路线，打算回国去。路上经过大海，海中的神王们互相商量说：“我们海中虽然有很多稀奇有名的宝贝，但是却没有这样的明月珠。”神王们便命令海神去把大意的明月珠抢来。海神变作人的模样，来见大意，问大意说：“听说您得到了奇异的宝物，可以让我看一看吗？”大意伸开手，把四颗明月珠给海神看，海神抓住大意的手一抖，明月珠就掉进了水中。大意心想：“国王们告诉过我，这明月珠很难保住。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今天被这个人夺去，真没想到！”便对海神说：“我辛辛苦苦，经历险阻，才得到这四颗明月珠，你反而从我这儿把它们夺走。今天你要是不归还我，我就要舀干这海水！”海神听了这话，说道：“你好大的口气！大海深三百六十万由延，广阔无边，怎么会被你舀干？就好比太阳不会掉下地，大风不可能拴起来。就算是太阳可以掉下地，大风可以拴起来，大海的水怎么样也是舀不干的！”大意大笑，回答海神道：“我想起我前世轮回，生生死死，白骨堆积起来比须弥山还高，流的血多得五湖四海的水都没法比，我尚且还想断绝这生死的根本。这小小的大海，有何舀不干的！”又说：“我回想起我以前供养诸佛时发过的誓言，使我意志坚决，行动果敢，所向无难，我要搬移须弥山，舀干大海水，决不退却！”

大意便一心一意，用勺舀海水。大意精诚之心感天动地，达到第一四天，四大天王从天上下来帮助大意。三分海水，舀去了二分。于是海中的神们惊慌起来，一起商量道：“现在要不还他明月珠，可不是件小事。水尽泥出，他便会破坏我们的宫殿房屋。”海神们便拿出各种宝物，送给大意，大意不要，对海神们说：“我不要这些宝物，只要我的明月珠。你们不还我明月珠，我是不会罢休的！”

海神们知道了他的决心和意志，就拿出明月珠，还给了他。大意得到明月珠后，顺路娶回那个婆罗门的女儿，回到自己的国家，尽情地大布施。从此以后，国境内再没有饥寒贫乏的人。四方的百姓都离开自己的家乡，背着孩子，来到他那儿。大意年年这样布施，连天上飞、地上爬的虫子也得到了他的好处。他寿终以后，上天做了天帝释。

————————————————————

(1) 由延：印度古代的计量单位。又译“由旬”。见前《百喻经》“送水”中注。

(2) 定意：指禅定，一种宗教修炼方式，佛教认为有奇异的效能。

(3) 第一四天：据说是四大天王所住的天界。

重印后记

最早出版这本《佛经故事》，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那时我硕士研究生毕业还不久，书编成的时间则更早一些。出版这样的一本书，其实是重庆出版社的一位编辑先生的主意，没想到，书出版后，居然还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欢迎。初版以后，重印过两次，前后印了两三万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末期，在台湾还出现了一种盗印本。有趣的是，台湾的盗印者，在九十年代初，居然把版权又卖回大陆。大陆一家颇有名的出版社，从这位台湾出版商的手中，买到了版权后，再次重印，只是把我的名字前加上了“台湾”二字，再加上“授权独家出版，版权所有，侵权必究”的字样。有朋友在书店见到了这本书，告诉我。我找了来，果然是我的书，一时真让我惊诧莫名。再以后，我一度试图查问此事，朋友甚至建议我去打官司，但所有的事情，最后是不了了之。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书，有这样的际遇，大概也算得上是当今出版界的一桩奇事了。

从读硕士研究生开始，我的学习和研究工作，便与佛教和佛经有了联系。二十多年前的一些看法和想法，现在实际上多少有些变化。这些变化，主要体现在对宗教，主要是佛教的理解和评价上。二十二年前，思想没有现在这么解放。社会环境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宽容度，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对人生、历史和社会的认识和体验上，自己毕竟有了一些进步。回过头来，再读书中的一些故事，即便自己是书的编写者，也似乎有了更多的意义。相信在读者方面，也是一样。

还在八十年代后期，重庆出版社的编辑曾经建议我再编写一本《佛经故事》的续集。当时我的确也收集了更多的一些材料，为续集做准备，但其他的事太多，终究还是把这件事放下了。希望以后有条件时我能够实现这个想法。

季羡林先生二十四年前为这本书写的序，至今读来，仍然很有指导性的意义。季先生写序的时候，我刚硕士研究生毕业，其后我又继续在季先生的指导下读博士研究生，直到1987年获得学位毕业。我1979年来到北京大学，在先生的指导下读研究生，其后又在一个研究所、一个系、一个教研室工作，至今已经二十八年。二十八年的师恩，终身难忘，实难报答于万一。责任编辑马燕女士一度建议，把书中季先生的序的署名时间，在这次出版时，稍做改动。我想了一下，觉得这是二十多年前先生写的东西，显示了先生多年前对我这样一位愚钝的学生的鼓励和支持，因此还是保留原样更好一些。

北京的中华书局，愿意重新出版这部书，我也要表示衷心的感谢。

王邦维

2007年9月23日

于北京大学燕北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