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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风轻

风大得似乎要席卷整个世界。呼啸自上而下，又由下而上，四处乱窜。门窗都发出自己的声音。仿佛地球都在颤抖。

小驴说，2012，这就是传说中的2012！慧明说，早着哩，别神经兮兮的。小驴说，这就是前兆。是先头部队。慧明便笑，说先头部队都是不动声色的。小驴说，那是你们年代的先头部队，小气鬼一样，探头探脑地侦察情况，然后再出手。我们不一样啦。轰一下，给你个光子弹。哪儿都炸没了，然后才派出小部队探头探脑地收拾战场。慧明说，收拾局面吧？小驴也笑，说这么讲也行。反正我们先跟你来狠的，其它再慢慢说。试探二字，跟我们的时代无关。小驴说时，一脸得意。

慧明心里笑了笑，脸上却摆出凶样，说好好写作业，别瞎胡扯了。小驴一低头，说一想到2012正在行动，哪里还需要做作业。妈，2012来的时候，你肯定害怕。到时候我会陪着你进去，替你壮胆。嗯——，不如你现在让我玩一夜游戏？巴结我一下？他说着，斜眼望了慧明一眼。慧明伸出巴掌，佯装要打，说休想！说完手又缩回了。

小驴低着头，一边写字一边吃吃地笑，说，妈，以后我打儿子，先一棍子把他打翻，然后扔下棍子，才说：休想！妈，这样才管用。妈的这一套，哪里有效？看看我的骨头。跟着胡大壮学游泳，骨头长得多结实呀。妈一巴掌打下去，还不知道谁更疼哩。

小驴说着哈哈大笑。慧明无奈，她放下手，说了句，等你有了儿子，看你舍得打？好好写作业！

说完她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找了一本书，在淡黄的灯下，慢慢读着。

外面的风呼啸依然，家里却是云淡风轻的感觉。洁净的床铺，微黄的灯光，明媚的书柜，还有跟远在他乡的丈夫一线相连的电脑。慧明丈夫是做工程的，为了赚钱，他去埃塞俄比亚当监理，薪水自然比在国内多。房贷压头，只能如此。但这没关系，生活就得慢慢来。重要的是，他们俩感情好，又共有一个聪明淘气的儿子。所以慧明觉得她的生活十分幸福。

慧明最喜欢跟小驴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小驴十三岁，像无数孩子那样，是一定跟父母反着说话的。反着说，自己很得意，却也让慧明开心。因为小驴跟大人想得不一样。慧明想，想得不一样才会有出息。

门外有嗒的开门声，想来是对面老太太出门了。小驴在慧明房间探了个头，说隔壁老头大概又发病了。慧明便叹息了一声，说真辛苦。小驴又探了一下头，说，妈你说，这样的天，奶奶能找得来医生？慧明说，也许他们有医生朋友。小驴的头刚缩回去，蓦然又伸出，说打电话让朋友来不就可以了吗？还用得着奶奶专门跑出去？是不是有些奇怪？慧明叱了他一句，说做作业！不要管闲事。也许是买药哩。

慧明搬来有一年了，但与对面人家始终不熟。她知道那里住着两个老人。老头久病在床，全靠老太太照顾，似乎没见有儿女上门。有两次慧明回家，恰逢老太太出门倒垃圾，她想跟老太太搭讪两句，比方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什么的。但老太太冷若冰霜的表情，让她心生畏惧，她的话也就吞了回去。

风太大了，慧明有点想出门问问，是否她可以帮上忙。脚刚落地，老太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又浮了出来，慧明莫名地害怕。她想，老太太如不愿他人帮忙，必然有她自己的理由。有时候，热心可能坏事。对方既不曾求助，还是不管为好。这么想过，她便重新躺到了床上。

大风嚣张了一夜，早晨起来，已是一派的天清气朗。慧明忙碌地做完早点，叫醒小驴起床，待小驴背了书包出门后，她才收捡一番，匆匆上班。

走到小区大门口，见沿路停了一溜车。有几个人站在那里跟物业的保安争吵，围观者一大堆。慧明信口问人出了什么事。对方答说，小区的汽车又被人用利器划伤了，大概有十几辆。慧明说，什么人这么无聊呀。对方说，就是查不出来，特别莫名其妙。慧明因是无车一族，急着上班，便也懒得打听这些闲事。

这个小区叫北泉小区，号称高尚小区，慧明之所以掏尽家底选择这里，完全是为了小驴上个好的中学。北泉中学升学率很高，家长们都挤着把孩子往这里送。慧明自然也不例外。

慧明搬来不久，就听说汽车被利器划伤的事。一年住下来，几乎隔月就有类似事情发生。小驴在家曾跟她笑谈，说他第一次觉得家里没车真是太好了。慧明也说可不是？少操好多心呐。

这话真不错。小区的车主们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但似乎全无解决之法。车主们联手调查多次，仍是查不出个所以然。他们跟物业也吵闹过许久，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这事不能怪物业。小区面积太大。北面有一片树林，林木稀疏，以前就是给大家歇凉散步的。初始大家也都颇喜欢这片林子。后来车多了，路边或门前的停车位完全不够用，于是有人将自己的车停到了树下。有第一人，便有第二人。久之，这片树林便成停车场。物业开始管管，后来管不住，便也罢了。毕竟这么多车要停，停车场不够也是问题。忽有一天，停在树林的汽车被利器划伤，不是一辆，而是十几辆。车上的深痕就是车主心上的深痕。受害车主们便联合去找物业扯皮。但物业明确说这里本就不是停车场，你们要停是你们自己的事。车主们自然理亏，又提出希望能够安装监控。物业又表示树林里没有电源，无法安装。实在要安装，从配电房拉线下埋，安装摄像头，以及施工诸类，这些费用均由业主们自出。有车业主便希望全小区分担，无车业主们则表示此事与己无关，绝对不出。另有车主回家较早，小区内车位足可停车，多数时间并非停在树林里，也不想出钱。这样扯来扯去，长期在树林停车的车主人数便有限，均摊到自家头上，费用不小。关键是，即令自己花了钱，车位也并非专属自己。万一回来太晚，车停满了，照样还得到处寻找车位。这样想过，又觉得自己未免太不合算。如此，此事扯来扯去，便成死结。不安装摄像头，物业倒也省心。一纸通知下达各户，云树林不是停车场，但凡停在那里的汽车如有损伤或丢失，均与物业无关。车主们便只有抱着侥幸心理，期望自己的车运气好。但是，那个出手伤车的人，却不让他们有如此好运气。有一个姓朱的车主最是倒霉，因为谈生意回来得晚，总是停在树林最暗处，结果他的车已经被划伤过三次。所以，每每跟物业吵闹，他都是最凶的一个。破口大骂的各种脏话，也让听者惊心。

划车的人也是颇让人费解。人们不知道他何时出现，何时潜伏。有时候，一两个月都没动静，大家便弹冠相庆，说这家伙多半被抓进了局子，又有说狗日的没准窜到别省作案不回了。好一点的则说，或许搬了家。可就在大家兴高采烈时，他却又冒了出来，一次划它十几辆车，刀口又深又重。气得车主们几欲发疯。有一天，朱姓车主的车早上又被划伤，他下午提前回来，站在树林边叫骂。世上所有脏话，几乎都被他轮番骂出。骂得树林边的人家，忙不迭关窗，怕孩子听了不妥。另有两个车主也上去帮腔。三个人你来我往，高一声，低一句，像演大戏。但没有被骂对象在场，骂也白骂，连观众都没几个。

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这么做？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有着怎样的规律？人们分析来分析去，却连边都摸不着。物业的保安部也算尽职，还找来了片区警察，叫上诸多车主，联合开了几次会，请大家提供线索，共同分析。把小区里有案底的或是那些看上去不正经的，都逐个进行了排查，最终也没查出个名堂。

没车的人都是看热闹的。这事已成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话。还有玩笑说，小车经常在小区里横冲直闯，出过不少事故，停车也极不文明，大家散步的树林也被占用。无车人家都讨厌他们要死，没准有个无车主联合会，专门整他们这些有车者的。

这当然就只是个玩笑话。

小驴有一天还故意神秘兮兮地对慧明说：这事好玄，我猜可能是鬼做的。说得慧明汗毛耸起。这时候，慧明觉得没车真是一种幸福。

慧明一般下班都晚。她在南泉中学教高中数学，又兼着班主任。学生不走完，她便不回家。多年来，都是如此。这天也是。

但这天却是慧明人生中一个最黑暗的日子。六点左右，她正待收拾东西回家，突然校长和副校长一起来找她。两人的脸色都很严肃，慧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有几分紧张。

校长欲言又止，副校长唉声叹气。慧明急了，说有什么事，你们尽管说嘛。校长说，我真不敢说，但如果我说了，希望你能挺住。慧明说，你们别吓我。出了什么事？

校长说，你儿子可能出事了。现在正在医院。

慧明几乎瞬间崩溃。她原本站着跟两个校长说话，听到这话，没问什么，人便直接软倒在地。俩校长同时伸出手，连拖带拎地把她弄到椅子上坐着。慧明已然说不出话来，她浑身发抖。她知道，不是严重到一定地步，不会两个校长同时来找她。

校长说，车在门口，我们陪你一起去医院。

慧明全无意识，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和怎么做。她几乎是被人连扶带架地弄到了医院。

她的儿子，她最心爱的小驴，并不在病房。他躺在停尸间。他死了。没有询问，也没有任何理由，慧明甚至连小驴的脸都没有看到，走到那房间门口，她就倒了下去。

慧明就一直住在医院里。她的天塌了。她完全麻木着，知道有医生在忙碌，知道有人在她身边哭，有一个是她的妹妹慧雯。还有些面孔换来换去地晃动，她完全不知道都是些谁。直到她丈夫从国外赶回来，一句话都没有说，扑到她的床边，抱着她的头就哭。慧明心疼丈夫，她说，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坏了身体。

这是慧明几天来说的第一句话。她的这句话说出口，旁边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一个老人家说，她总算回过神来了。慧明的第二句话还是对丈夫说的，她说，我再怎么活下去呢？

丈夫到底是男人，意志力强硬许多。他虽然满面泪水，嘴上却说，你还有我，我还有你。你得撑着我，不然我怎么办？

慧雯说，姐，姐夫说得对，你得撑他一把。你要有事，姐夫该怎么活呢？再说我也只有你一个姐姐哩。

慧明自是爱她丈夫的。仿佛因他的出现，她心里生长出勇气。她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说，我要去看看小驴。

在她下地时，一个孩子走到她跟前跪了下来，这是胡大壮。他哭着，甚至在地上磕头。他的身边站着一男一女，慧明觉出那似是胡大壮的父母。胡大壮说，叔叔阿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慧明茫然地望着他，胡大壮的父母也纷然说，对不起，对不起。慧明的丈夫板着脸，很不客气地说，你们先走吧，我们现在不想见你们。慧明并没有理解丈夫何故如此。她什么都没有去想。

几个人将他们三人拉出了房间。慧明在丈夫和妹妹的搀扶下，见到了小驴。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慧明说，儿子，你不是要陪妈妈一起进2012的吗？你怎么能自己先进去了呢？你不是说你以后要用棍子打你的儿子吗？看你怎么兑现你的话！

小驴自然是无声无息的，他的面孔苍白，表情生冷。搀扶慧明的人都哭得抽搐。一个生命，与他最亲的人们永别时，就是这样冷酷无情。

第二天，小驴便火化安葬了。慧明把他葬在自己父母的坟墓附近。她种了一棵树在小驴的墓旁。她说，这么近，你闲时，就去看看外公外婆吧。你先替妈妈照顾他们哦。这事就拜托给你了。告诉外公外婆，爸妈和小姨，还有小姨父他们都挺好，要晚些来跟他们团聚。你还是个小孩子，需要陪伴，妈妈让这棵树陪着你。如果起风了，树叶哗啦啦的声音，你要记得，这就是妈妈托它在跟你讲话。

慧明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眼泪。她慢条斯理地一句句叮嘱小驴，倒让旁边的人哭得稀里哗啦。尤其她的丈夫，哭得在小树旁蹲了下去。

慧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小驴的墓地，仿佛这时候才是永诀。最后一次回头时，她看到有三个人在小驴的墓边。两个大人低头站着，一个孩子趴在墓碑上，他的姿态呈现出他在痛哭。慧明认出了那孩子就是小驴的好朋友胡大壮。慧明的心动了一下。

警察是在小驴安葬后的第二天上午到的慧明家。在慧明惊讶的目光中，他们详细讲述了小驴溺水的全过程。

像往常一样，小驴和胡大壮去到胡大壮居住的小区游泳池游泳。

这一点，慧明是知道的。小驴上初中后，胡大壮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小驴的语文弱而数学强，胡大壮则恰恰相反。于是两个人经常一起做作业，相互帮助，自然也常在一起玩。这是慧明很希望看到的。胡大壮比小驴大半岁，个头也高出一截，他很自然地担负起保护小驴的义务。小驴则承诺他，一定帮他把数学冲进班上前十名。小驴有这样的想法，慧明从心里感到高兴，她希望小驴有好朋友。胡大壮特别喜欢游泳，他所居住的小区有游泳池。小驴也想学，征得慧明同意后，便每周跟着胡大壮一起游泳两三次。两个男孩都好动，经常在游泳池打打闹闹。那些玩乐的细节，小驴回来也经常跟慧明说起。

这天胡大壮要小驴跳进深水池。小驴不敢，胡大壮便自己跳了进去。他游了一圈爬出来时，见小驴还在犹豫，便绕到小驴身后，一巴掌将小驴推了下去。随后自己也跳进泳池。他游了一圈起来找小驴，发现他不在。于是高声喊，喊了半天，没听到回应。他潜到水里，突然看到水下有人，吓坏了，浮出水来，乱喊乱叫。救生员跑了过来，跳进水里捞出人来。这人正是小驴。救生员急救半天，没有成功。110赶来，又急救，仍然无用。就这样，小驴溺水而亡。胡大壮如实向救生员讲了自己推小驴下水的事，他不说，没人知道。但他却没有推卸自己的责任。在警方调查询问时，他放声大哭，坚决要求警察枪毙他。因为是他害死了小驴。

慧明终于听明白了。胡大壮显然对小驴的死负有过失之责。但胡大壮也未满十四岁，属未成年人，免于刑事处罚。鉴于已出人命，受害家属如果强烈要求，或可能对他有所责罚。同时，他的家庭也须对此进行经济赔偿。所有这些，都取决于慧明夫妇的决定。胡家带话表示，宁可卖房子对慧明夫妇尽可能进行经济赔偿，也不希望儿子再受到责罚。小驴的死，已经使那孩子为自己过失而倍受打击，成天茶饭不思，见到老师或警察，就要求枪毙自己。毕竟他还小，自己也难以承受这样人命关天的负担。

慧明想起趴在小驴墓上的那个孩子，想起他和小驴在一起玩耍时天真烂漫的神情，听到他一再要求枪毙自己，她的心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丈夫自然听慧明的。他望着她，见她未语，便对警察说，我们要商量一下。警察表示了同意。说过两天会再来，或许带着律师一起过来。

此时慧明突然说，我们原谅他。不要责罚那孩子，也不需要他家赔偿。

刚起身的两个警察都怔住了。一会儿望望慧明，一会儿望望慧明的丈夫，半天才说，你们想清楚了？确认吗？

慧明坚定地说，这个不用想。我认识那孩子，他是我儿子的好朋友。他不是故意的。我们小驴已经没了，我不能让小驴的好朋友再受伤，这可能影响他的一辈子。我相信我儿子一定会这样想。

慧明丈夫点点头，走过去握着慧明的手。接着说，我也相信我儿子是这样想的，他母亲是最理解他的人。慧明的手被丈夫紧紧地抓着，她能感觉他在发抖。这份颤抖，让她觉得自己突然有了力量。

警察们显然有些感动。一个警察轻声说，谢谢。他们再没多说一句话，就出去了。

家里很安静。慧明对丈夫说，小驴肯定会这样想，对不对？丈夫说，当然。

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小驴的气息。虽然他们平静地告诉了警察他们的决定，而他们的心却没有一点平静。他们一直相拥而坐，几乎没有吃一点点东西。他们心底的悲伤沉重得压迫了他们的胃。没有饿感，只有无尽的痛苦。这种丧子之痛，旁人无法理解它的剜心刻骨。就好像，小驴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而现在他们的生命已然残缺。以后的日子要怎样过下去，他们都很茫然无措。

天已经黑了下来。有人轻轻敲门。慧明丈夫前去开门，进来的是胡大壮和他的父母。两个大人一进门就向他们跪了下来。慧明站起来，走过去对胡大壮说，叫你爸妈起来吧。胡大壮说，爸妈，你们起来吧。

慧明说，你这几天上学了吗？数学做得怎么样？胡大壮呆呆地望了望慧明，突然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没有做。以前都是跟小驴一起做的。阿姨对不起。我好想小驴。

慧明过去搂着他的头说，你要想念小驴，就按小驴的要求，把数学学好。小驴说过，你总是保护他，他一定要把你的数学成绩顶进前十。胡大壮咬着牙说，我一定。阿姨，我一定。谢谢阿姨原谅我。慧明说，你也没做错什么。真的，你们俩都没有错，这只是一个偶然。

胡大壮夫妇站在一边，他们一直唏唏嗦嗦地流着眼泪。胡大壮的父亲说，以后我们大壮，也是你们的儿子。慧明丈夫说，你们不要给孩子压力。他是个好孩子，欢迎他以后常来玩。小驴妈妈教数学很厉害，大壮数学有问题，就来请教她。慧明说，是呀，小驴数学好，就是我教给他的方法。

胡家人带来一些营养补品，慧明留下了，她也不愿意他们太难堪。在胡大壮父母千恩万谢一阵后，屋里又静了下来。这个时候，慧明感到了饿。她说，你也饿了吧？我下面条给你吃？慧明丈夫说，我来吧。我现在会做意大利面了。在埃塞俄比亚时，我的同事教我的。

这是痛苦而漫长的夜晚，但他们到底熬过去了。

小驴的意外死亡和慧明原谅肇事孩子，并且不要对方分文赔偿，这样的事，自然比风更快就传遍了整个北泉小区。慧明进出时，能感受到邻居们异样的目光。不少人主动跟她搭讪，有人问她为什么。也有人说她这样做怎么对得起儿子的一条命？更有人说没必要装吧，想当雷锋？当然，更多的人是向她表达敬意。

慧明无所谓人家怎么说。她想，我能怎么做？我怎么做也要不回我的小驴呀。重要的是，胡大壮是小驴的朋友。我怎么能伤害小驴的朋友呢？

因为海外工程未完，慧明的丈夫只呆了几天，便回去了。慧明送他到机场，上飞机前，他跟慧明说，这个工程一完，我就回来，再不出国了。就守着你。我们两个人，一定要好好过下半辈子。慧明忍着眼泪，不敢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到了安检口，走了半截，他又转回来到慧明眼前，说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另外还要养好身体，等我回来。我们再生一个孩子，还叫他小驴。慧明依然拼命地点头。

晚上，慧明的妹妹慧雯过来陪慧明。她答应过姐夫，至少陪姐姐住一个月，直到她情绪稳定。

有慧雯作伴，两姐妹一起上网，又一起聊天。慧雯时尚，不时拉着慧明逛街或是去夜市吃东西，周末了，还要看场电影。如此，慧明有如一团浓墨的痛苦，便在轻松散漫的生活中慢慢稀释。

半个月后，慧明心情业已缓解，失子的事实，她也能接受了。慧明对慧雯说，你长久这样陪我，也不是个事。毕竟妹夫和你家豆豆还要人照顾。现在我可以独自面对了。你还是回家吧。慧雯想了想，说你迟早也得这样。那么以后，周末周日，你就来我家过吧。那天两姐妹一起看了场话剧，然后各自回家。

慧明刚进门，便听到有人敲门。她想这个慧雯，说好了各自回家，怎么又跑来了？想罢，便转身拉开门，说你怎么？话没说完，她发现来者竟是对面的老太太。老太太手上端着一碗汤，严肃地望着慧明。

慧明吓了一跳，忙让她进屋，嘴上说，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妹妹。老太太便说，没关系，我知道，我见过你妹妹。你们姐妹长得很像。

慧明请她沙发上就坐。老太太却说，这是碗土鸡汤，我亲手炖的。味道应该很不错。慧明说，那怎么好意思。老太太说，我都端来了，难道让我端回去？慧明忙又接过碗。

鸡汤还热着，老太太说，喝吧。现在喝，味道正好。慧明不愿拂了她的好意，便进厨房找出勺，喝了一口。慧明说，真是太好喝了。老太太说，我知道，伤心人自伤身，你需要补。我在里面放了西洋参。你一定要好好喝。

慧明又忙不迭地道谢，当着她的面，连连地喝着。老太太方说，你搬来这么久，我一直没有跟你打招呼。那是因为我心情一直不好，心里的伤痛一直放不下。

慧明望着她，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切的悲伤。她想，老太太家发生了什么事呢？

老太太仿佛知道她心里的问，便说，难道你没有听小区的人说过？慧明摇摇头，说我一直忙忙碌碌，跟其他人几乎没有交流。真不知道您有什么事。

老太太说，你们搬来之前，我家是五口人。我儿子媳妇和孙子跟我们住在一起。那时候，我们三代同堂，是一个多么美好幸福的家庭呀。慧明说，哦。现在他们搬走了吗？老太太苦笑一声，说是呀，走了。是永远走了。慧明有些不解，心里却“咚”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道，每天晚上，我儿子都会陪我一起散步。孙子十二岁，跟你儿子差不多大，也经常跟着我们一起走。有天晚上，我跟儿子、孙子晚饭后又出来散步。就在小区树林旁边那条道，一辆小车，开得飞快，呼一下开过去，直接……直接就把我孙子撞倒了。那车连停都没停，飞快就不见了。我在避让时，跌坐在地上。我儿子扶起我，再奔过去看我孙子，结果那孩子……

慧明听到这里，心口撕裂似的疼。老太太的眼泪出来了。她哽咽着说，孩子被撞飞，脑袋磕在石坎上，头骨碎了，当场死亡。我儿子有心脏病，见到他的孩子一地是血，立即昏了过去。我也一样呀。急救车把我们三个人一起拖到医院。就我一个人活着出来。所以……所以，你的痛，我能懂……

慧明立即哭出声来。老太太也抹着眼泪。

好一会儿，两人才缓解。老太太说，肇事司机没有找到。路太黑，也没有监控，更没有人出来承认。而那天不是只有我一家人散步，有不少人见过那车，但却没人愿意出来指认。没有人愿意出面帮助我们，因为这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怕给自己添加麻烦。我家老头子当初还能行走，他天天跑公安跑物业跑政府，又在小区四处央求那些知情人提供线索，但都无济于事。终于，把自己给气得瘫倒在床。媳妇接受不了亡夫亡子的变故，无论如何不愿意再住这里。她有个哥哥在美国，她就投奔哥哥去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只剩下我们两个孤老。

慧明哽咽着，半天才说，真想不到。您二老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您就叫我一声。

老太太说，我现在身体还好。只是一直以来，我心里怀着很深的怨恨。痛恨那个在小区开快车的司机，怨恨这个不负责任的物业，还恨警察无能居然找不到肇事车，更恨那些不提供线索的知情者自私冷漠。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就是天塌了的事，但我们却倍感无助，也倍觉孤单。

慧明心里落下一派苍凉。她想，其实就算有人帮忙，有人关心，依然也会倍觉无助和孤单。而无人帮忙的两个老人呢？她心里打起了寒战。慧明说，确实太可恨。我没办法用语言表达，也很难想象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太太说，就像你现在这样熬。所以我知道你心里该有多么难过。孩子就是我们的命，现在命没了，我们活着的只是行尸走肉而已。不是吗？

慧明沉默了。她真这样想过。她想过自己剩下的半生无非苟延残喘。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老太太说，而我感到意外的是，你居然原谅了肇事孩子和他的一家。这事我甚至很震惊。你知道我老头子怎么说？他说，你去跟她聊聊，怎么样才能做到。

慧明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她甚至有些惶惑。不知道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原谅对方，她似乎很轻松就做到了。但这轻松的背后是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不原谅又能怎样呢？小驴回得来吗？

老太太直视她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样做到的呢？慧明半天才说，不知道。那孩子是我儿子的朋友。我儿子说过，一定要帮他把数学冲进班上前十名，我得帮他做完这件事。老太太说，就这样？

慧明又想了想，方点点头。她说，因为恨没有意义。我儿子是个善良的小孩。我知道他一定不乐意我怀着怨恨去生活。他更不会愿意他的好朋友因他而倒霉。我不想违背他的想法。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您看，我家里，到处是我儿子的照片。他每天都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老太太默然片刻，方说，嗯，我知道了。然后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说，同是天涯伤心人。你的话，我听进去了。谢谢你。

慧明忙说，我是教数学的，不太会说话。而且，我家跟您家不一样。您面对的，真的就是坏人，而我面对的是个无意犯错的孩子。我觉得，您可以怨恨。如果是我，也会有恨。这是常情。

老太太出了门，走到自家门口，又掉过头，说我知道了。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善解人意。对了，我姓徐，退休前是歌舞剧院弹钢琴的。今年已经过了八十，你叫我徐老师就好。

慧明忙点头说，徐老师慢走。重新回到沙发上，慧明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想，天啊，她竟然这样悲惨。但她可比我坚强多了。

第三天，慧明去老太太家还碗。她在碗里放了四个韭菜合子，递给老太太时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做食物。就只会做这个韭菜合子。老太太笑了，说这就很好了。

慧明第一次看到老太太的笑容，她想，她笑起来又好看又优雅。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往下过了。慧明的悲伤渐渐不似先前那样沉重。她的脸上时而也会有笑容。时间在慢慢理疗她的伤痛。晚上，老太太偶尔过来小坐，她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彼此也都聊自己的儿子。在聊他们时，俩人都不流泪，倒是经常大笑。因为每一个儿子小的时候都有许多糗事。这些糗事是母亲们永远的快乐。

2012年元旦前夕，慧明得知丈夫春节会回来，而且回来后就再也不去了。她觉得十分开心。但这天晚上，她却没有睡好。她一直坐在小驴的照片面前。她说，小驴，你说话不算话哦，说好了陪妈妈一起进2012的呢？如果2012发生什么大事，就没有人能帮到我了。她絮叨了大半夜，说得累了，才迷糊了一会儿。

起床时已是中午。家里没什么吃的，慧明准备去小区旁边的面馆吃碗面条。走出门洞，路过隔壁一幢楼，见一辆车堵在了单元门口。行人侧着身，倒能进出，仅仅如此。可此时，门口有一老头推了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他们怎么也进不了楼里，急得乱喊乱叫着。

慧明忙上前打问怎么回事，老头说老伴瘫痪多年了，早上有点感冒，便推她到附近医院去看了医生。不过两个钟头的事，这就回不去了。

天气寒冷，慧明觉得老头老太长时间在户外显然不行，便帮着喊叫：谁家的车？请过来挪一下好不好？

老头指着斜对面一栋楼上的窗口说，就那栋六楼家的。他常这样。慧明便说，您再坚持一会儿，我上去帮你叫。老头说，他们听到了，说吃了饭马上走，让等一会儿。说话间，老头又叫了起来，喂，六楼的，你快点好不好？积点德呀。慧明也冲着那窗口叫着：楼上的，能不能赶紧下来？老人家有病，要回家哩。

突然楼上一个男人的头从窗口伸出来，他说道，大过节的，嚎丧呀。

慧明认了出来，这就是经常在树林或是小区门口骂人的姓朱的车主。慧明于是喊道，是朱先生吗？您能不能下来先挪一下车？天太冷，两个老人吃不消了。

听到喊叫，一个保安跑了过来。他亦帮着喊，快点下来好不好？乱停车本来就不对，挡人回家路，还不赶紧下来？

几分钟后，那位朱姓业主剔着牙下来了。对着保安吼了一句，车被人划的时候，没见你们来关心一下我的车。这回儿都露脸了？

慧明忙上前说，主要是天太冷了，老人又生了病，不能在户外呆太久。车挡在这里，他们完全进不了屋子。

朱姓业主看了慧明一眼，说哦，原来是那个让儿子白死的好心人呀。这关你什么事？真当你是雷锋呀。

慧明心里立即不悦了，她说，你没看到两个老人回不了家吗？朱姓业主说，不是你爹不是你娘，你操哪门子心呀？我都说了一会儿下来。慧明说，可是你并没有马上下来呀。没见是两个老人家吗？保安息事宁人道，已经都下来了，赶紧挪车吧，好让老人家进屋哩。

朱姓业主嘴上嘟噜着，进到驾驶室，把车开走了。慧明便和保安一起，忙陪着两个老人，把他们送进家里。好在老人就住一楼，进了门洞，倒也方便。

慧明和保安帮忙安顿好老人，走出来时，朱姓业主已经停好车返回来了。见到他俩，他突然站下来说，我好奇怪一件事。保安说，什么事？朱姓业主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划车的杂种好像消失了。这几个月都没出现。保安说，真的哩，这是好事呀。

慧明见此话与她无关，便自顾自朝小区大门走。朱姓业主似乎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我奇怪的是，汽车被划，正是某家人搬进小区开始的，而汽车不再被划，是这家死了人之后。保安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前几天大家都在议论哩。保安说，咦，真有点奇怪。

慧明心里“咚”了一下。她觉得这话好像是针对她。她刚想站住回话，又转了念，心道这种人，就是烂人。跟他说话只会自取其辱，便头也没回径直而去。

这天慧明的心情非常不好。那句阴阳怪气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就像苍蝇嗡嗡地贴在耳膜上挥之不去的感觉。晚上她在电话里跟丈夫说到这事，说的时候，不禁哭了起来。丈夫安慰她说，这世上总是有些人，生来就是混账。他们到这世上，就是来搅事的。他们的市场，就是大家都介意他们所说。只要不理他们，这种人就会自己灭了自己。

慧明想想也是。哪里能指望这世上都是好人呢？只不过，自己刚好就遇到了人渣罢了。他们的话，就当大粪好了。这样想过后，慧明的心情也就平复了一些。

日子又这样继续过着。大概元旦过后十天左右，这天是周日。物业公司突然通知慧明，请她去物业办公楼保安部一趟。没说具体事，只说业主委员会有个会议需要她参加。慧明不明缘故，就去了。

保安部办公室里坐了不少人，都是小区的业主。在人群中，慧明看到了朱姓车主也在其间，便挑了一个离他远一点的位置准备坐下。哪知慧明还没有落座，保安部长便请她到前排就坐。慧明没在意，听从了他的安排，坐到了前面。

这时候，一个业主开始说话。他望着慧明开门见山地说，这是业主委员会应许多业主要求，请你过来询问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小区盛传当初划车的人是你儿子，大家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这件事。

慧明怔住了。她气得手足冰凉。眼睛直接扫向朱姓业主。朱姓业主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并未回避慧明的目光。

另一个业主说，你儿子死了，我们也很同情你家的遭遇，现在也并不是要追责，只是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儿子做的。

慧明斩钉截铁地说，简直荒唐！亏你们敢想并且敢说。这明摆着是有人造谣中伤。我儿子绝对没有做这种事。

一个女业主说，或许他做了，你并不知道？

慧明严厉地回答她说，他没有做。他只是一个初中生，每天有做不完的作业。他天天晚上在家写作业。试问你们有中学生的家长，家里的小孩子会放下作业，半夜出去划车吗？

朱姓车主说，谁知道呢？十几岁小孩子，混球一个，如果家教不严，父母溺爱，什么事做不出来？喂，大家说说，这种熊孩子，大家见得还少吗？

慧明盯着朱姓业主怒道，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不会成为像你这样的混球。就你这样的人渣，有人划你的车，也是你活该。

朱姓业主说，你这算是承认了吗？居然还骂人。你不是活雷锋吗？怎么是这种素质？那女业主也跟着说，现在也并不是想要找你家索赔。只是大家知道是谁做的，好放心呀。问你就是图个以后安心呀。

另一些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在说。是呀，我们只想以后可以安心停车了。不会找你们索赔的。为什么不索赔？子债父母还，该赔的也得赔。这事也太巧了。你们搬来，车就开始被划。你儿子一死，就平安无事了。你自己也想想呀。

所有的声音，杂乱无章，像旋风一样，在慧明耳边旋转。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快速。慧明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眼前浮出小驴的面容。那张充满阳光和纯真的脸，正在被无数人泼着污秽。

保安部长说，小区很多人都在传，说这事是你儿子做的。既然大家都这样推测，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或许你不知道你儿子的举动，建议你不妨再想想你儿子当初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慧明站了起来，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第一，我儿子是个善良纯真的小孩，他从来没有划过任何车辆。这种没有根据的怀疑和推测，是对我儿子以及我们全家的污辱。第二，这个谣言是谁造出来的，我也知道。大家都听过此人在树林叫骂。能骂出那些污言秽语的人会做怎样的龌龊事，大家自去判断。如果大家偏要相信此人，我无话可说。有人来这世上，就是当人渣的。第三，如果我再听到有人造这样的谣言，我将通过法律为我儿子讨公道，也为我的家讨清白。包括物业公司，你没有根据，不作调查，仅凭猜测，居然召我来这里听候审问，居然跟着业主起哄，我将连你们一起告上法庭。第四，如果你们拿出证据，证明你们的车正是我儿子所划，我愿意赔偿。我将变卖我的房子和所有财产，赔偿各位。我家住在十六楼，我本人将从十六楼跳下，以死谢罪。你们都听好了。我说到做到。

慧明说完，愤然而去。她听到身后一片议论和喊叫之声，以及朱姓业主的破口大骂。

她的心痛得厉害，仿佛在一群人撕扯和戮杀下，一点点破碎。她走到自家单元门口，撑不住了，一口血吐在墙上，昏倒在地。

慧明醒来时，已在医院打着点滴。她的妹妹慧雯正和她的妹夫一起大骂小区的那些车主。见慧明醒来，立即上前说，姐，你醒了。吓死我们了。我听你们邻居讲了事情经过。真是一群混账！

慧明想起自己经历的场面，点着头说，是的，就是一群混账。

打完点滴，慧明又在医院休息了两三个钟头，在医生确认她是急火攻心，没太大问题后，她便让妹妹和妹夫送自己回了家。

刚进门，对面老太太便敲门过来。老太太又是一脸的严肃。慧明忙向老太太介绍妹妹和妹夫。老太太说，我见过你们。慧雯也说，我也见过您呢。我还想，我如果老了，能像您这样有风度就好了。

老太太勉强笑了笑，然后转向慧明说，今天我下楼买菜，听楼下邻居在议论你。说你昏倒在门口了。我很吃惊，问是怎么回事。他们告诉了我业主委员会找你的事。真叫人生气。

慧雯立即附和道，可不是？简直是欺负人。我家小驴都去世了，姐姐够伤心的，他们居然还能朝这方面想。居然开会来质问姐姐，诬陷孩子。基本人性都没有了。我要在场，就会说，划得好。真是太气人了。慧明说，也怪不了大家，都是那个姓朱的挑唆。因为他的车挡了两个老人回家，我去管了这档闲事，他就这样报复我。慧雯说，难道其他人没脑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伤害人？老太太说，他们不会。他们只会站在自己角度考虑。他们只有在为自己着想时才有脑子。

慧明坚定地说，我一定要为我儿子讨个清白。不能让他们这样污蔑孩子。哪怕是猜测都不行。

老太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你怎么讨？你没办法讨的。就算法律认定你儿子没有问题，但小区车主们会放弃他们的看法吗？他们是众人，众口铄金。众人之恶，无人可阻。

慧雯叫了起来，难道我家孩子就该这样被冤枉？

慧明觉得老太太说得有理，一旦事情到这一步，她的小驴，她的天使一样的孩子，就注定要遭人污辱。一想到这个，慧明的痛苦无以控制。

老太太无视慧明的难受，她继续说，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但却缺少公道来制裁他们。他们逼着你用他们的恶去对付他们。时间长了，渐渐你会习惯自己作恶。甚至你会为自己以恶制恶的方式而兴奋。你觉得，虽然不对，但对付这样的人只能如此。慧雯咬牙切齿附和道，可不是。我都想去划他们的车了。

老太太突然说，对不起，你好好休息。我该回去了。但是，这一次，我相信你儿子的清白一定能讨回来。

老太太说完便走了出去。她的离开像她的到来一样，都让慧明姐妹觉得突然。慧雯说，这老太太好像有点怪怪的。慧明说，是呀，我一直有些怕她，不敢跟她说话。后来小驴死了，她到我家来安慰我，其实她家也是很惨的。慧雯说，她的话讲得好有哲理。慧明说，可不是，恶念就是这样生长并且蓬勃起来的。

慧雯因为要上班，她丈夫晚间亦有工作要做。两人见慧明情况尚好，又劝慰了慧明几句，便匆匆而去。

这天的夜晚，云淡风轻。慧明睡不着，她的心里愤怒、难过、委屈、无奈，可谓五味杂陈。她坐在客厅里，拿着小驴的照片，手抚儿子灿烂的笑容，说儿子，妈妈一定要想办法，绝对不能让你有半点委屈。绝对不能让你的名字被人污辱。

她就这样慢慢地说着，似乎是安慰小驴，也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突然她听到对面轻微的开门声。慧明想，这么晚了，老太太还要出门吗？她老伴又犯病了？她起身，想去问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走到门口，便听到老太太的脚步已经下去了。

慧明又退了回来，重新坐下。她在思索，她要怎样做，才能为儿子讨回公道。是写一封公开信，或是干脆在小区开场辩论会？更或是……她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一个更合适的。她用笔一条条拟出，又一条条划掉。一张纸被划烂，仍然没有好办法。

几乎不到一小时，慧明听到老太太返回的声音。非常轻微的脚步，慧明如果不是坐在客厅里，几乎都听不到。她不由又站起身，想开门过问可需要帮助，但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对面的门“嗒”地关上了。慧明想，或许就只是买药吧。

第二天慧明没有出门。她向学校请了假。头晚上没有睡好，凌晨时，她吃了一粒安眠药，结果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

下午，她的头依然昏沉。突然小区保安部长领着业主委员会的两个人前来找她，说是代表那天的所有业主过来向她道歉，请她谅解。因为他们的妄自推测，伤害了她，也伤害了她去世的儿子。现在已有事实证明，绝不是小驴划的车。

慧明一脸病容，她有些糊涂，她没有让他们进家门，只是反问道，怎么回事？保安部长说，昨晚小区的车，又被人划了。这次划了将近十辆车。根据利器的痕迹和深浅，可以判断出跟以前是同一人所为。由此也可断定，这件事跟小驴毫无关系。

慧明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有一种欢喜涌出。但她仍然板着面孔，说这件事当然跟我儿子没有半点关系。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但我很难原谅你们。你们可以那样轻易地伤害他人，怎么就觉得又可以轻易地得到谅解呢？请回吧，我不想谈这事。

慧明说完，便将门关上了。她不想理这些人，她想她的宽容真的有限。再望着小驴照片时，突然间，她特别想要感谢那个划车的人。慧明想，谢谢你的及时出现。谢谢你让我儿子讨回了清白。

这天的半夜，慧明梦见了小驴。小驴从她卧室的门边，露出半个脸来，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而对面老太太一脸严肃地走到她的床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之后，老太太关门的“嗒”声，反反复复地出现。

慧明遽然而醒。她坐了起来，一直在想。想得自己十分惶然。

天蓝

我第一次发现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是在母亲的墓前。她径直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袖，说我总算找到了你！

她只有八岁或是九岁，语气却像一个成年的大人。她说出这话，仿佛如释重负。这副神情，让我有点惊愕。

这是一个春天。太阳正落着。她就站在春天的夕阳下。有几株柳树衬在她的身后。柳叶已经很长了，一叶叶绿色的小刀片在阳光下玩着变色，忽而发绿，忽而发白。春风吹来，女孩的发梢和柳叶朝着同一方向飘着。她的发丝略细，有点偏黄。让我忽地觉得这是一副蛮有意味的场景。我说，小朋友，你怎么了？

她认真地说，这下我放心了。

我笑了起来，说小朋友，你一个人吗？怎么到这里来了？小心迷路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眼睛盯着我的手袋。落日的光线呈淡金色，正洒在它的面上，恍然让本色变异。这是一款迪奥的银色手袋。式样和色彩都相当经典。我有点奇怪这样小的女孩子竟会留意它。

女孩子突然说，这包很配你。不过我更喜欢这个。你也喜欢它吗？她用手指着系在圆环上的挂坠——一只用彩色毛线编织的小兔。

原来小朋友盯着的是这个。我心下释然，说当然喜欢。在我心里，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东西。因为这个手袋和这小兔都是我母亲当年送给我的。现在，她在这里。我说着指了指母亲的墓。

女孩笑了，她笑的样子很好看。女孩不看墓，只是望着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它。你怎么不住在仁康路了？

我有些惊愕。那里是我曾经的家。母亲在世时，我们就住在那里。后来，她死了。被卡车撞死的。那年我二十岁。两年后，父亲另外娶了妻子。于是我们搬了家。

见我满脸诧异神情，她笑了笑。那笑容与她的年龄全然不符。刹那间，令我有某种亲切的熟悉。

然后她告诉我，她叫天蓝。又说这是她母亲取的名字。但她并不喜欢。她喜欢的是紫色。她说时，指了指不远处树下站着的一个女人。这女人我也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朝她的母亲望了望，说天蓝这个名字不错。不过我也喜欢紫色。她笑了，说当然，你喜欢的颜色当然和我一样。

我又一次地诧异。反问了一句，当然？为什么是当然？

远处她的母亲在叫了。她对我摆摆手，朝她母亲跑去。她跑步的样子，像只小鹿蹦跳，轻盈活泼，正如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快到她母亲面前时，她突然又回过头，大喊一声，今天我很高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这语气，跟她孩子般的蹦跳全然不同。这种不同，令我瞬间有恍惚感。

我一直望着她们母女离开，待到她们消失在层叠的柳树之后，我忍不住侧过身对着母亲的墓说，春天。墓地。小女孩。机灵古怪，笑容熟悉亲切。满嘴说大人话，话中暗含玄机。妈，是不是有点像小说？

回家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我加快了步子。公共汽车站并不远，傍晚的乘客也显得比白天安静很多。在汽车上，我接到小杜的电话，说他有重要采访，今晚不能陪我一起吃饭。小杜是我的男朋友，他在电视台当记者。我们曾经是仁康路的邻居，但我们恋爱却只是近年的事。暑假时我在丽江街上遇到他，当时他刚与女友分手。他乡遇旧邻，我们很容易亲近起来。于是一同到香格里拉玩了一趟。高原美景，孤男寡女，两个人的感情便自然发酵了。

小杜的声音有点黏黏的，像是被这雨水打湿，透着一派的疲软。我说，没事，你忙吧。我很好。顺便中，我告诉他，在母亲的墓前遇到天蓝这样一个女孩。我向他描述天蓝说话的语气。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也可能完全是你的幻觉哦。

我怔了怔，觉得还真是说不定。

十年前，也是这天，也是下雨。母亲去她的朋友家取一个手袋。就是我手上拎着的这个“迪奥”。因为我的二十岁生日，她要送一份大礼。她花掉了自己一本书的稿酬。这件事，她没有跟我说，也没有跟父亲说。她想给我们一个惊喜。母亲显然是有点溺爱我。因为我并不需要这样一个著名的手袋，可是母亲觉得我应该有。她认为这是品位的象征。母亲一直也很溺爱自己。她喜欢名牌，喜欢时尚。她认定拥有这些，才意味着生活具有品质。那天她在朋友家里，把自己亲手编织的一只小兔子挂在手袋的金属圆环上，因我属兔。然后她高高兴兴地带着它回家。不幸的事在她最愉快的时候发生。在过马路时，她被一辆卡车撞飞。这卡车司机是个女人，正急着下班与男友约会。她开得太快，没有看到匆匆行走的母亲。母亲躺倒在血泊中。女司机跳下车，哭着伏身抱起母亲的身体。母亲却将抓在手中的手袋递给她。母亲说，给我女儿。跟她说我会回来陪她……这句话没说完，她便昏迷。我和父亲闻讯赶到医院，母亲已在弥留状态。女司机拿着手袋出现在我面前，她“扑嗵”地跪下，伸出双手递上手袋，哽咽道，你母亲让我交给你，她说她会回来陪你……可是在这天的半夜，母亲不辞而别。母亲说话一向言而有信，但却没能兑现她人生的最后一句。

我叫马小雯，在一所小学教算术。我很喜欢这份职业。我的母亲是个作家。她曾经希望我也当作家。可我并不喜欢文学，也不喜欢她的生活方式。她因写作而每天熬夜。她一支一支地吸烟。她喝着浓得发苦的茶。她到处出席一些莫名其妙的会议。她几乎整夜不睡觉，而又整个上午不起床。她为了写作过得日夜颠倒。我看够了她的一天又一天，所以，我坚决不想跟她干同样的事。我选择了教书。这是一份简单而自在的职业。它让我的生活井然有序。孩子们的纯真可爱也常常让我陶醉其间。我每晚有很多的时间。我看书，也看电视。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散步，间或也去酒吧小饮。我的母亲喜欢交际，她在交际中享受尊贵。但我却喜欢孤单，在孤单中独享清静。虽无母亲的名声和自傲，于我来说，这是我自己的喜欢，也就足够了。

这天下班，校长叫我去她的办公室。她就是当年为我母亲带手袋的朋友。校长说，你知道今天我见着谁了？我说谁呀？她说，就是当年那个司机。我说，哪个司机？她说，就是撞了你妈的那个司机。我有些吃惊，说她来做什么？校长说，她来为她的女儿转学。她要求孩子去你的班。

我有点奇怪，于是沉默，仿佛在想。我不明白那女人何故特意让女儿转到我的班上。她应该明白，我心里有多么恨她。校长说，我同意了。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孩子没有错，你不能对她另眼相看。我说，那是当然，你得相信我的职业操守。只是，您不觉得这事有点怪吗？

校长也仿佛想了一下，说好像是有一点。

我在教室门口看到了新转来的学生，我惊讶得几乎咧开了嘴：她竟然是天蓝！她像那天一样盯着我，脸上露出兴奋，甚至还有一点点狡黠的欣喜。

我说，怎么是你？问完心想，难怪会觉得她的母亲眼熟。

天蓝仰头望我，很大方地说，我可以向同学们自己介绍自己吗？我想了一下，说可以。然后，我牵起了她的手。

握住她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呼地从心底涌出，仿佛另有一只手，把我的心狠狠抓捏了一下。我不由得怦然心跳，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我说不出理由，只知这份激动里满含着无限喜悦。我想，啊，看来我是喜欢这孩子的。

我牵着她走进教室，对大家说，今天我们班又来了个新同学。然后我示意天蓝自己说。天蓝上前一步，大声道，我叫天蓝。九岁了。我喜欢马小雯，所以特意让妈妈把我转到这里。我会努力当个好学生。希望大家帮助我。

我被天蓝的话感动，可又对她强调喜欢我有些不解。她与我不过是一次偶遇，这一次的印象就足以让她为我而转学？我心里的警惕像出芽的小苗，突然顶破土层。她怎么知道我在这所学校任教？难道她母亲有什么意图？

我与天蓝的往来，就这样开始。

对我来说，天蓝就是班上很多学生中的一个。凭心而论，我的确也很喜欢她。她的成绩非常好，尤其算术。她每天的作业几乎无可挑剔，常常被我拿来让其他同学比照着学习。每次上课我在黑板上演算，回过头，总能看到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凝视我。她的脸上总是堆着笑容。这目光和笑，似乎都在传递着某种暖意，让我觉得非常舒服。

可对于天蓝来说，我似乎远不止是她很多老师中的一个。早上我来上班，总能凑巧在学校门口遇到她，然后我们一起走进校门。而我下班，她也恰巧放学，我们又一起走出校门。我们回家有一段相同的路。这是一条林荫密布的小径。径边的花坛种着密集的蔷薇，花开的时候，我们如同从花丛中走过。我们俩年龄差距那么大，却蛮能聊到一起。班上同学是我们共同的话题。有时候我会问起她的家，但她似乎不愿意说。断续中，我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亲。她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偶尔，她也会对我提几个小问。一次她很小心地问我胳膊上的烫伤怎么不见了。我告诉她，我通过疤痕修复技术已经消除。回答她时，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心想她怎么会知道我胳膊上有烫伤？又有一次，她又问道，你吃芒果还会过敏吗？我说是呀。说完我又一次奇怪，反问她，你怎么知道？她笑了，又笑得满脸成年人的意味。她说，就是这样知道呀。

这样的回答，等于没说。

几个月就这么过去了。我突然觉得自从天蓝出现后，我的生活仿佛被翻了新。我的心里经常怀有愉悦，回到家里，为延续这份愉悦，我会忍不住播放音乐。而这乐曲，也一定不再是伤感和悲哀的。纵是我随手挑选，但播放出来的竟也都充满欢快和轻松。我曾自我欣赏的孤单感，不经意间就消失不见。我就这样变了。变得像母亲不曾去世时一样。

一天下午，我外出参加一个社会活动。回到班上，孩子们七嘴八舌说，天蓝今天跟吴龙打架了。我说为什么？一个孩子说，吴龙的算术不及格，他骂了老师。天蓝很生气，打了他的嘴巴。吴龙就跟她打了起来。

我看了看教室，天蓝和吴龙都不在。便问，他们人呢？同学们说，校长路过这里，把他们带走了。

我赶紧去到校长办公室，见两个孩子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背对着背，相互不理对方。校长正接电话，我示意了一下，把他们领了出来。

我们走到学校操场边，驻足谈话。吴龙低下头，承认自己骂人有错，向我道了歉。然后他指着天蓝说，是她先动手。她打了我的脸，也不对。天蓝说，你骂人，就应该打嘴巴。我严肃地对天蓝说，他骂老师，应该由老师来管，而不是由你来打嘴巴。你应该向他道歉。天蓝说，我才不哩。他下回骂你，我还要打他。任何人都不准骂你。

天蓝在这事上表现出她强烈的固执。僵持半天，就是不肯向吴龙道歉。好在吴龙一心想去操场踢球，大大咧咧说，算了算了。

我也只好算了。但这事我有些生气。我对天蓝说，你回教室吧。以后任何人骂我，都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来管。天蓝沮丧地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不可能。

望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不可思议。我完全不能理解，这小小的孩子有着怎样的心情。难道是她的母亲所教？我的警惕性再一次冒了出来。

一学期过去了。寒假即临。这天我跟男朋友约了一起去吃饭，我们要商量去三亚过年的事。说好他来学校门口接我。出门时，遇到天蓝。我对天蓝说，今天你先走吧，我约了人，我得等他。天蓝认真地问，是男朋友吗？我笑了笑，说小孩子别管这些事。天蓝脸上绽出笑容，说啊，看你样子，肯定是了。他叫什么名字呢？干什么的？我说，他叫小杜。是个记者。天蓝的笑容更加灿烂，她说，那一定很配你哦。我说，去去去，小朋友懂什么！

天蓝笑着摆摆手跑开了。她跳跃着奔跑，仿佛有一种格外的开心。

但是小杜却没有来。他短信说，临时有一重要采访，走不开。在小杜，这是常有的事，我也早已习惯。

晚上我的心情有点阴郁，说不出为什么。便给小杜打了电话，他没接。一会儿，我的电话铃响，以为是小杜回过来了，不想竟是天蓝。天蓝在电话那头笑嘻嘻说，你今天开心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说，怎么啦？还好呀。天蓝说，跟男朋友约会，难道不开心？

我想起放学时天蓝的笑容，便告诉她说我的朋友没来，他有重要采访。天蓝显得有些失望，说这样呀。

放下电话，我不知怎么就在想天蓝。蓦然发现，她似乎从未叫过我老师，每次都是直接说话。我不由重新回忆认识天蓝的过程。她的目光她的提问还有她对我的过度关爱，林林总总，都交织在我的回想里。一种莫名的、神秘的气息慢慢弥漫得到处都是。这气息又让我心中的警惕一寸寸地生长。

结果，这年寒假，我也没有去三亚。小杜说他母亲身体不好，一定要回老家过年。他的家在北方山里，坐飞机转汽车加上小摩托，路上要走整整一天。他没有邀我同去，我也就没提。在那种偏远山村过年，我想，一定是件无聊的事。

这年的冬天很冷。日子寂寞但也轻松。读书上网以及看电视，仅此三样，便已将所有时间消费一尽。除夕的夜晚，外面有鞭炮炸响。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烟花在夜空中灿然开放。

十点多钟，电话响了。我想这一定是小杜了，这个不懂事的家伙终于记得打电话了。不料接起来听却是天蓝。天蓝的声音有些诧异，她说，你没去三亚吗？我说，没哩。天蓝更奇怪了，说你为什么不去？我说一个人不想去呀。怎么啦？你过年好吗？作业做了没有？天蓝不回答我的话，只是说，你怎么是一个人？你的男朋友呢？我顿了一下，心里有点排斥，但还是回答了她。我说，他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就懒得动。天蓝那头叫了起来，说他在三亚！你那个小杜在三亚！我说，你说什么？谁在三亚？天蓝说，你的男朋友，小杜！她几乎是喊叫着把这一句话说出来的。

我的头嗡了一下，说不可能。天蓝继续喊着，我认识他。是我亲眼看到的。他还有别的女人。他骗了你！他在骗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尖细，童音浓重，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饱含愤怒，全然与九岁无关。

我拿着电话呆了半天，觉得已然无法与她对话。她不过是我的学生，并且只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我不想问也不想听她说什么，于是我挂断电话。

这一晚上，我都靠在沙发上，满脑子空白。我的眼前晃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小杜，还有一个，居然是天蓝。

除夕夜就在这个空白和人影中流逝而去。

我见到小杜时，是初五。他脸色阴暗，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我说，是不是弄反了？好像应该是我不高兴呀？三亚那么暖和，又有艳遇，你有理由很开心是不是？小杜说，你太过分了！居然派你的学生监督我。而且还是小学生！我说什么意思？小杜说，一个丫头片子，不管不顾，冲到我面前就大喊大叫，骂我不要脸，无耻流氓。说我骗她老师感情。那么多人在场，你让我丢尽了面子。

我立即想到了天蓝。心想这个丫头片子一定是天蓝无疑了。我说，她骂得对吗？小杜说，你也够卑鄙。你算什么老师？竟让孩子做这种事！你不怕孩子学坏么！我冷笑了一声说，真是笑话了。居然是你来指责我。我根本不想解释，这事到此为止了。小杜说，你指什么？我说，所有的。

就这样，我跟小杜分了手。虽然我非常讨厌背叛我的小杜，但对如此多管闲事的天蓝也充满反感。我怎么也不明白她何故如此。这不是一个九岁孩子的所作所为。我想这一切想必都是她母亲从中教唆。我必须跟她的母亲好好谈一次。

这样，我去天蓝家作了一次家访。

那天我给天蓝的母亲打了电话，并提出希望与她单独谈。天蓝的母亲说，你放心，我会把天蓝支开。

与十年前相比，天蓝的母亲变化不算太大。见到她，一种怨恨自然而然由心底升起。正是这个人，让我的母亲意外早逝，让我像一个孤儿活在世上。现在我站在她的面前，我甚至无法露出笑容。

天蓝的母亲很客气，她直接把我引进天蓝的房间。令我吃惊的是，一进天蓝房间，某种亲切和熟悉扑面而来。并非墙壁的装饰，也并非床上的用品，而是气息。这气息令我心跳加剧，就像那天第一次牵着天蓝的手一样。我无法理解自己何故如此。

天蓝的母亲说，你不觉得天蓝这孩子有些异样吗？

我坦率地回答说，正是觉得有些怪异，所以特意过来家访。

天蓝的母亲又说，你有没有察觉你跟天蓝之间有着某种奇特的感觉？

我说，是的。我们之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她对我的关心过度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在利用天蓝弥补你过去的罪行。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赶紧放弃。这对孩子的成长，对我的生活都无益处。天蓝实际已对我的生活造成某种影响。我不希望她继续过分关注我。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天蓝的母亲突然泪水盈盈。我蓦然有点不安，心想难道我伤着了她？于是忙说，请原谅我的直率，我只是想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她用手抹了一把泪水，勉强微笑着，说我理解。但我想讲个故事，你介意吗？你就算不相信这故事，但请你也一定听完。

我有些惊异，微一点头，表示了默许。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坐在我的对面。

她说，故事的开头你都知道。有一天，我开车送货途中因急着会我的男朋友，不小心出了车祸。我撞上了一个女作家。她就是你母亲。她倒在马路上，怀里抱着一只包。我也吓软了，上前抱住她。她却把怀里的包交给我，让我交给她的女儿，她还说，我会回去陪她……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当然，妈妈在那样的时候还想着回来陪我过生日。

天蓝的母亲说，是呀，我后来得知你将过生日，也以为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可是……可是，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我有些惊讶，说难道不是？

天蓝的母亲说，或许真的不是。你想听吗？

我说，你说。

天蓝的母亲说，你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觉得你可以静下心来仔细分析。

我莫名其妙，不解她的话意。她继续说，车祸后，我自己也几近崩溃，天天蓬头垢面，无法面对生活。男朋友说他没法再跟我一起过，于是我们分了手。分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的我，对婚姻了无兴趣，决定生下这孩子，让她与我相伴。她就是天蓝。

我说，难怪天蓝说她没见过父亲。

天蓝的母亲说，是的。我根本没有告诉她父亲。天蓝六岁之前，像所有的小孩一样，聪明活泼，无忧无虑。但她六岁的那年，有一天我带她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她突然浑身痉挛，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我们都吓着了，几十秒钟后，她缓解下来，她指着一个朋友的银色手袋，大声说，这是我的包！朋友都笑了起来，说你豆大个人，你妈舍得买这个给你？天蓝说，是的，我有这个包。朋友便把自己的那款包递给天蓝。天蓝急切地拿在手上看看，又想想，仿佛在回忆什么。一会儿，她还给朋友，平静地说，我的包上有个小兔子。初始，我也跟着朋友一起笑。但听到这话时，我突然惊呆。因为那款包跟你母亲交给我的一模一样。都是迪奥的经典。我对那包的印象太深刻了。而且我也清晰记得挂在圆环上的编织小兔。那只小兔曾经加剧过我的犯罪感，令我长久都无法自拔：这是一个多么爱孩子的母亲呀。却因我的粗心，让一个爱孩子的母亲从此与自己的孩子阴阳两隔。那一刻，我急忙拉着天蓝问，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天蓝闭上眼睛，好像是在回忆，说一个包，跟这个一样的。上面有一只小兔子，在我跟前晃，不停地晃。有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我有个女儿。还说我答应了要去陪她……

我对天蓝的母亲的恶感，让我也很容易讨厌她的话。我说，你瞎编什么呀。你知道，我妈妈是写小说的，我根本不会信这些。

天蓝的母亲苦笑了一下，说是呀，谁都很难相信的。但是我了解天蓝，她才六岁。她编不出来这些。而我也从来没有跟她讲过我的过往。所以我当时不是不相信，而是被吓着了。从那天起，我也开始观察她。她变得经常发呆，仿佛使劲在回忆什么。神情甚至显得很痛苦。我跟她说话，想缓解她。她却会冒出一些我难以想象的词。比方仁康路。又比方开眼。还说304。我记得你家当年住在仁康路，于是有一天我特意带她到了那里。走到路口，她停下脚步，脱口而出，这是仁康路呀。说完又四下张望，又说，路口应该有个雕塑的。有个女孩天天往上面爬。她就是我女儿。你知道吗？在之前，她从来没有去过那地方。

我的心狂跳起来。蓦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散步，每次见到路口的少女雕塑，就要往上爬的往事。这件事，天蓝的母亲应该不会知道。我简直有点发懵了。

天蓝的母亲说，在仁康路，她指着一个水果店说，这里本来是书店，我去买过书。我到水果店去问老板，老板说，是的，以前这家门面是开书店的。然后天蓝不管我，自己走到书店背后的小巷，指着一幢楼，说我家住在这里的三楼。304室。她又走到楼侧的墙根，指着墙上的刀痕，说这是我划的。我女儿希望长得比房子高，我就在这里让她跟房子比赛。

天蓝母亲的话更加让我惊愕。跟房子比赛身高的事，只有我和母亲知道。母亲用小刀划完线，然后与我击掌，说这是我们俩人的秘密。天蓝的面庞忽地就浮现在我眼前。有一次天蓝曾问我胳膊上是不是有伤痕，还问我吃芒果过不过敏。她怎会知道这个呢？显然她的母亲教不了这些。

我全身开始发软，脑袋呈现一片混沌。我像傻了一样望着天蓝的母亲。

天蓝的母亲说，天蓝所说所做，都超出一个孩子的举动。仁康路回来后，她的心事更重，没事就坐在窗口，望着天空，使劲想什么。问她想什么？她说她想见到这个女儿。你想她才几岁？或许是为了证实她所说的那些是否真实，我开始帮她。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在你母亲十年祭日时你一定会去看她。就这样，我带她到了墓地，并且见到了你。当你的身影出现时，天蓝激动得浑身战栗，她不顾我的阻拦，上前去跟你说了话。回家后，她一直处在亢奋之中，我无法描述她的样子。她不停地说，就是她就是她。然后就开始天天纠缠我，要再去看你。我几经周折，打听到你在小学当老师。所以，我们重新租房，将天蓝转到你们学校。转学的第一天，天蓝回来说，她说过要陪你的，现在她做到了。

我不再作声，脑子混乱得厉害。天蓝的眼睛，那对亮晶晶地永远欣喜地看着我的眼睛，浮雕一样刻在我的面前。

或许天蓝的母亲见我脸色难看，她用一种十分小心的语气说，我知道你可能会不相信。我能理解。但请你当是听了一个科幻故事。千万不要责怪天蓝，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她好像是在完成前世的承诺，一心一意想陪着你……

我猛然一挥手，打断了天蓝母亲的解释，说了一句非常不理性的话，我说转学吧。请你带着你的孩子转学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件事只当从来没有过。

然后我连再见都没有说，掉头就出了门。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家里。我的头脑昏昏沉沉。我完全没办法让自己理智，也没办法让自己冷静。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有头绪地想事情。我喝很浓的咖啡，用凉水冲澡，把头对着墙壁撞击，用刀背砸我的腿，这些都无法让自己有一点清醒。我甚至不知此一刻是日或是夜，不知时光是否还是一如既往地运行。

还好，我到底还是清醒了过来。这天外面刮着大风，但阳光却很明亮。我坐到电脑前，下意识在百度上敲出两个字“前世”。我还不曾来得及敲别的字，“前世记忆”四个字便自动蹦出。排列的目录仿佛没有尽头。我怔住了。不敢搜索，只是呆想。难道……难道……人真的有前世？难道天蓝的前世会是我的母亲？难道母亲带着前世记忆过来了并且成为天蓝？她是为了找我而来？她专程过来陪我？

我承认，我无法想象。并且我觉得自己难以承受。我的恐惧远大于我对母亲的想念。我甚至根本没有能力和勇气面对天蓝。

开学的时候，我不敢先去我的班上，我找到校长。校长见我第一句话便说，那个撞死你母亲的女人又带着她的孩子转学了。这事的确有些奇怪。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回到教室，天蓝的座位果然空着。但它的空，却让我莫名惆怅。我调了另一个孩子坐在那里，试图填补什么。可惜却什么也填补不了。我写黑板转过身总想寻找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我发放作业本，也总想翻出最完美的那一个；上班时，我渴望遇到站在门口的小女孩，而下班则希望她还会蹦蹦跳跳地出现，来和我同走那一段开花的小径。但是，都没有了。我慢慢觉得自己打不起精神。有一天夜晚，我甚至在梦里见到这个叫天蓝的孩子。

春天又一次到来了。我再次去母亲的墓地，我的手上依然拿着那款银色的手袋。母亲亲手编织的小兔也仍然挂在上面。我每年只在这天里拎着它们出门。

还是夕阳下落时分，我在那里再次遇到天蓝和她的母亲。天蓝直勾勾地望着我，她那对亮晶晶的眼睛被泪水覆盖了。她的母亲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仿佛是怕她挣脱而出。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如潮水翻腾。

我没有跟她们说话，低下头越过她们母女，快步走到母亲的墓旁。我把鲜花和手袋都放在了墓前。敬上香，我感觉到天蓝和她的母亲在慢慢向我移动。

我对母亲说，妈妈，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很多年了。您怎么会觉得我需要这只名牌手袋呢？我最最需要的就是你呀。你当年那样离开我很不值得，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是说给母亲听，还是想说给天蓝听。我的声音刚落，天蓝在我的背后大声地哭了起来。

这声音，令我百感交集。

我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对面的天蓝一脸泪水地朝我凝望。在我们目光相遇时，环绕在四周的春天突然变得无比明媚。

历史

A面

他走到了这里。阳光正火辣辣地从头顶盖下。河面上的白光刺眼地晃动。

“喝水不？只五分钱。”一个挑水的老头对他吆喝，他没理。

他老婆是护士。他看见老头晃着一把黄中带黑的木瓢。

他终于找到了那半个山洞。没犹豫，走进去。

公路是撞去了山洞的一半，才得以绕进山里的。剩下半个，虽敞向公路，可也依然是阴气森森。坚实而厚沉的岩石挡住了太阳的直射光。春水淹入的痕迹尚留在半湿的淤泥里。他脚下松松软软。一挪，一个大脚窝。

都说这是个古洞。他在火车上听邻座一个人唠叨了半天，于是半道下了车。

费老大力气，他遍查了县志，其结果是喜得他吓一跳。

山那边为“峒”，意为“山中平原”。曾经只此一洞通向洞内。洞口昔有疏疏落落的桃树林，花开时节，微风漾起，便有落英缤纷。此地距武陵不远，而洞前又恰有一河斜穿而过。他想起陶渊明。

靠了公路那半蔓延进来的光，洞子还是显得灰暗。他打开三节式手电筒，找到一个注目点，一寸一寸地在洞壁上照耀。历史常常给后人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他想。

“喝茶不，只五分钱。”挑水的老头坐在洞外的岩石上，吆喝。

电光在一道明显的人工刻痕上停住了。他迅速聚了聚光。横纵扫描。刻痕愈加醒目：一块人工凿刻的正方形！似乎因年代久远，正方形内的字迹模糊不清，仅右下角一字，颇似甲骨文的“花”字。他掏出笔纸，将之临摹下来。

电光移动得更细密。接近洞底，出现弧线的人工刻痕。扫描几道，乃一扁圆。刻槽很深。线条的排列，很似方位图。一张古拙气浓郁的地图！他的心激荡起来。颤着手，他尽可能让自己精确地摹写。

此后又来回在洞子里逡巡三次，再无收获。此已足矣，似他这类做学问的人，足以由此阐发，写一辈子旁人所难企及的论文。

“喝茶不，只五分钱。”老头直勾勾地盯着他，说。目光颇有内容。

固然洞子里阴气森森，他却因激动而大汗淋漓了。

他和蔼地迎向前去，依旧是没打算掏钱。

“老头儿，听说这洞子很古老了？”他问。

“问这做么事？”居然反问。老头不是怕人的乡巴佬。

“学术研究。你不懂。就是弄清历史的本来面貌。”他解释。

“那对我有么事好处？”

他淡然一笑：“说不定这里会成旅游胜地。”

“么事？”

“就是外地人都来这里看洞子。你的茶一个小时卖一担。要发大财哩。”他大声说。

“哦——”老头懂了，于是严肃，“这个洞子就是古咧。”

“说说看，尽量详细。”他掏出小本。

“喝水不？只五分钱。”老头又晃晃木瓢，依然是黄中见黑。

他皱皱眉，接过木瓢，把水“哗”地往岩石上一浇，然后摸出个五分硬币。

“说说看。”他说。

老头望过他，接过钱，一脸古怪。不过，他还是说了。老头口才不错哩。

他每一个问题，每一句插话，都能引出老头一段有根有据的传说或故事。四围的山、水、地势，都恰如其分地落在老头的讲叙之中。显然不是拼凑的。他很高兴正好遇上乡间少有的智叟。

老头强调，这都不是随便讲的事，全是他老人家从更老的老人家处听来的。

当然是这样。

天微黑，他同老头分手。

“喝水不？只五分钱。”老头又递上木瓢。

这回又没理。他匆匆地返回。

回到省城，他忙坏了。鞋底踏烂各大小图书馆门槛。博物馆、考古队亦为他的神秘感所诱惑。不过，他们谁也没能摸清他的底细。

查资料。翻古书。阅县志。引经据典，旁证侧述。抄录。复印。翻拍。归类。整理。不亦乐乎。

他妻子为他做卡片，累得晕头转向，护士职称考试没过关。不过，他再三地向人阐述她的贤良和无私，以示弥补。

论文是在一年之后出来的。发表在一个中等的学术刊物上。《古洞与陶渊明之桃花源》。有专家对此进行了高度评价，以为有新的开创。

稿费寄到后，当晚请客。规模不大，均是同行好友。他破例喝了酒。平日，妻子是不许他干这个的。

“为成功干杯！”有朋友祝贺说。

“这是微不足道的。得弄清洞壁上究竟何字，那才恐怕有划时代的意义。”他微微发醺着说。

“祝你再成功。”朋友又说。

他把酒一饮而尽。玉石样晶莹洁白的酒杯在日光灯下熠熠闪亮。他眼前掠过一把黄中见黑的瓢。他笑了。然后，很得体地向朋友们亮了亮滴酒不剩的杯底。

有零落掌声和三两句喝彩。

不久，有报纸介绍了他的考察事迹和新颖的观点。

又不久，有电视台去那洞子拍了正方形和扁圆。

“喝水不？只五分钱。”拍片子时，有一老头异常活跃而殷勤，老是拿着一把黄中见黑的木瓢，一个一个地追问摄制人员。

电视台的人在县里吃过好酒好菜，自然是不屑一顾。

这电视片不日将播放。

B面

农业合作社调他来修路时，他几乎同社长吵了起来。无奈为纪念山里第一条公路要立一块石碑，他还非来不可。方圆几十里，他是石匠中的高手。不过民工们欢迎他不光是为这个。他能顺口道出某个划时代的某件事情，哪座山上有哪种传说，以及无数传奇故事、民间话本，在这一带，他称得上名声赫赫。

这天，雨下得好大。凹处积满泥浆，凸处裸出石棱。指挥部传令暂停。民工全躲进山洞。虽然炸掉了半个洞子，尚存的一半依然能遮风挡雨。

有人生起火。围坐着烤衣服，热气腾腾的。这就是他的机会了。

一个后生侍候上了烟。另一个忙用铁锅为他烧水。他卖了卖关子，悠悠然然地抽烟喝酒，才连连讲叙了几段。听者自然是凝神屏气。

三个钟头过了，依旧大雨如注。衣服业已烘干，他斜躺着。

“再讲个，好么？”点烟的说。

“讲到吃午餐？”他扫一眼他。

“吃了午餐还讲。”烧水的更甚。

“故事要卖钱的咧。”他说。

“好多？”点烟的问。

“五角一个。”他说

有人伸舌头。也有咂了咂嘴的。不过没人吭声。五角钱是个大数目。

于是人们三三两两歪向一边打瞌睡了。他也染上了困意，当他的徒弟不光是能学得一套好手艺，且是一种至高的荣耀。这里最重要人物下葬的石碑从来都是毕恭毕敬地请他去打。好鱼肉好烟酒招待自不必说。而他却还常常根据自己的情绪去还是不去。

“我行不？”点烟的巴结着说，又伺候上了烟。

“我可以想想。”

“伯，求你，收我好么？”烧水的亲昵地相求。

“莫乱叫，按宗谱，我们同辈。”他晃晃手。

烧水的红了脸：“总归是亲戚。”

“你两个都是好后生子，叫我收哪个？”他说。

“收我！”两个后生子异口同声。

“这叫我作难了！”他脸上好不得意。

“我年前打过几块石料，手不生，一教就会。”点烟的说。

“伯，我识得字。他不识，哪样打碑？”烧水的又叫了伯。

他呵呵地笑开了。然后，出了个主意。

“今天落雨，干不了活。你们拿工具，到洞壁上去打几下，随便打点么事，我看哪个行，就收哪个。”他说。烧水的和点烟的都争相抢工具。一个走向洞侧，一个走入洞底。

他把帽子往脸上一蒙，头一偏，呼呼大睡起来。杂乱的丁当声充满了洞子，却未中断他滚滚而来的呼噜。

一觉睡醒，雨已收住。吃罢饭便各自干活。他把收徒弟的事搁在了梦里。

收工时，他收拾工具。浇水和点烟的又拢来了。

“师傅，去看看我凿的好么？”

“师傅，先去看我的。”

“么事？”他愣了愣，“莫慌叫师傅。”

又点上了烟。又递上了茶。他抽足喝饱，才在两个“徒弟”簇拥下，检验“作业”。

点烟的在洞底凿了一个扁圆。刻槽乱七八糟，深浅不一，不似学过几天手艺的架势。烧水的在洞侧凿了一个方块，也没显示出识字的特长。

他逐一评点了一番，遗憾地表示两人均不合适。为了不辜负他们再而三、三而四点烟倒茶的好意，他特地说明：根据打出的纹路来看，并非是他俩学不会石匠手艺，而是石匠这行容不了他俩。他俩得干那些比石匠出息得多的事。

两个后生惊异了半天，还是信了。

方块和扁圆就这样留在洞壁上。路还不曾修完时，便被洞里的烟火熏得发黑。

烧水的和点烟的后生在这次修路中表现非常积极，引起上面的注意。人民公社后，他们就被提拔了。岁月悠悠，现在均是公社级别的领导者。亦已年近五十。

幸而他只是为了睡一觉而佯收徒弟，也幸而纹路显示的他俩无福学石匠，否则，老来不也像他一样，挑着水桶，拿着一把黄中见黑的木瓢，逢人便追着吆喝：“喝水不？只五分钱。”

哪里来哪里去

达子走出孤儿院大门时，外面正刮着大风。风有些寒意，穿透达子薄薄的衣衫直奔骨缝。达子颤了一下。秋天已朝它自己的季节里走得很深远了。达子后悔没听陈太的话将她那件线背心穿上。达子当初没穿是因为陈太那线背心太破而且太土了。达子想我马上就能挣到工资我还要那干什么？陈太也没坚持。陈太是孤老，也很穷。陈太在孤儿院好多年了。达子进去时，第一顿饭便是陈太喂的。陈太说那时达子美得像只小猫。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而且出奇地乖，午睡时也不要人哄，只自己躺在床上哼歌。达子能哼很多的歌，哼时喜欢把“月亮”哼成“亮月”，把“红花”哼成“花红”。陈太说达子那光景才两岁出头，一个地道的小不点。达子曾问过陈太，谁送了她去孤儿院？为什么送她去？她的爸爸妈妈是什么人？陈太总是晃晃脑袋，表示她不晓得这么多。达子对陈太的回答一直有一种失望感。达子在孤儿院十几年来，差不多没有一个人去看过她。达子最亲近的人就是陈太。这也不过是因为陈太是孤儿院最老的保育员而达子则是院龄最长的孤儿而已。

达子十四岁开始承担保育员的事儿。达子对那些咿哩呜哇乱哭的小孩有一种深刻的怜惜，达子总是给他们额外地弄些吃的。有一回达子捧了一包蚕豆去，每个小孩都发几粒，结果一个叫月月的女孩差一点呛住气管。院长狠训了达子一顿，便叫达子待在伙房帮厨。伙房做饭的大师傅姓张，说话喷出的气很臭，达子很怕闻这股味道，可张厨子却总好凑到达子脸面前说话。有一天张厨子叫达子晚间去厨房一下，张厨子说明早包肉包子准备点馅儿。达子依时去了。不料达子一进门张厨子便搂过去亲嘴。达子稀里糊涂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叫尾随而来的陈太撞上。陈太破口狠骂张厨子，说他禽兽不如，骂完又训达子，叫她要懂规矩。达子正委屈，却听张厨子说：“跟她妈一样，放在哪儿都勾男人，男人一碰骨头就酥。”陈太吼了一句：“你放屁。”然后拉了达子便走。达子头一回听到有人提她的妈妈，不觉惊喜万分，她使劲摔开陈太抓着的手，想冲过去问个明白。陈太却又伸手勒住她，活活将她推了回去。陈太说张臭嘴不是个人，从他嘴里出来的东西没有不臭的，跟他多说了话也会染上臭嘴。达子信任陈太，此后但凡遇上张厨子便绕开了去。

这事过了两星期后，院长笑盈盈地找到了达子，告诉达子给她找了个工作。院长说是在加油站，很舒服，也不太累，且说而今加油站的加油机高级得很。达子那些日子出了伙房每天只打扫下院里的卫生，正无聊，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达子只是在大风呼呼地吹过时回头又望了望孤儿院的大门，那一瞬间达子心里感到一阵空落，空得像头上云彩散去的天。

达子分到一件厚厚的工作服和一双白手套。达子将工作服穿上又将手套戴好，然后便去照镜子。达子恍惚觉出自己叫这袍子一般的衣服笼罩了起来，很是有趣。

加油站添了达子便有三个人：站长、会计和达子。都是女人，所以生活起来很方便。比方厕所没有门，只一块小布帘隔了一下，又比方晚上洗脸洗脚也不必一定要端水进屋，坐在小客厅里稀里哗啦一下就好了。达子住的房间原先是个小储藏室，有五个多平方米，窗口好小。达子非常满意。她原先总是与人合住，最少的人数也没低于六个。而现在她却有了自己单独的一间。达子现在的梦都是充满欢乐和歌声的。

站长快五十岁了，说起话来高声武气，一开口便要带上几句脏话，这是达子在孤儿院从未听讲过的语言，为此达子觉得非常有味道。会计叫小芬，比达子大七岁，已经结了婚。小芬经常回家。小芬的丈夫是个司机，他们是在加油时认识的。后来小芬怀孕了。然后他们便匆匆结了婚。小芬的丈夫常来这里加油。达子第一回见他时就晓得往后这个人来不必收油票。小芬告诉达子，留意一点过往的司机，见哪个好，就盯紧了别放。达子明白小芬的意思，脸红了红说：“那怎么盯得住呢？”小芬说：“那些人呀，渴得很。”达子奇怪这跟口渴有什么相干，便问了小芬一句：“那他不晓得喝水么？”小芬大笑，笑得出眼泪水，而后告诉站长。站长亦笑，嘎嘎嘎地震落天花板上一些灰尘。笑完说：“你就是水啊。”达子那一刻方领悟渴的内涵。

达子有一种天生的领悟力。她对不懂的东西总好搁在心里头辐射开来一揣摩，便能明白。达子在孤儿院生活的年数太久，久得令达子觉得曾经是生活在一口极深的井里。从一口井中能见识到天空的几颗星呢？为此井外的一切达子只能凭了自己的领悟力去认识和理解。达子自我感觉良好。

有一天，小芬回家了，站长跟达子缩在屋里头烤火。那已是冬天了，外面开始下雪。站长问达子：“你还记得你爸爸妈妈么？”

达子摇摇头。

站长又问：“他们从前是干什么的？”

达子仍摇头。

站长说：“你几岁进的孤儿院总晓得吧？”

达子说：“听陈太说好像刚两岁。”

站长说：“是亲戚送去的？”

达子说：“不晓得。”

站长说：“那怎么就晓得是姓达？”

达子说：“抱我去的那个人写的。”

站长说：“就写了‘达子’？”

达子说：“陈太讲就只写了‘达’，后来大家都管我叫达子。我就成了达子。”

站长说：“达子你过去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达子说：“记得最远的事是我有一回摔破了碗，一个阿姨打我的手，陈太护我，说别打她，她可怜。那阿姨说，进了这个门的小孩都可怜。陈太说她不一样。我究竟怎么不一样，陈太一点都不告诉我。”

站长不再多问了，只是自个儿唏嘘了老半天。

元旦前夕，陈太来加油站看达子。达子高兴坏了。陈太更高兴，因为陈太看到加油站乃清一色的女人，陈太说这一来她就放心了。陈太原先是修女，后来便一直待在孤儿院。陈太一生厌恶男人，也一生都警防着男人。陈太说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是他们制造的。达子留陈太在加油站过一夜，陈太没肯，陈太从未在外宿夜。达子只好陪她吃了顿晚餐。晚餐的菜是站长弄的。站长的男人是开餐馆的，所以站长做菜也很有一手。达子和陈太都吃得好满意。吃完饭站长令达子去洗碗和拾捡厨房，自己则拉了陈太去她房间里问话。达子刚洗一个碗，觉得小腹一阵紧张，便欲泻肚子。达子丢下碗，返身回屋寻张草纸，又往厕所奔。去厕所必经站长房间。达子刚走过，忽听见陈太的声音。陈太说：“她妈死得好惨。”

达子觉出陈太正是在说她的事，便夹紧了肛门，贴在窗口听。

陈太说：“是她的舅舅送她去的孤儿院。他不敢收留她。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被救活了。只是头上都有刀疤，破了相。他们太大了，孤儿院没收，后来听说都送到了乡下。”

站长说：“那么这孩子就再没亲人了？”

陈太又说：“有是有，就是不晓得哪里去找，等于没有。”

站长说：“好可怜。”

陈太说：“是可怜呀，拜托您多照应了。”

站长说：“那自然，那自然。”

达子听得发痴了，心里头仿佛散开了无限的悲凉之气。她不晓得自己怎么进了厕所。达子蹲在那里呆想。达子想原来我还有过哥哥姐姐呀！原来我家里是出过大事的呀！难道杀人？妈妈死得好惨？是杀死的？我怎么又活着？达子心乱如麻。

陈太和站长在外面喊达子，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站长这才找到厕所。站长掀开布帘，见达子眼睛发直，吓了一跳，忙上前拍了拍她的脸。达子冷丁一惊，缓过神来。达子说：“肚好疼，疼得头发昏。”

陈太跟了进来，说：“那你赶紧回房歇着，我自己回吧。”

正好外面有车来加油，站长叫那车将陈太带上一脚，陈太上车时，达子还是出屋来了。达子忽觉陈太一走她将失去什么，不觉潸然泪下。达子说：“陈太，除了您，没哪个记得我。”

陈太说：“快莫这么讲，日后记挂你的人多得是。”

陈太走后，达子上站长房里。达子给站长打了盆洗脸水，达子是经常干这活儿的。达子说：“站长，陈太是不是告诉你我爸妈的事了？”

站长怔了怔，笑说：“我倒是问了，可她没说清。她自己也搅不清楚。”

达子说：“是不是有人杀了我的爸爸妈妈？”

站长说：“莫说得吓我，没那事。看，来车子了，加油去。”

达子一无所获。站长的嘴太严。达子想，一定是有人杀了她的爸爸妈妈，还有她的兄弟姐妹。但她和她的哥哥姐姐没被杀死。哥姐被送到乡下，而她因为小，则被送进了孤儿院。一定是这样。达子为自己的推理弄得万分激动起来。那么，达子想，她的爸妈到底是什么人呢？谁杀了他们？为了什么？她有几个兄弟姐妹？送到乡下的哥哥姐姐又在哪里？可有亲戚？曾居何处？老家何在？达子满腹疑问，却无处寻找答案。有一天晚上，她做了噩梦。梦中有人拿刀追杀她。她惊慌地逃跑，却跑到了楼梯死角。那人追了上来，狞笑着。达子从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殷红的血，又忽地发现自己正站在血泊之中，她的周围尸体横陈，有她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其中一具尸体在她脚边爬了起来，翻着白眼对她笑，一道深刻的刀伤横过他的面孔。在楼梯死角的一盏暗灯的照耀下，翻起的白肉上结出了血痂。达子尖叫着呼救，突然间就醒了。醒来达子首先想到的问题是：我真的是姓达么？

达子被自己弄得有些痛苦了。她经常地魂不守舍。小芬便开心她，说：“达子，想男人了吧？”

达子便回嘴说：“是呀。”

小芬笑说：“哟，真有心上人了？是什么样子的？”

达子不假思索，用食指在自己脸上斜划了一下说：“喏，就这样，脸上有这么长道疤。”

小芬笑得前仰后合，大笑水灵灵的一个达子，干什么找那么个怪样子的？站长沉着脸走过来，屈起中指在达子脑门上叩了一下，斥道：“不许胡说八道！”

居然从那一天起，达子开始在过往的行人中留神起来。达子要找脸上有刀疤的人。

开春之后，加油站一天忙似一天。站长的丈夫在距加油站最近的一个路口开了家餐馆。他原先的餐馆开在城里，生意也还红火。但离老婆太远。站长几乎每夜都宿在加油站。站长的丈夫有些打熬不住，便同他餐馆里一个女招待不干不净了几个月。站长晓得后，奔进城将那女招待打骂得几欲自杀，且又同她丈夫闹得个石破天惊。后来站长的丈夫便将餐馆开到了老婆身边。站长的丈夫每夜回到站长房间里睡觉。站长没有锁门的习惯。有一回达子给站长送洗脸水，推门进去正撞上站长被她的丈夫压在床上。达子尖叫道：“你干什么欺负人呀！”站长则急喊：“快出去！出去，达子。”

达子忙退出。退出后达子才仿佛忆起站长的丈夫是在啃站长的脸。达子想到了当年张厨子啃她的事，便不觉红了脸。达子感到体内一阵躁动。躁动得她有些茫然。

几乎进入伏天了。有一天傍晚来了辆“东风”卡车。车加完油，便开到路口歇下。司机和另一个小伙子一起进了站长丈夫的餐馆里吃饭。一会儿，站长的丈夫差人来喊达子过去一下。达子去了。站长丈夫指着达子对那两个吃饭的人说：“喏，这姑娘针线活儿不错，你们求她帮帮忙吧。”

那两人望着达子笑，却不开口。达子忽然看到其中一人的额头上有一条刀疤。刀痕擦过眉毛一直滑到面颊上。达子的心陡然提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两腿在发抖。

站长的丈夫说：“达子，帮个忙。这个师傅不小心划破了裤子，回不了家。你给他缝几针吧。”站长的丈夫一指有疤痕的青年。

达子望了望那年轻人，她感到他眼里有几分亲切。达子说：“拿来吧。”另一个人便又笑，笑完说：“还在屁股上套着。”

达子脸红了。达子说：“那怎么缝？”

站长丈夫忙说：“先拿我的一条裤子穿上，缝好后，你再还我。”

这时达子听到远处有汽车马达声，她用手搭了个眼罩望望，说：“车来了，我得去加油，你换了裤子送过来吧。”达子说完，便跑向加油站。

达子加完油，回她房里找出针线。正穿针时，那有刀疤的青年进来了。他把裤子递给达子。达子接裤子时使劲盯着他看，心里紧张得咚咚乱跳。

那有刀疤青年说：“你这么看我干什么？觉得我丑？”

达子忙说：“不不不。我觉得你好像一个人。”

有刀疤青年说：“像哪个？”

达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像我哥哥。”

有刀疤青年笑了，说：“那好哇，你就叫我哥哥吧？你姓什么？”

达子说：“姓达，你呢？”

达子问完，心又提了起来，有刀疤青年说：“哟，你要姓刘多好，连姓都不消改就可做我的妹子。我叫刘林，你叫我林哥吧。”

达子有些失望。达子觉得他该姓达或者她自己该姓刘才对。

刘林见达子没说话，便问：“怎么样？又变卦了？”

达子忙说：“没没没。”然后她顿了顿，笑眯眯地叫了声：“林哥。”达子想，或许是他们俩中间的哪一个改了姓？

刘林说：“对了，这才是好妹子。”说完突然伸头在达子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完又望望门外，见无人，又伸手在达子胸脯上捏捏。

达子没设防，躲避不及。她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发怔。刘林说：“原来你这么土呀，我还以为你老练得很哩。有男人碰过你没有？”

达子摇摇头。

刘林说：“那我是头一个？”

达子又点点头，刘林便一把拉过达子，把达子拥在自己的怀里，用劲地挤压她搓揉她。刘林以一种温柔的嗓音说：“你真是个好姑娘，你叫我疼你都疼不过来了。”

达子被刘林的声音深深打动了。从来还没有人这样动感情地同她说话，她在刘林如钳夹般的拥抱中一动不动，她把自己的脸紧贴着刘林的胸脯，倾听着那里面的心跳声。刘林把脸嗅了过来，他急剧地喘息着。达子忽觉刘林的气息好香，只一瞬间，她便被那芬芳的鼻息融化了。达子带了点激动，她又叫了一声：“林哥。”

便在这时，站长喊：“达子，来车了，猫在屋里干什么？”

达子挣脱刘林，奔了出去，达子说：“大叔要我给一个客人缝缝裤子。”

站长说：“把这车的油加了，你去缝吧。”

达子加完油返回房间时，刘林已经走了。达子便拿起他的裤子翻找破口，裤子是炸了线，如同开裆裤。达子看了便笑了起来。达子缝得很仔细。在孤儿院时，达子学过女红，可她一直讨厌干这事，而这一刻，达子觉得干针线好叫人愉快呀。达子想，过去我怎么会对这事不感兴趣呢？

刘林再转来时，达子已将裤子缝好了，达子缝好后见裤子皱巴巴的，便将开水倒进茶缸，把裤子平摊在床板上，用茶缸底慢慢地熨着。天很有些热，屋里不透风，头上又吊着四十瓦的电灯泡。大滴大滴的汗从达子额上流向面颊，达子时而勾起食指从额头上刮过，然后甩一条汗水在地下。刘林忽而产生几分感动，而像刘林这样走南闯北惯了的人是不轻易被感动的。刘林便不再像适才那般轻薄，而是认真地谢了达子，并且说：“你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就好像不是吃米饭长大的。”

刘林没再拥抱达子，亦没有亲她，达子在刘林的车走远后，方摸摸自己的脸，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达子无端地觉得委屈。

达子晚上睡觉时，不知怎么开始想念起刘林来。达子尽自己的想象力来编织她和刘林的梦。达子甚至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将刘林当作哥哥还是当作情人。但达子有一点非常执著，这便是刘林绝不是她每天所见的那些过客，刘林肯定还会来找她。没有她达子，达子想，刘林在这个世界上闯荡心里头怎么会踏实？

达子梦了许久，可刘林并没有再现。达子甚至已不能很清晰地在心里勾勒出刘林的模样了，但刘林这个人却占领了她全部的心。有一回小芬要介绍一个当兵的给达子作男朋友，小芬说那兵长得很帅，家境也好，图达子只身一人，无牵无挂无负担，可以一条心爱他。小芬自夸说达子若能找到这样的男人，就是福气了。不料达子却一口回绝了，弄得小芬惊讶无比，连连追问达子可是有心上人。达子想了半天，还是说有了，且交待了他叫刘林，最后又补充说她是把刘林当哥哥，因为刘林很像他。小芬起劲地嘲笑达子，说她在感情问题上是个地道的糊涂蛋。达子也就由她说，自己糊不糊涂只有自己清楚，达子想。

不觉又入了冬。这年冬天的雪下得早，雪片太小，落地不白，只稀释了冻僵的泥土。雪止的那天晚上，又刮起了干北风，风呼啸得很凶，过往的车辆明显少了。这天达子老早就上了床，她偎在被窝里织毛线裤，其实刚入冬时达子便将自己的毛衣毛裤织全了。她歇了几天，手中无事，便产生欲给刘林织条毛裤的念头，这念头一生，便收它不住。达子终于又抽上一个休息日去买了一斤半毛线，毛线是黑色的，黑得油亮油亮。达子不敢白天公开织，只敢晚上上了床后悄悄地干，这么着，干了十来天，现只剩下点收尾的事儿。达子为刘林干着这，居然也缓解了她对刘林的思念。

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给淹没了。达子有点倦，伸了个懒腰预备躺下，便在她褪下毛衣时，她突然听见有人敲她的窗子。达子怦然心动。她想，一定是刘林，一定是刘林。达子急急下床，根本连问都没问便开了窗子。外面果然是她朝思暮念的人。那道醒目的刀疤几乎令达子欢喜地叫出了声。

刘林伸手入窗捂住了达子的嘴，而后急进屋。窗口好小，刘林吃力地钻着，达子在里面使劲地拉着他，达子又闻到了刘林芬芳的鼻息。

刘林一进屋便迅疾地关窗拉灯，不容达子说什么即用嘴堵住了她的嘴，刘林亦抱亦挟地将达子弄到床边，三下两下地扒下达子的衣服。达子挣扎着欲说不，达子又想说你是我哥哥，但刘林压着嗓子说：“什么都别讲。”

达子在暗夜里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刘林以极快的动作脱下了他的衣服。达子被那白的身体弄得晕眩起来，她浑身发软，恐惧而又紧张。刘林钻进被子，使劲地抱着达子。达子在刘林的抚摸中如火如灼，可她仍想说，这不行。想告诉刘林他们是兄妹。但达子终于没说。她愿意这样躺在刘林的怀里任他抚弄。她第一次接触男性的肉体。接触得这样地彻底，她意识到她将再也不能缺少他。她想刘林的刀疤同我哥哥的那道一定是不一样的，她还想那天陈太对站长讲的说不定是别的一个什么人家发生的事。

刘林忽地支起身体，侧着耳聆听什么，达子说：“就只有风，有什么听头？”

刘林说：“别说话。”

只一会儿，达子听到了脚步声，达子想可是有人捉？达子想到此，便浑身开始哆嗦。

刘林说：“万不可开门哦！也不能让人晓得有我在。不然，你的名声完了，弄不好，饭碗都得丢。”

达子愈加抖得厉害。刘林说：“别怕，没人敢撞你的房间。”

有人在擂大门了。站长出了屋，嘴里骂骂咧咧的。外面人喊：“刚才有人来过没有？”

站长把门开了条缝，没有拉下连着柜门的链锁。站长说：“这里既不是银行也不是妓院，半夜里来什么人？”

另有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站长态度缓下了。站长说：“的确没见有人来。”

那人说：“就你一个人有大门钥匙？”

站长说：“还有达子。”说完站长便喊：“达子，你起来开过门没有？”

达子吓得一点力气没有。刘林在她的腿上轻轻掐了一把。

站长又喊：“达子，你睡死了？她是个小姑娘，孤儿一个，没亲没戚的，天一黑就钻被窝，谁去找她？”

达子终于攒足了劲。达子说：“谁呀？谁找我呀？”

站长说：“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达子说：“不晓得呀！未必陈太今天来了？她说过几天来的呢。”

站长说：“扯哪里去了。”又说：“这丫头有些糊。早睡迷糊了。”

来人呼啦啦如潮退下，一忽儿又只有风声了。站长重新锁上了门，达子听见她从厕所里发出的淅淅沥沥的撒尿声。达子松了口气，她感觉刘林比她更加松软了下来。

站长锁了她的房门，刘林方贴着达子的耳朵说：“你真是个好姑娘。”

达子说：“他们在找你？你干了什么？”

刘林说：“不是找我，完全是巧合。”

达子说：“那你是想我才来的。”

刘林说：“当然是。你这么性感这么迷人，我见一次便永生难忘。”

达子没说话，达子只是用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达子知道刘林在撒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刘林在达子叹气间伏上了她的身。达子说：“别……”

刘林说：“我们都这样了，你还在乎？”

达子说：“林哥，你是我林哥啊！”

刘林笑说：“好妹子，哪一家的情哥哥最终图的还是这个。”

达子便不再说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后来她便在刘林温暖的鼻息中睡着了。

刘林在凌晨时依然翻窗而去。刘林穿上了达子给她织的毛裤。刘林亲了亲达子，说：“为我怀个孩子，我过些天来和你结婚。”达子告诉过刘林，小芬是怀上孩子后，她丈夫才和她结婚的。达子说她想做第二个小芬，刘林的话使达子幸福无比。

达子抚着自己的腹，自豪地对刘林说：“他一定已经住进去了。”

天刚亮，有车过来了。达子刚套上长裤，站长便大喊大叫地让她去加油。达子不及梳理，凌乱着头发跑出去。在出大门时，她同站长打了个照面，达子不知自己为什么竟一下红了脸。站长狐疑地瞥她一眼。

达子加完油哼着歌回到自己房间时，她忽地傻了眼。站长正端端地坐在床沿上，她的被子被掀开了，床单上袒露着刘林夜里留下的污迹和她处女的血。达子畏缩地立定不前。

站长严厉着脸，说：“我昨天下半夜就觉得你这边跟往日不同，果然如此。想不到你这么不老实。他是谁？”

达子说：“他……叫……刘林。”

站长说：“哪里的？”

达子说：“不晓得。”

站长说：“不晓得底细你就留他过夜？你开妓院了？他多大年龄？”

达子说：“他说他二十六。”

站长说：“他长得什么样子？”

达子忽忆起陈太对站长说过的她的哥哥的事。达子抬起了头，缓缓地说：“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

站长惊异地望着达子。达子面色苍白，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站长从未见过的痛苦。站长的心抖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近达子，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叹说：“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不明白自己干了些什么。”

她说完便出去了。达子揣摸了好一会她的话，终是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好多天好多天以后，从北面过来加油的司机都说，有一个歹徒杀了人跑了近两个月现在被发现了。歹徒钻到了一幢大楼的人家屋里负隅顽抗。那屋里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歹徒有枪有炸药，警察不敢贸然撞入，一直僵持着。

达子在加油站听杀人抢劫之类的事听得多了，再骇人听闻的事她都当作寻常新闻。但达子却发觉站长突然地坐立不安起来，站长一会儿喊达子想说什么，却欲说又罢，一会儿又喊达子，仍张口又止。达子被弄得莫名其妙。终于到了下午，站长说：“达子，你搭个便车去看看吧。”

达子很吃惊。

站长又说：“反正不远，你去看个热闹，回来给我们传达真实的，免得叫这帮家伙哄了。”

站长的话说得轻描淡写，达子却好似觉出站长不是了往日的站长。但达子还是从命而去。达子想，去玩一圈儿也好。

达子乘坐的便车还没进入邻县，便听得远处一声闷闷的轰隆声，却并不是雷。司机一踩油门，说：“怕是出了事。”

达子想，未必那歹徒炸了房子？达子不觉为老太太和小孩担忧起来。达子想，当年我家是否可也是这般遭的害？

前面戒严了，车只好歇下。好多人攀在车边沿伸头探脑朝前处观望。达子爬到了车顶上。远处有尘烟升起，其他什么都看不见。戒严圈内又赶出一些人，外面观众忙打听。出来的人说，那歹徒在城里杀了他的仇人，逃跑时被人发现，没追上。听说后来是加油站的人提供了线索，掌握了特征，最后才在这里发现他的行踪。有人问，老太婆和小孩怎么样？回答的人说这歹徒还算有点良心，把老太婆和小孩放了出来。自己倒拉炸药自杀了。达子听得心惊肉跳，她觉出一种不祥，正想俯身问点什么，便又听一个人叹说，这是个老犯了啦，原先总是蒙着脸，没有人见过他的真相，这一带哪回抢劫都少不了他。我老弟在分局，说这人愚蠢，脸上偌长道刀疤，去到哪里都好认，哪里配当坏人？

许多人笑了，在飞扬的笑声中，达子腿一软，从车顶上滑了下来。边上人尖叫开来，好多手伸出来接住了达子。

达子晕了几秒钟，醒来，她推开几双摇晃着唤她的手，飘飘然地走到戒严人身边。

达子说：“我要过去。”

戒严人厉声喝道：“都不准过。”

达子说：“他是我丈夫。”

戒严人说：“人家的老婆孩子早来了，哭得差不多断了气。你发什么骚？”

达子怔了怔，她想起并不久远的一个夜晚的事，不觉淌下了眼泪。达子说：“我有些晕。我讲错了，他是我哥哥。”

戒严人见达子面容惨然并非凑热闹之徒，便带了她进去。

许多人在忙碌，闪光灯东抖一下西晃一下。达子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跟前。达子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棵小树。小树杈上飘着一片破碎了的毛线织物片。毛线织物片黑亮黑亮的，在风的吹拂下一飘一扬，宛如一面小小的黑旗。毛线织物是织的元宝针，织片的边缘间隔着有血。血鲜艳欲滴，反射着阳光。达子只觉得那黑旗忽忽地飘下树来，然后覆在了她的脸上。

达子醒时，已躺在了她的小床上。达子睁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那带血的小黑旗似乎在上面微微地闪动。达子凄厉地叫了一声。

站长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进来。站长坐在了达子的床边。达子盯着站长，凝眸不语。站长有些不安，又似有愧疚。站长说：“达子没你的事，我们都替你说清了。你同歹徒毫不相干。”

达子尖锐地说：“可你同他相干。”

站长说：“达子你别糊涂，有些事不能由着自己的感情，当怎么做就怎么做。”

达子说：“是你杀了他。”

站长说：“你错了，是他杀了人。”

达子说：“他杀的是仇人，仇人！仇人杀死了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们全家。他是我哥哥，他为我们报仇！”

达子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站长对旁边几个人说：“这孩子神志不清，是不是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达子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星期。是陈太来看护她的。陈太没有考虑是不是宿在外面的事，只是很精心也很愁苦地照顾达子。达子再次求陈太告诉她关于她家曾经发生过的事。陈太连连叹气，说：“还是不晓得好，还是不晓得好。”达子问紧的时候，陈太便说：“我不晓得，真不晓得，劝你也不用去晓得。”

达子下床的那天，陈太回孤儿院了。达子望着远去的身影和扬起的灰尘，呆呆地想，的确不必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意思？达子这么想着，折回屋里。达子将自己的衣服收拾到旅行袋里，她留恋地环视了一下她的房间，便走了。

这天开庆功会，站长去参加授奖了，小芬的孩子生了病，临时跑回了家，没人知道达子到哪里去了。只是加油站门口，有达子呕吐过的一摊污秽。

好几辆车都没能加上油，其中还有一辆领导的车。站长为此还吃了不少批评，她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见人便打听达子。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达子到哪里去了。

凶案

对于常常看电影和看小说的人来说，这只是个颇俗的故事。而对于正慢慢地吞咽他人生中最后一顿饭的二水来说，却并非如此。

这事的开头在一个黄昏消失了的日子，秋天刚过，冬天还没有真正地进入角色。风在桔红色的路灯下，散散漫漫地拂来刮去。二水终于走在了城市的大街上。二水虽说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城市，却没有一点点乡下人进城东张西望的感觉。他记得隔壁金莲每进一次城都要兴奋地说上三天三夜，叫在一边听的人都激动得浑身躁乱，只恨上天不公，没将自己投生到城里。可在这个温柔的夜晚，当他在梦境一般的都市大街上，如一条鱼一样浮游着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居然对这里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他只想找到金莲她爹说的那个人。

金莲她爹是个说书的。金莲她爹对人世无所不知。他能从掌纹上看出一个人的将来，也能从头顶旋儿上看出一个人的前世。他说把床放东面可以生儿子，果然就生儿子；他说哪天哪一时辰放一片桑叶在脸上就会发财，果然放桑叶的发了财，没放的就蚀了本。村里人皆说他通天眼，打老早起就唤他作“金大仙”。二水晓得，他说的话没有放空的。

金莲她爹让人把二水叫到他屋里那天，正是二水和金莲一起从镇上卖柴回来的次日清晨。二水心里慌慌地不安，因为他和金莲从包谷地里穿过时，他把金莲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本来还想做点别的，可金莲把裤带揪得紧紧，死活不干。后来他想来日方长，就算了。二水孤家寡人一个，金莲她爹从来不屑于看他一眼。特地让人叫了他去，这同黄鼠狼跟鸡拜年有什么两样？这么想着，二水没进门两腿就打起抖来。金莲的爹爹却只是笑了一笑，说：“这个日子终于等到了。”

金莲她爹说这话时像说书。书里常有这样的句子。二水有些莫名其妙，问：“什么日子？”

金莲她爹说：“同你讲事情真相的日子。”

二水还是莫名其妙，说：“什么事情？”

金莲她爹便走了过来，拿了二水的手，又翻了翻二水的头顶，说：“人生都是天定命，有人享福，有人受苦，谁都奈何不了天力。你二水何故没妈没爹地可怜？你晓得不？”

二水说：“我晓得我命太硬，早早地克死了我爹妈。”

金莲她爹说：“人都是这么说，你也信？”

二水说：“怎么不信？桂婆说我妈死还是她给擦的身哩，郝爹也说他是亲眼见我爹从崖上落下来的。”

金莲她爹说：“如果我有另一个说法，你是信我的还是信他们的，比方桂婆和郝爹？”

二水好是奇怪，他想他爹妈还有另外的一种死法么？心里头想着，嘴上还是说：“我当然是信你的，哪个不晓得你金大仙，字字吐的是金？”

金莲她爹便莞尔一笑，说：“信我的就好。话说回来，命就是这样，信不信也由不得你。”

于是金莲她爹就说了那个人的名字。这是二水从未听说过的一个人名：简冰。金莲她爹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时，二水一时把“冰”字当作了自己的名字。他说：“这不就是二水么？”

金莲她爹笑笑说：“晓得你何故叫二水了吧？是我把‘冰’字拆了给你起的名。”

二水大异，说：“这是个谁？为什么要拆他的字作我的名？”

金莲她爹一直挂在脸上很是亲切的笑突然就变得诡谲起来，让二水不由得生出些恐惧感。金莲她爹用一种在二水听来就像是魔鬼的声音说：“你爹还活着。”

二水不知是被这声音吓住还是被这信息吓住，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傻呆呆地望着金莲她爹。

据金莲后来说，她原本在屋外，因为想听她爹会跟二水说些什么，便到窗口张望。不料却见二水硬着个脖子木木地望着她爹，差不多望了个把小时。她爹就由二水这么呆望，自坐在太师椅上吸烟呷茶。她当时就觉得在二水身上会出什么事。没料想二水竟敢去砍人。金莲大咧咧地跟前去调查二水杀人动机的警员说这些话时，一点点也不晓得她就这样把她的爹送进了班房。为此金莲几乎哭掉了一条命。

二水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时，其实正处在迷路的情况下。他自下长途车起就开始迷路。他想也没有想到城市会有这么地大。大得就好像没有止境。长途车就像一只舀水瓢一样把他住外一泼，他这一滴水就淹没在了人海里，令他无法觉出自己的存在。但他还是很沉着。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此行的目的。他想他自己有点儿像电影里的好人。那里面的好人进城里去都是心里怀着个什么动机却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像现在的他。想着，他就觉得自己真是在演出一场电影。

金莲她爹把食指和中指放在他的头顶上，说：“你是双旋儿。其中之一上有一粒黑点儿。那是表明有人永远压在你的头上。你只有变黑为红，才能成为大富大贵的人。”

二水说：“怎么个变法？”

金莲她爹盯着他，说：“见血。”

说时，又扳起他的左手，掰它成九十度，大惊失色道：“巧呀，你怎是断掌？我的个妈，你这纹路怎么走的？断筋断骨断头莫不齐全。你不断他他就要断你。先断你的财，再断你的命。是谁，这么个好狠？”

二水紧张地说：“会是他么？”

金莲她爹说：“谁？”

二水说：“我……爹？”

金莲她爹摇摇头，说：“可不能妄猜，得算。”

于是他就算。

二水等他算出结果。心里却麻乱地想着他的爹，那个叫“简冰”的人。

用金莲她爹的话说，他是从城里逃难到这里的。说是反革命。城里来人抓了他好几回，都叫村里人藏起来了。有一回城里来的人住在村里不走，村里人就把他藏在地洞里，着一个女子天天给他送饭。后来他就睡了那女子。这就是二水的娘。城里人怎么也抓他不到，也就算了。他出了洞，就同二水的娘搭伙过了日子，生了二水。没等把二水的名给起了，又有人从城里来说没事了，叫回去。他第二日就甩下二水和二水娘走了。走时说都没说一声，从此没回来。好久有人从城里传来话说，他早有女人了，那女子长得如花似玉，如同仙女。两人还养了两个丫头，大的都上小学了。二水的娘一听就炸了，气吐了血。没两年，人就没了。而二水才两岁出点头，从此吃百家饭长大。做了个一顿饱一顿饥的孤儿。弃他的爹却在城里自享大福。不久前，金莲她爹说，他去县里，还在书摊上看见一本书，封面上登的就是他的照片。人长得肥胖肥胖，怕是天天有肉吃才会有这么个胖法。脸上还挂了副金丝镜。一看就晓得是真金子的。那一本书卖五块钱，如果印了五百本，会有多少钱？两千多块呀！跟地主有什么两个样子？金莲她爹说着说着就替二水生气，敲打着桌子说：把自己的儿丢了不要那算是个什么人？而后又似提问又是自问说：“他何故这样？”仿佛想出了点名堂，方把食指和中指搁在了二水头上。

二水不等金莲她爹上卦巽下卦乾地算完，就自己想明白了：想要断他的筋骨和头的人除了他的爹，还会有谁？压在他的头上不让他有好日子过的人除了弃他而去的爹，又会是谁？二水想着没跟金莲她爹招呼一声就走了。二水没听见后面金莲跳出来问：“这是真的？”金莲他爹答说：“假亦真来真亦假。”

晚上二水帮桂婆烧灶时，几回都忘记了加柴。桂婆说：“鬼勾走了你的魂？金莲爹没留你吃他家的饭？我从窗子口见他在喝酒哩。”二水却只望着火苗子出神，不知桂婆说什么。不两日，二水就请村头麻铁匠替他打了一把刀。刀磨得锋利。二水帮桂婆整好猪圈，又专门地上金莲家问了问金莲她爹一些什么。问完，金莲她爹就提出让他帮他家打几天砖坯，二水没答应，只笑了笑。这是金莲她爹末后跟警员说的。

只是警员问金莲她妈时，金莲她妈说：“打砖坯干什么？家里猪圈早盖好了。”

二水没同村里任何一个人道别，不吭一声就出了远门。害桂婆第二日端了碗薯片到处找二水吃。

村上人都一致地对警员说金莲她爹想必是知道二水去哪里了的。因为他会算，而且算得极准。

二水日里夜里都在大街上盯人。找一个人有这么难这是二水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他转了好几天，居然没找到那个长得白胖白胖、戴着金丝眼镜且名字叫简冰的人。头一两天，二水还问问人。只是但凡他一问，人都当他是神经病。有个警察甚至想送他到神经病院去，他费了老鼻子的气力才免此一难。后来他就不问了。追着看书摊，想找到有简冰照片的那本，然后再打算对着照片去寻人。差不多看了百来个书摊，摊上的书都卖肉似的摆着些女人的身体，何曾能见到个白胖老头？再后来，他又发现一个地方，那是一家减肥中心。他是在吃面条时看到这地方的。他想简冰一定爱吃肉，可他又那么胖，肯定只有一边减肥再一边吃肉。有钱的人不这么着，钱怎么能花得完？他起始很为自己的这个推理兴奋，可守了两天，见去者多为女人，便不觉疑了心。细问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婆，可是为了多吃肉才来减肥？老太婆听此一说便笑，笑得几乎岔了气，也没回答他就走了，令二水信心顿失。

于是二水有点想认命。晚上他睡在车站的长椅上，夜半时冻得哆哆嗦嗦，醒来就想他本该有他温暖的房间，本该有他漂亮的衣装，本该有他舒服的工作并且口袋里起码有个钱包，里面装了至少十块钱的。可是简冰，他的那个父亲，本该给予他这一切的人却把他这一切都剥夺去了，以至于原来可成为城市里一个公子的他，只好落难为一个游游荡荡无人疼爱的孤儿。这么想着想着就想出了一些悲愤。天一亮，眼见得大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个个鲜衣亮足，趾高气扬，自己却如此这般穷酸和可怜，悲愤感就越发地膨胀。这一胀，就又胀出一些坚持到底的力量。

当警员把正在乐呵呵干活的二水抓起来，戴上手铐时，二水很是奇怪地说：“这是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警员说：“你杀了人。”

二水说：“他是我爹。他把我扔了几十年，我一刀砍了他，已经是够对得住他的了。”

警员说：“你凭什么说他是你的父亲？即使是，你又有什么权利杀他？”

二水说：“哈，这你就不晓得了，村里金神仙把什么都跟我说白了。我若不砍他，未必等了他来砍我？要是你晓得有人要断你的命，你还能坐在那里等他来？”

一个警员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另一个则狠狠地在二水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二水嗷嗷地叫着，觉得委屈得慌。心里发起狠来想下回再砍一个人就是踢屁股这小子了。

竟想也没想他还有没有下回。

一天，这是二水在进城的一整星期的日子。二水已腰无分文了。半夜里，以车站长椅为床的二水冻得慌，便想到外面去跑上两圈暖和暖和，不料一出门就被绊了个跟头。二水刚想骂人，发现绊他的人是一醉鬼，想想骂了也是白骂，便把话吞了回去。跑上两圈回来，醉鬼依然躺在那里不醒。二水心说这样躺上一夜非冻死不可，便拖了他进候车室。长椅全叫人占满了，二水只得让他和自己挤在一起背靠着背地凑合着。闻了半夜的酒味，二水早上起来只想呕。那老兄醒来却张口就叫：“是哪个龟孙子把老子弄到这儿来了。”

二水听得火头子直蹿，冲上前便挥起了拳头，吼叫着：“是老子，老子怕你冻死，费了劲把你从外面弄进来。你还要怎么样？”

那老兄听二水一吼，倒木了。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会在外面？”

二水顺口回了句：“问你爹去！”说完他就想起他自己突然冒出的那个知其名叫简冰却又遍寻不到的爹，不觉发了发呆。直到那老兄好摇了他几下，他才转过神。那老兄说：“兄弟，谢你救了我。早上我请你客。”

二水已好些日子没正常吃顿饭，听此一说，立马就跟了那老兄去了饭馆。这一顿饭，吃得二水嗝声连天。

那老兄虽是不择方式地醉倒，却也还是个人物，至少二水这么认为。他介绍了二水在他所在的医院清垃圾。他是那医院行政科长。说是就因为贪恋杯中之物才老没提拔上去。这次亦是为他手下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提了副处愤而大醉。二水对他所说这些科呀处呀的全都没听清，倒是听清了二水去了那里一个月可得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这样的数字在二水，连听都有些怕听，别说自个儿亲手拿。二水上班第一天，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揪扯一下自己的耳朵。他想以此种方式证明一下他是不是生活在真实的生活中。

二水的刀业已有些锈了。舒服的日子的确能腐蚀人的意志。二水原本怀着坚定的信念来到城里，他想要做一桩大事来改变命运。可是不经意却得了份工作。工作忙得他无暇考虑自己进城的初意。他头一个月就拿了百来块钱。会计先前给他的是一整张百元的钱，可他觉得这一张的分量太轻，便坚持要换成十张十块的。会计见他如此这般，好笑，“叭”一下就甩给了他二十张五块的，厚厚的一叠，有一大包，令二水大为开心。钱揣在怀里，走在路上时，他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腰缠万贯的大财主，满肚子的神气。晚上，他坐在床上，颤抖着手一张一张地点着票子，一遍又一遍，直点得心花怒放。点完就想金莲她爹可是放了空话？他二水并没有让谁见红，不也富贵了？是否他二水天生是个城里人，进了城就等于蛟龙入水？显然，二水有些承受不了有钱的快乐，为把这些钱放在哪里，他想了一夜都没睡着。第二日上班呵欠连天，叫护士长狠骂了好几次。

钱却仍然揣在腰里。

在二水生命屈指可数的日子里，无论二水怎么绞尽脑汁，他都回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就去喝酒了，而且是一个人去的。他从来也没有喝过酒，并不知道喝酒有什么快乐或痛楚，可他竟然就鬼使神差地去喝了，喝得连酒味是怎么样的都没弄清。他所有记得的就是他站在床边脱衣服时，发现他的钱不翼而飞。这时候他的酒就醒了。他从来都没有像那一刻一样痛不欲生。没钱他不在乎，而有了钱又忽地没了，他受不了。他的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流得第二日上班时，见到他的人都使劲地打量他。

二水的心就是在这种种的打量中乱套了。他先是将污物倒进了厕所，令厕所堵得一塌糊涂，再又是忘记将高干病房的垃圾送到垃圾站。恰恰又撞上了卫生检查团。检查团中间有一个叫吴建彬的人对医院批评得很凶，令院长无处搁脸。院长一边红着面孔再三再四说：“建彬同志，是我们没做好，我们一定改。”一边则毫不客气地叫了行政科长，令他十分钟内把负责病区卫生的工人开除。

这个要被开除的人就是二水。二水闻知，追逐着院长叫喊道：“我的钱让人偷了，你不补给我几个，还赶我走，你们还想不想叫我活？”院长听了他的叫，理都没理他。

行政科长，也就是二水曾经救过的醉鬼，说：“叫也没用，省局建彬同志这次不知为什么特别严厉，真是奇怪得很。院长也没办法。”

二水脑袋轰了一下。他又听到了他曾经在金莲她爹那里听到的那两个字。他跳了起来：“是他？又是他？！”

行政科长不解，问：“谁？你说的是谁？建彬同志？”

二水依然自顾自地说：“除了他，还会是谁？他时时刻刻都要断我的活路。”

行政科长后来回忆说他当时真是觉得莫名其妙，全然听不懂二水在说些什么。二水叫喊了一阵突然就出奇地平静下来。他摇了摇行政科长的肩说：“没关系，我晓得了。我晓得我该做什么了。”行政科长说：“我怎么会想到他会去杀人呢？他其实是个蛮老实的人呀。心地也很善良的。他不是心眼好，我醉倒在地，他也犯不着多一事来管我呀。”行政科长跟警员说这番话时注意到院长一直乜斜着眼睛看着他，他明白他这辈子就只能干到科长这个级别了。于是回去又痛喝了一夜的酒。

二水很容易地打听到了那个“简冰同志”的家。他是装着卖刀人撞上门的。二水已将他那把已经生锈了的刀又磨得雪亮。他进了门就举着刀问：“请问要买刀吗？”

屋里有三个女人，都紧张地望着他的手。其中一个老一点的吓得声音打颤，忙忙地推着手说：“不要，不要。”

二水笑道：“你莫怕，我不是个坏人咧。”他脸上笑时，心里却恶狠狠地想这屋里当家的女人原本应该是我的娘的。

那老一点的女人还是放不下心来，说：“我不买刀，你可以出去了。”

二水收起了刀，说：“其实我认识你家简冰同志。你家是不是有两个女儿？简冰同志是不是写过书，书上还有他的相片？”

三个女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个年轻点的说：“原来你知道这么详细呀。是爸爸的熟人么？”

二水说：“是。”说完，就走了。下楼时心说，果然就是他，跟金莲她爹说的一样。想时恨意就起来了。走到门洞口，还没出去，就见一个人推了自行车过来。这人长得胖胖的，却不是很白。戴了副眼镜，是黑边的。二水望着就呆了。想太阳可以把人晒变色的。金子的眼镜一定只有照相时才会戴，平日戴了岂不太招人眼了？

二水在呆望时，便有些挡人路了。那黄胖人到他对面，说：“让开点，挡路干什么？”

二水还呆着。黄胖人又说：“你这个乡下人怎么啦，发蠢呀？”

二水在黄胖人用手拨他时突然开了口，说：“你叫简冰？”

那黄胖人白他一眼说：“这名字是你随便叫的？”

二水激动了起来：“我为什么就不能叫？你断了我娘的活路，又要断我的活路，我就不能断你的？”

黄胖人一耸肩，说：“原来是个疯子。”

二水听到此，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领子，然后用另一只手把那把刀砍向了黄胖人的头。鲜红鲜红的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喷了二水一头一脸。二水想：见红了，头上的黑点定会变颜色。他这么想着，就松开了手。听得那个黄胖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二水心说怎么是这样的声音呢？

这正是一天的中午，应该有很多人从门洞里走出走进，偏那一刻没有。这是后来警员们觉得最为奇怪的事。二水走的时候很从容，他一边走一边用衣袖抹脸上的血。一直到上汽车他都还在重复这个动作。他觉得那黄胖人的血好难闻。

这些细节都是二水自己在审讯中主动坦白的。而在那个发生凶案的中午却无人看见。

三天后，二水在一个建筑工地被抓获。他正在奋力地挖地基。他是两天前加入这个施工队的。同他一起干活的人都说这两天没见他有什么异常的情绪。他总是高高兴兴的，一副很放松的样子。并且老喜欢让人看他的头顶，问上面的黑点有没有变红。料想不到他居然杀了人，还如此地沉得住气。民工们都暗中佩服二水有定力。有一个人却说：“老叫我看他头顶上的旋儿，说什么黑点变红点，真莫名其妙，哪有什么点儿呀。”

在审讯室，二水听到又一个陌生的名字：杨山国。二水说：“他是谁？”

警员说：“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二水说：“我砍的是简冰呀？”

于是找来吴建彬。警员说：“他要杀的是你。”

吴建彬说：“为什么？我并不认识他。”

警员说：“他说你是他父亲。二十几年前你遗弃了他，使他母亲早死，他成了孤儿。”

那吴建彬便一脸茫然，仿佛想二十年前他发生过什么事。

当场至少有三个警员通过他的神情相信了二水的话，尽管吴建彬几分钟后就再三再四地声明他从来没有同任何一个农村女子生过一个儿子，甚至从来没有到过二水所说的那个叫五祖村的地方。

但不管怎么样，二水是死定了。他砍了一个叫杨山国的人。在警员到五祖村的当晚，村里便传遍“二水杀他爹杀错了人”的话。也都晓得二水没救了。桂婆不停地抹着眼泪，说是要没杀错不就早回来了？

金莲她爹晚饭时对郁郁寡欢的金莲说：“还想嫁给二水么？要嫁了还不成了寡妇？我早讲过，他的命不好。生无巢，死无穴，生生死死都无着落。这回你该明白了吧？”

金莲只是点头，想来爹的话一句都没错。

村里人都交口赞道：金大仙一算一个准。说二水他爹要断他的筋骨断他的头，果不就是？说这话时，金莲她爹还没有被警员带进班房。

城里人一连好几天都在议论这一起发生于大白天的杀人凶案。浅薄的女人们都说是黑社会干的，因为那杨山国经常地用自己的公费医疗证弄些药让小贩子们到农村去卖，他从中赚了不少钱。深刻的男人们则深刻得有些虚无，都疑说怎么有那么巧呢？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刻意安排着这件事情。

在城里的男男女女谈论这一切时，二水微笑着在狱中过着他一生中最为悠闲的日子。

讲述起来，这过程和原委的确也俗气，让许多听习惯故事的人不屑一听。

纸婚年

维扬见如影的第一眼，便同他的朋友杜康说：“嗨，杜康，我要找的女孩就是她！”

那天如影正穿着一条淡绿色的连衣绸裙，白色的裙带把腰勒得细细的，脑袋后头吊着一尾黑得发亮的长发。如影跟这个人笑几响，又跟那个人说几句，马尾巴便在人缝里甩来荡去，甩得她又青春又活泼，煞是惹人瞩目。那天是一个小场合的舞会，是杜康为他的女朋友林婷卉二十三岁生日而举办的。维扬是杜康和林婷卉两人的大学同窗，自然是被邀请对象。

杜康说：“我心里就是有这个数才叫你来的。她叫如影，是婷卉的表妹。怎么样？托婷卉做个大媒吧？”

维扬头一扬，自信地说：“不用，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于是音乐一响，维扬便冲上去请如影跳舞，恰好那一刻，一个看上去还挺潇洒的小伙子也正在邀请如影。维扬一下子插在小伙子和如影之间，对如影说：“我叫沈维扬，是杜康和林婷卉的大学同学，搞计算机的，外号叫‘天才’，这个可以调查。我想请你跳个舞。”

如影被维扬的举动弄得发怔。她看了看那潇洒型的小伙子，又偏着头打量了一下维扬，莞尔一笑，便随维扬下了舞池。

这以后，维扬便开始对如影发起“总攻击”，几乎追得如影无处藏身。如影在中学做音乐老师，无论她什么时候下班，只要一出校门，便能听到维扬热情而快乐的声音。如影的女同伴都羡慕死了她，这使得如影脸上大为光彩。如影才二十出点头，还是个喜欢读琼瑶的女孩，对维扬这种勇敢的穷追不舍的求婚方式感到十分满意。她一直渴望那种没有她对方就不能活的爱情，恰恰维扬说得最频的就是这句。

这样，如影同维扬恋爱刚满两个月，便去打了结婚证。

新婚伊始，维扬和如影好得形影不离。去了趟武夷山，又玩了鼓浪屿，看了山，荡了海，山盟海誓得十分地道。如影很爱维扬，蜜月间表现得很温柔很细腻，甚至有些百依百顺的小样儿。那副模样和神态都很令维扬醉心。他想他要找的不就是如此这般的东方女性么？如影在被维扬拥着时反复地对他说：“只要你总这么爱我，我会永远这么温顺，永远对你好的。”维扬想也没想便说：“当然，我当然永远这么爱你。”

这种承诺当然是男人们习惯性的信口开河。人不可能永远泡在初婚初恋阶段的热情澎湃中不出来。更何况维扬这种易冲动的人，绝对是热情来得快又走得快的一类。事实上，维扬的婚姻进入第三个月时，维扬的新鲜感就没了。日复一日大同小异的生活，让他觉得仿佛已结婚了一百年，心里有一种人生就这么回事的失落感。原先打单身时，常常憧憬自己未来的小家，在幻想中塑造自己的新娘，总有股强烈的渴望驱使自己奔往一个非去不可的目标。而现在，什么都有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维扬突然懊悔起来。他觉得自己这场恋爱速度未免太快。如同一场大火，呼啦啦一烧而过，剩下的是一片焦土；又如同一道极佳的菜肴，一咕噜倒进肚子，抹嘴时才发觉并未将味道尝得真切。而他的同学杜康和婷卉又是何等地会消遣。杜康追婷卉，追得细嚼慢咽，酸甜苦辣，五味尝尽。一日惊喜，二日痛苦，三日快乐，四日焦虑，五日伤感，六日悲哀，到了第七日又欣喜若狂。两人你有情我有意地来往了一年，却如贾宝玉和林黛玉似的，谁都不敢说破自己的感情，生怕对方没那个意思，反倒什么都失去了。如此一年之久，靠了第三者助一臂之力方将爱情的序幕拉开。叫他维扬一旁看着都觉得有滋有味。人家婷卉，一忽儿娇劲十足，一忽儿又傲气十足，一忽儿冰冷如铁，一忽儿又热情似火。杜康说他把爱情这东西实在是品够了，得之不易，故而倍加珍惜。而他维扬的如影，怎么就不多几手花招呢？叫他一追，便像头羊似的让他牵回家了。维扬拿自己同杜康一比，就觉得自己这场恋爱有浪漫而无诗意，有激情而无韵味，顺利得致使生命中本该最精彩的片断很有些令人索然。

维扬这么一索然，便对如影倦怠了许多。先是不再一见面就吻她，再是一块儿上街不再揽着她的肩头，再再就是对她的发型衣装一律不加以注意，如此之类。而如影是个敏感的人。在维扬第一次轻慢她时，她便感觉到了什么。她渐有一种不悦，却又难以启齿。发展下去，这种不悦便变成了一种气闷。她想你维扬原来这样！把我弄到手就不把我当回事了？！如影努力把她的不悦露在脸上，借以提醒维扬。糟糕的是曾经那样聪明、多情而又善解人意的维扬忽然间变得万分愚钝起来。维扬总是一副不耐烦的嘴脸，并说：“又是为了什么嘛！真是莫名其妙。”这副被如影视作“装傻”的样子，更令如影恼火透顶。

如此便有了第一次争吵。争吵的事情简单得如小学生算术题：为一幅朋友送的画挂东墙好还是挂西墙好。其实两人心里都认为挂东挂西皆可以，可为了要强争个赢，竟一早从被窝里一直争吵到吃罢早餐。如影气极，表示不上班都可以，一定要争到底。而维扬却无此魄力，他怕误了工作，草草退出战场，但他在出门时便耍威风似的将门狠狠摔了一下。这一声响，震疼了如影的心。她由此没上班，将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天。想想婚前，你维扬何曾敢这样！

维扬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觉出屋里冷气袭人。而平常，几乎都是他下班到家，家里则正好饭菜上桌。从菜盘和汤碗里升往天花板的热气使小屋里满是暖意。今天却什么都没有。维扬不由喊了一声：“如影！”没人答应。他走进卧室，发现如影正蒙头大睡。维扬早已不介意早上的事了。他在上班的路上就想通了：管它东墙西墙，随你挂去！他的思路一通，就觉得你如影自然也想通了，哪里还会把早上的气一直留到晚上？维扬上前摸了摸如影的额头，说：“发烧？还好呀。哎，你怎么啦？”如影一扭身，将背给了他，心里说：我怎么啦，你还不知道？如影等着维扬来对她赔小心，对她说点拍马屁的话。不料维扬却直起了身子说：“晚饭总得做吧？你是妻子要尽到妻子的责任嘛。”维扬的话音刚落，如影的眼泪水又如自来水哗哗地往外流。维扬一见，忙摆手：“好好好，你节约点用水，我做晚饭。”

维扬实在没有自做饭菜的能力。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娇养惯了的。每每都是饭菜上了桌子，三请两叫，他才行动，而且还挑三拣四地这菜不吃那菜不要。但这回，他却自己动手下面了。虽折腾得满头大汗，但毕竟弄成了。他盛了两碗，进屋喊了声：“开饭了。”声音里已分明有了些可怜巴巴的成分。

如影听出来了，不觉暗自高兴。她止住了哭，仍躺在床上不动弹。维扬一个人索然无味地吃着面。那面不知是油放多了还是放少了，不知是时间煮长了还是煮短了，更不知下面条的程序是否对头，总之，那面条吃在维扬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同如影笑盈盈搁在桌上的饭菜比，他这个简直像猪饲料。维扬叹了口气，放下了碗。

维扬小心翼翼地走到如影旁边，俯下身，摇了摇如影，谦恭得像一条夹了尾巴的狗。维扬说：“喂，锤子呢？”如影没理他。他又说：“我把画挂起来。挂东墙。就是他妈的完美无缺天下无双的东墙。这下总可以了吧？”如影还是没作声。维扬继续说：“嗨，跟老婆唱对台戏的人实在是天下第一蠢汉。为什么要跟老婆争个赢呢？皇帝都怕老婆，我怕老婆又算什么？怕老婆是光荣！我想通了。搞赢了天王老子是英雄，搞赢了老婆还是狗熊。既然如此，就不如做个彻底的狗熊……”如影没等他说完，就“扑哧”笑出了声，然后伸手朝维扬打了一下，娇声道：“滚你的一张臭嘴，谁要你怕了？”

维扬直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说：“哎哟妈呀，总算过关了。”画终于没挂。而面条被如影弄去重新加工，变得极其鲜美，维扬一气吃了三大碗，一边高叫“好吃”一边自夸他初始的基础打得好。

其实，一旦吵开了一次，后面的架便关不住了。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哪一桩都可成为吵架的契机。虽有过一次“猪饲料”的经验，并有过一番“英雄”或“狗熊”的高论，可维扬还是不“彻底”，总是拧着脖子同如影一争高下。维扬总觉得如影太“嚼[1]”人，把数落他当成过日子中的盐。如影却说，你既娶了老婆，你就得耐下性子听她“嚼”。维扬想，这话很对，不“嚼”的老婆天下几乎没有，可你既嫁了丈夫，你不也得耐下性子由他去犟犟么？不过这话维扬没敢说。

磕磕碰碰地过了三两个月，维扬便不在乎如影的“罢工”和眼泪了。他想，你如影也就这几招。待晚上进了被子，一哄一拍，什么过不去？所以，常常如影生气时，维扬理都不理，照干他自己的事，而且绝不影响自己的情绪。

但有一天，如影病了，头疼如裂，一下班她便躺倒在床。恰好早上维扬上班时忘记把一盒药送去给如影的爸爸，而这事是如影头天叮嘱又叮嘱的。维扬下班见桌上有药而无饭，又见如影躺在床上，心里一边叫“不好”，一边也颇有些不悦，心想，顶多晚上再送一趟呗，何必赌气不做饭。便没上前去询问如影如何了，只是自己倒了杯水，摸出一张晚报，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而如影病得死去活来，一直想等维扬回来，好给她找点药，倒杯水，然后轻言抚慰一番。不料维扬竟作如此状。如影气得手脚发颤。人在不适中，尤其容易往最坏处想。如影觉得维扬已对她毫无感情了，甚至想维扬是不是另有所爱，再又想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同他维持呢？如影心里纷纷乱乱，想得悲凉气从心底一直冒出来，她不由悲声哭泣起来。

维扬肚子很饿了，饿得有些心烦，一听如影的哭声，更觉烦乱。他想这点屁事都闹得如死了人一般，叫人怎么跟你过！想着便起身摔门而去。

维扬在小摊上吃了碗热干面，面很假，很难吃。他于是又进了家餐馆，要了碗排骨汤。喝时才发现这是他和如影第一次在外吃饭落座的餐馆。如影最喜欢喝这里的排骨汤。但他俩每次一起喝时，如影总只喝半碗，因为维扬一端碗便呼啦啦地喝光了，然后就眼巴巴地看如影喝。如影知道维扬的胃大，吃得多，便总将自己的倒一半给他，谎说自己喝不了。维扬想到这些，心里有什么在涌动，仿佛是昔日喝下去的那些半碗汤。他不觉生出几分惆怅：喝汤怎么能没有如影在一起呢？我怎么了？惆怅到此，他便草草吃完，匆匆回家了。

维扬到家时，如影已起来了，她怏怏地靠在沙发上，望着茶几上一杯正冒着热气的水发呆。这一刻，维扬才发现她的脸通红通红，红得不正常。他惊异地问：“你生病了？”然后伸手欲试如影的额头。如影以前所未有的冷漠拨开了他的手。维扬心里有些内疚，可他又想不出该怎么为自己解释。他呆呆地看着如影，隔了好一会儿才问：“要不要看急诊，我陪你去？”

如影冷冷一笑，便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将手心里几粒药吞了。维扬说：“你去过了？什么病？吃饭没有？我给你下面条好不好？”如影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杯子。她说：“维扬何必呢？你说这些话让我觉得肉麻。”维扬说：“怎么会？你不是总希望我说些关心你的话吗？”如影说：“你不觉得已经太晚了？维扬，我现在正式向你提出离婚。”

维扬这才真正吓了一跳。他对他和如影的婚姻，从来都充满自信。他想过如果他们婚姻破裂，肯定是他要离开如影，而不是如影先要离开他。这会儿，如影却一派大家风度地提出这个要命的问题。维扬喉咙哽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为什么？”如影说：“我们合不来。再说你对我的感情也完了，我不想赖着脸皮跟一个不爱我的人生活。”维扬说：“我怎么会不爱你？你忘了昨晚上我还说要你生个和你一样的女孩陪我们俩过到老？”如影一想他是说过。如影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合不来，总吵架。强扭在一起也没意思。”维扬说：“那也不至于离婚呀，再说哪个家里不吵架？毛主席和江青还吵哩。不一定吵了架就是没感情呀。”如影说：“我不想吵了，吵了架心里苦。我愿意自己单独生活。”维扬说：“等你病好了再谈这事好不好？今天是我不对，我以为你又在生气。可是我刚才在路口那儿喝排骨汤时，特别想你。你抿着嘴喝汤的样子，你给我倒汤的样子就像在我眼睛里晃。我就跑回来了，我想我该死，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呢？”维扬说这番话时很真诚，如影也听出了那份真诚。她不觉泪水一涌。维扬摸出自己的手绢，凑到她跟前，一点傲气都没有了，全是求情的话。说了舍不得你，又说了离了你我没法活。以及今后一定改正缺点，如此等等。如影见他这么副样子心已软了，不料维扬突然又加了一句：“这回我错了，但平常吵架不一定全是我错，这得划分清楚。”如影一听又来了气。如影说：“所以我才要跟你彻底划清。什么时候办手续，你决定。”

局面本来已扭过来的，结果又转回去了，维扬懊丧地捶捶自己，叹息一气：“唉，多了一句嘴！”他顿了顿，又说：“如影，你这种想法我承认还是合理的，但在步骤上有操之过急之错。”这回轮着如影发怔了，她不知道维扬要说什么。如果维扬真傻乎乎地同意了离婚呢？如影这会儿才觉得她提离婚实际是要挟。她望着维扬，维扬说：“比方一个党员犯了错误，得先留党察看，如不改，再开除党籍。而你呢？对我一下子就到了开除这一步。这不公平。我要求先留家察看两年。”如影憋不住笑了出来。她有些无可奈何。维扬说：“对嘛，留家察看才符合党的政策。”如影说：“去去去，痞子。”

这婚就没离成，当然维扬在“察看”处分中也着实地好好表现了几天，至少一直到如影病好。

可惜，维扬就是维扬，没几天就又神气活现起来。吹嘘了好几次：我维扬连吸引你如影的魅力都没有，那不白活？我怎么能让你随随便便逃出我手心？我别的方面可能不行，可叫你跟我过一辈子的本事还是有的。诸如此类，把如影气得翻白眼，却没办法，了不起躲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一阵呆，淌两行清泪，如此而已。婚姻也就这么回事，如影想。

如影再次提出离婚是又过了两个月后的事。学校放暑假，几个男老师要结伙去神农架玩玩，可光是几条汉子出门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动员如影和另外一个教语文的女孩。维扬一开始就不同意，但如影执意要去。维扬心中不悦，却也只能由她。不料他们一去便是二十天，如影居然一封信都没有。待他们回来，维扬去火车站接如影时，才知道那个教语文的女孩临行前决定不去了，只有如影一个女的前往。维扬的脸在火车站便沉了下来。如影和她那一帮“冒险家”又说又笑，笑谈中夹着许多他们旅途中的典故，旁人无法解得其中之意，维扬更加不快。偏那伙人中有一个很是潇洒很是有气质的小伙子，对如影非常热情非常关心，如影说这一路多亏他的照顾。这就让维扬更加受不了了。

维扬进家门第一件事便是很重地扔下了如影的牛津包。如影尖叫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维扬说：“不干什么。”说完找了本书，一边闷头看去了。如影于是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她很委屈，她觉得许多天没见应该很亲热的，结果却这样。她哭了一阵，见维扬不理，便上去抽下他的书，狠狠往地上一扔。如影说：“你可以扔我的包我就可以扔你的书！”维扬信手抓起一只茶杯，砸了。

两人高声武气地吵了一场。

如影哭了一夜，她连床都没上，一直坐在沙发上流泪。一清早她便对维扬提出离婚一说。维扬没吃惊，仿佛知道她要说这事，维扬冷冷一笑说：“我知道你要离，而且还知道你为什么。”维扬正说这话时，有人敲门。

来人是住对门的老太太，老太太拿了一摞信说：邮递员隔天就往她信箱里扔一封信，她以为是寄给她孙子的，就都收下了，不料孙子适才回来说不是他的，老太太这才想到是不是送错了。老太太说她一字不识。维扬拿了那些信，一看全是神农架寄来的，一共十三封。他心里有些感动，几乎不敢望一眼如影。他拆了几封，信中多是写想念他，不知他一人怎么过以及后悔出门之类的话。另有一封则说同行的一个老师老想找她聊天，她讨厌他，便以给维扬写信为由而回避。且说除了维扬，谁跟她套近乎她都有种厌恶感。维扬放下信，一下子冲到如影跟前，紧紧拥她入怀。如影不明白这突变之故，使劲挣扎，嘴里且恶狠狠地喊：“滚，滚开！”维扬松开她，亮出那摞信，说：“今天才收到，一共十三封。”如影吃惊地望着维扬，又望望信。维扬揪揪她的脸，说：“下次要记住，我们家信箱是93号而不是92号。”

如影却突然放声哭起来。她在沙发上坐哭一夜时，维扬却是躺在床上的。如影想，就算我做错了什么，没写这些信，我坐那儿哭一夜，你毫不怜惜，你算个什么人！

维扬在这悲哭面前又慌乱了，又是检讨又是作揖又是哀声切切地求饶。如影却不依，仍是要离婚。维扬想起前次的话，便又说：“怎么就一下子开除呢？还是留家察看吧，这才符合政策嘛。”如影没理，如影想，你也就这两下子。

维扬束手无策。他非常认真也非常苦恼地自语道：“奇怪，这一招怎么不灵了呢？”

如影却被他的神态弄得忍俊不禁，终又笑出了声。

那天维扬狠狠心掏了一笔钱到“长江大酒店”去吃了顿自助餐，而后又去“王子沙龙”跳了场舞。这种愉快一连延续了好几天。

杜康来找维扬的那天，恰好维扬和如影在拌嘴。杜康说：“还是你们好，小日子过得有氛围。”维扬说：“我还羡慕你哩，多有情调的爱情故事。”杜康说：“太苦哇。”然后一副沮丧无比的样子。问了半天，才晓得又有一个男人在追婷卉，而婷卉则在那男人和杜康中间动摇不定。杜康那天在维扬那儿喝了不少酒，走时飘飘若仙。

维扬送走了他，再回望他的妻子如影。如影那一刻因陪杜康喝了几口的缘故，脸红扑扑的，娇艳可爱。维扬一把抱住了她。那时，他俩才同时想起，他们已经结婚一年了，这一日正是纪念日。

纸婚年就这么过去了。

[1] 嚼：方言，唠叨之意。

正午

尽管树枝伸出难以数计的手将正午的太阳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宛如被千刀万剐，但是闷热依然一俟风过便悄无声息地裹了过来，让人胸腔中恍如一股暗火正徐徐燃着，火苗烧得你喘不来气。倘若没有偶尔从山边漏过来的几丝江风滋润一下，小命恐怕都会在这暗火中化为灰烬。

那家伙还没出现。

修文心里极不耐烦但面部却显得轻松无比地坐在公路边一棵树下，就像一个闲逛累了的人在此小憩。同僚小李斜靠着另一棵树，他已昏昏然睡了过去。与此同时，巴掌却在梦的意识中“啪”一声拍在腿上。小李穿了条短而又紧的西式短裤，大腿便成了蚊虫袭击的对象。“啪”，小李又拍了一下，嘴里咕噜咕噜地骂了一句脏话。

修文不敢打盹。他是这个三人小组的组长，另一个组员小王迟迟未曾露面。设若此刻那个家伙在他负责的地段上来一手，那么他们三条汉子的脸皮就不知往哪儿贴才好了。派下来的任务是要求巡逻的，但太热，马路太烫，修文和小李都受不了这个苦，想来想去觉得两人非党非团，而且也不打算加入，坐一两小时以眼观望，也应该问题不大。

小李的轻鼾加偶尔的巴掌勾得修文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此刻的困意比每次车间组织政治学习时的困意似乎显得更浓。他在这儿转了一个星期了，枯燥无味地开始一遍遍想厂里的事。而一星期前，他只要往他的车床前一站，只要一车起那千篇一律的齿轮坯子，他就烦乱得恨不能有人来找茬以便他有理由打上一次架。他对干这个腻透了。几乎每一分钟都想换一个行当，哪怕野外作业甚至前线打仗都行。至少，修文想，眼前的东西总是在变幻，无论形式和色彩，总归不会像他那样一天到晚是一模一样的车床和铁坯。然而这会儿，他已置身野外了，厌倦感却仍然狠狠地袭击着他。人活着，干什么能不厌倦呢？或许像那个家伙一样闹他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也不枉向人显示他就这么热闹地活了一次。

修文在厂里是民兵骨干，他的块头大，手榴弹扔得远，而且摔起跤来也是胜多败少。为了这个，厂里让他当了民兵排长。说来这个官儿也带了长，但却从没见一如其他带“长”的那些好处，比方提级分房子吃宴席之类。甚至职权范围内的喊叫“立正”“稍息”的瘾都没能尝过。因为厂里的民兵从来也不训练。差不多都没什么人记得厂里有民兵这个组织。但不管怎么说，修文好孬是个排长，他母亲跟人介绍儿子时从来都不忘提及这个。修文当了两年排长，这回算派上了用场。保卫科长说市里联防队要排长以上的干部外出执勤，去逮一个抢劫犯，什么时候逮着什么时候回厂子。修文被这个消息弄得高兴了一晚，着实地谢了那抢劫犯一顿。他厌倦开车床已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可现在……

那个家伙还没出现。

小李已经醒过来了。他懒懒地一个接一个地伸懒腰，然后又懒懒地望着树叶。树叶绿得发亮，亮光甚至能让人联想起厂里小食堂常可见到的一张张油光光的脸。正是那些脸们总是夸食堂是热心服务的好后勤。年终敲锣打鼓地送来优胜锦旗和奖金。食堂每月无亏损，而且还有盈利。盈利越多，厨子及厨头的奖金越高。厂里的政策就这么定的。而这制定政策的人显然无一是食堂的食客。夏天大食堂菜总是辣得惊人。早先都奇怪，辣椒也不便宜，怎的就舍得？后来方知是“丢卒保车”，快馊和已馊的菜，加上辣子，以辣压馊，这样便不至于浪费了。修文吃那些辣得舌头发麻的菜时，常幻想有一天厂里的人统统中毒，最好再死上十个八个，这样市长就会注意到了。而只有他注意到之后，上至局里下至厂里的官儿们才会害怕丢官进而管管伙食问题，否则这馊菜还得吃下去。指望在没有领导发话的情况下而由厂长书记主动站出来管食堂的伙食，那简直是做白日梦。假若修文自己常在食堂以低价买回些活鱼瘦肉，他也会在看着别人吃剩饭馊菜时一如厂长书记们一样亲切而慈祥地说：“国家还穷，再克服克服，实现四化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可是“四化”是靠修文们吃剩饭馊菜而厂长书记们吃酒肉鱼蛋建设起来的么？

“他妈的，这个月的伙食费又用超了。”小李点着口袋里的钱说。

“都一样。”修文说。

“你们厂听说很不错嘛，还登过报。”小李说。

“未必你还相信报纸上会说真话？”修文说。

“那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小李说。

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渐渐能看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注意点。”修文说。

过来的是个农民，看上去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他脸皮通红且冒着些油光。一望而知那红皮并非日晒而是酒染之故。农民的自行车后架两边吊了两只竹筐。显然是卖过鱼的。散落的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耀。他一副大发而归的神气，嘴里尚哼着一支听上去有些淫的小调。修文和小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面他的侧身他的背影。他身上那件亚麻T恤衫得三十八块多一件。修文几次想买都没有勇气掏钱。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他心里涌动了一下。

“这小子口袋没有半千块我不姓李。真想抢了他。”小李说。

修文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小李说的话仿佛恰是他那股说不出的情绪的内核。剥开朦胧的思绪，剩下的似乎就是这了：真想去抢他一次。抢了这狗杂种浑身都会舒服得多。

而那狗杂种已远去得不见影了。

去公安局报案的几乎都是农民。早上担了些许的青菜去城里卖。如今青菜价贵，差不多每个人都能鼓胀着钱包回家。原先还好，但最近去了个打劫的。一连几个星期都在龟山附近抢劫那些发财者，而且一律白天作案。据说那家伙穿的是公安局的衣服，腰里别了一把手枪。子弹黄亮黄亮的。见人先掏证件，然后说你过来一下，我要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待行至僻静处，亮出手枪，厉声告之，只有留下身上全部钱财，方可拾回小命一条。命和钱比，显然前者为重。钱还可再赚，只要明后日将菜价再抬高一些，秤上做一点小动作，照样不受损失。于是，被抢者大多赔着笑脸掏尽身上钱财，拾回尚可再赚钱的性命，匆匆窜回家。至家后，睡一觉，越想越不服，才去报案。

一连几个报案人，说法都一样。公安局长被那个家伙弄得恼怒起来。把内部人员的衣服枪支统统清查一遍，均不见少。便又根据作案时间查询内部人员的去向。一局人也算人多事杂，怎的就恰好人人都能说清原委呢？便你我相疑，弄得人心惶惶。却终未查清。一怒之下，方动用民兵，组成联防大队。东一岗，西一哨，宛如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那家伙送上门来。

那家伙却还没出现。

修文起先颇恨那家伙。这种仇恨完全出于强烈的正义感。但小李却没修文这种正义，虽也仇恨，却说：“何必抢那些农民，那几个钱再黑也是日里雨里种地种出来的。莫如去抢些达官贵人，这倒给人一种杀富济贫的英雄味儿。”修文便觉得小李之言甚是在理，两人就此扎扎实实议论了两天。不过，因值午班，修文连连去帮妈妈买了几次菜，上了几次早市，对小李的高论又不以为然了。觉得达官贵人固然该抢，但抢那些卖高价菜且短斤少两一脸狡诈之气的农民也是该的。抢者虽是不义之举，可被抢者亦是不义之财，何不让他们狗咬狗。前两天，又两个农民告状被抢，修文正好在场，听罢不觉产生些许痛快感。甚至还幸灾乐祸地笑了几笑。笑完，他发现，居然所有听到这消息的人脸上都有如他一样的笑意。修文想，大约他们也都去过菜市场而且很痛苦地在那里抛出了自己的大部分工资。

“小王和他那个娘儿们逛哪儿去了？”小李说。

“天知道。亲嘴的时间最好混。”修文说。

“你干过？”小李问。

“没有。”修文说。

“我也没有。”小李显得有些沮丧，继而又高兴起来，“最好把他也抢了。然后再奸了他那个对象。”

“他也没几个小钱，抢他不值。”修文说。

“这你就不知了。这家伙财大气粗得很。昨儿跟我聊天，说他每月能搞到两三千块钱的外水。”小李说。

“这么多？”修文大惊，“他怎么能弄？”

“他有个亲戚是个头儿。会批条子。那狗日的给亲戚时常孝敬点东西，然后搞到条子。转手一卖，几千块就进了荷包。”小李说。

“什么条子？卖条子？”修文不解。

“你这个笨蛋。比方批一百台彩电的条子或者名牌自行车，凭那条子能提到货。小王弄到条子，卖给需要这些货的人，从中就捞足了。”小李说。

“哦。”修文总算弄明白了。

“所以呀，官能发财，有官为亲戚也能发财，跟官熟悉碰巧也能发一点。动动脑筋，在你家七大姨八大姑里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官儿。然后厚上脸皮找上门去。要想过好日子嘛，总得有几回不要脸。谁都这样。”小李说。

修文想了想，实在没想出个官亲戚，于是笑笑说：“也怪，怎么就没一个亲戚做官呢？”

小李叹了口气：“唉，跟我一样，想来几次不要脸的机会，却没这个运气。”

修文笑出了声，然后又突然停下了。

好一会儿沉默。蝉叫得人毛骨发炸。却依然无风。长江在龟山脚下，这儿看不见江面。只偶尔听得几声沉闷干涩的鸣笛。仿佛旷野上一个快死的老头儿偶尔发出的嚎声，声音绕着山拐到修文他们这儿便是这么一种味道。长江大桥也被龟山这丘坟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过这大桥早已被修文看得腻了。修文比大桥晚诞生十年，一睁眼，便能从家的窗口看见它，感觉中它似乎已架在那里几千年了。大桥身大亭小，活脱一个头大无比的人比方穆铁柱戴了一顶小而玲珑的瓜皮帽。母亲说大桥不得了，是苏联人设计的哩。这话使修文很小就生出苏联人脑袋有毛病的印象。大桥上最为壮观的景致是从桥栏上往长江里跳水。甚至一些人老远搭了火车又乘船地赶到这儿来显示一次。一生中大约就这么唯一且最后一次壮观，宛如天鹅绝唱。修文见过好几回。最惊心动魄的是一位老太太。没看准，一头扎在岸边的淤泥里，壮烈而不忍目睹。当活着成为一种苦痛之时，死便以它特有的平静和安宁来诱惑人了。也许，修文有一次看到一个姑娘很漂亮地坠入长江后想，死，在她的心里是极美丽的。

“真渴。”小李说。过来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小李看着她说了话但却没有动作。

修文摸出钱，来了两筒冰淇淋。咬一口，觉得冰淇淋似乎是面粉做的。小李吃着说：“现在什么都假了，就是人活不下去是真的。”修文没答腔。生在此世，活在此世，又还能有别的什么活法，牢骚发多了也不过如放一响屁。用他妈妈的话说：“你们够享福了。莫指望太高，不打仗就行。”

可是，没准打一仗也还不错。比方跟美国打。而且打输。世界或许就变成另一副样子。

老太太推着冰棍车“吱吱呀呀”地远去了，剩下一个白点儿。最好，把她也抢了，修文想。有了这一想之后，意欲抢劫的愿望便一分钟一分钟地变得强烈起来，甚至为此而痛苦。

“李子，该转转了，坐了老半天。”修文看看表说。两点半。现在是夏时制，天上挂的是一点半的太阳，正辣在劲头上。

小李拍拍屁股起了身，刚步上公路又如潮头般迅疾地退回来。“妈吔，不行不行。骨头会晒脆的，跟麻花一样。”小李却道。

“成麻花也好，成油条也好，反正得转转了。”修文说。然后暗想，若转到山脚，恰逢一个大发而归的农民，是不是也抢了他呢。

“看你像个积极分子。何必呢，反正又没抢你的，歇着也不累。”小李说。

“拿了人家的补贴，总得对得起那钱啦。”修文说。

“算了算了，越说越漂亮，说真的，修文，以后我若抢劫了，被你碰上，你得手下留点情哟。”小李说。

修文暗惊。小李总是跟他想的一模一样。他吐了口气，说：“我正想对你说这话哩。”

“都这么想，就别转了。等小王来了再说。”小李说着又回到原来的树下坐下了。

那家伙还没出现。

小王带了个女孩勾肩搭臂地走到这儿时，已经是三点过几分了。小王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让人觉得他出身不凡。其实修文已经知道他爸爸也不过一个踩三轮的。小王口里常说的我爸爸部队如何如何，指的却是他女朋友的爸爸。有什么办法，世界上有人喜欢这样，旁的人不舒服也只好忍着。小王带回了两听健力宝，扔给修文和小李。小李说：“还算你有点良心。”说罢“砰”地拉开顶盖，颇给人一种愤然的感觉。

修文慢慢撕拉小盖。他灌了一口，咂咂嘴。

小王说：“对不起啦，哥儿们包涵点。”

修文说：“到哪儿逛去了？这么个大热天。”

“上了龟山塔，坐在旋转餐厅里喝冷饮，武汉三镇就这么躺在眼皮底下，那味道让你觉得共产主义实现了。”小王眉飞色舞，说时唾沫喷了修文一脸。

“慢点说，莫把标点打在修文脸上。”小李说。

“你……买门票……上去的？”修文问。

“不贵，两个人才十块钱。这年月，十块钱也就不叫钱了。”小王说。

修文不吱声了。十块钱对于他还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倘若在一个月中突然少了十块钱，那么，妈妈恐怕就会像六十年代那样腌制好几罐咸菜了。而那些咸菜，修文想起它们就会作呕。八十年代毕竟不是吃咸菜的时代。而要掏十块钱上龟山电视塔，对于修文，那又似乎是遥远的九十年代的事。

龟山电视塔立在龟山顶上，如一把利剑指向天空。但隔江望去，却如一根细棍，很难想象它能经得住几级风吹。修文妈在武昌，每望此塔，总再三再四唠叨，万不能上那塔去，刮大风时也不可以从塔下走。“看那样子，去三两个有气力的人推几下就能推倒。”修文妈说。修文为此大笑过许多回。说与小王小李听，两人皆笑得一哄。临近塔下，方知塔的高大雄伟。虽然塔是人修的，而人与之相比，却显得渺小和孱弱得如虫一般。修文想，什么时候能陪妈妈上一次龟山电视塔就好了。到那里俯看武汉三镇一定会觉得自己像一只鸟一样占据着天空一席之地。不过，当修文弄清门票价钱之后，这种想法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个人在修文视野里出现了，看走路架势是个男人。他摇摇晃晃，一副悠闲的样子。修文正欲告小李小王，却见小王同他的女朋友正在另一棵树下卿卿我我。修文不好意思地避开了目光。修文已经满了二十一岁，他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有点点想女孩。小王和他女朋友的举动是他在电影之外第一次所见，心里蓦然涌动起一种不安分的情绪。他有些焦躁，而小王的女朋友却响出了很娇柔的笑声。

“他妈的，注意环境卫生！”小李喝了一句。小李十九岁，常说看见女孩扭捏作态的样子就恨不能把她们扔到长江去。小李是个浑小子，自称从不同女孩说话。

那人越来越近，修文越看越觉得来人的整个味道仿佛早已熟识。直到近到能看见鼻眼时，修文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毛猴！”

这一叫令小王警觉地冲了过来。那个被叫作毛猴的也显然吃了个大惊。

惊过后便是喜：“啊哈，是修正主义呀。”便朝修文走来。

修文快意地笑了。他这个外号好久不曾被人用了。这会儿毛猴一唤，倒令人想起许多亲切的往事。

“熟人？”小李问。而小王则已转身回到了女朋友处。

“原先是我们厂里的。后来辞职到深圳办公司，后来又听说诈骗了钱关起来了。再后来判了刑，大概现在出来了。”修文压着嗓子向小李交代了毛猴的历史。然后又加了一句：“其实毛猴是个相当够朋友的人。”

毛猴走近了，说：“在说我？”

修文笑笑，说：“把你的历史抖了个干干净净。”

毛猴也笑笑，说：“用点好词，莫像公安局跟我写的鉴定一样。”

修文说：“出来了，什么时候？”

毛猴说：“半年多了。再不出来，还真把牢底坐穿了哩。”

小李说：“那里面苦吧？”

毛猴说：“想试试？我有熟人，可以给你开后门。”

小李忙作揖，笑说：“不不不，水平有限水平有限，不敢领教。”

说罢三人一同大笑。

修文说：“毛猴是我们厂的活宝，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

毛猴说：“嗨，修文，全世界除了你还晓得说我两句好话，再没别人了。”

修文说：“还有一个。我姆妈。好几回问，那个蛮招人喜欢的毛猴怎么不来家里玩了？”

毛猴说：“你姆妈晓得我坐牢了不？”

修文说：“不晓得！”

毛猴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告诉她，毛猴坐了三年牢，因为诈骗钱的缘故。再听你姆妈怎么说。”

修文无语，倘若妈妈知道这个，那肯定会战战兢兢而且天长地久地叮嘱他不要再同那个毛猴来往。

小李说：“诈骗算什么？总比那些一天到晚说些漂亮得叫人作呕的话却又拼命地把国家的财产往自己家里扒的官们显得磊落一些。”

毛猴说：“咦，你这兄弟说话很在点子上，够意思。”

小李说：“不过说说大实话。”

修文和小李说话间又陆续回到适才他们坐的树下，而毛猴却一直站着。修文指指他，说：“站着不累？坐一会儿。”

毛猴欲坐，但又没坐。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小李说：“等人。”

毛猴说：“一大中午等什么人？”

修文说：“几个女孩，硬要逛晴川阁，只好由她们去。”这是事先编好了的话，凡熟人问就这么答。

毛猴瞥了小王他们一眼，笑说：“这一对倒自在。”

小李说：“见多不怪。我跟修文都看腻了。”说完一拍地：“坐坐，哥们，莫让我们仰望你。”

毛猴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开始下坐。他坐时，修文很随意地望他一眼，忽然觉出他坐下的方式显得有点儿别扭。或许是下意识，修文注意到他的腰。便是这一刻，他的心猛然地动了一下。

修文显然很随意地朝毛猴坐的地方挪了挪，伸手探向他的上衣口袋。“干什么不来根烟？”修文说。

毛猴不自觉地闪了一下，然后用手挡住修文：“你小子居然也抽烟了，可见天下怪事多了。”毛猴说。

修文收回手时，不小心触到了毛猴的腰。修文用另一只手抚抚手背，说：“腰里怎么绑块砖？硬梆梆的。”说罢，他望了小李一眼。他感觉出小李愣了一下。

“什么呀。皮带，牛皮的，香港货。”毛猴说。他说这话时，用火柴点着了烟。修文见他的手仿佛有些发抖。

小李突然敏捷地扑上去，嘴里叫着：“抽下来欣赏欣赏。”话音刚落，便是另一声怪叫：“腰里有家伙。”顷刻之间，小李已与毛猴扭在了一起。

修文亦扑了上去。他用身子阻止毛猴的手，以免他伸进腰里。奇怪的是毛猴却并无抽枪之意。待小王醒悟而前来相助时，修文和小李已经制服了毛猴。毛猴瘫软地躺在地上，喘着气说：“修文，我运气太差。让你逮着了。从此世界上连一个说我好话的人都没有了。”

修文心里忽地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没有理睬毛猴，同小李一起，三下五下地摘下他腰间的枪和子弹。

他俩把枪和子弹摊放地上时，不觉沮丧万分。

“你……就是用这枪抢劫的？”小李惊讶地问。

“怎么样？小摊上买的，两块六一把，全塑的。”毛猴一笑说。

修文提了提黄铮铮的子弹。全是用铜车成子弹模样。他妈的。他心里暗骂一句。

“这比真的还真哩。”毛猴说。

小王踢了毛猴一脚，骂道：“你他妈混蛋，害老子们吃了这多天的苦头。”

“小王！”修文喝了小王一声，转过脸对毛猴说：“起来吧，该下山去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涩干涩的，仿佛不是自己说话。

毛猴的手被铐着，他爬起时一副笨拙的样子。小李助了他一把，然后说：“刚刚开始喜欢你这个人，可偏偏你是我们要抓的抢劫犯。这真是撞上鬼了。”

是撞上鬼了。修文想。他看看表，四点二十。太阳仍然狠着心烘烤着大地，让人觉出它不烤化龟山决不罢休似的。

他们一行人顶着太阳走上了公路。

“不等去晴川阁的女孩子了？”毛猴似笑非笑说。

没有人回答。公路晒得发白。恍惚间能见到它上面腾腾升起的热气。小王精神抖擞地同毛猴并肩而行，不断地教训他一两句，那架势拉得像电影里的英雄。他的女朋友艰难地使用高跟鞋紧跟他的步子。她的眼睛被一种兴奋笼罩着。而修文则阴郁着面孔。难道朋友做了强盗，又落到自己手里是一件高兴的事么？他想。

“修文！”毛猴叫了一声。

“什么事？”修文问。

“你让这小子和他的娘儿们一边走去，你上来跟我一起走。”毛猴定住脚说。

“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小王恶声说。

“那我就不走了，你们把我抬下山吧。大不了多坐一年牢。”毛猴说。

“可以。”修文说，他朝小王示意了一下。然后自己走到毛猴侧边，说：“走吧。”

“修文。”毛猴压低了嗓子。

修文未语。“托你一件事。”毛猴说。

“说吧。”修文说。

“我老爹你是晓得的，一个穷小学老师，前些时动了个大手术。学校没钱付医疗费，医院不许出院，扣留了他一星期，像人质一样。我总算凑齐了两千七百块，把他弄出了医院。医院开了一些药，还得三百才能拿到手。本想今天干最后一次，弄齐了钱就收手的，看来不行了。”毛猴苦笑了几声。

“我帮你想办法凑齐。”修文说。

“你那几个小钱，日子也紧巴巴的。这我晓得。不过，你抓了我，会得一笔奖金的。这笔钱就先借给我，日后我出来，保险还你。”毛猴说。

“不必谈以后，这事我跟你办好就行了。”修文说。不知怎么，他生出几丝悔意，如若不留毛猴坐坐，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嗨，运气太差。”小李说着用脚踢起一块石头，那石头飞起落在拐弯的路边。

修文想，小李是说毛猴运气差还是说自己运气差？或许他们——无论修文或小李或毛猴——运气都太差了。

拐弯了，长江和大桥一起落入眼中。联防队部就在前面，已有人看见了他们，似乎正伸头向他们探望和指点。

等待他们三人和毛猴的将是迥然不同的待遇。但那到底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呢，修文还没想清楚。

他看了看表。五点差三分。头上是四点差三分的太阳。

推测几种

也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态，赵一和他的几个朋友觉得城市使他们倒了胃口。

虽然当初为了来城里他们各自都使尽浑身的解数，合法的或非法的。比方钱二咬咬牙把同他恋爱几年的一个漂亮村姑遗弃了，找了个略有残疾的并且并不美丽的城市女孩。虽然他嘴上说是思想和人生观同村姑有了根本差异，实际并不尽然。他自己也十分清楚地认识这点。又比方孙三他索性与他的老婆办了离婚，虽然他为此付出了代价：被他十岁的儿子所不齿。可他还是觉得值得，因为他终于同他的情人结了婚并且靠她得以将户口转进了城里。他像一个真正的城市人一样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并公开地对缩头缩脑地在每一家商店大惊小怪地发议论的乡下的人表示蔑视。至于李四，他则纯粹是靠了自己的努力。因为他拼了命去用功，这使他得以在一个非常运气的日子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他找了一个家里多少有些地位的女朋友，虽然这女孩并不是他很喜欢的一种类型，可他想那又算得了什么，最明白不过的是她能使他在分配时留在城里并且谋一份在社会上很有面子的工作，这就行了。结果自然这一切他都如愿以偿。谈不上他的日子里有多少爱，他在家里永远处于劣势，他只能低声下气地讨他老婆的欢喜，但他走出家门，那种扬眉吐气之感便强烈地从他的身体内向四周散发，他觉得自己这种人上之人的气度是他的老婆带给他的，这种感觉也足以让他平衡了他在家中隐隐产生的不悦。他觉得同他的父亲相比，他的人生是恰恰翻了个个儿。他的父亲在家里是一家人的活阎王，谁都得让着他。可一出了家门他便只是一个龟孙子，谁都可以欺负他。他想与其像他父亲这样怕许多的人，不如像他这样只需怕上一个。更何况，他安慰自己说，这一个人到底也还有让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

他们几个在一个偶然的日子里非常偶然地碰到了一起。起先他们都谈自己的事业和家。谈着谈着，他们都发现彼此的共同点，即他们都是靠了女人的关系才得以做一个城市人，于是他们都纷纷地感慨起来。赵一说，城里这些头脸人物家的女儿其实就是为我们这些人准备的。钱二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为什么明知有牺牲还去奋斗？那就是因为奋斗所得到的东西远远地大于牺牲掉的东西。人人都不傻。孙三说城里的女孩读多了浪漫的小说，总以为我们都是如何如何纯朴如何如何老实的，其实也不一定是这样是不是？赵一、钱二、李四听他这一说都笑了起来。李四说只有我们从乡下走出来的人才知道我们这一群人最根本的心思。其他三个听他如此一说皆笑问道：你说说看，是什么？看我们认不认这个账。李四说：那就是，我们不能也不甘像我们的祖辈那样去活！

他的话后是好一阵的沉默，显然另外的三个都认了这个账。

那次偶然相遇后，他们便经常地小聚，在一起喝酒和发牢骚，甚至于骂老婆。这后一桩事是他们以前早想做而一直没机会也没胆量做的。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地方。他们好是开心。

有一天，好像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他们又找了个由头聚到了一起。这一次的话题比较干净，是从城市的春天是灰色的这一点开始谈起来的。赵一说那些小巷子到处散发着阴湿潮霉之气。钱二说不知为什么，树叶子就是不显得绿。孙三说做一口深呼吸，进去的一半是灰尘。李四说太阳挂在城市的上空都显得没什么精神。他们都大骂起了城市的丑恶，痛诉城市是如何地扼杀人性，如何地令人压抑窒息，如何地把一个鲜活的人改造成了一个呆板的机器。谈着谈着他们觉得如此一个让人生厌之地自己怎么就能一呆就是几年呢？于是在莫名间他们都开始怀念起了彼此都呆过的山间和乡下。想起那里淙淙的清泉，郁郁的树林，广袤的田野和日夜都有的鸡鸣狗吠。想得心里都是疼的。

好半天，才听得赵一用一种商量的口气说：怎么样，到山里去清静几天？钱二说：请假？那工作？赵一说：去他妈的工作！孙三说：老婆那儿怎么说？赵一又说：也去他妈的老婆！李四说：自费么？赵一说自费又怎么样，再去他妈的钱！其余人都痛快地大笑了起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下一个是，去他妈的城市！

在距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没两天，赵一、钱二、孙三、李四便都找到了各自合适的理由出门了。这也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虽然他们一再地表示出城市里的这种春光大大地逊色于乡下，可火车开动的一刹那，他们都在心里生出一点点怅然的情绪。这突出地表现在火车启动时他们都望着窗外，没有说话。这其实不太符合他们的性格，因为他们是一帮讲究实际的人，而这样的人是不容易产生伤感情绪的。也不知是不是他们久居城市已被改造得易于波动感情了。

他们去的那地方叫瓣山。瓣山是一座什么样的山，除了李四之外，其余几个闻所未闻。李四是做记者的，当然见多识广。他解释说有一次他采访路过此地，知道这山里有泉水有森林有奇花异草。除此外，李四说是他在黄昏之际驱车在半山腰时，见得山峦四处起伏着蓝紫色的烟雾，极令人想入非非。当时他就想他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到这地方来呆上几天。他得来沾一些大富大贵之气。果然他的梦实现了，而且他还带上了一些朋友来与他共享之。赵一当即便笑说那我们岂不是把你的大富大贵均分了？李四亦笑笑说其实还有顶顶重要的没有说，就是这山上有好几个疗养所，有一个所的所长我认识，我们免费住上一星期是绝没问题的。其余人皆欢呼了起来。这是他们出门的第一阵欢呼，为了他们的免费住宿。

A疗养所的所长果然还是个仗义之士。他是个北方佬，操一口纯粹的东北话，胸膛拍得砰砰响地说：没问题，就住我这儿，难得来你们这些大城市的人，食宿我全包了。一天三餐都有酒，只要你们敢喝。要想吃野味，自己拿了枪去山里打，打了什么给你们吃什么。从城里来我们这老山里，我明白，就是图个野趣，是不是？赵一钱二孙三李四都连忙答道是是是。

山里的风景真正是叫人难以形容。远望千岩竞秀，重峰环合，近游修竹参差，曲径通幽。赵一一行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着放肆欣赏山景。赵一说这才是人生呀。钱二说这才叫做苍翠欲滴呀。孙三说快把原先吸进去的灰清出来呀。李四说太阳挂这儿才不枉为太阳呀。他们就这么地大发感慨，嘲笑着那些只知道傻住在城里、视城里那一隅之地为不换之宝地的人。他们嘲笑得尽了兴便回去了。所长真的拿出了好酒款待他们，乘兴致好，他们几个都喝了个一醉方休。

次日醒来已是日升山顶的时候了。便都笑说山里的空气有催眠药的成分。正说笑时，赵一突然发现对面树林边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地上干些什么，于是提出疑问。钱二说管人家，玩咱们的去吧。孙三李四也都说是呀是呀管人家的什么事。

这一日他们爬了另外一座山。他们之所以去爬它，是因为昨天他们在看山景时一致认为这是众山中最美的一座，想当然进入其间会更有美景数不胜数。不料他们人人一身臭汗地抵达他们预期设计的地点时，却觉得眼前一切似同想象中的差了些距离。更兼赵一的鞋叫一块利石扎了个眼；钱二的皮夹克被树枝拉了条小口子，这是钱二托人从皮服厂以厂价买来的，就这还花了四百多人民币；而孙三的太阳镜在他从一块大石头上跳下来时摔折了腿；李四虽未受任何损失，可他最后一个爬上来时至少用了十分钟喘气，嘴里不断叹说武功全失武功全失。

这一天似乎不及头日来劲，但也还算玩了一通。在他们精疲力竭地到达他们所住的山头并已看见疗养所的白色屋顶时，钱二又发现了早上的那个老头蹲在树林的另一边搞些什么。他像早晨的赵一一样提出了问题。可众人实在是太累，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这包括早上对这老头儿多少有点兴趣的赵一。

孙三是在这一天里第一个起床的人。虽说争得了第一，可其实也已是十点之后了。要是在城里，坐在办公室至少也已喝下去三杯茶。他感慨着光阴似箭，便独自出了门。他一出来便见到了昨天赵一钱二都已提到过的那个老头。老头还是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什么，孙三刚想走过去问一个明白，可老头恰恰这时起了身，并朝另一片树林走去，使孙三大大地产生一股自家被冷落的失望，也由此对老头陡生反感。正反感得有些思想深度时，钱二叫他，说是吃饭了，别让厨房里的人发多了牢骚，这几天他们为每天早上不能早点下班已憋了一肚子的火。孙三听得此说，方将适才对老头的反感暂时搁在了脑袋一边，集中了力量攻击厨房。孙三说是他们的官大还是所长的官大？也不看看我们是些什么人！孙三说完想起至少是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一个城里来的人就是用这样鄙视的语气说他。那时他十五岁，在乡政府食堂帮忙烧火。

昨天的疲劳使他们四个人全都没有在一夜间恢复过来，于是这一日他们都不想出去了。钱二第一个开始想家。他刚说一句“要是在家里……”，便立即遭到另外三个的进攻。赵一说事先说好了的，不玩足一星期不回家。孙三说不是说城里的树叶都不绿吗？钱二说我不是想城市，是想我自己的家。李四便说上回你不是还说看见你老婆你就够了吗？钱二说可是看不见就不够了。他这一说，原本攻击他的三个人又都一下子失声笑了起来。然后他们找服务员借了一副牌，四个人打起了“拱猪牵羊”。这一拱一牵就是到半夜，除了吃饭上厕所，他们什么也没干。

李四是几个人中这天早上起得最早的一个。李四习惯早上长时间地蹲厕所，这毛病说来也是进城之后才学会的，因为城里人的厕所委实是比较舒服，不在里面蹲长点时间似乎不太合算，李四想他最初蹲城里的厕所时就是这么想的。而疗养所的厕所不仅仅是厕所，它是卫生间，这就意味着洁净白亮的瓷砖和可供坐着边看小说边排泄的马桶，意味着它的舒适度更高于城里的私家厕所。很自然地，李四的入厕时间又延长了好几分钟。待他出来时，其他三个都已不在了，李四便到窗口去张望他们的去向。他刚想点名道姓一一呼喊时，忽然间也看到了令赵一钱二孙三都感到奇怪的那个老头。同样地，他眼里的老头也采用的蹲式，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手上也间或地东捅一下西捅一下。李四想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吃罢早饭他们几个都一起回到房间，商量着下面的时间他们该往何处去。赵一说去东边的山，钱二说去西边的山，孙三说去南边的山，李四说去北边的山，一人一票，没法统一，每个人都叙述自己强有力的理由。赵一激动起来，挥着手臂，一派叱咤风云的样子，他走到窗口，突然他的手臂僵住了，声音也小下去许多。钱二也冲动起来，他吼着赵一说：说呀你说呀，怎么不说了呢？他说时也踱到了窗边，他怔了怔，他也如赵一般，手臂停止了挥动，声音也变了硬度。孙三李四也都走了过来。孙三说怎么了？李四说你们呆了？在他们见到在此前他们见过的这个老头时，他们也同赵一钱二一样地沉默了下来。

老头其实并没有什么新的花招。他只是还像他们前几天所见的那样，身体蹲得很低，脸部距地面很近，手里捏了根小棍或是镊子什么的，捅来捅去，这一次相距较近，赵一钱二孙三李四都能看见他的嘴里似乎还在念念有词。赵一说：他到底在干什么？钱二说：这是个什么人？孙三说：未必是在作研究？李四说：是土族还是外来的？

仍然还是争论不休。李四到底读过大学，脑子运动得比他人快。他说：这样吧，我们来推测一下这老头到底是干什么的，谁猜对了，就去谁的山头。这个民主的提议得到大家一致的赞同，纷纷说书读得多的人就是同旁人不一样，既公平又有趣。于是决定给十分钟考虑时间，十分钟后由赵一开始起讲。

其实那十分钟考虑时间谁也没用。赵一去泡了杯茶。钱二去撒了泡尿。孙三去找他昨天被赵一拿去画猪的笔。李四则把他的扑克牌洗好装入了盒子里。然后时间就到了。

赵一说：我认为这老头是个土壤学家，他是在研究这儿的土质。他是一个做大学问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这种气质中有许多的迂阔，许多的傻劲。不用问，我们今天得上东山了。

钱二说：我看他更像是一个诗人。他住在这儿搞创作，偶尔出来转转，观察观察地上的小生物，恰恰每次都叫我们几个碰上了。赵一说他为什么只观察小生物呢？既然是诗人，他恐怕更多会是去观察树叶云彩太阳光线什么的，何苦一天到晚撅着屁股往地上看。

孙三说：不，我认为这个老头是一个神经病。这里的土壤有什么研究头？种田？石太多，开不出几分地。种果树？山太高，没几人愿往这里跑。办工厂？笑话一个。我想他是没什么目的的，他只是有毛病而已。

孙三的观点遭到一致的反对。钱二说如果你说他像个神经病这就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我的判断，因为所有的诗人都是神经质的。孙三说请记住：神经质并不等于神经病。钱二说那也只是一字之差。赵一说别争了，听听李四怎么讲。

李四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说：我想他一定是一个侦探。他是在为一桩案子寻找蛛丝马迹。能这么锲而不舍地去发现他所能发现的一切，这证明这不会是一件小案子，至少会是命案，更有可能是一桩大命案。凶手说不定来过这里，也说不定现在也还呆在这里。赵一钱二孙三一起吸了口冷气。李四继续说：他在这里的任务或许是监视也或许是侦察。否则很难解释他的行为为什么这样地怪异。

孙三反对说：不！决不可能。因为愈是做侦探的就愈要使自己大众化，以不让自己的对手察觉。赵一钱二皆说：是呀是呀，电影电视里可不都是这样的？李四冷笑一声道：连你们都会这样想，凶手难道就不会？真正的大侦探是完全能掌握常人的心态的。他故意做出神秘状，他的对手一想电影电视里的侦探都不是这样弄得神秘兮兮的，料想此人肯定不是。这一来就真的上了他的圈套。赵一钱二孙三觉得李四的思路是对的，可他的判断却一定不对。所以都觉得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时，李四却一脸傲慢地站起了身说：怎么样？服了吧，今日可是定了上北山？

回答是三人一致的吼叫：不——！李四说：怎么？不服？好吧，不服者可以亲自去问。只是我得提醒你们，真正的侦探也是不会轻易地暴露自己身份的。他即使十分地佩服我的分析，他也会编一个谎话来应付局面。最后的结果我料定不出这样。

赵一钱二孙三几个目瞪口呆，他们这回才真正体会到了读书人的厉害：问和不问李四都已经稳操胜券。

但是赵一还是决定去问个明白。李四表示他无兴趣前往，理由还是他先前所说的，对方不可能对他们说真话，既不能说真话，问之又有何用？孙三也表示他懒得动。孙三是因为那天叫了老头一声没被理会，对老头始终抱有反感。他想他犯不着再去跟那个神经病多搭腔。李四说你们两个去也一样，我和孙三俩在家玩玩“跑得快”。于是赵一钱二就身负重任地去找那老头儿了。

几乎到了吃中饭的时间，赵一钱二才回来。他们俩的气色不是太好。孙三李四皆说还是我的话说得对吧？

赵一说：你们俩和我们一样，都是放得一个响屁。孙三说怎么讲？钱二说：那老头才不是一般的人哩。你们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李四说：我从来就没有说过侦探是一般的人。赵一说他要是个侦探砍我的头。李四说他要真是个侦探你的头就能让人砍吗？赌这些不能兑现的咒是最没有效果的。赵一张口结舌，一肚子的理由不知如何说出才能令李四信服。

钱二说，说了你们也许不信，老头是一个退休老干部。孙三说，多大官？赵一说这辈子你恐怕还没见过的那么大。孙三叱了一下，冷笑两声，以示不服。钱二便说了他的来头。孙三听得不由得咧开了嘴。他自然有些不信，可钱二的神情的确没有半点寻开心的意思。李四淡淡笑笑说：你们说他是如此之人，那么你们也说说他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呢？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在此荒山僻野之地，蹲在地上一蹲便是一天，是不是也太不合情理了？赵一钱二皆说是是，是不符合情理。赵一说可你在听了他说他在这里干什么后你会觉得他更不符合情理。李四说怎么讲？钱二说他以前是搞地下工作的，总是在敌人内部做瓦解工作，做惯了，喜欢看别人争斗。后来的日子里，逢他做小官时，他上面的大官便总是不和，再后来，他自己做了大官，他手下的小官们则总是不和。他说：待在一边冷眼看别人在他的调度下相互斗得头破血流，其中之乐趣真是难以言说。李四听得入迷，连连称道有趣有趣。又追问着以下的。赵一说他来这儿，是回乡玩玩。没有人相互争斗的日子顶寂寞无聊，所以他决定逗逗蚂蚁。他的工具是一瓶蜜。他把蚂蚁之间的战争挑了起来，他说他很快就弄清楚了怎样可以使蚂蚁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生战斗。虽然这乐趣比看人和人之间相斗要少一点，但真正地投入进去看也依然是其乐无穷。孙三听此一说，顿时有目瞪口呆之感，嘴上反复道：世上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不，不，这也只能划入神经病的范畴。李四则拊掌顿足地叫：真奇人也，真奇人也。太有性格了，太有性格了。深刻深刻。叫得孙三只觉得神经病不是老头儿而是李四。

于是推测又深入到了另一阶段。即老头儿是纯属一解寂寞呢还是习惯行为？是从中取乐呢还是非此不可？赵一钱二孙三李四又是各自持一种答案。以李四的意见，得用几天时间去同老头好好地谈谈，探索探索人世间的苦甜酸辣。但他的动议遭到了赵一钱二孙三三人的反对。因为，他们已用去了整一天的时间来讨论老头儿的问题，结果弄得无论是东山还是西山，无论是南山还是北山，他们都没有去成，下山的时间就到了。

疗养所的所长是他们四人一致认为的世上最好的人。他派了辆专车送他们下山，然后送给了他们每人一袋上好的香菇和木耳，外带一块硬度很高的桦木菜板。所长说：把这东西拿回去，你们的老婆肯定个个高兴。赵一钱二孙三李四一想：可不是？

这趟春天的旅行用李四文绉绉的语言来形容是：充满浪漫，富有情调，尤其老头的出现，使之更加意味深长。究竟有怎样的浪漫有怎样的情调以及有怎样的深长意味，赵一钱二孙三都没有琢磨透。他们各各推测了许久也没推测出来。并且带回去的东西也没怎么讨到老婆的多少好，反之老婆们却认为山里既然有那么多的木料，怎么不想法子弄一两方回来，家具都该换下一轮的了。老婆们的欲望有多大，赵一钱二孙三几个也推测了许久也未推测出来。只有李四，每次见到他们，都一次又一次地推测老头的目的和意义，又一次又一次地推翻自己的推测，以至于赵一钱二孙三都私下里推测李四到底是走火入魔还是故意在他们面前显示自己读了书的不同。这个推测也没有结果。

后来不知怎么，他们的小聚慢慢地稀了，又慢慢地没有了。但他们的推测却是愈来愈多。他们总是推测：城市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城市到底是让人得到了解放呢还是让人更加压抑？答案有许多，只是他们几个都没有找到最为合适的一种。

小学校长马三瓜

荆河南岸，年年数红花剅小学考进县中的伢儿多。邻村雀儿剅、毛李子塌的人都讲是红花剅的地气好。红花剅的老人家们晃头晃脑得意一番过后才说是菩萨保佑。多半这时会有一个伢抢嘴说：“是我们校长马三瓜叔叔的功劳。”

却都不提红花剅小学校长的交椅空缺快五年了。前校长马三瓜却正蹲大狱。

道是何故？

说起马三瓜，原本也是红花剅一个有脸面的人物：堂堂正正的县中学生！一学期背得回一张奖状。红卫兵闹得厉害时，老师一个个挨整，也不敢好生教书了。学不到学问，回去种田也是个实在事。马三瓜便一卷铺盖，回了。务了几日农，见村里的小伢儿们上学要走几十里地去宦子塌村去，念得几个字又走几十里回，个个小人儿累得麻杆样地细，便动了念头。马三瓜找表兄张多米商议办个红花剅小学，由他执教，保证每年送几个伢儿进县中。多米时为大队长，大腿一拍，允了。

这在红花剅是大喜事。校舍立即有了着落：马家祠堂愿意借出来做小学。放了一挂鞭，定下马氏家族公推出来修族谱的老人家福九爹爹任校长。便开了学。

才上得几天课，伢儿们脸都来不及红润起，红卫兵就把“革命”由县里闹到乡下。公社中学一帮半锉子伢们，挞桌子摔板凳地兴奋和响应。红花剅家家户户桌上供的观音娘娘一夜间多成碎瓷和灰土。爹爹婆婆们脑壳碰脑壳地低怨和流泪。

领头的是雀儿剅的一个小女子，叫姣香。手膀子上戴一个红箍箍，胸一挺，腰一叉，煞是能说会道。老人家们怯怯地望她，还扁起嘴议论说：雀儿剅的女子个个好声气。

姣香听说马氏族谱还有人专修，勃然大怒，讲尽了族谱如何如何比四旧还要旧。又查出马姓人中曾有一名国民党团长，更是穷追猛逼，言说是不烧掉变天账绝不收兵。吓得福九爹爹哆哆嗦嗦连夜里找马三瓜讨主意。

马三瓜一笑，到灶房里找出个腌菜坛子，悄悄地跟福九爹爹两个把族谱放了进去，在祠堂教室讲台下深挖了一个洞，埋起了。

天晓得姣香么样又听得讲族谱被埋起的事，引了一伙子红卫兵，包围了马家祠堂，且说不交出便开福九爹爹的批判会，还挂黑牌游行。福九爹爹重脸面甚于性命，颤颤地从门背后拿起锄，准备开挖出来，以保得老脸一张。马三瓜伸手拦门，眼珠转几圈说：“福九爹爹您老歇了去，这事交给我。”

马三瓜拎起锄走出祠堂，往姣香面前一甩，说：“族谱是我埋的。不关福九爹爹的事。”

“那我们就勒令你交出来。”姣香说。

“不消你勒，有见我丢你了把锄头？”三瓜说。

“埋在哪块？”姣香又问。

“背了锄跟我走就是。洞挖得深，一把锄是不够的，再讲一句，我屋里三代贫农。”马三瓜说罢便走。

姣香木木地盯到他的背，呆了一下，才令几个人各各去找锄寻锹，颠颠地跟在三瓜后头。姣香居然能想起喊“反戈一击有功”的口号。不过，没有几个人应，音起得太高，倒是三瓜的喉咙比别个响得多。

到了大田边边，果然见有土堆。马三瓜不言语，把锄头往空中一丢，锄头落下。三瓜用脚点了点锄把所指方向，说：“从这里开挖。”

姣香狐疑地望着他，没有动。

“自家动手，没有我的事了吧？”三瓜欲走。

“哎——”姣香说：“挖不到怎么办？”

“埋的是这里，挖不到是你们的福气问题。”便又抬腿。

姣香说：“好吧，准你走，挖不到就揪你。”

“贫农不能斗贫农哟。”马三瓜说着笑笑走了。红花剅好些人都晓得那土堆堆是座坟。拖拉机耕地时，总要绕弯子。大队长张多米几次动议要挖。回回都有几个老人家瞎吵一通：虽说不晓得是么人睡在里面，总还是个先人吧？总得让先人在土里安安生生地过吧？如此之类，张多米只得无奈而败。

马三瓜这回请红卫兵来帮这个忙。老人家没有不怕红卫兵的。

三瓜回村立即找来了张多米，两人拍胸跺脚笑了几嗓，方由张多米到雀儿剅去。姣香的哥跟张多米曾是同学。学董加耕那年，两人都弃了考大学各各回乡务农了。张多米找他来打个圆场。

不料大田边起土的姣香一帮，动作得还蛮快。挖了一个深洞，居然还触到了木板。姣香大喜：“不错，不错，定是这块。”

却挖出地下室一样的屋，木板子又大又厚。“莫不是特务接头的位置？怕还藏了电台咧！”姣香说。《跟踪追击》《秘密图纸》都是看过的。

连不是红卫兵的人也振奋了。革命就连夜挑灯大干。不觉得有睡意。

天刚麻亮，掀完了砖。好大一屋，却还是坟。借亮得见里头的棺材。咋呼得红花剅一村人都去了大田，三瓜和福九爹爹惊得咧开了嘴。

姣香亦忘了“革命”，咦咦呀呀地惊叫怪喊过后，便指挥人一条心开棺。

从椁里抬出内棺。沉极。老人家们围上去，小小心心地用手摸几下，都叹说棺材做得委实是好，不晓是哪个福人所睡。接下骂自家儿孙的不肖，只为自家备些烂板子，睡得几天不腐才怪。福九爹爹无儿无女，自谓绝了后，便悻悻说自己怕是只有一把火烧粉了骨头，占不了一寸地的命。

姣香忙得脸黑红，见了她哥也顾不得搭理，她哥笑笑又回了。马三瓜无事，捉起一个个看热闹的小学生去教室上课。

三五个中学生如何开得了棺，连合盖的缝都找不出。只好去请木匠。木匠也发了怔，凿子、锤子、錾子、斧用了个遍，棺盖竟是丝纹不动。便又请了邻村一些能工巧匠，折腾两天半，撬出了缝。

棺盖全部拉开时是早晨，太阳正照得满天满地地发红。棺盖重，难得抬，便有聪明人出点子，套一根粗绳在上面，另一头绑在拖拉机上。果然，轰隆的几声，拖下了棺盖。一伙人大声欢呼“呜啦”又立即围向棺材。不料刚望一眼，皆齐齐地嚷了声：“妈吔！”退后几步，扑通扑通接连跪下，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还嚷：“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棺材里睡了一女子，红唇漆眉，宛若生时，绸衣绢裙，五彩斑斓。大田里的风吹过棺，竟有腰带扬起飘了飘。

老人家们皆闻讯而来，跪了一地。个个嘴里喃喃嚅嚅不停。都道是观音娘娘显形了，暗悔前几日何故害怕红卫兵竟砸了菩萨。

马三瓜那几日上火，拉不出屎。一蹲茅坑不过半点钟不起身。那日偏是紧要关头，听得外面人嚷“棺材里出了观音娘娘”，甚觉蹊跷，又觉奇异，一急更是起身不得。

等马三瓜赶到大田，见已黑鸦鸦跪了一地人，连棉花苗都压坏了一些。他忙寻姣香，见姣香竟也跪起，脸惶惶地一副恐慌。马三瓜不觉想笑。没等笑出声便侧身先看棺内。眼光落定，也顿然一惊。手捂住胸口定了定神，才大起胆戳了戳那女子的脸。肉没有腐。又放掌心到鼻子上，却也无丝缕气。再望下跪的人，都骇然地盯到他，其状各各有异。马三瓜忍不住，哈哈出了声。

“三……瓜……，你……？”有老人惊问。

“我马三瓜担保，这是个死人。”马三瓜大声说。

“三瓜，积点德，积点德，莫惊了娘娘。”几个老人向三瓜作揖。

“是呀，是呀，让娘娘早些显灵。”泛起一片和声。

马三瓜一扬下巴颏：“姣香妹子，迷信，见没见过迷信？这是真话的四旧，流毒散开了，我不负责哦。”

姣香经此点拨，方悟过来，重又恢复了小将精神，几步跳上棺盖，脚一跺，尖嚷：“破除四旧，扫除迷信！”唤起了几个中学生稀落的回应。便将菩萨抬了出来。四旧一破，人群就混乱了。棺材里绸缎被太阳照得花人眼，小伢儿们敢用手摸，惟老人家掩面不看。陪葬的器物没等姣香前去批判和销毁，眨眼就不见了影。

马三瓜嚷了几个大胆的人，把菩萨抬村后一个坡上，挖了个坑，埋了。也没用棺。老人家们哭得泪兮兮的，却又奈何不得。

姣香这下倒归了三瓜指挥，屁颠地跟在他背后颠来跑去。

一伙子人把椁棺抬到了马家祠院。三瓜说：“伢儿们课桌稀烂稀烂的，菩萨特送来了好材料，偌大一椁棺，做几十张桌怕不成问题。”

“正是，正是。”居然嚷的人还蛮多。

便把开棺的木匠留了下来，硬做了五天，给小学校里齐齐做了好一排课桌。桌子色不好看，伢儿们还有些吓不过。马三瓜心一活，立刻求到姣香门下，托她去公社弄两桶刷标语的红漆。革命劲头蛮足的姣香并未多问一句话便从了。去了个么子司令部，谎称说把红色风暴的浪头掀到每一个乡角落。不费力弄来了漆，叫马三瓜乐滋滋地夸了姣香好几天。

桌子隔天便漆好了。大红色，闪闪的。虽如此，因是棺木做桌，伢儿们的父母疑个不定。怕邪儿沾了邪气。马三瓜便四下里宣传说红色自古便是驱世上千邪百怪的最好色彩。有刚去过县城的老人家立即证实说：的确，城关镇满街满巷地抹了红，必是驱邪之物。福九爹爹还考证当年红军打红旗戴红星，以红压白压黑，得了江山。众人一想，果然不是？便齐口赞课桌色彩配得好，伸手敲敲拍拍，又赞木料极好，推搡两下，不晃不摇，便又夸做工好硬。这般，小学生们才雀儿般飞叫扑了上去。

全国都闹哄哄地把学生放了“鸭子”，红花剅小学倒正经地上起了课。马三瓜是贫农，张多米是队长又是他表兄，兼了红花剅远天远地，只要伢儿愿学，老师愿教，哪个管得到？

福九爹爹下世那年，张多米调到公社干书记了。走前说：“三瓜你就当校长吧。”自然无人多话。

三瓜却说：“又教又管，忙不过来。伢儿也多了，再加个老师吧。”

“那好办，多的是中学生。”多米说。

三瓜说：“我恰恰也这样想。”

多米说：“看中了哪个，只管说。”

三瓜一笑：“哎，姣香行不？她声音蛮适合教书。”

多米也一笑：“好说。”

便找来了姣香。其时姣香正务农，日日里累得精疲力竭，悔不该“闹革命”。若大家都不“闹革命”，这下子就升高中了。听了去红花剅小学教书一事，自然是欢天喜地。绝不瞎嚷口号了，倒是乖乖听马三瓜指令。末后有一天被指令到马三瓜房里，两人便顺顺当当地成了夫妻。

小学校办得蛮红火，规模后又扩大了。年年送出十几个伢儿进县中。那时，不兴考大学。由县中毕业的伢儿又回乡里，差不多都是学校的人尖子。立即地在大队里和农科所当栋梁。

三瓜结婚的那年，队上分来几个知青。几年后，又抽了回去。恰恰有一个知青是地区考古队长的儿。临走前，被子、破箱子都甩了，却顺手摸了房东屋里的几件玩意，拿回去炫耀。他老子见了抓手里把玩良久，说：“汉朝的。你从哪弄来？”逼问几天，知青伢儿才说了缘故。考古队长便一车坐到县城。约了县文化局长一路坐着小拖进了红花剅。

三言两语，便追到了根。得知文物皆已散于民间，县里便出价收买。价虽低廉，但那日子里个个人手穷，且又不稀罕挖来的家什，便欢天喜地地送去换回几元钞票。考古队长找了几个专家，左一查又一算的，发现墓主比马王堆的干尸还早近百把年，便气得脸发灰。找到马三瓜，寻得当年埋女菩萨处，掘开土堆再看，只遗得几砣烂碴碴矣。

文化局长乃考古队长密友，县革委会成员，即刻便作了汇报。恰逢革委会那几日闲事不多，马上开了会。立议由县公安局立案侦察，对破坏文物首犯要严惩。

侦察员开进了红花剅。

姣香是挖棺指挥者，但是三瓜定的挖掘点。而姣香而今是马三瓜的女人，大梁自然该马三瓜扛。没等侦察员找群众调查，马三瓜就找上门，说了个一五一十，略了姣香。

侦察员省了事，第二日便带走了马三瓜。两个月下来，传出信说：判了三瓜五年的刑。

红花剅老少都吓了一跳。没想出何故要下马三瓜的大狱。却只道挖了个坟，分明是让拖拉机走直线嘛。且有三五个仗义之人找去县里，再三说：“三瓜是贫农。”“旧社会才抓贫农蹲大狱。”叫县里人一顿好吼。

姣香哭了个翻天，却也无奈。去探监，听讲马三瓜表现蛮好，还当了个组长。马三瓜见她时，脸上尚有笑意。方才心安几分。

姣香越发是一条心扑在学校上。

七七年，实行高考。红花剅频传喜讯。村里五个考大学的农民，取了四个，还有一个进了北京。县中共取了十一个应届生，有三分之一是由红花剅小学毕业的。连红花剅人也傻了眼。

硬惊动了县长和邻近所有县教育局，便自然有考察团来红花剅考察和取经。

一问方知校长的位空缺几年了。教育局长当即决定任命一个水平高的来上任。不料陪同考察的公社书记张多米说：“不要。这是马三瓜的位子，得跟他留起。”

红花剅围着看稀奇的老少们也都说：“是呀，是呀，得跟三瓜留起。”

局长不解三瓜为何物。

多米便解释。时为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三日。再过二十一天，乃为马三瓜出狱的日子。

一棵树

他一直不愿也不敢到这儿来。这次，他终于来了。一个女孩子同他一起。本来他们是出来商量旅行结婚到什么地方去的，可是一走到那个有淡黄售货亭的路口，他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里。

桥栏已经修好了。他抚了抚桥栏杆，然后探头俯瞰着桥下。此刻的长江像一长条土黄色的布，铺得远远的，远远的。

都说那个漩涡是在第四和第五个桥墩之间。很大，很大，转得相当湍急。只几分钟水面上就平复得像什么事都没有过那样。他是被一艘监督艇救上来的。他几乎呆呆地坐了半小时，一个水手才告诉他那个又大又急的漩涡。那么她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快下雨了。”女孩子说。

他没理她。那漩涡是很大的，而且很急。那天，她就是在这又大又急的漩涡中消失的么？他有点想哭。很想让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就像天一样，哗哗地无掩饰无拘束地流下它的泪水，把所有的地面都淋得湿漉漉的。可是，他忍了。一来他是男人。再说，有一次，她还活着时，她曾皱着眉头大声说她最讨厌下雨。路面不好，车轮老打滑，下坡时，她的车差一点撞着一个背书包的孩子。为了这个，他也不想让地面上有一滴水珠。

“下雨了，回去吧。”女孩子很温存，又有些不安。她的头发已经贴在了脸颊上，可她却伸出手为他抹了抹搭在额前的乱发。

她要是像这个温存的女孩子，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可她偏不。她像世界上所有的倔女人一样又硬又犟。

“别开车了。”他说。

“不！我喜欢。”她回答。她手上正用玻璃丝编织一朵紫色的牵牛花。那是镶配在车钥匙上的。要不是这朵花儿，他开始根本不会看上她。

“好吧，那你正点下班。”他有点不高兴。每次约会，时间定在八点，已经够晚了，可她还是迟到。还有一次连面都没露。他的自尊心受不了这个。

“货没拉完怎么走？搬运工会把我吃掉的。”

“你们公司总是侵占工作外时间。”

“没法子。好在多劳多得。”她的花编好了，很得意地自我欣赏着。

“我需要的是你，而不是钱。”他说。

“我都要。”她说，“你，和钱。”

他真绝望。他不喜欢把钱看得太重的女人，虽然钱的确很重要。后来她却又笑了：“我才不财迷呢。搬运工要装，你就得拖，他们的生活不容易。”

“那就别开车了。”他又说。他不完全是为了下班晚的缘故。他是修理工，修理工无非是为伺候司机而活着，而她却是堂堂正正的司机。他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被压抑住了，心里总有些那个。

“不，我偏要开，气死你。”她说。

“早晚得气死。”

她望了望他，扬扬手：“这花美吗？”

“美。可你是个丑女人。”他说。她唯一像女孩子的地方就是爱花。他感到背和腰都疼了起来。她在捶他。她的手力真和男人一模一样，沉甸甸的。

他拿她没办法。只要她不开车时，他爱她爱得发疯。他们刚刚互相注意时，有一次调休，他带她到他插队住过的山里去。满山满山的红杜鹃紫杜鹃把大山染得斑斑斓斓的。她在城里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些。她先是怔得咧开了嘴，然后“噢——噢——”地叫了几声，飞似的向花跑去。她跑的时候，姿势不很美，两只胳膊张扬着，头向左歪得厉害，让人觉得她是要一头扑进花堆里不再出来。她是又热烈又奔放的，还有点点粗犷。当时，几缕阳光透过赤桦树枝斜射在她奔跑的小路上。远山的白云如烟如雾，迷迷茫茫地起伏和缠绕。瀑布从山上跌落到溪水里，“哗啦哗啦”摇荡着山谷。张扬着手臂，姿势不很美。噢，就是她了。我的老婆就是她了。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你瞧，湿透了，会生病的。”女孩子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然后把脸贴在了他冰冷冰冷的胳膊上。他用大巴掌摸了摸女孩子的脸。她脸上都是水。也许有眼泪哩。她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子。上星期六他和她从电影院出来，江汉路那儿有两辆自行车撞在一起了，很多人围在那里。他也想去看看。女孩子吓得紧紧地偎着他，一边颤抖，一边流泪阻止他。她怕血，一见到血头便发晕。于是他们绕道走了。他原来喜欢胆小的女孩子，自从那个漩涡，水手说的那个很大很急的漩涡出现后，他就弄不明白女人到底是胆大好还是胆小好。

她是绝顶大胆的。他一直很不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很厌恶这点。因为常常在他都从心里感到胆怯的时候，她却满不在乎。那次，她的车跑长途，他作为修理工跟车同去了。半路上，一辆拖拉机轧断了一个女孩子的大腿。女孩子和断肢都血淋淋地甩在路上。她的车恰巧从这儿过。她和他都赶紧跳了下来。他们拦了一辆小面包车。他把那个女孩子抱到车上，而她却一直用手托着那条断肢。那血和那裸露的骨头使他感到浑身发冷。而她却严肃地阴沉地紧盯着红色和白色的交混处。

“让那个拖拉机手来托。”他吼道。

“他吓软了。一个笨蛋！”她说。

事后他质问她为什么不害怕。

“顾得上么！”她这么简单地作了答复。她是一个硬心肠的女人。她从来不知道哭。而他却非常非常希望她能伏在他的肩头哭上一小会儿，由他用粗糙的大手抚摸她泪涔涔的脸。这样他才觉得自己像男人，而她像女人。可是她，总是拼命地捶他的背，有时是哈哈大笑着，有时是怒声怒气着。这是她最喜欢的表示欢乐和气恼的方式。

“我知道，你在想她……”女孩子趴在栏杆上抽泣起来。他觉得有些对她不起，想搂着她的肩头安慰她两句。可不知怎么，他只是漠然地望了一望。女孩子长得很像她。好多人为他介绍过对象。只有这个女孩子，他只对相片瞟了一眼便同意了。而在此之前他几乎不打算再恋爱。

她真是从来没有像这个女孩子一样耸动着肩头伤心哭泣。只有一次，他知道她伤了心，但却没哭。

那次，她又没赴约。他决定不再理睬她。第二天，她匆匆找来。他瞥了她一眼，没挪动身子。他很恨那些搬运工，也很恨她。

“广柑到得太多，不运完会烂掉。”她解释。她看出他非常非常不高兴。

“以后，谁做晚饭？”他问。春节他们打算结婚了。

“谁先到家谁做。”她说。过了一会儿还仰头一笑：“我真喜欢吃你烧的饭。”

“可男人生下来不是为女人做饭的。”他说。

“女人也一样。”她说。

“我找的是老婆，不是找个主人。”

“我也不想找个仆人。”她不客气得很。

“可是我每天等待等待，将来还要烧饭，说不定还带孩子……”

“他们说，每天多装一车，他们就能喝好一点的酒。”她说。

“我也想喝酒，可没时间。”

“他们说想买电视机就只有让肩膀多扛几趟才行。”

“可给你做饭的不叫‘他们’，而是我。”他有些恶狠狠了。在她的心目中，本该是放着他的位置，她却放上了那帮他们。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可没有卖给你。”她也恶狠狠了。

“你……真不像女人。”他说。她丝毫不体贴和关心他，他是每天那么孤独地从八点钟开始等待。总是看到别人双双对对地从他眼前掠过，嬉戏和低语。刚开始等待是心急，后来是焦灼，后来是痛苦，而这次却是仇恨了。她的血液里没有爱这种玩艺儿。这种女人比男人更心硬。

“那么，”她说，“随你便吧。”

“好的，咱们该结束了。”他说。

就在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他，然后泪水涌入了眼眶。他产生一股强烈的快感，又觉得有不忍。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脸，然而却没有。他想应该是她先偎过来，哭诉，哀求，请他原谅和宽恕。这样他才能伸出他那男人的可贵的手掌。

她一动不动，泪水涌动了一会儿，居然又退回去了。她连手帕都没掏。

“我真高兴，你不用再等人了。”她说。

接着她就走了。他张了张嘴想呼唤，可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个好女人，也不会是好老婆，她只是个好司机。

“你真是很想很想她吗？”女孩子自己哭了一会儿，又紧靠在他的身上。她哆嗦着，也呜咽着。

“想极了。”他说。那漩涡到底有多大呀，水手只说很大很急，一会儿就跟没发生什么事一样。所有的人都呆了。是他在瞭望时发现还有一个人活着，然后才冒险冲了过去。朋友，你做错了一件事。如果我和她一起到了那漩涡之下，我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的苦涩和沉重。我会幸福无比。她再也不会开车，不会失约。我也不用等待，不用担心谁来做饭。我们每一分钟都在一起，变成水底下两条相亲相爱的鱼。你错了。车门为什么开了呢？这简直是个谜。她推了一掌。在男人和女人一起遇难时，是女人救了男人。她死了，那个不是好女人也不会是好老婆而只是好司机的她，死了。活出来的居然是他。

她那次走了后，他果然不再去等待她了。他开始觉得轻松愉快，如同走长路摆脱了什么。以后，又觉得少了一桩事，生活乏味得很。又过了些日子，他又不自觉地到了他常等她的地方。他并不是想着她。他习惯在这里呆上一小时两小时。觉得抽着烟，看别人双双对对摩肩接踵地从眼前掠过，嬉戏和低语也很惬意。九点或十点，他才离去。只有一点点怅然。

没多久，他为了替弟弟搞木料做家具，又回到他插队的山里。那天，他信步走到山上，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满山满山的红杜鹃紫杜鹃，把大山染得斑斑斓斓的。几缕阳光透过赤桦树枝斜射在小路上。远处的白云如烟如雾，迷迷茫茫地起伏和缠绕。瀑布从山上跌落到溪水里，“哗啦哗啦”摇荡着山谷。他蓦然想起她张扬着的手臂。我的老婆只能是她呀。我怎么会不要她呢？我真是个大傻瓜。他终于控制不住对她的思念。于是，顾不上搞什么木料，他便乘车返回了。火车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她的一切，你呀，你命里注定找不到一个好女人，好老婆，而只是找一个好司机。她开车回来得晚，你等待她，为她烧饭，还要带孩子，这都是你生活中的必然部分。离开了这些，你没有幸福，没有欢乐，没有活力，也没有生命。你的一切和她的一切交融在一起啦。她原来只是你心里的一粒种子，你等呀等呀，等到她已经抽了芽，拔了节，像一株长得粗粗壮壮的树，把枝枝蔓蔓都延伸到你的每根血管和每丝纤维里，你怎么能挖得掉她呢？

他在仓库门口拦住了她的车，她吃了一惊，但是还是打开了车门。那天下着雨，道路滑溜溜的，她说过她最讨厌下雨天。这鬼雨路曾经使她差一点撞倒一个背书包的孩子。

她抿着嘴不说话，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没有久别偶遇的惊喜，也没有狭路相逢的怨恨。她老是这么副倔模样。

“有事？”过了有淡黄色售货亭的路口，上大桥了，她才问。

他想说我想你想极了。想说我可以等待，可以天天为你烧饭，还可以带孩子。想说你无须哀求什么，我就会伸出巴掌摸摸你的脸，如果你会流泪的话。想说的，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好司机。她的面孔一点也不柔和。她说话也不温存。男人们不喜欢她这样倔犟的女子。男人们要的是小羊羔。

“搭个便车。电车太挤。”他这样说。

车上就只剩下默默的空气了。她变瘦也变黑了，她什么也不说，她的侧面还很美。鼻子翘得很倔。真像她自己的鼻子。她看也不看他。

到了桥中间，他按捺不住了。他不能再失去她，他想喊出他在火车上想的那一切。

一个挎竹篮的小姑娘横穿过来。她按喇叭也来不及了。她拼命把方向盘朝右一打。路湿湿的滑极了。没来得及想什么，车撞上了大桥的栏杆。栏杆“轰隆”一下，便垮了。汽车一头栽了下去。他只感到自己往下坠落，其它什么都糊涂了。直到他被监督艇上的水手从长江里救出来的半天后，他才回忆起：车门不知怎么被甩开。然后，有人推了他一掌。那一掌重而有力。她的手力从来都像男人的一样。而男人也不能同她相比。在那种时候，男人也差不多都是糊涂虫，比方他。汽车栽到江里，漩涡又急又大。过了许多天，车打捞了出来，她却不在。她从此就住在那大而急的漩涡里了。这个建筑陆地上还没有见到过哩。他想。

他微微地发起抖来。雨水真冰冷。他有些想呕吐。他弯下腰，女孩子急促而又轻轻地为他捶背。他干呕了一会儿，没吐出什么。唉，他总是想当男子汉，而且想成为高仓健那样的男人。可是，他是靠了女人的一掌才活出来。那时候，他却连思维都不会了。这一掌使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任何惊天动地，挟雷带风，鬼神皆为愕然的举动，都抵不上这个女人在急剧的坠落中伸出的一掌。为了这一掌，他再也不想当男子汉了。他的骨髓里缺少那么一点东西。终于，他哭了起来。她不会再在乎路面湿不湿的问题了。他很响亮地哭着。漩涡在桥下，离他很远。他不记得他过去哭过没有，只觉得此刻不放声地哭一哭他就会不顾一切地翻越栏杆，坠入长江，让一个一个漩涡，像上次一样大一样急的漩涡把他带到她那儿。

女孩子捶背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止住了。

“我们……应该怎么办？”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哽咽着无法出声。

“是不是……要……结束……”她又说。

他伸出手臂，勾住她的肩。他的头伏在栏杆上。他的眼睛透过栏杆的雕花空隙凝视着黄浊浊的江水。江面很平滑，没有激荡的漩涡。江轮低吼着从这岸驶向那一岸。航标灯醉了般摇晃。白色的监督艇划着弧线拐弯。

“我们结婚，”他说，“到那个地方去。那里有瀑布，有云烟，有赤桦林和斜阳。还有红杜鹃和紫杜鹃，满山满山的……”

但是少了一棵树。他想。

幸福之人

林可也从劳改农场回到学校的头天，看风景看得眼睛都直了。除了校园同二十年前相比像是换了一整套衣装外，来来去去的大学生们摩登豪华、神气活现得叫他目瞪口呆。林可也先是揣摩可是资本主义复辟了？后又立即否了这观点。想是国家已部分地进入了共产主义，如此一想，便不觉兴奋起来。苦熬二十年，毕竟还是看到了当年理想的实现。

隔了三两天，系里为他开了欢迎会。桌上放了些水果糖瓜子什么的。起先大家很懒散，个个嗑着瓜子顾左右而言他。但因了林可也的激动异常，使大家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起来。林可也反复说是组织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拯救了他，又反复说将以余生给予报答，无论叫干什么都行。他的发言感动了大家。也纷纷地含着糖果说是呀没有组织上的全力调查，实事求是，他林可也可不是一生遭冤且终老在了劳改农场？林可也忙不迭点头称是。有年轻的眼睛锐利的人透过他深度的近视眼镜片，窥见了他噙在眼眶里的泪花。

会后，大家一致认为林可也这个人厚道老实，令人信赖，想象不出他何以能成为当年闹得很响的“反革命”。好在没人愿去多想，倒是很快地将分给林可也单独一间房子的事敲定了下来。而就在会前，几个单身或家属尚在外地的青年教师还在头破血流地争夺这间房子。因为谁也不愿意住集体宿舍而且谁都觉得自己至少比林可也更有资格和实力独居一间，尽管那房间也就十一点几平米。林可也教龄才半年，还是五十年代的本科。而其他人，哪怕最年轻的比如刚分来的小丁，也有九个月教龄且学位乃硕士，比起林可也这本科，自然本钱又足些。老教师们曾劝他们仁慈一些，说林可也四十好几，吃了不少苦，教龄虽短，可劳改龄却长呀。青年教师自是不服。他们没经历过疾风骤雨，丝毫没有怜惜之心，也不愿仁慈一番。反倒一致地说，谁叫他撞到枪口上了？命该如此。而后又背地里大骂老教师们假慈悲，当初还不知怎么往井下扔石头哩。骂完又议论说他们自己有了房子，而且有人甚至连自己独享的书房都有了，比方胡教授，他老两口住三室一厅，儿女都出了国，他当然有条件富于同情心了。倘若他也住集体宿舍，守着窄床课桌和孤灯一盏，见同屋人有女友来还得急急回避的话，他一样会为这单间小屋打破脑袋。一个姓刘的老师说：就像路边一块肉，抢吃的只会是饿狗，饱狗是不屑于的，原因是它吃不下了。而饿狗中谁也不会认为那肉应给最饿的狗吃。胡教授风闻此骂，未曾动怒，只是暗叹了一息，心说尔等教授讲师现今只消用饱狗饿狗来打比了，实在是斯文扫地。不觉又将同情心分了些许给年轻人。

系里领导也一直为此房分配不下而焦虑万端。想专制却又逢上主张民主的年代，便只好将林可也暂时放进了招待所。招待所的房间有地毯有沙发有壁纸有彩电还有卫生间，卫生间里每日供应热水肥皂以及手纸，洗完澡上了床，床软软的把身体陷了下去，舒适度超过了林可也头脑里对共产主义的想象。这便使他感到诚惶诚恐，疑心其中可是别有阴谋。于是晚间恶梦不断，仿佛又回到他初始被定为“现行反革命”的时期，每分钟皆肉跳心惊。他想万一光为住这豪华房间给他来条罪行呢？比如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虽则是别人让住的，可到了要命的时候哪个别人会来认这个账呢？还不只他林可也自家顶上？林可也在劳改农场一直住大统间，床且是上下铺那种。平日里他白天干活也就是改造，晚上看书，不娱乐不聊天也不看电视，俱事皆听管教干部的。管教干部说什么他便知道什么，不说的，他便不知，为此，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林可也稀里糊涂地弄不清楚。林可也以最大的耐力在招待所住了两夜，如卧针毡如履薄冰，终于鼓了鼓勇气去找领导。系领导正在为那房子左右上下地做思想工作，一听林可也不愿住招待所的请求，吓了一跳，自是以为林可也定是听说争房之事，仗着自己二十年冤枉的本钱来施加压力以便一举夺房到手。领导拿出浑身解数，苦口婆心地劝林可也再忍耐忍耐，一定会妥善处理好这事的。林可也说，他住集体宿舍就行。领导说集体宿舍两人一间的已没空位，只有三人间的还多出一张床，这还是新来的大学生嫌这里太穷，辞职去了一家公司当职员才腾出来的。林可也大惊亦大喜。大惊乃为竟有如此蠢物，放了可敬的大学教师不做，却去做那受气的小职员；大喜则是才三个人一间的房子，多好的条件，竟叫他给碰上了。林可也惊喜完毕即恳请领导看他夜里好读书的份上，让他去睡这个铺。领导将信将疑，揣摩其用意半天，不得其解，又见他委实诚恳，不似有诈，终于说了活话，讲是开完了欢迎会研究研究再定。林可也是个知事之人，晓得将三人间床铺分给他这么个前“现行反革命分子”住，也确是太事，必得研究才符合原则，便又返回了招待所。进门后即开始拾捡东西，边拾边叹自己交了好运。这辈子，林可也还从没住过少于三人的房间哩。

岂知欢迎会上系领导谈出了林可也要求住三人间的事。林可也心虚地也说了几句。林可也说请大家看在他新来乍到，四十好几却一事无成的份上，让他住了那房子，以便作些研究。林可也的话完后差不多有一两分钟的静场。后来还是发表过饱狗饿狗之理论的刘老师打破了这沉默。刘老师说：“就让我住三人间吧。”他的话叫林可也一下子面红耳赤，林可也立即觉出了自己未免张狂。他凭什么提出偌高要求呢？于是，林可也赶紧结结巴巴补充说，我可以不住可以不住，就分给我住人数最多的宿舍吧。我习惯了，早习惯了。而后又连向那刘老师点头道对不起对不起。正在林可也浑身不安时，又有人说，既然刘老师都这么说，我们也没什么可争的了。林可也听不出所以然，只呆头呆脑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一团麻乱地在心里谴责自己。林可也不晓得，三人间是所有老师拒绝去住的。都得备课改本子作研究，三个人搅在一起，又干得成什么呢？刘老师乃北大研究生毕业，虽年轻，但学历硬，资格也算老，是最具住单间资格的，他一放弃，别人自然无话可说。于是欢迎会一完，系领导草草开会，当下决定了单间房子的主人。

林可也便马上住进了单间。第一次进房间，他简直茫然无措。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感激及谢恩之情溢于言表。房间在单身汉的大筒子楼里，厨房厕所皆为公共，厕所里臭气熏天，屎尿遍地。林可也条件反射地寻扫帚及冲水管，以职业清洁工的水平迅速地将厕所冲扫一净，以致全楼人都以为新来了个清洁工专扫厕所。后又见林可也亦同他等一样，堂而皇之地独居一间，不觉又愤然起来。说是凭什么一个弄清洁的也配住此楼的单间？

这楼里住的多是傲气十足锋芒毕露的青年教师，或来自复旦南开，或来自北大清华，个个自命不凡得以为天下少了他们便不足以为天下，全然不在乎捏几张勉强够吃饭的钞票寒酸着过日子而尽吐狂言。学校里的清洁工们最瞧他们不起，总是忘了将那楼的卫生弄清洁，当然这也不影响那些人屙屎时边闻恶臭边更加地狂言。林可也做了卫生倒落得众人一致的白眼，想说些什么，却偏又职业性地不敢作任何辩解，只好堆些可怜的笑容在他的瘦脸上。如此这般，他的邻人愈加地不齿于他。直到林可也的同事们三个两个地看他并为之送些生活必需品时，方将误会解除。

同事们送来的生活用具很派用场，虽已旧了，可缺它还不行。比方脸盆，比方桌子，又比方挂毛巾的绳子，如此之类。气魄最大的是胡教授，他派他的研究生搬来一个煤气炉，说是等配备了学校的煤气户口后，可自用来改善一下伙食。林可也从未见识过这种炉子，经反复讲解后，始闹清此炉不必劈柴生火亦不必添加煤球。如此心下有些胆怯，不敢受此重礼。研究生说，拿着吧，胡先生买了台电子打火的，比这强百倍。这个留了无用，前些天险些当破烂卖了，师母说且不如送人还落得个人情，胡先生便想到了你。林可也听得这般说，只好落下这人情。刘老师帮他将人情放入床下，直腰时拍拍手说，这玩艺儿你也留着送人吧，学校届时给你煤气证时，有理无理，你都得必须再买他一个这样的煤气炉。林可也一直没琢磨出刘老师的话中之意。

学校给林可也补发了相当一笔钱，比起他二十年中失去的工资，这当然是微乎其微，但对于长年腰无分文的林可也，两千元，竟如天文数字。大得林可也觉得他父母一生也没存钱到这个数字。林可也颤栗栗地放了一千九百入银行，留出一百元自用。他想万一又有变化，需索回这钱，他也拿得出手。

林可也拿了百元钞票出门，一路盘算该买两套春秋装，两件衬衣，一双皮鞋以及几件内衣裤。如果尚有余款，不妨奢侈一回，去餐馆喝顿排骨汤。一想到汤，胃便涌动，二十年前汤的余味又在喉头处作祟。

林可也在内衣柜台挑好衣裤，待付账时，才发现百元钱已去之四五。他糊涂了，不解是钱不值钱还是衣裤太值钱。售货员不耐烦地板起了脸，林可也只好一分不少地将钱递了前去。出商店时，他满头是汗，皮鞋买了最便宜的，春秋装根本没敢问津，衬衣买下了一件，至于排骨汤，林可也还是品那长留在喉的二十年前的余味了。上了电车，林可也昏头昏脑，繁华喧闹之世界从他眼前一掠而过又一掠而过，连绵不断。于是他产生令他自己奇怪的怀想。他怀念起他的劳改农场来。想到那里的安静那里的简单那里的约束以及永远有人在注意你钳制你教导你指使你使你感到了自己的要紧诸如此类，顷刻间这一切都让林可也燃烧般激动起来。他已习惯了不自由习惯了压迫而对到手的解放和自由却万般地不习惯起来。林可也想大约自己命贱，只配那样。那天，食堂开饭时间已过，林可也没买上饭，便放任自己饿了一顿。

林可也试讲的时间已安排定了。林可也一连好多天都紧紧张张地备课。林可也高中时迷数学迷得同学们都笑他神经病。高考时，其父坚持令他改学工科，认为工科更能助国昌盛，而理科只是国富之后的事。林可也素来听父亲的话，便学了工程物理。到了农场，百无聊赖，又回过头来重温他的数学梦，无休止地解题。巧的是管教干部中也有一数学迷，有一回，这老兄解题卡了壳，正抓耳挠腮地焦躁，恰林可也去喝水从他身边走过，见他写得满纸蝌蚪，便忍不住驻足一观，这一观便投入了全部身心。观至卡壳处，又忍不住点拨了一下。管教干部经此一点，恍然大悟，一路解下，一顺百顺，解完方抬头，见是林可也，便也不顾身份地高谈阔论起来。两人皆觉千金易寻，知音难找，实是缘分不浅，便做了朋友。见面即谈数学，你来我往，愈谈愈深。林可也难熬的日子也变得好打发起来。后来那知音考了研究生去上海读书了，年节回家，常捎些新书给林可也。林可也曾问他何故不怕人抓他的阶级斗争。那知音笑说，就这么回事，外面搞得吓人，到了这儿，你还能怎样？林可也想，也是。

林可也被分派讲基础课，尽管他极认真地备了课，可仍然忐忑不安。试讲那天，学校来了好几个要员，教授亦有几个。林可也换上他的新衬衣，领子白白的，又将头发梳顺，虽已夹杂了白发，但并不妨事。只是林可也脸上永远谦卑的笑容致使但凡同他交谈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些怜悯和厌恶。

林可也沉着地走上讲台，见台下黑鸦鸦的官员及师长，情不自禁地讲了许多谦词，谦得人觉得他不当教大学而只配教小学算术。胡教授便插了句嘴，说直接讲课吧。林可也才大赦自己，拿起了讲义。讲义上的内容叫他林可也看，实在是浅得可以，他为此讲得索然无味。但讲至中间某一点时，林可也想不妨生发开来，讲讲它的来龙去脉。如此一想，精神便一抖，果真沿那点展了开来。这一展开便收它不住，越讲越深入，林可也不觉忘了形。话间嗓子也亮了，声音也粗了，手势做得虎虎有生气，而面色竟变得神采奕奕光泽照人起来。下课铃响了，他仍在黑板上游龙走蛇，浑然忘却身外之事。教授和讲师们一时间竟学了他的糊涂，任由他牵着鼻子走，也不知了身外之事。一个纯属文科毕业且刚提拔不久的教务处长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一声使林可也戛然顿住。管教干部过去常用干咳来表示意愿，或提示或不满，林可也已形成条件反射，他对假咳和真咳的分辨能力比分清数学中的符号更强几倍。他顿住后，一瞥讲义，发现自己走题太远，不觉大汗如雨，面色苍白，站在讲台上双腿发抖，就仿佛等待一个已然料到的最糟糕的判决。

便在那时，台下有人鼓了掌。然后好多巴掌也都鼓了起来。林可也惊愕地抬起头，汗珠由他的额上滚到了面颊。他看见最先鼓掌处坐着他同一教研室的几个老师。那个刘老师甚至把双手举至头上。胡教授说，我有一种感觉，让他教基础课太可惜了，光是他刚才讲的那点，就足可以给研究生们开堂课了。众人不少点头称是。年轻人说想不到林可也貌不惊人却有如此水平，怪不得当初要打他作“反革命”哩。

这之后，好些人都管林可也叫了林景润。只是林可也一听这种叫法便心里哆嗦，一则自愧不如，一则怕哪一天又成罪状。

大学是个好地方，风景如画，雅人如云。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林可也终于也如鱼入水了。渐渐地见了熟人不再侧身相让点头哈腰，而是英勇地抬起头叫声老某小某什么的。几个月来，林可也皮也白了，脸也胖了，气色亦雄壮起来。他恍然觉得自己如凤如凰，经涅槃后已获再生，而再生的生命是一个全新的。最最重要的事让他弄清了，即：不是所有衣冠楚楚的人都是管教干部。也彻底明白，再没人有资格动辄对他实行教训。

这些弄清后，新的问题又来了。有一天，一个女人敲错了门，他告诉了她正确的房门后，那女人对他嫣然一笑，道了声谢。这一笑，让林可也明白，他该有个女人一起生活了。忽然间他怀念起他过去的女友来。曾经，他是那样绝情地不要了她，无论她怎样哭诉，他都坚信是她出卖了自己。而现在细想来，却是人家冤他的同时，他又冤了她。林可也想起这些，不觉感叹。于是一天他颠颠地奔到女友任教的大学，七拐八弯地打听，才晓得女友早结了婚而且随丈夫一起去了杭州。女友生了两个儿子，均已上了大学。林可也有些悻悻的，他想那两个儿子本该属他名下。

系里的工会小组长许老师是个善解人意的老大姐，见林可也时而有发呆状，便明白林可也作何思想。于是一天，带了个女孩去找林可也。说是女孩，其实也三十出了头，只是因未婚之故而喜欢如此叫法。女孩姓杜，很大方很直率，大约这种场面见得多了。林可也喜出望外后便手忙脚乱地让坐倒水。杜女孩屁股刚落座即开始提问，问了历史又问了未来，问了家庭又问了个人，问得林可也如同面对了管教干部，回答时声音竟怯了好几分。待林可也不由自主地低三下四后，跟着来的便是极其的厌恶。那杜女孩以为自己能看上林可也就是林可也的福气，想也未曾想过林可也会看她不中。为此当她听清林可也回绝她的话时，面孔都气变了形。连工会小组长许老师也惊说没料到。教研室其他人闻知这事，莫不称奇。后又一想，有什么可奇，林可也单身一个，婚史清白，又兼得大学教师，才华出众，品德优秀，何故不能挑上好的？刘老师说，那小杜也配？商店站柜台的，文化层次同林老师相差太大，将来也一定合不来。我们大家难道没这种感受？林老师一定要娶一个高档次人才才是。大家一想，可不？刘老师娶的是他原先工厂里的会计，别的人自然也有上学前娶下了糟糠之妻的。比比林可也，这帮人便一律地羡慕起他可以万花丛中摘艳的运气来，甚至悔不当初自己也坐牢。

终于在一个春天的下午，林可也去复印中心复印资料认识了小朱。小朱亦在复印，见林可也复印的内容便很随意地就那文章闲聊起来。一聊便增了兴趣。林可也方晓得这小朱乃学校的研究生。出了复印中心，两人又一起走，不觉竟走到了林可也的单身楼。林可也说上去坐一会儿？小朱便去了。进了门，小朱才惊讶万端地说你没结婚？林可也说，没有，一次也没有。小朱瞬间红了脸。

那之后，小朱便常去拜访，做论文得益不少。而但凡小朱去了，林可也思路便异常活跃，新想法如泉喷涌。不多久，教研室诸同仁都晓得林可也自己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女研究生对象，虽然个个从理智觉得林可也未尝不可找如此这般的，可感情上仍然别扭得慌，差不多人人都心说你林可也凭什么享此艳福。

放暑假了，小朱要回东北。走前来同林可也告辞。林可也尚不觉出什么。且将小朱送上了火车，车轮一滚，林可也忽然慌了，仿佛他的什么东西也随之一滚而去，心下顿时空了一大块。回家后无论看书也好，洗衣服也好，写文章也好，就是填不了那份空。如此到了第三天，林可也忍无可忍，买了张火车票直奔了东北。

林可也找到小朱家时正是夜里。小朱一时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亏得小朱的母亲是位练达的妇女干部，连忙让林可也进屋落座，并热情地为他弄些吃的。林可也说，吃不着急，我不是为吃而来。我是特来向小朱求婚的，望您二老能够同意。小朱的父母都没思想准备，弄不清来者为谁，不知如何对答。尤其小朱的父亲，当下就挂了脸色。心想这林老师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这样说话？求婚岂有如此求法？更何况小朱刚二十八，还不至于到嫁不出去的地步。小朱满面绯红，连连说，哎呀呀，你瞎讲些什么呀。仍是小朱的母亲有风度，她笑容满面，说是先吃了饭，冲个澡休息休息，其它慢慢谈。

北方的夏天很是宜人，天蓝地绿，一点也不燥人。林可也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小朱的父亲是个什么厂长，房子住得也宽。林可也住在客房里，每日有饭吃有水喝有书看且隔天有小朱相陪着出去看风景，快活得令林可也大有乐不思蜀的倾向。

终于小朱的父母有些不耐烦了，深知林可也这等人不把话说白是不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于是一天晚餐时，小朱父母合计好一起向林可也发动攻势。小朱的父亲说：“林老师呀，你一直关心我女儿小朱，真该好好谢你。”林可也忙说这是应该的。小朱的母亲说：“本该要小朱多陪你玩几天，可是她的未婚夫快来了，她得去陪他。”小朱的父亲说：“是呀是呀，她的未婚夫是个博士，学计算机的，年轻有为，他是专程从上海来会小朱的。”林可也听得懵头懵脑，不明白有他这个未婚夫如何又出来另一个。心有此念，嘴上竟说了：“未婚夫？博士？那我呢？”小朱的母亲说：“您当然还是她的老师啰，而且永远是她的老师。她会永远尊敬您的。”林可也总算听清了意思，他不由望望小朱。小朱面红耳赤，低头不语。林可也不觉心下一阵酸楚。好在他一向善忍，便又一口口水咽下了那酸楚，说：“好的，谢谢你们。我乘今晚的火车走。”小朱的父母原以为得费老鼻子力气来处理这事的，不料竟如此简单，反倒万般地过意不去了。

小朱一家人送林可也到了火车站。火车晚点，大家便都干坐在候车室里等。林可也觉得这局面像送葬，便极欲改观，可又寻不出多少有利于谈兴的话。只得反复地讲，这城市太美了，我还没呆够，还没呆够。讲得大家更觉索然。最后还是小朱的爸爸问起了往事。小朱的爸爸说像林老师这样的人当初怎么会去反革命呢？林可也皱了皱眉说自己也搞不清。只晓得有一天保卫科科长找他谈话，问他犯了什么罪，他说什么都没有。科长说他狡猾，他说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科长就列举了好几条反动观点，说是他写下的。他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些反动话。科长说有凭有据，已送去了公安局。过了些日子，公安局说经验证写反动观点的字迹同他的字完全同出一人，于是就判了他无期。直到这回平反，才搞清那些反动观点是一个大右派写的，而当时组织上欲开批判会，责林可也发言。于是他抄下那些反动要点打算回家写批判文章。不料后来又换了人发言，他就将那些准备批判的观点随手夹在一本书里，随后就忘了个干净。两年后，那本书借给他的女友，女友的同学又借了去，并发现了纸条，于是报了案。为这，林可也说他同他的女友绝了交，而且恨了她好久，前些年才晓得她也被冤了。

小朱一家人听得唏嘘不已。林可也说，不过，在农场也很有收获，要不然自己的学问还做不到今天这一步。这话又让大家哭笑不得。小朱便问林可也可还想他的女友。林可也说也想过。想去为她也平个反，可找不到她。原先她是个梳长辫，喜欢穿布拉吉的小女孩，现在也不晓得是什么样子了。小朱嘴一撇说，原来你对她还这么有感情呀。林可也说是呀是呀，除了你外，我也只同她好过。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有时想她时，不知怎地，她的样子老是一下子变成你的样子，弄得我都记不清她的鼻眼究竟是怎么个长法了。后来我想一定是你更厉害，她一出现在我这里，你就三两下赶跑了她。

林可也说得极认真，小朱的父母都憋不住笑出了声。便在笑时，火车来了。林可也依依不舍这候车室，连说不如一直晚下去才好哩。弄得小朱的父母又忍不住侧脸而笑。

林可也疲惫不堪地到家时，突然地发现房内兀地多出一张小桌，桌上且有几碟菜，正惊时，又发现床上已洗换一新，一件女式的裙子搭在床架上。林可也忙采取退势，他想可能是走错了门。正欲到门口看门牌，却见了小朱笑盈盈地立在那里。林可也更惊，连说您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在这里？我亲眼见你站在站台上，你朝我挥手再见，我亲眼见的。你真是小朱？研究生小朱？小朱大笑着进来，双手圈住了林可也的腰。林可也退了几步，小朱没松手，又进了几步。小朱说我未必不会飞来？林可也说怎么飞？神话里那样，坐飞毯？小朱说蠢啦你，坐飞机呀。林可也方恍然，觉得自己是蠢。他捶捶自己脑袋，正捶时又想起什么问小朱，你未婚夫博士呢？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不太礼貌吧。小朱说你管那些，你未必不想做我的未婚夫？林可也忙说想呀想呀。小朱说那就算是你啰。林可也大喜，喜过又怨小朱怎么不早说。又说开了那城市多美，我还没呆够之类的话。小朱闭上了眼睛，仰着脸，嘟起小嘴，心想我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干最要紧的。岂料林可也正唠叨时，见小朱作如此状，脑袋一下子清醒，双手使劲将小朱一拥，热情万端地亲起她来。亲完，小朱说想不到你干这个有这么机灵。

小朱大大方方地住在了林可也的房子里。其间自然有越轨之行为。每次，林可也都反复强调需打了结婚证方可如此，否则是违法的。小朱说，我就是要你干一干违法的事，免得你老是缩手缩脚的成不了人形。林可也无奈。他挡不住小朱的诱惑，豁出去违了法。违法后，居然日子过得仍很平静。

半年后，有一回避孕不成功，小朱怀上了孩子。林可也急得团团转，差不多跪下来求小朱一起办手续去。小朱为他也为自己，终于拿回了结婚证。教研室的人全部送了礼，人人都盯盯小朱的肚子，然后对林可也说你这辈子也值得了。林可也亦频频点头，他觉得自己也真够幸运了。

很快开始了评职称。小朱说林可也你评个副教授绝没问题。林可也想自己下半辈子算是捡来的福气，随便给个什么职称都行。便一如既往地满嘴谦词，不似有些平常谦虚万分的人到这时刻皆自吹自擂一般。结果，林可也给评了个讲师。林可也十分满意。二十年前，他为自己定的头一个目标就是当讲师哩。

但小朱恼火了。她找了系里领导，大谈林可也的学历和论文，而且也摆出了二十年的冤史，指出林可也评副教授也是绰绰有余的。系里领导只好做工作。再三再四说，教研室的老师一致反映林可也教龄太短。这毕竟是个客观事实呀。小朱却责问，是谁使他的教龄这么短呢？系里领导只好用咳嗽作答。林可也一听咳，心里一紧，马上说，评讲师我十分满足，请不要听她的，医生说了，怀孕期间脾气不好。系里领导皆大度地笑笑说，是呀是呀，林老师是个能顾全大局，为组织分忧的人。

晚间，林可也生了小朱的气。他对小朱说，我从劳改农场出来，没多久就当上了讲师，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呀，难道还想一步登天？没有组织上的关心照顾，就没有我今天的幸福。你怎么还能去闹呢？小朱叹了口气，拿了瓶松节油，在林可也的背上腰上和肩上使劲地揉搓起来。这几处都是在初入劳改农场时被打成重伤的。每逢雨天，都疼痛异常。小朱边揉搓边心说，你要觉得你很幸福那就去幸福你的吧。

一唱三叹

琀妈现在常常喜欢坐在走廊上发呆。她先前很是妩媚很是灵活的目光渐渐地在被一层说不清的阴影笼罩。如果夕阳从外面落下一束在走廊上，如果那一刻琀妈正好坐在栏杆边，琀妈脸上的哀伤和惶惑便仿佛被一支浓重的彩笔涂抹了一下，于无形之中扩大和散发开了，以至于整个走廊上都回荡着琀妈的气息。这气息和楼后头五楼桂花树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每天随风飘浮和萦绕。

几乎没有人想起琀妈欢悦的笑声是哪一天消失的。只是在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缺点什么声音时，才发现喜欢笑的琀妈已变成走廊尽头枯枯地静坐于斯的琀妈。

人们开始有意识地走近琀妈，试图带着如昔的轻松唤一声“琀妈”，却不知为何，近至琀妈跟前时开不了口。琀妈不语，只作无言一笑。笑容依然美丽清新，但又无端多出一点可以揣摸的东西。是冰凉如水，或是凄清如月？走过去的人都禁不住心里“扑通”一下，而后便感到无边的孤寂从八方袭来。

琀妈穿着她深紫色的衣裳，是人们眼睛已经习惯了的那一层紫色，每天迎接日复一日的寂寞。四面来风像是卷过来几十年流逝的日子，成千的成万的日子汇聚在琀妈的身边，形成台风，琀妈像是坐在平静的台风眼中看往事云水翻腾。

我总是如此地推测琀妈：我想她是淹没在了自己的往事里。她细心地品味着岁月里的每一细节，咂着嘴想判断其间蕴藏着的甘与苦。但品尝的结果琀妈永远不会诉说于人。琀妈总是会给你一个微笑，尽管那微笑里不一定全是愉快。

唯一有一次琀妈说出了郁积在她心中的解不开的情结。那是几个记者在采访优秀母亲琀妈的时候琀妈说的。琀妈的话令其他几个优秀母亲大惊失色，其中之一还涌出了眼泪。而记者们只是面面相觑，作了无奈一笑。过后便再没人热情地围着琀妈恭维或赞美。于是琀妈静穆坐在领奖台上，眼睛里的情感淡得若什么都没有。

琀妈只是用她悦耳的嗓音平和地说：“如果让我重活一次，我一定要把儿子都留在身边。”

我知道许多女人爱惜自己的自尊和虚荣甚于爱惜自己的生命。她们坚忍着自己，与孤独和思念为伴。她们总是鼓励丈夫或者儿女去闯荡天下，立下一份大业，哪怕他们吃尽辛苦也如她们一样地将孤独和思念作为生活中的盐，也不让他们回头。她们永远作着牺牲，只为了在某个将来的日子里听着荣誉的足音循她而来，听着掌声和颂歌为她而起，当然或许也还为些别的什么。这自然也不失为一种理想。让人也能感受到别一样的美丽和崇高，并由此而生出许多的崇敬和钦佩。

只是我也知道，为人所知的她们的坚强她们的镇定自如她们的无私无畏仅是一副华丽的铠甲。金属片的坚硬和它的炫烨光耀使外人无法穿透外壳而窥视其内核的形状。甚至她们自己也被自己的铠甲所封闭所迷惑。直到有一天，有一天岁月的风雨流水磨耗了一切可闪的光芒，报纸都泛黄了，油墨的清香散发在她们的崇拜者和摹仿者身上时，她们才会意识到失掉的早已失掉，得到的亦从此消失。每一个日子都是钝锯的一齿，以一往无前的姿态从心头拉过，剩下的只是凄清和空寂的情绪。

我相信许多的她们，到了琀妈这样的年龄，一定如琀妈一样，呆坐在阴影之中迷惘地怀想，并将这份怀想散发成一种潮湿而怪异的气息，使之无孔不入。

琀妈已经七十七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龄便如一棵没有绿色的树。成语书上呼之为枯木朽株。

琀妈和一个十七岁的小保姆一起生活。每个月收到三封薄薄的远方来信和一通询问她有没有生病的电话。琀妈知道这都只是在打探她是否还活着，虽然事实并非这样。

纵如此，琀妈还是每月企盼着它们的准时到来。琀妈差不多一收到信便提笔回复。琀妈的眼睛已没有多少光泽了。她总是把字写得很大，因此琀妈寄出去的信总是很厚，有时不得不专门奔去邮局作超重处理。琀妈的信向南向北向西，论来论去实际上都在商量归谁回来过年。琀妈有四个儿女，加媳妇女婿孙子外孙总共十二口人。而琀妈只有一间等同他们人口数那么大平方米面积的房间，琀妈的儿女只好轮班回来。琀妈为自家的永无团圆之日而心惊肉跳，有时一觉睡醒，屋里空无一人，只微微地传来小保姆在厨房偷食花生米的咀嚼声。琀妈便欲哭无泪。琀妈想怎么会是这样呢？

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盈月老师领着我走进了琀妈的家。从此以后，所有关于琀妈的事我都倍加留心。

琀妈坐在朝阳的窗前，冬日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琀妈眉眼带笑，口角春风，告诉盈月老师她几天前把她的儿子送到了农场。

盈月老师十分惊讶地说：“是昆生吗？他为什么不考大学？他不是学校的高材生吗？”

琀妈说：“他是想考，但是我觉得他可以干更大的事业。你没见董加耕的事迹？那是多么伟大的举动。”

盈月老师无言地望着琀妈，欲言又止。

琀妈说：“昆生是个有理想的孩子，他一下子就想通了。他响应了号召，全校都被他的决心震惊了。好多孩子都学他哩。他们走时，敲锣打鼓很热闹。有个领导还来慰问了我们，同我们握手照相。你猜那是谁？”

盈月老师说：“谁？”

琀妈兴奋地说：“是区长呀！”

那天盈月老师和我在琀妈家坐了一个多小时，琀妈一直处在叙说的亢奋之中，几乎不容盈月老师转换话题。我担心盈月老师会恼怒地拂袖而去，因为盈月老师的眉尖已经愈皱愈紧了。差不多天有些发黑时，盈月老师才总算切断了琀妈的话。盈月老师指着我说这孩子想学弹琵琶，我想请你指教她。琀妈牵起我的手略微看了看我的手指，便满口答应下来。

盈月老师说：“那叫她每个二四六下午来？”

琀妈说：“可以。”

于是我们便出来了。盈月老师出门后低声地咕哝了一句。我听清了盈月老师含混的句子乃是“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却为琀妈深深地打动。琀妈荷色的绸袄，琀妈优雅的举止，琀妈美丽的表情，都让我觉得新鲜。而且琀妈还是那样的进步。我把我对琀妈的印象一点点地告诉盈月老师。盈月老师笑笑说：“等你再长几岁，你就晓得琀妈最要命的弱点就是头脑简单。”

盈月老师说这话时，一阵寒风从我们的身后掠过。盈月老师的话也就随风而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我到昆生下放的农场拍专题片，才蓦地想起盈月老师对琀妈的评价。便也是那天，我去看了昆生。

昆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卡”蓝春装，袖口上留着许多粉笔灰。春天的太阳照在他背后碧绿欲滴的田野上。立在这背景中的昆生显得憔悴无比。他的眼睛像他的母亲的一样明亮清澈，这使得他很好地掩饰住了他内心的阴郁。我去时昆生刚刚离了婚。他的妻子也是他当年的同学，回城顶职好几年了。她忍受不了孤独和寂寞，于是分裂了她的旧家，又重新为自己筑就了一个新的。昆生说：“这只是迟早的事。”

昆生领我去了他的家。我不想对一个农场小学老师的家有过多的描述。比起电影中常见的贫雇农的家庭，那自然也还是好得多。只是也只有同他们相比心里才感到几分安慰。昆生为我在屋后的园子里掐了一把鲜嫩的豌豆尖。那悠长的清香使我很容易地往田园牧歌上联想。

昆生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完他又自嘲般地笑笑。

我问昆生琀妈到这儿来过没有。昆生摇头说没有。说完他突然又补了一句：“我妈风光了，可惜我……”

炉子上的饭溢了出来，昆生忙刹住话朝那“滋滋”的声音奔去。

这之后昆生不再跟我提琀妈，只是反复说他已经判给他妻子的女儿。昆生的言语中充满着焦虑。我反反复复地去想他含混之意是什么。终于我想明白了。我为昆生感到哀伤。昆生预感他的女儿有一天会被她的继父奸污。

在春天的阳光下，昆生阴暗的心情被清清白白晒在绿野里。昆生像那绿野中努力操作着的农民一样土头土脑外加一些笨拙。

我想这就是琀妈所期待的伟大么？倒是昆生一再说农场还不错。进了城他反而感到人生太喧嚣更易令人乏味。

我在回城后告诉盈月老师也就是我后来的婆婆，她说：“谁处在那个位子上都会这么说。”

盈月老师是我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她和琀妈曾同是一所高等师范的同学。盈月老师觉得她生活中的每一步棋都比琀妈高上一招。

盈月老师和二儿子也就是我的先生的哥哥住在一起。她的二儿子当年没考上大学，在他欲同女友一道支边时，被盈月老师用以命相拼的咒语留下了。他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女友登上西行的列车。现在回想起他旧日曾觉得惨痛无比的岁月时，他总是朗朗地大笑，笑罢便称赞他的母亲远见卓识。他现在是一个什么局的局长，住着四室一厅的房子。盈月老师一旦有病痛时，他能为她请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品，甚至用他的小车迎出送进。盈月老师气色红润，细皮嫩肉，穿着质地精良的老年时装，一副贵夫人的颐指气使态。她的孙子孙女儿每天上学下学都呼前呼后地叫喊奶奶，相互间开着世上最美丽的玩笑。盈月老师进入晚年后差不多同琀妈断了交往，盈月老师说：“我见她可怜兮兮地守着满墙奖状一盏孤灯心里过不得，好像败了人过日子的味。”

而琀妈也同样忘了盈月老师。我在老早老早的时候，唯一听过琀妈说盈月老师。琀妈说：“她为自己的每一件事都算计得不会有分厘的亏吃。她天天算计怎样才能对自己有好处一点也不感到累，她在这方面是个天才。”

琀妈说这话时，盈月老师家中正天翻地覆地闹得厉害。盈月老师为不许她的二儿子支边设计了几套自杀方案，第一套第二套都被人成功地阻止了，而第三套正在进行时，也就是盈月老师拿了老鼠药要吞饮时，她的二儿子跪下了，表示放弃支边，留在城里。盈月老师大获全胜，而她的二儿子的女朋友也就是琀妈的大女儿却挥泪而去。琀妈将女儿送上西行的列车时，她的女儿已哭得泪人一般。她因为男朋友突然的变卦也意欲留在城里，但是琀妈劝阻了她。琀妈说：“好儿女志在四方，已经决定了的事不要随意悔改。越是这样特殊的情况越是考验你的意志的时候。”

琀妈的女儿便哭着随车而去。火车驶得老远，琀妈才哗哗地流下眼泪，她跟着火车喊了一声：“南生，要多多保重呀。”

同在一个车站流泪的还有盈月老师的二儿子。他的眼泪里除了悲伤还有羞愧。他的女友一直没有理睬他，就连最后，他哭着劝慰琀妈时，琀妈亦昂着头擦干自己的泪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傲然而去。

盈月老师和她的二儿子为这事几乎灰溜溜了好几年。人们戳着他们的脊背鄙视地议论他们。而琀妈，则赢得众人一致的尊敬。琀妈走到哪里，哪里都有热情而敬慕地叫喊琀妈的声音。

我自第一次跨进琀妈家之后，每个星期都去琀妈家呆三个下午，跟琀妈学弹琵琶。

琀妈在我的印象中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形象。她温文尔雅的声音永远使我感到亲切和感动。琀妈的丈夫是个地质工程师，长年在野外奔波。琀妈为了他的事业而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因为他们有五个儿女需要照顾。

我认识琀妈所有的儿女。我和他们都如兄弟姐妹一样和睦相处。琀妈的儿女们都十分敬爱自己的母亲。他们几乎全是学校里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琀妈在居委会里做了个治保委员，完全是义务地工作。每逢琀妈开会或“查火”时，琀妈总是要她的女儿南生也就是后来支边去的那个女儿指教我。

南生那时是个脸上常带微笑，说话轻言细语的女孩。她扎着两根长辫子，走路的步伐和动作都极其轻巧。我记得她害怕世界上的一切小虫包括蚂蚁。那时盈月老师的二儿子时常来找她，有时说话，有时就呆呆地望着她的脸。

一天，我记不得那是哪一年，是春天还是秋天，只记得那是一个下雨的日子。使我记得这个雨日是因为我曾经在雨里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个灰暗的下午，那个灰暗的颜色涂在我的心里直到有一天我自己亦如此这般我才在一笑之中将之忘却。

盈月老师的二儿子来时，琀妈已出去开会了。南生正教我揉弦。她的左手颤动时，肩膀一高一低着，姿势十分好看。她作了几次示范，又点拨了我几下，然后朝默不作声的盈月老师之子偏头笑笑。那小伙子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他热烈地注视着南生一言不发。南生的脸迅速红如晚霞。她显得局促不安。这局面僵持了好一会儿。南生终于低低地对我说：“你到门口小椅子上去弹好么？要反复练，我能听到你弹得好不好的。我们有点事儿要商量。如果我妈妈回来，你就弹北京有个金太阳，好么？”她说完陪我一起到门口，见我坐定，方又伏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帮帮我啊，我挺喜欢你的。”

我不解她如此做的意图，但我却愿意听她的话。我坐在门口反复地弹着，毫不介意房门的紧闭。直到屋里突然传出南生带着恐惧感的“不，不”两声，我才不由自主地对神秘的屋内产生瞬间的兴趣。于是我散乱地拨挑着琴弦，透过锁孔朝屋内窥视。我看见南生一件件脱着她的衣服，最后连短裤衩也脱了，她举起双手，拢起自己的头发，原地转了几圈，嘴里说：“行了吧，看完了吧？”盈月老师的二儿子走过去抱住了她，他微微蹲下身子将脸放在南生的双乳之间。

我觉出自己的心通通地几乎快要蹦了出来。然后我觉得南生和那个小伙子真是恶心之极，于是我放下了琵琶，跑到了外面，任雨滴浇打着我发烧的面颊。

天空灰白灰白的。也许好久也许只一会儿，我听见南生喊叫我的名字。我几欲不理她，但我还是没能坚持得住。南生的声音又尖又脆，充满着焦虑，我从来没听见过她这样的大声。

南生说：“为什么站到雨里面？”

我说：“我练累了，想歇歇。看见一只鸟在飞，我就追着看：为什么它的翅膀湿了还能飞呢？”

南生说：“你撒谎。”

我想了想，还是说：“我没有。”

很久很久之后，我的男朋友也就是盈月老师的小儿子对我提出一个请求时，我微微地吃惊了一下。那时我们的关系已经明确了，甚至彼此已经吻过了好多回。他说他想看看赤裸裸的我，只是看看。说不出为什么很难拒绝情人的这种请求。于是我照做了。我不由自主地采取了南生同样的姿势，我举起双手拢起我的头发，原地打了几圈。他嘴里说着“太美了”而后便拥了上来。很快他的脸伏在了我的胸前。我曾经眼见过的那一幕倏地跳回到了脑间。在我的情人激动不已时我推开了他，而后在他的注视下我从容地穿好衣服，几分钟后我们又相依着坐在沙发上，我告诉了他关于南生关于他的二哥关于雨天的一个故事。

他听后很是惊讶，然后双手捧着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我也知道，南生在去新疆没几年后的一天，突然失踪了。

便是那年的冬季，盈月老师的二儿子同他厂里一个美丽的女会计结了婚。在听到南生失踪消息的一个月里，我几乎隔几天便去看望琀妈。那时我已读了中学，在中学的宣传队里弹琵琶。继续指导我弹奏的老师是歌舞剧院的职业琵琶演奏家。他的《十面埋伏》弹得一点也不比刘德海差，至少他的徒弟我这样认为。他告诉我说我很难成为一个具有专业水平的琵琶高手，因为，我一开始学的指法和姿势都不正确，而我又熟练得几乎定型，改变这一切都很困难。

我初听这个评论时，心灰意冷得干什么都没了信心。我把这事告诉琀妈，琀妈怔了怔方说：“没有想到。”然后又说：“以你的聪明可以干更大更要紧的事，何必非要抱一生琵琶呢？退一步海阔天空哩。”

我的琵琶现已满是灰尘地挂在屋墙角。因为屋子漏雨，墙角潮湿，弦都锈住了。我的丈夫几次提醒我让我处理一下那“鬼玩艺儿”，但我却不舍。它曾经是我少年时代最亲密的伙伴，况且那是南生亲自陪我上街买回来的，每次，我都会因它而想起消失于世的南生。

琀妈的坚强实在出乎人们预料之外。只两三个月，琀妈便从悲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琀妈在会上平静地说：“孩子失踪了，是死是活还不晓得，但活着的人还是好好活，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还是要说好儿女志在四方。”

很多人都鼓了掌，琀妈便是那一年开始了她先进人物的生活。她的照片和事迹都登上了报纸。报纸上的琀妈微微而笑，十分地满足。

那一年琀妈另外的两个儿子一起下了乡。

宜生有几个月里同我往来得十分频繁，宜生是琀妈最小的女儿。那时，她和我一起皆作为留身边的子女没有下乡。

宜生是个性格孤僻的女孩，她几乎没什么朋友。宜生同我在一起时也很少说话，通常她找我只是询问一下毛衣的凤尾花怎么织以及桌布的花边如何钩。后来我们都分别参加了工作，时间长了，宜生同我亦成了陌路之人。

宜生出嫁时是夏初的一日，她出嫁得很是突然，她的丈夫是她的师傅。琀妈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琀妈说：“你是知识分子家庭出生的人，娇骄二气很重，要向工人师傅好好学习，改正自己的不良习气。”

宜生连连点头。送她走时，我感到十分怅然。我觉得事情本不该是这样。我把宜生送到她的丈夫家中，抚着斗室中仅有的一张床想说点什么再告辞。宜生说：“别说什么。我很高兴。我一直想离开那个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妈好可怜。”

宜生就是这么无头无绪地说的。我记得那天她头上别了个红发卡，在明亮的夏日阳光下十分地触目。她的脸红扑扑的，溢着新婚的欢喜之情。

那一天宜生二十二岁，她是家中最后一个离开母亲的人。

琀妈在六十岁时头发才开始花白。她虽然只是在居委会义务地帮帮忙，却也忙得不闲。东家扯架，西家调解，替楼上双职工取粮票订煤，帮对面人家临时照看小孩，寒暑假中且天天泡在青少年之家，为放假的孩子借书还书修补破书。琀妈就像一个世界上最忙的人，很少落在自己的屋。

琀妈的屋里冷冷清清，在冬天里给人一股寒嗖嗖的感觉。

琀妈的丈夫是在七七年死的，那一年他的两个儿子双双考上了大学，其中之一还考了他的母校地质学院。琀妈那天兴奋地上街买了瓶好酒。琀妈的丈夫刚退休，预备在家中和琀妈一起过安静的晚年。不料那天的酒喝得太多，晚上只说了一句“头疼”便不省人事。琀妈和儿子们送他去医院没几个小时，他便在急救室里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那焦黄的脸如深秋里一片枯萎的树叶，飘落在地，尔后永远消失。只是琀妈仍然坚强如故。不知是哪里来的信念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信念使琀妈永远别异于他人。

追悼会时盈月老师说：“该借这个事把昆生调回身边或者把宜生调在附近的单位。”

琀妈摇摇头没有同意。昆生仍回了农场，宜生仍回了远在郊区的工厂。

琀妈在墙壁上挂上了她丈夫的遗像，每天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按自己的意志安详地生活。

次年的春暖花开时日，我从电视里看到琀妈成了市里的三八红旗手。琀妈和与她同样的一些老太太坐在一起，她显得那么神采奕奕，那么地不俗，那么地庄重典雅，恍眼一看，给人一种大学教授之感。其实，琀妈只是一个家庭妇女，一个为四方人士均呼之为“琀妈”的人。

我和盈月老师的小儿子自小是同学。我们的恋爱实在是人所称之的青梅竹马。盈月老师一直很喜欢我，直到我成为她的儿媳妇。盈月老师没有女儿，光光的三个光头儿子，故此，她把媳妇作女儿一样对待。兼之我与她有师生之谊，她待我更是如同慈母，只是她不喜欢我经常去看望琀妈。

我对琀妈的许多做法持不赞同意见，尤其我参加工作之后。我深知一个工作地点或工作性质的差异对一个人一生成就的大小起着怎样重要的作用。比如盈月老师平庸无奇的二儿子和才华逼人的昆生。所有认识盈月老师二儿子的人皆惊异：想不到他能混到这种地步。而所有认识昆生的则皆感慨：真是可惜了一个数学天才。

但我仍为琀妈表现出来的气质所吸引。我说不出那种东西，只是觉得在同琀妈倾诉什么时恍若心灵在那一刻表现出一种纯净。琀妈举手投足无不给我以高尚之感。我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把琀妈言谈时比划的手势用“高尚”二字形容，仿佛除了那我再找不出更为合适的字眼。那种东西，是我在盈月老师那儿永远找寻不到的。虽然她俩是同学同乡，家庭背景和个人的经历也都大同小异。盈月老师不知何故无不表示出一股子小市民的气派。

用琀妈的话说是“算计”，而用我的先生的话说则是“讲实际”。

但我宁可背叛我的先生而信任琀妈。

我和我的先生在他大学毕业的前夕结的婚。我的父母曾一再反对这个时间，不断地诘问我为什么不等他有了一份可靠的工资收入再组成家庭。我说盈月老师说为了不让他分去外地而打一道保险绳。当然盈月老师的主意也得到我的十二分赞同。我的父母自然被说服了，一再称妙妙妙，只是在我告诉琀妈时，琀妈笑笑说想这种主意是她拿手好戏。我默然认可。其实我已知道，我先生的系里已暗中透露给他留他在本校的消息，完全不必如此匆忙地举行婚礼。没有办酒席也没去旅行度蜜月，只是去进行了登记，然后在我原先的房间将小床换成大床，就这样随意地简单地丝毫不给我以回味地开始了我崭新的生活。我新婚的丈夫只同我厮混了三天便回到学校。

好几年后的一个刮风的下午，盈月老师在给她的妹妹挂电话谈她妹妹的小儿子的婚姻时说：“找个理由让他显示出必须马上结婚，一切排场都来不及操办，这样起码你能省下几千块。”

我听了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好久，似乎一时间手足发软。我想原来如此。

琀妈的二儿子蜀生毕业时被分到了青海一个叫什多龙的地方。这名字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而且至今也没能在地图上找到这三个字。琀妈只说那是在昆仑山之东的高原上。琀妈说这话时泪水盈盈。我很少见到那时节作为先进人物的琀妈如此神情。但琀妈的确在我面前表现出了她的脆弱，也许那时是我已长大了且做了记者，琀妈不再把我当小孩子之缘故。

蜀生是自己要求去的什多龙。蜀生学习的专业似是地球物理勘探之类。他的父亲学这行一直在海南岛那边忙碌，而蜀生却走得更远。蜀生是学校学生会的一个学生头目，他总是很严肃很一丝不苟，给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的同学嘲笑他，都在背后说他一定会留校任教的，要不然他积极是为了什么？却料不到蜀生却选择了什多龙，这个没人愿去的什多龙。一时间议论声如潮鼓岸。蜀生依然不苟言笑。没能有人猜透他到底作何思有何想欲何为。而我却推测他如此这般只是为一个善良的愿望。因为琀妈教导出来的儿女都是理想主义者，都有那种为精神上的什么东西而勇于奉献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的气质。有琀妈这样的母亲才有远在什多龙那个高原上的蜀生。

只是蜀生是琀妈最喜爱的儿子，琀妈曾表示至少身边要留下他来。琀妈委婉地将这个意思传达给蜀生后并未想到过他的背叛。蜀生背着琀妈写了申请，待事情进行得几乎能见到结果时，蜀生才开始作充分的准备来对琀妈做工作。

琀妈却一眼看破了他。琀妈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别拐着弯说，你还是让我听个明白的话。”

蜀生一下子流了眼泪。蜀生说：“妈妈，对不起，我辜负了您。我已经报名去青海了。”

我相信琀妈听了这个消息一定非常吃惊，甚至将她的痛苦都流露到了脸上。要不然蜀生不会来找我去帮忙安慰他的妈妈。蜀生并且说：“要是妈妈想不开，拼命拖我的后腿，你说我是不是该收回我的申请？”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你哪里还有退路可走？在作这个申请之前，你若真为你妈妈着想，就该事先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我说完又想了一下，方道出我的真知灼见：“琀妈绝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我去琀妈家时，蜀生惴惴不安地跟在我的身后。不料琀妈却安详地坐在床上缝缀着什么。我未来得及开口，琀妈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什么都别说。给我帮下忙。这是蜀生他奶奶给他爸爸买的皮裤，预备他在野外用的，结果他一直在海南，没用上。正好叫蜀生带上。蜀生瘦，你替我缝窄一点裤腿。”

琀妈的话没说完，蜀生便扑过去像个小孩子那样哭了起来。

琀妈说：“蜀生，你放心去好了。你有出息妈妈高兴。妈妈养儿子本来就不只是为自己养的，自然是为这个国家养的，妈妈没那么自私，硬留你在身边。你放心好了。”

我离琀妈是那样地近，清楚地看见她是怎样柔和地宁静地说出这样一段类似豪言壮语的话。而琀妈却不是刻意为之，那原本就是琀妈的理想，一以贯之地支配着她行动的理想。

那天我在琀妈家呆得很晚，我帮琀妈改好了裤子才离去的。

蜀生送我回家时叮嘱我多多地照顾一下他的母亲。最后他在同我握别时凝视着我好一会儿，轻叹了一声：“可惜……”

蜀生的轻叹使我心跳了很久，那未尽的含意仿佛一起牵到了青海，使我无端地对那边多出一丝挂念。

不巧那晚上盈月老师一直在等我。她和我的先生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奇怪我的迟迟不归。盈月老师希望我能去采访一下外语学校的校长。因为她的大孙子想要考入那所学校。而我却一直拖延着没有照办。

我进门时他们母子二人都站了起来。盈月老师说：“去采访陈校长了？”

我说：“没有，去琀妈家了。蜀生要我帮他劝劝他妈妈。”

盈月老师的脸色有些变了，而后她满是讥讽的笑意浮了出来。盈月老师说：“你大概后悔没嫁到她家去吧？”

我吃了一惊。因为盈月老师还从来没有这样贬损过我。惊讶之余，或是蜀生手掌和双眸的柔情尚涌动在心间，或是为我先生的沉默而斗气，我说：“如果不是你们为了省钱催得厉害，我有可能嫁到她家。”

我说完这话见到盈月老师和我先生的脸都发白了。

差不多从这天起，我同盈月老师的关系便处在了尴尬境地。幸而有婆媳是天敌这一理论的流行，使盈月老师和我都觉得算不了什么。

倒是我的先生为那话忧心忡忡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忍受不了煎熬而询问于我。他说：“你真的那么想的？”

我笑了，非常认真而诚实地告诉他说那只是气话。因为没有人能比你更适合我，我们彼此情投意合，因此生活一直十分和谐快乐。

我的先生这才放心。他说：“我也想过了，你怎么离得开我呢？”

是的，他说的全是实话。我深知我自己的弱点，我绝不可能去同志向远大的蜀生结婚。尽管因他表现出的依恋使我牵挂于他，但我却并不爱他，或者说不敢爱他。这种不敢倒不是已婚这个原因，而是不敢承受未来生活漫长的艰难、痛苦和别离。内心里拥有了这份胆怯即使面对一个再了不起的男人，也无法产生出情感上的冲动。毕竟我不是琀妈，亦不是琀妈的方式教导出来的人。我正视生活的现实。我必须考虑我这副柔弱的肩膀能否承担得了琀妈那样的理想、责任、义务以及由此带来的孤独和寂寞诸类副产品。

正是因为这些，才使我虽然同琀妈的儿子们亲密相处友好往来甚至被他们喜欢且得到过某种暗示，但我却不曾爱上他们中的一个。

我充分地认识我的渺小和软弱，并小心翼翼地保留着它们，以过一份安静的日子。

蜀生很快便有事迹见报，我们全家都读过，读罢也就笑了笑。

而琀妈则欣喜地将那份散发着油墨芬芳的报纸置入了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那里装着她早年的一点首饰和她后来的一些奖章。

琀妈好多年一直住在一幢老式的房子里。这房子住了五户人家，琀妈占据其中的两个大间和一个小间。旧式的房子占地面积大，房间却不多，整个城市都在陆续地拆除它们而一律地盖成密如蜂巢的单元楼。琀妈居住的房子很快便到了它寿终正寝之日。

搬家的时候我和我的先生都去帮了忙。便是在那时，我们听到了琀妈又一个儿子即将远行的消息。

宁生说他将去的地方是热带植物研究所。它坐落在偏远的大西南一隅。宁生自嘲般地笑笑，说：“没办法，学的是这行。”

宁生是硕士。他是琀妈家学历最高的人。他一直在外读书，只是每年寒暑假回家看看。他的女友是他插队时的同学，一口气等了他七年。等来的却是离她更远的消息。

琀妈说：“要他回来干什么呢？这里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琀妈说这话时不带一丝伤感，似乎她在宁生上学的头一天便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的专业只能在远方。

宁生报到前回家休息了一些日子，他安排这么长的时间一是想慢慢地说服琀妈，二是想把婚事办了。不料琀妈豁达而坦然地接受了这一事实。琀妈说她既然爱她的儿子也自然爱他的这一选择。

倒是宁生的未婚妻痛不欲生。七年的分离之苦原以为随着宁生的毕业而结束了的，不料却又是一个新的漫长的别离开始。她几番找琀妈哭诉希望能借助琀妈的力量留下她的未婚夫。琀妈在她刚刚搬入的狭窄的过渡房间里收收捡捡并长一声短一句地劝慰她未来的儿媳。房子只有十二个平方米，琀妈处理了许多旧东西，再又将必用的又不好置放的家什叠摞起来。空间小得不容来客。倘若琀妈的儿女们一起回到这里，那么琀妈只好将他们一个个吊起来。这是琀妈笑着说的俏皮话。单位房管处给了琀妈回迁证，新楼盖好后琀妈将得到其中的两房一厅。

宁生的未婚妻不断的哀泣声终于使心情愉快的琀妈不耐烦了。琀妈以她少有的严厉语气说：“男人最要紧的是什么，你晓得不？是事业！家庭得摆在后头。事业是男人的骨头架子，没有事业，他只是一摊烂泥。但是没有爱情，他无血无肉瘦骨伶仃却还是立在那里。你若嫁给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那是你的福。你一生脸上有光。他如果光晓得跟你过日子，活得行尸走肉一般，你未必心里就开心了？舒服了？”

那女子被琀妈训得一怔一怔的。她终于止住了哭，只是很响亮地回了一句嘴，然后掉头而去。她说：“那些生活得很幸福的女人，她们的丈夫都是行尸走肉吗？”

宁生的未婚妻好久都不露面了，甚至宁生出发的那天，她也未去。

琀妈面对着神情沮丧的宁生，轻蔑地一耸鼻子，说：“不过一个俗女子！”

然而两个月后，那女子竟只身南下，携了她全部的行装和一张户口转移单奔到了宁生的身边。

为了这个，琀妈逢人便说：“年轻人不能光顺着宠着，还是得训，得骂，瞧，这一骂一训，她倒醒过神来了。”

在夏天炎热的季节里，我被派到地区记者站两年。那个夏季格外地闷格外地令人发躁。我接到这个通知曾呆呆地苦思了一天，又在一个僻静之地作了许久的徘徊。我去的那地方离家很远，回家一趟得两天一夜。长途汽车起早摸黑地跋涉，人被颠簸得不成人形。想到这些我便不寒而栗。我在城外的河边荫凉下长吁短叹，我想只身漂泊在外将会有怎样的凄清和忧伤呢？

我真想对我的总编辑说我不想去。

我的先生自然也不愿独守空屋，他说是不是找找门路换个地方。盈月老师闻知急忙打了电话，她说她有个学生是我的领导的亲戚，可需她登门一访？

一想到主意是盈月老师出的，我便回绝了。我不由自主去了琀妈那里。我什么也没对琀妈说，而琀妈也未对我讲什么。她只是拿了蜀生在什多龙的照片和宁生在西南绿树丛中的照片。琀妈眉眼间皆溢出欢喜。然后我们叙了叙家常，就这样。

出琀妈门之后，我擦了擦闷在她的小房间里流出的满身大汗，浑身仿佛一松。我想比起什多龙，那里可谓近了。再说即令是苦是凄清是艰难，此生尚未品尝过，何不一试呢？

很简单，我就这么去了。

一去即是两年整。

当我重新返回都市时，我容光焕发。走在花团锦簇五光十色的大街上，我的心里充满了信心和沉着，往日的轻浮和虚荣在我身上已荡然无存。我知道我已属于这个社会成熟的人群之一员，浅薄和幼稚的女孩已经远离我了，她只是我照相册上掀过去的一页。

我的先生十分惊讶我的巨变，然后他笑说怪不得以前要学生都下乡呢。你现在不是我的小姑娘而是我的小妇人了。我对他的评价非常满意。我在两年前出门时也未料到后来的变化，我真正认识到，人的经历最能塑造人的内心，也最能左右人的情感。复杂的经历是一个人的财富。

盈月老师在听我大谈自己的感受时曾嗤了我一鼻子。因为她对我越来越不满意。她认为我如果再不给她添一个孙子或孙女儿就实在不像个女人了。

我想她说得对，我和我的先生便努力地去满足她这个愿望。

带着一个女人成熟的情感和两年里所见所闻，我去看望了琀妈。

琀妈明显老了，憔悴的脸上呈现出淡淡的忧伤。我惊讶琀妈怎么还住在过渡的房子里，琀妈自己也惊讶。

琀妈静静地听我讲述，我预料中的她的兴奋她的惊奇她的大笑等等诸多表情，她一概没有表达出来。她仿佛被一个念头缠绕着，使得她的思绪游走得很远很远，只留给我恍恍惚惚的目光。

我扫兴而归。

这一年的冬天大雪翻飞。昆仑之东的什多龙冰层坚如岩石，漫天上下，苍茫混沌。据说出门片刻眉毛结霜，还据说野外小便，尿柱成冰凌。而同一时刻，西双版纳却依旧绿意葱茏，如春常驻。

我想，琀妈心里和脸上的冰霜大约是在这个冬季凝成的。

昆生和蜀生一家都回来过年了。兴奋过度的琀妈在此前携了回迁证去单位房管处询问什么时候搬迁。新房子早已建成，人们大多已陆续搬回，琀妈一直在静候通知。通知却如消失的南生一般，杳无音讯。

房管处所有的人都笑容满面。笑完，一个副处长模样的人说：“琀妈，您是老模范老先进人物了。现在住房非常困难，许多年轻人结了婚仍挤在集体宿舍，一道布帘，两对夫妻，您说这哪是人道？我们想，您现在一个人生活，一间房子足矣，腾出两室一厅可安排更困难的。您是大家所敬重所崇拜的母亲，为了那些年轻人能过上正常家庭的日子，暂不回迁吧。”

琀妈怔住了，却又无言以对。是的，她只是一个人，她的儿女皆在外面，她怎能占据偌大房间而眼睁睁看着年轻人们两个家庭居一室呢。

琀妈默默地走出房管处。走进家时，琀妈才感到嗖嗖的凉风。她想天要下雪了。

昆生和蜀生为这事仅只叹了一息，什么也没有说。倒是宜生叫了一遍。宜生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妈妈只一个人，但是妈妈的儿女还要回家探亲，探亲就得家里住宿，这一个小房间，叫人怎么回来？”宜生还说：“妈妈你以为你贡献了这套房子就解决问题了？何况，这套房子真能分给那些困难的人头上？”

琀妈仍然无言以对。她对房管处和对儿女都无词辩解。

我不知道琀妈一家是怎么拥挤着过年的。初四我到琀妈家拜年时，她家里的气氛十分不好。蜀生和他的妻子——一个秀气的西北女孩正在打点行装。蜀生说他明天即返青海。

琀妈用手绢沾着眼角，满脸写着哀愁，乞求地望着她的儿子。模范的琀妈先进的琀妈英雄的琀妈所有这些荣誉带给琀妈的气派在这一刻一扫而尽。我想起盈月老师，我临来时，满屋的儿孙正在她的统一指挥下包饺子，录音机里放着全家人吃年夜饭时的现场录音，宽大的客厅里空中挂着红红绿绿的纸带和彩球。孙子们皆叫盈月老师为“老祖宗”，盈月老师便以贾母的慈祥口口声声地叫着：“乖——”

我问蜀生：“为什么走？”

蜀生淡淡一笑，说：“家里不好住，大哥一家也在这里。大家不方便，而且……而且也有了一点不愉快。”

琀妈便伤心万般地道：“是妈妈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

蜀生说：“妈妈别难过，你对得起任何人，只有别人对不起你。”

蜀生带着浓郁的惆怅和伤感走了。他来回的路上花去了十天时间，而在家却只住了四天半。

我再一次去车站送了他。我相信这次探亲的阴影将会长久地笼罩在蜀生的心头。

我对蜀生说：“你母亲奉献得太多了，而需求一方是无止境的。”

蜀生想想，微一点头，说：“的确如此。没有人再会重蹈其辙。”

我在回家的途中使劲地想着蜀生的话，想分析出他的“重蹈其辙”的弦外之音，但我没能分析出来。

直白的理解便是，因为有了琀妈，便不会再有琀妈。

昆生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在他的弟弟蜀生西去后的第十一天，颤抖着手将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在离婚申请报告上。当天晚上，他便回到他的农场那间凌乱的小屋。

据我所知，琀妈在这个日子里从早到晚坐在窗前，两眼呆呆地望着外面灰白的天空和落尽树叶的干枝桠。

不仅仅是在沉思默想。

这个冬季骤然改变了琀妈。

春天没有过完琀妈的头发便全部白了。琀妈已将她人生中最辉煌的历程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阵赞颂地走完了，然而她的人生之路尚还伸展在沉沉的未来之中。居委会没有了“查火”的事儿，青少年之家也在说不清的哪一年停办了，居委干部纷纷地拿起了国家工资，愿意干的人渐渐增多，而且年龄趋于年轻。老迈的琀妈茫然地看着这一系列的变化。终于有一天她发现她已无事可做。

何况，琀妈再也没有可以送往远方比如青藏比如边疆比如乡下的儿女了。有可能引起轰动效应的一切元素都已消失。琀妈就只是寂静的琀妈。

她的儿女们轮流着在每年的春节看望她一次。有时，逢有意外的事或许不回。大约蜀生因单位正紧张着分住房有一年未回，还有宁生因陪参观的外国人也有一年未回。琀妈有了四个孙子外孙，其中两个她甚至从未谋面。

日复一日，人们都在将琀妈遗忘。

被逐渐遗忘的琀妈便穿着她常穿的紫衣坐在楼房走廊的尽头，琀妈搬迁过渡到这儿就再也没能搬走。她知道她只能从这儿过渡到人生的彼岸了。她无奈地散发着她的阴郁和惆怅，亦把她的寂寞和凄清传达给每一个看见她的人。她很少说话，仿佛这辈子的话业已说尽，或是她自觉对此一切已无话可说。

我去看望她时，心里总翻腾着难言的酸楚，我说：“琀妈，您说点什么行么？”

琀妈说：“说什么呢？”

是呀，说什么呢？

琀妈最后一次被人请上荣誉的高台，是在蜀生成为全国劳模之后。但这时的琀妈却已尝尽苦头。经济的拮据（琀妈完全靠儿女寄生活费生存），住房的窘迫（琀妈因为房小而永无同儿女团圆之日），生活的艰辛（琀妈什么都得自己动手，甚至买煤买米都得同小保姆一起搬上搬下），病痛的折磨（琀妈因无公费医疗，又吃不起日渐高涨的药，只好以静养抗病），等等等等，无数无数实际的具体的生活日夜困扰着琀妈。一年，然后又是一年。

我说过，人的经历是最能塑造人的。人的生存环境和条件以它默化潜移的姿态将人的心态、性格和好恶一一地改变。

这之中当然包括琀妈。琀妈于是说了实话。

我的婆婆盈月老师一提起琀妈便像是说隔壁的傻瓜，满嘴脸皆是讥笑和鄙视。这些东西都是早些年别人给她的，仿佛她想在她有生之年里再将这些转给琀妈。事实上，不光她，别人，包括许多少年时十分敬重琀妈的人也都如同盈月老师一般。我问我的先生，琀妈和他的母亲盈月老师哪个的人生观更有价值呢？

我的先生沉吟片刻，答道：“各有所短。”

这个回答很令我惊讶，我请他详说。

我的先生说：“琀妈把人的生命看得太伟大，而我妈把人的生命看得太渺小，琀妈活得太空泛，我妈则活得太委琐。”

我说：“你这是典型的中庸之道，耍滑头。”

我的先生哑口无言。

我和先生说这番话是在秋日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外面的电视机中传来晚间新闻的音乐声。我知道，这个时刻的琀妈一定还坐在走廊尽头，任月光映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庞和她褪了色的紫衣上。那时的她或许像一尊塑像，也或许像一个幽灵。

邻居都说一定要到万籁俱寂，四围漆黑，整个人间都沉入梦中时，琀妈才会缓缓地站起，慢慢，慢慢地踱入她的小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云淡风轻：方方短篇小说选/方方著.—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4

（华语短经典）

ISBN 978-7-5675-5012-4

Ⅰ.①云… Ⅱ.①方…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72596号

云淡风轻

方方短篇小说选

著　　者 方方

策划编辑 王焰 许静

项目编辑 储德天

审读编辑 章悬

责任校对 王丽平

内文设计 崔楚

封面设计 吴元瑛

出版发行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社　　址 上海市中山北路3663号　邮编 200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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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者 上海印刷集团有限公司

开　　本 787×1092　32开

印　　张 6.625

插　　页 4

字　　数 125千字

版　　次 2016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6月第1次

书　　号 ISBN 978-7-5675-5012-4/I·1505

定　　价 32.00元

出 版 人 王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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