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吃草

西西　著

何福仁　编选

目录

序　散文里一种朋友的语调

上编

造房子

答问

羊皮筏子

交河

店铺

狒狒

家具朋友

羊吃草

看猫

石上

外面

彩虹

邻居

好重

接异

快乐

谷熟

门神

上学记

卡纳克之声

下编

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2666

德语课

肺片

礼节与权宜

历史的“是”与“不”

农业展览会——多声道的场面描写

香斗

怡红院的室内设计

从一帧剧照看《赤壁》的室内设计

在书房里玩隔间游戏

家具清单

素墙

拟仿物

魔镜

以色列一周记

五峰园

半园

何园

曲园

听枫园

个园

艺圃

散文里一种朋友的语调

何福仁

一

我想先从写坏了的散文开始，不是汉语的，而是英语。亚瑟·克拉顿-布洛克（Arthur Clutton-Brock，1868—1924）晚年谈英国的散文（On English Prose），指出英国人对散文有一种偏见，以为接近诗的最好；这是把散文当成诗的穷亲戚。然后他指出英国散文两大毛病，其一是卡莱尔式的文风，作者用一种高昂、声嘶力竭的声音说话，把写作当成演说，一味炫耀口才。其二，则是作者好为人师，任何时候总有一些道理要讲，总要教人一点什么。前者可怕，试想想，走下舞台，仍然用高八度音阶的嗓门说话，不是很可怕么？后者则属可厌，他有教无类，硬把所有人都塞进他的门下。

何以这是写坏了的文章呢？毛病在两者都出诸一种俯视众生的姿态。那个说话的我，是大我，是超乎众人的我。他们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高高在上。他们无视任何场合、对象，永远用那么一种自我中心的腔调说话。他们并不会和朋友闲话家常；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朋友，不见得需要朋友，朋友都变成听众变成学生了。可是这种说话的态度，久而久之，结果是平白、切实的话再不会说，话里总要加添许多装饰、戏剧式的东西。

这位学者的见解，我并不完全同意，但令我回过头来思考。因为与上述二者不同的，合该另有一种常人的态度，那个说话的我，既不自以为高于其他人，也绝不低于其他人。这个说话的“我”，是“众我”之一，说者听者平起平坐；而说话的语调自然而亲切，一如朋友。当然，对某些扭曲的现象、事态，谈起来，言辞也会变得严厉，彼此彼此。其实朋友交往就是这样，有时可以发发脾气，只要不是乱发就行。谁会喜欢和一支永远摄氏二十四度的寒暑表做朋友？于是，这就有了对话的可能。

平素我们会听听讲演，时而希望获得高人指点，但作为文明的成年人，我们更多的时候倒情愿和朋友闲聊，那是我们更珍贵的、常态的情感生活。朋友之间聊什么，可以有特定的话题，那是讨论，一旦煞有介事，嘴巴和耳朵都会认真起来；但更可以没有，那就果然是闲聊了。总之朋友不是工具，不是可以利用的资产。如果谈的是趣闻，乐得彼此分享；苦事么，何妨互相分担（苦事、惨事，奇怪我们喜欢演说、喜欢讲道理的伟人仍然会用“分享”一词）？在谈话的过程里，有交流，眼神的，心灵的，真好，因为说者不是紧握拳头，站在讲台上，说而且演，而听者无需仰起头来，乖乖把手放在膝上，装出聆教的可怜样。

朋友有时会自嘲，偶然又会调皮地自夸，有时会流露自己的缺点，会把偏见告诉我们。但无论他说什么、怎么说，我们都很清楚，他不是完人，我们也不强求他是完人。只要他的精神健全，没有罔顾一般的道德准则，那就行了。对导师，对精神领袖，我们才有更高的道德要求。他并没有假扮神童，长大了竟然也事事精通的意思。散文家而没有两三种一偏之见，还是散文家吗？“我”而没有若干特殊的好恶，那还是“真我”吗？有时，他的确有所观察，有所心会，有些妙趣的想法，这就更好了。好的朋友，像一面镜，不是变形的哈哈镜，令我们看见自己，令自己反省、进步，令我们成为真正的自己。

二

散文里最重要的人物，——如果有人物，就是那个表述的“我”。这个“我”，也许根本不出场，但一椅一桌，莫不通过我的观察，我的选材，用我的声音表述。当然，在小说里，叙事的“我”，不一定是作者本人，那可以是角色扮演，即使那个“我”用上作者的名字，也不一定就是作者自己，真真假假，那是有意的颠覆。照热奈特（G．Genette）的说法，小说叙事的mood和voice是有分别的，试以西西的小说《肥土镇灰阑记》为例，mood是元朝的五岁小孩，voice却是出入古今六百岁，有现代意识的成年。散文里的“我”则甚少这种变异，如果有，那就靠近小说了。

朋友要我编选西西的散文，并且谈谈读这些散文的感想，我想这个“我”是关键词。我同时想到，我应该尝试用一种比较放松的腔调。克拉顿-布洛克抱怨英国散文的疯牛之疾，汉语的散文又岂能免疫呢，那种装腔作势的架式，加上一味美化自己，往脸上贴金的散文其实到处为祟。但香港散文的特色，而且是好处之一，也可能是过去跟其他地方的汉语写作不同之处，即是叙述时一个平视的“我”。追溯起来，这大抵和现实环境有关。我们都是移民，分别只在新旧，有些初来，有些父亲的父亲就来了。在英国人治下，早期这个“我”，既内望，又外看，也许并未成形，还不完整，但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相对的比较自由、开放，没有一个我们必须膜拜的偶像。许多在其他地方受禁制的讯息、书籍，这里都可以看到，这也塑造了“我”的视野、品性。然后，大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吧，日渐长成，既不得不受外来大气候的影响，——这令我们谦虚，又不得不依靠自己，摸索，琢磨，然后获得自己的声音，一种不亢不卑的声音。

说话的环境也产生作用。香港散文有一个特殊的场域：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兴盛起来的报章专栏。早期的报章副刊称为“谐部”，以别于正论的“庄部”，目的是表现日常生活的情趣、调剂现实的种种压力，当然，也显示它并不是主角，像粤剧的丑生那样，可以插科打诨（我少年时看过梁醒波的表演，连生旦都跟不上）。可这么一来，副刊专栏一直成为自由抒写的空间。部分专栏作者不忘对现实政治的抒发，或讽刺，或寓言，往往也不乏文学的笔法；更多的，则是对自身生活感受的刻画。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整整数十年，香港报章的副刊，百花齐放，各式纷呈，曾是我每天的精神食粮。我一位朋友多年前移居外国，他最怀念香港的，是早餐时一杯鸳鸯，摊开几份副刊，叩访上面熟悉的作者一个个划定的房子。黄昏时，还有一两份晚报。每天看，长期看，他觉得这些作者像朋友，他都熟悉。

三

西西大部分的写作，都先在报章、杂志上发表。散文往往以专栏形式，刊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有的写生活，有的谈阅读、谈画、谈音乐，或者一段文字，拼贴一幅画，以至应邀专谈足球等等。无论是什么特定的栏目，那始终是我们熟悉的，一种平实、朋友家常的语调，这语调亲切，富于情趣，时见独特的角度、奇妙的想象。这种笔调，和她的小说、诗，无疑是一脉相通。她绝少激昂慷慨，侈谈什么救国救民，她甚至不用感叹号（台湾的杨牧也不用），偶然出现一两个，原来是报刊的误植。这种语调的作者，有他自己的看法，兴趣极广泛，并且转益外国最前卫的养素，却不会以为长于执笔写字，就同时精通政治经济，以及一切令人肃然起敬的东西。记得五十多年前，家父在新界乡下教书，晚上经常有村民来访，神情腼腆，原来是请求家父读信写信，同时就询问他一些其他的意见。一次两夫妇到来，谈不两句，女的号啕大哭，原来他们的牛病了，请教疗法，结果大失所望。父亲说：我怎么会懂？你们养牛，不是应该比我懂？这给我很深刻的印象。到大家都会读书了，到访的就不是学生，而是朋友。

运用朋友的语调写作，绝不等于可以胡言乱语，想到就说。我手不等同我口，出口成文的说法，是简化了汰选、转化、整理的过程。这过程，容或熟而生巧，但熟得过了头，反而变得油滑、陈套。然则平实的语调，尤其需要别出心裁的角度，言人之所未言或者少言。我们很难说西西某些句子写得特别好，某些段落是金句，不是这回事，她并不炼字，要炼的是意，是整体。那是另一套美学。试看这两段：

更多的时候，我们互相静坐不语，当我从书本上抬头，总看见你或近或远，对我凝神看望，而且目不转睛。多么明亮美丽的一双眸子，充满感情、善意。你在想些什么？我无法知悉。我在想些什么，你也不会知道。我在想，是什么机缘，让我们可以在当下这宁谧的环境里相遇，彼此认识，成为异类的朋友？世界多么辽阔，世事多么纷乱，我们却在地球的一隅，面对面，彼此无话，其实也无需说话，让时光渐渐流逝。但这样和谐的日子能够延续多久呢？大花呵，人生苦短，猫生也不长。你忽然已经十五岁，相当于我们人类的七十五岁，你竟然已比我还年长了。我们早晚都会归于尘土，不是消失，而是变换形态，变成别的东面，成为雨滴、沙粒、微风，活在其他人的记忆，然后，连记忆也变得不可靠，没有了。

我喜欢猫科动物，喜欢猎豹、花豹、金钱豹、雪豹，我喜欢你的近亲：老虎。你们都有明亮美丽的眼睛，像碧玉、翡翠，像琥珀、蓝宝石，甚至像钻石。而你，你的眼睛就是猫眼石。我常常想，宇宙间的宝石就是你们的眼睛化成的，其中蕴藏着你们不朽的灵魂。大多数的动物都有奇异的眼睛，例如狐狸、青蛙、狼、鹰、企鹅、海象，甚至八爪鱼。但你们的眼睛特别动人，因为会闪烁变幻。如果所有的猫科动物都闭上眼睛，世界会变得多么荒凉。

——《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本来想截取其中的一两句，看来看去，还是放弃了。这本书，上编从西西已出版的散文集选出，下编虽先后在各地报章、杂志上发表，但从未结集。换言之，我其实只编了半本。我的解释是，上篇可以结交新朋友，下篇则是给旧朋友的惊喜。如果新旧朋友都不满足，那只能怪编者自己；补救之法是请去寻找原装的版本。这其中我特别选了些篇幅较长的文章，像《上学记》、《卡纳克之声》、《以色列一周记》等等，让熟悉她的朋友，看看她如何细致地处理不同的题材，那是她精神饱满时的面貌。

上编

造房子

我的朋友说：你一定是喜欢密西西比河了。我说：嗯。我的朋友说：你一定是喜欢陕西西安了。我说：嗯。我的朋友说：你一定是喜欢西西里岛了。我说：嗯。我的朋友说：你一定是喜欢墨西哥和巴西了。我说：嗯。后来，我的朋友不再说什么你一定是喜欢圣法兰西斯·阿西西了等等，我也不再“嗯”了。

我的朋友大概不知道我小时候喜欢玩一种叫做“造房子”又名“跳飞机”的游戏，拿一堆万字夹缠作一团，抛到地面上画好的一个个格子里，然后跳跳跳，跳到格子里，弯腰把万字夹拾起来，跳跳跳，又回到所有的格子外面来。有时候，许多人一起轮流跳，那是一种热闹的游戏；有时候，自己一个人跳，那是一种寂寞的游戏。我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常常在校园里玩“跳飞机”，我在学校里教书的时候，也常常和我的学生们一起在校园玩“跳飞机”，于是我就叫做西西了。西是什么意思呢？有的人说是方向，有的人说是太阳沉落的地方，有的人说是地球的那一边。我说：不过是一幅图画罢了。不过是一个象形的文字。“西”就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孩子两只脚站在地上的一个四方格子里。如果把两个西字放在一起，就变成电影菲林(1)的两格，成为简单的动画，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在地面上玩跳飞机的游戏，从第一个格子跳到第二个格子，跳跳，跳跳，跳格子。

把字写在稿纸上，其实也是一种跳飞机的游戏，从这个格子开始跳下去，一个又一个格子，跳跳跳，跳下去。不同的是，儿童的游戏跳飞机用的是脚，写稿用手，爬格子是痛苦的，跳格子是快乐的。

朋友之中只有阿赢一个人称我阿西，这时候，跳飞机的女孩就被她罚站在一个四方格子里不能动弹了。有些刊物的文字是横排的，于是，跳飞机的女孩只好变作螃蟹了。

我的朋友说：你一定喜欢西西弗斯了。我说：嗯。我的朋友说：你一定是喜欢西班牙和西印度群岛了。我说：嗯。经过任何学校的校园，我总要看看地面上有没有画上一个一个白线的格子，有没有人在玩跳飞机呢？那是一种热闹的游戏，也是一种寂寞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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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菲林：即胶片。

答问

如果你问我这里的冬天会不会下雪，我说，我实在是很喜欢吃雪糕的。你问我会选择什么内容的冰淇淋。我说，既然有一种叫花生，我喜欢花生。你问我，喜欢花生的拉纳斯还是喜欢花生的露西。我说，喜欢蛋脸的查理布朗的风筝。你问我，为什么他的风筝一直很倒霉。我说，市场的霉菜如今是一块钱一两了。你问我，学校里的数学是否仍是一斤十六两，一码三尺。我说，是一米等于一百个厘米，一个千克等于一千个克。你问我，一千个人住在一个地球上是否很寂寞。我说，该好好地把寂寞藏在一个瓶子里，免得被坏环境染污了。你问我，一个不碎的瓶是否也可以当皮球来踢。我说，现在的脚都已经变为车轮了。你问我，法拉利美丽还是马莎拉蒂美丽。我说，我比较关心的一个名字叫马蒂斯。你问我心的形状和颜色。我说，矩形应该是四平八稳的。你问我，四和死是谐音，有什么办法可以破除迷信。我说，支持我活下去的，也不过是远方一寸的草地，和一个会叫我早上起来的闹钟。你问我草地里的蚱蜢是否比一只蜜蜂聪明。我说，李清照的词说的是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你问我，愁字的笔画是多少。我说，我们必须努力把这个字忘记。

羊皮筏子

夏日的一天，她第一次乘坐羊皮筏子。筏子还没有下水，她瞥见一个瘦削的戴帽青年掮着它从村落中出来，起初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见一个人在田间步行，担着四方形的大框架，仿佛卖杂货似的。待得临近，经过观察，才醒悟是羊皮筏子。整座由木头搭成的框架上，已经扎上了羊统，一共十五个，羊头和尾巴都不复见，只留下一只只脚。浸制过的羊统，使人无法联念羊只原来柔软的体质，竟像面对一个个风干了的大葫芦。筏子显然不重，担着它的男子步履轻快，只用一支桨套进框架的绳段缝隙，就掮抬起来，桨的把手一端还垂悬了三个枕头大小沉沉的布袋。

我们的祖先看见落叶飘浮水面，刳孤木为独舟，用来渡河。不过有时大原木不多，倒树艰难，就把许多小一点的木头捆扎起来，成为木筏。她见过木筏，甚至那些没有紧扎的木料，自上游某处，放排流下，聚在岸边，少年们就跑到木上奔走嬉戏。她看见过如今浅河上的胶筏，是塑料的长管，五、六支扎在一起，浮在水上，渔人就和鸬鹚蹲坐上面。有一次，她还看见竹筏，甚至有人只踩踏一支横竹，渡过宽阔的一条河。

祖先们以竹、木为筏，后来，还以竹、木做成书写的材料。敦煌所出的汉简，多数是白杨木。先民截竹为筒，破成小片，在火上烤干，吸去新竹上的水分，使用笔墨在上面写字，然后用绳子、丝线或皮革，栉齿编连起来。古代的埃及人用“埃及芦苇”做纸，他们也用这种生长在尼罗河畔的灯心草做船。最初，埃及人用棕榈树叶刺写文字，部分先民则用橄榄树的叶子；那些刻写在窄长条棕叶上的佛经，我们称为贝叶经。是树叶浮在水面上，才有“古者观落叶因以为舟”的记载。

公元前二世纪，柏加马斯国王因为不容易得到埃及纸草，就用羊皮纸来代替。犹太人用羊皮纸来写他们的法律，波斯人用它来记录国史，蒙古人统治中国，用羊皮写蒙文诏书，名叫羊皮圣旨。古代西藏人用染制过的羊皮写佛经。明朝刘济流居塞外，因为没有纸，就用羊皮来写他的著作，所以名为“革书”。乘坐羊皮筏子的前一日，她打开过一本书，看作者描述中世纪修道院内僧侣们在图书室的工作，每张书桌上都有绘饰和抄写所用的工具：角质的墨水壶、修士们以小刀削尖的鹅毛笔、把羊皮纸磨平的轻石和写字之前画线的直尺。那时候的羊皮纸，都用浮石刮过，以白垩浸软，动刨子刨平，纸的两侧，则用尖笔钉出小洞。

羊皮筏子下了水，就浮在河面，筏身平稳，浮力极佳，挂在浆端上的布袋，如今就是筏上的坐垫。她登上筏子，仔细踏在横木上，然后坐下来。一个筏子上可以坐上五、六个人，吃水不深，河水也不会泛上筏面，排子匠只用一支桨，左右撑动，筏子便向前行。她并没有目击筏子的扎作，也没有见过羊统的制造，只知道晒干了的整张羊皮得用细线把那些内外相通足以漏气的地方紧密缝合，单留一双羊腿，用作吹气、排气。本领高强的排子匠只消“卜卜卜”吹五口气，就可以把偌大的一只羊皮统子吹得鼓登登、硬绷绷，用手指轻弹，发出邦邦的声音，仿佛羊统是一只皮鼓。她终于也知道了使羊统不漏水的方法，是用一斤盐、七两清油，适量的黍子和芒硝，加上水，灌进羊统内，晾晒数日，白白的羊皮变了棕红色，就可以下水。每只红统每个月还得发给它四两油涂抹，防止干燥破裂。

她常常想到对岸去，那是一处丰沃青翠的土地，但在土地与她之间，隔着一条河，一条看不见、触摸不到奇异的大河，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波涛汹涌。她可以听到远方黑鸟的哨鸣，她似乎还能感到对岸传来玫瑰的芬香。于是，她想起了她的船。她打开一本书，因为书本，就是她生命河上的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是不沉之舟，在惊涛骇浪之中，礁石遍布的水面，即使只剩下一个羊统，它依然可以横过河水，抵达对岸。木制的船往往折裂，只有羊皮筏子，安然无恙，能够以柔制刚。羊皮筏子不是船，也不是马，它只走单程路；浮在水面，它顺流而下。逆流而上，就得人们背它。路途短暂，就掮着它吧，咿咿呀呀而行，如果路途遥远，把它拆开，放去羊统里的气，扎成一团，就取木桨化为扁担，挑着上路，仿佛蒙古人迁移他们的馒头房子。打开一本书来，她就乘上了她的羊皮筏，到对岸去；有时候，她必需逆流回来，就把书本背在背上，迢迢千里，永不舍弃。从水里拖上岸来的羊皮筏子，直竖起来，可以站立，排子匠拿起木桨对它泼水，冲去身上的泥沙，仍用桨支撑它站在滩上。晒晒太阳，它很快就干了，排子匠抽下桨，套进框架的绳段缝隙，把它整个掮起来，沿着田间的小径，仍然回返村落。

她曾经到别人家中作客，看不见任何一本书，并不因此惊讶，正像并非每户人家家中都有折叠在墙角的羊统。也许，在生命的激流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渡船，甚至有些人幸运，能够登上诺亚的方舟，避过洪水。但她不免为许多人忧伤，即使在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永不沉没的水上交通工具，仍然只有古老的羊皮筏子。她忽然又听见了远方的鸟鸣，这是她应该到河之彼岸探索的时刻，于是，她打开一本书来，坐在小矮凳上静静航行。

一九八五年十月

交河

弯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小的石头。在这座宽阔而密集的废城里，如今我们还能找到些什么呢，难道是一个陶壶、一支银簪、一枚五铢钱、一面铁镜、一个漆木杯、一幅联珠对鸭纹锦？如今，废城里的楼房都倾塌了，昔日的殿宇、寺院、民居，都已荡然无存，红柳与泥土的墁墙、穹窿型的门窗，也一点影迹都没有了。只从脚下凹凹凸凸的地基上，依稀可以分辨出当年坊曲、里巷、市集和街道的痕迹。极目是一片黏土，迎风扬起漫漫黄沙。或者，我就蹲下来，拾撮一些泥沙吧。但我低头细细寻觅，终于也找到了一块小小的石头。

交河故城不是吐鲁番火车站。在火车站那边，车站外遍地是大大小小的石块，仿佛一个没了海水的沙滩。走在石块上，双脚踩着石头，发出索索刹刹的声音。想捡一块石头吗？才多呢，千千万万的石头，就看你能够携带多少。戈壁的砾石，在这里延续伸展，都给风沙磨蚀得圆润了。那么，交河故城的石头却从哪里来？来自戈壁滩，还是，石头原是远古器皿遗留下来的残片？麴氏王朝的交河郡，是昌盛的繁华地，不乏施红彩黄的莲花纹陶瓷、明艳富丽的刺绣织锦，一块石头，属于城里哪一个角落、什么籍籍无名的事物？一千多年前，车师前部首都的交河，难道又会是磨制石器与彩陶文化的共存期，人们以石刀、石锄、石镰、石镞作为主要农耕渔牧的工具？我是不懂石头的，不能从一块石头追溯它古老的面貌。石头在我的手中，只是一个哑巴。

故城的四周并没有石头建筑物，倾塌的土墙一带，人们用干草和泥土墁铺新的废墟。也许，数十年后，在这里，我们将发现一座令人吃惊的新城，只有广场上那眼沉默的井，才知道故城原来的样子；把一块石头投下井去，回上来的声音，大概仍只是一叠不断的：交河、交河、交河……而交河，交河是当年高昌国的第二个大城。《北史·西域传》的“高昌条”写道：高昌地区，国有八城。文中又指出，北周时的高昌地区一共有十六城，到隋代还增至十八城，但这些古城，如今安在哉？北凉的城市，迄今能够考证出来的只有六座，分别为：高昌、交河、田地、白力、横截和高宁。可是，到吐鲁番来，能够一见的，只得高昌和交河了。

与交河同一命运，高昌也早成了废墟，当日的高昌，是滚滚的尘沙地带。《北史·西域传》的记载是：当地各族人民，引水灌田。谷麦一岁再熟。宜蚕，多五果，又饶漆。高昌可是水土肥沃，农业、手工业发达的大城，但我们站在废墟的颓垣上，远处是寸草不生的火焰山，四周是无尽的黄沙。

交河城址是一个小岛，形状像一片柳叶。这岛，是个突然自平地上拔高的陆上岛，由两条小河交叉环抱。当年的交河郡，何尝不是农业富庶之地。西汉武帝时，曾置校尉领护到吐鲁番来屯田，屯田的士卒无不携带家属，在这雨少人稀的边疆，修筑了大量的人工灌溉渠道；渠网之密，在《麹斌造寺碑》的碑文上记载得极为详细，既有“漫水”灌溉泽田，又有“潢水”灌溉潢田，这么一个人烟稠密、渠潢交错的高昌国境，辗转竟变成一片沙土，漫水和潢水全部消逝了。因为没有了河渠，高昌才显得比交河更荒凉吧。

交河故城本身成了废墟，但环绕故城的两道河水仍然涓涓细流，最浅水的地方，可以让小车辆甚至行人涉水而过。因为有河，故城断崖下长满了青葱的植物，翠绿的峡谷和泥黄的废城形成强烈的对比，一边是根植于土的恒定，一边是飞扬四散的飘忽；这边是欣欣向荣的生命，那边是暮气沉沉的死城。河，是不可测的，就像那些漂泊的湖和流徙的水道，忽而隐退数千年，忽而又汩汩流转。也许有一天，交河沉睡的微弱河道再次醒来，这四周又将是一个如何充满生机的地方。

我手中紧握的石头，是一块扁平的小石，整体呈现青灰的斑点，这石头使我想起我见过的一个石磨。也许，它本来就是一个磨吧，经年累月地，像一只耐心的蜗牛，由一头毛驴、或者一匹骆驼，推着推着，把五谷碾成细碎的粉末；而岁月，也在那里以风、以沙、以它隐蔽的大手，推着时间的磨，把一个石磨渐渐碾成碎片。大自然本身不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磨么？它总不停地在那里磨着磨着，把任何事物磨成另外一种样子，甚至把世界上许多东西磨得无影无踪。连绵的砾石滩和无垠的沙漠，岂不就是大自然这位勇健磨手的杰作？

在高昌故城的城外，有一群群的山羊，攀跃在泥墙的高处嬉耍，是山羊们，促使古老的城更迅速地消逝。交河故城的断崖下，住着维吾尔族的居民，他们的土屋前面，架搭着宽阔的葡萄棚架。当我们经过，这些友善而好客的族人邀请我们到葡萄架下和他们共舞。河水在屋外缓缓地流过，四周一片青绿，这里自是一处生气盎然的地方。让该颓败的颓败吧，在废墟之外，人们继续建设葱翠的田园。人们逐水草而居，而河，河所吟唱的，永远是一首生命之歌。

一九八二年九月

店铺

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铺，充满传奇的色彩，我们决定去看看它们。我们步过那些宽阔的玻璃窗橱，里面有光线柔协的照明，以及季节使它们不断变更的陈设。然后，我们转入曲折的小巷，在陌生但感觉亲切的楼房底下到处找寻。

偏僻的小街上，电车的铃声远了。我们听见“壳拓壳拓”的木头车摇过。街道的角落，随意堆放着层叠的空箩和废弃的纸盒，墙边靠着担挑和绳，偶然有一辆人力车泊在行人道上打盹。在这些街道上，肩上搭着布条的苦力蹲着进食，穿围裙的妇人在卷烟，果摊上撑着雨伞，一名和尚提着一束白菜走过。

街道是狭窄的，道路乌黑而且潮湿。道旁的建筑物显示出年代的风霜，在楼板和泥墙之间，古老的传统在逐渐消失。是电梯的发明，使这些房子提早老去。

我们看见许多店，没有一间相同，它们共同生存在一条街上，成为一种秩序。许多类型相似的店喜欢群居在一起，仿佛它们本来就是同乡；但有些店有不同的邻居，它们显然已经结识了不少籍贯相异的朋友。

这边的一列店阴暗而神秘，敞着一道道长条子的门缝，看得见里面摆着镶云石的红木扶手靠背椅，墙上悬着对联和画屏，花梨木的几上搁着瓶花。窗框上的花饰，是当年流行的新艺术图案，转瞬间却是另一世纪了。

那边的一间藤器店是开朗的，它正如花朵般展散着无数的冠瓣：门前放着木箱和竹箩，门边倚着小矮凳、竹扫帚，门沿上挂着灯盏也似的藤篮。我们都喜欢这店，它不但富于店的奇异风采，还令我们想起，这些箩和篮、竹器和藤器，都用手逐个编织而成，它们本来就是一种美丽的民间艺术。

我们一面看店的外貌，一面追究它们的内容。药材铺里有极多的抽屉和矮胖的瓶，瓶上的名字如果编排起来，就像一部古典的简册了。玻璃镜业店，除了镜子、药箱、鱼缸外，还陈列着点金的彩釉弥陀佛和福禄寿三星。檀香铺子里有金银箔纸、朱漆的木鱼和垂着流苏的雕刻珠串。而茶叶铺，里面有细致精巧的陶壶。

我们说，如果闭上眼睛，也能够分辨店铺的性质。整条街的气味几乎是混合在一起的，但走到适当的距离时，就可以辨别出哪一间店是哪一类了。腊鸭店是油油的。南北杏、甜百合是香草味的。檀香反而像药。面粉有水饺的气味。酒、紫菜、地拖、书本、肥皂，都有自己特别的气味。甚至玻璃，也好像使我们想起海滩。

我们不但喜欢这些店的形态和颜色，还喜欢店内容器的模样。像那些酒坛，用竹篾箍着，封了口，糊着封条。忽然想起水浒人物来了：先来四两白干哪。那些面粉袋，上面印着枝叶茂盛的树和菜蔬，可以缝一件舒适的布衫哩。

有时，我们仰望店铺的上层，古董店的二楼上排着一列白瓷花瓶，还有西藏青的狮子。店铺的楼上，朝上数，数几层就是屋顶，旗杆和年号告诉我们楼宇的历史。有些墙剥落了，透出内层的红砖，都变作晒干了的橘子皮色。一座已经拆卸的楼房，现在正以木柱支撑着。大片的草席，围着工地的高栏，里面是起重机的铁链和枢轴在转动。还不曾开始施工的空地上，低陷的泥洞里长满了荒芜的牛尾草。

有些店铺开设在简陋搭就的木棚里，屋顶是石棉瓦和锌铁，它们还仅仅是一个小摊档，但这并不等于它们就缺乏性格。譬如鸟铺子，屋檐上挂满了鸟笼，像花灯。当我们经过，不但看见形状和颜色，还听见声音，是吱喳的鸟鸣伴我们横过马路。

另外一个小摊上插着鸡毛帚。长条子的羽毛，绕着藤枝缠扎，就制成鸡毛帚了，它们的颜色和菊一般多。缝旗的铺子隐藏在一条小巷的入口，从拱门外朝内张望，瞥见一角角翠绿与朱红。刻图章的老先生还会做饼模，他就把它们挂起来，木模里凹蚀着鱼和蝴蝶。这种制饼的艺术，也许要随着面包的泛滥而被淹没了吧。

店都有自己的名字，它们仿佛也各有一位就像我们那样的祖父，当年为了子孙的诞生，曾把典籍细细搜索。卖参茸杞子的叫堂。卖豆卖米的店叫行。有的店叫记，有的叫捉蛇二。都朴素。

当大街上林立着百货公司和超级市场，我们会从巨大玻璃的反映中看见一些古老而有趣、充满民族色彩的店铺在逐渐消隐。那么多的店：凉茶铺、杂货店、理发店、茶楼、旧书摊、棺材店、弹棉花的绣庄、切面条的小食馆、豆浆铺子，每一间店都是一个故事。这些店，只要细心去看，可以消磨许多个愉快的下午。如果有时间，我们希望能够到每一条横街去逛，就看每一间店，店内的每一个角落以及角落里的每只小碗，甚至碗上的一抹灰尘。灰尘也值得细心观看，正如一位拉丁美洲的小说家这样说过：万物自有生命，只消唤醒它们的灵魂。

一九七五年十月

狒狒

下午四点钟吧，动植物公园的动物饲养员就忙着喂饲他们的动物了。我一直跟着其中一位饲养员，跟着他穿过好几条公园的小径，经过了长臂猿、猴子、狨等等的家，后来，就到了狒狒住的地方。

狒狒的英文名字叫“奥兰”，起初我还以为是一个橙子。起初，我又把狒狒叫做“忽忽”，原来它叫做“非非”。是下午四点钟吧，狒狒呆在笼子里的一个角落上，它既没有像长臂猿那样在笼子顶上耍杂技，把自己吊来挂去，也没有像猴子般发了神经似地奔跑。笼子里有一截横躺的粗大树干，狒狒没有蹲上去；笼子里有一个吊轮，狒狒也没有荡秋千。它只傻了头，闭着一张阔嘴，睁着一双橄榄小眼睛，呆在角落里，好像想着什么大事情。

饲养员从连接大笼的石屋那边走进来了，手里托着一盘食物，我踮起脚尖伸长颈脖瞧过去，看见盘子里盛满些香蕉、红萝卜、果仁和小颗的不知是什么的好吃东西。蔬果都洗涤得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

饲养员自顾自悠闲地走到大树干前面，坐下来，把一盘新鲜香甜、色彩清丽的晚餐放在双膝上，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狒狒。狒狒从它歇着的角落走出来了，先行站着挪移了两步，摆荡着长手臂，接着四脚着地疾行起来，最后又站着走到饲养员的面前。饲养员轻轻拍拍它的大头，又拍拍身旁的座位。狒狒摇曳着毛茸茸的胖躯体，踱步过去，一脚跨上树干，手和脚一起搁在树干上。饲养员拣出一片香蕉递给它，它伸手接过，摊开巴掌，把香蕉按进嘴唇里，两颊就鼓动起来。饲养员拍拍它的肩膊，一面和它说话，一面递给它切片的红萝卜和小颗的果仁。

在树干上待了一阵，狒狒跃下地面，转了个圈又回到饲养员的旁边，靠着他的手臂，挨着他站立。饲养员把食物盘端起来，递到它面前，狒狒看了看，选了一颗小果仁。饲养员依然把食物盘放在它面前，它又伸手，取了一片红萝卜。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饲养员站起来，和狒狒一起散步，他们两个手牵着手，在树干附近走过来走过去，狒狒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不时抬起头来，仰着脸看饲养员。然后，他们一起再回到树干面前坐下来。

是下午五点钟吧，斜阳柔柔地自树荫洒落，照着一名动物饲养员和一头狒狒，一起坐在一截粗大的树干上。

一九八〇年五月

家具朋友

一

家具里面，喜欢双叠床、书橱和樟木箱子，所以我家里有两张双叠床，七个小书橱和三个樟木箱子。当然，它们都是木头的；当然，它们也都是温暖的木头颜色的；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见面，一块儿生活，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不，樟木箱子不能说是朋友，它们是我的长辈，因为它们的年纪都比我大，是我母亲的嫁妆。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它们已经在我家里；小时候，我常常睡在箱子上面，它们就像我的褓姆，看着我一点一点地长大。静悄悄地摆在墙角的樟木箱子，仿佛我家老祖母、姑姑和姨姨，坐在一旁不知聊些什么远久的心事。

不，书橱也不能算是我的朋友，它们是我的老师，因为在它们的面前，我只是个小学生。因此，算起来，只有双叠床才真正是我的朋友。喜欢双叠床，因为总有一格床上可以放东西。有时候，我爬到上格床睡，下格摆满杂志，还可以摊开一幅未完成的砌图游戏画；有时候，我换到下格床睡，于是，上格床又可以摆放一大蓬插花、许多好看的酒瓶子。还有，上格床上，常常睡着我那没有空白墙壁可挂的地毯。许多年来，依依不舍的双叠床，其实是我的恋人吧。

二

家里有三种橱：不透明的橱、半透明的橱和完全透明的橱。衣橱是不透明的橱，四周都是木板，根本看不见内容，把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还是塞在一起，只有衣服自己知道。书橱是半透明的橱，正面是一扇玻璃门，贴近玻璃的书本清清楚楚，可排在里层的书，就给外层的遮住了。

透明的橱是一个奇怪的橱，四面都是玻璃，而且是双面的，正面背面都有门，等于两个橱背对背合在一块儿。橱里的东西，只要绕橱转个圈，全看得见。我在旧货摊上见到这个橱，真是个奇怪的橱呀，就买下来，才八十块钱。这样子的橱，是个古玩橱吧，可我并没有古玩。

在橱里放过一阵子书本。书太重，怕把玻璃挤碎，到处飞溅，于是改放一套青瓷通花米碗。瓷器还是太重，于是又改放民间工艺品布老虎泥人雕漆小盒子，还放过一些小盆栽。许多年来，透明的橱不断变换角色，从书橱、碗碟橱、工艺展览橱到花架，一直变。如今似乎安定下来，因为它变成了我的音乐橱，里面只放镭射唱片、录音带和用小画框镶起来的贝多芬、莫扎特的图片。

家里地方小，常常想多添一个书橱摆书，好几次想把透明的橱扔掉，觉得它其实是华而不实的。可朋友们都喜欢它，说它是个美丽的橱。它就以它的美丽长年累月向我挑战。

三

我家没有露台，也没有花园，想种点花，放在哪里呢？结果都放在橱顶上。不管是透明的橱还是半透明的橱，橱顶上都摆满小盆栽。植物愈长愈密，盆栽愈分愈多，渐渐地，橱顶变成小花园了。

四个书橱，背对背站，是我家的九龙壁，成为屋子里的隔墙，墙的这边，是吃饭的地方，墙的另一边，是睡觉的地方。不管哪一方，都看见红花绿叶。

太阳从来照不到橱顶上，太阳只照到窗前，所以，每天忙碌，把橱顶的花搬到窗前的樟木箱子上晒太阳，晚上又把它们搬回去，好像陶侃搬砖一般，大概也算是一种室内运动。送石油气来的人看见了说，这么多花呀。邮差送信来看见了也说，呀，都种在橱顶上呀，好像我家里有一座巴比伦的空中花园。

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我没见过，好像有那么的一幅图画在书橱里某一本中东史的书册里。花叶在橱顶上蓬散垂挂，常常使我误以为植物的根都伸进橱里去了，小说和音乐都成为植物的养料给吸收了，将来，橱顶上的植物一定会讲故事唱歌了；而书橱里面的书本，音乐橱里的唱片，我也以为它们继续不断在生长，茁长新叶，绽放花朵。

我的弟弟每次到我家来总是说，你快要被这些书本和花草赶到屋子外面去了。

四

吊在天花上垂挂下来的那个灯罩，大概是我家最漂亮的东西了，因为它是一件陶器，满身彩绘的花朵，又有圆的、梅花瓣形的数十个眼孔，形状像花冠，边缘呈荷叶波浪纹，亮起来，光线穿逾孔洞漏出来，一室金黄的霞彩。

搬进这层楼住，转瞬十多年，不知道为何楼上楼下的装修永远没有停过，一会儿这家拆墙，一会儿那家推出一间桥屋，整日好像地震一样。于是担心吊灯会掉下来，所以永远不敢坐在灯下面。

灯罩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吗？有时会。我家天花上四平八稳有四个灯插座，其中一座挂了吊灯，其他三座旋上球形的磨砂灯罩，哪知有一天正在吃饭，一个灯罩忽然掉下来，跌到桌上，又弹到床上。奇怪的是，灯罩没打碎，可吓了大家一跳。于是把球形灯罩全解下，让灯泡光秃秃亮着，就剩下陶花灯罩独个子。

灯罩里边有一行字，说是只能用五十支烛光的灯泡。点燃五十支蜡烛漂亮还是亮了灯漂亮，我没有试过，也不知道彼此的光度是否相等；我只知道，拥有美丽的东西，是要付代价的，长长的一生，竟要老为一个灯罩担忧，真是凡人自烦。透明的橱和彩绘灯罩都变成我的包袱了，为什么美丽的东西又都那么脆弱呢？

五

家里有几件常常会哗啦哗啦大叫的电器，我指的电器可不包括电视和电话。不看电视，它就默默无声了；把电话听筒拿起来搁在一边，它也不声不响了。家里另有一个会叫喊的水锅，不烧水它当然不叫，而且，它也不是电器。

会吵闹的电器之一是冷气机，从晚上一直到天亮，它就在屋子里哼哼唧唧呻吟，有时候像火车奔跑一般，发出哐啷哐啷的金属巨响。室内的情况不太厉害，我打开窗子，听听它在窗外的声浪，简直吵得不得了。不过，打开窗子的时候，我发现天井四周吵闹的冷气机不下七八部，都吵得比我家的那部还凶。我和我的邻居，谁也不能埋怨谁了吧。但我还是决定找修理部的人来替它看病。

会吵闹的电器之二是洗衣机。衣服常常洗，机器起先文文雅雅，轻轻转、细细声，抽水时也像潺潺的溪流。可到干衣的时候，竟杀猪一般狂喊起来，地动天摇，简直像疯子。最奇怪的是家里的冰箱，突然也会哗哗叫喊一阵，像个发疟疾的病人，摇晃发抖，使我以为它中了邪了。

大吵大叫的电器，是在抗议什么呢？想得到应得的劳工假期，要和我对话么？冰箱是否也需要一段休憩的时光呢？我不大了解冰箱和冷气机的工作，但我从洗衣机联想到辛劳的家庭主妇，每天面对那么多家务，循环不息，真够折磨女人一辈子。

六

穷等人家，当然花费不起一天二十四小时冷气调节，所以，早上把冷气机关掉之后，就靠风扇来扇凉了。这风扇也真厉害，一日起码十多小时，摇头摆脑，面不改容，呼呼地吹出风来。数数看，它站在墙边，结结实实也有十多年了，到今天还是干劲十足的。

如果风扇是一名劳工，每天工作八小时，天天加班，该得回多少加班费呵；如果风扇退休，那也应该收取一笔相当数目的公积金吧。可风扇有什么福利，我只不过一年几次，替它洗洗脸，抹抹灰尘，让它更漂亮一点儿。

这种长柄圆脚的铁风扇，现在好像找不到了，风力强，虽然常常把我的稿纸吹得一地都是；个子很重，冬天把它收藏起来，可得两个人才搬得动。没有了它，夏天也真不容易挨过去。

浴室里也有一把风扇，是座台式，塑胶的家伙，轻飘飘，转起来姿态万千，却没有风，活像一个玩具，起初我还以为是装在厨房炉灶上的抽气扇。如今流行这种轻薄短小的东西，而且花艳七彩，棉花糖般娇巧，不知道如何可以长相厮守。有什么办法呢，历史的巨轮不停地转，母系社会之后是父系社会，农业社会之后是工业革命，好端端活在现代社会里，一下子又给卷进后现代社会的旋风里去了。

一九八九年八月

羊吃草

在吐鲁番，我看见羊吃草。以前，我并没有仔细地看过羊吃草，也不晓得它们吃的是怎么样的草。我见过马吃草、牛吃草、驴子吃草。它们总是低下头来，伸长了脖子，把嘴嗅到地面的草上，一面咬住草茎，一面沙沙地撕裂草梗，或者拔菜也似地把草连根拔起。牛、马和驴大概要一口气拔很多草，才闭上嘴巴，磨碾一阵牙齿，慢慢咀嚼，然后吞下肚子，让胃去消化和反刍。我看见牛和马吃的草，都是普通草地上的青草——那种短矮的、匍匐在地面上攀爬的青草。有时候，我也看见驴子停在一辆木头车边吃车上堆着的草，那是人们割下来的像葱条一般细长的草。

我们在吐鲁番参观了坎儿井地下水和防风林。在防风林的附近，有一座特别的沙丘，是一座馒头也似的黑色山阜，在阳光底下闪着沉默的光，仿佛一座乌金矿。沙丘上有许多人把半截身子埋在沙底下，露出剩下的身躯和头颅，以及他们民族色彩的鲜艳衣饰，这些人，都到沙丘来医治关节炎。

我并没有跑上沙丘，因为我看见一个男孩赶着一群羊来了。男孩穿着藏青的汗背心、炭黑的长布裤、灰尘仆仆的白运动鞋，头上戴了一顶纯白的维吾尔族小圆帽。他赶着约二三十只羊，其中有黑山羊，也有白绵羊，羊们在沙地上散开，各自低头吃草。沙丘上面没有草，沙丘底下的四周，仍是一片灰泥色的细沙，仿佛戈壁滩到了这里，碎得如粉了。但在这片沙地上，却长满了丛生的矮草，展散了延蔓的枝条。羊看见了草，纷纷风卷残云似地噬啮起来。我想引一头小羊走来这边，于是蹲下来，伸手去拔取草叶。

我哪里是在拔草呢，我那时的感觉是，我采拔的大概是荆棘，因为我一把抓到手里的竟是满掌的芒刺，好像握着一堆铁蒺藜。我迅速缩回手，手指都火辣辣地像中了蜜蜂的针，是无数的针。我看看面前这纤细瘦削的蔓草，难道它们是箭猪和刺猬？

我一直以为，羊和牛、马或驴子一样，吃的都是贴近地面生长的那种软嫩的短草，这时才知道，羊吃的竟是像玫瑰花茎那般多刺的植物。我看见它们愉快地吃着，像一部锋利的剪草机，沙沙沙，草都吃进嘴巴去了，多么丰富的一顿下午茶。我还看见羊只在草丛中走来走去，仿佛它们四周的植物不是尖锐的芒刺，而是如絮的棉花。它们真使我惊异呢。它们有一张怎么样的嘴，是钢铁的唇舌、上下颚和口腔？为什么可以吞啮针似的草茎而不受伤？肥胖的绵羊，满身是浓厚的卷曲羊毛，走在草丛中也许能够无视草叶的利刺，可是山羊只有短而薄的披毛，但它们在丛草间穿插，同样仿佛经过的是一片秧田。羊们真令我惊异呢。

南山牧场是真正的“乌鲁木齐”，因为乌鲁木齐的意思就是美丽的牧场。我们站在公路上，面对漫山遍野苍绿的松树，深深地呼吸。这草原一片芬芳，充满泥土和花朵的甜味，我还以为自己忽然到了阿尔卑斯山。但远方积雪的峰峦是天山，融化了的冰块，汇成河道从我们面前的山坡下流过，许多人都奔跑到水边去了。过了很久，他们才肯一一回来，但都雪雪呼痛，说是有一种草，把他们刺得跳起来。他们之中不乏穿着坚厚的牛仔裤的人，但在草丛中跑过，仿佛有千千万万的芒针插在腿脚上。

草原上除了地毡也似的青草外，到处都是小花，有的白，有的紫，有的怯怯地嫣红，夹杂在各种高高低低的植物之中，我们看见一种尺来高的植物，没有花，叶子细小狭短，茎枝上布满星形放射走向的小针叶，于是有人喊起来：是这种草了，是这种草了。连那么厚的牛仔裤也能透过，叫我们惊跳起来。我仔细看看那草，并不认识这种草的名字，以前也没有见过，但我记得，这草就是沙丘底下羊们觅食的点心。一位陪我们到处逛的田老师说：这些草，羊最喜欢了。

在乌鲁木齐，我也看见了羊吃草。那时候，我们坐在天池上的游艇里，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山和松树，在向阳的山坡上，遍山隐隐地点缀着一点一点的白花，并且弯弯曲曲的，在山坡上呈现一个之字形。偶然，白花缓缓地移动起来，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山坡上的白点子不是花朵，而是放牧的羊群。带头的羊走在前面，横越过山腰，随后的羊都跟着那道白色的虚线朝更高的山顶攀登。羊们居然能够爬上那么高的山，仿佛它们不是羊，是鹰。

对于天山的风景，我们感到失望，天池是一座水库，但环境遭受污染的程度，令我们沮丧：到处是故意摔破的玻璃瓶，花衬衫的游民提着声浪袭人的收音机。或者，关于天山，我们其实又认识多少呢？我们不过到达天池旁边的一个小角落，看见的也只是供游客驻足一阵的名胜，我们可曾攀过雪线，自己去寻找天山冰洁的雪莲？

为了寻求更丰盛的草原，羊们攀到了山的极高处，当我们抬头仰望，山坡上的动物，竟是我们心目中柔弱的羊吗？天池的水寒澈入骨，天池的风凉冷如冰，带备衣衫来的人纷纷披上了风衣或毛线衣。山坡上的羊没有加衣，在这充满荆棘的世界上，它们不必穿戴甲胄，不必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但见它们摇摇摆摆、晃晃荡荡，以一个个软绵绵的身躯，在芒刺间悠然步行，安然度过。

一九八一年十月

看猫

朋友有许多年没去旅行了。其他的朋友又到莫斯科，又到东欧去。朋友说：如果出门旅行，谁来照顾我的母亲呢？朋友的母亲年近八十，一直自己煮饭，打理家务；清早起床，下楼买早报回家，中午买菜，跑马的日子，还到投注站买彩票。

菜市场多老鼠，马路边摊档和街道两旁的店铺，几乎家家养猫。朋友的母亲经过店铺，和每一只猫打招呼，不见其中一只，就逐家寻找、查问。她平日一人在家，十分寂静，忽然说，养一只猫好吗？事实上，老鼠纵横，虽居楼高十数层，老鼠依然为患，不但吃咬水果饼食，还成家立室，生下一窝窝儿女。

朋友上书店买书，经过楼下宠物店，进去逛逛，见一个笼内拥挤着四五小猫，对它们喵喵一下，其中一只竟站起来回应：喵喵。朋友说：我买这只猫。问明是公猫，才两个月大。连同猫儿一起带进家门的既有藤篮、铁笼、猫砂、胶盆、猫饼，还有梳子、刷子，眼、耳药水等等。胶盆放进浴室，才注满半盆砂，正为如何教导小猫用厕发愁，小猫已经跳进去小便，神情肃穆。完毕，扒砂盖上，干干净净，大家很是惊奇。

猫不肯住铁笼，整夜喵个不停，只好放它自由行动。它却跳上床，睡在朋友脚边，三番四次抱它下地，仍跃上床，床也不矮。用指点它的额头，叫它知难而退，它眯上眼睛，硬是不退。睡时必定用背脊贴住主人身躯，害得朋友一夜不敢大意，怕转身把它压扁。

猫饼干坚硬，需用水浸透，小猫显然吃得辛苦，于是给它吃罐头，水分多，较柔软，它吃得很开胃，一天一天长大，活动时活泼非凡，睡觉时四脚朝天，有趣得很。转眼六个月大，已注射过三次防疫针。经高人指点，认为该接受绝育手术。在电话中和兽医约好，带猫去立刻可以办妥。哪知洋医生把猫一看说道：聪明、可爱，是头女猫。女猫复杂些，得另约一天做手术。

给女猫做手术，要全身麻醉。医生在它背脊注射一针，它立即闭上了眼，助手把猫四脚用绳扎住，它仰卧手术台上，一动不动，只吐出舌头。助手剃去它腹部一些毛，用白布罩住猫，只剩一个四方孔。手术室的小窗随即被关上，一切过程都看不见。带猫回家时，它还没醒，在篮里继续睡了两小时。麻醉药稍过，见到主人，生气极了，呼呼哮叫，然后蹒跚钻到它最爱躲的书橱底下，久久不出来。城市中的家猫，既失去流浪猫的自由，也被剥夺了恋爱的生活。唯一的补偿大概是不必偷偷觅食，不必生儿育女，饱受流离失所，以及病残无助的痛苦。

最初，猫的名字是猫儿公，既是女猫，改为猫儿妹。一忽儿，长成一只大猫。它身长、手长、脚长、背毛平直，一大片黄色，腹毛卷曲白色，坐着时，胸前卷毛一层层像个法官，又像狮身人面像。它不是波斯猫，是唐猫和波斯猫的混血儿，嘴边有三道黄纹，好像印第安战士的纹面。它还有一大把芦苇开花似的尾巴。整个身体呈四方形，如果站着不动，似乎可以当凳子坐。

谁能解读一只猫？如果健康正常，得好歹和它相处十数年。朋友为此翻看了一些饲养猫只的书、录影带、买齐了八集《我为猫狂》的漫画，留神一切有关猫的东西，但谁又真能够明了它小小的脑子里想些什么。它对一切移动、飞舞、摇晃的事物非常专注，不看东西的时候，仿佛哲人沉思，眼睛充满秘密。它有独立的性格，白天爱睡哪里就到哪里，不爱吃的食物一手打掉。偶然经过，还要再打。朋友喜欢把新写的诗贴在书橱的玻璃上，看看改改。它看了也用手打，这是它的诗评。又喜欢爬书橱，爬到三四格高，攀下几册《庄子》来。

爱睡在电视机上，把尾巴垂在荧幕前，又爱坐在窗台上看雨。最爱吃鸡，那可好，猫最需要的是蛋白质，罐头食物的含量终究不多。它与主人平起平坐，常常跳上橱顶，凭高俯视，不像狗，老要仰头看人。最不爱别人抱它，主人也不例外，它绝对不是宠物。但到了晚上，必定跳上床和主人分享一张阔床。冬天天冷，一有机会就潜进被窝。夏天选最佳的空调位置静坐。不知道火的可怕，一日跃上厨房灶头，看水龙头滴水，用手去打，没想到尾巴摆到背后刚烧沸了的水壶，结果烧焦一撮毛；用鼻子凑近水壶，又烧断两根胡子。

我常常和它玩壁球，把一只乒乓球抛向墙，弹回来，它会跳起来扑打，身手异常敏捷，若比赛足球，自然是首席守门员。它懂游戏规则，一扑到球就放下，甚至用手拨回来给我，自己跑去蹲在一边，等我发球。即使游戏，严肃认真。有时球滚入沙发底下，我问它：波波呢？它就用手去掏。除了乒乓球，最爱纸盒，不管大小，见了就爬进去，表演缩骨杂技。它在纸盒上磨爪，从不抓家具。又特别爱水，一般人说猫儿怕水，这是错觉。它自幼每周洗澡，双手紧扶水盆边，乖乖不动；它只怕呜呜作响的风筒。主人告诉我，一次它半夜跳上床，抚抚它，大吃一惊，头脸四肢皆湿，原来主人忘了倒去浴室中一盆水，它玩了一个痛快。

有位朋友成为它的监护人，常在电话中指导一切。我则有时替它拍照。它不怕强光，眼睛眨也不眨。它只生过一次病，自小就会发出奇异的咕咕声，原来肚内生虫，吃过药完全好了。上过一次公园，起初不敢下草地，像壁虎一般伏在主人胸前，稍后则在树下探索，跳下小渠喝泥水。我有时观察它，对猫认识略多。它没有眉毛，眼睛上也长触须，耳朵里面也长许多毛。它的生活习惯，和人并不一样。我想，人类如果能够多和花鸟虫鱼及小动物接触，大概可以免于沦为万物之霸。

水无有不下，猫无有不上。它的族类不必熟读《孟子》，天生懂得猫向高处，水向低流。永远奋力跃上最高的橱顶，在门楣上耍走钢索的绝技，有一副超猫的神态，当然也不必读尼采。试过攀上浴室的瓷盆，直起身子照镜子，看看并不惊讶。从二个月大离开猫群，不再和别的猫一起生活，既无友伴，也不复记忆父母兄弟姊妹了吧。在兽医诊所见过狗，这就是它所知道的小动物的世界。

独自一猫养在家里并无问题。朋友早上上班，离家前准备好食物和清水。它见主人穿衣穿鞋，就知道要出外，深情款款依依不舍地望着，直到门终于关上。家中没有闭路电视，不知它如何打发，想象中是到处巡游一番，爬高跳低，吃点食物，喝点水，上上厕所，捉捉蟑螂、飞虫，然后呼呼大睡。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它是多么高兴呵，立刻跳到门口的茶几上，探头张望，门一打开，主人回来，它喵喵地欢迎，主人摸摸它的头，问它：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顽皮呀？彼此都充满了欢乐。一猫在家，怕它闯祸，厨房门要关好，窗子不能大开，小刀藏起，电器都熄掉。猫也不闯祸，最多把桌上的铅笔打下地，把小胶匙或桌子底下的栗子、花生衔到床铺上它固定睡觉的地方。

有的猫吃植物，它没有兴趣。种过猫草给它，长到三寸长剪碎放在碗里，根本不吃。种猫草给猫吃，是帮助它清理肠胃，尤其是长毛猫，总会吞下一些毛进肚子，毛球在肚内打结，是要做手术取出来的，吃点草可以帮它呕出来。它既不吃草，只好天天勤加梳理，把新陈代谢的毛梳落。用密齿梳梳理猫毛，同时可以捉到虱子，无论怎样用梳子梳，用药水洗，虱并不能绝迹，也许，将来的地球必然成为昆虫世界。对于那些参加展览的猫，不会遍体抓痒，也就不得不佩服主人的本领了。过年时家中插些剑兰，它也不去研究，打从花瓶旁经过，绝不会把花瓶打翻。平日打开大门，不敢出外。晚上主人提垃圾到梯间，它可大模大样出巡了，在走廊上竖起大尾巴散步。起初听到电梯响，立刻逃回家，稍后也不怕，竟在廊上蹓跶一小时不肯回家。

阿伟到朋友家喝啤酒聊天。半夜起来看电视，它也起来，人看电视它看人。对于不熟悉的陌生人，它先是躲起来，然后远远保持适当的距离，两眼专心注视，那双眼睛随着人的体态而移动，完全像美术馆中那幅著名的微笑女子。世界杯开始，主人每天晚上半夜看球赛，它也不睡了。平日清晨五时，它在家具之间跳跃做晨运，找到角落的乒乓球，运动一小时。到了七点，主人还不起床，就把脸凑到主人面前，胡子先到，把主人唤醒。半夜陪着主人看世界杯，它一睡睡到十一时起来，伸伸懒腰，不停打呵欠。

挥动一个发光的摇摇棒，它歪斜着头看，常常把头转一百八十度，幸好不是魔猫。在黑暗中看它，眼睛是荧光绿，拍出来的照片也是绿眼睛，威势慑人。朋友出门一天，考虑三日，该把它托付猫酒店还是留在家中？结果决定由它在生活惯了的环境走动，总比困在笼中好。第一次由朋友上门喂饲食物换清水、清洁厕所；第二次只远行一天，则准备大量食物和水。旅途中牵肠挂肚，远行归来，连忙赶回家，别来无恙，它也喵喵地叫得特别亲密。

见到猫儿妹可爱，我就想养一只猫，但还是放弃了，因为不知道能照顾它多久，养猫是十年二十年的事，我没有把握陪伴它一生一世。朋友的猫就当自己的猫好了，常常去看看它，和它交朋友。对于猫，我倒可以宽心放怀，相信友谊长存，猫既不嫌我穷、没有学问、年纪渐老、一无所用，也不理我是黑是白。

八十岁的老人身体忽然衰弱下来，神志不清。打开大门下楼，呆坐在管理处。炉灶上烧水，掉头忘记。进浴室跌伤膝盖流血也不知道。不得不住进老人院去了。朋友天天探望她，有时带她回家看猫。猫一直认识她，并不躲避。朋友可以去旅行了么？报纸上有美洲旅行团的广告。朋友摇摇头；谁天天去探望我的母亲呢？还有，他加多了一句：谁来照顾我的猫呢？

一九九四年

石上

那天，当我经过一座花园，看见一座石雕的天使坐在一块石上，我就想起你了。你才三岁。我只上过你家去一次，我也只见过你一次，你穿着一条短裙，坐在母亲的膝上。你和别的三岁小女孩没有什么分别。从表面上看来，你简直就和她们一模一样，你说话说得很清晰，也会唱很简单的歌。但你母亲把一只手按捺你右边的脑侧，那里有一个暗钮。

医生把一条管装置在你的脑内，把管通到你的心脏，因为你的脑里，有很多水，水太多了，会影响你的健康。那条管，就是把水引到心脏去的。此后，每隔几年，你会长大，医生就要把那管取出来，换一条新的，因为当你长大，管就显得短了。我对医生的本领佩服得说不出话来。但我想，以后，你将怎样呢？当你长大，你能上体育课么，你能游泳么，你能幸福地过一生么？你的母亲是那么地爱你，但她实在不能一生一世照顾你。

然后，我知道你发高热。我看见你母亲哭。她是一位很好的母亲。而这你是不知道的，因为你的年纪实在小，你才只有三岁。你的母亲哭得那么伤心。我看见的。那天，当我经过一座花园，看见一座石雕的天使坐在石块上，我就想起你了。我不过只见过你一次。但我想起你。

外面

我是谁，我是谁？我到世界上来做什么？我为什么上学读书，为什么每晨醒来晚上睡眠，为什么每天做那些看来相同，其实不同，好像不同，原来相同的事情？这些问题，真难答。这些问题，是很深的一种谜语，是一些砌来砌去缺少了一大半碎片的拼图游戏。把头埋在一大堆哲学书本里很多时也显得没有什么用。这个人说，我思故我在；那个人说，骑驴去也。我们的脑也太辛苦了。啊啊，还是让那个“我”，那个问“我是谁，我是谁”的“我”站在一面镜子里，且到外面去，看一个其实也有很多花的野外，及一片也有很多飞鸟的蓝天。那个一天到晚耕着井田一角的农夫，他生活得其实真也不错，每天就忙着打理一块田。犁田，车水，除草，插秧，收割，打谷，又一年。那边的一朵花绽放得真美丽。还有那边，一个女孩子正在帮助盲人过马路，她拖着那个人的手，小心翼翼地引领着。盲人持着一杆红白相间的颜色棒。他们过了马路。女孩子笑着，快乐地在一堆人中经过，消失了。啊啊，还是让那个“我”，那个问“我是谁，我是谁”的“我”站在一面镜子里，且到外面去，看一个其实也有很多花的野外，及一片也有很多飞鸟的蓝天。

彩虹

昨天，我把那彩虹取下来，放在脚下狠狠地踩。我要它给我七色之外的颜色，又说它的形状为什么老是像一座桥。我把红橙黄绿青蓝紫踩成一片黑，拍拍手走开去。还有一些其他的吧，我说。难道就没有了？想说一句话，原来别人也早已说过了。想对着一只苹果着色，难道又可以胜得过塞尚？事实也并非如此，有人不是仍能够给我一幅完全与众不同的图画。那个人描写窗外楼下的一辆电车，特别准确细致，乍看和别人说的没有什么分别，但看清楚了却觉得和别的人实在不同。或者是更详细，更别具只眼。因此就知道，还是能够的，还有其他的方法。忽然想，该把那道彩虹从地上拾起来，把它洗涤干净，把它缝起来，向它道歉。但刹那间，彩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它竟和空气一起升走了。我曾经把它踩成一片黑，但它变成空气的颜色，不再走进我的眼睛，彩虹原是一条变色龙。关于那道彩虹，今天早晨，我站在门外，看见它垂在白日旁边，如一道天梯，我说不出它是什么颜色，因为它是属于七色之外的，那种颜色，我从来没有见过，也超越人类色彩的知识范围，它炫目耀眼，对我微笑，我大吃一惊，来不及适应。于是，我就感冒了。我可不是在讲故事。

邻居

每天一早，他就响起他的摩托车。吵得很。还用说，所有有摩托车的青年人都喜欢把气喉拆去，于是，车子飞在马路上，鸣炮一般。也因为这样，每天一早，他响起他的摩托车，我就醒了。这个人，忽然地就变了我的一个闹钟。只有星期天，我起得比他早。星期天是假期，他会很迟才走到门外来，穿着一件写着一个“诺顿”字样的布恤，披一件牛仔夹克在外面，衣身上满是彩色的布贴，这边缝了一个赛车会的大徽章，那边又是个什么“得吉利”的招牌。不过，倒也很有趣，像一面墙，贴满了海报。然后，他就慢吞吞地套上一双满是洞的手套，戴一顶白色太空人也似的头盔，露出双眼，坐在车上。他把着车，穿着一条满是流苏垂边的牛仔裤，一双黑靴，啊，怎么好像看《圆桌武士》里的罗伯特·泰勒一般的哩。于是，车就响了，他在转弯时斜成一个弧，很有姿态，很快就失了踪。每天早上，车响起来的时候，我就想，那也好，至少，他是平安无事的哪，至少，他仍活着哪。很多那样的车，在路上飞马一般，会冲下悬崖去。今天早上，我并没有再听到那车的声音，我忽然担心起来，怎么啦，不会是闯什么祸了吧，怎么了无声息？然后，我就笑起来了，啊啊，是我自己换了一处环境了。

好重

哎呀，哎呀，好重哪。拿不动了。这么多的问题，七千吨重，压死人啦。要不要发展原子能解决燃荒？问题。大家好不好骑脚踏车上学？问题。叫那些喜欢打仗的人去坐在联合国大厦里下棋怎么样？问题。这些问题，也不知忽然从哪里跑出来的，冰雹一般，一起滚下来，糨糊一般，又一下子全黏在一起，扯不开，挥不掉。捧着它们，在街上一直走，分一点给这位先生吧？他吓坏了，逃得无影无迹。分一点给这位小朋友吧？呃，不行，不能分给他，只能给他一团棉花糖。大家看见问题来了，都关上门。每个人把垃圾桶摆在门外。最好是把这堆问题扔进垃圾桶里去。不过，问题不肯走，拼命黏在手臂上，而且愈堆愈重。起先是雪花，还不觉得什么，还以为很好看，甚新奇。然后，就不是那么的一回事，雪花变了冰块，又冻又重。怎么办？火箭最适当的用途是否该用来传递邮件？餐室是否一直应该用烛光来伴小提琴的音乐？问题。问题。如果两手捧着的，是满满的圣诞礼物就好哪。但是运气实在不好。十个瓶子九个盖。星期日的火车一定会很挤。如果飞机没有饭吃会不会饿死？可不可以把一面镜子放在阳光底下煮面？哎呀，问题。实在是拿不动了。要举行一个清除问题的运动了。

接异

在克里夫兰的一间医院里，有一位惠特医生，是专门研究脑子的医生。小说里的一段志异如此说，有位陆判官，每天喜欢和一位朋友呆在一起喝酒。一九六三年，惠特医生尝试把脑孤立起来，看看脑能活多久。结果，他发现，一副孤立了的猴脑，在充足的人造血的供养下，可以持续十二小时的机能。陆判官的朋友，有一件并不称心如意的事，因为，他的妻子，样貌非常丑陋。数月前，惠特医生在十八名不同的医生协助下，花了六个小时，把一头猴子的头移植到另一头猴子的脖子上。他们把颈割切开，把脊椎腔和神经系统都切断，用生物学上用的泥封住腔管口。然后把血管一条条接电线一般移接好。移植后的头，能看能发声，有反应有嗅觉。陆判官去找来了一个美丽的头颅，因为刚好有位年轻美貌的小姐死了。陆判官找来了头，就替朋友把他妻子丑陋的头换了。惠特医生多次的试验，证实了脑子并不像身体其他部分一般迅速拒斥其他的器官，因此移植起来会比较容易。头部移植是惠特医生十年来进行脑子研究进入的第四阶段。实验又证实了，脑子即使得不到血液的供养，只要保存在摄氏五至十度的温度间，仍可活一小时。想请陆判官替妻子换一个头的人大概是很多的，问题在，换了头的妻子，是否还认得陆判官这位朋友。

快乐

我们称他们为法国的画家和诗人。其实，毕加索从西班牙来，莫迪格利安尼从意大利，阿保里奈尔的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波兰的贵族自己诞生在罗马。至于夏加尔，和马蒂斯一样画里充满了快乐的夏加尔来自俄国。因为这样，他的画里有很多北欧的风情，提琴手在屋脊上奏音乐，情人、朋友、家畜满天飞。快乐是一种轻飘飘，浮在半空的感觉。夏加尔喜欢把朋友画进自己的画里。因为阿保里奈尔是他的朋友，他（夏加尔）就把他（阿保里奈尔）画在画里了。二十世纪的初期虽然摄影已经很发达，但我们所知道的一些画家或诗人的模样反而在画里得悉得最多。除了画朋友，夏加尔也画自己，描写自己这个穷画家在画室里工作。其中的一幅，他画自己的一只手有七只手指（毕加索画过六只）；其他的画里，他画自己的妻子画很多的花。喜欢诗的人总很喜欢夏加尔，因为他的画和文学最接近，他描述儿童的幻想境界，神话的天地，还替果戈理的《死魂灵》和拉封丹的《寓言》画插图。夏加尔的画是超现实的，但和那些超现实的米罗或达利并不同，达利的超现实常常充满压力和不安，而且看上去可怕，夏加尔则给我们快乐，快乐的天地，音乐和诗。他的世界是温馨而古典的波希米亚人的世界，他把忧伤留给他自己。

谷熟

有人上学，有人种田。他们种田，等着等着，忙着忙着。谷子一熟，就过年了。一头牛可以舒服地休息好一阵，吃许多的草，睡午觉。历史画里记载的“大有年”，就是丰盛的一年，有满仓肥谷的叫人喜欢安乐的一年。年的名字又叫岁，一年又一年，即是一岁又一岁。周朝是这样做的，称岁曰年。有了年，就有了年号。所以汉武帝那个皇帝做皇帝的时候，称为建元元年，他的年号，是创刊号。有了年，当然也有年表，《史记》里面有十二诸侯年表，又有六国年表。有了年，当然也有年谱，宋朝洪兴祖编订《韩子年谱》，元朝程复心编订《孟子年谱》。记载一个人生平的事迹。各个人的生平不同，有人种田，有人上学。上学的读书写字，测验考试，成绩表放进书包带回家，那么，也又过年了。过年的假是年假。年这个字，牛不牛，羊不羊，查字典的时候，得去请教用毛笔砚台的祖父。查“干”字部首哪。他说。总是不明白年和干有什么相干。庙里修道的那些人，可不叫今年几岁几岁，而是几多个年腊或年戒，落发受戒的那年是第一年。那位叫做年希尧的清朝工部右侍郎，是年羹尧的兄长，做过一种美丽的洁白莹素有青彩描银暗花的瓷器，叫年窑，又叫雍正窑，胭脂水釉当然是珍品了。

门神

那边有一个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手持一幅门神的画像。他把这边那边的门扇打量了半天。暗麻麻的门哪，方块木方块木方块木哪，没有什么风景哪。他说。然后，他站在一扇门的前面自言自语起来。呃，左边的门神叫“门丞”，右边的门神叫“户尉”。也不知道该是依照自己站立的方向计算还是依照门神们站立的方向计算。呃，《后汉书·礼仪志》里边是这么说的哪。东海中有一座度朔山，山上有两个神，一个叫神荼（《辞海》说该读作“伸舒”），一个叫郁垒（《辞海》说该读作“郁律”），两个神专门捉拿凶恶害人的鬼，捉了去喂老虎。啊啊，明年可不就是虎年了么。那个人在走廊上，朝东边的门看看又朝西边的门看看。两边的门并没有什么动静。你你我我的门神如今都叫做“铁闸”了哪，他说。呃，如果唐太宗那个皇帝，在寝门外也设一道铁闸，会不会仍然门外鬼魅呼号，夜不安枕呢？而那本《三教搜神大全》又还记不记下“门神，唐，秦叔宝，胡敬德二将军也”了呢？那个人，在走廊上把糨糊厚厚地涂在门神画像的背面，涂得满满的，“哒”的一声贴在门上，令画像四周跑出了很多糨糊来。他一面抹着剩余的糨糊一面说，对不起哪门神，只能把你和你的朋友挤在一起了，因为我们这里也是人挤人的，而我这门，是扇单扉的门哪。

上学记

一

老师很早就到了，大概是三点多吧。课程表上列出的时间是四点至六点，可你三点半进课室，朝门口斜线对望过去，就见到老师的背影了。我们都是迟来的张良哩。走廊那边，教员室的门几乎一直是敞开的，大家可以自由进出，去找书看，去冲一杯茶，或者，去见见老师，问候他老人家。当然，如果老师在阅读杂志，就不适宜打扰他。其实，大多数的时间，老师不在阅读，而在下棋。当然是围棋，这是大家都熟知的。所以，老师坐的那张书桌，并不面向墙壁，而是摆在房间的中间，靠近门口，老师总是面向窗子，背对门口；桌上放着围棋的木格盘，嗯嗯，棋盘上已经布下不少黑子白子，战况正激烈呢。书桌的正中当然是围棋格盘，两边是棋盒，四周是一叠叠随意堆放的书本，还有一些空间，放的是老师喝的茶、饼干罐子，还有碟子，盛着切好的梨子，有时是剥好的橘子或橙。

课室这边人不多，第一个进来的人开了风扇和空调。即使是四点多一点，同学们才疏疏落落三三两两地进来，因为还没讲课，有的就到走廊的另一端看报纸去了。星期三下午四点钟，人们在做什么呢？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吧，来上课的人，主要是哲学系的学生，有的是老师以前的学生，有的则专程来听课。不少的同学已经是教师，或者要上班，得等下了课下了班才能赶来，那么，谁也不用心急，静静坐一会儿，看看书。老师有时也会进课室来看看，同学还不多，那么再等等吧，又回到教员室去看杂志。这个学期，老师开的课是《易传》和《康德的第三批判》，前者星期三讲，后者则在星期六。九月十六日第一天上课，才知道老师暂不讲康德，两天都讲《易传》。

四点钟后，哲学系的同学就要做一点上课的准备了，先是从另一室推来一座录音扩音的音响器材，沿着走廊哐啷哐啷移动，很是响亮。然后是二位同学把讲台上的桌子搬下讲台，端好椅子。黑板要擦干净，上一节课是日文，所以黑板上全是日本字。那边的围棋己经终局，不知道谁围的地多。胜负打什么紧呢，围棋的趣味在围战的思考上，不像象棋，要把统帅将死。老师快来讲课了，哲学系的同学把扩音器搁在桌上，然后端来茶，放好饼干罐子、粉笔盒子，仍有一碟子水果。老师进来了，同学们也一阵忙乱，端茶的端茶，关门的关门，空调再调整一下，风扇可以熄掉。天气还是很热，老师穿着米白的中国衣裳，对襟扣子，四个大口袋，直领，长袖子。室内有空调，长袖子正好。中国布衣非常好看，看着就舒服，既不用结领带，又没有硬垫肩，也不必把衫尾束在裤腰内，衣衫披在身上，飘飘逸逸，线条柔和流畅。一般的中国衣裳，裤脚较宽，老师所穿，是窄脚式，刚好垂盖在皮鞋面，如果他穿一双布鞋，整个模样就是一位武林高手。

老师讲课不用书本，不发讲义，同学们自己做笔记。好几位同学都带备录音机，老师开始说话，这边那边的录音机开关都响起来。课室有两扇门，本来大概是两间普通课室，拆掉中间的墙，打通了，变成一间大课室。因此，近黑板的一边和背面墙壁的一边都有门可以进入。上课时关上门，迟来的同学悄悄地从墙背的门可以进入，面向黑板的同学见不到他们，老师却见得清清楚楚。通常，老师面对的是二十名左右的学生，然后是对墙挂着的一幅大孔子像，以及六幅小孔门弟子像。黑板顶上正中端挂着玻璃框架的横匾。粗黑的隶书写着“诚明堂”三个字。一天，一位也来听听课的朋友告诉我，这匾本来挂在礼堂里，如今改悬课室中。朋友是新亚哲学系毕业生，二十多年前上过老师的《易经》课。他说，那时曾问老师：卜辞可信么？老师答曰：诚则明。二十多年了，他仍然认为老师没有答他的问题。这使我想起一篇附录在老师著作《理则学》书末的文章，是傅成纶写的《禅宗话头之逻辑的解析》。

有人问达摩东来意

曰：镇州萝卜重八斤

达摩为什么给出这么有趣的答案呢？这就牵涉到对答的方式了。从逻辑的解析，这单纯的对答形式，可从下列三类命题来想：

1．有意义的命题

2．含有绝对性的有意义的命题

3．无意义的命题

若是第一类，答语断之为是，问语之内涵即获建立，反之，为否，不获建立。问语和答语是要连接成一整体，成为完整落实的概念。如今达摩东来意既与镇州萝卜重八斤不接连成一整体，即指这个对答不属于有意义的命题。

若是第二类命题，答语可以摆脱与问语之间的牵连，自成为完整的落实概念。显然，镇州萝卜重八斤在涵义上解析不出达摩东来意的成分，故此，亦不属第二类。

若是第三类命题，根本不承认问语之内涵可以成为一个落实的概念，于是，答语完全随意性的。禅宗大师的答话反显出所扣的问语是站不住的糊涂话。求真理而来问一个全无价值问题，大师不屑以答。

卜辞可信么？老师答曰诚则明，已经很客气了。

二

老师不下棋、不看书杂志的时候，会进课室来看看。人不多，那且等一会儿再讲课好了，他就在课室中走走，瞧瞧，翻翻同学们书桌上的书本。都在看些什么书呢？唐李鼎祚或清孙星衍的《周易集解》，还是清陈梦雷的《周易浅述》？又或者是晋王弼、韩康伯注的《周易》，唐孔颖达的《周易正义》，宋朱熹的《周易本义》？又或者，竟然是清焦循的《雕菰楼易学三种》？那么多不同的书，同学们看的是什么？坐在我旁边的一位看的是《易经哲学史》；坐在我前面的一位却在读《心体与性体》；她告诉我：你要读老师的《五十自述》。大概每个人带进课室来的书本都不一样，易经的版本也不同。远远一瞥，同学们翻开书本，有的是铅字版，有的是木刻版，我带进课室的是一个很普通的版本，作者并非易学专家，也没有精辟独到的地方。一直害怕老师会见到这么糟的一个本子，而且书本的文字是横排的，又是简体字。幸好我坐近窗旁，离门口稍远，老师只在近门的范围走走，又出去了。

老师没见到我那本糟版书，却有人见了。那是班上的一位同学，辞了职，专程来上课的。她本是老师的学生，见到老师立即肃立鞠躬，双手合十。她每星期上课总有一次要迟到，因为上老师的课前另有一节课要上，下了课才赶来。所以，她常常要问同学借笔记影印。一次，我到走廊外去了，她却在翻看我放在桌上的书本和笔记簿，稍后对我说：想看看你那本《易经》是什么版本。难道我有什么珍藏的绝版书？我觉得很有趣。我所以带那本书上课，完全是因为自己视力弱，那书一切都不如意，却有一个优点，字体特大，段落分明，在课堂上忙乱中容易查阅。至于我的笔记，她肯定不敢向我借阅了，因为所记的一切只有我自己读得明白，旁人见到的不外是密码。

老师数十年前开过易经课，这次再讲易，和以往的要不同。老师说，以前讲易，是往下讲，即是讲魏晋的人看易，宋明人看易，以及清人看易，这次却是往上讲，从易回溯连系孟子孔子，纵贯儒家的大系统。老师既是往上讲，不再往下讲，那么关于往下讲的那些学问，就得读读老师年轻时的一部著作，也是他所写的第一部书。民国二十一年，老师二十四岁，是北大哲学系三年级的学生。当时哲学系要出系刊，编辑向老师邀稿，老师交了一篇，事先声明，如果文章太长不合用，望即退还。文稿一去年余，石沉大海，去问编辑，说是稿件需先交师长审阅，老师之稿交去院长胡适之先生审阅，存胡先生处。老师到院长办公室见胡先生，先生也很客气，说：你读书很勤，但你的方法有危险，我看《易经》中没有你讲的那些道理；我可介绍一本书给你看看，你可先看欧阳修《易童子问》。老师答曰：易经我是当作中国的一种形而上学看，尤其顺胡煦的讲法讲，那不能不是一种自然哲学。先生说：噢，你是讲形而上学的。又说：你恭维我们那位本家（胡煦），很了不起，你可出一本专册。这固然是一次很不愉快的经验。这位年轻人从此和北大以至胡适所代表的新文化分道扬镳，不过拿他后来沿此一路开出的治学方向来看，注定要分途。老师交给系刊的文章是述胡煦与易的一部分，后来把书稿全部完成，几经转折，终于能够出版，原本的书名是《从周易方面研究中国之玄学及道德哲学》，后来重印，改名为《周易的自然哲学与道德函义》。文稿的波折，记在重印志言里。

在志言中，老师认为这部少作并不成熟，价值只在整理汉易并论述胡煦与焦循的易学。汉易是通过卦爻象数之路以观阴阳气化之变。至清初胡煦仍走此路，不过讲得更自然、妥帖、通贯。他们所展示的理境是卦爻象数下中国式的自然哲学，而兼示出人事方面种种道德涵义。至焦循则是直接由卦爻象数的关系而建立其道德哲学。对于易经，老师当年能够理解以及感兴趣的就是通过卦爻象数以观气化这种中国式的自然哲学。至于就经文而正视易传，把易传视作孔门义理，以形成儒家的道德形上学，是老师后来的工作。当时老师对这方面根本不了解，也无兴趣。数十年过去，老师的学问博大精深，认定易传其实是孔门义理，则可以往上讲了。

老师写《从周易方面研究中国之玄学及道德哲学》时，一方面读易，一方面读怀特海、罗素、维特根斯坦。从中发现胡煦和焦循的精妙，而胡煦的中国式自然哲学与怀特海那一套可以相比论。如今我读怀特海，倒发现他与老师有许多地方惊人地相似，两个人过的都是书斋式的生活，只是读书、教书、著书、演讲；两个人都活到八十多岁的高龄；两个人都著述等身，超过二十二部；两个人一生的学术活动皆可分为三个阶段，怀特海是英国剑桥时期、英国伦敦时期及美国哈佛时期。老师则是大陆时期、台湾时期及香港时期。当然，怀特海一生宁谧安逸，而老师则要离乡背井，忧患重重。

一九一九年九月，英国物理学家艾廷顿率领考察队去检验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预言，观察星光在经过日全蚀的太阳附近是否会发生弯曲情形，结果证实了爱因斯坦的预见，因此否定了牛顿力学应得的数据。这件事当然令全世界的人震惊，从这一年起，怀特海一连出版了三部书，都是和相对论对话的专著，即《关于自然知识原理的研究》、《自然的概念》及《相对论原理及其他物理科学中的应用》。前两本书，老师在课堂上也提到，叫我们去看看。其实，这二书老师年轻时已经译了出来，可惜译稿留在山东老家，后遭焚毁。如今我们想读，只能找英文原著。

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西方哲学与科学起了一场大革命，因为科学与哲学正式分家了。人们从认识论转向知识论，从对观念的研究走向对语言的研究。古希腊时代，人们对整个宇宙现象，研究的是世界1，自笛卡尔起，人们重视灵魂的内在现象，于是研究世界2，当代科学哲学家波普就说，人们已从研究世界2转向为研究世界3。哲学家不再研究感性、知性、理性，而进入研究逻辑、语言和意义，于是我们就有了罗素、怀特海和维特根斯坦等等的哲学家。可另一方面，欧陆哲学也起了一股浪潮，与英美分析哲学不同，哲学家们重视人的价值，关心道德伦理、宗教人生和艺术，他们是克尔凯郭尔、雅思贝尔斯、胡塞尔、海德格尔等。怀特海很奇怪，他是研究数理逻辑出身的，属于分析哲学阵营的主将，到了后来，却成为形而上学大本营的重要哲学家。如果说胡煦和早期的怀特海相通，那么焦循就与后期的怀特海相通了。

三

在课室里，老师总是先坐着。他走到讲台上，坐在椅子上，看看课室里的同学，一位同学把扩音器移正，他轻轻咳一声，然后就讲课了。有时候，扩音器的效果不好，同学就把一个小小的扩音器扣在他的衣衫上，这样效果更好，因为老师不用一直钉坐在椅上。老师坐着讲了一回，因为要写字，就站起来，从桌上的纸盒里取一截粉笔，到黑板上写字。有时候，他只坐在椅上转身写在黑板上，但这样只能写几个字，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要站到黑板前面去，写一阵子，回来再坐下。过了一个钟头之后，他干脆就不坐了，并且从讲台上步下来，在课室前面、桌子之间走动，往往愈讲愈精神，加上手势，充满身体语言。比如当他说“开出花来”，他就真的以双手合成一朵蓓蕾的样子，整个人向下屈膝，然后向上伸展，展开双臂，盛放了那朵花蕾。

我进过师范，师范里学习的是如何教书，什么五段教学法、写教案、课室管理、儿童心理学等等，老师何需入师范，他自自然然就具备了优良的教学法。五段教学法，他都齐全，有引起动机，又有发展、深究、复问和总括。引起动机常常是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说上次讲到什么；发展是最核心的部分，复问则不少，随时随地要问些问题，至于总结，则是把所讲的要点提一提，然后说：今天就讲到这里为止。有时候，他会说：下次就讲乾卦。仿佛看电影，还有预告。我常常想，如果像中学、小学那样，来了一位视学官，那么他会给老师的教学法打个什么分数？他也许会挑剔他没有教案。但他需要教案么？讲述的内容当然是极精采的，可一个有学问的人不一定会讲课，说不定是在施展催眠术哩。就听说过有些名教授讲课，坐在椅上喃喃自语二小时，学生既听不见，也看不出所以然来。老师平素果然是个老人家，可一站在讲坛就愈讲愈年轻。师范学校里读过的一些维持课室秩序的书，其中有说是要善用目光。到研究所来上课的都是成年，当然不会在上课时谈话、吵闹、追逐，可老师还是运用了目光来控制全场。坐在课室内，只觉老师的目光无处不在，可不就是那个蒙娜丽莎，无论你在哪里，那目光总是关注着你。有时候，同学说不定要躲避老师的目光了，因为他忽然会发出问题，目光一接触，他就问：你知不知道？

课室中通常很静，但静其实不是好现象。比如说，对一室桌子和椅子讲课，那么整个课室也是很静的。课室里应该有学习时发出的声息，显示出学习的反应，像答问题啦，或者惊讶、欢笑等等的情况。自己教书时碰上气氛十分沉闷，就要想办法讲些有趣的事，使课室恢复生气。老师是不是也这样呢？所以他有时也会讲一点生活上的事。一次，他说，我们家乡有两位姓孔的名人，一位当然是孔子，另一位呢，你们知道是谁么？大家想来想去，不知是谁，我则想，不知道是否写《桃花扇》的孔尚任，因为他也是著名的，而且葬在孔林里，我到曲阜进入孔林时还见过他的墓地。没有人答出老师的问题，他笑着解谜：是孔明。大家“噢”了一声。老师真会讲笑话。不过，这笑话看来落空了，没有人说，孔明既不姓孔，也不是山东人。我有点懊恼自己也没有回应，不然，他也许会仿孔子那样说：彦（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在香港，中小学教师用的是两种语言，粤语和英语，也有个别学校用国语。老师是山东栖霞人，讲的是山东话，香港的同学大多听不明白，懂国语的人，近年来渐渐增多，但碰上乡音，仍然叫苦。我起初也不习惯，一般人讲国语，我能听懂，但老师的乡音，若是讲些普通的事情，可以懂，但讲课时有不少专门名词、术语，就不易一下子明白。我就试过在笔记簿子里把“三德秘密藏”写成“三德密密藏”，“无上正等正觉”写成“无上净等净觉”，看看也大吃一惊。上课两次后，研究所的赵先生进课室来，问道：听不听得懂？我见他面向窗子一边，不知道问什么人，后来才弄清楚是问我。但我还是不大明白他问话的意思，懂不懂，是指语言呢还是哲学的内涵？我想他大概是指语言。坐在我前面的一位同学也问过我懂不懂老师的乡音。同学中当然大多懂国语，有的还只懂国语不懂粤语，所以交谈时就用国语。一位出家人，还说得一口令大家羡慕的国语哩。因为语言的问题，在答问题时可能也出现了困难，有些字，听了懂，可要自己讲，会读错音，也许是这样，老师发问之后，答题并不踊跃，即使答了也是怯生生的，不知道字音对不对。当然，这里面也可能有哲学常识、文献熟不熟的因素。

当学生的时候，黑板被禁止使用。进了师范，导师就叫我们多练习板书。试想想，老师的字写得不好，总是惭愧的。我们这些师范生，空闲的时候就写黑板字。事实上，实习时，导师来视学，板书和黑板的运用是否整齐有条理，都得打分数。当然，大学的教授又和中小学教师不同。比如老师吧，他其实坐在椅上讲课就行，实在不用写字，可是他仍在黑板上写许多字，一来是怕他的乡音我们听不明白，二来是因为有些哲学名词、文献章句我们不熟。偌大的一块黑板，一会儿就写满了，同学们总有好几次要去擦黑板。老师说，在台湾演讲，不用自己写字，因为有两名学生在旁把字词写在黑板上，一个写中文，一个写英文。这二人自然是功力深厚的啦。老师在黑板上写的行书，非常好看，每次同学擦黑板，我就觉可惜，如果黑板是页宣纸什么的岂不好，每人拿一页回家留着。我们常常拿一本书请老师签个名，他就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而黑板上一课下来，总有千百个字给抹掉了。

有时候，老师讲到文献中的章句时，他先背了一遍，怕我们跟不上，就请一位同学到黑板上写出来。那些章句，并不偏僻，哲学系的同学应该都读过，但经典既多，一忽儿《老子》、《庄子》，一忽儿《论语》、《孟子》，一忽儿《大学》、《中庸》，一字不错写出来，并不容易。第一天上课时，老师就讲到宗教的问题，老师说，宗和教有别，宗是目标，教是达到宗的方法。有宗有教才是“教”。儒家重视教，教是什么呢，老师就引《中庸》，请同学上黑板去写出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儒教之教乃是把诚体显明出来，那是从生命本体发出。老师每一课都会引文献的章句，第二课时讲到玄思，何谓玄思？他就引老子《道德经》：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哲学系的同学一上黑板也就写出来了，并无困难。

老师起初完全不用书本，后来因讲到《易传》中的彖、象、系辞等文字，同学就把一本周易放在桌上，让他翻翻，这样，老师不用背，而是指着书中的一段，请一位同学先写在黑板上。一次写的是乾卦的彖和象。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象曰：天行健。那同学写到“天行健”三字放下粉笔就座。老师对着黑板，一面读一面加标点符号，“彖”和“象”旁加一书名号，曰字下加冒号，这里是逗点，这里是句号。他读到“天行健”，不见了底下的字，禁不住摇摇头，指着书本的字，让同学上去补了“君子以自强不息”。一次，他说：“人身难得，佛法难闻，生死难了……”同学却写成“人生难得”，好个人生难得。又一次，上课前老师请一位同学上黑板写了密密麻麻的一段文字，然后开始讲课，黑板上因为已有不少字，所以空隙不多，老师就把字写在字行的中间，不久也写满了。通常，在这情况下，同学就会替老师擦黑板，这时，却有一位刚进课室不久的同学，跑出去，哗啦啦把一黑板的章句都抹掉，因为迟来，以为黑板上的字都已无用，哪知老师还没讲到，我真想大喊别擦掉、别擦掉，可老师正在讲课，大叫总不礼貌。不久，老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正想讲那些文句，咦，全部不见了，他也没说什么，只好一面讲一面断断续续再写出来。老师对香港的学生是很失望的吧，他不止一次地说，他在港大、中大教了许多年，一个学生也没教出来。

刘述先先生在一篇追述自己思考探索方向的文章里提到牟先生，说是在台湾时，一次到东坡山庄去看他。牟先生听说学生在大一国文课读《史记》和《孟子》，劈头就问一个问题：孟子的思想纲领是什么？令他不知所措。因为上课时只是逐章句讲论，从来不知有整体的了解。牟先生说这样读《孟子》是不行的。孟子思想纲领不外“仁义内在、性由心显”八个大字。上《易传》时，老师也常常会问我们这类的问题，令许多同学答不上来。比如一次：老师问：《春秋》的大义是什么？大家面面相觑。一名同学说，是不是辨别是非？老师当然摇头，等了半天，幸而一位同学答道：兴灭国，继绝世。这才是老师追索的答案。同学们是不会讲国语，还是没有仔细多读老师的著述？因为那“兴灭国，继绝世”也不是什么艰深的道理，翻翻《政道与治道》就可以读到。其实，老师在课上讲的道理、问的问题，全在他的著作中一遍又一遍地写得清清楚楚，用心细读，自然明白。当然，许多问题，同学们立刻就能答出来，比如《论语》的主旨是什么？践仁知天；《孟子》的主旨是讲什么？心性；王阳明呢？致良知；易教呢？洁净精微。遇上我们答不上一些经典文字，他就说：这些文献你们是要读的。一次他提问时，大家答不出，他说，你们不是都在读《心体与性体》么？

四

许多年前翻过《易经》，认为是占筮的书，我又不信风水占卦，所以兴趣不大。可那乾卦倒是十分吸引我，因为初九至上九的爻辞说的都是龙，而这龙的不同形状和动态，活像一组连环图，这龙一忽儿潜在水中，一忽儿在田地上爬行，一忽儿在水中跳起来，一忽儿又飞到天空，比起意大利西斯廷天顶的圣经故事连环图，从故事上来说，是绝不逊色的。当年翻翻《易经》，也只是喜欢浓厚的神话色彩。对于整部书，只知道那是一种符号学。一划代表阳，二小划代表阴，而这两种线条不断变化重叠组成八卦，伸展为六十四卦。每一条连或断的横线叫爻，由最低的开始排列，分为六级，每一爻都有爻辞，占卜时就从六条辞中看看想知道的事情。说起来，书中的这些经，岂不是中国最古老的小说？因为每一个卦其实都在讲故事，内容无所不包：山川地理，天空海洋，动物静物，而且有起承转合，有开头有结尾，更会矛盾转化。那些吉卜赛人不是用纸牌来替人占卦么，那位意大利的小说家卡尔维诺不是用纸牌讲故事么？中国的小说，也许该上溯到《易经》哩。《系辞·传》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我当时是读不出这种危机感的。

老师开的课是《易传》，不是《易经》，要讲的是和经文有关的传，即象、彖、文言、系辞、说卦、序卦、杂卦，共七篇十翼，都是解释和引申卦意的。对于《易经》本身，他只举了乾卦为例讲讲卦爻的结构。卦当然是占卜出来的，世上有什么是有问必答的？那就是占卜了。无论你有什么疑问，想为一件事找动向，都可以占卜，卦象就告诉你那事在宇宙间的地位和关系。六条爻，显示的是事物过程中的三个阶段。汉代经学家已有始、壮、究的说法，那是一个过程，仿佛抛物线，有一个起始，然后壮大，最后消失。易经用的是图象的语言，比如乾卦中的龙，那是漫画化了的寓言。占卦是从“几”来回答问卜者的疑问的。什么是几呢？几者动之微，开始发动就叫几，那是刚动未动的时刻，如果已经发动，也就不用占了。每一爻都是变动的，整个卦就是动的过程，各有不同的位相。

乾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那也是代表过程。卦象既是动态的，有始有壮有究，即是有开始有终结。元，是乾元，是创生，是开始，经过亨通的阶段，再到达利的阶段，利是利刃。利者及也，导向终成的贞。所以，元亨利贞是一个生长的过程，创生是从元、亨看；终成是从利、贞看。儒家不是虚无的，因为有终成。生长的过程并非只由始至终，宇宙中的万物都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终又变化成始，就才是易，那是生生不息的形态。

《周易》真像一部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古代中国人的心态，想知道的事物，和人相处的道理，都写在里面了。我一面上课，一面回家再读书，对它的认识似乎也多了些。六十四卦虽多，其实是从八卦衍生出来，八卦又可以归纳在乾坤两卦中，乾坤是什么呢？是阴和阳两种不同的气，万物就由这不同的气生成，错综变化，变出许多东西。这是属于物理方面的。宇宙间既有万事万物，物与物之间就有时、空的关系，人们占卦，看卦爻的变化，决定进还是退，行或者止，于是就产生了伦理和道德的基础。书中又包括五行、天文、律历，因此它又是一部数学的书。整部书既是物理的，又是数理的，更加是伦理的。读《周易》的于是分为两支，一支重视科学、物理、象数；一支重视玄学和伦理。胡煦属于前者，焦循属于后者，但焦循是以数理物理为基础来阐发伦理的象征。读了老师所著关于《周易》的书，听老师的课自然会明白多些，而老师所讲也以伦理道德方面为主。

古人和我们现在的语言不同，我们读古典作品，首先要遇到的就是文字障，文字上常常感到障碍。近年来虽有许多古典名著的译注，可甲有甲解，乙有乙注，而且偏重的角度不同，读起来不一定明白。老师当然以儒家的立场解释，对于一些关键性的字眼，很详细地解说，有时花许多时间就为解说一二个字。而我听了，不禁惊叹：原来是这样呵。

老师讲课，遇到关键性的文字，也特别用英文来解释，比如咸卦，彖曰：咸，感也。老师就用英文解释一次，感就是feeling。系辞中的“原始反终”的反即是return。卦象的每一划叫爻，一即指一个动向，即是moment。阴阳以气言。乾坤以德言，天地以位言，德并非道德，不是virtue，而是attribute。乾者健也，天行健，这个健，不是体格physical的。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穆，深远貌，是profound mystery。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流形是流动变更其形态forms。保合太和，太和则是great harmony。

五

暑期里的一天，我们先去见见老师，看看能不能让我们旁听他的课。我们带了《素叶文学》去，并不敢花老师的时间，不过是让他知道一下我们喜欢文学，才做些出版文学刊物的小工作。老师一面翻翻杂志，一面就和我们聊起天来，一聊个多小时，谈到许多二十世纪的中国人物，都有他自己独特的看法。别以为老师专心研究哲学，尤其是儒学，可对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他都了如指掌，知识丰富。就以文学为例吧，他问我们：谁是中国近代最好的散文家？嗯，是谁呢，我们也想起一列名字：鲁迅、沈从文……然而，数来数去，还是要数周作人吧。但周作人的品格有点问题，不知老师怎么看。老师认为，近代散文写得最好的确是周作人。

上课的时候，老师也会提到文学上的事，比如他说到《易》和《春秋》，代表了儒家道德的庄严，那是理智的俊逸。说到“俊逸”二字，他就问，俊逸是谁最早说的呢？源于著名的诗句：俊逸鲍参军。同学们自然知道，那是杜甫的诗句。一次老师背诵了一首诗，而且把整首诗写在黑板上：

新丰美酒斗十千　洛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

是谁的诗呢？这么洒脱豪情，有人猜是李白，其实是王维。老师看看黑板，说，不知道是洛阳还是长安，记不起了。下了课，大家可能把那首七绝忘掉了，可老师没有，下一次上课，他讲着讲着，忽然又提到少年游侠，并且说，上次提到的诗，地点不是洛阳，也不是长安，而是咸阳，所以应该是“咸阳游侠多少年”。我听了一惊，老师真是一丝不苟，不清楚、不明确的事物，绝不含糊了事，他回家一定查过书本，或者再仔细想想，然后改正自己的错误。

唐代多游侠，魏晋多名士。南北朝时荀彧的儿子荀粲，是一风流人物，绝顶聪明。《周易·系辞》上传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句。对于言意的辨说，初有欧阳建的言尽意，而荀粲认为六籍为圣人之糠粕，“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蕴而不出”，是言不尽意。到了王弼，才有尽而不尽之辨说。荀粲娶了骠骑将军曹洪的女儿为妻，她是个绝色美女，婚后不久即死去，荀粲不哭而神伤，过了一年也死了，才二十九岁。关于荀粲与言意之辨，读读老师的《才性与玄理》就能了解多些。因为荀粲，老师联想到纳兰性德，因为二人在婚姻上十分相似，纳兰性德在妻子死后也极哀伤，写了著名的葬花词。老师认为，中国文化具强韧的包容性，能把外来的文化融汇，唐代的佛教内传，反而激发中国文化开出更灿烂的花朵；至于清代，由女真入主中原，两种文化相激荡，就开出两朵花来，其一为曹雪芹的《红楼梦》，另一则是纳兰性德的词。

老师对我们说：唐宋八大家不用理会。对于老师这一句话，不可以断章取义，因为老师还有意思和理由：非经典也。因为老师认为唐宋八大家讲圣人之道，根本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大概是不“相应”的意思。就像王弼吧，注释老庄就极好，可注释周易就是不相应，发挥不出儒家的精神。老师在《中国哲学十九讲》第一讲里就提过唐宋八大家，他说，苏东坡论史的那些文章就专门说如果、假定怎么样怎么样，你哪来那么多的假定呢？历史是不能用“如果”之拟义来辩的。《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苏东坡论史不精，但他的文章可是老师熟读欣赏的，因为老师在课上就背诵过他的《前赤壁赋》，而且整段写在黑板上：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老师引苏东坡的文章，是因为讲到美。对于道德和知识，美是多余的。知识讲真，道德讲善，美没有地位。美是什么呢？康德认为，有理性的动物才有美感。他的第一批判说的是真，第二批判说的是善，第三批判则说美。关于美，应该读读老师译的《康德的第三批判》。从易的角度谈美，美是什么呢？那是气化之多余的光彩，要靠审美的品味才能显示出来，透过主观能力、自由联想。诗文描述的多数是美的景色，潺潺溪流正是美的景色，物体组合成美。老师说，《红楼梦》里不是有香菱学诗？她看那个“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就有美感。老师说，诗有别才，非关学问。气化之多余光彩，得有审美的能力，一碰就显现出来。

哲学家和文学家读小说的感受是不同的吧，那么写出来的评论自然也不一样。老师的著作几乎都与哲学有关，不过，他也写过一篇批评小说的文章《水浒世界》，评的是《水浒传》，从境界着眼，写得潇洒空灵，令人气清神明。近年我们饱餍西方理论，似已不能再写这种评论文字。老师认为《红楼梦》是小乘，《金瓶梅》是大乘，《水浒传》是禅宗。他说，水浒的文字很特别，一是充沛，二是从容，随充沛来者如火如荼，随从容而来者游戏三昧。不从容，不能冲淡其紧张；游戏所以显轻松，三昧所以显静定。文章又说，水浒的世界是如是如是之境界，不觉有来有往，只觉步步当下，如是如是即“当下即是”之境界。水浒中的人物都是“汉子”，这汉子二字颇美，有气有势，又妩媚。比起英雄，又是一格。禅家常说：出家人须是硬汉子方得。水浒人物在积极消极方面都讲个义字，义之所在，生死以之，性命赴之。天下有许多颠连无告者，弱者，残废者，哀号宛转无可告诉者。此种人若无人替他作主，真是湮没无闻，含恨而去。大圣大贤于此起悲悯心，伊尹之任亦于此处着眼，水浒人物则在此必须打上去。然而文人社会就是有曲屈的，像他们这种无曲的人物，自然不能生在社会圈内。水浒即社会圈外，山巅水涯之意也。孔圣人不能用拳打足踢来维持仁义，他有春秋之笔，有忠恕之道，从委曲中求一个“至是”。洒脱一切，而游戏三昧，是水浒妩媚境界，没有生命洋溢、气力充沛的人，不能到此一境界。只是他们好为一往之行，乃是不学的野人，没有经过理性的自觉而建立。这个境界，出世不能为神，入世不能为圣人。他们飘忽而来，飘忽而去，语不惊人也便休。

《水浒世界》，收集在老师的著作《生命的学问》中。老师曾说：我五十岁前的著作你们不用看。那大概是对只想读读老师一二部作品的人而言吧。事实上，老师二十多部著作，都值得一读，而且是要再读、三读的。老师八十四岁，还到研究所去讲课，除了“诲人不倦”之外，难道不就像水浒汉子一样，也只为一个义字么，而他又多一重自觉。

六

一位朋友来听课，惊叹道：老师的精神竟那么充沛，一讲就是两小时。不过，和数十年前相比，当然有些不同。老师以前讲课，非常严谨，内容紧凑绵密，一层一层推进，条析清楚，黑板上也是很有秩序地一一写来，数学一般精确；现在呢，虽然也有主旨，但讲来自由些，高兴讲什么就加插什么，常常天马行空，四海纵横，别看这种渔翁撒网式的手势，好像跑远了，其实，他总能回到原旨总结，他的渔网里总得会网得些渔获给你，而我则觉得，网里还有魔瓶哩。那些师范学校的导师如果看见我们讲些偏离课文稍远的内容，怕要扣掉大半的分数吧，因为一堂课教什么，如何教，每一分钟如何安排、分配，一早就写好教案，哪容得你讲别的东西。但我常常觉得，老师的职责岂止是传递知识而已？老师可以随时随地启发学生的思考，引导他们品格上的修养，在课堂上加插即兴的指导，实在很是有用。记得读中学时，老师也常常讲些自己的生活和童年的回忆，这样，对老师的认识也加深了，很有亲切感，不觉得老师是教书机器。

老师如今讲课，真像和我们谈话似的，我特别喜欢。其实呢，老师要讲的是中国哲学、儒释道的传统，以及中西文化的汇通等等，他在著述中讲得又详尽又精细了，反而是他自己的生活、兴趣，对时事的看法，更有书本以外的精彩处。况且，那时候，我简直是在听故事，也不用记笔记了。比如一次老师讲起和师母逛街，师母见到大减价的货物摊就爱翻看，老师等得很不耐烦。他说，喜欢什么衣服，干嘛不好好地去买一件，偏爱在大减价的货摊上翻捡。于是，老师自己一个人回家去了。哲学家对大减价自然没有兴趣，哲学家都是理性派。一般人呢，自然是感性动物，受到外界无数物质的诱惑。老师对时事、香港的学生也不时发表自己的意见。建造新机场的事变成僵局，他就说，不是说一国两制么？怎么又不能容忍另一种制度了？至于香港大学的学生，他说他们英语流利，可却被训练成当买办的，并非用来扎扎实实研究学问。老师说自己的英语并不好，他是指对谈的英语而非阅读的英文吧，怀特海的《自然的概念》虽然不是极深的书，如果要翻译，当然不会说是一个不懂英文的人能竟全功。一次，老师说，有个学生去见他，说是要研究孟子，请老师指导。老师说，研究孟子，我才不去指导他；这个道理，说给你们听也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不肯指导学生研究孟子呢？因为他相信儒家的道理是要你明白了去实践的，主要是内圣的工夫，是一种生命哲学，而你拿去研究，把它当作一件客观的对象，一个“他者”，然后换取证书、学位，老师当然不会“指导”，由愿意指导的人指导好了。

在课上，老师叫我们看书，比如诺瑟普的《科学宇宙原则》、伯特的《现代物理学的形而上学基础》，怀特海的《自然的概念》以及《自然哲学的原则》。读过这些入门书，才对西方哲学的发展有一个概念。老师当年在北大读书，一年只有二百元零用，每月约二十元，用得非常节省，常常走很远的路，舍不得花钱乘车，可他会买上述的书看，书很贵，要三元美金一本，是二十二个大头。老师认为香港的学生经济情况较好，书都该买来看。《论语》、《孟子》、《中庸》、《易经》是必读的。老师说一般人以为《孟子》很浅易，其实是很深的，他要我们好好读《告子篇》。一般人解释孟子不够透彻，老师就把告子篇一章一章译注，收在《圆善论》里。读《孟子》的话，这篇文章必须读通它。老师说，少年比才气，中年比学力，老年比境界。不用功读书哪来学力呢。

老师常引《庄子》，他说人民的生活靠相濡以沫是很惨的。你看，这些可怜的鱼，没有水了，你吐一些沫出来，我吐一些沫出来，互相协助，这样的处境何等悲哀，能维持多久呢，不久就都要干死了。所以，一个社会，能做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才是理想，每个人都自由自在，不必靠人搭救，也不必去救人。

电视台要给老师做一个专辑，所以工作人员到学校来了，他们拍摄他在学校中的情形，还到他家中去拍他的生活。拍摄队在学校中拍摄了二次，但工作上还有许多细节要做，这些都得老师在场。那阵子，老师可忙碌了。比如这天，回到学校，只见许多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人多得连门口也挤满了，都在看试放的录影专辑。这时候，老师坐在电视机前面，这边一位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那边一位帮助翻译的同学，是要把老师的话更准确地写成文字，播放时配上字幕，因为老师讲的当然是山东话，而电视节目则播粤语。小房间里人太多，我挤不进去，只好等正式播放时再看，看看老师居家的生活。

老师租住的地方，依香港一般的环境来说，倒也宽敞，有一个客厅，好像有三个房间。客厅里有一套沙发，并没有挂什么大幅字画，就是很简单的墙壁和窗子。客厅里有个扎实古典的书橱，原来是唐君毅先生送的，可里面并没有书，放的是一盒盒一罐罐的食物，既有人参，又有燕窝。还有一盒猫饼干。不知老师有没有养猫，却没有看见。我见了那橱就想，不放书不可惜了么，但想想，精神的食粮和皮囊的食粮其实都是重要的。老师的书房是我羡慕的，贴墙的橱里放满了书，窗前是一张大的木头写字桌，这种有许多抽屉的大写字桌，现在不易找到了。老师正坐在那里工作哩，他在校《判断力之批判》的书稿，文字原来是横排。咦，老师要脱下眼镜来校对，看字很辛苦么？还是眼镜的度数不适合？平日，老师在学校时，无论下棋、阅读、写黑板，都只戴一副眼镜，是不是那种“渐进式眼镜”？许多人都戴那种眼镜，因为近视远视都不必换眼镜那么麻烦。老师的弟子都想替老师分期付款供一个单位，但老师不要，宁愿自己交租，而且，他不喜欢电梯。

七

新亚研究所的校址在九龙土瓜湾农圃道，每次在这条路上走，就觉得像是见了老朋友。因为这么一条普普通通很短很短的路，我居然可以在上面走来走去，走了四十年之久。农圃道最初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教会道，是不是由于有一座教堂还是有一间教会，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一带地方都是农田，田中间有几座茅舍，然后是一段斜坡，通向斜坡中间的一间学校，这学校倒是教会学校，也没有教堂。建一间小教堂，是许多年后的事情，稍后又建了游泳池。四十年前的一天，父母带我从上海来到香港，亲戚告诉我，家附近有间学校招生，我于是自己穿过田间小路，攀上斜坡，去报名投考。结果取录，因为大陆的英文程度较低，我在五年级时才学ABC，所以是备取生。后来有老师告诉我，本来不录取，但我的中文和数学分很高，才列入备取。终于进入中学，一读六年，每天穿过田间小径，时时走的不是斜坡路，而是由一条巨大的下水管，耍杂技般踏步上山。

六年之间，一条路的变化可大了，渐渐，农田不见了，下水管给填平了，铺成宽阔的斜坡路，铺上柏油，学校对面，本是农田茅舍的所在，建了一座新房子，正是新亚书院。过一些日子，新亚旁边又起了座房子，仍是一间学校，却是官立小学。我放学时在斜路上站站，看见里面的老师教书，心想，如果自己成为那教师就好了，这正是我喜欢的职业。哪知两年后，我中学毕业，真的进入师范，给派到这间学校来，一教教了十七年。这段日子里，小学旁边又建了一座房子，竟是儿童羁留所，学校和监牢相邻，不知算不算讽刺。新亚的另一边，也建了一所学校，是一个同乡会办的中学。路的这一边就是这四座建筑物，而对面呢，母校的山脚下则建了一所政府合署，临近马路还是路政局的大本营。而教会道也改了名字，叫做农圃道，这才是道路最初的模样吧，这就有点剥极必复的周易味道。一条农圃道，每天就有多少老师在农圃里栽育树木呵。

中学毕业后，进入师范，新亚书院是大专，我经过时只能望门兴叹。当我在旁边的小学里教书时，牟老师正在书院里讲授道家哲学、中国哲学史、《逍遥游》、《齐物论》。朋友告诉我，老师的《庄子》讲得非常好，如果那时候我也能去旁听，该多好呢，竟错过了。其实，我也在新亚当过旁听生，有一阵子是跟钟期荣女士学法文，一次是听徐复观先生的《后汉书》。对于新亚书院，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座圆亭，从正门进入，垂直走就到了。不过，如今大家上新亚研究所，大都走侧门。而新亚书院也改为新亚中学，书院则合并成中文大学，搬到沙田去了。

家里离开农圃道很近，走走不过十分钟，我常常还在那条路上走，因为一年里总有一二次，我上政府的牙科诊所检查牙齿。此外，那里有一间小小的邮政局，人不多，工作人员和气有礼，我总到那里寄信买邮票。哪知这一阵到那里去，竟是寄杂志给牟老师哩。至于能上研究院听老师的课，只能说是缘了，一来是自己的身体渐渐好转，二来是一位朋友带我先去见过老师。老师说不用缴学费，所以我一直是免费的旁听生。试过替一位从台湾每周乘搭飞机来上课的朋友缴学费，月费一千四百元，这数目，超过我一个月所得的退休金。几位老朋友劝我不要太辛苦，如果身体真的支持不住，不要上学，但我觉得上学非常快乐，好像前面有一盏明灯在十字路口指示方向，使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无畏无惧无忧无愁，向前走。

我上学带的东西可多了，一个书包，里面是笔袋、笔记簿、书本，还带一壶水。上学时在路上买两个面包，另外要带一件薄毛衣，因为课室里有空调。我特别选了两部冷气机中间空隙一行的座位，避过了冷风。同学们有的也带一盒冷饮回校喝，大多数喝茶，因为教员室中有茶水，暖暖的一杯茶，比什么很甜的果汁好多了。最初几次，到超级市场买矿泉水带回校喝，后来就带清水，用一个旅行用的水壶盛载。为什么要带面包回校呢，为什么不在家里吃完食物才上学呢？这只能怪我的胃了，如果我三点钟在家里吃过一个面包，那是无法挨到七点的，到了五点我又肚子饿了，可能是血糖低吧，忽然就有晕眩的感觉，人会冒汗、发热。老师下棋时，我正好慢慢地吃面包，虽然这样，事实上，到了六点多，我常常又饿起来，只好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赶忙塞一口面包进嘴巴。一位朋友来听课，他是烟民，戒不掉，上课时就悄悄地吃糖。老师下棋时也吃饼干，一次，他没有下棋，一面吃苏打饼，一面看杂志，还走到课室来瞧瞧，我正巧在吃面包哩，老师说，你吃面包，要喝点水才好，那边有茶水。我一直不敢进教员室，只说自己带了冷开水。

十月里的一天，我走上学校四楼，远远看见走廊那端挤满了人，说不出的热闹，平日不过几个人在看报纸罢了。我走向诚明堂，咦，课室里一个人也没有，非但没人，连桌子也都没有了。只见许多椅子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讲台的桌上还摆了鲜花，黑板上贴着金色的剪字，原来这天是校庆。回到走廊来，看见大家围着桌子吃东西，老师手持纸碟、叉子，也在吃东西。遇见一位经过的同学，才知道今天是校庆，刚才老师已经演讲了一个小时，待会儿不上课了。她说，过来吃些点心。我又不敢，因为毕竟不熟。我其实很想看看老师吃些什么，碟子里是蛋糕，还是甜饼？看样子似乎是茶楼买回来的中式点心，那大概是虾饺、山竹牛肉这些。老师吃的是什么呢？

老师身体健康，上课以来，已经见过他许多次，只见他精神奕奕，目光清澈，除了上下楼梯，并不用拐杖，说起话来中气充足。相比起来，我就差透了，上楼梯得很慢很慢，每转一层楼，得休息一回。上课将近六点，渐渐支持不住，整个人虚晃晃的，注意力也无法集中，一直怕自己会晕倒，幸而都挨过去了，一面用手撑着头，多次变换姿势。本来全神贯注老师，这时只得低下头看看书本，写几个字。老师却是愈讲愈精神，常常讲到七点过后，面不改容，还在课室里走来走去。我很羡慕老师的健康，心想不知道老师打不打拳，做不做运动，饮食习惯又怎样。后来，据朋友告诉我，他也不吃素，什么都吃，最爱吃山东的包子，常常上一家京菜馆吃山东包子。至于平日的饭菜，由一名钟点女佣到家里做饭，这当然省却师母的操劳，可惜女佣煮的菜略咸，这对老人家的心脏是不适宜的。早餐么，好像也常喝豆浆，就到寓所楼下附近买回来。老师以前吸烟，如今戒掉了。毛病还是有的，心脏有些小毛病，所以要吃药。

下课时，从楼梯走下来，偶然也会和同学一起随便谈谈，一位同学问，你怎么会来上课，为什么选《易传》？我为什么来上课，那简单得很，只是两个理由。一是学校离家很近，二是因为讲课的是牟先生。老实说，如果老师是在港大或者中大讲课，我就不可能去听了，因为路途太远，恐怕还没到学校，已经气喘不已。虽说学校离家近，但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听多少课，只对自己说，支持多久就多久吧，真的支持不住，也就算数。结果很意外，竟一直听完整个课程，一共是二十四课，我缺席三次，两次是因为电视台到研究所拍专辑，一次是感冒。冬天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感冒，老师却什么事也没有，身体看来比我们强。为什么选听《易传》？根本不是选，老师开什么课我就听什么，他讲什么，我都想听。我身旁的朋友说得好：五十以学易。

一次，老师下棋，下了很久，课室里的人渐多，天色也晚了，室内早亮了灯。依平时的习惯，五时左右老师就会讲课，可这天，老师的棋还没下完，同学们看书呀、聊天呀、上洗手间呀、整理笔记呀、听以前课上的录音带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咦，竟六点了。平日迟到一小时的同学也到了，见到老师还没讲课，一定惊喜万分吧。一位同学说，看来今天老师不讲课了。几位同学又遇上困难，因为六点钟正好碰上另一课，于是，几人端了茶，到另一课室上课去了。一位同学自告奋勇，说是到老师面前亮亮相，来回走走，说不定有效。果然不久老师进课室来了，坐下后就说：一下棋，就欲罢不能了。

起初老师上课不用书，重要的章句写在黑板上，后来讲到《易传》内容，既然几乎人人手上有书，老师也就打开书来讲，他会跳几段、几页，把中心点连在一起，于是大家嗖嗖嗖翻书找寻，一时不易找到，总有些同学轻轻提示是第几章。有没有人在开课前把整本《易经》从头到尾看过一遍？

天气暖和的时候，老师穿米白色长袖子唐装，卷起一点儿袖管。天气凉一点，他在外面披一件银灰色的长毛线衣，衣衫刚好和里边的上衣同样长。毛衣的袖子长，他就卷上两圈。天气再凉些，他换上深灰褐色的唐装，看似哔叽的料子，质地厚厚的，很扎实的样子。仍是披一件长毛衣在外，这次却是枣红色的，有时又换一件炭灰或灰黑的毛衣，款式都一模一样，杏领，有两个口袋。常常在黑板上写字，老师并没有被粉笔弄得灰头灰脸，上完一课还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他有时把手伸进衣袋里，却没有掏过什么出来，没见过有手帕或纸巾。老师的头发短短的，全梳在脑后，头发并不白，只是灰灰的。他的眼睛明亮，看来有点严肃，其实和蔼可亲，笑起来像个孩童般天真，讲课时进入状态简直光辉灿烂。

一次，老师没刮胡子，嘴巴四周留下一圈胡须茬子，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今天老师太匆忙了，要赶着上研究所，还是太疲倦了，精神不大好？最后的一课《易传》上，将近下课时，老师坐在讲台的椅子上，把两只脚也放在椅上了。我母亲在家中偶然也这样子坐，说是舒服。老师下棋或讲课，长时期坐着，椅子底下又没小矮凳搁脚，两只脚吊着，血液不断往下肢走，也许会不舒服吧。可好了，他把脚搁在椅子上，姿态十分有趣，仍兴高采烈地讲课。而我呢，双脚本来踏在地上，过没多久，踏在书桌底下横栏上，过一阵又踏在椅子底下的铁架上，换来换去，已经换了不少次。

又有一次，老师讲课到六时一刻就停了，这是最早下课的一次，原来有人请老师吃晚饭。六点多下课，对许多同学来说是意外，因为他们可以出外吃饭，然后回来再上另一课。若是七点多下课，同学们只好连上两课，到八九点才能进晚餐。平日下课，我就赶回家吃饭，因为肚子饿极了。六点多下课，我不必赶，于是慢吞吞步行，一路上见到两位同学送老师回家。每次放学，同学们都送老师回家，陪他下楼，过一条车辆异常繁忙的弯曲马路。靠背垄道离学校很近，但老师还得上没有电梯的房子，走四层楼梯。

八

有一天上学校，和平日一般，老师早到了，在教员室内坐着。四点钟左右，课室内并没有同学。我放下书包，到走廊上看布告板上有什么新闻。经过教员室门外，一位同学问我：有没有《中西哲学之会通十四讲》？我说，有呀，早看过了。他说，有位同学说没有，老师带了两本来送给同学，如今还有一本。我立刻说，是老师自己的书么，那我也要一本。于是我就有一本老师送我的书了。得到这本书，我非常高兴，因为老师还签了名，写上日子，还写上我的名字。因为老师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就写在黑板上。老师一面写一面自言自语地说：唔，刘勰。老师说的是刘勰，若是别人，一定会说：喔，文彦博。回家再读一遍老师送的书，才知道珍贵之处不是一册普通的赠书，因为书中有老师亲笔的校正，用红笔把错字圈出来，一一更正了，共有五处。

第六十五页第十三行，“概念是普通性的”，应该是“概念是普遍性的”。错一字。

第一〇三页第四行，“识共有八识，前五识即五官”，应该是“识共有八识，前五识即五官感觉”。漏二字。

第一三三页第六行，“formal geing”。应是“formal being”。错一英文字母。

第一七四页第十四行，“而知识的对象是现象意义的对象到此。”应是“而知识的对象是现象意义的对象。到此，”错二标点符号。

第一九〇页第十三行，“但不家不一定了解。”应是“但大家不一定了解。”错一字。

从这些校正中，可见老师著书校正严谨，文稿先仔细看，付印前校对，出书后再细阅一遍。我自己也出版过书，虽然集稿时校过，排字后再校，出版后多数没有仔细再校一遍，常常被朋友揪出错别字来。比如我把张爱玲的一篇文章《谈饼与画饼充饥》写成了《谈吃饼与画饼充饥》，的确非常惭愧。最近的《画/话本》“金缕衣”竟写作“金镂衣”，更是无地自容了。以后得学牟老师那样，仔细校正才好。

近年，老师的著作除了《佛性与般若》，因为我对佛经一无所知，读不下去，其他的大略看过了。其中一二本还反覆细看，我觉得他最好的书是《心体与性体》，梳理出宋明儒三系，伊川朱子与陆王之外，另有明道五峰一支；他以朱子“道学问”的系统为孔孟的横摄新说，反而陆王“尊德性”的系统为纵贯继承。这看来是儒学内部的厘清，可是从此而凸显出孔孟在西方哲学的观照下独有的贡献，细致谨严，自成一家之言。不要小看这一家之言，世上多少著名的思想家都不见得能臻此境。他说：“何必人人都做同样工作？道学问亦不必定在某一形态。”我想，此后治儒学的人，无论同意老师与否，都不能无视他的论点。此外，我也很喜欢他的两本演讲集《中国哲学十九讲》和《中国哲学的特质》，这些演讲化去太繁琐的论证，而以通透清爽的语言，呈现中国哲学的神貌，处处流露即兴的智慧，是很精彩的入门书。

如今每天读读的还有二本书，一本是《理则学》，我想，要读哲学的话，懂点逻辑很重要，虽然我并不喜欢分析哲学；另一本书则是《围棋入门》，拿个棋盘出来，对着书摆下棋局也能下一阵子，我自忖有三十五级的围棋级数，我写信给老师时说：我在读有关围棋的书，如果老师回港，让我二十五子，才敢坐下来先发一黑子。

“易传”课完，就是假期，哲学系的同学还要考试，下学期开的课是“康德的第三批判”。一位同学早就帮同学们购书，沉甸甸的，带回一大叠《判断力之批判》，甚至有人已经在读了。有位同学问我还来不来上课，我说来，只要老师准我旁听就好。走廊的布告板上老早贴着一张海报，是儒学的学术会议，老师也会参加。圣诞节的假期，他会到台湾去。将近下学期的上课日子，朋友告诉我老师病了，进了医院。老人家舟车劳顿，开会演讲，太辛劳了吧，我觉得老师暂时还是不要接受什么访问、演讲这些事，见到学生也不要一讲二三小时不停，好好休养，身体好了也不要再开课，就和学生随便谈谈，下下棋吧。

后记

我不是哲学系的学生，也不是哲学家的弟子，不敢称教授为老师，只可尊称他为牟先生。不过，新亚研究所有个传统，门人弟子学生都称钱穆为“钱先生”，唐君毅为“唐先生”，牟宗三为“牟先生”。于是，又不敢称他为“牟先生”了，只好称他牟老师。

那天清晨，朋友拨电话来问：你知道了吗？我心里哎呀了一声。她继续说：以后你不用再寄杂志去了。我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朋友在电话中哭了，只补充了一句：去买份报纸看吧。

《上学记》的初稿写于一九九三年初，断断续续地，其实还有许多读书感想要写，暂时也没有心情和精神补充修订，就当是对老师的纪念。

一九九五年五月

卡纳克之声

一

夏日的一个黄昏，你抵达上埃及的古城底比斯。夕阳弹指沉没，缀星丽天，你赶到一处空阔的广场，看见众多的旅人比你先一步齐集，他们有的三五聚立，有的沿着两列矮墙蹲坐。于是，你也找一个位置坐下来，你找到一方大石的切角，拨去石面的细沙，静静等待。

一片庄严肃穆的乐音，使你感觉身处剧场，这么广阔的露天剧院，你从来没有见过。随着雄浑的乐音，舞台的探射灯亮起来了，灯光投射在你面前耸立的高墙上。现在你才看见，在你的前面，众人仰望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梯形城楼，由一块一块大石依工字形图案砌成，就像今天早上，你在吉萨见过的金字塔。这墙比金字塔要矮许多，但那厚重坚实的程度并无差异，只是构造不同：由左右两面巨墙合成一座雄伟的塔门。城壁已经残塌，原来四十多米高的对称墙壁，显得一高一低，壁上的砂岩大半剥落，墙身高处仍留着几个陷洞，如同窗子。这座塔门不是布景，是实物，古埃及通向永恒的大门。这里，并没有人为你演戏，因为历史自己是一座舞台。

你听见声音，人的声音。有人在你附近或稍远的地方说话，他们站在不同的地方，用轻柔或激昂的声音。你四周找寻，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他们，他们也许是站在城楼的顶上，也许远在河的另一边。他们对你说：

——让黄昏抚慰你、欢迎你，噢，来自上埃及的旅人。

——你不必再继续前行，因为你已经到达，这里就是时间的起始。

——这里，就是孕育圣周(1)、天地创造的地方，分隔水陆的所在，你，是在你父神的家里。

——在父神的家，每一位法老都是神的儿子，希望留下自己的印记。

——二千年来，他们增添、延伸、扩展，结果，建起这座惊世的迷宫：满布庭院、殿堂、台阶、长廊和甬道，既迂回又深邃，只有法老和祭司曾经进入。

——父神的形象有如一名年长的牧者，他的右手握持牧人的拐杖，左手轻抚一头与他同行的公羊。他是最初之神，名叫阿蒙。（雄壮的音乐响起来了。）一提起他的名字，祭司垂首，子民俯伏于地。有时，公羊与神叠为一体，人们看见一头蜷角的司芬克斯在羊群前端引路，就像这一头，和其他的一起，蹲在这里，守卫阿蒙的神庙。

照射在塔门上的灯光都熄灭了，一道新的光线直射在一头狮身人首雕像上。不，你看见的不是狮身人首雕像，今天早上，你在吉萨参观过胡夫们的金字塔，塔旁有一座气势磅礴的塌鼻子大狮身人首像：狮子的身体，法老的颜面。但如今在你身边，你看见两行蹲伏的石雕（灯光正在缓缓地扩散），都有狮子的身躯，头面却是弯角羊，在它们的前爪间，站着一位法老。三千多年来，是这一群狮身羊首神兽（应该有一百二十四头吗，如今只剩下四十了），护守着阿蒙的神庙卡纳克。

卡纳克，所有的灯光都亮起来了，照着史芬克斯们，照着塔门的城楼，照着通向神庙的进口。卡纳克。你听见一阵清脆的短笛，叙说的声音接着在你耳边响起来：是在这里，在卡纳克，名叫阿蒙的神坐在山丘上，当七月的泛滥季，孕育世界成形。这里是从原始的水上升起来最初的土地，洪水涨发时，野鸭群唯一栖息的地方，壮观的大庙就在这里屹立，人们为阿蒙建立他的大城，荣耀他的创造（轻轻的笛声，柔柔的水声）。全盛期的卡纳克，若要到神庙来，只能打道王族的运河，经过一条圣径，那时候，法老的船停泊岸边，持着仪仗羽扇的僧侣们，站在码头上的橡树荫下夹道相迎。

你或者会问，你是谁呢，阿蒙？答案就会从这些墙壁、甬道、密室、废石中渗漏出来，因为答案早就遍写在每一个角落，以上千不同的象形文字。你听，阿蒙自己来回答了：我是众父之父，众母之子，七层天上的牛。（铮）在沉寂中，我张口说话。（铮）人们因为我走应走的路。（铮）我张开所有的眼睛，使他们可以观看。（铮。铮，是一种沉重的金属敲击的声音。）我的右眼是日，我的左眼是夜，尼罗河水自我的凉鞋涌出。

阿蒙，古埃及中王国十二王朝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寂寂的神祇，居住在尼罗河畔，一个叫做卡纳克小村落的地方。公元前十六世纪，法老雅赫摩斯击败外敌喜克索斯人，一统上下埃及，定都底比斯，尊奉阿蒙为底比斯守护神，并把阿蒙与拉伊合为总神。泛神的埃及，既有天地日月之神，也有鱼鸟虫蛇诸神，拉伊是古传说中的太阳神，为正午的灿烂神；阿蒙属于子夜，他是隐蔽的神。阿蒙，就是隐蔽的意思。从此，底比斯的天空上，无论白昼与黑夜，都有一个太阳照耀着，人们看见阿蒙，手持权杖，头戴长长的双羽毛，羽毛中间呈显一个太阳。法老们因为阿蒙，命名阿蒙霍特、阿克阿蒙、图坦卡蒙；因为拉伊，取号拉美西斯。众法老头戴下埃及的红冠，上埃及的白冠，蛇神与鹰是他们的守卫；蜜蜂、百合花是他们的王徽，他们是太阳神之子，掌握大河的命脉。

小小村落中一座占地五十平方米的殿堂，经过二十个世纪，扩展为广阔的阿蒙领土，如今的卡纳克神庙为一庞大建筑群的遗址，由三个部分合成，阿蒙神庙居中，占地三十公顷，左邻为战神蒙杜神庙，占地两公顷半，右连嫫特女神神庙，占地九公顷，三组建筑均有独立泥砖边界围墙相隔，自成体系，然而彼此相通，人们到卡纳克神庙来，其实，只是到阿蒙的神庙来罢了。

古埃及神庙的典型结构为前庭、中堂和后殿三合一式。前庭之中，两边列有围柱走廊，单行石柱沿着外墙排列，庭院露天，一般的神职人员只能在前庭工作，不能进入中堂与内殿；普通的人民，偶然可以在节日中进来，平日只能站在塔门外，甚至神兽的甬道，也常常是他们禁足的地方。神庙的中堂，是古埃及独有的繁柱堂建筑，整座殿堂由高大的石柱满布其中，仿佛棋盘上分布的棋子。繁柱堂为有顶盖的中殿，古埃及人没有拱顶建筑，只用巨柱支撑屋顶，“繁柱式建筑”，乃是用柱支撑屋顶的意思。一般的繁柱堂，内有巨柱四五十不等。柱有方、圆之别，旧王国时，石柱以方形居多，平直高拔；到了中王国之后，圆柱盛行，而且柱身呈植物形状，仿佛水草，后期的石柱，柱顶的花纹依棕榈叶模制。殿柱由一方一方鼓形大石叠砌而成，高柱可能叠砌十石，稍矮的也有六石，另接柱座与柱顶，繁柱堂的柱顶上，长方形的石块纵横交错，搭成过梁。柱堂建筑之特色为联窗假楼，可以漏光，所以殿柱以中央两行最高，两边低矮，靠近高柱的一行矮柱，顶上再立矮柱，成为双层的立柱，柱间中空，栏以石栅，成为天窗，其他的柱顶加上大石顶盖，成为一座空气流通，光线柔和的巍峨大殿。神庙的后殿，才是神祇真正的居所，内有壁龛，安放神的肖像。古埃及的神祇都是尼罗河的神，各神备舟，大神出游，端坐舟中，四周落下帏帐，舟置抬撬，由僧侣抬于肩上。神的圣舟，也安放在后殿神龛之中。神龛为内殿至圣之所，占后殿中间主要位置，其左、右、后方建有无数小室，有的用以供奉别的神像，有的只是神的储物室，分门别类：有的储液体的酒、油、水、香膏，有的储藏固体的粮食，有的只藏神的衣饰、珠串、冠冕、颈圈。整座神庙，由一座塔门镇卫，四周以围墙环绕，墙上刻满祭仪的图画与礼赞的文字，同时记载建造它们的法老显赫的武功。

埃及神庙虽为三合一式建筑，但并非众庙一貌，尼罗河中游千里，沿岸的神庙没有一座相同。有的神庙有两座前庭，有的有两座繁柱堂，规范最大的，还有粮仓、宿舍、屠房、储藏室、工场、书记学校、圣池与庞大的果园、耕地，比如卡纳克神庙。卡纳克神庙的建构复杂，是时间的因素使然。最初的法老只建造三座小小的神庙，但后继的帝王一代连接一代，在原地扩建，于神庙外延伸一个前院，添置一座塔门，不久，在已增建的范围外，又再另建前院，再添塔门，因此，经过二十个世纪，神庙竟变成一座有十一座塔门、无数庭院的建筑群，除了依纵线为轴心的殿堂外，还展伸了横向的建筑，仿佛一座神庙的小城。

前庭、中堂、后殿三合一的建筑结构其实是尼罗河神话世界的创造原型：前庭象征尼罗河，中堂象征河边的水草，后殿象征河岸的陆地，埃及的神就在陆地山丘上居住。神庙的塔门，是尼罗河的护墙，可抵御外敌，保卫神国的领土。

卡纳克是一座神庙的小城。你摸摸自己的口袋，你是一个没有带地图到上埃及来的旅者，在那些石柱中间，曲折的甬道上，谁将作你的指引？啊，来了，有一个人来了，且听他自己为你介绍：请听我说，我，只是这座废墟的勘察者，但我曾丈量过每一个庭院、踏遍倾塌的小路、探测过倒卧的石阶廊柱，细察过深隐的内殿。我发现过古埃及洪水冒升留在石上的印记，那石碑堪称得上是尼罗河的洪水计。这座建筑对称的梯形塔门，好像蜂巢，是中空的，里面有楼梯，直通天国的壁垒。塔门外墙附有插扣，节日来临，可遍插彩旗。请别点数那些石柱、巨像、神兽与方尖碑，且试试，一面在这经历了二十个世纪的古迹上逐步踏勘，一面倾听永存的神耳语的回音。

明灯俱灭，众声沉寂。你不知道刚才说话的勘察者在哪里，他好像站在狮身羊首的中间说话，又像隐身塔门的背后。但你知道，他将成为你的向导，引领你进入阿蒙的神庙。真的，人们开始移动了，站者开步，坐者起行，你也跟着他们向前走，这时，你才发现你会坐在一头狮身羊首的石座上。原来蹲伏在座上的那头神兽在哪里？你来不及思量，紧随众人前行，双脚踩在沙地上索索作响，你们一起进入塔门中间的通道，仿佛过渡一程两峰对峙的峡谷。

二

你走进阿蒙神庙的庭院，你同时进入了古埃及的世界。塔门把你和外面分开，门外，是现代的埃及；门内，是古代通过时间的隧道，你站在古埃及第十九王朝建筑的院落里。你跟着其他人，穿过塔门，走进来，站在塔门右边的墙下。人很多，你想再走到前面一点，但是有一条绳子把你阻拦，你只好站在绳子的前面。巍峨的塔门如今在你背后，埃及生命之源的尼罗河，也在你背后，在神兽甬道的末端，还有一座圣舟码头，船来船往，彩旗猎猎，只能在图画里见了。

——自从第十二王朝以来，阿蒙一直坚守这座壁垒，神庙只遭遇过一次日蚀，因为有一位法老改变了信仰，但他的王治短暂，二十多年后，阿蒙又成为底比斯众神之神，阿蒙与妻子女神嫫特，儿子康苏，再次成为卡纳克的圣三一。为了他们，历代法老连续不断，为他们在这里建造富丽堂皇的宫殿，你听，他们从不放过向你宣扬的机会，因为为阿蒙建造殿堂，是他们毕生的荣耀。

——我，塞蒂（一个柔弱的声音对你陈述。你还听见悠扬的琴声），在这里建立了圣舟的居所，由三间连接的小神龛组成，阿蒙的圣舟居中，嫫特女神在左，康苏在右，我相信这座建筑配得上作阿蒙的居所，直到他成为塞蒂二世荣耀的见证。

说话的人一定是塞蒂一世了，他的父亲拉美西斯一世，是十八王朝的一位将领，十八王朝末期的法老荷列赫布没有子嗣，将帝位传给拉美西斯，那时候，将军已经年老，做了两年国王，由塞蒂一世继位。拉美西斯家族，原来生活在尼罗河畔阿比多斯，塞蒂老是念念不忘他的家乡，在那里，人们侍奉沙漠与风暴的神塞思，所以，塞蒂的名字，源自家乡的神祇。成为底比斯的王，僧侣的势力，又那么强，塞蒂不得不尊奉阿蒙为主神吧，卡纳克终于留下他辉煌的印记。

灯光亮起来了，是一组灯光，只照亮你左边的建筑，你看见一行列柱，有十多支，背后是围墙，前面是一行狮身羊首雕像。靠近塔门这边，有一座矮矮的四方形建筑，敞开的门道，隐约可见三个黑暗的壁龛。这样子的小神龛，只是阿蒙出巡时中途停息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驿站，塞蒂一世在它身上寄托的愿望后来果然实现了，因为他的儿子就是著名的拉美西斯大帝。至于真正的塞蒂二世，却是拉美西斯大帝的孙儿，不过当了六年法老，竟把家族的王座不知传到什么人的手上了。

——我，拉美西斯三世（一阵嘹亮的号角声），认为神家的圣舟需要多于一个休憩的地方，因此，在这里建了一座名副其实、五脏俱全的神庙，外有巨像镇守的塔门，护卫里面的前庭、柱堂和圣殿。自此，五人一行的八排削发僧侣，将在这里歇息，高抬神的圣舟直到河边，好让大神乘河水涨升，上乐蜀渡奥佩节去。我建的神庙，并且记录了我如何征服亚洲和非洲。

拉美西斯三世，已经不是位美西斯家族的后嗣了，政权转折，不过，他倒是一个像拉美西斯大帝一般的军人，登上王座之后，着着实实为保家卫国打了好几场硬战，巩固了十九王朝的疆土，显示一片中兴气象。可惜古埃及的黄金时代一去不返，黄金贸易低落，海外铁器勃兴，国内通货膨胀、石匠罢工、盗墓群起，最后，古埃及仅余的中兴法老也被刺身亡。

灯光如今照在你的右边，你看见同样的一行列柱、围墙和狮身羊首雕像，所不同的是，在对面的一面大墙下，列柱的末端，你看见一座很小的门，门前站了两个破碎的石像，其中一个，脸上有道深深的裂痕。这门，是拉美西斯三世所建神庙的塔门，塔的形象一点也没有了。拉美西斯三世说，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神庙。其实，在卡纳克，它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只不过比一般的小神龛要堂皇整齐，较具规模。每一位法老都以为，神庙的建造，到了他们的手中已经全部完成，可是，新的法老来临，把上一任的荣耀弃置在阴暗中。

直至有一天，即使是拉美西斯三世建的神庙，不外是今天晚上你看见的，庭院里一座残破的建筑。法老来了又去了。只有记忆留存：新年在七月重临，与洪水一起抵达，丰沃的奥佩节就在泛滥季的第二个月。于是，像每一个夏天，我们将目击神家的三艘圣舟经过，肩抬在人们强健的臂上。阿蒙的圣舟首尾均刻羊头，嫫特围着项链，头上是飞鹰的发式，康苏梳着儿童的左垂束辫，额前饰一弯新月。圣舟，是世界运行的象征，是法老的王座、也是作战与建筑上不可或缺的运输工具。卡纳克建筑的文明原是河流的文明。依赖船只，玫瑰花岗岩和雪花石膏才能运到这里来，每一次洪水都带来上吨的石块，在永无休止的建筑工场上模塑成形。

——我，图坦卡蒙（年轻的声音，号角又起），是我，从我兄长的手中，重显阿蒙的光辉。在这座庭院中，我只留下一头方解石的史芬克斯。

史芬克斯呢？你看不见，它并不像其他法老们的建筑，庞大壮观，反映了帝国的灿烂。年轻与早夭的国王，他们的名字在这里就寂寂无闻了。不过，图特摩斯与拉美西斯们都意料不到，图坦卡蒙的名字，经过了三千多年，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响亮。你看不见图坦卡蒙留下的史芬克斯，因为灯光移转，照到庭院中间一支巨大的石柱上。这石柱，仿佛你见过的现代焚化炉的烟囱，但柱顶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展放起圆阔的口径。你抬头仰望，灯光都集中在它身上，这柱，足足有二十米高吧，它比塔门更像一道天梯。

——我，塔哈卡，来自努比亚，身处埃及王朝衰落期的统治者，建立了庭院中间的柱亭，如今可什么都不剩啰，只有这一支水草形的巨柱，和一方圣舟祭坛的基石。

算起来，努比亚人已经不算是外族人了，他们居住在尼罗河上游第四瀑布的地方，古埃及全盛时代，他们臣服在法老的统治下，成为埃及的一个辖区，供给上埃及大量的黄金和矿石，经过许多年的熏陶，他们也几乎变成埃及人，信仰埃及的神了。塔哈卡当法老的时候，是新王国的第二十五王朝，他在阿蒙神庙前庭的正中建了一座柱亭，十支巨大的石柱，分列两行排列，柱间有低矮的幕墙，二、三柱之间中空，可左右相通，成为一座十字形的柱亭，亭中放一方雪花石膏祭坛，也许供圣舟到前庭来时休憩，也许供节日时臣民安放祭品。

柱亭只剩下一支柱了。你可以想象十支柱原来耸立的样子。这座柱亭是露天的，每一条柱上还站着神祇的雕像。灯光稍微挪移了一下，你看见巨柱的前面有一座石像，只比石柱矮一些，那是一个法老的雕像，头戴法老的假发和假胡子，交叉的双手握着节杖与链枷。他是谁呢？

——我，名字遗失了的法老，那么多的人在我的脚座上争辩。我留下这座象征所有法老的巨像，就站在第二道塔门入口的右边，脚间站立宠爱的皇后。

石像建立的时候，法老的名字就刻在石像上。法老的名字，是象形文字，围在一个圆圈里。圆圈，是太阳的意思。后来，圆圈变了椭圆形，而且，法老自己的名字和他王位的名字并排出现。古埃及法老们的建筑，没有一座不刻满他们自己的名字。不过，刻了又有什么用？政见相峙的法老就把敌对的名字刮去；偷懒的法老，就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也许，这就是石刻的好处，人们总能把石头的表面磨蚀。但法老大概忘记了石块更美好的品格，修改过的石面永远不能复原，它们呈现破损的痕迹，从不隐瞒事实，人们只能把石块磨碎，无法堵塞它的伤口。遗失了名字的法老，他的名字被后来的法老刮去，换上一个，但那名字又被后来的法老削去了，像被不断篡改的历史。有人说，巨像是拉美西斯大帝。

——我，拉美西斯二世（老年人的声音，号角声更加响亮了），拉美西斯家族的元老，十九王朝的火焰。三千多年前，我建立了第二道你们将进入的塔门，在门墙上，我刻述了我在卡叠石战役中战胜赫梯军的丰功伟绩。我的两个雕像护守我所建的殿堂的塔门，南面的那个尚算完好，已经足够使我的权势在你们的记忆中栩栩如生。六十七年来，我头戴上、下埃及的联冠，三名皇后分享过我的睡床，第三个皇后，是赫梯王的女儿，赫梯王可是当时小亚细亚的霸主。你可以丈量我国境的幅员。至于我的一生，我后来娶过自己的四个女儿，我共有儿子九十三名，女儿一百零六个。

公元前十三世纪，拉美西斯二世带兵远征，攻打中亚细亚赫梯国，在卡叠石城大破赫军。战事后来持续了十六年，赫梯国王穆瓦塔逝世，其弟哈土西尔继位，疲于久战，与埃及讲和，派一使团，带了用银板制成的和约到埃及。银板上刻楔形文字的十八条条文，约定互相信任，永不交战，一国有难，盟国相助，为历史上最早的条约文献。法老把“银板条约”全文译成埃及象形文字，刻于柱堂外南墙正中，昭信于世。互相信任，互相帮助，也许还靠通婚的维系，赫梯国后来灾荒严重，拉美西斯二世之子谟尼普曾经运粮相助；至于一国有战争，盟国拨兵相助，则谟尼普继位后，国力衰退，也无能为力了。

拉美西斯二世二十岁登基，在位六十七年，他的十二个儿子等不到王位空缺，先其父而死，第十三子谟尼普继位，已经五十多岁，海民又入侵了。据说，为了抵御外敌，他远征异乡，在红海中淹死了。

你现在才看清楚自己站立的地方。你是站在一座宽广的院落里，左右两边是围墙，沿着围墙是一排列柱，柱前是一行狮身羊首雕像。北面的围墙前是塞蒂一世建的小神龛，南面围墙那边是拉美西斯三世建的规模不算小的神庙，庭院的中间，是一支巨柱，庭院的前后是两座塔门。你的背后是你刚进来的第一座塔门，那是努比亚，塔哈卡建的；在你的对面，是第二座塔门，里面就是阿蒙神庙的柱堂。灯光那么明亮，整座庭院都散发出隐隐的光芒，号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原来还有一位法老有话要说，他的声音那么阴柔，可能是一个外乡人吧。

——我，古埃及黄昏期的国王，托勒密·犹发知提三世，我建造了这扇通往殿堂的奇异大门，门板是来自黎巴嫩真正的杉木，镶以亚洲的黄铜。但愿今夜它们为你敞开，让你进入卡纳克迷宫最神秘感人的部分。

三

你没有看见托勒密·犹发知提三世所建华丽的门，并不是因为石都蚀尽，何况木材，即使是来自黎巴嫩珍贵的杉木，而是因为，你的视线被一群巨柱吸引。灯光早在里面照明，引领你仔细踏步，因为这里的建设实在像一个八阵图。从拉美西斯二世建的塔门进来，你果然走进一座石林里了，无论你朝哪一个方向走，走不了四、五步，就会碰到一条柱上。你一面走，一面抬头仰望，你举头的仰度几乎和你的身体成为直角。那么高大圆阔的石柱，刚才你在前院里看见一支，现在却是一群，整座柱堂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柱。柱脚牢牢地站在柱座上，然后是一块一块巨大的圆石，像一个一个鼓，叠砌上去，一共要叠十个。柱顶上承着另外一块方石，方石上面连着过梁，那么高，那么重的石块，有些已经折断，仿佛应该掉下来了，但却没有掉下来。有些石块还是结结实实地留在柱顶上，枝干从一支柱延伸到另一支柱上，纵纵横横，好像一座缠绵的树林。三千多年前，这是一座有顶盖的柱堂，正中的天花上画着飞翔的鹰隼，那是法老的标记，天花的其余部分画的是暗蓝的天空和金色的星星。三千多年过去，柱顶上大部分的石块已经倾塌，人们抬头看见更高更辽阔的天空，你觉得这样子另有一番庄严的面目，隐蔽的子夜太阳就在夜空的至深处。

卡纳克阿蒙神庙的柱堂，是一座规模庞大的繁柱堂，殿堂宽一百零三米，深五十二米，左右对称，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一百三十四根巨大的石柱。中央的两行十二条对柱，高二十一米，直径三点五七，上面架设九点二一米的大梁，重达六十五吨。旁边的十四行柱，柱高十二点八米，直径二点七四，靠近中央大柱的第一行柱，是双层建构，柱顶上还有列柱，柱间有石栏，成为通风透光的联窗假楼，殿堂的剖切面，成一个“凸”字。

神庙建成的时候，书记官记下了法老的颂赞：看啊，法老陛下对建造这样一座伟大的庙宇很满意，从古到今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奇迹。他把这座庙宇作为他的父王阿蒙神的纪念碑，在底比斯以西为阿蒙神建立一座雄伟的庙宇，一座永久的，永远存在的，上好白砂岩造的堡垒，到处都用黄金打成；它的地板用白银装饰，所有正门都用金银熔合做成，还竖立伟大的石碑。整座庙宇就像太阳神拉伊升起时天际的地平线，它的湖里注满尼罗河的河水，伟大的尼罗河是鱼类和禽鸟的主宰。

你在柱堂内漫游，围着石柱绕圈，点数你踏过的步伐，你左右观看，整齐的柱排成一行一行，你每走一步，它们仿佛也随着你移动。你看见光线投射在它们身上，它们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别的柱上，成为美丽的图案：像古埃及的长蛇阵，像大鸟展翔的翅膀，像三桅船边的排桨，像横放的天梯。柱的尽头，有些围墙倒塌了，看得见柱堂外面的空地；有些墙仍坚定地站立，墙上绘满图画。头上戴着上埃及白王冠、插着双羽毛的神，是奥塞里斯吗？他被他的兄弟塞思杀害，肢解躯体，弃在尼罗河两岸的土地。他那哀伤的姊姊爱息斯把它们一一寻回，配砌还原，使他复活，成为彼岸之神。每一位法老在世界上是阿蒙的化身，到了彼岸，就和奥塞里斯合为一神。这边这一个长着鹰头的神，该是浩瑞斯了，他是奥塞里斯与爱息斯的儿子，长大之后，为父复仇，是埃及的英雄。埃及的法老，每一位都是浩瑞斯。那些后世的建筑家如何批评古埃及的建筑呢？他们说：埃及人永远不懂得处理户内的空间。繁柱堂如此拥挤，使他们对建筑金字塔的后继者感到失望。唉，在美学中打转的人哪，人们在烈日、风沙、简陋的工具条件下，如何建造神的殿堂呢？奥塞里斯被杀，爱息斯在水草丛中产下浩瑞斯，浓密的水草丛，是神的诞生地。柱堂的建造，原是依照神话的结构。

你现在才听见有人在对你说话。他说：神秘而且高大，仿佛一片木化石的绿洲，这里是阿蒙的居所。这些支柱，是卡纳克巨大的石琴管。巨柱的灵感源自尼罗河畔的水草，又名纸莎草，尼罗河，是带给埃及优雅与智慧的河流。这里的石柱，有的是开放的，那是指，柱头是开放的，有些则封密，好像花朵，含蕾或者盛放。繁柱堂先由塞蒂一世建造，位于第二、三座塔门之间，柱身和墙上刻满浮雕，到拉美西斯二世时才完成，也由他把阳浮雕改为阴浮雕。

你回到殿堂的中央，走到一条巨柱下，你用手紧按脚座的圆石，用力一撑，跳起来，才能坐到石上面。如今，你的背脊靠在石柱上；这柱又坚固又实在，那些石块的接合处，严丝密缝，一根针、一张纸也插不进去。柱上布满了象形文字和图画，你把柱头的花朵形状分别出来了：中央那十二条巨柱，柱顶作伞形的花序，蘑菇一般地散发出花瓣，其他的十四行石柱，柱顶都是聚合的花蕾、散放的花朵。人们说，上面可以站五十个人。如果你想试试，怎样爬上去呢？当年建柱堂，地基底下掘了沟渠，把沙和石块填在地下，然后安放柱石，放好一层就在整幅工地上铺沙土，再建第二层。每安放一层石，就要堆砌一层沙石，直堆到二十多米高，放置过梁，交叠顶盖，才把沙石一层一层减退，工匠们也顺着次序在巨柱面由上至下绘画和刻字。

象形文字你看不懂，你只知道，法老的名字是几个图像，围在一个椭圆形的名圈里。你寻找那些名圈，名圈真多，这边一个是：一个太阳、一位神祇、一座燃烧的祭坛，也许这就是塞蒂一世的名字。那边的一个是：一个太阳、一头胡狼、一名法老、一枚扁斧、一条水线，这可能就是拉美西斯大帝了，繁柱堂就是他们父子的成绩。你喜欢阳浮雕多些，一个一个的人都自然地从石头里面走出来，侧着脸和两只右手，搭着肩，彼此倾谈，肌肤丰盈，颜面清丽，头发刻得非常仔细，仿佛河里的一束涟漪，或编扎精致的绳段，挂在那里。阴浮雕像蚀刻，从石头里跑出来的人又都走进石头里去，成为一个一个影子，线条也简略起来，丰富的细节都不见了。人们说，拉美西斯大帝，武功盖世，是个好大喜功、虚饰浮夸的人，古埃及的优雅艺术风格到了他的手上都遭了殃。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帝王是艺术家呢，拉美西斯二世是军人，他只重视威严与气魄，所以，一直在他身边蹲伏的不是一头波斯猫，而是狮子，他建造殿堂也是这样，叫你仰望，震撼你心。他的建筑师哈提并没有使他失望，他知道怎样的建筑可以达到君王要求的效果，压抑是崇拜的起始，而压抑，来自狭窄的空间。他建的巨柱，集中在柱的一与四点六六细长比上，柱间的净空小于柱径，如此密集粗壮的柱堂，怎不令人敬畏。古王国时期的石柱，细长比例常常是一比七，柱间的净空是二点五柱径的阔度，显得庄严但不沉重，和谐而且轻盈。

把背脊靠在石柱上，能够染一幅图画回去吗？柱上的图画虽然颜色已经黯淡，并不褪色，数千年前，埃及人把他们的石柱绘上颜色，黑的是木炭，白的是石膏，绿的是孔雀石粉，棕、红、黄是赭石，它们依然分明，只不过是黯淡罢了。颜色都有它们独特的语言，告诉你法老对神的倾赞，告诉你，节日的欢乐。你只要仔细看，你甚至应该听，整座柱堂充满了声音。那边的墙告诉你拉美西斯二世加冕的故事，神们正为他扶正头上的王冠。这边的墙讲的是塞蒂一世坐在圣树下，众神的书记图特把他的名字写在树叶上。还有其他的墙，陈述着阿蒙神如何上乐蜀度奥佩节，法老王怎样举行每天崇拜的仪式。在众多的声誉中，你听到一个特别的声音，你把他辨认出来了，他是刚才引领你进入阿蒙神庙的勘察者。他说：阿蒙神庙的柱堂，既是神的殿堂，也是法老的静思殿，阿蒙神的形象端坐在内殿的三桅船上，法老则前来洁净自己的灵魂。每天，他还来侍奉他的父神。

天刚发白（你听见活泼的笛子声吗？埃及人很早就吹奏一种芦苇做的笛子，有的是单管，有的是双管），埃及，一如平日，醒来了，那些象形文字们，好像也从睡梦中轻轻移挪身体。这是清晨，在圣殿的深处，阿蒙神居住在他的圣像里，还在酣睡。僧侣们为他准备好各种侍奉的用品，好为他开眼、开口。今天早上，法老像平日一般，一早就进神庙来，他已在圣湖中洁净自己，随从们为他理过发，修过面，涂上香水，戴上假发和束发的蛇冠（法老的假发是众人中最长的），穿上兽皮腰裙，豹的尾巴在裙边垂下来，随着法老的步调，一步一摇摆。法老还戴上戒指、手镯、足环，宽阔的颈圈，挂着护身符，但他赤足步行，绣金的凉鞋由身后的扈从握在手里，穿着素白细亚麻布褶裙的僧侣跟在后面。法老说：醒来吧，卡纳克，众神居住的地方。众神醒来，迎接这美好的新日子。平静地醒来吧，阿蒙，卡纳克的主人。于是僧侣们一起合诵：绳结解散，封印除下，天国的重扉敞张，大地的门扇打开。法老进入圣殿，举手屈臂致敬，他们把圣像从祭坛上抬下来，为他洁净。法老为圣像换上新衣，用食指蘸上香油涂在神的额上，用一把扁斧为神开口，用一枝羊头短棒为神开眼。他一手持着长柄的熏香炉，一手持着生命匙，对神礼赞：大哉阿蒙，底比斯的主人，众王之王，天国之君，星辰的创造者，你赐万物生命，注欢乐于民心。阿蒙大神，赐我力量，赐我欢乐。我今向你奉献，你必赐健康、权力给你的法老儿子，因为他是南北的君主，你所创造的万物的主宰。

僧侣说：这里是一条白色的彩带。

法老说：你的光芒将永远照耀。

僧侣说：这里是一条绿色的彩带。

法老说：孕育生命的水必带来花朵，绿化大地。

僧侣说：这里是一条红色的彩带。

法老说：大地势将肥沃，血液必定强壮。

于是，法老的典仪完成。僧侣继续整日的典仪，为圣像熏香，涂抹油膏，奉献酒与肉，祭坛上摆满了烧鸭、牛肉、葡萄、蜂蜜、石榴、莲花和面包，阿蒙的圣像挂满了珠饰。直到傍晚，经过洁净的仪式，圣像回返自己深隐的壁龛，祭司把沙撒在地上，退出内殿，用扫帚抹去沙上的脚印，关上内殿的闸门，系上新的绳结，封上新的泥封印。（隆隆隆隆，你听到闸门掩闭的声音吗？）现在大神休息了，让我们离开这里吧，太阳已经在底比斯山脉的另一边沉没。而阿蒙，他将在黑夜里继续航行，那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四

你从繁柱堂出来，穿过第三座塔门。经过塔门的时间用不上三分钟，但你在历史的时间上却穿过三个世纪，因为你已经把古埃及拉美西斯家族的第十九王朝留在背后，面对图特摩斯家族的第十八王朝——古埃及疆土与财富的真正奠基王朝，埃及史上的黄金时代。卡纳克阿蒙神庙的兴建，本来由一个中心点逐渐向外扩展延伸，所以，从大门进来，是一次回溯历史的旅程，愈向内进，年代愈古。

繁柱堂的背后，是阿蒙神庙建筑群的十字路口，阿蒙神的主殿则位于东西向的纵轴线上。十八王朝时，你如今站立的地方，才是神庙的大门口，所以，你又面对塔门了。因为这里本来是正门，所以你将会再进入庭院，再看见塔门。十八王朝时，图特摩斯一世在这里建了一座塔门，门前竖了两支方尖碑，高二十三米，重一百四十三吨。方尖碑和一般的石柱不同，石柱是由一块一块大圆石叠砌而成，叫人惊讶的是没有水泥的时代，石块和石块如何可以黏合得这样牢固严密；而方尖碑，则是整整的一块花岗岩的长石头，那么长，不偏不倚地立在脚座上，可以纹风不动。不过，这第四座塔门前的方尖碑，只剩下一支了。其实，这里竖立过的方尖碑一共有四支，图特摩斯一世建了两支，他的孙儿图特摩斯三世也竖了两支。俱倒矣，只留下一支，碑上四面本来各刻一行文字，后来被拉美西斯家族涂了许多名字上去，显得复杂起来。方尖碑的倒塌，当然是年代湮远的缘故，但它们和柱堂的石柱一样，由于地基不固，加上尼罗河泛滥时河水的淹浸，脚座松移，碑就倒了下来。塔门也没有例外。你站的地方，是第三、四座塔门的中间，说是塔门，都倒塌了一大半，你其实是站在两幅破墙中间罢了。没有了塔门的掩护，你可以看见塔门里面的建筑。这一边，是繁柱堂的一群巨柱，一八九九年十月三日，有十一根柱被河水浸蚀而坠毁。整座柱堂所以能够留存，不是靠坚实的基础，而是靠柱顶的巨梁把石柱压镇，只要顶梁塌下来，所有的巨柱都会一一倾倒。名闻世界的这座天下第一繁柱堂，它的命运，也许就和比萨侧倾的斜塔、日渐下沉的水城威尼斯一样，叫人无可奈何吧。

方尖碑的命运又是另一个样子。图特摩斯三世在这里竖立的两支方尖碑都倒下了，但他在另一个城镇希里奥波里斯太阳神庙前竖立的两支碑，现在，一支竖立在伦敦的泰晤士河畔，一支竖立在纽约的中央公园，它们的名字都叫“克里奥佩特拉之针”。

世界上现存最完美的一支方尖碑，倒还留在卡纳克，它就在你的面前，和你的距离，只隔着一幅破烂的塔门墙。图特摩斯一世一共建了第四、五两座塔门，塔门之间是一个庭院，院内沿着第四座塔门，安放了一列奥塞里斯的木雕像。这些雕像，你一个也看不见了。庭院的中心，则是密集的石柱，从建筑的架构来说，当年，这个地方也是一座繁柱堂。奇怪得很，他的女儿哈兹浦苏女王却在这里竖立了两支方尖碑。南端的一支倒塌了，因为高，碑的上半截倒出围墙外，躺在外面的通道上，尖塔指着外面的圣湖。因为倒在地上，人们反而可以看清楚塔顶的图画，女王戴着蓝冠跪在地上，接受太阳神的祝福。另外一支方尖碑，别来无恙，仍然屹立，二十七米的高度，二百五十吨的重量，上半段刻满图画，下半段只有中间一行直写的文字。当时，这碑的顶尖铺上金箔，在太阳底下闪闪生光，真不愧是太阳神的标志。也许，这支方尖碑能够保存得这么完好，还得感谢图特摩斯三世吧，是他把碑石整个在外面砌了高墙围起来，表示他对女王的抗议。这真是女王始料不及的事。女王心里本来想些什么呢？由她自己来告诉你好了。

——当我坐在宫中思索创造我的神灵时，我心向我述说，该建两支纯金的方尖碑向他奉献。我的灵魂如火焚烧，想象人们日后见了方尖碑会怎么说。他们一定会说，为什么堆建如山的黄金呢？但我的梦想在我能力之外，我建成的两支方尖碑不是金的，只是石，坚固的花岗岩，没有驳口，采石队一共花了七个月的时间才运回来。（守塔的更卫在塔门楼上欢呼：我看见有史以来最大的木筏，沿着尼罗河，顺着洪水流下来，由一队船只护航，躺在木板上的，是两块玫瑰花岗岩，它们不就是女王的方尖碑吗？）如今，两支方尖碑都竖立起来了，将来的人看不见我梦中的黄金碑柱，我希望他们会这样说，我出言如金，即使是花岗岩，我的话语绝不收回。女王真令人惊讶，她还有一支没完成的方尖碑，四十一米高，重一千二百六十七吨，还留在矿石场上。

方尖碑，如今别井离乡，屹立在现代世界的首都：罗马、巴黎、伦敦、伊斯坦布尔、纽约。在城市的上空，这些石碑仿若竖起无声的手指，仍保存古埃及传统的缄默。再见吧，女王哈兹浦苏，你的记忆弥漫清夜，像你的芳香。为了向阿蒙奉献，你曾派遣探险采集队，远赴红海，找寻珍贵的树木，点缀卡纳克的果园，你终于从亚洲移植了三十一株活的没药树。只有建筑家在那里叹息，把两支方尖碑挤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把伟大建筑师塞姆特的才华都浪费了。

埃及的法老并非每一个都是拉美西斯大帝，有许多儿子，相反，他们常常没有继承帝位的长子嫡孙。像阿蒙霍特一世，唯一的儿子早夭，只好把帝位传给妹夫图特摩斯一世。图特摩斯一世没有嫡子，就把帝位传给女儿，但女子不能称王，只可与王室近亲通婚，她的丈夫才成为合法的君主。图特摩斯二世就是这样登位的，他是一个体弱的人，做了十年皇帝，就逝世了。他也没有嫡子，选了王妃爱息丝所生的儿子继承，是为图特摩斯三世。那时候，小帝王只有十岁，由母后摄政，而母后，是个女中豪杰，掌握了大权后，穿上法老的服饰王冠，还戴上法老的假胡子，打扮一如男子，自立为王。埃及文字中根本没有“女王”的字样，所以，一切文件都以“国王”称呼她。女王在位二十二年，同样江山太平，国富民强。她并不好战，只喜奇珍异物，所以派遣大批探险队，到处搜集，带回来不少埃及人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比如猴子、豹皮、象牙、乌木、鸵鸟毛。女王又喜好兴建祀庙，于是大兴木石，由塞姆特设计了不少优雅精美的殿堂，名震一时。在卡纳克阿蒙神庙里，她除了竖立了两支方尖碑外，还建过一座塔门，以及两座被后人称为“女王密室”的厅堂。密室，是指许多密集的小室，位于神庙内殿的深处。后来“女王密室”由图特摩斯三世全部改成他自己的记功堂。

二十二年的时间，把图特摩斯三世锻炼成雄才伟略的军人，善骑射，精用兵，也巩固了自己的势力。年轻时，他曾在神庙里当小僧侣，祖父的影子一直活在他心中。这位身材只有五尺高的古埃及第一英雄人物登基之后，把埃及这条大船，回归他祖父图特摩斯一世的航道上，南征北讨，战功彪炳，出征十六次，扬起阿蒙神的羊旗，把巴勒斯坦与叙利亚也纳入埃及的版图。埃及财富暴增，疆土倍展，图特摩斯三世回到底比斯来，首先，把所有女王建筑上的名字削去，刻上祖父的名字，并且在卡纳克阿蒙神庙兴建自己的殿堂。他在祖父建的两座塔门后建了一座小塔门，把另外两座庭院连接起来，前面的一座是对柱的庭院，后面的一座，庭院分布两侧，中间是一座殿堂，阿蒙神的圣殿，就由殿堂前厅进入，这前厅也是图特摩斯三世的第十个记功堂。面对阿蒙神的圣像，图特摩斯选了最有意义的建筑，建了两支方形的花岗岩巨柱。一支刻上象征下埃及的莲花，另一支刻了象征上埃及的水草，表示上下埃及一统，法老是南北的君王。在这厅堂外，北面，如今留存了阿蒙与嫫特的石像，是后来图坦卡蒙建的；南面，贴墙建了一列小圣殿，一间一间，供奉的是列代留在卡纳克的法老的石像，其东面有一面墙，墙上有一道假门，里面收藏了祖先圣像，都用珍贵的珠宝装饰。

埃及的庭院，以石柱为主要的装饰，也以石柱支撑过梁。石柱的形式，有沿墙而建的围柱，有建在庭院中心成为一条通道的对柱走廊；至于柱的形式，自十八王朝始，均仿照植物的形象，以水草为主。拉美西斯大帝建的繁柱堂，柱的形状是一枝水草式，柱头有的呈开花状，有的呈含蕾状，在图特摩斯的庭院中，围柱沿墙遍布，有的成曲尺形走廊，有的甚至围着三面墙排列，成凹字形。这些柱，是一束水草式，整条柱是依一束水草扎在一起的形象雕成，柱身显凹槽花纹，柱脚还刻上叶片的样子，这种石柱为十六枝水草一扎，所以横切面如一朵花。不少倒塌的柱，只留下一截石脚，成为废墟中奇异的花朵。图特摩斯三世所建石柱，线条优雅美丽，是埃及雕刻的名作。

面对上下埃及柱厅堂的内殿，就是阿蒙神的圣殿，本来只有一个入口，后来为了搬移圣舟，开了一个后门，并且分为两室，前室安放神像，后室安放圣舟。女王哈兹浦苏曾建一座红黑花岗岩神龛，被图特摩斯三世换过，后来留在里面的花岗岩神龛，却是菲力·阿希狄亚斯所建，他是阿历山大大帝的兄弟，一度统治埃及。阿蒙内殿位于大堂中央，整座大堂面积，是内殿七倍，内殿外三面，是密密麻麻的大室，就是“女王密室”的所在，是储藏阿蒙神的食物与用品的地方。以前，这些密室的墙上绘满敬神的典仪，图特摩斯三世则在一组密室的墙上满满刻上他远征异域的事迹，成为一部石壁上的编年史。壁书不但记录了战争的情况，俘虏的人数，还列出三百五十名投降将领，及二百四十八座城邑的名字，另有战利品一览表，奉献阿蒙神贡品的目录。密室与内殿的外墙上，则绘满图画，描写图特摩斯三世向阿蒙神奉献的情形，包括他怎样向神奉献两支方尖碑。图特摩斯三世的名字，本是“图特所生”的意思，图特神是月亮与智慧的神，是众神的书记。名字叫做月亮的皇帝，侍奉的却是太阳，而图特摩斯三世，倒真像书记神图特，用笔刀在墙上记下了那么多历史。

阿蒙神庙圣殿的背后，如今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只有建筑物的残迹。依稀可以辨认的是迂回曲折的小路，显示这里原来有过一群建筑。此外，就是三道花岗岩破败的门楣，引领你进入里面的雪花石膏坛座，上面曾经安放过阿蒙的圣舟。这里是阿蒙神庙的发源地，也是神庙最初寂寂存在的村落。远在埃及中王国第十二王朝时，这里只是一块占地五十平方米的庙宇，规模还不及附近那座孟斐斯城所尊崇的战神蒙杜神庙。在中王国这块废墟上，可以找到的最古遗迹是塞苏斯特里斯一世建的雪花石膏小神殿，模样像一座抬轿，另外一座是阿蒙霍特一世留下的雪花石膏圣舟龛，这两件文物淹没了许多年代，后来在阿蒙霍特三世所建的第三座塔门里面被发掘出来。法老们都是这样子，把前代的建筑拆卸，用作新建筑的材料，如他们在尘世的权力，最后都变作碎片了。

神庙里的每一室，每一殿，每一堂都有围墙，围墙外面再设围墙。如今，围墙都倒了，站在中王国废墟上，你可以一眼看见著名的图特摩斯三世庆功堂，纪念他毕生的战功。入口本来只有一处，但围墙都倒塌了，路路可通，纪念堂也清楚地展示出来。这是十八王朝时代最精美的繁柱堂建筑，中间是二十条圆形的对柱，厅堂的边沿是二十二条方形的石柱，圆柱的柱头像一个个倒悬的铃，这种柱的模样，是古埃及帐幕支柱的形式。睡床上挂帐子的柱，君王出猎远征时的行帐，都用这种柱。一般的繁柱堂象征尼罗河畔的水草，图特摩斯三世则把他的营幕变成石雕搬进神庙。远征的时候，多少异族人到图特摩斯三世的军帐来献礼啊，帐内满是奇珍异宝，帐外满是俘虏。武功盖世的法老可没想到他一手建立的黄金帝国会败在被他征服的海民之手，连拉美西斯家族也只能支撑几百年。后来，亚述人来了，外族人不断入侵，他们在底比斯兴建起清真寺，这座纪念堂，公元六世纪时，竟变成了基督徒的礼拜堂。

庆功堂的一角，有一间小室，是“祖先室”，墙上画着列代的祖先，图特摩斯一一向他们献礼。堂外南面是无数的储物室，纪念堂背后，也密室重重，分四处入口。一组套室（包括小繁柱堂、圣殿与储物室），供奉的是冥神苏加，相隔三间小室外，则是阿蒙神的一组套室，里面的庭院名叫“植物园”，因为墙上画满了各种珍禽异兽、奇花罕草，都是图特摩斯三世远征外地时所见和所带回来的品种。他说，这些动植物都是真的活的，所以要把它们呈现在阿蒙的面前。墙上的一头鹅给后来的阿顿派涂花了。纪念堂北面的建筑是两层的，有楼梯可以上去，可什么都不再存在。

庆功堂的墙倒了，附属建筑群的墙倒了，整座阿蒙神庙圣殿的外墙都塌了；后门也失去了门的作用，门外只有图特摩斯三世建的小庙；远一些，拉美西斯二世，塔哈卡也建过一些小庙，它们都是“倾耳听”神庙。阿蒙神庙并不是平民百姓可以进入的地方，人们只可以在庙外的小庙里敬神，那些“耳庙”里的神倾听了人们的祷告，由他们转告给大庙中的阿蒙。拉美西斯二世建的小庙前有一支方尖碑，恐怕就是如今竖立在罗马圣约翰教堂前广场上的了。

无需门道，你可以从任何一道墙的缺口走出来，你看见新的神庙入侵者滚滚而来，仿佛急于攻占阿蒙的内殿，它们是：野草。十八王朝的末期，入侵的是阿顿。图特摩斯三世在阿蒙神庙兴建了那么多殿堂，他的儿孙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补充了。所以他的儿子阿蒙霍特二世在圣湖边建了一座小神庙，曾孙阿蒙霍特三世建了巍峨的第三座塔门（把中王国的雪花石膏神殿、神龛毁作废料填在塔门内），以为阿蒙在卡纳克的神庙已经全部完工，就到三里外乐蜀的地方另外建一座阿蒙的神殿，成为阿蒙神南方的后宫，神庙前的一支方尖碑，被拿破仑掠去，如今竖立在巴黎协和广场。

为阿蒙神建了一座优雅后宫的阿蒙霍特三世，怎知他的儿子连阿蒙的名字也从庙宇中一一削去呢。阿蒙霍特四世是宗教改革者，登基后不久，即宣扬改信阿顿一神，把自己的名字“阿蒙所喜爱的”，改为“阿顿的光辉”——阿蒙喜爱他，他不喜爱阿蒙——并把首都从底比斯北迁至尼罗河下游的泰尔·阿尔·阿曼那。阿克纳顿是诗人，喜好文学艺术，宗教改革之时，他用新的艺术来迎接新神，要求绘画、雕刻创造活泼、写实、生活化的形象，自己还写了不少诗颂赞阿顿神。阿曼那艺术是古埃及艺坛上的奇葩，阿顿神没有圣像，只有图像，乃是一个太阳伸出无数的光芒，每一条光芒的末端都是一只手。阿克纳顿所建的神庙，也没有内殿，只有庭院，祭坛设在庭院中心，露天献祭。没有神话、颜面与躯体的神，而且是唯一的神，似乎失败了。阿克纳顿没有儿子，只有七个女儿，大女早丧，由二女的丈夫苏门卡勒继位，两个人不久都失踪了；于是，再由第三个女儿的丈夫继位，他是苏门卡勒的弟弟，一九二二年后举世闻名的图坦卡蒙。

十八岁离奇死亡的图坦卡蒙，九岁时登基，还是个小孩，根本不认识阿蒙，他的名字本来叫“活生生的阿顿”。后来，在僧侣的压力下被改为“活生生的阿蒙”。而阿蒙，又成为埃及的主神，首都也回到底比斯来。于是，阿蒙一直无恙，神庙在拉美西斯家族的手中扩展到辉煌无比、也杂乱无比的程度。神庙的日蚀，谁说不是图特摩斯三世造成的呢，他一面兴建，其实也在破坏。神庙愈来愈富有，僧侣们的势力愈来愈大，甚至连法老也控制不住。为了削弱日益强权的阿蒙僧侣，阿蒙霍特四世才变了阿克纳顿。但他已经无能为力，既无法战胜僧侣，也抑压不住军人的崛起。边扰渐近，国政荒废，图坦卡蒙之后，大权落在军人之手。十九王朝就由将领荷列赫布奠基，他掌握兵权，得到僧侣的支持，总算成为两个王朝之间和平过渡的桥梁，没有引起内战。流血的，恐怕只是几名法老而已。

荷列赫布在卡纳克神庙内建了两座塔门，成为排序第九、第十的两座。兴建新塔门，他同样作了破坏，也许是为了节省人力，更主要的原因还在拆卸所有阿克纳顿的建筑。他把前法老建的阿顿庙推倒，把整幅墙用作填塞的材料，堆在塔门内。他可没有想到，他把阿曼那最优秀的美术品肢解并埋葬了，一片一片的残骸，再也不能回复原来的样子。第九座塔门倾塌时，考古学家找到数以千计的碎片，其中许多都是“三手石”，即三只手距那么大的石头，上面刻满了图画。三千年后的今日，经过科学的方法配砌，考古学家把二百八十三块石拼凑起来，挂在乐蜀博物馆里。本来是十八米长的一面墙，那么大的壁画，只剩下小小的碎片，显示当年人们生活的图景。石头并不沉默，埃及是一个为永恒而创作的民族，他们的文化留存下来，每一块石头上都有一段历史。王权短暂，艺术长青。

五

当，笃，笃，笃。当，笃，笃，笃。沉郁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仿佛有一个人从阿蒙神庙这个角落绕到另一个角落，提着更鼓，清晰地敲打更次，穿过迂回曲折的柱廊，进出内殿的密室。更鼓告诉你，夜已沉深。你跟着更鼓声的指引，沿着阿蒙神庙圣殿的南方外墙走，左边是长长的倾塌的外墙，墙上刻满了你看不懂的象形文字，在你的右边，是神庙的圣湖。你登上石梯，走到露天的平台上，和其他人一样，选择一个位置坐下来。平台的底下，三千多年前，是僧侣们的宿舍，有的僧侣是祭司，专职侍奉阿蒙与众神；有的是占星者、书记、歌手、乐师、诵读经文的人，他们每四个月一次，轮流到神庙里来当一个月僧侣，轮流当值的还有端持圣物的人、解梦的人和庙宇工匠的监工。当他们到神庙来，都得过修道士式的清净生活，把全身的毛发剃净，时常沐浴，穿上素洁的新衣。如今僧侣的居所都倒塌了，它们不过是些泥砖的屋子。在这里，管理神庙的现代人筑了一座看台，让到卡纳克来的新朝圣者，晚上来参加声光晚会。

你坐在天空底下，平台的高处，俯瞰卡纳克废墟，灯光在你的对面亮起来，你看见一片空敞的土地，中间是一个湖，对面的一列矮墙，和它们中间的塔门，都映在湖里。你刚才从第一座塔门进入阿蒙神庙建筑群，沿着东西向的纵轴线走，现在，你看见的一组建筑，是繁柱堂外向南伸展的庭院和塔门。十八王朝时，女王哈兹浦苏在空地上建了一座塔门，面向南方，一直朝南走，就是女神嫫特的神庙。女王建的塔门独自屹立空地上，仿佛象征的凯旋门，门前本来有六座巨像，只剩一座还可以辨认，他是女王的祖父。这座塔门，在阿蒙神庙塔门序中排第八。也许是因为塔门的镇守巨像是阿蒙霍特一世和图特摩斯一世、二世，所以，女王的继位者图特摩斯三世才没有把它拆卸。但他不会放过女王，就在这塔门和繁柱堂侧的空地上，另外建一座塔门，成为阿蒙神庙的第七座塔门（塔门的次序与兴建的年代无关）。这座塔门与繁柱堂所围的空地本来只是籍籍无名的后院，可是经一九〇二年发现，却成为考古学者的宝藏，因为后院的行人道下埋藏了无数文物。法老的献礼那么多，一代又一代，新的巨像站立，旧的替换下来，堆在一处，其中有七百五十一座石像，一万七千座铜像，还有无数木雕，由于受不住时间的磨蚀，已经化为尘土。国王、王后、祭司、显贵，坐或立或跪，黑或红的花岗石，雪花石膏或云石，都被胡乱埋在一起，堆积如山，而其中，图特摩斯三世的石像，更使你感慨卡纳克的盛衰兴亡。这些出土文物，有的进了别的博物馆，有的仍留存在阿蒙神庙内。在第一、二座塔门间的前院北面空地上，新辟了露天博物馆，地上展放着发掘出来的石像，还放了女王建的阿蒙神花岗石小圣殿，以及从第三塔门找到的中王国遗迹，雪花石膏轿式神龛和圣舟龛。因为夜深，露天博物馆不再开放。上埃及的旅人啊，白天再来吧，你既在阿蒙统辖的时刻来，也该在拉伊统辖的时刻再来。到了白天，你可以更仔细地看清楚神庙墙上的浮雕。繁柱堂的外墙上，这边是塞蒂一世的战争图，布满了异乡人各别的形象：比杜宁人骨瘦如柴，巴勒斯坦人富裕华丽，赫梯人胡子刮得洁净光亮。你可以看见巴勒斯坦牧者驱赶牛群；有一场战争，充满超现实的景象，国王把俘虏们扎绑在战车上，仿佛一个一个枕头。法老曾经用活人献祭，墙上就有祭仪的情景。繁柱堂另一边的墙上，当然就是拉美西斯大帝的战功图了，卡叠石的“银板条约”刻在墙中心，旁边还有谟尼普出征以色列的浮雕。战功图在阿蒙神庙的墙上出现，还是从图特摩斯四世开始的，以前，即使是图特摩斯三世，也只用文字记功。塔门的墙上，庭院的墙上，也都有浮雕，到了白天，你就能看清楚。国王谟尼普还是小孩子时由阿蒙的公羊守护，这样的浮雕使你感到温暖；而将领把敌人的手与阳具割下来，像小山一般献在法老的面前，使你触目惊心，但历史往往就是一页页血的实录，应为未来世界的明镜。

晚上的圣湖是一面镜子，在里面，你看见第七、八塔门的倒影，隐隐约约还有一些破败的砖石。阿蒙霍特一世和图特摩斯三世建的小神殿，全倒塌了，在水中留下一座虚幻的影子。第八座塔门前面，湖水捕捉不到的地方，是第九、第十座塔门，它们太远了，灯光照在那里，只有一堆乱石，不可辨识。那两座塔门为荷列赫布所建，第九座塔门里面的填料，就是埃及人珍贵的三手石浮雕。从第十座塔门的门口出来，是阿蒙神庙领域围城的外界，朝前面一直走，约一里外是女神嫫特的神庙，本来由狮身羊首像直通，如今都成历史。

三千多年前，阿蒙神庙是七彩斑斓的地方：殿堂的天花上有蓝的天空，金的星星，地板是黑色或者银色，墙是白的，上面刻满了黑、红、蓝、绿的图画。石柱灰白色、方尖碑玫瑰色。如今的神庙，只是一片白，到处是石块的骨头。不过，夜既降临，泛灯照明，你又看见一个彩色的卡纳克。你看见蓝色的灯光、红色的灯光，黄色，白色，甚至绿色。对面的建筑群映在湖中，那些光晃晃荡荡，仿佛散碎的星群。在你的右边，总长三六六米，宽一一〇米的阿蒙神庙像一艘巨大的船，前面的塔门是船头，后面的纪念堂是船尾，繁柱堂、女王密室，是热闹的船舱，两支高耸的方尖碑是船桅。这船，亮着灯，仍在黑夜中航行，法老们都在船上，不管是图特摩斯们，拉美西斯们，都在船上。站在船首的年轻法老，可是阿蒙霍特二世？他是所有法老中长得最高大的人，当年率军进攻亚洲，回国时带了七名亚洲的酋长，进入底比斯时，把他们都倒悬船首，并且在阿蒙神的面前，杀了其中六人献祭，那第七个，被送到苏丹南部的那培塔，挂在城门上吊死。图特摩斯三世从不做这样的事，他会把异国王族的子孙带回底比斯，留在宫中读书和学习埃及的文化，过几年送他们回国，成为留学的王侯。这一边的一位年轻法老，站在狮身羊首像前，应该是图特摩斯四世，当年在吉萨的史芬克斯面前做过梦，神兽说：把我爪间的泥沙除去吧，将来你就会成为埃及的君王。史芬克斯真会说笑话，图特摩斯四世本来就是王位的必然承继者，他的父亲是阿蒙霍特二世，祖父是图特摩斯三世。然而清除了神兽爪间的泥沙又怎样，他不过当了短短九年的皇帝，娶过一名密坦尼的公主。

底比斯的法老们，都乘在阿蒙的大船上，由阿蒙领引，直向前航。前面是尼罗河，尼罗河的对岸，就是帝王谷；只有阿克纳顿，他乘的是另外一艘船，驶向阿曼那。阿克纳顿死后葬在他自己建设的新都，帝王谷的木乃伊被人们一一搬移盗取，只有阿克纳顿，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他的纤细的四肢，梨子形的身躯，巨大的后脑，一直是考古学家心中的谜语。只有阿顿神知道他如今怎样，而阿蒙，他的大船直航帝王谷。

湖边的墙一片光亮，你可以看见两支光亮的方尖碑，和墙内几株棕榈树，“女王密室”的墙外，塔哈卡建过一座小神殿，地下室的墙上记载了太阳神每天早上的再生，告诉你太阳每天在夜中航行，到了清早，变作一只甲虫，从泥土中钻出来。在湖的角落上，你可以看见女王建的方尖碑倒在地上，旁边有一座石碑，碑上伏着一只石雕的圣甲虫。你的眼睛看得见那么远吗？如果你有一双千里眼，你还可以看见第七、八座塔门之间空地上的泥堆。当年这里有两支方尖碑，其中一支，公元四世纪时搬到君士坦丁堡去了，如今站在伊斯坦布尔蓝庙面前的赛马广场。你的眼睛还能看多远？前面还有一座康苏神庙，右边是普达神庙，它们都在阿蒙神庙地界范围之内，至于外面，战神蒙杜神庙，嫫特女神神庙，太远了，甚至阿克纳顿的露天神庙，都在底比斯的星空下。你真的应该白天再来。你的眼睛追逐不到那些古迹了，但你听，勘察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座圣湖，是卡纳克石林中的镜子，反映过最灿烂的烟花，闪烁的光芒，一直持续二十个世纪。一颗星灭了，另一个法老王又点燃起另一组星，它们都是底比斯的光辉。在北方，当金字塔的光芒黯淡下去，却在这里，阿蒙统治的河谷上的卫城中，重新明亮起来。底比斯，一统上下埃及，伸展它强健的手臂，远至邻国，缔结联盟，通商贸易，从拜布罗斯、尼尼薇、巴比伦，把献祭带回，贡奉阿蒙。曾经有人说过，底比斯是最初的城市，是众城之城。希腊诗人荷马在《伊利亚特》第九章声称底比斯为“百门之城”，有上百的喇叭吹响它的名声。（你听，一片轻快的号角声。）那位埃及学的创始者商博良又如何说呢？底比斯是任何语文中最伟大的字眼。

——底比斯沿着尼罗河伸展，一个富庶的首都，在东岸，只要你极目眺望，从上游的乐蜀，到下游棕榈飘摇的卡纳克，到处聚满王宫、民居、使馆、别墅与官邸。如今，只有神的居所留存，其他脆弱的泥屋，没有一点痕迹，仿佛它们只是海市蜃楼。（风铃声起。）但那些都是愉快的屋子，天花板上画着莲花，墙上画着成群的野鸭，屋子附近有仓库、马房、畜圈、小室、花园，少女们穿着透明的衣裳。你听，她们的唇边还呢喃着诗句：你的爱在我心中好像风臂中的芦苇。

（竖琴的声音。希腊竖琴、铃鼓、七弦琴已经从国外传进来了。）卡纳克寂静吗？无边的沉默，只是现代的姿态。卡纳克原是竖琴，拍板与歌舞的城市。一卷纸草书告诉我们，在拉美西斯三世的时候，阿蒙神庙的职工共有八万一千三百二十二人，分为一百二十五组，管理四十二万一千二百六十二头家禽、四百三十一座花园、二千三百九十五平方公里田地、八十三艘船、四十六座工厂、六十五个村落，普天之下，莫非神土。卡纳克的神，并非寂静个体，神的城市，是日夜工作的都会。在神的指引下，城市充满活力，到处是农田，畜栏，人们制纸、制皮革、做木纺织、养蜂、理发、雕刻、绘画、铸金、冶银、建造碑柱、设计沙砖。站在平台上，天文祭司仰观星象，看日升月蚀，天狼星升起的时候，就是河水泛滥的日子。智者伏案，绘制帝国最新的版图，包括更复杂的永生王国的地图。其他的人，守护炉火，看金属如何奇异地结合，制成金箔，铺贴光亮的方尖碑。

一年分为十二个月，每个月三十日，每月分为三旬，剩下五天，留给大家忘记时间。于是新年到来，收获季后，葡萄成熟，新酒酣足，阿蒙度假了。他将乘船，和妻子上乐蜀去度蜜月，这就是肥沃的奥佩节。（串铃声、喧闹的人声一起在墙的那边响起来，你还听见人们奔走，人们愈聚愈多。）你看，墙那边一片光亮。

男子：又是奥佩节了，底比斯的人都聚集在卡纳克的门口，因为这是阿蒙的节日。

妇人：只要听听那些欢呼声，就可以知道粮仓已溢满，葡萄已发酵。

男子：静一静，开道的彩旗仪式出现了。

儿童：抬圣舟的人从他们休息的地方再起程。

老者：是羊头哩，在圣舟的前端。

妇人：嫫特和康苏的圣舟随后。

妇人：还有满篮的果子和花朵，羽毛的扇。

儿童：队伍的前锋已经到了河边。

男子：阿蒙的船在波涛中摇摆。

老者：潮水汹涌，赤身的男子用力划桨。

男子：如果岸上的人不拉缆相助，他们就划不动了。

妇人：听听那些划桨的人的吟唱，听听祭司们的祷告。

儿童：浓雾散了。

男子：一艘接着一艘，你可以看见神的船，像太阳一般耀眼（一片欢呼声）。

众人：圣船队抵达乐蜀了。

男子：乐蜀，阿蒙神南方的后宫。

妇人：该怎么说呢，温柔神秘的力量将统治乐蜀十日十夜，于是世界重生，牛群倍增，大地丰沃。

神庙外墙的灯火暗下来了，只有遥远的灯亮着，照着几座塔门，映在水里。现在你能够听到什么声音？鸭子和水鸟？湖的南岸有一座水禽的巢屋，每天早上，鸭子从屋子里出来，经过石路，走到圣湖里游泳，不，你听不到水鸟的声音，你听到的是马蹄在石子上驰骋的声响。黄昏降临阿蒙的城市，就像降落在任何事物上一样，征服者的步音在石林中踏响：叙利亚人阿苏斑比柏闯入底比斯的大门，推倒了古建筑；马其顿的亚历山大，想把法老的名衔作为自己的荣耀；罗马的恺撒一手握住了地中海，又伸过来征服埃及。像一颗长得太老的树，阿蒙自己知道，春天必不再来。

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呢？就说说僧侣奥那蒙上黎巴嫩乞讨木材为阿蒙建圣舟的事吧。那时候，阿蒙的神庙荒芜了，圣舟漏水了。奥那蒙在异域叹息：忧愁的奥那蒙呀，怎么办呢，阿蒙对我寄予厚望，但他们由得我在拜布罗斯的海港自生自灭。我等了三十天，卑躬屈膝，才见到一位王子。以前，他们一听到阿蒙的名字就会打颤，如今，他们认为我的礼物一钱不值。后来，我想，是我感动了他吧，终于安排了斩下树木让我带到河边。可我哪里有船，木材怎样运返？候鸟再次回埃及去，飞向沼泽，飞向尼罗河的小洲，而我流落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起程。

这是另外的一件事：许多年后，佐曼尼古克斯大帝乘船来尼罗河看古迹，到了底比斯，惊讶地站在神庙中，面对无数象形文字。史学家泰西特斯告诉我们，大帝看见一名年老的漫游者，在倒塌的石丛中。佐曼尼克斯问他，这些图画是什么意思，墙上奇异的符号是什么？底比斯的老人笑了，他说：你真幸运，佐曼尼克斯，我是最后一个能够阅读古埃及文字的人了。于是，他把墙上的文字读给帝王听，仿佛诵读一本书。老人告诉了他，底比斯昔日的光辉，远胜罗马。

再见吧，上埃及的新朝圣者，让这些文字和石柱活在你的心中。卡纳克，岂仅是一座神庙而已。

一九八五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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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周：天主教和东正教名词。复活节前的一周为圣周。

下编

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刚来的时候，你才两个月大，年纪这么小，人们就把你迁离母亲，放在店里出售。笼子里还有几只和你差不多模样的小猫，大概是你的兄弟姊妹吧，面对不知的未来。朋友在笼外观看，挑哪一只都无所谓，那是送给他妈妈的礼物。她每天经过楼下街市的各种店铺，总跟店铺里的花猫逐一打招呼，她看来认识那些杂货店的老板，其实呢，她认识的是店里的大小猫儿。妈妈年纪大了，朋友说，自己又忙于工作，常常早出晚归，不如也养一只猫，让老人家有个伴。这样决定了，他在笼外喵喵两声；只有你走到笼边回应，喵喵。

于是把你带回家去。在厨房旁用纸皮围起一个角落，把你暂时安顿；谁知你纵身一跳，就越过了纸墙。只好把墙再加高。但你不停吵闹，年纪虽小，嗓门却大，我们只好放你出来。你先是四周探索这新的环境。忽然不见了你，原来钻进书柜底，然后一脸尘垢钻出来。砂盘刚铺好，你已经懂得走进去。不过用完后前前后后把沙扫平，离开前再仔细观看，满意后才离开，就不见得所有的猫都会，例如一年后到来的小花，用完后就跑；不会就不会，她也已经十四岁了。探索了好一阵，你走到角落里喝水，吃食。我们知道，你开始接受这是你新的家了。

大花

我们发觉，你总是跟着我的朋友，他在客厅，你在客厅；他在房间，你也跟到房间。晚上，你就跳到床上，跟朋友一起睡。朋友说，三番四次把你抱下去，你马上又跳上来。为你在床下铺一小垫，让你睡在床边吧；但你就是不肯妥协，而且屡败屡战，总是奋力跳到床上。磨了老半天，只好由得你了。你上了床，就把背脊贴着朋友的身躯，累得呼呼熟睡。朋友则难以安寝，怕睡着了翻身会把你压扁。十五年来，朋友说，从此，只要他一睡到床上，包括偶然的午睡、下班后的小睡，包括你病后回家的最后几天，除非朋友出外远游、公干，你总从书房从客厅这样那样走来，躺在他的旁边，当然不用再紧贴他的身子了。是他陪伴你，还是你陪伴他呢？

因为你，家中添了许多许多欢乐。小猫看来总有用不完的精力，除了吃喝、睡觉，就是不停地玩耍。朋友跟你玩捕猎游戏：他用掌把你推开，你才不过比手掌稍大，你马上弓起身躯，飞扑过来，擒住朋友的手掌轻咬，又用两条后腿轻撑。朋友把你再推开，你又弓起背，忽左忽右伺机飞扑。此外，只要在地上放一个纸盒，无论纸盒多么细小，你总可以把四肢缩成弯小月躲进去，像玩软骨杂技，头则搁在盒边。大盒子，就变成了你的玩具屋，在盒身上开几个小窗洞，就可以和躲进盒里的你玩捉迷藏。我只消把鸡毛掸子伸近小洞，你的爪子就会从盒洞中攫出，迅速，准确，不管我从四方八面哪一个洞进攻，你总会立即回击，把鸡毛掸子抓牢。

你又喜欢在纸盒，甚至在书本上磨爪。从宠物店买过一些让猫儿磨爪的木头回来，你完全没有兴趣，幸好你对沙发之类家具也没有兴趣。我们每隔一段日子替你修剪爪甲，可修剪之后你仍然喜欢磨爪，原来那同时是高兴的一种表现。你在书上磨爪，最初朋友很气恼，朋友家中，最多的是书、杂志。但后来也没所谓了，反正书和杂志都是读物，并不是摆设。

乒乓球是所有猫的至爱，尤其是带响铃的小球，这些球，即使一打也不够，你不停追打，不久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波波？我说，你会兴奋地和我一起寻找。搬开椅子，把地拖伸扫柜底，总能找到一二个。你是极好的龙门，你会俯伏在墙边，让我把球抛向墙面反弹，你闪电似的飞身扑打，每次必中，打回了又俯伏准备扑救。我们都玩得兴高采烈，直到疲倦为止。那些日子，我正在养病，经过放射治疗，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不知道体内还有什么会随时引爆。我不适宜离家，朋友就近居住，我取得了钥匙，可以每天到来探望你，但其实是你陪伴我，带给我许多生趣，这是别人不会明白的。

你爱和我们游戏，却始终不让我们抱。在香港，经常看见有人抱一头狗上街，我也见过有人抱一头猫，真不可思议。朋友有时抱一下你，你还忍受一下，但两三分钟后就挣扎要走，至于我，我算是你另一位熟悉的朋友，可你根本拒绝。你好像说：对不起，我可不是玩物。

你对不喜欢吃的东西，一手把碟子打翻。爱攀爬高柜，常常从书柜里也抓下几本书来。有时，我从朋友处借书，看到破损的书脊，就知道你是上一位读者。一转眼，你就长大了。带你去接受绝育的手术。你还是第一次到诊所，你在诊所里看见大狗时缩在笼里，看见鹦鹉时瞪大眼睛，你还看见其他的同类。从诊所出来，腹部扎了纱布，背上结了个大蝴蝶。我们见了都笑，说你像圣诞礼物。但你很生气，因为麻醉药令你昏昏沉沉，你躲进书房的书橱下，——那是我们替你设置的私隐空间，底层用木板遮掩，只露出入口，久久不出来。

据说混血儿特别聪明。你是唐猫与波斯猫的混种，通身白色，但头和背披着黄毛，而且有斑纹，尾巴一大把，像芦苇草。你看来的确比其他猫聪明。朋友天天大清早上班，周末没有早起，你就在他床边喵喵叫。朋友摸摸你的头，说：今天不用上班哩。你是一只爱说话的猫。可惜我们不懂你说的话。你也不懂人语，但听得多了，也懂得一些。呼唤你的名字，你会竖起耳朵，回头回应；到你不再年轻，喜欢闭目养神的日子，也会摇动尾巴表示，知道了。叫一声，拍一下。朋友伸出指头，对你说：点点头；你就走来，伸长脖子，让朋友点点你的前额。朋友拍拍桌子，你就会从老远的地方，跳到桌子上。但当然，可不是每次都呼之即来，有时你只是摇尾虚应一下。我想，这是反复试验，你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朋友的母亲因为年迈多病，开始脑退化，最危险的是一个人开了煤气炉而忘了要煮什么。唯有住进了安老院。朋友每晚例必去看望她。直到她离世，那几年除了出外公干，他再没有去旅行。于是平日他上班后只有你独自在家。你会做些什么呢？睡觉、到窗台上看风景？朋友下班回来，你就向着他不停噜叨。我们想，也许你要有一个猫友陪伴。于是小花来了。你已经一岁，她才两个月大。你起初围着她转，对这陌生的闯客步步为营，并不友善。那一阵，你消瘦了许多，以为我们不再爱你了，是吗？小花是波斯猫，不过鼻子并不下塌，她喜欢模仿你，也处处占用你的地方。但是为了你，我们才带小花回来。好几个月后，你们终于和平相处了，我们这才放下心来。

朋友出远门公干，试过把你们交给宠物店托管。这一定是你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因为你始终不喜欢陌生人，一听到生客来访，老早躲起来。即使熟客，也会老远的避开。许多访客知道你的存在，可从来没有见过你，只见到小花，小花会在客人面前走来走去，引人注意。所以，你是我们收得最善密的珍藏。把你托付宠物店，那是权宜的办法。宠物店的宣传自称五星级酒店，善待所有动物。看来并不都是这样的。当我们去迎接你回家，你的评语都写在神态上面，毛色黯淡，消瘦了许多。必定是终日在笼子里坐牢，一直留在天台。一个星期下来，你一定是不思吃喝，忍受着邻近其他猫狗的吵闹。又没有熟悉的砂盆可去，内心悲苦。你和小花一定以为我们把你们抛弃了。这以后，朋友再出外工作，就让你留在家中，由我来照顾。这样好得多了，是吗？你仍然在熟悉的环境里生活，睡在睡惯的窗台，用同一的碗、盆吃喝，熟悉的纸盒、书本、气味。我每天到来陪你，开了风扇，或者空调，换清洁的食水，清理砂盆。然后读几页书，写几段稿，也许。在家里，你一定如鱼得水；当然，晚上睡觉，就不能紧贴着朋友的身躯。所以，我留意到你常常竖起耳朵，注意走廊上的脚步声。看看是否朋友回来了。等到真的回来，你是多么兴奋呵，立即从书房的窗台跳下，跑到客厅，再跳上饭桌，喵喵地表示欢迎。朋友抛下行李，点点你的前额，问：乖吗？乖吗？

最爱看你睡觉。有时你只是养神，闭上了眼睛，整天睁大炯炯有神的眼睛，未免疲倦。我知道你只是养神，因为眼睛虽闭上，可时而转动耳朵，收听风吹草动。养神时你会采取躺坐的姿态，双足后放，身躯贴在窗台，头部抬起，前肢伸前，或者折埋在胸下。这时候，你真像一座狮身人面的雕像。你们的祖先，可不就是埃及的神灵。因此我们有时会称你为猫后。这名字，你可是不理会的。只有呼唤你大花，你才回应。大花，你高兴了，就走来，让我们轻点额头；有时，拍拍尾巴算了，眼睛仍然没有睁开。当你睡觉，你会整个蜷曲一团，头埋在前胸，手脚围合，呼呼大睡，睡得很甜美的样子。睡熟了，你会打呼噜，甚至会打鼻鼾，忽然颤动后腿，发出依依唔唔的声音。原来你也会做梦。

梦见什么呢？梦见鱼？我想不会。你们其实并不特别爱吃鱼，因为鱼骨并不容易对付，你们喜欢吃鸡。把新鲜的鸡肉用清水煮熟，再撕成碎条，你和小花一早嗅到厨房传来的气味，就会跑来。小花缠在朋友的脚下，平素像哑巴，这时也喵个不停。你呢，守在碟子边，尾巴盘在后面，很乖的样子。鸡肉要稍稍摊凉，才放在碟里；不一会儿，已经吃个干净。然后满意地洗手洗脸。你在梦里还在回味那顿佳肴么？当小花熟睡，常常会像人那样仰卧，坦露花白的肚皮；你呢，试过一次，但被调皮的小花扑到肚皮上偷袭，从此甚少仰卧，以免小花得逞。但四周毕竟是舒适安全的，所以你会发出梦呓。然后醒来时神采飞扬。

更多的时候，我们互相静坐不语，当我从书本上抬头，总看见你或近或远，对我凝神看望，而且目不转睛。多么明亮美丽的一双眸子，充满感情、善意。你在想些什么？我无法知悉。我在想些什么，你也不会知道。我在想，是什么机缘，让我们可以在当下这宁谧的环境里相遇，彼此认识，成为异类的朋友？世界多么辽阔，世事多么纷乱，我们却在地球的一隅，面对面，彼此无话，其实也无需说话，让时光渐渐流逝。但这样和谐的日子能够延续多久呢？大花呵，人生苦短，猫生也不长。你忽然已经十五岁，相当于我们人类的七十五岁，你竟然已比我还年长了。我们早晚都会归于尘土，不是消失，而是变换形态，变成别的东西，成为雨滴、沙粒、微风，活在其他人的记忆，然后，连记忆也变得不可靠，没有了。

我喜欢猫科动物，喜欢猎豹、花豹、金钱豹、雪豹，我喜欢你的近亲：老虎。你们都有明亮美丽的眼睛，像碧玉、翡翠，像琥珀、蓝宝石，甚至像钻石。而你，你的眼睛就是猫眼石。我常常想，宇宙间的宝石就是你们的眼睛化成的，其中蕴藏着你们不朽的灵魂。大多数的动物都有奇异的眼睛，例如狐狸、青蛙、狼、鹰、企鹅、海象，甚至八爪鱼。但你们的眼睛特别动人，因为会闪烁变幻。如果所有的猫科动物都闭上眼睛，世界会变得多么荒凉。

你比一般的猫聪明，是的，你爱说话，会表达要求、意见，你会像狗一样，走来对我喵喵叫，再走到冰箱旁边的矮柜前仰望，你的零食就放在矮柜上。喔，那表示你想讨点零食了，好吧，就给你几颗小饼，你吃了就会静静返回窗台，看街上的风景，晒太阳。不然，你会喵个不得，重复动作，直到我们回应。有时，你要的是猫草，你和小花都喜欢猫草，吃了就在地板上亢奋地打滚。猫草可以清洁肠胃，帮助吐出肚里的毛球。但似乎不宜常吃，那太像迷幻药。你很少走到大门口，那是小花的最爱，因为她总想到门外的走廊散步。两头猫在走廊里逛了一阵，就一前一后，贴着地面翻跟斗。真正饿了，你反而不叫，只乖乖地坐在食盘前等待，一动不动，不认得你的话，还会错把你当瓷器。

因为你的缘故，我会注意别的猫。我家楼下有许多店铺，我知道哪一家有猫。街道转角的药材店里的是灰麻色的猫，年轻、健康，是土产唐猫，高瘦，手臂很纤长，即使肥胖，也只会胖在肚子里。药材店的猫有一阵常常伏在柜台上，如今爱走到店前张望，但从不走出店外一步，总在行人路的临界线。他不怕路人，这和大花不同，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我呼唤他时，他会循声抬头看我，态度友善。

洗衣铺养了六只猫，店主把猫的照片贴满了门外的玻璃墙幕。六只猫都不同，拍照时都披装打扮，还戴上帽子，配上玩具，有几只是同一家属，黄色斑纹，都是折耳猫，有两只波斯猫，扁脸带泪痕，眼睛有病，遗传给下一代。店主说是朋友所送，他同样珍惜，并不因病拒弃，其中一只，白色夹黑，圆白脸的嘴上，长了一撮黑毛，像希特勒。还有一只土猫，和药店的一个模样，我常常和他隔着玻璃相望；下午五时，他必到店门口坐着，看行人道上的麻雀，因为门前有树，旁边的超级市场搬货时会遗落的食物碎屑。拿窗帘布去洗时，我请教店主打理猫的心得，问他怎样替猫除虱，他的猫从不抓痒。

他告诉我，到兽医那里买除虱水，搽在颈后即可。我们照办，每月滴一小支药水，果然灵验。你们不是没有再抓痒，也再不用天天捉虱子了？可是三个月下来，你们的毛色发哑，变灰，而且粗糙打结。你们居然不再舐毛了，是毛有药味，不能入口么？于是停止用药。向兽医店查问，原来用药后几天可以洗澡，但没有人告诉我们，药包上也没有说明。只好天天替你们梳理，剪去打结的废毛，用湿布揩抹。整整半年，你们的毛才恢复光泽，而且柔滑如丝。

我常常去逛的夜冷店(1)养的是麻色土猫，身上有一个大疤，毛都脱落了。我以为他不久就会消失，可每次仍看见他，坐在店铺后巷的一堆纸盒上。夜冷店永远有卖不完的杂货，纸盒也永远堆满后巷。猫就在那里生活、睡觉。他的食物，跟人一样，用饭碗盛载，几条青菜，也许有一些肉吧，最多的是饭。他一定把肉先吃掉，饿得没有法子才吃饭。猫毕竟是吃肉的动物，并不吃淀粉质。我每次来，就带一些猫饼干去给他。原本是给你吃的，可你不屑一顾，还一手打掉。这猫可吃得多么欢喜呵。渐渐地，他也认识我了。因为我呼唤他，带来食物，他认得我的气味。古时中国有一个故事叫《杨布打狗》，说杨布养了一只狗，一天，他换了衣服出外，回来时说狗不认识他了，狗眼看人低了。我不相信这故事，因为猫狗认人，并不靠视觉，而是靠嗅觉。家里有一瓶猫干粮，是你们不爱吃的，我把整瓶留在猫碗旁边。过了许久，我到店去，疤痕猫还在，他的碗里竟然再没有饭，而是猫干粮。我送的，应该早吃完了，真是惊喜。

多么希望你像一件带着丝带蝴蝶结的圣诞礼物般回家来，像许多年前那样，但没有。十五年来你一直没有病过，只是毕竟老了，对乒乓球再没有太大的兴趣，再也不会跳到柜顶去；小花岁多两岁时大病一场，四处寻访兽医，从此只能吃特配的低镁食物，她表现出更多的老态，终日睡觉。岁月也在我们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各种各样的疾病来袭，两头猫何能例外？只是没有想到，看来从来不病的、嗓门中气十足的你，一天晚上，忽然呆站在砂盘里，屁股沾了秽物，好像自己也不相信。朋友漏夜把你送到诊所去，洋医生抚摸了一遍，抽血化验，报告马上就出来，没有什么异样，可能是胃里有毛球吧，要留医观察。吊了两天盐水，把你带回来。医生说你很凶，不肯吃食，还是回家吧。但你回家后，仍然不肯吃食，老躲在柜底下。

喂你吃药，非常困难，药一定很苦，早晚两次，试过用针筒打进你的喉咙里，又混合了蜜糖，涂到你的口上，只是半吞半吐。你其实很乖，朋友把你放在桌上，准备吃药，你也不挣扎，只是药还未到口，已经一口白沫，胃囊已惯性地反抗了。朋友说，你怎么变成了螃蟹？但我们都只能苦笑。一次，你完全把药呕吐了出来。更大的问题是，你一直不肯吃食。即使你最喜欢的小食，吸引你来，看看，也没吃。我们算算，你有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我们知道，问题十分严重。你当然也想吃喝，不然，为什么你会把水盘的水用手掏打，地板上留下溅湿的一大片。只有晚上睡觉时，朋友说，他在床上拍拍，不多久，你就从书房的柜底出来，跳到床上，睡在朋友旁边。你消瘦了。朋友抚抚你，你还会发出愉快的呼噜（purring）。实在不行了，再把你送到诊所去。

这一阵，我也在看医生。一天早上醒来，眼前出现一棵黑树，巨大的树冠遮挡了我的视线。我的眼睛有过飞蚊症，眼前出现一群浮游的黑点，有时却是闪亮、曲折的光，像破碎的玻璃，弯弯曲曲，边上非常刺眼，如同水银，就像一块巨大的钻石。每次飞蚊症来袭，我得闭上眼睛，其实闭眼并不管用，因为，闪光仍然持续，得半个小时才消散。多次看眼科，都说和眼睛无关，是体弱和老化的视网膜的毛病。飞蚊症和我是老相识了，但这次形态更出奇，竟是巨大的黑树冠。看物尚算清晰，但视线受阻，像睁眼的半盲。晚上根本不能睡，因为眼前不断出现幻景，像荧光幕，播放彩色光亮的各种图案。闭上眼睛也并不消失。彻夜难眠，真是苦不堪言。看了多个专科，不外是吃药和休息。两个星期下来，眼睛总算可以正常看物，我对朋友说，该带我去探望大花了。朋友说好，然后才说：大花已经没有了。

动物怎能十一二天不吃不喝呢？你可不是冬眠的蛇和熊。你变得很虚弱，但从不呻吟，也不呼叫，只是躲藏起来。再把你送院的当夜，你经过超声波等检查。朋友一早到院查问，见你仍吊了盐水，蜷缩在一角，笼子很高，要搬来踏凳，朋友唤你，你稍稍拍动尾巴，抚摸你，怎么我们的大花，病成这个样子了。朋友要求见主诊医生，等了许久，见是另一位洋医生。他说大花肠里有些淋巴核，不能断定是癌症，那要开刀取出化验才能肯定，但，这位肥胖的医生说：她已经这么老了，又不吃不喝这许多天，伤口不会愈合，还是，让她去吧。她不是肚里有毛球吗？她平日喜欢清洁，一两个月总会呕吐……胖医生静静地听着，摇摇头。朋友说必须仔细考虑，商量。晚上，朋友再到诊所，找到那位值夜班、较早之前替你看病的洋医生，他很高瘦，戴眼镜，姓波特；朋友曾笑说，他一定叫哈利，他会变戏法。波特医生只是重复早上另一位的话，说：即使是我自己的猫，我也会让她离去。

朋友独自考虑了一夜，原本想跟我商量，但我那时正在受眼疾之苦。翌日他再到医院去，找到另一位华人医生，仍是同样的答案。朋友说，好吧，请立即执行。再去看你。你蜷缩在暗角，瘦去了三分一的体积，朋友唤，大花大花。你张开眼睛，依然明亮。伸手抚摸你，站在旁边的职员说，小心，她很凶的。不，她是我们的朋友，她一生对我们都非常温柔。职员把药注入盐水，输入你的血管。朋友抚摸着你，对你说，大花，不要再受苦了。你移动了一下头，转向墙壁。朋友说再见了，大花。你没有回头，只拍了拍尾巴。

我说我多么希望在场，我想抱着你，让你安睡，直至你体温缓缓转凉。朋友说，你是从来不喜欢被人拥抱的。

是的，我们都哭了，大花。

二〇〇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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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冷店：专卖二手货物的商店。

2666

厚达八百多页的小说《2666》，本来可以分为五个独立的作品，但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决定，还是当一本出版吧，因为五篇小说有一个中心的人物，藕断丝连。我喜欢的是第四部，名为《罪行》。从一九九三至九七年，墨西哥与美国交界的边城圣特莱莎，每个月都有十多二十名女子被杀，五年来，受害女子超过二百，多数暴尸街头、垃圾堆、荒野，衣衫不整，伤痕处处。其中不少十一二岁，曾遭强暴。警方的做法不外是落案、验尸，把没人认领的尸体，有的送去医学院做研究，其他则运去公墓，再找来些鼠窃狗偷顶罪。案件了无进展。警方无能，所以引来不少外国媒体的关注，前来调查、采访。

圣特莱莎基本上是一座荒城，大片大片的荒地，只有若干建筑物，看来毫不起眼。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荒地由特殊人物拥有，不种植，不放牧，其实是毒品工场。贩毒集团的头头、洗黑钱的银行商、运毒车贩、名流，以至警察局长、政界头面，三教九流，经常在这里串联，谈见不得光的生意。明争暗斗，当然不免酒色财气，通宵达旦，出入大量的模特儿、娼妓。这是罪案的源头。于是圣特莱莎也是一座抗议之城，妇女不断游行，抗议杀害女子的凶手逍遥法外，走遍市内大小街道，声嘶力竭。无权无势的小民，可以示什么威呢？除了游行，还剩下什么呢？游行由争取民主的和平组织发动，加上民主革命党、大学生会社，他们宣称，人数超过六万，政府则说，人数少于五千。

小说运用缀段式结构，三百多个缀段，几乎开头都写发现一具女尸，然后联系相关人物、工厂、娱乐场所、堆填区，节节紧扣，挖掘出种种黑暗面。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一度颇受注目，大家寄以厚望，可惜因为肝病，等不到活肝移植就离世了。有人认为他摆脱了拉丁美洲“爆炸时期”文学的魔幻写实，或者结构写实，成就足以媲美前辈。我看是过誉了。他的叙事形式仍是前辈擅长那种彩绘玻璃似的镶板文字：整整一大段，没有空隙，连对话也压缩在镶板中，绵密，充满色彩；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族长的秋天》是代表。

至于他的另一名作《狂野追寻》，时间前后挪移也非独创，这方面可以参看科塔萨尔的《跳房子》。近年拉丁美洲新人辈出，但恐怕还赶不上上世纪博尔赫斯那一二辈。《狂野追寻》纪录了拉美八十年代因逃避战乱而聚居墨西哥的流浪诗人，过的是嬉皮、乞丐般的生活：偷书、劫掠、贩毒；而珍惜友情，热爱文学，以为诗就是一切，浪漫而颓废。也许这是作者的自传。

那么2666是什么意思呢？一个末日的年限。人类疯狂发展物欲，而政府腐败，资源耗尽，到了这一年，世界变成堆填区。看来很悲观，但算一下，距离今天还有六百多年，又嫌太乐观了。

德语课

德国的青少年感化院，就像其他的感化院，罪犯被分派不同的工作，做扫帚啦，整理图书啦，为院舍油漆啦，等等。囚犯之一的西吉却不需劳动，他被独自关在隔离的囚室内，桌上有一本簿子、笔和墨水，他的工作是写作文，文章的题目：履行职责的快乐。感化院，当然是为了感化青少年，所以院内有图书馆、课室；有各样的学科，例如生物课、德语课。而且，到来参观的专家很多，如今还有一批心理学家在院内访问，西吉正是他们研究的对象之一。

西吉犯了什么罪，成了一个心理病人？他说得很清楚：他要拯救一些图画免于火灾。入院的原因是，他到各处的美术馆偷名画家南森的绘画。把他送来的是他的父亲。西吉的父亲是德国北方一个小村乡的警察哨长。一家人本来和画家南森是好友，西吉和画家叔叔更是形影不离的忘年交。少年时警察几乎遇溺，幸得南森拯救。到了纳粹时期，柏林当局下令禁止并且没收南森绘画，还责成当地的警察哨长严加执行，因为他有坏影响。南森的画没收后，送往柏林，却被柏林的疯子转送到外国去，换成外汇。这位警察接了命令，只会尽忠职守，他的一生，就只会尽忠职守，连大儿子战时自残，得南森收藏，他发觉后也被他送回。他不准画家动笔，晚上灯火管制，常常闯进画室突击搜查，烧毁纸张、草图。

战后，禁令取消。但是，所谓职责在警察爸爸的脑袋生了根，他继续执行他的任务，仍然去搜索画家的作品，然后偷偷地烧毁。儿子目睹画作灰飞烟灭，成为噩梦。他在美术馆里看见南森的画，就觉得画中有一星火苗，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于是，他决心要保护这些画，到美术馆去偷。他因此犯了偷窃罪，入了感化院。纳粹军国主义责令国民绝对服从，责任成为偏执，成为一种可怕的意志，成为不问道德是非的疯狂。

德国小说家西格弗里德·伦茨（Siegfried Lenz）的《德语课》，是出色的作品，题材特别，写法也充满魅力，不断吸引读者。小说从感化院的囚室，少年受隔离独自作文开始，通过他的自述，逐渐揭开他的生活，父母、兄姊、画家、小镇的风景、花园、河海、沙洲、植物、海鸥、防波堤，等等，既有趣，其实也有忧虑。伦茨写得最好的段落是由一个空间流畅地过渡到另一个空间，本来是在囚室，忽然竟在海鸥扑翼的沙洲上了。用的不是一般的割接法。

书名《德语课》，是因为这少年在感化院时上德语课受命作文，却交了白卷，不是没话可说，而是要说的太多，话都堵在嘴巴。履行职责的快乐，无疑是反讽。纳粹强加给国民的职责，是极深刻的一课。当职责扭曲人性，只会带来悲剧。而这一课，岂止德国人要记取。德国人会反省，会痛定思痛。日本人会吗？我们会吗？

肺片

小说世界偏多爱情故事。若要选一则特别奇异的，我会选托马斯·曼的《魔山》。《魔山》的场景是瑞士阿尔卑斯高山上的一座疗养院，住满了不同国籍、各式各样的肺病患者。他们无所事事，在一个五星级的“疾病环境”里消磨时间，中文所谓“养病”。小说并非完全虚构，因为作者的妻子，正是肺结核病人，曾在这种医院呆过几个星期，托马斯·曼去探病，也被验出肺有毛病，医生要他住院，他断然拒绝了。在《魔山》之前，他写过一个中篇《特里斯坦》，写一名作家在医院里邂逅一位女病人，心生怜惜。托马斯·曼对肺病人显然念念不忘。

《魔山》有宏大的题旨，呈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欧洲的文化氛围，但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那段恋情。其实也无所谓恋情，因为男主角在疗养院遇上的女子，只是他的单恋对象。他无时无刻不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寻找她的踪迹。他不但爱这女子的外表，还爱上所有和她有关的事物，譬如，她的X光照片。而这，就成为奇异的爱情故事了。恋爱中人可以移情爱人的手帕、头发、用过的茶杯，等等，但是，怎么会爱上对方生病时拍下的肺片呢？可不是爱得入心入肺，爱到骨子里了。这种爱情不可能发生在这个数码的年代，因为不用胶卷，不必冲晒，没有过程。

同属光和影呈现出来的图像，摄影机拍的照片和X光拍的照片截然不同。拍照是大多数人喜欢的活动，即兴或者随意，可以学习、研究，甚至当是艺术。拍出来的照片，可以让人观看，珍藏。拍照大多是在光天化日下进行，显示人的脸面、表情；某些团体照，其实是仪式，呈现的是身份、地位。正中焦点的那一二个，永远是主角。除了主角，照片里还会有周边花草树木之属的配角。有时，相中人只是猎物，被镜头所捕捉，他（她）当时竟浑然不觉。不，那不是我？怎会是我？X光的拍摄却必须在封闭的暗室中进行，没有暗箱、镜头，没有镜像的倒影，拍摄的时候，你是孤独的，而且还得屏息呼吸。拍摄出来的图像，没有面貌，没有色彩，只有部分躯体，那是有病或者可能有病的躯体；没有多余的东西，真的没有，太好了。朋友到访时，有谁会拿出全家X光的照相簿：看，这是在京都的，这，是在瑞士？

《魔山》的男主角，竟然爱上了一张X光肺片。如果爱的是照片，那是浅薄的一层表面，X光片呢，又嫌深层到失去血肉了。苏珊·桑塔格认为患肺病的人，身体纤瘦，动作缓慢，脸色一时霜白、一时嫣红，特别惹人怜惜。不知她见识过《红楼梦》的林妹妹没有？病人如此，病的肺片也是这样么？想到《魔山》，是因为近日逛商场，穿衣不足，患上肺炎，结果要到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照了X光肺片，上面布满刮花了的痕迹。医生当然摇摇头。弟妹说：吓呀，花斑斑的呀。我看了看，心想，难道有人会爱上这样的肺片？小说家真爱开玩笑。

礼节与权宜

英王亨利八世的女儿，嫁给西班牙腓力二世为妻。这位十六世纪的西班牙王后，其实有一个更出名的头衔：英国玛丽一世，俗称“血腥玛丽”。因为她复辟天主教，逼迫、杀害了许多异教徒。她的事迹，在英国，充斥宫廷政治的角力，加上新旧宗教的争斗，令人烦厌。不过到了西班牙，在西语作家笔下，成为小说人物，她的故事，真真假假，反而变得有趣。统治阶层的人，有一套统治阶层的礼仪。她以第一身自述：嫁给腓力王子后，到了西班牙，生活浸淫在礼节之中：在不同的场合要讲不同的套话，拖着长长的发髻，挺直身板走路，袖口上停一只鹰，进食时要昂起头，只能吃几口，等等。有一天，她到宫外的花果园散步后，坐在抬椅上回宫。下抬椅时一脚踩空，仰身摔倒在庭院的细砖地上。她身穿铁制的裙撑和鼓鼓的裙子，没办法自己起来，只得喊人帮忙。虽则四周有侍从、小官、女仆、一大伙修女、神父、马夫和卫兵多达百多人，可一个都没有伸出援手。因为她是大人的夫人，只有大人才能触碰她。而大人呢，带兵打仗去了。

侍女们在房间里可以替女主人更衣、梳发，在户外当众却不行，那是礼仪的规矩。晚上，只有几个女侍和卫兵守在夫人身边。第二天，连他们也不见了。一天一天过去，太阳晒掉了皮，手上冒出肿块，然后连续的大雨，把脸妆给冲走了，衣衫湿透。当太阳出来，夫人忘却尊严，把胸衣解开。和她相伴的是一窝老鼠，在她的裙子里建了安乐窝，并且听她的倾诉。女仆用大汤勺给她喂食，用水袋供她喝水，把卫兵遣走才塞给她便盆，常赶不及。过了三十三天半，大人凯旋回来，他已得悉夫人的情况，可他进了院子，径直往礼拜堂向主祷谢。

这则故事，是从富安蒂斯的作品《墨西哥的五个太阳》中节选，篇名《埃斯科里亚尔的女囚》。那个女囚，就是玛丽一世。幸好丈夫终于回来了，如果战死沙场，她岂不一直躺在地上？这是小说的夸张。富安蒂斯曾任大使，显然对贵族名流的繁文缛节深恶痛绝，才假设这么一个荒谬、可笑的处境。礼节上，王后的身躯不可触碰，在户外连女侍也不可以，那何不搭建一个篷帐。埃斯科里亚尔（El Escorial）是腓力二世主持修建的建筑群，磅礴壮观；玛丽从来没有见过。

把人分开来，有时是身份、钱财，有时是宗教，是肤色。中国何能免俗呢，以往授受不亲的，甚至是性别。不过也并非铁板一块。孟子和淳于髡有过一段著名的对话。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欤？”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男女授受不亲，是礼的行为，许多人就只记得这一句。下一句：如果嫂子，就算是嫂子吧，掉到河里，以手相救，乃权宜之计；不加援手，反而是豺狼。

孟子说得对，通则也有例外。只是他不知道，豺狼虽不知礼，但未必不会救同类。

历史的“是”与“不”

打开葡萄牙小说家萨拉马戈的《里斯本围城史》，想知道这场战役究竟是怎么个打法：怎么攻、怎么守，是否和中国古代的攻城法相若，动用云梯、采用墨子的策略？耐心读到第六章，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只知道小说写的是某家出版社的一名校稿人，工作是为一本叫《里斯本围城史》的书稿校读。小说开头的六章写他在家中沉闷地工作，反复沉吟，哇啦哇啦写了一百多页和围城不相干的话，也算是厉害了。不过，妙事终于出现：校稿人忽发奇想，在原稿上加了一个“不”字，颠覆了书的本意：本来是十字军相助葡萄牙收复被摩尔人占领的里斯本，变成了十字军不曾帮助葡军。

这位校稿人，爬梳历史的“是”，读出个“不”；做的不如说是校勘的工作，并置相关的资料，比较同异，再考订真伪。但什么是真，什么是伪呢？出版社后来发现这个不字，只好以勘误表补救。他居然没有遭受指责，反而得到新的委托：写一本新的围城史。他照办了。他的寓所原来就是当年摩尔人居住的地区，仍留下城堡和墙垣，是他常常散步的古迹。不过他不是军人，不懂得战事，只好从历史书中去寻找资料。

十字军为什么没有协助葡国呢？他在当年葡王的演词中找到了端倪。国王说：吾人所需乃不计报酬之义助，尔等将获象征性之纪念物；里斯本乃贫民区，尔等到伊斯坦布尔，到西班牙，定获得丰厚补偿，云云。十字军听罢，翌日，走得干干净净。要知道，这些胸衣上写着一个个十字的军人，都不过是雇佣兵，良莠不齐，最多的是无业游民，攻城，是为了抢掠，他们相信的，是钱财，怎会为纪念什么的抽象东西而来？至于本国的葡军，也已三个月未收军饷，同样要求跟十字军同工同酬：入城后可以放任他们塞满自己的口袋。这位校稿员最终写完了新的围城史。他没有欺场取巧，侧写战役就算，而是正面全景描述：写出一场惨烈的战事，遍野尸骸，血流成河。

历史的许多“是”，岂知其实是“不”；许多的真，焉知不是假。这是角度问题，是什么人的书写。钟书先生的《围城》据说是写婚姻的困境：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城内城外，风景有别，于是产生不同的观点。从两性的婚姻到宗教的战争，看来是两回事，有时又很相似。

相对于西班牙从摩尔人手中夺回格拉纳达，情况完全不同。摩尔人在格拉纳达建了一座美轮美奂的王宫，为免宫殿受战火损毁，摩尔人宁可放弃守城，自动撤离。战争是“不”的多，而文物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是”。当我站在阿尔汉布拉宫的庭院里，只见宁静的池水中有玲珑通透的楼台倒影，夕阳斜照葱绿的树篱，连绵的院落内外空间交梭，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几何图案，重复里有变化，而远处山坡上的花园，繁花盛放水声潺潺。这么美丽的建筑，连著名的伊斯法罕和设拉子的园林也无可比拟。可想当年摩尔王放手离开时，是多么恋恋不舍。

农业展览会
——多声道的场面描写

福楼拜的小说《包法利夫人》第八章描写了一个小镇举行的农业展览会。场面很热闹、喧哗，人畜众多。在场的参加者和参观者之中，有一对偷情的人：爱玛和罗道尔弗。福楼拜不是叫我们用眼睛去看他如何描写，而是用耳朵来听：

——所以就拿你我来说，我们为什么相识？出于什么机缘？天性，你朝我推，我朝你推；毫无疑问，像两条河一样，经过千山万水，合流为一。

主席喊道：一般种植奖！

——比方说，我方才到府上。

——甘冈普瓦的毕日先生。

——我怎么晓得我会陪你？

——七十法郎！

——有许多回，我想走开，可是我跟着你，待了下来。

——肥料奖。

——既然黄昏会待了下来，明天、别的日子、我一辈子，也会待了下来。

——阿尔格意的卡隆先生，金质奖章一枚！

——因为我和别人在一道，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大的魅力。

上列这些话语，单数的是情人的喁喁细语，双数的则是大会在颁奖的叫喊。相互夹杂，好像牛头不搭嘴。其实，同一场面，各有所属，各说各的，各有各的听者，非常合情合理。情人的耳朵，只听情话。于是在大场面里有小场面，既写了宏观，又写了微观；而且一公一私，同时并置，又互相渗透。这种复调，和俄国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不同。后者往往是同一个人，一分为二，各执一词，自我争辩。福楼拜则是同一场合出现不同的心理空间，既融合，又彼此强化。他不愿意平铺直述，像大多数十九世纪的作家那样，而采用多声道式，这在广播剧、电影当然没有问题，但通过必须序列的文字呈现，无疑是个创举。当年的出版商不接受原稿，竟要求作者把农展会从头写过。我们的感官其实一直在受文学艺术的教育，从眼睛到耳朵，当然还有心脏，叫你感受到它的跃动，而且学会对受害者的同情，学会对不公正的反抗。

福楼拜是现代小说之父，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复姓；前者是父姓，后者是母姓）将他的多声道写法发扬光大，场面更复杂，更丰富，大小场面固然一炉而冶，更接通不同的时间。

学习写作，要读最好的作品，福楼拜、巴尔加斯·略萨的小说就是典范。

香斗

周作人曾经写过七十二首儿童杂事诗，其中六十九首由丰子恺画插图，一九五〇年在上海《亦报》上登载。第二十四首是中秋，写道：“红烛高香供月华，如盘月饼配南瓜。虽然惯吃红绫饼，却爱神前素夹沙。”

丰子恺配的图，画的是两张相叠的方桌，都披围帏。桌上有一小香炉，内插三支细香。两旁是高脚烛台，各燃大蜡烛一支，方桌互叠，位置比人高，画者采仰角绘成，所以看不清供月的食物，似是果饼之类。桌上倒有一件直立长方形的物体，大概是灵牌，因为诗中有“神前”语。图中有一丫角辫发小童正在蒲团上跪拜叩头。旁边观看者一为成年男子，另一为梳长辫穿长衫马褂的小孩，手拿食物，正放进嘴里。天上的月亮，从乌云中冒出来。

钟叔河为诗图作笺释，引了《绍兴风俗习尚》，说到绍地的中秋祭月，是燃一对大红烛，供一个大月饼，配四色水果、南瓜、西瓜和北瓜。蜡烛重量由一两至一斤，月饼由四两至十斤。周作人的诗注也提到大月饼直径尺许，与木盘等大。

我的童年在上海度过，所见的中秋景色是沪式的，和绍兴的甚不相同。在上海，每年中秋，每户人家必去买一个香斗回来。这香斗由香烛铺制造，底部是个像花盆模样的坚实纸盘，填上檀香木屑等物，中间插一支粗约一寸，长约尺许的大香。香的上端三分之一处糊了个方斗，里面放个穿官服的纸人，高举一足，仿佛踢球。这人是魁星，踢的是斗。魁星是天上的文曲星，据说生前科举考试，三次都落第，原因是其貌甚丑，他一气之下投河。魁星踢斗，蟾宫攀桂，都比喻功名富贵。

中秋那天，晚饭后，住在楼下的人家都把桌子搬到户外，住在楼上的，就把桌子移到窗前。香斗是这天的主角，从店铺带回家时，还附有配件，正式祭月时才布置起来。那是四面彩旗，红、绿、黄、紫，颜色非常鲜明，有一种染印的效果，充满神采。旗上印有图案和人物。香斗搬到供桌上后，彩旗就插在底部的边缘，微风拂过，纸旗轻轻飘扬，缤纷中呈现动感。于是把长香点燃，一缕灰烟，袅袅上升。

供桌上的果品，一般是菱角、橘子、梨和柿，当然还有月饼。我家是广东人，人对乡土的感情，往往在节日中浮现出来。节日前一个星期，就在常常“饮茶”的广东茶楼买了月饼。广式月饼没有尺许长的体积，可也高大健硕，油光闪亮，馅子是莲蓉和蛋黄，也有五仁和金华火腿。邻居路过，常常驻足观看。他们的月饼，颜色较浅，白中显黄，像个大号的蟹壳黄烧饼，饼面印有图章般的红印花纹。我自幼不喜吃蛋和火腿，偏爱五仁，因有榛子、杏仁、核桃、瓜子等果仁，仿佛鸟结糖，嚼来有质感。所以常常带了月饼和邻居的小朋友交换。玫瑰月饼有芝麻，椒盐的甜中带咸，味觉的记忆既深刻，又美化。

一支长香，很耐烧，可燃好几个时辰。明月斜西，高香也燃得低矮了，于是切月饼，吃水果，这正是小孩期待已久的时刻，因为供月的仪式终结，家家户户会把香斗放在地上的火盆中烧掉，但香斗上的旗子，都是孩子争夺的玩具。家中兄弟姊妹多的，只好一人一面旗吧，拿在手中，在里弄里奔跑，好像握着什么令旗似的，后面跟着千军万马。至于那些独生的子女，正好把旗插在背后的衣领中，模仿戏台上的大将，俺乃常山赵子龙是也。女孩也不落后，自称是穆桂英、樊梨花。孩童在弄堂里穿花蝴蝶，个个旗帜飘飘。

一九五〇年时，我已离开上海，这一别，竟和香斗永远地别了。中秋节时在公园中见到儿童耍荧光棒、荧光枪作星球大战，令我想起童年背插纸旗的日子。

明月年年有，再见香斗，是在苏州的民俗博物馆，那差不多已是半个世纪之后。

怡红院的室内设计

大观园众多单身宿舍中，室内设计最特别的是怡红院。布置之新奇，相信贾政、贾珍没有这个本领，至于贾母，最多对窗纱的颜色和小摆设自称是能手，也不算设计家。贾宝玉不知有没有出过怪主意，唯一的创作者自然是曹雪芹。

怡红院是一座五间楹屋，古典建筑的“间”，和如今的空间概念不同。我们如今说一间房子，是指一整座房子，古典建筑的“间”只指室内的空间，指四支柱包容的面积，有点像现代寓所中的房间。五间楹屋即一座五开间的房子，是横向的阔度，也即是面阔。纵向的空间则是进深。古典厅房，大都是木建筑，室内不砌墙，只用板屏，槅扇或飞罩分隔。

五间是很宽阔的房子。七间、九间只有宫或寺庙才有。民间房舍，即使相当富裕的官家，也往往只建三间。苏州网师园的住宅厅堂是三间，而留园的楠木厅才有五间。正中入门为明间，室内布置的模式是天然几、八仙桌、太师椅；正中摆一桌四凳，两旁置扶手椅和茶几，二几四椅成东西向各一排，面面相对。明间两旁为次间，贴墙摆玫瑰椅和茶几。如果为五间屋，则次间两边的梢间，另摆坐榻，一如苏州留园楠木厅，或者辟为有板隔的厢房，如苏州艺圃的博雅堂。

怡红院是五间，有足够的空间，不仅阔，而且深。一般的厅堂，前后均有门，但屋后的门大多隐蔽，入门见不到，由一堂板屏或槅扇遮障。槅扇四幅、六幅、八幅不等，要看厅堂的阔窄。鸳鸯厅比一般的厅堂深，因为建筑的特色是容纳前后两个大厅，中间由槅扇隔开。女眷坐在后厅也可以听到前厅的艺人唱昆曲。至于留园的楠木厅，槅扇是彩绘的纱，透过隐隐透视的纱面，还可以看见前厅的人物动态、姿势甚至面貌。

怡红院完全打破了一般厅堂，甚至鸳鸯厅那种规范的布置，根本不用“曰”字形分隔，而是四周都是槅扇，成一“回”字形。既是这样，也不必什么天然几、八仙桌等等严谨呆板的摆设。苏州拙政园西部有一留听阁，阁内摆了一套特别的槅扇，曲尺形三幅相连，共四组十二幅，也是回形，不过是开口的。在槅扇的中心，四边都有入口。如果依这个形式，再添斜角或十字形槅扇，那么，入口更多，仿若迷宫。怡红院大抵是这样子。

一堂槅扇，多数四幅或六幅成套，看看裙板上的图画就可得知。梅兰菊竹，是四幅一套，八仙就是八幅了。槅扇有两面，正面可以是山水人物，背面又可以是翎毛花卉。流云百蝙、岁寒三友都可各自成套。怡红院中既有上述的图案，又有集锦、博古以及各种花样，槅扇超过三组是有可能的。这批槅扇挤满一个空间，槅扇本身又可以是板屏，木面镂空、抠成槽子，依古董玩器之形，把琴、剑、悬瓶挂上去，嵌进去。另有一些屏槅，就像书架，分成若干格，可以贮书，摆鼎，安置笔砚、花瓶、盆景，相信这些就是碧纱橱。由于屏槅雕空，五彩销金嵌宝，所以一片金碧辉煌，反映了清代北方宫苑室内设计的特色。

这布置除了屏隔间空隙多，入口多，显得曲折迂回，特别的是，还有一面玻璃大镜，能以机关开合，更加令人团团转。镜子背后，则是贾宝玉的卧室，摆了小小一张上悬大红销金撒花帐子的填漆雕花床。床顶正是贾宝玉收藏禁书的地方。

怡红院的室内布置和潇湘馆、蘅芜院及秋爽斋形成强烈的对比，一是俗，一是雅；俗的像脂粉气的闺秀卧室，雅的反似素净的公子书房。潇湘馆门口挂湘帘，窗前挂鹦鹉架，窗下案上放着笔砚，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一片翠绿荫凉。蘅芜院是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粗陶，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不过，这些雅致的厅房都被贾母恶俗的品位给破坏了，变得色彩烂艳起来。

潇湘馆的建筑，是“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可见并非大型厅堂。至于“两三间房舍”，大抵是指两座三开间阔的房舍，面阔三间，才有一明两暗。明是正间，因为是入口，槅扇门一般都会打开一二扇，室内光线较明亮。正间两边为次间。装地坪窗，栏杆部分有如矮墙，打开的只是上半层的槅棂部分，如同窗子。两暗一明的房舍，正间多数是小客厅，次间相傍用飞罩相隔，可以挂幔子。两间次间，一间是黛玉的卧室，另一间可能是紫鹃和雪雁的居处。所谓里间应指卧室，外间指小客厅。

单身宿舍的设计，其实很花巧思，像蘅芜院，又是一座建筑，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和怡红院一般宽阔，还多了卷棚，难怪宝钗这边可住许多人。

和潇湘馆一样，秋爽斋也是面阔三间的房子，却不曾被什么屏隔、飞罩之类的东西隔断，显得拓朗。当地放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垒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一个头大的汝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水晶毬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一副颜真卿墨迹的对联，案上设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挂小锤。东首设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秋爽斋应是大观园单身宿舍中，女子居室布置最有风格的，本来进门所见的厅堂格局给移到了西墙的次间，而东次间则放卧榻。室内既不分隔，难免进门一目了然，可是作者自有巧思，探春的卧具是拔步床。这种床，床前有些空间，然后是框栏，根本似一小房间，于是得以维护私隐。毕竟探春是贾家小姐，摆设都是府中之物，不若黛玉、宝钗属寄居。以探春的个性，相信也不至于受到贾母的审美眼光来摆布。怡红院的厅堂像个迷宫，要进宝玉的卧室似乎相当困难，可是要看看主人翁的话，又非常容易。黛玉不过来到院中房子外面，从窗外隔着纱窗往里看，就见到宝玉睡在床上，恰恰又见到了做针线的宝钗坐在一旁。貌若极隐蔽，忽然又极透明，正是怡红院有趣的地方。中国园林厅堂不少，如今无论北方、南方只怕都找不到相似的室内设计。那么，怡红院是作者虚构的吧？可是，看看脂批怎么说：“皆系人意想不到，目所未见之文，若云拟编虚想出来，焉能如此。”这段话说明了怡红院的室内设计本有原型临摹。却又在什么地方？有的人以为原型是北京紫禁城的养心殿，因为屏、纱橱、绮栊都多。可是养心殿并不似迷宫。

近读考古学家朱江著《扬州园林品赏录》，提到李斗《扬州画舫录》里，写到水竹居，有这么一节：静照轩东隅，有门狭束而入。得屋一间，可容二三人。壁间挂梅花道人山水长幅，推之则门也。

水竹居这房子显然狭小，只容二三人，但奇的是，一幅画竟是一道门。可见，这狭窄的空间就是逼人去推动山水画，进入另一空间。那空间又如何？李斗写道：门外又得屋一间，窗外多风竹声。中有小飞罩，罩中小桌，信手摸之而开。

这是第二层空间，也是很小，不过有窗，室内有小飞罩，大抵是要把另一室分隔开，奇的是打开的方法竟是触摸小桌。真像玩网络游戏。这第三进小室又是什么样子？李斗这样写：入竹间阁子。一窗翠雨，着须而凝，中置圆几，半嵌壁中。移几而入。

这次要推动半嵌在壁中的圆几才能进入另一空间。接着的文字是：虚室渐小。设竹榻，榻旁一架古书，缥缃零乱。近视之，乃西洋画也，由画中入，步步幽邃。

以为到了内室，原来还有去处，却是从西洋画入。不知如何入法。用机关么？怡红院的玻璃镜是用机关开合的。这时又进入何处？文字写道：扉开月入，纸响风来。中置小座，游人可憩。旁有小书橱，开之则门也。

小书橱又是门，再前进又如何？李斗描述：门中石径逶迤，小水清浅，短墙横绝，溪声遥闻，似墙外当有佳境。而莫自入也。向导者指画其际，有门自开。粗险之石，穿池而出，长廊架其上，额曰“水竹居”。

兜兜转转，原来是到花园的一角来了。水竹居本是清代徐士业家园，园景主要为小方壶和石壁流淙，园的最后景点即水竹居。

怡红院的设计，层层叠叠，说不定和水竹居有点关联。若认为脂砚是李煦之子李鼎的话，那么李鼎这位花花公子熟悉扬州园林是不奇的，因为扬州多瘦马。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

从一帧剧照看《赤壁》的室内设计

在一份报章附送的刊物上看见叶锦添谈电影《赤壁》的文章，附了若干剧照，其中一帧很宽阔，呈现诸葛亮造访周瑜，主客二人弹琴对答。剧照的内容非常丰富，电影呢？印象只有明星的特写、强劲的琴声。在剧照中我看见了什么？

一、席

二人均坐地上。隋唐以前，室内尚无桌椅。要坐的话，先在地上铺一席位，可铺兽皮或植物织品，可一人一席或二人同坐一席。闹翻了，同坐者大可割席，像管宁。

周瑜

二、镇

席的边角可能因为坐者移动而折褶，易绊人，所以得用重物把四角镇住，因此，席镇一套有四枚。可以用石头、铜、玉等材料，更可制成不同的动物或人形。剧照中用的是金色鸟形铜镇。

三、坐

剧照中孔明在左边正在弹琴，坐姿应是跽坐式，即是双膝着地，双脚向后，臀部并不压住脚后跟。这样，重心向前，上身才能挺直前俯，方便双手活动。周瑜在右边，没有弹琴，那是小休状态，采用了不同坐姿：臀部压在脚后跟上，重心稍后，上身并不前倾。

诸葛亮

孔明的坐姿非常端丽，也很恰当，衣衫整齐，尤其是膝部紧贴，毫无皱褶。反观主人的周瑜，有点凌乱，双膝分离，这是傲慢无礼之态。

四、衣

孔明这身打扮，仿佛是从汉墓走出来的人物，例如陕西景帝阳陵、长沙马王堆的陶俑；身着白色直裾深衣长袍，交领右衽，共穿三重袍衣，外衣领口、袖口、衣襟皆镶细窄红色锦丝，腰系色带，佩玉饰。杂佩一般会较长。发式为前额中分。因为作客，所以簪冠，其实，用葛巾更潇洒。葛巾，可不是诸葛巾，而是褐布裁的幅巾，包在头上，在脑后垂下两条巾带。周瑜的衣袍素淡，焦点在腰带的颜色，却给琴儿遮住了。

五、灯

周瑜坐席左右，各置一座十五连盏铜灯，同时点燃，既有光，又有动态，的确明丽，灯盏本身如一棵枝干繁茂的大树，树上有盘龙和鸟，还有一群嬉耍的猴子。孔明这边是三支朱雀灯，鸟的造型优雅。使场景生色不少。

六、炉

连盏铜灯旁边，各有一支约一米高的薰炉，炉座、炉柱和炉身都雕了龙，炉身像球，顶上山峰层层重叠，所以又名博山炉，炉中的香气，就从细孔中飘出。孔明这边的三足立鸟薰炉则放在案上。

七、屏

屏是古代厅堂中重要的家具，不但可以营构独特的室内空间，挡风、障蔽，也可标示主客的席位。周瑜之席面南，背后是一幅高大的独立插屏，彩绘画中为飞腾的双龙双虎，龙虎对称，气势不凡。这漆屏带红格框镶黑边。周瑜左手方向则是一座通体镂空透雕的矮屏，中心画面为鹿凤雀蛇蛙相互追逐，雕工精细。孔明背后则是一长一短二幅插屏，由竹编成，特色是竹间有空隙，透视屏后的另二座十五盏连灯的荧荧火光。使我想起一副上联：点点纱窗，个个孔明诸葛亮。众屏都带朱红色托座。

八、扇

透雕漆屏旁边，竖立一支约二米高的长柄竹扇，扇面横向呈梯形，用细竹篾编成，周边以素绢包缝。扇面中央，用更细的竹篾，编出一朵蝴蝶须形卷曲花饰，异常漂亮。并无侍者持立，显然是装饰用，配对竹屏。说到扇，东坡词说的“羽扇纶巾”，说的是周瑜，但我们知道，东坡有诗人的特权，他笔下的历史往往“想当然耳”，倘要深究，“羽扇纶巾”的人物，史书说的其实是孔明。

电影中孔明手中握的不是羽扇，是麈尾。而纶巾不一定是头巾，而是披肩，需另文细说了。

九、柜

矮漆屏侧，有三件特异家具，一为箱，一为多宝架，一为四面坡屋顶形柜。后二件高家具，当时罕见，令我莫名其妙。大概用来填塞隅角的空白。多宝架上摆了三个银色高形物，我猜是酒筹筒，装了行酒令时用的酒筹。也许是个滴漏，待考。

十、案

二人身旁地上各有一小案，上面放了饮食具，这种案体小，是举案齐眉式的矮足小案。一案上有碗形耳杯（酒具），另一有高柄的豆（食具）。小案旁另有高案，上放薰炉。二人弹的琴搁在一曲形三连足家具上，此物我称为几。案是放在地上的，用来承物。几则放在席上，一般不承物，只让坐者前靠，把手臂搁在几上休憩。弹琴时几上放琴。所有几案、食具、屏风、插座，都是木胎漆绘，以红黑二色调配，俨如楚人风范。

屏风外可见树木，场景似是敞轩，室内外空间互通，整体设计考究，可见美术指导的心思。

二〇〇八年八月

在书房里玩隔间游戏

记得许多年前，一位编辑朋友想到舍下来做访问，我直言相告，家母年老体弱，需要休息，不甚方便。她说，那不要紧，到你的小房间去谈谈好了。我只好笑，因为舍下总共三个隔间，一是浴室，一是厨房，此外则是个约二百尺的正方形空间。在我家，客厅、饭厅、卧室、茶座、花园、运动场，的确一切齐备，端看你怎么看，而且，它还是不错的书房。

小小空间住几个人，得容纳必需的家具，床橱桌椅之外，还得放樟木箱子、冰箱、落地风扇、唱机、盆栽。但我仍在这狭窄的空间塞进八只书橱。母亲和亲友搓麻将，要缩在门角；妹妹没处摆梳妆台。即使家居也暴露了读书人的文化霸权。八只书橱，如何砌七巧板，读书人其实最希望家徒四壁，可以只放书橱。我把两个橱相连贴墙，侵占了原来可以悬画和日历以至挂毡的墙壁；一个贴窗放，更糟，把两扇窗口堵住。矮书橱总算有贡献，完成肩负电视的重任。另外四个书橱，背对背，边靠边而立，摆在房间中央，成为我家著名的“九龙壁”，分间出厅、房，前面会客，后面休息；前面读书，后面静思，出入之间，略近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要是围着它们走，还可以唱团团转，菊花园，运动运动。

书橱陪我数十年，书本原该愈积愈多，可我的书本却愈来愈少。早几年病了一场，对生命毫无把握，把一半的书扔掉了。有的书估计不会再看，有的觉得不好看，有的到处易找；有的杂志，只有一两篇耐看的东西，就撕下来，其余的扔掉。过一阵稍有悔意，是否轻易地肯定，草率地拒斥？如今却又无悔了，反觉从容。读书这件事虽说为学日增，一旦成为物累，也该明白为道日损。人的意识有所谓意识流。书，我想，其实也应该有书流；流动迁徙，不要停留静止。是人看书，不要让书看人。最好的书，大抵要过一种吉卜赛的生活，到处流浪卖艺，某时某地受人欣赏最好，也不怕最终为人拒弃。

如今较少上书店。想逛的中文书店都开在二楼，以我目前的体质，走完那些楼梯，步入书店已感气喘；面对一列列书，戴的又非渐进式眼镜，只见书本浮游，不得不赶紧回家休息。几家大书店，常常要攀上三楼，买书又没有折扣。英文书店的好处是不用爬楼梯，可是，连企鹅这种纸页糊在一堆的版本也动辄百多元，更不用提画集和摄影集了。不常买书，幸而仍有书看，得感激我的朋友。朋友都是每星期逛几次书店的人，买得新书新杂志，都借我阅读。我有时想，一群朋友，合组家庭式图书馆岂不好，每人专买一类书，时时见面，互相交换阅读，既可避免书灾，又可扩充书房。但读书人大都爱坐拥书城，一本好书不成私有、随时把玩的话，就若有憾焉。如今的人结交朋友，是否仍有古人的情义？也许，因为环境改变，或者为生活奔波而疏离，看来，增殖书房也只是梦想。

岁末上朋友家探访大小花猫，只见一片新年气象，大门贴上门神，窗前两盆花蕾密密的水仙；书房一副对联：“无后为大，著书最佳”，是胡适当年赠陈衡哲的句子。戏谑文字，但鼓励女子写作，不拘泥于做贤妻良母、结婚生子，倒没有大男人主义。书房是藏书之处，也是写作的好地方，若拥有好书房，写出好文章，的确相得益彰。朋友读书写作，大猫在书橱顶冥想，小猫伏在窗台上看主人翻动书页，书房中兼有聪敏小动物出没，静寂中充满朝气，平添许多乐趣。

但真要读书写作，诚如朋友所说，也不一定要在书房，就在运动场也无不可，有人甚至可以在监狱里。在运动场、在监狱，毕竟都不是常态。我还是喜欢回到书房来。衣鱼一定同意我的意见。近来发现衣鱼十分美丽，米粉白色，全身细银鳞，头上有两条长触须，腹部有三条长尾须，走路奇快，素食，并不骚扰人。偶然找杂志，见它走避，毕竟是生灵，何苦追杀，由得它回进书堆去。书虫爱书，而且里里外外吃透一本书，真是最佳的读者。事实上，我让它选择的品类并不多。将来的书本会变成软件，到了电脑书房的时代，衣鱼也许就成为濒临绝种的小生物了。还是保护它们，反正它们也吃不了多少书。现在我约有五橱书，两橱外国文学，两橱中国作品，一橱杂书，数数一千本左右。进入后中年、后疾病时代，不能像以前一般几天看完一本厚书。以前买书，藏在家中，总是说，留待将来慢慢看。

将来很快到来，才知道读书和旅行，都已力不从心。不能多读书，就学衣鱼，一点儿一点儿磨吧。

家具清单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阔阔窄窄、厚厚薄薄、浮雕、彩绘，一共十五个木柜，是我家最重要的家具，全用来装书本。其实我也希望尝试当个简约家居生活派，客厅只放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盏地灯；或者，一叠榻榻米，两幅书法。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喜欢书。我的书本还不曾化身为光碟，我城的图书馆多是够多了，却不大对胃口，我又没有大学的图书证，我居住的又是个每天必须与灰尘作攻防战的城市。慧能是哲学家，我只是平凡人，万物纷纭，尘埃处处。书柜荫护我的书，书，大抵可以拂拭我的灵魂。

自己也不明白，客饭厅不足二百平方尺，竟挤下了八个柜。如果家中有猫，它们完全可以高来高去，在柜顶旅行，不下地面来。我本来有八个书柜，忽然多了些，是因为搬了家。旧居堪称乃全港僭建物最多的地区，楼上伸建骑楼，天井加搭阁楼，结果把楼宇的结构也拉歪了。一天，发现浴室的墙壁裂了一条缝，原来楼上又在僭建什么。那地区，我搬离之前发生一宗楼宇下塌，弄致伤亡；之后，又发生一宗。新居面积多了约一百平方尺，太旧的家具都放弃了，只留下两个坚实的书柜。这种柜坊间久已不见，如今都是夹板砌成，表面糊了层仿木纹胶纸的东西，好像是蔗渣板，会释放毒气。辛其氏买了个书柜，这边放进书本，稍往内推，书本竟从柜背掉下去了。于是决定买扎实的书柜：整个木头的，要实用，牢靠，容易清洁，经济，若是好看，更加理想。

为什么不做壁柜呢？理由有三：一、壁柜必定高达天花，年纪不轻，不宜攀爬。二、壁柜面目呆滞，庞然大物，有逼压感。陆离家的书塔，某日竟然倾塌下来。她家猫多，幸而没有酿成猫饼。三、我喜欢经常移动家具，玩大风吹，使它们陌生化，营造新鲜感。

搬家时，台湾叶步荣先生送我两个自选书柜，每个阔三十六寸，容量大，上层玻璃趟门，分四格，前后可放两层书；中层有抽屉；底层有板门，不分隔，可放大画册，非常理想。书不嫌少，书柜不嫌多。常去逛家具店，在平价角碰上有趣、适用、便宜的柜，就买回来装书。其中一个我称为“意大利药柜”，因为这柜顶上有两个圆拱，像罗马建筑，上层玻璃，下层是十六个抽屉，像中国药柜，恰好分别放书本和唱片。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瓦格纳；舒伯特、肖邦、李斯特、勃拉姆斯，每位一个抽屉，只放常听的唱片，最后轮到巴托克，哦，抽屉不够用了，梅湘被挤了出来。另一个柜，我叫它“哥特大教堂”，因为它是半六角形，三面玻璃，由窄窄的木条支撑，门扇上有十字形母题。

几年来又添了些柜：一个是彩绘花鸟的漆柜，一个刻满浮雕山水人物。这两个柜都小，只当茶几用。另一个稍大，门板上嵌彩石屏画，数十小孩在园林嬉戏，放置窗前，柜顶摆盆栽。它是楠木的，颜色豆黄。国货公司家具部的老先生告诉我：楠木耐用，经久不变形。果然坚实。我的一张花梨写字桌才用三年，已裂了条阔缝。另有一高一矮两个木柜，名“印度花园”，因为画满花卉，连门背后也画满了。它们是红色的，太抢眼了，就隐藏在一间睡房里。见到实用有趣的柜还想添置，可再也没地方放了。

除了柜，家中数目较多的是椅子，一共六把，不是一套，不知如何先后堆在廉价角，把把不同，也许有的纹理欠佳，有的角落歪了，有的被家族离弃。这家店的许多家具，来自印度或菲律宾。部分家具是旧物翻新，但修补得很好，都是柚木，款式也不错。进入廉价角后，以半价出售，比北欧家具便宜。我选了六把椅子，就当它们是不同的乐器好了，可以合演六重奏。这些椅子是齐本岱尔（Thomas Chippendale）作品的后裔，齐氏受明式椅子的影响，明椅又承继宋椅。明式家具优雅，讨好士大夫；宋式拙朴，亲近庶民。我喜欢宋椅。

到过伦敦南岸的设计博物馆，三楼上一字儿排开七、八把后现代名家设计的椅子，我全试坐了，竟没有一把坐下了叫人舍不得起来。以貌取椅的优皮买了，大抵也只当工艺品把玩。真要选椅子，我会投梵高椅子一票，那是饱含人味的椅子。不过，那无扶手椅子是灯芯草垫，得穿厚布裤才好。意大利设计家弗纳萨堤（Piero Fornasetti）请建筑家不要过界，他可忘了同时叫画家也留在原地。弗氏自己设计的建筑系列椅子，椅背图案是希腊柱式，椅脚极细，显得头重脚轻，真该扣分。但他设计的柜和屏风非常漂亮，尤其是那种洛可可式的连多宝格写字桌（trumeaux），在精品店见到，还以为进了美术馆。

旧居无沙发，搬家时弟弟送我一张双座位，与一条长凳配对，横放长方形客饭厅中央，面对电视，背贴饭桌。沙发这东西占地方，适宜躺下睡懒觉，坐久了腰酸背痛。如果它坏了，我会改用靠背扶手长木椅，还可用来打坐哩。年轻时浪漫，田园画看多了，认为老年的幸福场景是怀抱波斯猫，坐在摇椅中。其实摇椅晃荡，和老人不协调，顽皮猫又容易被摇椅脚压伤。

搬家时，朋友送我自选书桌，我选了多抽屉的。用了三年，摇摇欲坠，眼看不行了，只好换一张。何福仁买过一张类似的书桌，需回家自嵌。哪里行，七接八嵌，站立不够五分钟，才放下一本小书，马上倒了一地木块。找到一张结实的书桌，竟是腰果形。这下可好了，桌边弧圆，以前方桌的直角每每撞痛我。这书桌连同两个高书柜、三个矮书柜，放在我的卧室。书桌给电脑占领，我仍常在饭桌上工作。饭桌从旧居搬来，可以拉开扩充成椭圆形。本有四把椅子一套，哪知某天正在写字，忽然“呯”一声，我整个人跌坐地上，椅子散了。没被任何木枝插伤，也是异数，因为那是把温莎式坐椅，椅背如一排花瓶栏杆。

我在屋隅设一书写角：花梨书桌横放，和药柜面对面，中间隔一把椅子。这个意念源自中国古典园林的园中园。屋子的角落真是奇异的地方，两边是墙，另外两边没有屏障，既封闭又开放，内外空间相连又相隔，独立而隐蔽。我其实不太喜欢花梨木，因为它带有橙色光泽，但遇上的写字桌才二十六寸阔，营构书写角最好。在弥敦道国货公司购买，那店的大厦曾发生严重火灾，伤亡惊人，桌子的家族恐怕都化为灰烬了。祝它自己寿比南山。

床是二十多年旧物，本是双叠式，常常撞头。以前，母亲弟妹各占一铺，如今拆去上层留下层，因为下层有两个大抽屉。衣柜不用添置，二手楼，已有壁柜。楼宇的设计师想得周到，曲尺形相连的卧室不建隔墙，由居住者自行分配空间。一般的处理法是造一长衣柜，分隔为二，设两面门，一面朝A室，一面朝B室，绿杨移作两家春。不得不把亦舒送我那用了近二十年的两个衣柜舍弃了。舍不得的还有一个双面柜和两个樟木箱，后者是母亲出嫁时的家具，我年幼时常睡在上面。同是樟木箱，我有一次买了一个，大概形状不对，母亲一见立刻要退回，说那是棺材。我姑母家住大夫第，后进厢房中就搁了棺材，何尝不是长辈珍之重之的家具。钢琴也是家具，十八世纪的彩绘钢琴非常巴洛克，不知如何现有的都黑黝黝。这家具我以前有，如今没有了。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

我家愈来愈像杂货铺，因为我后来又买了一个六脚屏石面鼓墩、两张彩绘母鸡小矮凳、花几，等等，等等。其中一个古典柜，有槅扇门，上层的花饰棂条，抹起来才知味道。它吸引我的另一原因是竟有暗格。我们总把一切收藏起来：把自己藏进衣物里，把衣物藏在柜里，把证件藏入抽屉里，把手表藏进抽屉的盒子里，把时间藏入手表内。暗格藏什么呢？藏的当然是私隐。其实我家还有许多椅子、桌子和柜，从书本和杂志看到喜欢，就把图片彩印下来，挂在墙上。而且可以随季节变换。也有一些小椅小桌的模型家具。自己仿佛生活在虚拟与现实的世界，时而出入小人国和大人国。

奇怪，家中杂物多，倒像很踏实。对家具的溺爱，令自己也怀疑：它们才是一家之主，自己反而成为家具。家具，是文明的象征，还是物累？不停买书会变成家中的帝国主义，霸占领土。其他的家庭成员难道不想摆梳妆台、室内自行车、养一缸金鱼？喜欢木头家具可能成为过度斩伐森林的帮凶。也许，唯一的补偿是这种家具最终将重返大自然，循环再生。

素墙

窗子与墙，我选择墙。我有畏高症，窗子太低，太大、太多，都会使我有悬在空中的感觉。一次到尖沙咀文化中心大剧院看歌剧，入座楼上最末的一行，我仿佛坐在悬崖峭壁上，惶恐至终场，以后再不敢高攀了。

家居生活，窗子不可无，但略有就够。窗前适宜摆放盆栽；至于墙壁，反而愈多愈妙，高大的白墙尤为上选。当年搬家找房子，不看窗，只看墙。但愿屋徒四壁，因为有了墙壁，可以摆放书柜，可以悬挂图画。这是屋小，客厅要兼作书房之故。为了腾出一整幅斋壁，只好把饭桌、椅子和沙发背贴背，全挤放在客厅中央。那墙就挂上一幅地毯。毯是与朋友旅游伊斯坦布尔时购买的，清真寺图案，色彩斑斓，满幅生命树和灯盏，一室暖意。吾友辛其氏家中有同样的一幅，悬挂多年；我则一直卷藏，未免委屈。如今七移八就，也不顾其他家具堆塞了。

我留在家中的时间较多，闲坐看看地毯，悠然骋目，就像走进想象的花园里。年轻时，喜欢挂画，挂海报，把画、海报用玻璃镜架镶好，或直接糊在板壁上。西洋油画，不外复制品，什么梵高的向日葵、德加的芭蕾舞女子，也不理会其他家人的感觉。难道母亲会喜欢鲜艳夺目的马蒂斯或三眼二嘴的毕加索？想想也自觉霸道。一位校长朋友，家中挂的全是朋友的作品，整日和朋友晤对；另有朋友专挂孩子的涂鸦，一直在留神孩子的成长。这些，比起仿制，品味高下立见。

春天莅临，开始黄梅春雨了，不得不把地毯包裹收藏，留待秋爽再见。一幅素墙，又悬些什么看看？结果挂了幅床单。大减价时在公司遇见，水粉红色配生菜绿，又有淡蓝、鹅黄。图案是印度花园，既有凉亭，又有果树。难得的是三乘五尺的空间，并不重复。挂在墙上，天天看，竟不厌倦，仔细又看出许多趣味。图中动物有鹿、象、马和骆驼，禽鸟有麻雀和孔雀。花树都不认识。此外还有花艇、马车，印度男子女子。图案之间，绘有饰边，作卷草纹样。

床单挂在墙上，想起伊萨克·迪尼逊的小说《空白之页》。这篇短短的小说，写葡萄牙一所修道院，修女长期种植亚麻，制作亚麻布，然后送到皇宫作为历任国王婚床上的床单。新婚之夜过后，床单庄重地示众，以证明皇后是贞女。床单最后归还修道院，镶框装裱，挂在长长的陈列室中，成为“皇后清誉的证物”。每幅床单下并附皇后的名字。朝圣者到修道院来就为了参观那些被当成贞节的血污。但最令人遐思的，却是一幅底下没有标名的床单。那床单雪白一片，像一页空白的纸。这小说在美学上并没有创新的地方，大概和玛丽·雪莱的《法兰肯斯坦》一般，小道的书写，却成为女性主义文评的经典。有史以来，女性不是以躯体来叙述自己的故事么？不是以血作为颜料来绘画么？然后由到此一游的各方评论家审视，发挥想象么？

气候渐渐更替，床单挂了一阵，是时候换换景观。闲来逛街，改去看窗帘布。但图案大多叠床架屋，单调乏味，除非重复到如安地·华荷的大花朵、罐头汤、母牛或玛丽莲·梦露。童稚趣味的窗帘布活泼鲜明，但太热闹。泰国壁织，图案怪诞，看了会发噩梦。西阵织太华丽，印尼双纺染挂饰又太昂贵。想过自己绣一幅夏荷，只怕太伤神。后来遇上一幅布，是清淡的国画：水中一对水鸭浮游，还有水草。剪了两码，挂起来，也看了一季。

朋友送过书法给我，自己到内地旅行时也会到书店碰碰运气。喜欢书法，既可看那些抑扬跑动的线条，又可细味文字的意蕴，足以消夏。但书法得时时替换，以免尘湿。七八月天，刚好在国货公司买到珠帘，墙上就挂了一幅木珠帘，可惜不是水晶的，不然，清爽透明，大可移至窗前，待得中秋节，玲珑望秋月。

拟仿物

最初是花。

当我还是十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段时日，母亲和她的邻居忽然终止了每天午后的竹战(1)，从早到晚，转而投入了家庭手工业的行列。不知道是哪一家首先开始，蔓延楼上楼下许多家庭成员，都兴致高昂，从附近的山寨工厂取回一批批手作，勤勤奋奋地加工，赚取补贴家用的工资。

从工厂取回来的物品时常变更，因为工厂多，不同的工厂有不同的作业。我们选了比较轻松易做、不需太费神用力的，譬如为牛仔裤剪线段，不外是把缝纫机留在衣物上的多余线头剪掉，因为缝纫时是一批布料连着一齐缝，而不会一件件单独做，所以，许多衣物都连系在一起。工作虽易，但牛仔裤多，又重，搬运麻烦，且占地方，我们很快就放弃了。我们做得较多的是塑胶配件。它们都是在一块块胶版上压模，叶归叶，茎归茎，花瓣归花瓣，花心归花心。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花心花叶花瓣和花茎配砌，成为一支支完整的花。都是眼见的工夫，完全不需经验和动脑筋，一家大小全可出动。左邻右里打开大门，听丽的呼声(2)播演空中伦理小说，大家一面做一面为剧中人物的命运忧心。当时觉得塑胶花奇丑无比，不能想象有什么人家会插这种花。

那是个虽然艰苦，却愉快，充满希望的年代；现在回看起来，好像是假的。许多年后，家中竟也插起了绢花、塑胶花。花档的女子说，塑胶花好，不用换水，可以插几年，也不会枯萎，不会发臭。的确，鲜花美丽，却易谢，长年累月插鲜花，对我来说，是很奢侈的事。而且总觉得不环保。

我喜欢家里有植物，长年栽三几盆紫罗兰。但有时觉得房子里某个角落好像缺了点什么，颜色太低沉，于是放一瓶花。插的是塑胶花。忽然觉得塑胶花不错，也许因为如今的塑胶花做得太真了，花式不少，色彩又多，花瓣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露珠，必定是那些露珠吸引了我。我最初买的就是一束带露珠的白玫瑰。后来整整半年，插的是一大瓶百合，远看近看，都和鲜花一样。兄嫂来我家，总要触摸一下，然后说，原来是假花呀。

这些年来，除了过年，家中插的大多是绢花、塑胶花。而且渐渐增多，常常换，一会儿是紫鸢尾，一会儿是毋忘我，一会儿是洋水仙，依季节变换花的品种和颜色，觉得很好，看着看着，心想：这些塑胶花又是哪些人家的手配砌的呢？虚假是贬词，塑胶花何尝就假了，其实都是真真正正的塑胶或绢，只不过不是鲜花罢了。我们称儿童抱在怀中的熊为玩具熊，称有手有脚有眼睛鼻子的人偶做洋娃娃、布娃娃，从没听人说这是假熊，这是假人。儿童尤其严肃认真，绝对不会认为玩具是假的熊，假的人；在他们的眼中，玩具全都活生生，是有生命的，不会愿意拿来跟真熊、真人交换。反而我们成年人，童心失去了，又自以为聪明，把身外之物都厘清限定，这是真的，那是假的；到假的东西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就叫“义齿”、“义乳”。幸而还有小说家，带给我们虚构的拟仿世界。当然，也有人要在虚拟寓意的小说里要求这样那样的真实，这可是没有办法的事。

有人穿毛茸茸的Fun Fur，就有人嗤之以鼻，说没钱就不要穿假皮草，岂知假皮草一点不假，它是真真正正的尼龙料子。Fun Fur上面常印上有趣的图案，又是雪兔又是松鼠，有趣活泼。而穿真皮草的人，难道不知道其实是买凶把一头原本可爱、活生生的动物杀死，再披挂在身上，皮草大衣沾了多少血迹？

冬天我穿fleece，可从没听人说，呀，是假羊毛。但家中插塑胶花和绢花，大抵要遭人白眼，我可是自得其乐，你说是假花我说是拟仿物，家中的拟仿物还多得很呢。我生活在拟仿的屋子里，墙上挂的那些画，除了刘掬色送我的版画和阿蔡的木刻外，再没有其他真迹，它们是本雅明所说的“机械复制时代的仿制品，是没有了光晕的东西”。梵高的向日葵、毕加索的大公鸡，当然都不是真的花、真的动物，一如玛格列特所说的：这不是苹果。然而，它们又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即使是梵高和毕加索的真迹又怎么样，依柏拉图的意见，它们也不过是模仿的再模仿。我家的桌、椅、书橱、睡床，也都是桌椅书橱睡床等理念的追摹，但坐在我的椅上，睡在我的床上，它们又分明给我牢靠舒适的感觉。

映视中的影像，当然是拟象；我父母的照片，并不等于我的父母，而是拟象；我听的唱片，即使是德彪西自己弹的钢琴录音，难道不是经过不断复制，重新生产的拟音？

我这个人，是否也是拟仿物呢，我像我的父母，我是他们的拟像。我的父母是我祖父母、外祖父母的拟仿物，依此类推，我也许又是花猫的拟仿物、阿米巴的拟仿物。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一切，又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何尝就假了。甚至我的品味，我的语言，也不见得就真是我自己的；只有过分乐观的人，才认为他真有独得之见，他只有他自己。

近年旅行，用的是数码照相机，图像输入电脑，也不必冲印。这个数码中的我既会说话，又会走动，可到头来只是虚拟的我而已。迟早我们都不再泥执真实，只留下影像而已。然则那个我既是真我，又是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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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竹战：香港称打麻将为竹战。

(2) 丽的呼声：一家英国广播电台，英文名为rediffusion。

魔镜

当我在大街上散步，抬起头来，就看见林立的魔镜，平地拔起，以硬边的直线和棱角，在顶端，剪裁出一点儿不规则的方形蓝天；在侧面，割切成窄长的风洞，这就是许多女子的裙裾翻飞的缘故。起初，没有人知道这是魔镜，因为城市中人，大半被掩蔽在楼层底下，由得机器匆匆把他们从一个驿站带到另一个驿站。形神俱疲，日复一日，仿佛永无休止的炼狱。他们脸容苍白，满怀忧患，匆匆横过斑马线，在安全孤岛上短聚，又焦急地疾走。眼睛，看左看右，看前看后，但不多看地面，更不看天空，除非是雪花飘下来了。这城市，可从来没有一片雪花。魔镜就悄悄地在缝隙中滋生；开始还怯生生，一座座，然后连行成列，像长城，把我们接管了。那恰恰是蝈蝈笼子的模样，满布栅栏。

我是无意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了海市蜃楼。玻璃幕墙向四周折射，对面的、侧边的，远的近的，高的矮的，其他的建筑，都反映到镜幕上；有时清晰，有时阴暗，就看阳光的喜好。我边行边抬头，看见幕墙上的建筑物随着我的步伐缓缓移动，仿佛起程出海的船只：那高高的塔楼，鱼形的身体，许许多多眼睛似的窗子。那只是一幢普通的巴洛克楼房，静止地坐落在街道上；忽然显得优雅、庄严，像蛇的蠕动，轻微地蜒蜿扭曲，穿逾水或空气，这些，不过是光的游戏而已。镜子可是沉默不语，深莫可测，只随着外光转换不同层次的色谱。我记忆中房子的形象在镜群前面已经荡然无存，怎么没有明晰的立面，到底有多少扇窗，为什么所有的窗子都紧紧关闭，大门在哪里，凉台呢？清晨，没有一份晨报打从对街报童的手中飞起来，穿过骑楼的槅扇长窗，“啪”的一声落在饭厅的胶地板上。不论是否牧神的午后，没有钢琴的声音隐约地传出来。黄昏，也没有一位母亲的声音向街外游戏的孩子召唤：吃饭了。

镜后是什么？它们永远蒙着脸，戴上巨大的墨镜，是敌意抑是善意？也许，只有听觉异常敏锐的猫头鹰才能知道第三十七层的垃圾槽里有一窝老鼠在啃面包屑。但飞禽知道，冲进去捕猎将导致粉身碎骨；它还是回到野外去好。魔镜使这城市浮动。我不知道它们会带给我们怎样的世界，只知道这是现代魔法师玩的戏法，把一切美化，同时异化，并且追问古老的问题：魔镜魔镜，浮城中哪一座最好？哪一座最高？当我在海傍漫步，当我朝对岸的小岛眺望，镜子在闪闪生光，发出莫名的信号；如同足球场上的禁区定点罚球，排成一堵反弹的围墙挡在龙门口(1)。我们于是失去了辽阔的天空，告别了青青的山峦。我既讶异又恐慌，不知道因为高兴还是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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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门口：粤语，指足球场上很靠近球门的位置。

以色列一周记

在香港机场，以航的登记柜台前设了特区，内有平桌，行李先放桌上检查（倒不需打开），旅客需逐一接受盘问。

●为了安全理由，我们需要问些问题。

○明白。

●到以色列去的目的？

○旅游。

●单独前往？

○与朋友同行。

●谁购机票？

○自己付款。

●行李由谁装箱？在哪里装？

○自己。在家中。

●行李装箱后，有否放置他处？

○不曾。

●是否由家中直达机场？

○直达。

●可有人托付带物？

○没有。

●要知道，有人会利用无知者破坏。

○可以理解。

●在以色列可有朋友？

○没有。

●住哪里？

○酒店。

●啊（翻看护照），你到过伊朗。

○我喜欢旅行。

●自己去？

○参加旅行团。

●多少人一团？

○约二十多人。

●这个是阿联酋的签印。

○我到摩洛哥去，在迪拜转机，住宿一宵。

●你知道以色列目前的情况吗？

○知道。

●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

7月27日（星期五）

机上除了回国的犹太人，几乎没有香港人，只见一个年轻学生，跟他聊起来，原来是趁暑假到海法上夏令课程。不去英国、美国，而去以色列，是否别有所思？清晨抵达本·古里安（Ben Gurion）机场，顺利入境。也是在这个机场吧，1992年，爱德华·萨义德重回故乡，手持美国护照，但出生地是耶路撒冷。官员问他何时离开以色列，他答：1947年12月离开“巴勒斯坦”。问这里可有亲戚，他答：一个也没有。自1948年初，他整个亲族都已被扫离家园，流亡至今。

机场在特拉维夫，不过，到耶路撒冷只需三十五分钟，巴士费十八以币（谢克尔，折合港币不到四十元；许多许多年前，彩衣约瑟被兄长以二十谢克尔银卖去埃及）。酒店经过仔细挑选，为了方便，靠近中央巴士总站，却原来并不安全。车站对面就是入住的酒店。刚下巴士，正在寻找路牌，就有的士司机走来问到哪里去，才说出酒店名字，他就说来来来，把行李挽上车箱，开车绕到对面转入酒店正门停车场，计程表一动不动，下车时才亮出数字：二十二以币。也好，省得拖着行李过马路。旅游指南提示过：先讲价，后上车。

酒店也出奇，住客绝少，除了早餐，竟包晚餐，真是惊喜。以色列最贵的是饮食，而且收百分十五小费。早上八时半已可入住房间，安顿后还可吃早餐。附近有当地旅行社益达（Egged Tours），前去订两个旅程。记错门牌，找了半条雅法街，才到第二社址。地点在闹市十字路口，附近小客栈林立，对面就有柏拉丁客舍大大的招牌，底下是薄饼店（哪想到十数天后，这店遭自杀炸弹炸死十五人）。这一耽搁，打乱了预定的计划。原本想到大马士革门看星期五早晨才有的羊市集，就此错失。既已在雅法街中段，干脆再步行半条街（十分钟而已），前往旧城雅法门。

入得雅法门，游人稀疏，大卫碉堡上更空无一人。的士司机与自荐导游三五成群，数目远胜游客。其中一名前来招揽，自称代表“锡安步行旅行社”（Zion Walking Tours）。说游旧城，三小时，四城区，五十美元一人。我笑道，你别胡吹，“锡安”收十美元一人。我亮给他看《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他说，呵，那些书都是旧资料，过时的，一切都涨价了；而且，那是团体，我是专为你们服务，不用等，即时起行。我说，可以等，参加下午二时的就行。他说，那也行，每位二十元。

我不相信他是“锡安”的导游。那旅行社就在碉堡入口对面，我过去看，竟关了门，玻璃上贴的步行游旧城仍是十美元一人。我有地图，又做过功课，决定自由行，于是沿着大卫街前行。旧城分四区，我们决定先逛基督徒区和阿美尼亚区；留下穆斯林区和犹太区下一天再逛，因为奥玛清真寺星期五休假。我们随意步行，市集的商店倒如常开门，可游人极少，好处是畅顺；相对来说，却少了气氛。小店卖的都是一般货种，不外衣服、皮革和各式纪念品，偶有地毯、印花台布、刺绣裙子，当然没有土耳其“大巴沙”（大市集）的规模。不知不觉沿梯级攀升，竟到了圣冢堂。这本是各各他山，耶稣在这里被钉十字架。教堂显得杂芜。圣冢堂是苦路终点，本应由苦路第一站起程，经十三站前来，我们反走了。

又去逛阿美尼亚区。旧城寂寂，区内没有游人，只有一二小店开门。陶瓷是阿美尼亚的手绘特产，只觉制品粗陋，颜色浮艳，似不如西班牙陶器的活泼明丽、摩洛哥的繁复图案和沉郁颜色，更远逊土耳其的伊兹尼克（Iznik）瓷砖。

可以出城上圣母院或美国殖民地（Notre Dame of Jerusalem Centre 和American Colony，都是建筑有趣的酒店）午餐，但想继续逛城区就留在旧城内。沿途找餐室。只有一间空调餐厅营业，透过玻璃，偌大内室，摆好桌子餐具，没有顾客，一个也没有，店员二人坐在一隅抽烟。天气炎热，附近另有一间卖汽水小食铺子，桌椅摆在门外，可没有空调，还是餐厅吧。

一面用餐，一面和店主闲聊。说是生意一落千丈，局势不好，没有游客来了。问我们想到伯利恒去么，我连忙问：可以去？他说可以可以，由他安排，带我们去。我对教堂其实兴趣不大，但想见见伯利恒，因为那是巴勒斯坦自治区，7月20日的报纸有以色列坦克在伯利恒外列阵的消息。店主说，别信那些报道，都是胡扯，害苦了我们，游客不敢来了。

店主马上用电话联络，饭后立刻起程。先乘犹太区的士出耶路撒冷，往东南行，约半小时，抵达伯利恒城外，并没见到任何坦克车，但戒备森严，气氛紧张。下的士步行约一百米，过以色列军驻守的关卡。由阿美尼亚人带领，打了招呼，无需查证。过了关卡再步行一百米光景，店主把我们带到另一辆早在守候的的士。车上二人，一为司机，一为导游。车子沿山路盘旋，驶向马槽教堂。两旁都是石头房子，偶尔见开门小店。教堂在山丘上，大石砌建，一片灰白，门口极低矮。导游是年轻人，已是教授，曾在意大利求学多年，问他研究什么？意大利文学；他一脸缅怀的神情说，曾走遍意大利南北。

马槽教堂是巴西利卡式，由十字军建于岩石上，式样古朴，地面有镶嵌画遗迹。马槽在教堂底下，由石级下行，至一岩石顶的洞穴，先是耶稣出生地，再下行至一小洞穴，才是马槽。教堂邻接另一教堂，并不开放，隔着栏栅，可见一排排椅子。去年（2000年3月）教皇约翰-保罗二世访到伯利恒，就在那里做弥撒；当时教皇呼吁基督徒和犹太人彼此开放，消除成见，各自展示犹太教和基督宗教的真貌。教皇到访前后一些日子，各方居然停火，于是善信如鲫，酒店全满，朝圣客要住在特拉维夫。我们当时也订不到机票，所以迟了半年才来。但半年后，以巴再起冲突，而且互相报复，不断升级。

迟了，就满目萧条了。教堂外本来布满小摊，售卖各式宗教纪念品，如今空荡荡，只是寂静无人的广场。回到的士，司机径直把我们载到一间空调商店，奉上矿泉水。看来一切都是互惠，伯利恒这边没有游客过来，必须有非犹太籍的导游带领到边境，再由巴勒斯坦区这边提供另一车辆，相信是商店所雇。店内没有任何游客。意大利文学教授说，自从去年九月起，就没有做过生意，教皇带来短暂的热闹，然后一去不返。

回程也是先到关卡，下车，步行，过境，再上另一约好的的士。上车前，我们看到靠近伯利恒的殖民区，而且正在扩建。日间，看来是宁静平和的，可到了晚上，就炮火连天了。

返回耶路撒冷。想起萨义德提起巴勒斯坦人，既无国，又无身份证，不得出外旅游，困在以色列国中心和边境的加沙地带，或者寄居黎巴嫩、约旦、叙利亚的难民营。以色列复国了，巴勒斯坦人呢？迦南曾是他们聚居的土地。

7月28日（星期六）

参加的观光团，七时整到酒店接载我们。耶路撒冷位于以色列中央，是南北的交通枢纽。本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从这首都北行，拉一条直线可直达拿撒勒。事实上车子却不能这样走，因为圣城恰恰位于整个西岸反方向的B字形凹口，西岸是巴勒斯坦自治区。西岸明明在以色列东部，但它在约旦河西，故称西岸。真正的以色列西岸，是沿地中海的城市。

车子不能直接北上，于是绕道西行，顺便前往特拉维夫、海法等地接载另一些旅客，然后才斜斜绕向拿撒勒。换言之，观光团可说是招揽了整个以色列的游客，数数，也不过二十多人而已，国籍已包括巴西、阿根廷、美国、韩国、菲律宾。沿途是绿色和金黄色的田野，有些农田已经收割，堆着一捆捆四方形干草。山坡长满树木，但仍有许多秃土。导游是以色列女子尤希，她说，政府推行绿化计划，栽种快速生长的杉树，几年就有了可观的成绩。哪知杉树长得虽快，却易燃，天气又干旱，小小星火，林木即时着火，大片山林烧得干干净净。最初的计划失败，如今改种不同种类的树，有些长得慢却不易燃。这栽树的经验岂非警示：在这特殊的土地上，不同的树木参差并植，才能相辅共生。

拿撒勒也是山城，四周的房子仍用石建，呈现典型的灰白色。报喜堂是一座新建的花哨教堂。从拿撒勒东行，即是加利利海。环绕这个大湖的岸边，满布圣经故事著名的古迹。但教堂都是新建。五饼二鱼堂有好看的镶嵌画，铺在地面；教堂前有庭院，四面为柱廊，中央一个小花台，种了棵极繁茂的橄榄树。尤希有意见，她认为该把教堂门口右侧的一个古水池移至中庭替代橄榄树。她说，橄榄树到处有，古水池才配合古迹。

迦百农才是原来的古迹，相传是圣彼得之家，废墟的原建材是黑色的火山岩。古老的教堂以白色云石为柱。倾塌的过梁和檐枋留下独特的纹饰，既有葡萄、狮子、麦穗、贝壳、花束、双耳酒瓶、树叶，不但有六角形大卫之星，也有五只角的，柱头甚至有烛台浮雕。最罕见的竟是一座具有三角楣列柱的圣殿，坐落在轮车上，看来，这是迁徙、流放的约柜(1)。

中午就在海边餐室用膳，吃以渔人彼得命名的煎鱼。加利利海碧绿，天空却不太蓝，因为有雾，但仍可见东面的戈兰高地，寸草不生，有些像火焰山，只是没有凹陷的山沟。戈兰高地是以色列在1967年占领的。它成为必争之地的主因是水。约旦河的一半归以色列，另一半的上游属叙利亚，下游属约旦。上游有两条分支：哈斯巴尼河和巴民亚斯河；前者在黎巴嫩境内，后者在叙利亚，但都流经戈兰高地。掌握了戈兰，就掌握了约旦河的河源。以色列与阿拉伯邻国当然都缺水；谁不知道水是沙漠里的命脉。但同样的水，水质也有高下之别。约旦河上游流入加利利海，水质优良，但下游就差多了，有盐分，直入死海。以色列抽取加利利湖水，铺了输水管送运到地中海边的城市，几乎南达埃及边境。这使叙利亚很不满。黎、叙两国就曾想把约旦河源头的两河改道，把水分别引入自己国境。

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区虽在约旦河西，可水质差，不利农业和畜牧，约旦同受此苦。幸好约旦有石油，但石油可不能饮用。于是水成为黎、叙、约、巴解与以色列各方争夺的对象。民族、文化，以至宗教的分歧，争得太明显，背后作祟的，原来还有水利，还有民生经济。油火相交，结果愈缠愈死，变得无从解决。犹太人都是希伯来人，希伯来的意思是从河那一边来的人。可如今要不惜代价，重返河的上游，然后坚守不退。所以，以色列可以把南方大片的西奈半岛奉还埃及，却牢牢咬紧北部小许的戈兰不放。所以巴勒斯坦作为抗衡以色列的力量，其他阿拉伯国家在背后热情不息地支持，更时加怂恿，但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来考虑，种族最近、宗教互通的众兄弟就变得诸多犹豫，顾左右而言他了。谁愿意让你多分一杯水？尤其是在沙漠里？

导游尤希说我们是难得的旅客，因为这样的局势，而世界这么大，仍然选择到以色列来。对以巴的纠争，她竟提到1917年的“贝尔福宣言”，那是一次大战临近尾声时，英国准备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手中接管巴勒斯坦，提出同意让犹太人在这地方建国。这是第一次有大国公开承认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复国的合法性。但细读那短短的宣言，一向擅于咬文嚼字的英国人，补充了一句；不应损害现有非犹太社团的利益。好像双方的利益都照顾了。当时的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占九成五以上的人口和土地；事前可并没有征询他们的意见。这是极少数决定极多数。难怪阿拉伯人认为这宣言本身就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以巴抗争，其实从宣言开始。而以巴问题，其实就是整个中东问题的核心。

如今偌大的加利利湖上，水静无波，只有我们一艘游湖船，船可容纳数百人，此刻只有二十多人。湖上另有一人一艇滑水，另有一艇拖香蕉形浮泡，上面跨坐六名青年，不断和我们挥手。

回程仍绕地中海边行车，这次经特拉维夫海岸，长长的沙滩满是泳者，一边是蓝色大海，一边是林立的后现代建筑。上个星期，咖啡店发生一宗炸弹事件，伤了不少人。车子仍从特拉维夫回耶路撒冷，回到酒店已近八时，一大群新入住的非洲朋友把晚餐的汤和水果甜品都扫光了。

7月29日（星期日）

参加第二次观光，这次旅游巴从特拉维夫开过来。旅游业兴旺的时候，有一个背囊团式的观光团，清晨三时起程，赶到玛撒达看日出，然后沿死海昆兰、耶利哥，回耶路撒冷，足十二小时，乘公共巴士，票价才九十谢尔克。不过，这团办不成了吧，旅人少，酒店中也不见宣传的小册子，何况耶利哥是巴勒斯坦区。即使有，我也需考虑，一则要半夜三更起床，二来，玛撒达是高岗，上山顶除了乘缆车，还得步行八十级楼梯。

死海在耶路撒冷南部，出了耶路撒冷不久，就是延绵的砂砾丘陵，渐入犹地亚沙漠，半个以色列都是沙漠了，住着游牧的贝都因人，适合爱乘四驱车和骆驼旅行的人。沙漠本来不能耕种，不过，以色列以高科技把海水化淡，成为微盐水，开辟了集团农业，种植蔬菜、水果，创造了沙漠奇迹。沿途不时见到矮矮透明的罩，里面长着青翠的农作物。

集体农场是公社式的社区，使人想起乌托邦、太阳城或《格列佛游记》。农场里的人共同工作，没有工资和薪酬，但衣食住行包括牙膏肥皂都由公社供给。吃于公众食堂，骑自行车，孩子交托儿所。有学校，娱乐活动，还有旅行团，但没有私人财产。物质所得相同，家居仍可依自己的趣味布置。这种集体农场，有些不免要由国家补贴。

荒漠上长满了橄榄树，长得那么蓬勃是有理由的，天气炎热，橄榄容易生长，不需要许多水分。橄榄一旦成熟，在地上铺一块布，摇动树干，果实就哗哗落下来，也不烦采摘。橄榄能吃，又能榨油，不含饱和脂肪，是最佳的食油。

除了橄榄树，死海沿岸长满棕榈树。另一种树，我一直以为是棕榈，因为它们也是长长直直的树干，顶上散开一束叶子。树身上又是一节节的环纹和竖起的树皮。那不是棕榈，也不是椰子树，是枣树。在树顶的长叶底下，垂着二三十串葡萄似的小果，围在树顶四周，一片焦黑色，那就是枣子。

昆兰附近都是悬岩，还是砂岩地带，岩上没有树木，却有洞穴。当年从耶路撒冷因避乱逃到这里的艾沙尼人（Essenes），匿居山洞中，一名牧童无意中在洞穴里发现了藏在陶瓶中的死海古卷。山洞甚高，约七、八层楼位置，爬上去也得一个小时，又没路，只能在山下仰望，或者进昆兰小博物馆看资料短片。

玛撒达是悲情剧场，当年犹太人逃避罗马暴政，匿居山顶上，后遭罗马人攻破，九百多居民不愿落入罗马人手中，抽签选十人杀死其他所有人，最后一人则杀余下的九人，再自尽。结果只剩下二名妇人、几名小孩。上玛撒达可乘缆车，旧的缆车站在山岩约四分三处，仍需步行，新的缆车已达山顶，欣喜不已，天气这么热，摄氏三十七度，很易中暑，如何攀登。山顶上仍有教堂和住区遗迹，地面上有镶嵌画。环绕山顶一周，可见死海如镜，其他三面一片红土。如今山顶上稀疏地长了橄榄树，数数，一共五棵。我就躲在其中一棵树下，不走了，眼看众人在山岩边的废墟中出没；看一群乌鸦疾飞，或停驻在颓败的过梁。

死海可以浮人，虽说不懂游泳的人也不会下沉，但其实海水有害，不能吞下，又伤眼。在水中只可仰卧，不宜游泳。不懂泳术的话，如何在水中控制方向？海水会令双脚浮起，但一旦头颅浸入水中，将无法站起，岂是游戏。据说有人俯伏水面，浮水重，转不了身，竟窒息而死。当地温泉酒店，有小车卡接送到海边，长堤尽处撑了遮阳篷，设有长凳，也不用穿拖鞋，我就坐在凳上看海，看有些人涂了一身黑泥；给下水的朋友拍照。

下午六时十五分电视新闻报道（每天只有十五分钟英语报道），旧城哭墙上有巴人向正在举行崇拜仪式的犹太人扔石块、砖头和玻璃瓶，以军警于是不得不发射催泪弹，驱赶暴徒。后来再看西报，原来是以色列最高法院批准一个极端民族主义犹太教组织，在旧城清真寺放一块象征建造犹太教神庙的基石，巴人群起抗议。荧幕上只见哭墙前一片混乱。妇人惊慌地身护小孩，警车把群众送上车离开现场，一辆卡车，上面载着一块大石。圣城全城皆石，自大卫打败巨人始，掷石之风，竟数千年不变，不过大卫的后人变成持枪的巨人。

7月30日（星期一）

赫德赛医院（Hadassa Hospital）正楼内有座小犹太教堂，凸字形立方体呈圆形，屋顶像个大烟囱，四面各有三个尖拱形长窗，嵌有玻璃彩画，这就是“夏加尔窗子”。玻璃画是夏加尔手绘，用颜色多次涂在玻璃上，再嵌上建筑物。1967年动乱，打碎了几个窗，夏加尔又来画好装上，其中一窗仍留有弹孔。十二幅画，主题是犹太十二支派，颜色都有象征意义。

以色列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死海古卷”，展示在特建的圆顶专馆中。在平地上只见圆顶，和一幅巨大黑墙，由墙下进入，如入洞穴。馆分二层，上层中心为原件，四周是译件；下层展出昆兰洞穴发现的古物。灯光幽暗，每一框格的展品都有独立的照明，看时按扭照亮，灯光自动熄灭。

博物馆搜集犹太服饰、生活用具齐全，最丰富的是宗教器皿，尤其是几座犹太教堂，由实物整座搬来装置，为其他博物馆所不及。绘画馆展出不少犹太画家作品，外国画家的几件名作是马格利特的“浮城”、杜尚的“喷泉”（小便池）。馆中设有青少年和儿童专馆，并有日本园艺家设计的雕塑花园，沙石墁地，以大石、小丘和树木分隔小区，展品有罗丹、博蒂洛瓦、博特罗、亨利摩尔、毕加索的纸板式镂空作品。瓦沙雷的光合雕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大框架中，如窗子般分格镂空，因百叶片的角度不同，形成黑白图案，双面透空。这样的雕塑用在建筑上必定美丽。

殉难纪念馆占了一座山头。面积宽广，分馆林立，小径纵横，从以色列博物馆门口乘上的士，说要去纪念馆。司机说，那里步行参观不容易，可又没有的士，由他带我们逛较好。果然如此。先到主楼参观录像和图片，然后一个个馆乘车去看，途中又有许多雕塑。最出色的馆是儿童纪念馆，一片漆黑，只有点点星光。绕玻璃幕墙走一个圈，听得一把女声逐一念出儿童的名字、年龄。眼前根本无物，只有仿佛浮游的微光。另一出色的装置是一年前的作品，在户外山坡边，一截断了的铁轨，从山坡伸出悬崖，铁路尽头是个火车卡，停在那里。这是当年犹太人被送往集中营的写照。铁轨和火车卡都是从德国运来的实物。

的士司机原职旅游巴司机，当过导游，但游人稀少，只好转当的士司机，但也没有什么生意。我们本来还想参加地中海沿岸的凯撒利亚、阿柯观光团，但不成团。司机提议翌日带我们参观橄榄山和锡安山，半天时间，因为徒步困难，天气又热。我在基督教女校读书六年，圣经中的事迹近在身边，还是得去看看。我请他顺便带我们经米亚·舒阿林（Mea Shearim）、哭墙和辛特拉的墓地。

7月31日（星期二）

司机名叫阿伯拉罕，八点半准时到酒店接我们，由雅法门入，沿着内墙边绕到冬格门，想进入哭墙广场，不获准。他对我们说：约好一位朋友十点整，等一下再来，于是驶车往锡安山，带我们参观大卫墓和楼上最后晚餐的大室。这座古老的罗马式房子，窗户是圆拱顶，楼下有中庭。一群年轻的军人，以男性居多，坐在庭侧长廊地上听一名上级女兵训导，这位犹太女兵也只有二十来岁，神采飞扬，不施脂粉，穿卡其布军服，非常美丽。念中学时，学校演戏，英国老师为《威尼斯商人》选角，我竟中选了，哪知演的是犹太人夏洛克，原因是我既瘦且矮，肤色又黑。

二楼最后晚餐的饭堂，由户外一窄梯登上，梯级顶栏杆有断裂痕，阿伯拉罕说去年因教皇来，不能步上梯级，所以拆卸一段栏杆。从梯顶还要步行一小条天桥过道才到。饭堂以往在图片中见过，仿佛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大殿，其实内部空间不大，不过有弧拱壁柱，升上天花交接，显得气派不凡。因历代的改变，这饭堂的墙壁筑了一个回教壁龛，旅游册子都把壁龛作为焦点，令人啼笑皆非。耶稣最后晚餐时，哪有回教建筑。还是对墙上的小四方窗更近原貌。这小方窗就出现在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最后晚餐”画中。

锡安山上还有圣母安眠堂、彼德三次不认主的鸡鸣堂、耶稣被囚的洞穴牢狱。在山上一平台，可以眺望旧城的城墙，下面是大片坟墓、当年麻风病人居住的洞穴、如今巴勒斯坦人的民居。其中一间房子的顶楼旁边竟是个有篷平台，里面站着一头骡，蹲伏着一头骆驼。到处都是新建筑，只有麻风病人住过的地方一直丢空，至今没有人愿意重建入住。阿伯拉罕果然是资深导游，对一切建筑了如指掌，《圣经》故事也熟。他带我们进入基督教墓园，下两层石级，直达辛特拉的墓前。墓碑平卧地面，碑石面周边满布小石。阿伯拉罕说，犹太人从不带鲜花上坟，因为鲜花代表快乐，犹太人只以小石来纪念故人，表示尊敬和怀念。

稍后则往橄榄山脚的客西马尼园，小小园子长了许多棵罕见的粗壮橄榄树，园侧是哀伤堂，那堂的建筑可怪，正立面为希腊神殿，平房顶上却有伞阵般许多圆顶。三角楣山花的一幅大镶嵌画很是夺目。

十点整，回到冬格门外，阿伯拉罕的朋友恰好到来，由他引路，进了广场泊车。昨天混乱的景象，再看不见了，哭墙又平静如常。动乱，这墙已经见怪不怪了。广场中央插了一支以色列旗，三三两两的旅人和一群游客从不同的小巷过来。哭墙分为两边，左边是男子的崇拜范围，右边是女子祈祷处。两边都有椅子，有的人贴住墙读经。犹太教并不外传，犹太人祈祷时都手持经书朗读，因为祈祷书编印了一年中每日的祷文，某月某日读那一段祷文只要翻开书就行。

哭墙甚高，底层是大石块，上层是较小的石，显示了不同年代的建筑，其实原来的城墙还要高许多。墙的另一面就是山上的玛奥清真寺，可惜只能看见金色的圆顶了，因为要封闭八个月。哭墙上有不少缝隙长出了杂草，我很奇怪，政府为什么不除草呢？因为草很厉害，最终会把城墙扯裂。

离开广场时，阿伯拉罕和站在警岗前的朋友大力握手，他原先放在掌心的几个铜币不见了。他提议带我们去试试一般犹太人吃的午餐，我们当然赞成。那是小巧的餐厅，两支串烧（牛肉、羊肉），每份二十八谢克尔；菜沙律、薯条和面饼则任吃。和阿伯拉罕相处两个半天，竟已混熟了。他邀我们上他家去。他住在吉劳（Gelo），位于耶路撒冷和伯利恒之间，车行十五分钟。那是一个新住宅区，划一的两层楼相连小洋房，住宅区外是宽阔的广场。可以遥见伯利恒城。本来风景极好，有无敌山景，可是以巴双方晚上常常交火，这广场的边缘建了一道两米高的石栏，把一切遮住了。

阿伯拉罕住的房子一连十六座都是独立单位，由一道大门进去，院子狭长形，种满了大叶树木。院子两边才是每户住宅的家门。住宅都是两层高，楼下是开放式厨房，饭厅和客厅，还有小花园。楼上有三间卧室，主卧室很宽大，楼上楼下都有洗手间。厨房内都有上下橱柜，烤炉、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还有冷热水的蒸馏水机。一千多平方尺的面积，完全是中产阶级的气派。

阿伯拉罕年约五十，妻子是教育学院教师，有一子一女，家中布置典雅，挂了不少画，画中人就是他妻子。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空调，所以妻子晚上宁可睡客厅，因为楼上的天花板被太阳晒了一天，太热了。经济不景气，房价降了一半，变作负资产了。而伯利恒那边的炮火常常射过来，靠近山边的几层楼，墙上到处弹痕。和平？他说，耶路撒冷的希伯来文意思就是和平，但我们缺乏的正是和平。

米亚·舒阿林区住的是特别的犹太人，穿黑外衣，黑裤，白衬衫，戴黑高帽，腮边蓄两络绕麻花卷发。他们不理外面的世界，住在区内残破的住宅，商店不大开门。遇上纠纷，由自己的长老判决，不接受以色列法庭审理。他们的长老穿黑白细条纹的长外套。阿伯拉罕称他们为“黑人”，说他们什么也不做，只会祈祷，是寄生虫。他仍送我们回酒店，半途上还指给我们看早一阵举行婚礼时楼板下塌、死伤不少人的楼房，那是座有许多拱窗的房子，侧面的墙不见了，露出盘旋的楼梯。

在酒店休息了个多小时，再到旧城走走。这次打算从狮子门入。的士司机知道Old City，可不知道Lion's Gate。幸好早有准备，对他说：Sha'ar Ha' Arayot（沙·哈拉育）。他明白了，还为我纠正读音。狮子门位于旧城东，车子经雅法路到了雅法门左转，经过新门、大马士革门、希律门，绕到东边的狮子门。最热闹的是大马士革门，城门上方是耸起的堞垛，门外摆了许多摊子，是个市集，其中不少披头巾的阿拉伯妇女和穿长袍的男子。早上这里曾有炸弹伤人，不宜逗留。

狮子门的门口有两名手持轻机枪的军人把守，正在检查一名行人的证件。不知情况如何，我上前明知故问，是不是狮子门呀，军人微笑说：是啦，是狮子门啦。其实我一看城墙上一边一只四脚狮子彼此相向，已知没走错地方，再问：可以进去？可以。而且不需查证件，门内迎面一条小路，就是苦路了。相传耶稣从客西马尼园一直走过来，抬着十字架经这苦路，上各各他山。苦路共十四站，我想看的是第一站的圣安教堂。走了没几步，见一敞开的门，伸头张望，门内的一个人说，这是圣安教堂，于是进内买票，走过一片空地，才见到这美丽朴素米黄色的古罗马式教堂，比那些新建的花哨教堂典雅多了。大堂的柱升起飞拱，有的柱极高，几近天花板，那拱就变得舒坦了。堂内回声极好，有一人低哼舒伯特的几节圣母颂，不过三数游人，气氛宁谧。

过了圣安堂，又有敞开的门道，再有人请我们进入，也去看了一阵。引导的人说，可以带我们走整段苦路。问他价钱，他说随我们意好了。人很年轻，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是他一开始就把我们带进了对面的商店。店门很小，但纵深，还有曲向的横廊。店主一直朝内走，说是给我们看地毯。我们连忙退出来，付了导游费说，自己往前走就可以了。

沿着苦路走了七、八站。路边一直有军人巡行。游人呢，只见一名亚裔的黑衣教士。第一天到过圣冢堂，那一带的苦路已经走过，就不再走了。见到招贴画，进店选了一些。店主苦着脸说：明天大概要封城，更没生意做了。为什么呢？因为刚才以色列的直升机用飞弹射中纳布卢斯巴勒斯坦总部，死了八个人，包括两名巴解哈马斯分子领袖、两名儿童。

难怪旧城忽然戒备森严起来。本来打算逛穆斯林区的古建筑（Mamluk Buildings），以及重建的犹太社区，前者需要深入小巷，如今局势变坏，不得不放弃了。傍晚六时十五分新闻报导，果然事态严重，以色列军以直升机飞弹从大楼窗口射入，死了八人，小孩是在大楼下路过。巴勒斯坦人扬言报复，他们的自杀式炸弹随时在任何角落爆炸。

8月1日（星期三）

早起看新闻广播，见到荧屏上一片流星火，夜来以巴双方例有枪战。那画面，仿佛当年波斯湾战争。酒店里的非洲人都离开了。整个酒店，侍应只需接待我们，吃早餐时，问外间的局势如何。侍应答：情况不是坏，而是很坏；他上街，连公共汽车也不敢乘坐。然后，他忠告我们：不要到人多聚集的地方。

那么巴士站、超级市场、大厦广场、热闹的街道似乎都不能去了。计划中该走走的洛克菲勒博物馆，是巴勒斯坦博物馆，不能去了；建筑漂亮的美国殖民区酒店（American Colony）也不能去午餐了，那里有不错的书店。还有圣母院，是梵蒂冈的物业。这些，都在高危的东耶路撒冷。

新城的闹市，和两个有奇异建筑物的区也终于放弃，其中塔尔比亚（Talbiyah）是萨义德童年时的寓区。能到哪里去呢？到僻偏冷门的地点吧，于是到圣地酒店看圣城第二期建筑的大模型。这是酒店店主请人设计的，模型建在空地上，比例为一与五十。然后去看青年会。这是1933年的建筑，设计师是美国纽约帝国大厦的同一组人。青年会采取摩尔式和罗马式混合风格，很配合中东的环境。白石面墙，楼下为拱形柱廊，窗子是嘉泰兰二柱三拱式。楼侧升起钟楼，圆顶。我上去看了，楼顶有大大小小铜钟十多个，似乎久已不用，布满灰尘。钟楼四面有门，可出小露台，圣城景色，一览无遗。塔楼八角，各角窗边雕一位门徒，还附名字。最特别的是窗柱，柱头竟是深浮雕的钟群。

大卫王酒店和青年会隔街面对面，外貌显得道貌岸然，像个石砌方盒，有趣的是屋顶转角砌了几块摩尔式堞垛。不过，店内装饰豪华，咖啡墨绿烫金，有贵族气派，还有花园。

不止一次听到不同的人说“如此局势”（this situation），局势愈来愈严峻了。闹市的书店、咖啡座不能去，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格农（S．Y．Agnon）的故居又在南部，都放弃了。

阿伯拉罕送我们上机场。他告诉我们大卫王酒店车房早上发现炸弹，幸好没有伤人。那是我们离开大卫王酒店后不久的事。阿伯拉罕仍然为我们沿途讲解。那些路边的铁箱，他说，是装甲车的车厢部分，现在放在路旁展览，成为装置艺术。当年以色列人攻占耶路撒冷，山上的巴勒斯坦人就和地面的装甲车驳火。过了一会儿，路旁的山冈上出现一批漂亮的住宅，还竖立几支旗杆，他说，那是美国籍的犹太人区，房子挺昂贵。我看见旗帜中除了以色列旗，还有一支美国旗。

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建得很好，可见短短数十年，以色列的现代化进展。我对阿伯拉罕说，公路建得不错呵，他说，是我的车子好。他很为自己的车子自傲，因为是梅西迪斯。那是最好的车子，他说。除了在景点把车停泊在售票站外，上餐馆时，他一下车总拔下车头的三叶商标放入裤袋，回到车上时又把商标插上。相信颇值钱，有人会打它的主意。他从电视上看到香港高楼林立，看来很现代化的样子。我们说，同是六百万人，你们嫌地方少，我们岂不是更少？

阿伯拉罕曾提议带我们参观机场附近的坦克博物馆。我说我对杀人的武器没有兴趣。真要看什么的话，我宁愿就近去参观产酒的修道院葡萄园，例如拉杜恩（Laturn）。不久，远远见到一辆坦克的影子在远方半空中，那就是坦克博物馆了，坦克高置于建筑顶上。沿途又见以色列国父赫茨尔的黑色剪影巨像。1902年在瑞士举行犹太人复国大会，讨论选择哪一个地方建国，赫茨尔提出东非的乌干达，并且得到乌干达当年的宗主英国的同意，却遭大部分出席的犹太人强烈反对，认定非巴勒斯坦圣城不可。回想起来，这“乌干达方案”并非没有远见，它可能为后世子孙开太平。眼前的战乱，恐怕再多几个世代还不可能解决。

出境也问了许多循例的问题，可有和陌生人接触、托带物件之类。说到曾参加当地旅行团，竟追问导游的名字。另一面又为烦琐的查问致歉。我们反而希望检查彻底，不要祸及无辜。和萨义德合作出版《最后的天空之后》的摄影师尚·摩尔（Jean Mohr）办理登机时曾被问及有否遇见任何阿拉伯人。他说：在以色列很难看不见阿拉伯人，除非你闭上眼睛。

飞机居然满座，不少以色列人到香港来，平日我们在街上也不能辨别吧。乘搭飞机，我不多久就到机尾舒伸一下，这次，机尾很热闹，几个犹太人手持祈祷书低声朗读，一面晃动身躯。八月号以航飞机杂志第一页有一篇“旅祷文”，说希望神灵保佑，和平、安全地飞到目的地，……阿门。

不论是谁，我们的确需要和平、安全，也不论是在空中，在陆上，在沙漠里，在河边。

二〇〇一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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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柜：古代以色列民族的圣物。一个放置了上帝与以色列人所立的契约的柜。这份契约，就是由先知摩西在西奈山上从上帝处得来的两块十诫石板。

五峰园

苏州最小的园林是残粒园，目前寓居一名画家，不对外开放。开放的最小园林，是五峰园。园内只有一厅、一轩、一亭、一走廊、一假山、一小池水。园门在下塘街小巷尽处，夹于两道旧墙中间。因为是新修葺，洁白亮朗，石库小门，砖匾楷书园名，黑白分明。石库门开在高大白粉墙中间，墙上有瓦檐，上筑一道回纹脊向两边伸出（如手指画上回纹）。入门是一障屏，上半做成方窗，中间是圆洞，四周布冰裂纹，圆洞框内已见园中假山树景。

入门后是走廊，短短一二折，到达“柱石轩”，旱船的模样，称为轩船。这船倒真旱，因为离水甚远，而船头面对的水不过是小池，只能放放小纸船。轩旁走几步，是园中主厅“五峰山房”，也是唯一的厅堂，已辟为茶室，摆满桌椅，只见三两茶客。一个角落上，有位老人家低头写字。这里读书写作的确不错，环境幽静，游人极少。

厅堂面南，一丈开外就是假山，山脚一池水，也砌了石矶和小桥。假山由湖石叠砌、不高，略成之字形，有蹬道上山，迂回盘旋。山下是石洞，也甚曲折，山石不多，却有峡谷，还有飞梁；整个结构，布局简洁明朗，是明代叠山的风格。假山的景焦是五块太湖石，形状古趣，洞孔多，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都是头大脚细的章法。从侧面看，中有二石就似站立的猫鼬，仿佛四周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躲到地洞中去。这几峰石据说是花石纲遗物，园林也因此命名。

假山西面有一六角形“柳毅亭”，建于土阜上。相传这里本是柳毅墓。以前的亭里有柳毅像。五峰园虽小，但历史悠久，始建于明代。当年园主是文徵明的侄儿文伯仁，有园如此，所以自称“五峰老人”。五老峰原是江西庐山名胜，李白曾在峰下九叠屏读书，写下“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秀出金芙蓉”的诗句。但也有一说，认为昔年的园主是嘉靖间尚书杨成。柳毅的传说，园主的不明确、五块峰石辗转的身世，都是过去的事了。园虽小，但山水亭轩俱全，仍使人欣喜。苏州近年把许多旧园逐渐修复开放。城中的颓败民居拆卸后，重新建搭竟也采取古典样式，白墙青瓦，屋脊伸出各式清水脊。可见整体上有一明确的设计。将来的苏州，必定成为美丽的园林城。

一九九九年

半园

名叫半园，因为园内好几类建筑物都是半边的。譬如一个长方形的水池，两岸是长廊，廊较窄，屋顶是一落坡，所以，东面的廊叫东半廊，西面的叫西半廊。譬如有几条蹬道步上假山的那个怀云亭，贴墙而建，虽然是造型别致的五脊攒尖顶，却只有半边。譬如园北的重檐高阁的藏书楼，我一层一层地跑上去，明明是三层，但在楼外数，却只有两层半。譬如园南角的旱船，叫做半波舫。园西一个方形的水榭。榭前一棵二百年的广玉兰，临水而立，岸上、水中，各有一半树荫，故亭名“双荫”。

园不大，中央的水池却宽阔，正门朝街，入口所见粉墙，是半波舫的背脊。园南除半波舫外，有一书斋，名“至乐斋”，意思是“至乐莫如读书”。园北除藏书楼外，有一四面厅“知足轩”，意思是知足不求全。园中最漂亮的是东半廊尽头的小月洞石拱桥，桥孔偏斜，和网师园的小桥一样玲珑，三步就过桥了。桥上有铁架，攀满百年古藤，成为绿廊，春夏间紫藤开花最美丽，有如珠串的帘子。如今这紫藤架上竟飘起一幅极大的蓝底白字幌子，中间一个大圆圈，围了个“茶”字，四周写着唐煎、宋点、明瀹、清功夫。可见半园也辟为茶室了。不但是茶室，正门墙上还贴了一个名牌，上书“北半园商务休闲俱乐部”，中英文并列，还附平面示意图。园内的至乐斋是书画室，知足轩是茶艺室，藏书楼楼下是棋艺室、琴艺室；楼上都是茶室，分层为明式清式，还在布置中，日后来喝茶大抵另有一番情趣。此外，另一侧的楼房内有餐厅、酒吧、健身房、桑拿浴室，果然是个俱乐部。

晚上一定很热闹，白天却清静。园内大树多，黄杨、梧桐、枇杷、桂花、虎刺、广玉兰；年代又久，很有气派。怀云亭体大，有点霸道。不过，墙外竟有邻家的叠落式风火山墙陪衬，又好看了，这是借景的妙处。

见一老人蹲在草地上，用手捡拾茶花的落瓣，放在身旁的小箕中；又一株一株拔起卵石缝隙中的杂草。整齐洁净的园林，打理起来，都是极琐碎的。我第一次到半园时，正门和售票窗口都已关上。旁边是工厂单位的空地，见到粉墙中一个半月洞门，征得守门大将同意让我去拍照。月洞门侧又有栅栏门，我一推门就溜了进去。小径一边的高楼似是宾馆，我转向围墙的缺口入去，正好站在藏书楼下。几位苏州姑娘笑嘻嘻谈天。不久，一名男子凶巴巴地走来下驱逐令，不能久留。

第二次进园，是堂堂正正买了入园券，从半波舫后正门入。门前几位姑娘都穿蓝花布中国衣裤，一如十全街陆文夫的老苏州茶酒楼服务员的服饰。这次，终于可以跑上藏书楼，又可以在东廊上照对岸西廊亭内的镜子，看八角洞窗，在小桥上走来走去。

苏州共有两个半园。南半园在人民路仓米巷，现为工厂占用。北半园的门券上又说些什么？背面介绍园林，先来一联道：为名忙，为利忙，忙中偷闲，暂且喝杯茶去；因公苦，因私苦，苦中有乐，快些饮口酒来。然后入正题：园在白塔东路保吉利桥东。清乾隆间沈世奕始筑，初名“止园”，后归太守周勋齐，拓修后改名“朴园”。清咸丰年间归陆解眉，经改建，取“知足不求全”之意，易名“半园”。正面则是广告，写着苏州茶艺中心，有六项名目：明代文士茶室、清代官衙茶厅、知足大众茶轩、半波乡绅茶舫（包厢）、至乐茶斋（包厢）、当代茶艺小馆（包厢）。上有二行字：面值2元（此票可作茶资使用）。应该坐下来喝半杯茶？

何园

本来是明代的园林，据说是石涛的设计，当时叫片石山房，又名呼啸山庄。清末由何姓盐商购得，建了许多有趣的楼房。首先是园林中独一无二的复道回廊。名园中漂亮的回廊，拙政园、沧浪亭都出众，可何园的回廊是两层的，回环往复，由住宅和花园曲曲折折连接起来，大抵就是阿房宫的“复道行空，不霁而虹”了。一众女子可以在楼上漫步，俯视楼下的花园、水池、水心亭，以及一座体积庞大面阔七间的蝴蝶厅。

复道引向后宅的两座二层高的玉绣楼，仿佛学校似的，一字排开整齐的门窗和走道栏杆。楼房中西合璧，清水磨砖墙壁、灯芯灰缝、白石基座，一派岭南园林韵味，又有西洋百叶门扇，室内在瓷砖镶嵌的壁炉，也和南方园林相似。玉绣楼间有四方庭院，植了一棵大树，长满大白花，非常美丽。片石山房在另一角，为园中园，则仍为古典园林模样，山水映照，湖石纵横，却接近苏州园艺了。

曲园

曲园是晚清学者俞樾在苏州寓居时的住宅。他曾撰对联写道：诸子群经平议两，吴门浙水寓庐三。“平议两”是指老人主要的两部著作：《群经平议》及《诸子平议》；“寓庐三”是指老人在苏州及杭州的三处寓所。杭州孤山脚下，西泠桥边的俞楼，现仍留存。苏堤西里西湖南山石台山畔的右台仙馆，在民国初年已经拆掉了。苏州曲园，在马医科巷四十三号。老人逝世后，后人迁离，园宅渐荒废。又曾散为民居、做过学校、评弹习所。幸而如今已把所属的单位迁出，又收回了部分民居，恢复了许多旧貌。经过许多年，由叶圣陶、陈从周、顾颉刚、邓云乡诸人努力上书政府，呼吁奔走，除了部分厅堂仍为民居外，主体部分已整修竣工，对外开放。一九八六年时，开放了三处厅堂，一九九〇年时，还开放了宅园。

曲园与其他园林不同，本来不是园林，只是民居，和周瘦鹃的“紫兰小筑”一样，都属于民居小花园。虽是民居，曲园又与一般民居稍有分别。民居大都是一落，俞宅共两落，东西落相连，中有夹道。俞樾最初住的是东落，后来因母亲也搬来苏州，房舍不够用，恰巧西侧废地出售，于是由朋友资助，购下来。连同本宅，共建三十余楹屋，并且把尚余的废地辟为小园，山石、花木，亦为友人资助。这园只是一个曲尺形空间，故名《曲园》，并取老子“曲则全”的意思。

与苏州许多园门相同，一片白粉墙间，忽然冒出个石库门，上有砖刻浮雕园名。我们首先见到的正是这样的园门，“曲园”二字是园主隶书。可见到了又感到惊诧，因为园门四周竟遭一四方格纹样木架框住，左右还如对联般挂了“景观茶道”、“景观奇石”的木板。两边墙上又开了九宫格式方窗，一边写“茶”，一边写“观”。探头内望，只见有些棚架、日式隔屏，并有灯笼、石幢、湖石疏竹等物。正狐疑，却有一女子出来问是否喝茶。答曰为参观来。伊指指隔邻。于是朝右走几步，才见曲园的新辟入口。想来，刚才那门内当是西落的庭院，经过院子即是小竹里馆。新辟入口不是石库门，而是有前檐与檐墙构成的大门，六扇黑漆木门内，有一幅障屏。这是俞宅的正落，门外本有的照壁，现已不见，只见一列民房，都是小店铺。大门檐下悬一黄底石绿匾额，上书“俞曲园故居”是谢孝思的书法。

俞宅正落有门厅、轿厅、大厅、住房，共五进。住房仍未开放。曲园先生之孙俞陛云因中探花而悬挂的“探花及第”竖匾，并不见。俞宅最初开放时，老人的生平事迹及遗物等，都放在小竹里馆展出，现已移至正落二进的轿厅。厅堂悬有“德清俞太史著书之庐”匾，李鸿章题。正中为俞樾坐像，由照片放大，老人头载圆形软帽，手持木杖。旁为清代肃亲王赠俞樾联：太史有书能著录；子云于世不邀名。厅堂两侧设有贴墙平面玻璃柜，内挂对联并放展品。进曲园，其实也是进入俞樾书法展览馆。西墙有二联，一为：秦刻岩石以视后代；汉启宅壁而求古文。一联为：得意应同棋占局；养心聊学笔藏锋。联旁挂俞樾用过的手杖，东墙亦有二联，一为：家无长物琴书自乐；天生高人风雅之宗。一为：浊醪雅称看山醉；冷句偏宜选竹题。四联均为隶书。

橱内平面台柜陈列了老人的诗作、家书、年谱、照片等物，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页族谱，为“俞樾先生直系九代世系表”，读后可知俞家以金木水火土排辈，老人是木字辈，木生火，子为火字辈，老人之子早卒。火生土，俞陛云是老人之孙，土字辈，因高中探花，入翰林院授编修，故离开曲园上京，住在东城老君堂胡同。院中有老槐树，书斋取名老槐书屋。俞陛云之子是金字辈，土生金，长子名铭衡，衡即是平，故字平伯，伯是长子。所以，俞平伯是俞樾的曾孙。他是在曲园诞生的，时维一九〇〇年。后随父赴京。

俞樾是浙江德清人，道光三十年庚戌科进士，放为河南学政，只当了两年官，被御史曹登庸劾奏他“试题割裂经义”而罢官。于是潜心学术，主讲苏州紫阳书院、杭州诂经精舍、德清清溪书院、菱湖龙湖书院及上海求志书院。章太炎、吴昌硕都是他的学生。

曲园第三进大厅为“乐知堂”，挂有“俞樾先生故居”匾额。这是宅内的主厅，当年举行喜庆大典之处，所以，面南的砖雕门楼平日并不打开。从门厅入大厅，需由夹道北行。“乐知堂”取周易“乐天知命”意，厅堂三字匾额为顾廷龙篆书。庭中栽有金桂、玉兰各一株，以喻金玉满堂。雕刻门楼上有“金干玉桢”四字，可见老人对子孙的期望，以及对功名的重视。

俞樾是国学大师，也是书法家。苏州多处园林不乏他的笔迹。许多园主造园后，匾额对联无不由名家题撰或馈赠，曲园则到处是园主自己作品，有如书法对联展。“乐知堂”的入门楹联，就是老人自撰：且住为佳，何必园林穷胜事；集思广益，岂惟风月助清谈。厅堂挂一松月老人图，旁联为：惜食惜衣不但惜财尤惜福；求名求利只须求己莫求人。两旁朱地黑字抱柱自撰寿联为：三多以外有三多，多德多才多觉悟；四美之先标四美，美名美寿美儿孙。大好厅堂，可惜正中入门放了共七张首尾相接的长方桌，赶走了原来的家具摆设。茶几和椅子只好排列在两边次间的素白槅扇前面。这厅堂共有槅屏十八幅。在书籍图片见过的云石挂屏和对联，不再出现。天然几上也只有一件石屏和一个自鸣钟，少了一件摆设，空为缺口。花架上的盆内无花无草，显得空洞冷落。

从“乐知堂”向西，过夹道，抵达旁落的“春在堂”。如果从“曲园”石库门入，则需经庭院、小竹里馆以及一间对照厅，穿过另一庭院，才是“春在堂”的位置。小竹里馆本是俞樾当年读书的地方。庭院中的方竹为彭玉麟所赠，馆因竹名。如今，小竹里馆已辟为茶室，连“春在堂”的对照厅中也坐满了茶客，插足不入了。道光三十年，俞樾进京会试，复试于保和殿。考试中有“澹烟疏雨落花天”诗题，他依题作诗，中有“花落春仍在”的句子，为以礼部侍郎充阅卷官的曾国藩特别赏识，擢为进士第一，后来还亲题“春在堂”匾额赠送。俞樾将平生著述编成集，亦定名为《春在堂全书》。如今的匾是新制，仍是曾国藩字迹，并附跋文，详记缘起。厅堂正中为云石围屏式大榻，曲园老人当年就常坐在榻上扶几讲学。榻后屏门上为板刻石绿色《春在堂记》，老人自撰，清代兵部尚书吴大澂亲篆。抱柱联为老人所撰自挽联：生无补乎时，死无关乎数，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播四方，是亦足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吾其归欤。堂内除大榻、花几、茶几、靠背椅这些典型的厅堂家具外，西侧另有一写字桌和一方杌，旁为一个柜，内放黑黝黝一列列似书非书之物，原来是一叠叠板架，为老人平生著述及《春在堂全书》的部分木刻原版。厅堂两侧，东为一大幅两米高的大云石屏，窗下为一几，几上置一琴砖，但砖上无琴；西侧站一大穿衣镜，窗下却是一座西洋钢琴，为赛金花之物。玻璃橱内亦挂有对联。

“春在堂”后是三面开敞的“认春轩”，轩外才是真正的“曲园”。小园的阔度比厅堂约阔一步廊位，进深大约五个厅堂模样，由南至北为一狭长四方形，然后曲向东，成一扁形四方。或可分称为前曲园和后曲园。前曲园中部凿了一个凹形的水池，刚好和曲尺形的园反方向连接。水池围有石栏，边上建了一座连廊的“曲水亭”，壁上有彭玉麟绘的石刻红梅图，当然是黑白的了。亭的对景是飞檐四起的“回峰阁”，挂了老人罕见的草书匾。阁身与正落的粉墙相连，旁边是湖石的叠石小山，中有通道，可以穿行。园内莳花树木，并有紫薇，但不见银杏。亭、阁与园中隙地都散置藤椅方桌，被三三两两的茶客所占。沿西墙是长廊，墙上有石刻，最为人熟悉的张继“枫桥夜泊”诗碑也列于墙上，是新刻的。原石碑则在寒山寺。一九〇六年，江苏巡抚陈夔龙重修寒山寺时，因明文徵明所书诗碑已破损模糊，特请俞樾重书，当时老人已八十六岁，三月后，逝世。

廊尽处是面南宽敞的“达斋”，挂老人颜体书法匾额。室内靠窗辟为茶室，北墙除了一个摆置青花瓷器的博古橱外，另有六个高木柜，三个并肩一组，每个三格，下有二小抽斗，原来是书箱。箱密封式，面板上有石绿刻字，写着：廿四史、全唐诗、百子全书、文苑英华、太平广记、十三经，等。并不常见。另有两个矮展览橱，内放老人印章等物。墙上也挂有老人书法。“达斋”的窗也呈曲尺形，西北两面为墙，东南两面开窗。这东南角上，屋顶建成起翘的檐角，整个屋顶及飞檐都被爬墙虎藤攀满，垂下十数条叶串，如一大幅绿色的瀑布，漂亮极了。书斋外的园中新植十八株牡丹，果然美丽。由斋东行，沿游廊不远，就是园的尽处，建了一间小室，当年是琴室，名“艮宧”，“艮”是易卦，止的意思，“宧”是东北之隅。其实小室南有一墙门，可通内宅。如从内宅出园，又是始的意思。这边的廊壁也有石刻，为《曲园记》，又有《秦会稽刻石残字》帖，有二十七个篆体残字。另有新刻的老人遗言、遗诗、信札，及《竹杖桂兰图》。窗外一丛翠竹高过屋檐，两支石笋也比人高。

周作人在《苏州的回忆》里写他一九四四年曾到曲园一行，那时的宅园虽旧，似乎一切尚未荒废。他说南方式的厅堂结构原与北方不同。他在曲园前面的堂屋里徘徊良久，又特地再去俞先生著书的两间小屋。他对同行的友人说：平伯有这样好的老屋在此，何必留滞北方，我回去应当劝他南归才对。然后，却想起那所大房子只点灯，装电灯固然了不得，石油没有，植物油又太贵，都无办法，故即欲为点一盏读书灯计，亦自只好仍旧蛰居于北京之古槐书屋矣。房子旧固然难修理，三十楹屋，点灯也是难。也许这是俞平伯没有回曲园住的原因。

周作人又曾去拜谒章太炎的墓，章氏晚年亦居住苏州，在锦帆路，那里又是国学讲习会，带一座西式楼房。章太炎本是俞樾的学生，二十二岁时进入杭州俞樾所办的诂经精舍求学，很得老人看重。甲午战争后，西学东渐，章太炎与许多年轻知识分子一样想从西方学术中寻求救国良方，又投入革命运动，推翻满清。俞樾则要求学生做经学大师，不必去通“时变”。一九〇一年，章太炎从日本回国，任苏州东吴大学教职，特去拜访老师，遭老人大骂：今入异域，背父母陵墓，不孝，讼言索虏之祸，毒敷诸夏；与人书，指斥乘舆，不忠；不忠不孝，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章太炎并不退让，说：今日的经学，渊源出于顾宁人（炎武），顾“正欲使人推寻国性，识汉虏之别耳”。后写《谢本师》一文，在《民报》发表，宣布和俞樾脱离师生关系。许多年后，章太炎竟也被弟子鲁迅赠他一篇《谢本师》。

章太炎在自述书中提到俞樾时，颇知老师的长处，但说他“不能忘名位。既博览典籍，下至稗官歌谣，以笔札泛爱人，其文辞瑕适并见，杂流亦时时至门下，此其所短也。”其实，这“下至稗官歌谣”、“杂流亦时时至门下”，也许正是老人的优点呢。书箱中藏《太平广记》，老人又把《三侠五义》改编为《七侠五义》，有哪位国学大师兼为小说家？《三侠五义》署名为石玉昆述，写宋真宗狸猫换太子一案。俞樾读后，觉得“事迹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毫芒，点染又曲中筋节”，但认为开篇的狸猫换太子不好，于是由自己亲撰第一回“援据史传，订正俗说”。又因书中南、北、双侠已是四人，就加上小侠及小诸葛和黑妖狐智化，合共七侠。改名《七侠五义》。周作人说得好：俞章两先生是清末民初的国学大师，却都有一种特色，俞先生以经师而留心新文学，为新文学运动之先河；章先生以儒家而兼治佛学，倡导革命，又承先启后，对于中国之学术与政治的改革至有影响，但是在晚年却不约而同的定居苏州，这可以说是非偶然的偶然。他觉得这里很有意义，也很有意思。

一九五六年，俞平伯曾到苏州，并没有住在曲园，为什么呢？他在《赴苏州日记》中说：遂至旧居，杂居破烂，不堪寓目。回峰间（阁）已倒塌，曲水亭甚残破，且闻其间曾出巨蛇。乐知堂匾额无存。小竹里馆一带，则为合作社。那日，他又想去参观网师园，因为驻了兵，未带文件，未得入。俞平伯在苏州出生，却原来没有吃过苏州著名的“船点”。那次赴苏，至观前街松鹤楼吃饭，买船式花点十件，以其名甚佳，原来俱是五彩的糯米团子，频呼上当。

邓云乡是俞平伯的学生，也曾探访过曲园，那是“文革”之后。据他所见，当时的春在堂、乐知堂部分，是一个供销社之类的单位占着，好像也没有人办公，只有一位看门的人。征得人家同意，进去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乐知堂房架已歪斜，十分破旧。北面一排房子，都装了门窗，住了人家。曲池已填没，在上盖了一座很小的三层简易居民楼，住了十来户人家。原有的春在堂匾据传在一个粮店里垫了米包。后来，政府修复曲园，邓云乡亲自跑到北京，到俞老家中，按曾国藩写的春在堂匾的原件描了字，回苏后重新做了。曲园于一九五三年由俞平伯捐给政府，修复不易，因为里面住着人家，牵连到拆迁、经费问题，困难重重，直到如今，正落两进内宅上房及东侧配房还是民居。曲园修复时，曾把模型、图纸都送去给俞平伯看过，由他根据童年记忆，一一指点，一切家具也依旧样摆设。可惜俞平伯已经没法在旧宅修复后回去一看就去世了。

国内有搜集门券的热潮，一如集邮。各公园花园都有多姿多彩的门券式样。曲园门券如一小书签，绿底黑字，印有金色春在堂图，庭院一株梧桐、一株腊梅，几片湖石。票价壹元伍角。门券背后有俞樾简介三行。最有趣的是附地址一行，用括号括着“风光商场旁进去”。未到曲园，不会见到这行字，见到这行字时，应该身在曲园了。其实，曲园不难找。由人民路入马医科巷即可。这条街以前还有楼园（建在山丘上）和荆园，都消失了。街头倒有一个石库门，砖刻浮雕有“绣园”二字。本是一个什么园呢？苏州真是充满了园林的精灵。

听枫园

从曲园出来，朝东走，几十步，是一条小巷，名庆元坊，走到十二号，就是听枫园。和曲园相距这么近，俞樾当时常来。近，不是主要的原因，即使住在隔邻，也可老死不相往来。但听枫园的园主是金石鉴赏家，又是书法家的吴云。他的园内厅堂，左图右史，钟鼎罗列，收藏的精品极多，园林也精致，俞樾的评价是曲园微，听枫园精。

对于这座园林，我的书本知识是园林分南北两处，共有一馆，一斋，一阁，二厅，三亭。南园花草茂密，北园有水池假山。园门为石库门，如今，门的两边都挂了木牌，左边是苏州国画院，右边是乐茶轩茶艺馆。那么，这座园也辟为茶室了，同时，是由苏州国画院管理。和苏州其他的园林一样，这座园自园主卒后，渐渐衰微。辗转易手，再经过战乱，后来曾为第二中学、教师进修学校，还安置过十余户下放回城的评弹演员。八十年代，园中单位迁出，慢慢修复。

进门不用购门券，大概不准备有人来看园，只开放喝茶。入门后见一幅玻璃屏，上面刻有花纹，其中有一陆羽画像。门屋一侧是个精致小店，玻璃饰橱内陈列了许多茶壶，价钱也不便宜，不知什么人来买茶具。转入屏门后，是一座假山。这是典型的入门见山园艺，不让人一眼看穿园景。山前两侧有游廊和小径，山脚有磴道上行。这是个土包石山，土多石少，所以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翠绿丛中披散一抹红叶。可不是枫树，夏天也红叶亭亭的是槭树。磴道用条石砌，曲折迂回，山脚的石砌成低矮自然的花坛，种了些灌木，长满书带草，一蓬一蓬，像拉拉队挥舞的彩带球。石上爬满薜荔，点染青苔，果然比曲园光秃秃的假山石精致。假山下也不是一个大水池，而是弯弯曲曲的小水溪，忽然聚到一处，水位很低，看去深沉幽暗像个水潭。这样的水景，园林中不易得。假山范围不大，但水石、花草都有大气象。

沿山前右边小径走，绕道西行，廊间堆满了石块和杂物，很荒芜的样子，这是乏人打理的局面。再前行，见到一个圆洞门，上有书卷式砖匾，写着“适然”二字，旁边挂一牌“画廊”。里面是画廊？不过月洞门却有门扇紧紧闭上。听枫园有一个漂亮的“适然亭”，是不是在这门背后？我知道那是个暖亭，因为亭子四周有长窗，并不像一般亭子四面敞开。过了月洞门见到一个半亭，和廊道相连，挑出水面，亭前就是假山下的渊潭。亭旁有一大丛漂亮的八角金盘。

园的正中应该是当年的“听枫山馆”，但找不到。遇见的几处厅堂，都变了茶室。檐前既没有匾额，楹柱也无对联。其中一间茶室还是日式席地而坐的，而且一小间一小间全隔开。又见到一间厅堂，里面是沙发，像会客室。依我的书本印象，这厅堂似是园主当年读书的“平斋”，斋后可进南面的园子，又有石径可上“墨香阁”。始终不知道怎样进南园，见到许多人坐在一厅堂内喝茶，也进去了，恰巧墙角窗下有位子，那么也喝茶吧。

茶餐单印在白纸上钉成一册，一般的茶十五元，碧螺春二十五元。原来这茶馆不但供茶，还供点心，竟然不是苏式点心，而是粤式，甜点多，咸点少。点了乌龙茶，一笼粉果，一客春卷。茶端上来，共有茶盅、茶壶、小茶杯。另有一个铝茶壶盛开水。一般的茶用宜兴紫砂茶具，碧螺春则用玻璃水杯。茶厅内有许多大圆桌，都团团围坐十数人，桌上全是玻璃水杯，还有些蒸笼和碟子，看来，苏州人的消费能力很强。

比起曲园来，这里是高消费的茶馆。曲园门口就有一个招牌，写着“曲园茶室装修开放”几个大字。另有小字数行：高绿二元、毛尖三元，花园雅座五元（每杯），认春轩包厢。又有“内可停车，请转入内”字样。园林辟为茶室，当然颇令爱园人失望，但这些小园，游人少，曲园门券才一元五角，如何维持生计？一座园需要专业花王、又要木匠、石匠、瓦匠不时维修，平日天天需要人扫落叶，打捞水池枯枝杂物。我在盘门伍相祠，清早就见一女工在抹槅扇门的花饰木棂，这些上百细雕的门扇，清洁起来可不是玩的。园林拨给某些单位迁入，好像是被单位占据，其实，也是让那单位负责照顾园子，花草有人侍弄，厅堂有些人气。否则，也许会渐渐荒芜了。

茶厅座侧，墙上挂了一幅匾，写着“两罍轩”，竟是极熟悉的石鼓文。听枫园内本有一个轩，园主藏有两件齐侯罍（腹大口小的酒瓶），所以名其轩为两罍。另一个则是“二百兰亭斋”，因为园主藏有二百兰亭帖。这斋却没有见到。匾上的字太像吴昌硕的笔迹。吴昌硕的确在园中住过，当时他当小孩子的老师。因为这个缘故，吴昌硕得以观摩吴云精藏的书画金石，从此艺事大进。墙上的匾是吴昌硕的曾孙所写，这后辈来到听枫园时，回想起以前曾祖住过，颇有感触，写下轩名，并有附文。想象中的听枫园应该比曲园更精致可观，坐在茶厅内对着匾额，只能叹一口气了。

寻找洗手间时，竟转入一庭院，院门是漂亮的砖雕，上书“听枫读画”。砖雕门楼是住宅厅堂的经典建筑。听枫园仿佛变成我的迷宫了。这座园林，我看不清真面目，下次再来探访吧。

个园

个园的个不是個字的简体字，而是竹字的半边。园主人爱竹，所以用了个象形的符号，不过人人管它叫个园。这园特别之处是石景，以假石叠出春夏秋冬四季景色：春伴花，夏傍水，秋依叶，冬则一片冰雪。为了冰霜效果，冬景采用宣石叠砌。宣石是白色的，看来如同白雪遍地，配上墙洞空穴来风，呼呼吹送，很有寒冷的感觉。

扬州不产石。园中其他的石用黄石和太湖石。也没有出众的石可以独立超群，只可聚结成堆，团结成为力量。既是个园，如今种了许多竹，有本土，也有外来，大概变成竹园了。其实竹并不独生，但也群而不党，没有互相靠拢，至于中通有节，挺直虚心，自是汉人特有的文化象征。我对这园印象最深的是小山丘上长了一棵大紫藤，夏天发了累累繁茂的花串，比什么苏州狮子林、半园的紫藤都漂亮，更不用说北京的阅微草堂和绍兴的青藤书屋了。后二者，我去过两三次，从未见过它们开花。

艺圃

如果让我在苏州园林中选一处读书的地方，我会选艺圃的南斋。艺圃的布局是这样的：北部是厅堂建筑，南部是假山，相隔一个颇宽广的四方形水池。在西南角上，辟了一隅园中园，由粉墙围住，墙侧开月洞门，里面是寂静的山水庭院，名“芹庐”。“芹庐”共有两个书斋，一名“香草居”，一名“南斋”。书斋之间，又有小庭院。“南斋”在全园最南的位置，它与“香草居”是对照厅，好像照镜子一样，都是背后有墙，前面一列长窗，一朝南，一朝北，面对面。不过，因为隔了小庭院，院中长了柏树、辛夷、山茶，在花影树荫间，和对方相见又相障，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既能独自工作，又和外界相连，有趣得很。

“南斋”小巧玲珑，厅内只有一个南窗，窗下置一书案。西墙置书桌，靠背椅，椅背置花几，上有一盆蓬蓬的植物。室的中间是云石面方桌，四张方凳，明式家具，线条流畅，体态端正轻盈，斋内挂一幅石绿底黑字斋名匾。这个书斋的另一特点是东面北面都是落地长窗，打开了通爽疏朗，而这曲尺形的长窗列阵外，两边都是庭院，满眼翠绿，舒畅极了。对照厅可以穿过小庭院中往来，如果下雨也不受影响，因为两厅西侧有宽廊相通。那廊本是鹤砦，以前养鹤用，现在不知如何办，就放了一座大榻，适合睡懒觉吧。如果由我在这里读书，我会饲养一群猫。

“香草居”同样置书桌，靠背椅，旁边立一书橱，墙上挂一幅画。不过，它的实用面积似乎比对面的书斋小了些，因为它和走廊相连，走廊一直延伸到室内来了。所以这书房里不再放一桌四凳，只在贴墙的窗下置一几二椅，也都是明式家具，椅子尤其美丽清秀，椅背是空的，只有木框。当年园主之一姜采，两个孩子就在这园中园内读书，一个孩子一间书房，大概不会分心了。对照厅书斋大概可以让当代的建筑师参考，为什么一套房子只设一间书房？如果条件许可，应该是男女主人各一睡房，各一书房，人人都可独立工作。

和“香草居”相通的走廊，是一条长廊，从“南斋”远看过去，可以一直见到廊的尽处，连接水池北部的建筑群。长廊这么直，所以在中间建了半亭，墙上开了个横长方形大空窗，窗外种了竹树，成为一幅空窗画。墙侧挂一副对联，上悬“响月廊”匾。这个半亭的铺地很精致，用条砖，侧砌成层层叠叠的菱格形图案。

从“芹庐”出来，是两道月洞门，一正一侧，成为彼此互补的景框。两扇洞门都不加饰边，是没有框线的素月洞门，只在门上用砖匾，内洞门刻“芹庐”，画卷形；外洞门刻“浴鸥”，框架形。两门之间的庭院，种了榆、柿、香椽和槭树，一片红叶衬着嫩黄翠绿的树木。庭院中有溪水流淌，两岸叠湖石，溪上架一平石桥、由两块长条石合在一起，朴素扎实。

艺圃的桥都是平桥，有折但没有拱洞、也不设栏杆。桥又多，每一道都不同，它们可以说是苏州园林中最美丽的桥。首先，这些桥都低，几乎贴近水面，站在桥上、伸足就可以碰水面；其次，桥的结构简洁，两条石板合并一起是一道桥、六条石板，两两相并折三折又是一道桥，如果不折，三段相连，微微拱起，就是拱桥，拱度极微，线条柔和得很。桥都在假山部分，可见溪水流淌，水道纵横。从月洞门外的小径可步向假山、沿岸是叠石，曲折错落，偶有一横石，中有孔洞，站在上面，似乎可见池水。假山下的水盘道曲曲折折，绕着山脚迂回，忽然一道小桥，忽然一条砾石小径，是漫步的景点。如果朝山上走，也不吃力，山不高，以前假山本是平岗小坡，完全是明代山水风格，如今砌叠许多石头，都变了样子。

从假山下来，步过一道很低很平的拱形石板桥。这几块石头，是复修园林时从水池中捞上来的，相信是建园时的旧物，十分珍贵。过石桥后，到了和响月廊半亭隔池相对的“乳鱼亭”。四方木亭，粗看普普通通，其实与众不同。先说亭柱吧，一个四方亭，想来该有四支柱，这个亭除了主要的四支柱外，南北两面另加二支柱，亭口也加二支，只有面西朝池的方向完全空敞。所以，这亭有十支柱。亭下石台基上，设鹅颈椅，椅背用直棂装饰（即一条条直线），风格素丽，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鹅颈椅、棂条似一列排队整齐的鹅颈。亭有四条屋脊，用鸳鸯瓦的铺法（片瓦仰、伏、仰、伏式）。内檐装修很罕见，中央顶上是一个桌面大的四方形天花，由六幅木板砌成，用木板框住。天花正中是圆形的草龙图案，四个岔角也绘草龙。仰望亭顶、有点像把张开的伞；不过正中是方形，许多伞骨是一支一支向下垂、中间等距各面六支，角上则密密麻麻，每侧八支（这些是圆形的椽子）。亭的四周是梁，梁下竟然有斗栱，斗栱又立在衍木上，衍木下是枋板。斗栱与斗栱间的空隙，以缕雕板围绕，雕工精细，因为密，漏孔细小，除了龙形，还有寿字。衍木站在四支主要的圆柱上，其他的方柱则和枋板嵌接。四角又有弧形的宽阔抹角梁，两端搁在斗栱上。天花四角的梁木，自上而下立在抹角梁的坐斗上。所有这些大梁、挂角梁，枋板，也都画上草龙图案，那图案远看像回纹、又像卷草，仔细看才见龙头。亭的木料是栗色，图画全是粉米色，毫不喧哗，是明代的建筑风格。这亭和广东顺德清晖园的“兰亭”相互辉映。

艺圃的建筑和园艺充满明代的风格，并不奇怪、因为园林始建于明代。令人惊叹的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兴衰，它还能保留许多原初的面貌。艺圃最初的园主是袁祖庚，初名“醉颖堂”。当时地方宽广，屋少树多，约有十亩。后来，园林归文徵明的曾孙文震孟，园中种许多药草，名为“药圃”。值得注意的是文震孟的弟弟文震亨，他是一位园艺家，著有《长物志》十二卷，把园林艺术很详细地论说评介：室庐、水石、花木、禽鱼、书画、器具、衣饰、舟车、蔬果、香茗都说到了。不但是一册古典园林的百科全书，也可显示出作者是出色的园林设计家，反映文人的美学和意趣。艺圃的布置相信曾受文震亨的影响。文震孟卒后，园林一度荒废。明末清初归姜采所有，改名“敬亭山房”。三任园主都是高风亮节的读书人，受权臣逼害，郁郁而终。后来园林也多次转手，经战乱、“文革”，遭受破坏，现已修复，而且维持颇多原貌，值得高兴。

清康熙年间，画家王翚画过一幅《艺圃图》。如今朝北望去，只见一座极阔的水榭、装有槛窗，两边有二相连的厅堂，相对比较狭窄。西为“思敬居”，东为“晹谷书堂”，原为姜实节（姜采后人）讲学之处。水榭名“延光阁”。在王翚的画中，并无水榭，而是一片平台，平台北面是园中的主厅“博雅堂”，面阔五间（两柱之间的空间为一间）。也许是因为厅前的平台和厅堂一样阔，新建的水榭刚好填满这空隙，也就变成五间阔的水榭了。水榭与厢房相连，成一直线，少了许多变化，水面也是一字排开，没有叠石，平日又没有荷花，看来是单调了些。据说，池中原有名种千瓣重台白莲，可惜已经无法恢复。水榭临水一面，槛窗下本有雕栏，如今加封护板，再无趣味。

水榭后，相隔一个庭院，是园中主厅“博雅堂”，面阔五间。读书人，并不大宴亲朋，也不炫耀富贵，实在用不着那么阔的客厅。所以只辟三间为中堂，左右作为偏室。偏室也有一窗、三面靠墙，各置二几二椅。厅中家具是典型摆设，厅堂有两个特色，除屋顶翻轩外，梁柱两旁有官翅的装饰（两块椭圆形的木块，上面雕满通透的花纹），安在梁角，一左一右，仿佛官帽两端的耳翅。这是显示园主社会地位官阶的饰物。这厅因此也可称为纱帽厅。厅内的柱脚立在木基上，木基下又有石基，是精致的装修。厅堂的门，棂心部分是小方格，和“乳鱼亭”背后的“思嗜轩”的窗格棂条相同，这种朴素的设计在其他园中渐渐被繁复的纹样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