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巫和某某先生

- 无调性短歌

- 野草莓

- 谁让梦想变得低沉

- 无以告别

- 和英雄舞蹈

- 庄严的变奏

- 偿还

- 重归于好

- 死亡通知

- 徒劳无益

- 杀戮者

- 梦中花园

巫和某某先生

巫被卷进了一场莫须有的桃色事件中。巫觉得她在这段时间里简直是任人宰割。那些流言蜚语四处飘散，像一时间坠落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场令人亢奋的雨。巫终于明白，谣言就是这样经由各种男女“长舌妇”的劳作和鼓噪而变为事实的。流传着的戏剧就像被谁导演过一般。大家翻弄出不同的语言讨论他们感兴趣的共同话题，只有巫在角落里苦苦地折磨着自己。

巫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她并没有同某某先生有染。巫知道自己是个美丽而又高傲的女人，年过四十，风韵犹存，且依然独居，所以她才会遭此暗算。因为某某先生富有而出色的妻子突然自杀身亡，巫便天经地义地被卷进这场神秘的旋涡中，可这些和巫又有什么关联呢？

巫成了遭人议论和诽谤的神秘人物。巫很痛苦。她觉得她已难以抵挡这日复一日来自舆论的压力。公众所强加于她的那些道德评价，是巫所不堪承受的。但公众又知道什么呢？作为当事人，巫最清楚自己在这出悲剧中所充当的角色。巫并不知道某某先生的妻子为什么要自杀，但凭巫的直觉，她坚信这女人毅然决然地结束生命决不是针对她的，或许，也不是针对某某先生的。但她就是要以惩罚或复仇的形式表现出来，留给身后公众无尽的猜想，并留给某某先生心灵上永恒的愧疚。巫不知道某某夫人是不是也仇恨她，如果仇恨，那么，其缘由也只能是她认识某某先生了。而某某先生是不是真的喜欢巫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喜欢，巫也始终淡然以对，她记得自己一直是以某种诚恳的微笑，柔顺的冷静，将某某先生拒之门外的。

而问题是，凭空又加上了一条人命。一条人命便是巫想拒之门外而拒之不掉的了。巫自从得知那个噩耗的一刻便被重重地击垮了，加之上班时要面对的那些异样的目光。连那些为数不多的朋友见到巫时，都毫不犹豫地做鸟兽散，以表明他们不得不表明的立场。另一些人则选择沉默，在迎头碰见时，给巫一种意味深长的凝视，然后似乎比巫还要沉重地掉头而去。总之没有人再主动和巫接近，并告诉她在这样的时刻，她该怎么做。

是的，巫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世态炎凉。她唯有把自己关闭在一个宁静而窄小的房子里。她甚至不愿回父母家，不想让亲人们也同自己一道遭受这种不名誉的袭击。于是她默默而坚忍地守着自己，守着苦痛和紧张，守着不再有铃声响起的电话。

巫在最最无望无聊的夜晚拿出纸牌。她拼命回忆着在一次聚会上一个女人用纸牌测算命运的方法。已经很久了，她记得她当时被算出极好的命运，纸牌上说，她是个有钱、有靠山、有酒而且有福的女人。曾几何时，一切两样。直到此刻巫才意识到，那种算命的招数是多么他妈的扯淡。纸牌所显示的意义又能说明什么呢？

某某先生已经很久不曾上班了。众所周知，他在料理他夫人的丧事。某某先生也从未给巫打过电话，因为某某先生确实知道他妻子的死同巫是没有关系的。如果整个事件能就此平复下去，巫也许就不会走火入魔了。但关键是，在所有人对巫的处境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尽管他们对巫冰冷，但对巫的议论却热烈到经久不息以至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势头）中，在巫对死者本无愧悔又深怀同情的煎熬中，某某夫人的娘家亲属突然提出起诉，而被告竟然是某某先生和已然惊恐万分的巫。这一次巫真的陷入到一种无以解脱的绝望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向谁诉说又求谁帮助。

巫又一次拿出纸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祈求神灵。她彻夜咖啡，伴随着酒。她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似乎在焦急地等待什么。电话？抑或朋友的关切？或者是法院送来起诉书的副本？但这些都没有，日复一日地，杳如黄鹤。于是，巫只能寄望于纸牌了。她一次又一次地铺排着，看那些纸牌所显示出来的命运的信息。想不到她抽出的第一对牌就昭示了她眼下的境遇，她简直不敢相信。于是骤然间对这些神秘的纸牌满怀敬畏，充满信任感。她觉得无论是好是坏，凡是显示的就是天意。

巫一旦开始了这种纸牌的游戏便一发而不可收。她将纸牌上那些数字和图案所呈现的意义同她所遇到的事情一一对号。慢慢地，巫发现自己已经能透过纸牌看清一些什么了，她自己的，别人的，某某先生和某某夫人的，及至那些同事的。巫觉得这种算命的方式真是既神秘又奇妙，并且感觉好极了。这时的巫已经飘飘欲仙，欲罢不能，一如对毒品的依赖与迷恋。

巫于是不再斤斤计较于公众的非议。巫知道她是纯洁的，除非她本身就是一种污秽。巫甚至也不再在乎她是不是要以清白之身被传上法庭，巫已经看清了上不上法庭是他人的事情，与她毫不相关。而她自己的事情只在纸牌中那些重叠罗列相加相减的数字与图案中。

就这样，巫几乎每个深夜都要和纸牌纠缠在一起，直到天明。她也变得越来越娴熟，越来越深谙此道。她甚至创造了一整套用纸牌释义心灵与行为的通俗理论。是纸牌帮助巫看清了所有当事人和围观者的真面目。也是纸牌让她戳穿了那些伪君子的假慈悲。巫觉得在纸牌的诱导下她慢慢变得全知全能，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驾驭一些什么并能够控制局面了。

仅仅是一场虚构无聊的桃色纠纷，也没有什么更深刻的背景，这是巫在对所有的当事人进行了测算之后得出的结论。

在此期间，巫最先接到的电话，是某某先生打来的。他在电话里闪烁其词，欲言又止，巫觉得这是必然的，于是不卑不亢。

某某先生说，我们还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但你不必怕。

巫说我已经最大限度地了解了吉卜赛人，他们为什么会那么迷恋纸牌中的命运？是因为他们流浪，他们无人保护，无家可归。

某某先生又说，巫你在这个时刻应当帮助我，有些事……

我已经在纸牌上看到您的未来了，做更大的官，只要，您能继续出色地上下斡旋。

你应当知道，有些事是没有的，你要一口咬定，你懂吗？

送花儿的事也不说吗？还有那天晚上，我将您拒之门外，您苦苦哀求，天那么冷，还下着雪……

巫你不要在电话里讲这些，不安全。巫，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你是无辜的，但……

巫最后说，大概不会有人无聊到为这种微不足道的桃色新闻安装窃听器吧？我泄露的显然不是什么国家机密，您也不是什么政府要员，国家不会因我们的交谈而颠覆的。

巫放下电话。觉得痛快极了。巫的痛快没有任何别的意思，而是，她终于在某某先生的话语中，证实了纸牌的灵验。

于是巫变得坚强起来。她开始能够挺起肩背去上班，能够回视那些对她射来的不友好目光了。巫想，我看透了你们这些人。巫又想，这些假惺惺的微笑背后是什么，我比你们心里还清楚。巫还想，我为所有的幸灾乐祸者遗憾，因为迟早，谁都会有被损伤的那一刻。

巫尽管这样想着，但还是保持了沉默。巫只是当遇到特别不友善的注视和话语时，才不得已地反唇相讥。

比如她同屋的女同事故意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问巫什么时候开庭。巫当然看出了虚伪背后的嘲弄，于是所答非所问，你先生今晚有幽会，信不信由你。今晚他大约午夜才能回到你的床上，明天你来告诉我是不是这样。然后，第二天，那个女同事夜不成寐的黑眼圈昭然若揭了她的愤恨与羞辱，从此不敢再看巫的眼睛。

又比如，巫的一位昔日女友怯生生地对巫说，她曾给巫打过电话，但没打通。而巫则指东说西，你把事情弄糟了。你托的人太多，你儿子肯定上不成那家重点中学了，你懂什么叫负效应吗？

再比如一个一直对巫很好的、好到近乎暧昧的上司，有一天在楼梯的拐角处碰见巫。他停了一下（这些天他曾很多次在楼道邂逅巫，但都熟视无睹般与巫擦肩而过），然后踟蹰地说，是的，你知道……巫诡异地望着他，东窗事发，常常是难以逃脱的结局。真的，您的末日快到了。说得那秃顶的上司面色惨白，仓皇而去。

巫就这样日复一日纠缠在纸牌中。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真正迷恋的不是男人，不是鲜花，显然也不是爱情。五十四张纸牌就意味着五十四种图案，五十四个不同的数字与花型，以及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字母，连同将这一切搭拼起来所显示的成百上千种意义。对巫来说，这是个超越了官司超越了名声甚至超越了生命的无限博大的世界。在这里，什么都将被预示，也什么都将被证明。巫通过这些纸牌，让自己进入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她并且总是能拨开迷雾，切中实质。而当她在那个绝望的夜晚证实了她始料未及的能力后，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

开庭的那天，巫很平静地走进法庭，坐在她并不熟悉的那个女律师身边（对巫来说，聘请律师只是例行公事，其实她并不需要律师，对官司的输赢也毫不在意）。在巫看来，她自己是否会在双方律师的辩论中被曝光已无关紧要。而她所以到庭，无非是为了尊重法律。而她坚持到场的真实用意，其实仅只是为了证实她在法庭上看到的每一个人的表演，是不是和纸牌上预言的相吻合。

巫在原告席上看到了某某夫人的哥哥。巫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惧怕这样的场面。因她早已在某某夫人的背后看到了连某某夫人自己都十分厌恶的金钱。她知道就因为这些滴着肮脏的血的肮脏的钱，才驱使死者亲属将巫和某某先生的桃色谣言繁衍到法庭上来。尽管他们精心编织了这个可以迷惑视听的风流淫荡的故事，甚而谋杀，但巫知道他们依然不会赢，纸牌早已注定。

巫也看到了坐在被告席上的某某先生，竟大言不惭地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当然，钱在他的口袋里，所以他不必焦虑。并且他除了金钱，还有权力。于是他可以借用手中的权力来保卫金钱。所以他口袋里的钱，是不可能轻易被人掏走的。

而巫呢？一个令人不齿的牺牲品。一个被莫须有的罪名压迫着的无辜者。一个被“长舌妇”们肆意践踏的可怜虫。而世间有些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她明明清白，却蒙受耻辱，而女律师就是基于此来为她辩护的。尽管如此，巫还是觉得她是这场官司中最大的受益者。她坚信在这场官司中自己什么都不会失去，何况，她还无意中收获了那种能够洞察一切的能力呢！

法庭辩论开始的时候，巫时而会被提请答辩或作证。巫从容配合，总是郑重地站起来。当对方律师咄咄逼人，质问巫是不是意识到自己已成第三者时，巫说，世界当然不属于弱者。而纸牌中肆虐无忌的只有权力。那是某某先生的牌。

又有人问，你是否认识死者？巫答道，我看到了，死者身后都是钱。那钱是朝着反方向流淌的，所以你们一分一厘也拿不走。

那么，他是不是对你说起过他已经不爱他的妻子啦？巫对问话者说，他会赢的。某某先生的手里有王牌。

于是，激烈的法庭辩论只好在某某夫人的哥哥与某某夫人的丈夫之间进行。直到他们的辩论呈现出白热化的迹象，直到双方的伤疤都被披露殆尽的时候，巫知道，一定会有什么将被揭露出来了，并大爆冷门。

于是巫静观其变，平静地等待。果然就在那个最焦灼的时刻，某某先生的律师突然抛出某某夫人死前在精神病院医疗的病历。而那位曾几次为某某夫人看病的主任医生登庭作证，对天盟誓地向大家证明，这个一直处在焦虑中的女人确实患有极为严重的忧郁症。病例显示，她早已对生存失去了信念。她尤为不堪忍受的是，她自身日益丧失的情感能力。是的，她已经谁都不爱了，包括她自己。她那时确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全场大哗。

唯有巫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当然是金钱害死了某某夫人。

于是原告败诉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此刻，巫的女律师突然站起来，她说她也要说几句。她开宗明义，说她要站在女性的立场上为她的当事人申辩。她说你们看这有多么可悲，在男人们为了金钱的可怕争斗中，竟要把一个可怜并且无辜的女性拉进来做牺牲品，这难道不值得我们这个社会深思吗？她进一步说，巫不过是接受了几次某某先生送的鲜花。根据送花这一行为，我们可以假定某某先生是喜欢巫的。而一个美丽聪明的女性惹人怜爱，难道是这个女人的过错吗？紧接着她又举起手中的文件，掷地有声地说，她的当事人是清白的女人。她从未结过婚，也从未同任何男人有过任何性行为。在此，我提请法庭出示妇产科医院的这份检验报告，巫至今依然是处女……

全场再度大哗。

至此，巫知道她已经被全部剥光，而整个案件也接近了终点。但她依旧坦然地坐在被告席上，听凭她的女律师做关于女权主义的宣泄和表演。巫知道这种场合对女律师来说，也是个机会。她唯有借女性贞操这种敏感的话题，才能在成为名律师的路上崭露头角。

像所有的预想那样，官司有了它顺乎逻辑的结局。说不上皆大欢喜，但毕竟水落石出。

傍晚，巫回到家。刚一进门，就被骤然响起的电话铃惊扰。她拿起电话，听到了某某先生的声音。她好不容易才弄清了他要请她出去吃饭的意思。然后他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会赢？紧接着又有若干电话打进来，慰问的、庆贺的，抑或叙旧的……

巫断然扯断了电话线。她什么都不想再听到了。

然后深夜到来。巫拿出纸牌。她立即被那些新的谜团吸引了。

无调性短歌

乡村的土路很空旷。寂寞而长。不情愿地伸向一个看不见的远方。

我们的故事已经很长了。到今天。时间什么也不能说明。也许我们该后悔，我们彼此并不相爱。有时，我们会陷入一种无望的挣扎中。爱不是挣扎。后悔也无济于事。要说的话，好像最终都现出破绽，要不就是无足轻重，是无聊。我们反复去那间咖啡屋，听那些拙劣无比的卡拉OK。像被线扯着不去不行。也像是在尽着彼此的义务。他说爱有时是责任。毫无章法。我有时哭。听有调性的长笛曲《G小调柔板》。那是有着十七世纪典型的巴洛克风格的乐曲，浪漫而又充满忧郁和悲伤。人哭起来的时候，有时也不令人同情。因为连我自己都厌烦我自己的眼泪。他就更不用说了。在我们彼此争吵以后，让步的那个人，永远不是他。

我走上那条土路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我变成了一只山林中的小鹿。好像又回到了什么遥远的期待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路两旁的白杨树枝杈很高地耸上夜空。月亮悬着。哗哗响的白杨树叶随四季而枯荣。那一年下了一场大雪，覆盖了这条崎岖而长的路。汽车驶过，卷过一路雪尘。那雪弥漫着，再飘飘洒洒地飞落下来，重新覆盖那条路，重新覆盖岁月。

怎样把无望变成有望？

我如此问起他关于那段往事。茶几上是他抽剩下的那半盒香烟，懒散而随意地躺在那儿。因为烟抽得多了，他总是咳嗽。关于那段往事他说他忘了。他确实忘了，无论怎样启发。他说，记忆，有时像被慢慢蚀掉的一片朦胧的背景。但他明明也有不忘的事。我对他讲，尽头就在眼前。他说我是言过其实。窗台上的花儿都开了。是开花的季节，颜色很斑斓。他也很兴奋。我告诉他，我想要的是那串蓝色的玛瑙石项链。那蓝色闪动着奇异的光彩。是一种神秘的关于圣洁的启示，也是天空和大海。他答应了。很不耐烦的样子。我知道了我们寻求的到底是什么。他走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这是个爱情故事。不过是一段迟早该忘掉的往事。我让他抓紧我的手。我让他亲吻。我总是渴望和他亲近和他在一起。尽管总是分离。但却谁也走不出对方的手臂。好像我已变得残废，变得不会走路，不会独立思维，不会主宰我自己。那样的事今后还会发生吗？我竟然把心灵交给别人来操纵？

先是告别了年轻的母亲，我就跟上了那支队伍。在一场我们那个年龄的人谁也不可能幸免的从城市到乡村的大迁徙中，我到了那个善良的外婆家。到乡下的亲戚家落户之于母亲是不得已的最后的选择；而之于我，可能就是为了能找到一片最后的温情的营地。那么荒凉，荒凉而遥远。然后我的外婆就站在村口的那口枯井边，无限怜惜地把我接回了她空空荡荡但却温暖的老巢。

这就是家。

荒凉而贫瘠、空旷，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杂草丛生，没有水，有那通向尽头的土路。

我步履蹒跚摇摇晃晃。远方是西斜的落日。外婆把一个大眼睛的姑娘叫到我面前。她很美丽头发很黑。她有点憨地直望着我。目光中没有敌意。外婆说，这就是你的表姐。你就叫她春儿。春儿是大姨妈的大女儿。从另一个城市来，却像来自另一个国度。春儿的笑也没有任何含义。傻乎乎的样子。春儿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一副知天安命的架势。春儿戴着一顶破草帽。破草帽遮住了太阳也掩住了她苍白的脸。她友好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告诉她我叫玫。就这样我和春儿一道住进了外婆的东厢房。土炕上是破旧的席子。春儿说家很好。春儿长年一直穿那件紫色的条绒上衣。

听那钟声。每个清晨。早上的太阳升起来。我和春儿去挣工分。挣自己的口粮。我们拿着镰刀清晨即起走出小院。从此，我养成清晨即起的毛病。我把自来水弄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惊扰了他的梦，他便痛骂这是创伤时代的后遗症。他诅咒创伤时代。而我却总是怀念上工的钟声。那么清脆而明亮的一种声音，被生产队长每日敲响。我开始喜欢上工。喜欢唱一些好听点儿的革命歌曲。我被庄上穿破烂衣服的乡亲们宠爱，而我的表姐春儿却总是默默无语地陪伴在我身边。慢慢春儿在我的眼里变得无足轻重又须臾不可离开。我可能是喜欢她就像我曾经喜欢你。

有人说之于你，之于你这样一个不息的女人，分离将是个永久的主题。那么何以抱怨，何以后悔，何以再吝惜你的感情。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他已经听过了我唱给他的不懈的歌声。没有什么可留恋也没有什么可迟疑的，该说的已经都说过了。我们去过了街心公园。去过了深夜中的白杨林。去过了路边的冷餐厅。也去过了白色的沙滩。我们的身影已无处不在。我们在激动、在疯狂、在恐怖也在柔情中经过。还该有什么？但我们确实弄不清我们彼此是不是相爱，是不是能经受考验。决心不再提起蓝色玛瑙石。这蓝色的玛瑙石也是个了不起的禁忌。他永不负疚。他并不认为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只是机遇。我放下了打给他的那个无聊的电话。我原以为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最后的结论是：一切具体的爱情都是短暂的。那么，什么是永恒？当月亮升起……当贫困的山庄缓缓升起黄昏的炊烟……当严冬到来下起了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当两个赤裸的肉体焦灼在一起……

生命诞生了。

灵魂也诞生了。

他终于决定和我去那个遥远的城市探望我病中的大姨妈。他说他当然懂得爱将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包括，一个人将改变他毕生的生活道路。而这一切很偶然。很偶然也很简单。他说，你总是愿意把简单的问题搞得复杂不堪，现在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你不要总想着背叛和逃跑，而是一辈子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走。

我透过百叶窗上的白色亮光讲起那段往事。他躺在床上。他正在生病。他说，你过来，靠近我。然后我轻抚他光滑的肌肤，如流水般的坚硬。汗水使他的周身变得冰凉，我远离他，听任他的呼吸慢慢粗重。我想说，如果真到了那个过不去的时刻，但愿我们彼此能坦诚。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那些胡子就如杂草般偷偷疯长了起来。他有很多的胡子，匆匆忙忙，而心却永远单纯而透明。醒过来后知道，原来他就在我身边，一种伸手就可以触到的安全与宁静感就会即刻袭来。在每个这样的夜晚。然后他伸出手臂紧搂住我。然后他睁开眼睛，那里边就会闪动着战士的光彩。一种冲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宰着他。后来我把我的手从他的手中拿开了。我离开了他。离开了那个床那个夜晚，那是第一次。

我离开他的那个时辰满心忧伤。

我谨慎地打开西厢房的木门，发现那里原来是一个谷仓。谷仓里发出来很浓郁的粮食味儿，并且密不透风。深夜里，我总是听到谷仓的木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我睁开黑暗中的眼睛，看月光正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像流泻的水般的柔情。预感在形成着，可我们懵懂一如初生的婴儿。只有着火热的心，火热的干劲和汗水。那个时辰毕竟是已经遥远了，被缓缓地蚀掉了。我们睡在东厢房的土炕上。春儿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平稳而顺畅。我透过月光看到了她苍白的脸。她紧闭着双眼。她的黑色睫毛在夜的包笼下瑟瑟抖动。那一晚春儿好像久久未睡。然后她轻声呼唤醒着的我，她说，玫你懂吗？其实生命对于任何人都是重要的。

我深夜拨通电话把他惊醒。

我说，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懂了，什么叫严守秘密。你要我为你守密吗？守住你的心……

他愤怒截住我的话。他说，一些好女人就是这样慢慢变得无聊起来的。他还说，他毕生最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有人把他吵醒。

我说，我们讲和吧。找个地方去喝酒。听卡拉OK，哪怕很拙劣。像我们当初那样。

什么时候？

就现在。

他竟然勃然大怒，他说你疯了吧。要不就是你的爱情太浪漫。浪漫到奢侈。我几乎无法消受。我同意给你买那串蓝色玛瑙石的项链。我同意。无论多么贵。我同时还想提醒你，你已经是一个三十六岁的成熟女人了，浪漫将会使你变得做作。好吧！

那么，总该有个办法补救。

我把那个空了的电话继续抓在手中。我想其实当初我就知道，在我与他之间潜藏着一种看不出的无望。现在，那扇窗关闭了。但窗外的景色依旧。半空中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他的声音终止后，黑夜像正在拥挤而来的烟雾，越来越浓重地塞满了那间空茫茫的小屋。清晨的时候，花闭合了，因为花期毕竟短暂。我说，不，你别……他还是毅然放下电话，让他自己的声音消逝。没有永不消逝的东西，包括一切。当然也包括我和他。肉体和精神。包括那一首《G小调柔板》。包括一切物质连同蓝色玛瑙石。

他说他已经说过他爱我。他说这样的话之于一个像样的男人他一生只能说一次。

后来，我再度闻到那谷仓的气味。那气味很浓郁，使人难以忘怀。再后来，我和春儿都象征性地长了0.5的工分。再再后来，冬天到了，我就系了腰上的麻绳，开始穿着破棉袄在村中奔走。

没有人对我们讲过，所以我们什么也不懂。我们是青春的傻子，而却全身心向往着那个欧罗巴大地上徘徊的灵魂。没有卡拉OK，更没有什么蓝色玛瑙石，只是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在那个下雪的夜晚，春儿开始低声呻吟。那呻吟声很遥远。是从对面的谷仓里发出来的。在那音乐般的呻吟声中我睡着了。因为大雪不停地下，使人感到安全和温暖。有一度我可能是真的睡着了。但很快我被一阵哭声和喊叫声吵醒。心在胸口里怦怦跳。像睡梦中被电话铃惊醒。我们青春无悔。十七岁的时候没有梦。我裹上破棉袄。炕上没有春儿。我跑出去看。吵闹声是从外婆的房间里发出来的。雪那么大，漫山遍野。雪不终止也不停留。天很亮，是暗红色的，很浓重的那种红。然后我很奇妙地发现雪地上有一道爬过的痕迹，可能是在把一个什么很沉重的物件拖走。被划破的雪上同时有一道淡淡的血印伴随着。春儿的呻吟声没有了。谷仓的门开着。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叫声。在后院。

像有谁被宰杀。

那声音让我觉得阴森可怖。我们全家都听到了。我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雪飞快跑进外婆的房间。我让她紧搂着我。我被家里这个下雪的夜晚发生的事情吓坏了。

我听见外公开始用尖厉的声音喊着，你还不去看看她，怕是要养活孩子啦！

外婆开始推开我，颤颤巍巍地往门外走。

去问问那个杂种是谁？

外婆不讲话。她只是不停地哭不停用袄袖抹掉眼泪。

后院的枯井边依然发出来那叫声。那叫声疼痛。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外婆步履蹒跚地推开了她的屋门，走到了铺天盖地的大雪中。外婆尖尖的小脚艰难地在雪中走着。她有时要扶住墙根，有时要扶住宅基或篱笆，才不会被大雪滑倒。她这样迎着满天的大雪，好像走着漫长的路。她没有看见紧跟在她身后的我。她瘦小的身体很快就被大雪淹没了。

外公依旧在他的房子里吼叫。捶胸顿足。

谷仓外那道淡淡的血印慢慢被覆盖。红的血被掩埋。疼痛和喊叫被掩埋。天空变得更加压抑而浓重，那暗红继续着。

我终于找到了你。我对他这样说。但你的形象却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泊。没有强烈的个性。我不知该怎样解释你。但我盼望你等待你。当我知道我的生活确实有了你时，才知道往事确实存在。

我躺在他身边。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了，直到天明。我知道他此刻就在我的身边。他是暗夜里向我走来的。我想叫醒他，在黑暗中听那支长笛。但是我没有叫。他病了。他沉睡过去。长笛已不再重要。音乐只在观念中需要。然后，我们听到了窗外的暴风雨。他说，就在此刻。他使一切变得浓重。他关闭了百叶窗，关闭了光亮。就在这一刻，他再度以冲锋的姿态统治我。刻不容缓。而且没有任何余地。他汗水淋漓。一言不发。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他是从暗夜走来的，他说无论结局怎样，他终会走来。现在百叶窗关闭了。这个空间里没有他。他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然后雷声响起来。像天空正在塌陷。没有补天之石，也无回天之力。一切迅疾而紧张。撕裂出低沉而绝望的呻吟。那呻吟声真的很动人。雷雨和暴风像战争。爱情被践踏着走向永恒。有一天我们都累了。我们宣告战争结束。

枯井边的嘶叫声更加绝望和低沉。每一声喊叫都像是在结束一次生命，我看不见那个无望喊叫的人，看不见那血泊中的惨痛。他终于拥有了那张画儿。

那个黑色背景中的吹长笛的女人。

那女人低垂着眼睛。金黄色的头发。脸庞瘦削，瘦削而忧郁。

有一天在商店里他看到了那幅画儿他说他喜欢因为那女人很像我。

那么古老而忧伤。在黑色的紧张之中，那女人宁静而沉入。她消融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我所以把画儿送给了他。我想拯救的办法总是能够找到的，但画儿依旧摆在那儿，他却不知在何方。那女人不知是不是在吹奏着古典的《G小调柔板》。她的神情那么悲伤。我让那长笛声响起。我觉得想哭而且毛骨悚然。我们不再对话。而这时暴风雨已经过去。

结果那个被外公骂做杂种的，是个叫密的青年。他出身于富农之家，长相很英俊。他的高大而美丽的富农母亲每天清晨被罚清扫乡村的土路。那个高大老妇人的脸很苍白，眼窝深陷，她总是用很黑很善良的眼睛看人。她的神情令人不忍。她代表五类分子劳动每日不挣工分。起因是土改时，她和她已经过世的丈夫共同拥有一挂马车。那马车被农会收缴以后，那个真正的富农分子也就随大势已去而同去。待他深埋土中之后，富农的帽子就责无旁贷地戴在了他遗孀的头上。密是遗腹子。于是那个苍白美丽的女人就开始艰辛地、持久地将密抚养成人。她使密成为了那个高大英俊但却永远无法抬起头、舒开心的富农子弟。密从此沉默寡言。密从不奢望和贫下中农的女儿交往。密是那种很守本分的青年，我和春儿没下乡的时候，密始终负责为身边没有子女的外公外婆挑水。密根本不知在遥远的地方，还有春儿和我，就像我们彼此不知还有相遇的那一天。

去姨妈家的时候也是个冬季。一样的大雪，一样的铺天盖地。我们不再等车。等车已毫无意义。我紧挽住他的手臂，在黄昏的时候，沿着宁静的红墙走过。我们不知有昨天还有未来。我告诉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梦想走这条路。原以为是秋季。是小雨。满目凄凉，还有凄凄惶惶随风飞舞的飘零的叶。想不到是这样一场大雪，还有你。我说还有一片神秘的地方我没有去过。我崇尚那里但迟迟未去。像远古的图腾般，我想应该有个世上最好的男人陪伴我。也许过去的那些男人都不是最好的。所以我终是没有去成那神秘的地方，如禁忌般。或是一个咒符。一个命。我等待着。

姨妈睁大惊奇的眼睛望着我和他。

姨妈不可能想到在这个大雪的夜晚会有几千里地以外的我，来看她。

姨妈惊喜极了，她说，来得正好，春儿刚刚回来，你们有多少年没见啦？

怎么才能让他相信眼前的春儿就是早年那个漂亮的姑娘呢？连我都不信。春儿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得多。春儿操着一口家乡的土话与我寒暄。我却怎么也看不到春儿的眼睛。

春儿不看我，也不看他。

他几次想同春儿对话，春儿都犹疑着，最后把话题转向我。

春儿有一天叫醒我。她说，玫你必须知道，其实密是个好人。我不懂春儿好人的意思是什么。但我也并没有提醒她关于密的富农成分。我想这事众所周知，春儿不会不知道。后来春儿告诉我一件事，那事发生在一个苍茫的秋天。那时天气依然炎热，春儿和密被分配到一块大田里干活儿。他们割高粱。那一天春儿正好来月经。她脸色苍白，紫色的条绒上衣全都湿透。然后一阵骤然的疼痛，春儿几乎昏厥。她躺倒在潮湿的地上，紧抓住泥土。然后，她矇眬看见密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密集的高粱林向她奔来。

春儿讲的故事就到这儿。春儿并没有说密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那个白马王子。然后春儿就不见了。总是在夜晚。谷仓继续发出来令人窒息的气味。

接下来很可能是那个宁静的黄昏到来。层林尽染。那是一片温馨。是一种需要。无比深邃的亲情在密不透风的高粱林里飘荡。高粱是自然的屏障，为人类的一切行为守密。不再需要遮掩。哪怕什么都发生了。哪怕流出更多的血。哪怕鲜红。哪怕黑夜降临星群坠落。

那晚重听《G小调柔板》，兴奋极了。像刚刚喝过咖啡那样神不守舍。然后窗外下起了雨。小雨。他并不在我身边。他的目光却不知留在了这个小屋的什么地方。他好像无处不在。他审视我。我走出家门。走到雨中。天很灰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我在很灰暗的小雨中行走。我知道前边肯定是那条寂寞的乡村的土路。他也知道这一切，但他还是走了。从此我们彼此寻找。我一直想要找到一些什么，那真正属于我的。我不知我们之间的事情是不是已经无望，而我愿再试试，再做最后的努力。可他说，情感和努力毫不相干。

可能就是那个高粱林的深夜，我被一阵吱吱呀呀的门声弄醒了。我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木门的轴缺油了或者太古老了已年久失修。然后是猫一样轻的脚步。我记起外婆说黄鼠狼的脚步总是狡猾而轻的，所以它们总是偷鸡成功。这些总是在暗夜中进行。我不知推开门的是黄鼠狼还是猫还是别的什么，比如秋天的风。我看见院子里忽忽悠悠地亮起了一盏油灯。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外婆用很小的声音讲话，但却严厉。外婆好像说，你爸今天来信，他已经搞到了指标，很快就能把你办回城。对方没有响应。然后外婆深深地叹息。她最后说，你爸最疼你。后来油灯遥远了，熄灭了。四野重新变得黑暗。再后来有人闩住了大门，谨防黄鼠狼或猫来偷鸡。再再后来我又迷迷糊糊地翻身。我看见了春儿坐在炕沿儿上的身子和她在暗夜中苍白的脸。我不知她目光是痴呆还是无限深情。她的黑头发是散乱的。有泥土的芳香。紫色的条绒上衣被揉皱了。她的样子很奇特。我问她是否知道刚才外婆在院子里同谁讲话。她没有回答我。后来她问我，要是我爸真办来回城指标，玫你愿意去吗？我突然觉得春儿变得神秘起来，而我们的家我们的谷仓我们的后院的枯井，也都变得神秘起来，让人费解。

那就像个发生在古堡中的神话，我还能继续说下去吗？我有那样的勇气和能力吗？能出色地如泣如诉地描述往事的，应该是什么人？

在很深的秋季，乡村的沉睡总是被上工的寂静钟声惊醒。然后，村庄升起复活的炊烟。

他慢慢不再说你是美丽的。他慢慢不论我披散着头发还是把发髻挽起都已失去感觉。已经到了这样的境地，已经无望。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他听我讲述历史。那历史之于他应是个强烈的打击。因为岁月太长了。因为我命定并没有在离开春儿的那个早晨遇见他。那一年我十八岁。十八岁的纯洁。当我们把十八岁的岁月已活过了第二遍。我现在的年龄不可能没有惨痛的历史，我对深夜中看不见的他说。我理解，你讲吧。这是他宽容地启发我，从一开始就暗示了饶恕。很可能是肮脏的充满了罪恶的。面对天空我们谁又可能不是那个罪人呢？为什么不能忘却，为什么你要引导我记忆罪恶，我不是已无数次对你说我已经丢失了纯洁吗？很久了。然后才有今天才有你从暗夜中向我走来。他说你讲吧。漆黑的夜尽管我们彼此不能望见。他紧紧地抱着我。那么紧。他让我忘记恐惧和羞愧。他让我感到安全和宁静。他让我面对坚实的保护。然后我说了那全部的历史。那是仅属于我的全部的隐秘。那是我从不向任何人暴露的罪恶。全部。没有丝毫的隐瞒。第一次。我把一个男人一个亲人当做了我交付灵魂的忏悔牧师。

他说尽管流水落花往事一去不返，但存在过的东西就永远存在了。

他说你原是那么弱小那么可怜那么需要保护我紧抱你就像是紧抱受到伤害的孩子。

他又说来吧，你应该懂什么叫真正的男人什么叫真正的好人，你该有个真正的家。

然后我们冲撞。从未有过的疯狂。像受到伤害的不是我而是他。我哭了。我喊叫。我乞求说你离开我吧。平息下来的时候，像有冰凉的海浪漫上来，淹没并吞噬了我们。

爱决不是挣扎。

也无须等待。

春儿和密很可能已信誓旦旦。

雪依旧不停。天开始发亮的时候，我看见密和他苍白高大的母亲正双双跪在外婆屋外的白雪中。外公的叫骂声不停。还有婴儿的啼哭声。一个婴儿就这样诞生了。在后院雪中的枯井边。是个男孩儿。我一直弄不懂春儿干吗要拖着流血的身子爬向那儿。她可能想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个生命溺死。那样可能会息事宁人，一切如初，烟消云散。但外婆却英勇地将她们母子全都带了回来。庄上本没有任何人知道春儿怀了孩子。在这个夜晚的白天，春儿还和我一道跋涉几十里去乡里开了知青会。干吗要带回那个孩子？如果不是孩子春儿可能会走上另外的道路。

外公说，是春儿自己断送了春儿自己。

春儿说是外婆带回孩子把事情搞糟了。

外婆说，我不能眼看着断送那孩子。

黄昏的时候，他把电话打过来。他问我，来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你。我说，算了吧。他扔下电话。我后悔已极。我重拨他的电话。但不再有人来接。我几乎如子弹般射出家门。我已陷入一种深沉的惧怕中。我渴求每一个黎明醒来的时候身边能有他。我们彼此相望。不再有时间。那样可能吗？

雪片飞落时竟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天空依旧空濛而红。后来一切平息。外公以绝望的愤怒离家出走。密的母亲和外婆在欣喜中照顾春儿和婴儿。灶上是哗啦哗啦煮沸的开水。密坐在蒲草墩儿上拉风箱。风箱发出如歌的声响。密的脸被火映红，显得幸福而宁静。春儿躺在床上，一副母亲的柔情。像一幅米勒的乡村绘画。外婆让我进来。外婆让我看到这一切。我知道夜晚的阴森就神话般变成了白天这深沉的欢乐。外婆总是轻手轻脚走过去，看那熟睡的婴孩儿。外婆告诉我那是个男孩儿。外婆还说，这个孩子他毕竟到来。他是必然要到来的。这生命也是天意。我对外婆说，就叫他雪吧。

雪如此恬静地沉睡。

只有那个苍白高大的密的母亲依然惊恐而紧张。她机械地做着一切。脸上没有热情。她像在等待着什么。什么呢？

冬天的村野是不毛之地。冻裂的硬土。又有大雪来覆盖。那条寂寞而长的土路伸延着。好像随时准备着承载什么，轻的或重的，好的或坏的，可能有善良也可能还有罪恶。

总之是有个命定的时辰。我再也不想去那家咖啡厅不想听那拙劣的卡拉OK了。他本来靠近我的时候已经是历尽艰辛。我们好不容易彼此找到，我们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所以在该分手的时候又表现出优柔寡断，迟迟疑疑。他告诉我他不能拒绝，他要去看一个单身女人。那女人打来电话。仅仅一个电话。他同时说他可能会在那里呆很久。他说那个女人很忧伤，需要安慰，所以他必须去。没有商量。他一直没有把他的意志交给谁。他主宰他自己。他离开家走了。一切变得神秘。也许还需要别的。也许这并不是想象。但是他回来不会说。他一定什么也不会说。他也许会变得更加热情。而永远把一个痴心的女人套在网中。我独自躺在床上。我什么也不想。我只巴望在那一刻，他能去洗澡，并且别碰我。总有完结的时刻。但人们总要等到最后。最后总是绝望。在绝望中放弃。再以后便是岁月无情流逝。一切变得淡泊。并且一切都不会留下，连同他撇下我同呼唤他的那个女人单独在一起。而我们到哪里去寻找归宿呢？

太阳升起的时候，雪停了。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原状，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有一种温馨的发自人体的香弥漫开来。我们静悄悄穿行于这温馨的气息中。我们的家好像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我们的家变得温暖而宁静。我们全家人在欢乐的沉默中迎接那早晨的雪中的太阳。

雪醒了。

雪发出音乐般美妙的哭声。

雪并不知是谁把他带来到这个世界上。

雪更不知他的到来将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和苦痛。

雪甚至不懂他自己本身就是罪恶的。

雪不停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发出美妙而动听的音乐般哭声。

雪把他的声音混入了自然混入了天籁。

雪也迎接了那个雪后异常美丽而且迷人的清晨。

我们尝试着各种补救的方法。像铁匠在补一只破旧的锅。而破旧的锅决不是墙上的画儿，也不是那段长笛忧伤的乐曲。我们的分歧在于是不是沉迷于黄昏。我对他讲这不够公平。气压很低。天变得阴沉而多雨。令人烦躁的蝉鸣。没有进展。我甚至不敢抬起眼睛看他。我们彼此的厌烦是在暗中偷偷进行的，这就使前景变得更加复杂。还来吗？试试看吧。他拿出烟来想抽。我突然极想走了。我站起来。我把书包背上这样就不会再留下来。他扔下香烟抓住我的手臂。他说就不能再试试吗？我抽出了手臂，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他哭了。发出低沉的抽泣声。男人的眼泪。我对他说，我如果不走就走不掉了。

那条乡村的土路果然等来了它的承载。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向我们庄子驰来。雪被扬起。卷起白色的旋涡。吉普车不断发出警笛般的呼叫。它的到来使整个村庄沸腾了。

连空气都在传播着关于雪的消息。

尽管人们不相信，雪毕竟出生了，存在了。于是人们奔走相告。庄上的乡亲们都从他们自己的破房子里钻出来。他们聚集在村口。站在冰冷彻骨的白雪中。人们麻木而紧张地看县公安局的警察走下吉普车。人们都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人们等待着。

谁是那罪人？

人们等待着。

谁都在等待。

有人能逃得掉他那个神秘无比的命数吗？

唯有我们的院落平和而宁静。墙外边发生的一切我们都不知道。雪像早晨的太阳一样把所有人的脸，照耀得明丽。我们谁也不知道那几个穿绿衣服背着枪的男人正朝我们的家走来。雪使我们忘掉一切忽视一切。雪只给我们温馨和幸福。唯雪才是最最重要的。

后来敲门声响起。有人去打开了院门。脚步声越来越近。但谁也不因此而放弃自己正做的事。可能迟早会有什么发生。春儿缓缓从那个密专门为她烧的土炕上坐起来。她两眼茫然注视着前方。她挪到了密的身边，把他从灶边拉起来。她紧握他的手。然后她说，他们来了。

他告诉我你不要胡思乱想。他说我如果不爱你就是不再爱世界上任何女人了。没有人能跟你比。这一点你懂吗？我们的歌漫长而忧伤。我们选择了吹长笛的女人。选择了那首永恒的乐曲。当我们能讲述我们之间的故事时，我们已遍尝悲伤。

但那时我们走不出那封闭的欢欣与宁静。我们不相信还会发生些什么别的，也不可能接受。雪就像那个温暖的屏障阻挡了一切。直到，直到密已被五花大绑地捆缚起来，并被押出我们的院子。这一切都是在默默中进行的。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喊叫。我们全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完成。连眼泪也没有。连雪也不再哭叫。

我拉过来被子盖在身上。我觉得四壁很冰冷，觉得黑夜真恐怖。他的胳膊在黑暗中伸过来。他不断咳嗽不断咳嗽。像整个大地都在震动。他说，你必须学会面对困境。

密被押走了。风箱不再呼响。灶里的火也熄灭了。人间的事情永远也无法猜度。密被穿绿色衣服的男人塞进了吉普车。

全庄的乡亲都聚拢来，看着这一切。没有人讲话。没有人辩解。没有人来说密这样是对还是错。那时候用吸宫术终止怀孕还并不普遍。那时候，突然太阳消失了。雪又下了起来。漫山遍野的大雪。大雪覆盖着。

没有回天之力。不知人类能否拯救她自己。谁来救出罪人？谁又能来补救忧伤。

我们已明知无望。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我们相信奇迹。因我们又确实分不开。像两个被捆缚在一起的俘虏。或者一起跑掉。或者一起死掉。

春儿穿得很单薄。但她还是无声走来。她一步一步走出坚定的步伐。她镇静地穿过人群。她看见了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她大概也看到了吉普车里被捆缚的密。

她说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然后她跪下。

跪在冰冷彻骨的茫茫白雪中。

跪在押解着密的吉普车前。

没有人劝她起来。没有。连那些背着枪的人。人们默默看着她。看着大雪不断落在她的身上脸上睫毛上。她不起来。她不管那个生下不到十小时的雪。她跪在雪地上就像是一尊白色的石雕像。她跪着。

慢慢人群中发出女人的抽泣声。

紧接着，在春儿的身后，密美丽而苍白的母亲也无声跪了下去。然后外婆。然后我。然后那绿色的吉普车被发动了，响起来巨大的轰鸣声。再然后，庄上的乡亲们不知是谁带头，全都缓缓走到了我们这个家族的后面，跪下。全都跪下了。跪在了雪地里。像在进行着什么庄严而隆重的仪式，人们向那个绿色的吉普车向那些背枪的人膜拜。人们不出声。默默等待着那个时辰。总得有个结果。在寒冷的皑皑的白雪中。人群跪下。在那个单薄的产妇的身后。他们只是跪着。

沉默。

巨大的沉默。

像要把一切都窒息，都压倒。

终于，吉普车遗下了已松绑的密，沉重地驶上归途。

他就那样无声地坐在那个远的黑色的角落里。那个吹长笛的姑娘就在他的身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忧郁的脸。他以沉默来接受沉默。他拿出了一根烟。他想抽。他用手抹掉了他自己的眼泪。

他说他知道什么叫力量，也懂什么叫爱情。他又说，一切终会有报答。

春儿就那样呆坐在那里，眼睛茫然看着远方。在春儿那里，谷仓的味道已成为永恒。我问她，家好吗？春儿依旧朴素，穿着件样式很古老的外衣。春儿很浓重的乡音。我说春儿我有时很想你。春儿很平静地说大家变了。她和密盖起了三间瓦房，她已经成了乡供销社的售货员，吃商品粮。春儿很满足的样子。我问她还想回来吗？她第一次认真看我，用疑问的目光看我。这时候一个一米八高的小伙子走进来。春儿即刻站起来，走近他。春儿对我说，这是雪。雪？雪吗？雪很腼腆地，乡下小伙子的笑。雪今年二十岁。他要低下头才能看见他妈妈的白头发。雪并没有看春儿。雪走了春儿就重新平静下来。她依旧不看任何人。她的头总是低垂着。

他说他相信春儿是我们这个家族里最漂亮也是最勇敢的女孩儿。

他还说其实春儿胜过一切卡拉OK胜过一切柔板胜过咖啡和健牌香烟胜过爱这样矫情的字眼儿。

我不问他为什么这么想这么说。我原以为爱情中应只有黄昏绿荫和蓝色的玛瑙石。我们都有了。而下一步呢？

然后在转过年来的那个秋季。金色的茅草摇曳着。四野变得辉煌。我终于用春儿的那个返城指标，告别了家乡的土地。春儿送我最远，直到走上了那条村外的土路。土路依旧空旷而长。我们停了下来。春儿怀里抱着雪。雪既漂亮又强壮。雪咿呀学语，总是把胖胖的两只小手伸向天空。

春儿说，就奔你的前程吧，你回去比我有用有出息。春儿又说，你根本用不着过意不去，是我自愿放弃的。春儿还说，其实找到了密也不那么容易，何况又有了雪。

然后春儿就停了脚步。让我独自去走那条无尽的路。路两旁依旧是高耸入蓝天的白杨树，那叶在秋季已枯萎变黄，并开始随风飘落，铺满了空旷的未来。

那首忧伤的长笛曲再度响起。

我不知为什么当那首动人的乐曲把整个黑暗都占满了之后，反而觉得空旷。

我摸他满脸的大胡子。

我问他，人们如果把路走到了尽头，他们该怎么办？

野草莓

那是一种无以修整的沉沦。

车缓缓地向大山的深处驶去。满目的林。我们无以得知那林的深处的隐秘。那是片概念般的原始，所有的绿所有的不同层次不同浓淡的绿被连绵的雨笼罩着。而那种红色凋落着，野草莓灿烂的红色的浆果，就那样在无声在天籁般的静寂在四季中，陨灭了。很奇怪的那个不讲话的青年紧抱着那个黑色沉重的挎包。他就坐在车的甬道的另一边，在我和达的对面。他很少讲话，总是很执著地望着窗外，他的头发很长。达说他是个摄影记者，他坚信这神秘的大山会给他灵感。但是谁也想不到那最终的一切竟是由这个看上去深沉的青年引发的。全车的人连同那青年谁也不会想到，车被拦住了，用一条惨淡而无望的生命。先是愤怒的吼叫和绝望的撕拼，然后那个哀伤的山里男人就拖着他那条伤残的腿，蹒跚地走掉了。

那个摄影记者再没有去拍下那凄惨的微笑。

遗留下永恒的一种伤悼。

车抛锚在山道上的时候，达第一个冲了出去。达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山谷间闯荡，他说他知道山体的滑坡将把我们一车人都陷在即将到来的山夜的寒冷与无助中。达是那种责任感很强的男人。但他不愿女人也有责任感。他把我们车上的女人赶到一片五十米外的高原草场上。那里是漫坡的草和漫坡的深深浅浅的箭竹林。

那女人突然出现在山道中间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注意她。达正高喊着号子，带领着男人们将山路上的那一块块巨石推下山谷。达的喊声在大山里回荡着。那石便一块块沉重地滚落下去，撞击着深谷的崖壁，竟听不到它们落进谷底的遥远的轰鸣。

女人走近来，在震耳欲聋的号子声中。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她，她开始扭动，开始舞蹈，她的神情从一开始就投入而专注，随着那音乐的节拍。不知道她向往着什么。我看到她一脚就踏烂了那路边的红色浆果。血流出来，凝固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年年岁岁。达说那红色的浆果就是野草莓。她出现的时候我们可能全都看见了，但却并没有注意她。也不会想到她遗留给我们的竟是那种永远也不会弥散的伤痛。达说，也许还是忘却的好。我说，她为什么要踩烂美丽无辜的野草莓？

顺着那只踩烂了野草莓的脚，我抬起头便看见了那个正在舞蹈的女人。崖壁上，是那片很深的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那密林几万年营造着荒凉与静寂。其实可供那女人跳舞的乐曲声很小，很隐约，它被闷在已关闭的车厢里，又被达他们男子汉的清路的号子声所淹没。但那女人还是听到了。她用她那根生命中最敏感的神经听到了。于是她便按捺不住地寻声而来，怀着由衷的崇敬与深情，还有熟稔。她走近我们被障碍在山道上的车。像从一个已经消逝的时代走来，而那时代又是她生生死死的现实。所以，她显得离我们遥远。她脸上的那种虔诚的表情我们已多年不见，她穿着一件男人的破烂不堪的旧军装。她扭动着身躯。她已经忘我，她一脚就踩烂了路边的野草莓，那殷殷的红的浆液流淌着。

那是种真正的难以理喻。

达后来告诉我，这一幕他并没有看见。他那时已是大汗淋漓，周身是泥土，他唯一的想法是要清出一条过车的路，他觉得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此地才安全。

那时已近黄昏。没有太阳，天空中阴沉着厚厚的云。

我对达说，当我听到那女人随之舞蹈的乐曲……我便感到了一种深的恐惧。

那时候我们全都傻愣在草丛中，被那女人的舞蹈惊呆了。我正在慢慢地忆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与情景，那样的惨然那样的深入人心的沉落。野草莓鲜红的浆果被踩烂，达在那场记忆犹新的动荡中失了父母，他从此成了四处漂泊的没有家的孤儿。达做了纤夫。他套着船索。他打着赤脚在冰冷的江水里奋力向前。是的那些往事。那些达的故事那些舞蹈着的女人的故事。

这样她跳了很久，直到车中的磁带转到了末尾，她的舞蹈便戛然而止。她觉得奇怪。她不懂那些令她沉醉的歌声为什么就突然消失了，那个时代为什么就突然截止了。她于是怅然地去敲打和摇晃我们的中旅轿车。她希望那逝去的一切再回来。就在那遥远的歌声的迷蒙中，达的父母无望地将自己的血管割断。那血流淌着，流尽了便遗弃了达。而这些，疯了的女人也能知道吗？

达说是因为他听到了那野兽般的吼叫声。他抬起头，于是看见了那个密林山野中的男人正拼力推搡着，几乎把那个脖子上挂着黑色尼康的青年推下山涧。山的那边是垂挂的一道很湍的溪流。达立即从很远的前方飞奔而来，达费尽了气力，才把扭打着的两个男人分开。山里的男人愤怒地喘着粗气，而那个青年摄影记者已经脸色苍白，他后怕将会如山石般滚下山涧，他不懂事情为什么会这样突如其来。

山里的男人大声吼叫着，直到他终于似懂非懂地听了达的解释，才说，好吧，如果你们真的是北京来的，你们就跟我走。

达便坚定地跟了他。达甩掉了我揪住他衣袖的手，他后来说那才是男人方式。达与那男人和那疯了的女人很快消失在崖壁上的密林中。达后来说那是个深穴一般的崖洞，崖洞里很黑，只有洞口残留着黄昏的微弱的亮光。他说那男人拿给他残疾军人的证书看，告诉他，自己的女人已经疯了二十年。达回来的时候那男人抡着把铁镐跟着他。那男人拖着伤残的腿，但他干起活儿很卖力。达说人家不愧是个老兵。直到黄昏尽了的时辰，我们才得以离开那段危险的山路。车后面，是那老兵留恋而凄惨的微笑。黑夜慢慢吞噬了山道也吞噬了他。他站立着，如最后的雕像。而那个摄影记者这回却似乎无动于衷。

我告诉了达那一场争斗是怎样发生的，讲起来的时候我可能是表现出了一种难忍的厌恶，所以达拍拍我的肩说，宽容些。我说在那种功利的行为中我看不到同情。我还说不单单是没有同情，而且，这位摄影记者根本就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他只把那种病痛式的舞蹈当做了猎奇的素材，他看不到惨痛，更没有看到那只被踩烂的殷红殷红的野草莓。我告诉达我先是看见他从被摇动的轿车里走出来，他慢慢地靠近她，靠近她，靠近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先是审视那女人的面部的神情，然后，他突然间举起他的尼康就像举起一架黑色的机枪，那枪筒正对准那女人迷惘的脸部。那女人不再敲打和摇晃我们的车，而是把目光对准了那枪一样的尼康。她对不停闪亮的灯光感到了恐惧，她下意识也是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挡住她的困惑的脸。达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什么东西在流血。或者是这里，是心上，我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那时候你正在远处搬石头，你看不到车前发生的这一切。我想该有人去擦掉血迹去终止那已经成为历史的疼痛。

这样那个摄影的青年靠近她对准她。

达说也许他是为了艺术。

如果是，那艺术就一钱不值了，如果艺术连人的同情和怜悯也没有，我们又何苦寻求艺术？

那个青年被疯女人诱惑着，也可能是被艺术诱惑着，慢慢地得意忘形。后来我看见他掏出来一支进口的剑牌香烟递给那茫然的女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相信那女人定会接了他的烟。于是，他更加潇洒地用同样进口的打火机为那女人点上了烟。我对达说我原以为那是种慰藉，我甚至在那一刻闪过了一丝感动。但是紧接着，那青年便退出了几步，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那疯女人吞云吐雾。已经被踏烂的野草莓变成了红色的泥浆。那个痴迷的青年看不到这些，他只是说着：跳呀，你再跳……他用旋转的手晃动着向前走的时候，他又用尼康的枪口对准了她。

这一幕达没有看到，但那恼怒的老兵看见了。达后来说，他们之所以要躲进这大山，定然是为了摆脱什么。

而舞蹈不会再有了，因为乐曲已经终止。无论那冷酷的青年怎样枉费心机，最后还是达从崖边救了他和他的尼康。

是达告诉我那路旁的红色浆果就是野草莓，因为达知道我喜欢瑞典的那个伟大的导演伯格曼。而伯格曼，他最迷恋的景象就是野草莓。野草莓漫山遍野，集结着生之惨痛死之欢愉，还有爱，少年的初恋，墓前的绳索。那么鲜红的一种迷恋，我对达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写爱情，那我就一定是长大了。一切的深刻可能都源自于一种无爱的人之纠葛中。我告诉达，我的愿望是写一部叫做“不可摧毁”的书，是关于力量的书。但是达说，真的，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什么都可能摧毁。

我们于是只得信奉生之苦难。一切的人，一切的悲观和命运。所以，那老兵才可能旋风般呼啸而来。他一把就揪住了那个青年的衣领，并拼力去撕扯和捣烂那黑色的尼康。达说那是种屈辱与尊严的搏斗。我告诉达还有艺术，因为我看见那青年在撕打中所极力保护的不是他的身体和头颅，他好像宁可被掀下山崖，也要保护好胸前的尼康。

达被那个老兵的手紧攥着。

路面终于被清理干净。山林正无声沉入黑暗。老兵只是孤单地站在山道上。

汽车重新开始启动，我坐在达的身边。我看见甬道那边的青年正打开尼康，将那卷没有照完的胶卷曝光。他把胶卷从暗盒中拉出来，拉出来又撕碎，然后，让那些艺术的碎片飘落在黄昏的尽头。

一路上，我们车上的人全都无话。

后来，在一个明媚的早晨，我们终于翻山越岭走出了那片大山。路旁再没有野草莓，也再没有那样的疯女人出现。

达问我，当时你听到了吗？车里放的究竟是什么乐曲？

我们原本已忘了《红太阳》那盘磁带的原始意味了。那些流行歌星们所唱出的仅仅是以前的旋律。他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波澜壮阔的惨烈的时代，甚至不如那个在车边舞蹈的疯狂的女人。

达不再作声。

达你不是希望我们都成为宽容的人吗？

达说没有人能拯救历史。

达说，那是种无以修整的沉沦。

后来轿车的录放机里，再不播放《红太阳》那盘磁带了。不论歌星们可以故作出多么深情、多么优雅、多么古典、多么现代，似乎全车人都感到了，驶离这片原始的大山，需要我们怀着庄严的沉默……

谁让梦想变得低沉

泥泞的山路的远处，传来一阵铃铛的响声。他们说那一定是她。却看不见。很浓的雾遮掩了绿色丛林，也遮掩了她。铃铛声穿过细雨般弥漫的浓雾离我们慢慢地近。伴随着牛蹄践踏泥泞的嘈杂。终于穿破了浓雾。潮湿的牛群。他们说你一定要等。她就要来了你一定要见见她。

雾变成水滴从矮林的枝叶上坠落下来。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山林，从未见过的雾。他们说既然你已经听了她的故事你就应该等她。后来她就从漫漫雾气中走了出来，貌不惊人，仿佛那段凄婉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她。她被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一只空空荡荡的袖筒胡乱塞在外衣的口袋里。她不知道丛林中有人在等待她。她于是并不慌乱，脸上是他们讲述的那种一如既往的麻木。她被夹在行进的牛群中。她的目光缓慢而茫然，就如同牛脖子上悬挂的铃铛那样，缓慢而茫然地响着。

我觉得她很平常。他们却说，其实她惊心动魄的人生已经结束。

她视而不见地走过我们。她仿佛已曾经沧海。只为着把牛群赶上山巅。她打着赤脚踩在牛粪和烂泥中。铃铛声便也随着她和牛向越来越高的地方响去。

他们说谁也没看见她怎么就高高举起了那颗冒着烟的手榴弹。那一刻在县城的木板房里，只有她和他。她来索求。而他却听不懂她的话。那时候部队已经撤到了县上。换防之后，将不再打仗，于是他干脆摘掉领章和帽徽，想退伍回家种地。他不愿再想起这段枪林弹雨的战斗生涯。随部队撤离的时候，也不曾想到要和她告别。因为他觉得连她也是不堪回首，应该抹去的。就如同抹去流血、死亡和战争。他便这样离开，将那段曾经存留的历史割断。而她却在心里装定了这个男人。她知道他从前线下来的时候还活着，甚至没有受伤。从此她希冀着。以为正在兵营中休整的他会来看望她。她以为他会像她牵念他一样地，也牵念着她。但是他从此再没有来找她，直到他的部队撤离时匆匆路过了她的寨子。

那是一座阴郁的总也见不到太阳的寨子。永远的浓雾笼罩，甚至昏暗的土坯房里也弥漫着雾霭。她就住在这里。门前几株清冷的芭蕉树。那时候黑夜正在消退，他奋力挣脱温情。他说他今天就上前线了，为此他斗志昂扬。说再不愿呆在这个小寨子里养精蓄锐，说早就想打仗了甚至想英勇献身。她听着但可能并没有听懂他的誓言。她只是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让柔软的身体给男人以最后的温馨。他们谁都无法预测未来，对他们来说只有这一刻。牛棚里传来间歇的铃铛声。他知道那是牛在提醒他该离开了。他听着女人音乐般的低语，那喋喋不休的他根本就听不懂的方言。但是他被包笼在低语的温暖中所以他被感动被牵扯。于是他更紧地搂住身边的女人，他想他就是一枪被打死也值得了。他可以无怨无悔地去死。

他们便这样等待着真正的黎明。慢慢地他终于看清了门外的芭蕉树叶。他觉得此刻他已经真正拥有了那种视死如归、死而无憾的心情。他想作为一个军人就应该英勇无畏、陷阵冲锋。于是他奋力挣脱温暖，穿上了潮湿的军装。他觉得很坦然甚至很轻松，他终于可以去死，也可以不害怕死了。远远地他看到了晨雾中的绿帐篷。他加快了脚步，周身被军人的勇气和尊严所武装。但是他却突然被拉住了。那么猝不及防地，扭转头他便看到了那么殷殷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女人的如此哀伤。他不由得心中一阵震颤。女人低声哭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恳求着什么。于是他觉得这很残酷。那个悲伤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怜了。他甚至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妹。他很难过，又有些留恋，但他终于还是坚定不移地转身离去。

他们说他就这样带着女人的余温上了战场。他果然英勇无畏，出生入死。在完成所有最危险的任务中，很多战友在他身边倒下，但他却始终刀枪不入。当战争结束，挂满了勋章的他昂首凯旋。他本可以继续留在部队，但是在决定换防的那一天他却递交了申请复员的报告。他玩儿过命。生过也死过。但是这一切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

直到那个女人再度出现。他好像就一直没有想起过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怨恨的，也是悔恨的。总之他想将曾经的那一切一笔勾销。

部队撤到县城的时候，他才看到了太阳。他觉得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还活着。他甚至开始谋划复员后的生活，想起家乡田间的那些漂亮姑娘。他们说，那个女人走进木板房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先是迷茫，他好像并没有认出那个女人；然后他仿佛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他请木板房里的战友们先都出去，他要一个人来接待这位不速之客。

她使他记起了那个牛棚那永远永远不散的雾。那密集的枪弹，潮湿的丛林，那鲜血，消失的生命，被炮弹炸秃的山和燃烧后的枯树。那一切。那一切就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而复活了。而恰恰这些又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他忽然觉得周围恐怖极了。仿佛再度踏进了雷区。他的生命将随时受到威胁，他想喊叫，他甚至意识到，可能活着就是一个错误。

又是那种殷切而哀伤的目光。那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他们说，她和他其实是站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出发点上，但是他们却不期地交汇了。他是为了战争。而她却是为了爱。他们各自诉说着，却根本无法交流。他们就那样对峙着，用各自的语言诉说着各自的立场。

打过仗的士兵们就蹲在木板房外晒太阳。

他后来说，直到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那种典型的当地女人。身材矮小，皮肤粗糙，脸色黑里透着苍黄。她不期而至。看上去善良。他猜她是想留住他。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不，为什么？他觉得这毫无道理。他甚至不想安慰她。就为了牛棚中那潮湿的一夜？他要付出什么？他没有想过爱的无情，就如同她不会去想战争的残酷。

他变得冷漠。甚至反感。他一任那个几近绝望的女人喋喋不休。他想一场浩大的战争怎么能由他一个士兵来负责呢？他在想怎样才能摆脱掉这个女人。他知道她是无辜的，就如同他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但是女人的凄惨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他找出了几百块钱，找出了收音机，钢笔，甚至摘下了腕上的手表，把它们一股脑地摆在女人面前。

女人突然停止了诉说。她的目光也由凄切慢慢转变成愤怒与仇恨。她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那个满心愧悔又想极力补偿的男人。他看见她周身都在颤抖，仿佛正在集结生命中的所有疯狂，然后冲上来将他撕碎。于是他便也本能地紧张起来，准备迎战这个困兽一般的女人，与之殊死搏斗。但就在那个即将爆发的瞬间，女人又突然平静了下来。

女人似乎作出了某种决定。她或者决心放弃了？总之她不再讲话，也不再流泪，甚至不再看那个惴惴不安的男人。接下来她很平和地扭转了身，弯腰去拿地上的那个她的竹篾背篓。男人以为女人决定离开，他的心不由得缩成一团，一种必得舍弃又难以舍弃的彷徨。他看着女人缓慢的背影。他觉得女人的背影都是哀伤而绝望的。于是他的愧疚也就愈加强烈，他知道他将永远不能做到死而无憾了。他知道他欠了这个边疆偏远山乡的女人很多很多，那是他一辈子都不能，甚至也无从偿还的。

女人看也不看桌上的钱和那些值钱的东西。对于女人来说，她想要的东西跟钱是不沾边的。这是女人和男人在交汇中的又一次错位。女人最终没有索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两手空空，还有空了的心……

男人看到直起腰来的女人并没有提起那只竹篾的背篓。她突然扭转身，面向男人，并高高举起了她的右臂。男人在那一刻最初惶惑。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女人脸上那近乎残忍的狰狞。

是的，烧了我的船。还有你的。

男人定睛，才恍然看到女人右手举起的是一颗咝咝鸣叫着的拉了弦的手榴弹。

他们说，那些蹲在墙根儿下晒太阳的士兵们，谁都说不清那一刻是怎样发生的。他们只是听到“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的木板房里就冒出了大股的黑烟。凭着战场上的经验，他们直觉爆响的是一颗手榴弹。他们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手榴弹会爆炸，这与和平宁静的有着明媚阳光的后方实在是太不和谐了。他们飞快冲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木板房。他们在弥漫的浓烟里看到了她和他都倒在血泊中。两个人的胳膊交混着血淋淋的伤痛。他们的脸因这伤痛而可怕地扭曲着。

他们很快被送进县城医院。两个人的伤都不致命，女人被炸飞了半条手臂，而男人只被炸了两个手指。他们说，男人伤愈后很久才敢提及这段往事。他说他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女人从背篓里掏出的竟是一颗冒着烟的手榴弹。他想老子没有死在战场上，难道要死在这个不要命的女人手中？于是他如同在战场上一样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他抓过那个女人手中的手榴弹就往床底下扔。他想他不能死，那个疯狂的女人也不能死。他不能按照女人的想法与她同归于尽。他奋力扔开了手榴弹，但弹片还是毫不留情地炸伤了他们。

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两个人的伤都好了。

他们要我猜故事的结局，我想了很久，却终于猜不出。

他们说你即或猜出也一定是错的。因为事情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很平淡的而且违着当事者的初衷。男人如期返回家园，却没有过上田园诗般的生活。他没有娶妻生子，始终捱着一个人的清苦与孤单。而那个失了一条手臂的女人也最终没有跟男人走。伤愈之后，她平静地提起竹篾背篓，将那个空空荡荡的袖筒塞进衣袋，就从县城返回了自己云雾山中的家。

据说养伤时，男人曾隐讳地表示过他可以把那个残疾女人带回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女人却突然不和他闹，也自愿不跟他走了。是女人自己主动放弃了她过去所有的愿望和梦想，从此回到山中，每天早上赶着响铃的牛群上山。或许这就是女人的梦想？或许女人也有她自己做人的原则？

从此铃铛一响，人们就知道是独臂女人来了。她成了当地的一个传奇人物。就因为她一直满怀着一份神秘而执拗的不为他人理解的女人之爱。

战火终于平息。部队仍是一批批更换着守卫在国界线上。每一次换防的部队经过这个山寨，士兵们总会听说这个故事，也总要千方百计地去看看那个赶牛的女人。

他们说，你站在这泥泞的山路上，就一定能等到她。他们还说，虽然很多年过去，他们依然觉得这个女人的故事令人震撼。

这就是那一年在浓雾笼罩的早晨，我终于在潮湿山谷听到了丛林深处传来的那缓慢移动的牛铃声。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的故事究竟说明了什么，亦不知道究竟是谁让梦想变得低沉？

无以告别

章寒冰终于将飞赴布里斯班的机票向后推延了一个月。这是寒冰极不情愿的，但她似乎只能如此。

那天哥哥嫂子声泪俱下。

哥哥说，寒冰，妈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好熬了，如果这时候你离开她，你会后悔一辈子。你难道……

哥，你别说了。

寒冰只好给布里斯班的男友挂了电话。寒冰在这个越洋电话中也是声泪俱下。她说，我不能……真的……我爱妈妈。医生说癌已经到了晚期，将没有多久了……是的，是的我知道布里斯班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也知道能申请到奖学金不容易。我知道还有你。我也想你，真的，只是妈妈……别让我作别的选择。我知道学校就要开学了。可我现在只能这样，你能理解吗……

已经锁上的两只巨大的皮箱摆在母亲房间的中央。它们提醒着寒冰她随时可以出发，一切早就准备好。

母亲躺在医院雪白的病床上，周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床边有好几个显示着母亲内部器官状况的屏幕。母亲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监视中，只是她自己看不见。她更看不见自己是如何的苍白，身体急骤地消瘦着，最后变得瘦小枯干，乃至于透明，如蜡人一般，闪着幽幽的光彩。

自从母亲住进医院，全家人便开始轮流值班看护。哥哥嫂子选择了白天值班，于是寒冰总是在夜晚独自陪伴在母亲的病床前。她守护着不舒服的总是夜不成寐的母亲。这样一直到天明。

寒冰用她的手紧攥着母亲的手。那手总是枯瘦、僵硬，而且冰冷。寒冰一触到这双手，眼泪就禁不住往下掉。她是那么爱母亲，她从没想过，母亲最后会变成这样。她从记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认为母亲是天下最最美丽的女人。

寒冰紧握着母亲的手。她温暖着它们。她想把母亲的手焐热，但最终总是无济于事。

寒冰总是在母亲睡着之后，走到病房的窗前。她看深秋的夜晚，风卷着树上的枯叶。那枯叶仿佛一夜之间，就被秋的冷风全都吹落了。寒冰想，原来一个生命的凋谢，竟是如此轻易。

寒冰流着眼泪。

她无法接受母亲已身患绝症这打击。

一开始，寒冰并没有想过她要推迟出国。那时候母亲刚刚住进医院。她坐在母亲床边，听母亲低声问她，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妈妈，只是你……

我没有什么，你走你的。学校就要开学了，你早几天到也能做做准备。

可是……

只是我不能送你了。过几天我出院后，等你的电话吧。

寒冰哭了。她看见母亲的眼角也淌下了泪水。寒冰用柔软的小毛巾擦去了母亲的眼泪。她在靠近母亲的时候，分明感到了母亲那恋恋不舍的目光。

寒冰知道了母亲的心意。然后她便下决心推迟了行期。她不能离开弥留的母亲。她在此世间只有这唯一她最爱的亲人了。自从“文革”中父亲被迫害致死，哥哥又远离家园上山下乡，小小的寒冰就一直同母亲相依为命。那时候，只有小小的寒冰知道，在那可怕的浩劫中妈妈有多艰辛。

寒冰留了下来。当母亲知道寒冰已作出这个决定，并已将机票改签后，她真的很生气。她嗔怪寒冰，她想发火但却有气无力。她最后终于流下了眼泪，她抓着寒冰的手说，孩子，你怎么能这样。

妈，我又不是去为谁工作，我这是自费去读书。

那也不行。做人的首要原则是守时守信……

妈你就别管了。没有问题。我能赶得上开学。最多晚几天，那时候你也就出院了。

我很快就能出院。

可现在没有。所以让我陪着你吧，我就是不想在你生病的时候离开你。

就这样，被推迟的这一个月的时间开始了。

第一天的上午，寒冰从医院回来刚刚睡着，就被骤然间响起的电话铃吵醒。寒冰像预感到什么，出了一身汗。她抓起电话。一听到是正在医院值班的哥哥的声音便更是紧张了起来，哥，妈有事吗？

没有，你不用紧张，但你要来一下医院，主任医生要找我们谈一谈。

很快，满脸憔悴、疲惫不堪的寒冰和哥哥寒冬一道坐在了脸色滋润天庭饱满但已经秃顶的主任医生面前。他们兄妹是母亲唯有的亲属了。

是这样，主任医生慢条斯理，脸上全然是一副麻木的表情。寒冰想，显然这类医生见过的死人太多了。是这样，你们的母亲所患的是直肠恶性肿瘤，而且癌细胞已开始扩散，我想这一点你们作为家属应该很清楚。在研究治疗方案时，我们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最后决定为你们的母亲实施手术。当然我们不能保证手术就一定能延缓病人的生命，但这是一种努力，所以院方要获得你们家属的同意。

当然手术。用一切办法。只要能救妈妈的命。寒冰脱口而出。她说过之后，便扭头去看了看哥哥。

哥哥低着头。他掏出烟来抽。他沉默不语。

你的意见呢？医生也把目光转向寒冬。

我……我是想问问，寒冬艰难地抬起了头，艰难地望着医生麻木的眼睛，并艰难而缓慢地说，我是想知道，这种手术对我母亲的生命究竟有多大意义。你不是说，她的癌细胞已扩散到全身了吗？

哥哥！寒冰怒目而视地拦住了哥的话。

是的，是已经扩散，但我们也不能排除手术过后也有延缓生命的可能。

只是可能？寒冬问着。

可能怎么啦？寒冰几乎喊了起来，只要有可能就一定要手术，哥你怎么啦？

你别管！寒冬粗暴起来。这种手术对我母亲的生命没有危险吗？目前她的身体太瘦弱了，她……

我们想是没有危险的。我们已制定了一套十分稳妥，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的手术方案。如果你们同意，就请在这上面签字。主任医生说着把一份文件推到了寒冬和寒冰的眼前，并用手指给他们应签字的地方。

寒冬拿起文件，一项条款一项条款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却迟迟不拿起笔来签字。秃头的主任医生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用手扒开百叶窗的软板向外看。那天的阳光很灿烂。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签。寒冰说着便在那份手术的文件上签了她的名字。

另外，还有一件事，主任医生扭转头对着他们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手术前，你们要从你母亲的单位再拿一张支票来押在这里。这一次要空白支票，因为我们无法预算整个手术的费用，特别是那些可能发生的意外……

我们不是已经交过一张支票了吗？寒冬问。

是的，但那张五千元的支票这些天已经用完了。

用完了？可我母亲才住进来五天。

像你母亲这样的晚期癌症患者，每天一千元的检查费和治疗费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可是，医生……

寒冰把哥哥拉出了主任办公室。寒冰说，哥你跟他说什么呀，他不高兴了，就不给咱妈好好动手术，你要得罪他干吗？

你知道吗？我去妈学校拿那张支票有多难。我一直跑到市教育局，又跑到卫生局，还托了爸爸的老战友，才算把支票拿了出来，学校能有什么钱？

行了。这次我去。你快去陪妈吧。

寒冰在好不容易才终于把那张空白支票拿在手里时，她才真正体会了哥哥说的“有多么难”的那几个字。秋天的风已经变得很冷。还有更冷的秋雨。寒冰流着眼泪，勇敢地面对着在母亲的学校里所遭遇的会计以及校长给她的冷遇。但妈妈要手术。妈妈已经五十多岁了，她为这座小学卖了三十多年的命。难道三十几年的心血就换不回一张做手术的空白支票吗？

母亲的手术如期进行。

几个小时后，那位专家级的主任医师举着两只手走出手术室。他说，手术很成功。医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微笑的表情，他说他已尽量摘除了他所能摘除的那些肿瘤。

寒冰很感动。她哭着和哥哥拥抱。她听到寒冬在她的耳边说，过几天你就走吧。妈这里有我，你别耽误了开学。

于是寒冰又高兴地给布里斯班的男友打电话。她说母亲的手术很成功，她很有可能提前起飞。她前些天留下来得到母亲的这个好消息是值得的。她说这里的秋天已经很深了。她很冷，很想念他，恨不能马上就飞到他身边恨不能明天就走。倒是她的男友比较沉稳冷静，他说既然机票已经改签，就不要再变了，你也可再多陪陪你母亲，反正早一天晚一天也没有什么关系，学校那边也已经说好，你就安心照顾你母亲吧，我们的日子长着呢。

你不想我吗？寒冰问。

怎么会呢？我盼着你现在就飞过来，那现实吗？寒冰，我爱你。别再说傻话了，到时候我会去机场接你。

寒冰放下了电话。她重新觉出了她是世间最最幸福的人。她感谢她的男友善解人意，也感谢上帝把生机和活力重新赐给了她母亲。她想还是她的男友说得对，她母亲此刻需要她，她是应当在母亲身边呆满这推迟的一个月的。

这时已经是第十五天。

手术后母亲的情况一天天好转。母亲竟然胖了一些，也开始能吃些软的东西了。母亲脸上的那微红使她重新变得美丽了起来，也时常有学校的老师和母亲的学生们带着鲜花来看她。母亲的精神和心情都变得极好。她甚至敢于说到死了。有一天她拉着寒冰的手说，我原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这下好，你可以去澳洲读书了。别再等了，妈妈没事了，赶快去把飞机改签回来。你早点儿走。

不，妈妈，还有十五天。这十五天的时间我愿意陪着你。也许我走时你就能出院了，还能到机场去送我。

哥哥嫂嫂自然也很高兴。一向冷淡的嫂子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她甚至悄悄对寒冰说，她可能已经怀孕了。她说未来她的孩子也一定要去澳洲找姑姑。

然而这样灿烂明媚的日子没有能持续多久。在第二十天的时候，寒冰晚上来医院值班。当她推开病房的门时，赫然看见母亲的床边又增加了很多仪器。母亲又重新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昏迷不醒，发着高烧。

妈怎么啦？寒冰陡然间周身冰凉，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母亲身上，妈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手术问题？寒冰问着焦虑不安又束手无策的寒冬。

不，不是手术的问题。本来癌已经扩散了，全身都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可他们说有办法的呀！

你喊什么。妈还没睡。寒冬制止了寒冰。

我去找护士长。

寒冰推开了护士长的值班室。她话未出口就已经是泪流满面。我妈妈……我妈妈她是怎么啦？今早我离开时她还好好的，是不是手术有什么……

站在一边的寒冬用劲拉住了寒冰。

不，决不是手术的问题。护士长很坚定很自信地对他们说。你们坐吧，正好有些事也想找你们商量。毫无疑问，手术是成功的。张医生是咱们医院第一流的专家，而且咱们医院也是全市最好的医院，有最好的医生和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其实，手术对于你母亲这样的晚期癌症，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安慰。她的周身已布满了癌细胞，任何药物和手术都已无法挽救她的生命，只是能在早死还是晚死的问题上起到一种微不足道的作用。也许我这样说很残酷，你们作为亲属不爱听，但这是事实。所以想同你们商量的是，我们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延缓你母亲的生命。就是说用什么档次的药物和什么水平的设备来维持，实话说，没有药，你母亲恐怕很难坚持下去了。

当然是最好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只要能留住妈妈，寒冰说，我们只有妈妈了，您不知道，她这一辈子受了多少苦，她是个多么好的人。

那么你的意思呢？护士长又转向寒冬。

救她。当然是救她。寒冬的态度也很鲜明。

好吧。那我们尊重你们的意见，用最好的药和最好的设备。你们也不要太难过了，看得出你们是爱她的。如今像你们这样孝顺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我妹妹都推迟了她飞澳大利亚的时间。

放心吧，我们会尽力抢救她的。

护士长是值得信赖的。因为几天以后，母亲的情况确实有了好转，至少她不再昏迷了，体温也稍稍降下了一些，这时距离寒冰飞赴布里斯班的日子只剩下八天了。

这天晚上，寒冰一来到病房，就发现妈妈身边的医疗设备少了几件。她马上握着妈妈的手问，妈，怎么回事。她重新又感到了母亲四肢的冰凉，那皮下瘦骨的僵硬。

母亲用最微弱的声音对寒冰说，我没事了，弄着那些东西不舒服。

可那是治病啊，妈妈，你怎么可以拒绝治疗呢？

你嚷什么？来，过来，让妈妈亲亲你。还有八天你就要走了，这一次……可惜我不能到机场去送你了。

说什么呢，妈妈。寒冰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她觉得心被什么剜得很疼。

这时候一位护士小姐轻手轻脚地走到寒冰身边轻声说，我们护士长叫你。

寒冰走出病房，护士长神色严峻地站在幽暗的走廊里。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那些设备？寒冰不解地问着护士长。

是你母亲要求的。你哥也同意了。她已经维持不了几天了。

那也要维持。她是我妈妈，我要她活着。寒冰哭着说。我哥哥他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妈妈呢？我知道他一直怨恨妈妈。小时候，妈妈让爷爷奶奶把他接到了乡下，又在老家插队落户，那是“文革”时期，爸爸死了，妈妈也是万般无奈。可“文革”一过，妈妈不是就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接回来了吗？让他上最好的补习班，给他找最好的老师，没日没夜地辅导他考上了大学，他这人怎么回事呀？

你错怪他们了。护士长冷静地说。

我错怪他们了？

是的，他们是为了你。为了你能按期飞到澳大利亚，赶上开学。

赶上开学？什么意思？

我和你母亲认真地谈过，她对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她知道她离开那些设备连一天也活不了。所以她不想依靠那些设备了。她想自然地结束。在你走之前。她希望你能在临走之前参加……她的葬礼……

护士长说不下去了，她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

我妈妈她真是的。她干吗？赶得上赶不上开学有什么了不起。我可以再推迟。我还可以不去。但护士长，我请求您，把那些设备重新给她用上吧，哪怕我能多一分钟和她在一起，我……我爱她，您能理解吗？她是最好的……人了。她干吗总是为我想……答应我，护士长……我不能没有……

当那些高科技的设备重新回到母亲身上时，寒冰看到了母亲眼中的那么不情愿的神情。但她已无力反抗，她只能是无奈地看着寒冰。

寒冰抱起已变得很瘦小的母亲，母亲在她的怀里就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寒冰在母亲的耳边轻声说，妈妈，为了我，坚持一下好吗？我爱你。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我愿意陪着你到最后一分钟……

寒冰看见了母亲的眼泪。

这样坚持着。但是，到了最后，尽管所有的最先进的设备和最先进的药物全都用上了，母亲还是到了弥留之际。她开始昏迷。偶尔不昏迷时，她便会努力睁开眼睛，看一眼寒冬和寒冰。她觉得很欣慰，她觉得这样很好，她不想再拖累孩子们了。她想对他们笑，可是她连笑的表情也无力做出了。

寒冰对哥哥说，我想再推迟起飞的时间。

寒冬想了想，说，还是先不要推迟吧，也许你能如期动身。

你是说妈妈她就要……

寒冰，你别说了。

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母亲溘然长逝。寒冬和寒冰在极度的悲痛中为母亲操持葬礼。寒冬说，你看，妈就是为了让你如期起飞。她疼你。

哥哥……寒冰在寒冬的怀里哭了很久。

还剩下三天，我们足够为她料理后事了。葬礼过后，我就送你去机场。

葬礼定在第二十九天的上午举行。那天寒冰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一顶黑色的帽子。她和哥在那个第二十九天的早上去医院，将母亲的遗体送到火葬场火化，并在那里举行一个非常小型的但却感情深挚的告别仪式。

寒冰的胸前捧着一大束非常美丽的白色的月季花。她想让这素雅的白花陪着母亲进天堂，她想母亲的身边应该是永远有鲜花盛开。

这样捧着鲜花等在医院的停尸房门口。

她等了很久。

她等了很久之后，周身都被初冬的冷风吹透了，哥哥才满脸焦虑地走来。

寒冰……寒冬的话没说出来，眼泪就流了下来。

哥，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寒冰从未见过哥这样哭过。她突然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会比失去母亲更令人痛苦恐怖绝望的。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呀！

他们不让火化。

什么？

他们要扣住母亲的尸体。

为什么？

你知道妈用了多少钱吗？连手术费加起来总共是十二万。可学校的账号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医院拿不到钱，就要扣住妈妈的尸体，也不发死亡通知书，怎么说也没用，你看，当初如果是听我的……

听你的什么？不给妈治病？不给妈做手术？眼看着她死？那我们还是她的子女吗？哥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我这是替你想，你别忘了你是明天的飞机。

明天的飞机？寒冰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复杂。那，哥你说怎么办吧？

我去找院长。

找院长能管事吗？

那也得找。

院长办公室里一片阴森。办公室主任满脸的冷酷，他说院长不在，到卫生局开会去了。然后他把母亲整个治疗过程的详细记录以及账单拿给寒冰兄妹看。接着，他假惺惺地说，我们很同情你们。我们其实不是冲你们的，而是冲你母亲的单位。他们也太不像话了，拒付如此大宗的医药费，看来这事最后只能是诉讼法庭了。

寒冰说，这些我们不管，我们只要把我母亲领出来，这和我妈妈无关。

主任，请您帮帮忙，改天我再重重谢您，主要是我妹妹明早的飞机，她要去澳大利亚读书……

那我们也管不了。他们不付钱，我们就不能把尸体给你们，这是经过院委会专门研究过的。十二万，这可不是小数字呀，这么大的经济损失难道要我们医院来承受？如果都这样，那医院还办不办？

你说办不办？寒冬骤然蹦了起来，他一把抓住了那个办公室主任的衣领。你们这群混蛋，你们的心也太黑了，一共住了三十几天医院就花了十二万，这简直是天文数字，那些屁事不管的机器竟一秒钟一秒钟地算钱，还有那个狗屁的手术，让我妈多活了几天？妈的，你们倒漫天要价起来，你们简直是疯了！

寒冬说着举起拳头就要揍那个脑满肠肥的主任，被寒冰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劝开了。

你这个同志也太不像话了，办公室主任边说边整理自己的西装、领带和头发，你不是骂人就是打人，一点道理也不讲……

你们讲理？扣着我妈不让火化，全世界有你们这样的道理吗？十二万，学校当然拿不起，谁也拿不起！

既然拿不起，你们当初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治疗方案上签字呢？

签字的时候没看出你们的心有这么黑！

那就只能是等等再说了。你们出去吧，这是我们和学校之间的事情，你们本来是可以协助我们要到这笔钱的，没想到你们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现在没你们的事了，你们等着吧！

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拿到了钱。反正你妈也是躺在冷冻箱里。

妈的，你这混蛋……

或者，还有个办法，你妹妹既然能去澳洲上学，就说明你们家一定很有钱。这十二万对于你们来说应当是不算什么吧，干吗偏要吊在国家的这棵大树上呢？你们去筹款吧，你们什么时间把钱交来，我们就什么时候给你们这张死亡通知书。

你放屁？你还有人味儿吗？寒冬骂着又拼力向前冲，他真想把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撕成碎片。但是他被推出了门外。

快走吧。别再无理取闹了，否则我就叫警卫了。要闹，你们应该到学校去闹。你们闹了，说不定学校就能给钱了。办公室的一位大姐悄声劝说着。

妈的，这世道……寒冬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哭了起来。

漆黑的夜到来。寒冬和寒冰不知道他们究竟该怎么办。但是他们没有到学校去闹。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怎么闹，那个小学也是拿不出这十二万块钱来的。

他们束手无策。

他们默默无语对坐在母亲的遗像前。母亲善良的微笑。她那深情的目光。她曾养育了他们保护了他们培养了他们，但她此时此刻却也无力帮助她的孩子们了。

那束白色的玫瑰在母亲的遗像下慢慢枯萎着。

那架飞往澳大利亚的飞机在第三十天的清晨如期起航，但已与寒冰无关……

和英雄舞蹈

她问援朝，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情吗？

援朝脸上的肌肉无声地震颤着。很高深莫测的一种表情。她想好该去摸一摸援朝的手。用她的温暖的目光。她觉得她似乎看见了援朝的微笑。似有似无的那一种。在那一阵令人恐怖的震颤之后，竟是从援朝身体中说不出的哪个部位发出的一种很奇妙的笑声。

她很茫然。

她不知道援朝还记得些什么。

她想她也许不该来看援朝。或者至少是她不该单独看援朝。

援朝就坐在那里。很威严的样子。对她视而不见。

房子很大。空荡荡的。窗外是枯树。援朝的那把高靠背的木椅就在房子的中央。援朝坐那里。高高的。他目空一切。仿佛他就是王。然而他孤零零的。他看不见她是因为他听不懂她的话。

她悄悄走近援朝。她拼命想唤起援朝旧时的记忆。她几乎是跪在了援朝的脚边，让她低声的诉说吹进援朝的耳畔。然后她小心谛听着。她很怕听不到援朝的应答。

她诉说着。她很徒然。援朝没有表情。最后，她提到了好的婚姻。

这时候她看到援朝的眼角竟淌出了一滴很坚毅的泪水。然后他的口水又毫无控制地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紧接着援朝突然扭转头，问她，我在哪儿？那时候，我呢？

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抓了援朝的手。

她想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触到了援朝的手。这是一双很枯硬的手，她触到它们时有种温热的萌动油然而生。

但援朝很快抽出了他的手。他用那双枯硬的手很费力地从他的屁股下抽出了一本破烂不堪的书。他说，这是我们抵抗的武器。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口齿竟很清楚。接下来他又呜噜呜噜地说了很多。她仔细辨别着。她终于听懂了，援朝是说，我们是有思想的。是不能被愚弄的。

那书已经被揉皱。仿佛已被翻过千遍万遍。她不知道那是本什么书。援朝将那书抱得很紧。他想说她真的不该来看。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很脏的床单。

援朝不断被抛弃着。最后抛弃援朝的人，是和他结了差不多三十年仇恨的他的父亲。他们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却彼此不讲话。他们恨着。直到援朝母亲去世的那一刻。那一刻，突然间地，一座架在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最温柔美丽的桥塌了。直到此刻援朝的父亲才意识到，原来，他对援朝也有着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从此，这位年迈的父亲便开始在这一份至死不渝的责任和冷漠中照顾援朝。后来，父亲也死了。

这些是抗美有一天流着眼泪讲给她的。

所以，她才决定了来。

援朝说，他累了。于是他站起来，挺胸昂头，但是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摇摇晃晃的。很重的脚步。她想去扶他，但是援朝奋力甩开了她。援朝的嘴里咕噜着。她听清了援朝是在说，很累。没有时间了。他一点也不想再费力去理解别人的语言和思想了。他扭转头，问她，为什么没有人来听我说？

援朝的口水流了出来。他的手痉挛。他摸不到他的嘴角。

她走过去。掏出很洁白的女人用的手绢。她用这条手绢去擦援朝嘴角的口水。她竟没有嫌弃。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援朝依然伟岸。并且像所有的中年男人一样也开始发胖了。

援朝突然低下头来，认真地看着瘦小的她。他脸上的肌肉又开始震颤，他身体中又发出了那种很奇妙的金属一般的响声。

援朝在笑。

然后到了黄昏。

很美的黄昏。

她对援朝说，我要走了。

她说不清自己在援朝身边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们已经有十几年不曾见过了。但是她想她并没有嫌弃援朝是一个病人。她没有像抗美那样总是抱怨援朝的存在。援朝为什么不可以存在呢？

她说，我走了。

援朝在黄昏朦胧的光线中有点痴迷又大惑不解地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那一丝看不出的柔情。她为此而怦然心动。

援朝突然问她，为什么穿这件衣服？

这衣服怎么啦？

我能看见你的这儿。这样不好。援朝走过来。用笨拙枯硬的手拉扯着她的丝巾，盖住了她裸露的胸膛和脖颈。援朝说，这样就好了。

她退着。

她已经握住了木门的冰凉的铜把手。

援朝一直看着她。很诧异的神情。然后他皱着眉头很认真地问她，你是谁？

那一刻她觉得她想流泪。

她立即拉开门走了。

她沿着黑洞洞的楼梯一阶一阶向下走着，她听见援朝在那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大声地问着，你还会再来吗？

她来到了抗美的家。

抗美穿着真丝的吊带睡裙。抗美的家很豪华也很舒适。抗美浓妆艳抹，手指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抗美为她煮咖啡。

她告诉抗美，刚刚，她去看了援朝。

去看我哥哥了，干吗去看他？我跟你说过一千次了，你不要去看他。他会毁了你的。

可我觉得，他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糟。

你得出这种结论我很高兴，但是不要再去看他了。

现在谁照顾他？

我。有时小弟也会去。你知道，他并不需要人照顾。抗美耸耸肩。他能独立生活，他也能做饭，你没看到吗？其实他没有什么别的毛病，他只是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年代罢了。不说他了，告诉我，你真要离婚吗？

她说是的。很难维持了。她说我们都不愿勉强，已经开始在办离婚的事了。

抗美说，你能坚持那么多年也真不容易。其实一个人更好。就像我哥哥。他现在很专心。你看见他屁股下的那本书了吗？那是本《资本论》，他至少已通读了十遍。是我劝我嫂子离开他的。我不想看着我嫂子整天跟着我哥受罪。太压抑也太不人道了。我嫂子每天要生活在援朝的年代里她实在喘不过气来。为此我妈妈恨我。但没办法。从此援朝的病越来越重。后来我嫂子也想带上孩子去看我哥哥，但我妈不让她们进哥哥的房子。我妈妈最爱的就是援朝，她一直认为援朝是我们三个孩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但自从我哥哥病了，她的精神支柱就倒塌了。

她站起来。她说很多次，我们班同学约好了去看援朝，但是我都听你的，没去看他。

抗美说，我现在依然希望你不要去看他。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他能认识的人很少。

记忆都被什么抹去了呢？

天知道，算了吧，你，还是想想你自己的生活吧。

总之，从他的家到你的家来，这中间就像是隔了一百年。援朝真是很可怜。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那时候，我们多少人都崇拜他。只是，抗美，我想，你们该常去看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去看他？连你也这样说。所有人都来挑剔我和小弟。说我们如何如何不管援朝。他们全他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又像我们这样去管援朝了？我们一直背着他。他就像沉重的包袱，我们……

抗美很激忿。她流着眼泪。

她说，我理解你，所以，我不想听你的劝告，我会常常去看他的。

结果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买了一大束鲜花。那花很艳丽，有玫瑰和康乃馨，还有淡淡的清幽的香。

她熟悉援朝的家。那是一座法国人修建的很古老的房子。有很大的院子。喷水池。花坛和草坪。木楼梯向上盘旋着，因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仿佛很疼痛。她从七岁时就到这座房子里来过，在援朝的家参加学习小组。在很大的院子里玩儿。熟悉抗美和小弟。

她抱着那束鲜花。

她走进大门时，看见援朝就坐在房子前的石台阶上。

她走过去。她轻轻叫着，援朝，援朝我来看你了。

但援朝对她却依然视而不见。

她无奈地捧着那束鲜花坐在了援朝身边。石阶很凉。很凉的凉意缓缓地浸上来。

援朝望着一个茫然的前方。他很执著。沉默不语。她坐在他身边。她觉得她坐在他身边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她甚至觉得有点浪漫。这样的男人和女人。在美丽的花束中，背后是雕花的破损的廊柱。

这样很久。

她也沉默着。

然后援朝突然扭过头来，对她说，我在思想。

援朝在说这几个字时，那口水就又从援朝的嘴角顺着“我在思想”这几个字流了下来。而她又掏出了很干净的白手绢，为援朝把口水擦干净。她为自己依然没有嫌弃援朝而感到欣慰。

然后她说，外边太冷了，援朝我们回去吧。她用手去拉援朝，先被援朝拒绝了。但后来援朝还是跟她站了起来。他们一同走进那座阴森而冷的房子。走廊里很黑。木楼梯的扶手上遍是灰尘。那盘旋而上的木楼梯吱嘎吱嘎地摇晃着，仿佛随时会倒塌。

她找到一个很脏的罐头瓶子。她很认真地洗干净，然后把花束放进去。这时候，午后的斜阳正透过援朝家的西窗射进来，照在花上，那花便显得格外鲜艳。她摆弄着。她觉得这些花很美，象征着生命。她想用这些象征着生命的美丽的东西来装点援朝的房间，这空荡荡的房间和灵魂便会变得温暖。她摆弄着，觉得很满意。然后她突然听见援朝在她身后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什么？

是花儿。她扭转头。她不知道援朝是什么时间走过来的。援朝离她很近。援朝的呼吸像暖风一样正一阵一阵地吹到她的脸上。她有点紧张。她看着援朝。她看援朝突然间伸出手臂，抓起了玻璃瓶中的那束鲜花并奋力把它们扔到了墙角。那花水淋淋的。她的眼睛里也顿时水淋淋的。然后她听到了援朝身体中发出的那种令她恐惧的奇妙的笑声。她想，援朝的思维是正常的。因为他痛恨花，他痛恨一切温情和美丽。笑过之后，他又说，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盖住了你的这儿。他说着用手去指她的胸膛。她侧转身离开了援朝。

她看见了那花束被遗弃在角落里。

但是她也不想再去拾起它们，不想再去坚持什么温情。

她坐在了援朝的木床上。

援朝笨拙地走到她身边。他问她，你生气了吗？

她不理援朝。而援朝却又温顺地像个孩子般坐在了她脚边的木地板上，执著地看着她。

援朝说，我也曾爱过一个女孩。后来她突然不理我了。

她想不到援朝会说这些。她的心缩紧了。缩成了一团。很疼。她看着援朝，听着他很慢地诉说。

援朝说，她很像你。我曾在兵团给她写过很多封信。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不回信了。

援朝的脸很苍白。她觉得援朝可能贫血。他整天呆在屋子里总是见不到阳光。也许援朝终究还是个病人。

我的信都石沉大海。你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这样吗？援朝执著地望着她。援朝几乎热泪盈眶。在阳光的照射下，援朝拉杂的胡子中那些白色的胡茬闪着光，那是种莫名其妙的光泽。

她很感动，也很悲哀。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摸援朝脸上的那些闪光的胡须。

她说，援朝，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想，那时候她也许并不想伤害你。你们在一起没有前途。那时候她只想能有一把红色的伞，为她遮风避雨。和你在一道只能是在黑暗中越陷越深。她身不由己。援朝你也许能够原谅她。你能吗？

援朝沉默着。

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之后，援朝才说，你很好。你能够帮助我思考。

他们就那样坐在午后的阳光里。

她当然记得援朝的那些信。那是些初恋的信，但爱中却充满了浓郁的革命。援朝在信中说：今天的革命有违我们的初衷。我们的一腔热血被利用了。而摘取革命果实的却是那些欺世盗名之徒。多惨，大革命就这样被断送了。援朝又说，我恨当权派的老爹。我本是被革命抛弃的人。但我以双倍的革命性去行动，结果革命不得不接纳我。援朝还说，现在年轻的阵营里，叛徒越来越多。而你不同。你是真正的战友，我会永远信任你。

在那些遥远的记忆中，援朝始终是一位英雄。

而英雄末路，就是眼前的这个苍白的但依然英勇的病人。

然而援朝说，我没有病，是人们不愿理解我。谁也不想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愿知道。援朝，告诉我，是什么呢？她问。

是思想。哲学还有政治经济学。马克思，犹太人的灵魂……

援朝的语言充满了力度——

你知道拉宾吗？拉宾也是犹太人……

我还迷恋一种绿色的军装……

拉宾为和平而战……

还有伟人的像章……

可拉宾死了。

这一切我全都失去了。

是被阻止和平进程的人杀死的。

可是没有斗争，怎么会有和平呢？

她擦掉援朝的口水。她到厨房为援朝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然后她走了。她没有去管门后的那束烂漫的鲜花。迟早要枯萎的。她想。她在跺着吱吱嘎嘎的木楼梯向下时，又一次听到援朝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声地问，你还会再来吗？

她有了一种很古怪的念头。她突然想满足援朝的所有愿望。她觉得援朝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可怜。她觉得她不忍心让援朝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些东西。于是她开始行动。她跑遍了全市所有的新华书店，最后才从一个书库的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套《马克思恩格斯全集》。那角落很阴暗。遍布着蛛网。书店的经理说，已经没有什么人来买这套书了。这书很珍贵，但并没有昂贵的价格。然后她又费力去找那种绿色的军装。三十年前的那一种。她要通过部队里的服役多年的朋友。还有那些伟大的像章……她疲于奔命。但她做着这一切时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甘情愿，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是为了援朝。为此她毫无怨言且感到幸福。她并不觉得是在背一个沉重的包袱。援朝决不是累赘。他依然是昔日的英雄。

她同时在办的还有她离婚的手续。她同她的丈夫是平静分手的，她很感谢她丈夫没有因离婚的事而给她更多的烦恼。因此，她甚至还有点留恋她这个旧日的家庭。可惜他们在家庭中已经越来越没有了共同的话语。而原本就没有过爱。她的唯一的爱曾经是在日以继夜的思念中给予援朝的。但援朝在当时仿佛是地狱中的人。她想不到援朝会给她写信。那时候她真不知道该把援朝的那些沉甸甸的信往哪儿搁。她很怕。援朝是个危险的人。后来，她还是选择了她的丈夫。那是一种太普通太平和的生活。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理想和光环。她丈夫给予她温暖而平静的日子，给予她床上的温和的抚爱和关怀，给予她沉沦和麻木。

她麻木了。便到了尽头。

后来常有小学的同学前来看她，彼此互通岁月的信息。人们进入了怀旧的时代，于是人们重提旧事。他们告诉她援朝的消息。说援朝在遥远的兵团曾疯狂地迷恋她。后来援朝返回城市。当工人。后来又结婚。又离婚。病了。不再能工作。双亲病逝。最后，援朝只剩下了一个人，与他的思想相伴。

她依然麻木。无动于衷。但她始终保留着援朝二十几年前写来的那些信。她把它们收藏在一个很难找到的地方。她自己也从来没去动过它们。她想因为那是历史。历史应当就意味着遗忘。

她想给援朝一个惊喜。

当她那天提着沉重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抱着绿色的军装，揣着各类伟人的像章推开援朝房间的木门时。她看援朝还站在他的高靠背的木椅上高声朗诵着高尔基先生的《海燕》。

在苍茫的大海上……

她觉得耳目一新。她已经久未听到这铿锵的旋律了，她被震动。

援朝看见了她。

那花束依然躺在墙角。它们终于枯萎凋谢，但花的色彩却被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援朝看着她愣在那里。

……有一只海燕……

背下去，援朝。她轻声鼓励着援朝。

有一只海燕……援朝坚持着。

但是他突然从他高靠背的木椅上跳了下来。他走到她身边，突然间很紧地抓住了她。她觉得是她的心被援朝抓住了。她突然有了种欲望的冲动。

她一件一件地把她为援朝弄到的礼物拿给援朝看。那些东西被摊得到处都是。她从未见过援朝如此的兴奋。他趴在地上如获至宝。他茫然的目光中闪过一阵一阵的惊喜。

她把绿色的军装小心地穿在援朝的身上。她还为援朝扎上皮带，佩戴上闪光的徽章。她摆弄着援朝。援朝很顺从。很快援朝给予她恍若隔世之感。援朝骤然间英姿飒爽。她意识到也许援朝才是她毕生的所爱。

援朝并没有疯。

援朝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很完美。

而她离援朝也并不远。她依然是援朝的崇拜者。然后她哭了。一股骤然爆发的力量使她有力气抱住了伟岸的英姿勃勃的援朝。

这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说，别把你的灵魂卖给魔鬼。但是她不管。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她曾十分熟悉的莺歌燕舞红旗飘飘的时代。

她很感动。醉酒的感觉。她开始扭动身体。像一个精灵。与英雄舞蹈。她无比兴奋。她的各种纽扣不断地迸向援朝空荡荡房间的各个角落，然后永远地躺在了那里。她开始用身体摩擦着援朝。她认为那是爱的抚慰，她想使援朝笨重的身体和他的沉重的大脑，全都苏醒。

她竭尽全力。

她用柔软的身体诉说。

援朝目瞪口呆。他惊异地而又有点痴迷有点贪婪地看着她的身体。一个女人的赤裸的身体。

援朝抬起手臂，却不敢触摸她。援朝很焦虑。突然间满头大汗。后来援朝哭了。他的眼泪和口水一道流了下来。

她抓了援朝的手臂。她把援朝的大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肌肤上。她又一次看到了援朝脸上骤然掠过的那痛苦的震颤。她很难过，她对援朝说，这不是罪恶。你懂吗？还记得马克思和燕妮的爱情故事吗？他们也上床，也生儿育女，可他们仍是伟人……

……

突然间，抗美推门进来。

抗美走进黑洞洞的房间。她打开灯。她想不到看见穿着一套绿军装的援朝正趴在一个赤裸的女人的身上。

抗美很惊讶。简直是不可思议。抗美走过去看见了正躺在木地板上的那个女人。

是你？

女人站起来。她开始缓缓地一件一件地穿着衣服。她的背部已被粗糙的地板划出一道一道血痕。那伤口在洇出一个个细小而精致的血珠。

怎么回事？抗美不解地问着她。在援朝身上找刺激吗？你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

你误解我了。女人心平气和地说。我需要这些，援朝他也需要。看到援朝这样，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仍然爱他。你不觉得他很伟大吗？他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没有病。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他有病？我们在一起很正常。像正常的男人和女人……

你怎么啦？我怎么听着你说话也不对劲儿呢？

援朝他正在引领我，他已经把我带走了……

你别这样。抗美去拉那女人。你怎么能跟援朝这种疯子走呢？难道你也疯了吗？

援朝站在一旁颤抖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走过去，用洁白的手绢擦掉那口水。然后她让援朝坐在了那高靠背的木椅上。她把那本被揉皱的《资本论》塞在了援朝的手里。援朝开始平静。援朝的喉咙里开始低语。她紧靠着援朝。温柔地凝望着他。她的没有纽扣的衬衣敞开着，裸露出她洁白而丰满的胸膛。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援朝的头发。她用动人的嗓音在援朝的耳边轻声朗诵着，在苍茫的大海上，有一只海燕……

像催眠的夜曲在援朝的房间里飘舞回荡。

他们不再理抗美。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们已经对抗美视而不见。

抗美满怀伤痛。那些激昂的只言片语在她的心头不散。她不忍再看那殉难的男女。她扭转身。她关掉了房间的灯。她在黑暗中听到援朝在问着，你是谁？然后，她走了。她想，这一切也许就要结束了。

庄严的变奏

她觉得她被撕扯着。当她终于无法抵达彼岸的时候，她决定反抗。其实她的心很荒芜。她没有选择。她的baby很小，年幼无知，不可能给她思想。所以当她决定反抗的时候却不知该反抗谁。

这样的心情太多了。

女人坐在她空旷而华丽的房子里。她独自对着窗，对着她天真烂漫的baby。她的baby正在咿呀学语。她认为学语事实上就是在学习怎样承受苦难。她看着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的可爱的baby。她觉得她在这家中无论怎样充满爱意，这爱中都隐藏着一种仇恨。

然后她家先生回来。

她微笑着站起来抱起爬在地上的baby迎上去。她穿着很松软的白色的内衣。她显得很亮丽。她的头发如黑色的翻卷的乌云。一点征兆也没有。但是她还是闻到了她先生身上的一种异样的香。那香很幽雅。而且已经很持久了，持久到连她都很熟悉了。可惜她先生并没有察觉，没有在她的眼神中看到那反抗的情绪。

她先生于是很欣慰。他想他还是依恋这个温馨而平和的家的。他依次吻过他的妻子和他的baby。他想没什么。他晚上当然还会有应酬。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很正常。他们坐下来。坐在餐厅的木制长桌上吃女人做的晚餐。一种祥和的氛围。baby吃过自己的饭后，很安静地在地毯上爬着。baby的身边堆满毛茸茸的玩具。女人想，幸好有这么多的玩具与baby作伴。

女人默许了男人的应酬。女人想，一个男人自然是应当有应酬的。她也习惯了男人有时候彻夜不归。她知道那是因为男人要拿出时间和精力去赚钱。所以男人才能给予她和baby这处华丽而舒适的居所。她想，能用一座房子来交换她的偶尔的寂寞，这说明她的先生很大度。那个男人因而希望家中能相安无事。她了解他的心愿，她也依从了他。她觉得她的先生已经尽量做出了一种很爱她和baby的样子。她想这一定也很难为他了。他也有难言之隐。他当然也很痛苦，就像她也日以继夜地很痛苦一样。

她的家和她和他们的baby都很干净。房子里因此总是溢着一种馨香。特别是因为有了baby，那馨香中便又掺杂了一种甜丝丝奶烘烘的味道。那味道腐蚀了男人。男人很犹豫。他突然想不去应酬了。他认为这样的应酬实在是一件很费心费神的事情。他觉得他累了。特别是在这晚饭后的家庭的温暖中。他不想再走出这温暖，无论什么在吸引着他。当他终于作出了这个决定，他便放松了下来。他走过去拥抱甜丝丝的温顺的妻子和奶烘烘的可爱的baby。他觉得他突然体会到了一种激情以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平和一种安详，他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伦之乐吧。

然后男人脱去了硬挺挺的西装。他彻底松弛了下来，让自己沉浸在家的温暖和馨香中。他看着妻子和baby。他觉得他最终是难以舍弃她们的。尽管他一直认为在他妻子的美丽中似乎缺少了什么。他想同她做爱。他想哪怕她不能给他激情，但她身上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温情也是他不能离开的。

女人看出了男人的心意。她和男人和baby玩儿，她想，她也许迟早能找回那些她已经丢失的东西。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女人去接。女人抓起电话的听筒，但听筒的那边没有声音。但女人还是听到了有人在呼吸。那是一种极细微也是极焦虑的呼吸声。其实女人早就知道那是谁了。因为她在那呼吸声中感觉到了那股淡淡的幽雅的气味。对方沉默。因为接电话的是女人。接下来彼此沉默。她们在沉默中僵持着。然后对方咔哒一声放下了电话。于是女人也放下。心里的仇恨油然而生。她走过来看着正在和baby玩儿的先生。她觉得她的先生显然是爱baby的。男人没问是谁打来的电话。他一看女人的眼睛就什么全都明白了。男人也沉默不语。紧接着，别在男人腰间的BP机急促地响了起来。男人抱着baby低头去看。然后他抬起头有点抱歉地对女人说，他要去打一个电话。

男人把baby放在女人的手里。

男人没有在客厅里，而是到卧室去打那个电话。

女人抱着baby留在客厅。女人再度觉得她的心很荒芜。她不知这究竟是为什么。baby依然天真烂漫。baby并没有对男人的深刻的认识和了解。女人看着客厅里的电话。听着那电话因为拨号而发出的细小的叮铃铃的响声。然后电话机上的红灯亮了。女人知道男人开始与对方通话。男人讲话的声音很低。但女人还是听到了从卧室里传出的男人实在压抑不住的吼叫。其实女人只要拿起电话，就能够听到究竟是什么使男人生气。但是女人没有。她从不那样做。她的感觉是埋在心里的，而且，她也实在不想在偷听中证实什么，她宁可只是在心里感觉着她早已经猜到的现实。

后来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他看见女人正十分投入地同爬在地上的baby玩儿。男人走过去说，没有办法，他还是要去应酬。

男人不愿抬起头看女人的眼睛。他一边朝门外走，一边穿上那套笔挺的西服。

女人没有怨言。她只是想，说谎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她想她先生说谎一定也是不得已，是万般无奈，他说谎的时候心里也一定很难过。

女人明知男人在说谎，但她还是接受谎言。她抱起baby微笑着送她的先生出门。门外很黑。刮着冷风。冬季的枯枝还没有柔软。一切很荒凉。像她此刻荒凉的心情。

女人看着男人消失在寒冷的黑暗中。

她想，男人真是很辛苦。

然后她关上门。

然后她的眼泪便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那是心里的猜想。这时候，被抱在女人怀中，看到了女人哭泣的baby觉得很好奇。baby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抓女人的眼泪，然后便把那咸涩的泪水塞进了他鲜嫩的嘴巴里。显然baby什么也不懂。他只是天真地对着女人微笑。

女人很无望。她紧紧地紧紧地搂住了baby，搂得baby哇哇大叫。女人觉得她真是过不去了。她心里有个恶魔般的疯子。而她的深刻的痛苦是无论谁也无法慰藉的。

后来baby困了。女人拍baby睡觉。

然后女人也躺在她同她先生的那张巨大的床上，但是她睡不着。她觉得墙上挂钟的嘀哒声越来越响，那声音正包围着她，把她逼进一个可怕的深渊。

她本来应当发泄。或者痛快地哭，或者大喊大叫，或者奋力砸碎些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如果做了这其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可能使她摆脱掉这内心的疯狂。但是她没有。她似乎天生不会那样去宣泄自己。她只能是任凭那些仇恨那些可怕的念头如困兽般一次一次地撞击着她的即将崩溃的心。

她终于拿起了那把刀。那是一把锐利的水果刀。但是当她触到了那把刀的时候，却茫然了，因为她不知道那刀该刺向谁。那股淡淡的幽雅的香味吗？或是她英俊潇洒、功成名就的先生？抑或是她自己？她这样想着。总之她要反抗。她想来想去，最后终于很善意地选择了那个受难者。那就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最痛苦。她想她无论是杀了谁，都是无法解除她自己的这一份痛苦的。而当她的生命结束的时候，她的痛苦自然也就结束了。

这时已过了午夜。

女人抓起小刀、咬紧牙根，很小心地割破了她手腕上的血管。她几乎没有觉出疼痛，但是她终于欣喜地看见了那殷红的鲜血正一股一股地从那个伤口里涌了出来。她躺下来。把手垂到床沿下。她任那温热的生命流走。她不知要多久才能将她身体内的鲜血流尽。但是她想一定不会太久的。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到了她的先生。她不知他此刻正在做着什么，不知他怎样地在激情中应酬着。她依稀记得每晚，当她的先生精疲力竭地返回时，总是先去卫生间洗澡，洗去那些激情遗留的痕迹。她想他起码是尊重她的。他是不想让那淡淡的幽雅的香气玷污了她的甜丝丝的平和的温馨。她想就为了这尊重，她至死是爱着他的。

女人的意识开始恍惚。然而就在这恍惚之间，女人突然听到了baby隐隐约约的哭声，那哭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是女人听到了。baby的哭声使将死的女人突然意识到了baby的存在。她怎么忘了baby？她怎么在她选择死亡的时候竟没有想到baby？然而她已周身无力。她不再有力量去到baby的房间。但是她骤然间焦虑了起来。她觉得她直到此刻才真正考虑到了baby，考虑到了这个可爱的婴儿的未来。她怎么这么粗心，这么自私？她怎么心里这么没有baby？然后，她本能地想到，她死后一定没有人再来照料baby，她想他们一定会虐待baby的，那么从此baby将会陷入苦难。而baby的苦难对她将是个怎样的打击。她想她怎么能让她的baby孤零零地一个人留下来一个人来承受那未来的苦难呢？不！她要带走baby！

这时候她突然看见baby正爬进她的卧室。她的心里真是亮过了一道闪电。她欢乐地轻声呼唤着baby。baby越爬离她越近。然后baby看见了血。baby白色的绒睡衣上也沾满了血。显然baby不知道血是什么东西。baby好奇地用他胖胖的小手去抓那血滴，然后塞进嘴里。baby总是把什么东西都塞进嘴里。baby一定是又尝到了某种咸腥的滋味。baby一定是觉得那血的滋味很奇特，于是他咧着小嘴对床上的女人微笑。

那是baby特有的天真的微笑。

我的baby。女人说。女人对baby能在这个时刻赶来很感动。然后她又一次举起了那把锐利的水果刀。她用尽身体内所余不多的气力将那刀锋扎进了baby的胸口。

baby哇地一声哭了。

可能很疼。

这一刀是致命的。

baby那么小。他的生命是那么地稚嫩。

这时候男人刚好推门回家。

他听到了baby的哭声。但是他想那是常有的事情。他没有去管baby。他觉得他还是先去洗澡，他不愿让他的妻子看到他这一副不属于她的样子。baby的哭声很快就停止了。他想一定是他的妻子去照料他了。然而他穿过客厅，脱去外衣的时候，觉得房间里有股异乎寻常的气味。甜丝丝的。腥的。他当然想不到那是血腥。他只是打开了客厅的窗户。然后他依然如往日般先去卫生间洗澡。他一边洗澡一边觉得很懊恼。他没有留在那里过夜。他莫名其妙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说他此刻必须回家。他觉得心里一直悬挂着一种暗示。他很慌乱。他被牵扯着，从那激情和眼泪中突然抽身撤离。他觉得这样的生活确实已使他很疲惫了。

然后他走出卫生间。怀着一种对妻子的温存很依恋的心态。他推开了卧室的门。在柔弱而温暖的灯光下，他看到了血，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女人和baby。

他惊呆了。

他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

他很快从瞬间的惊慌失措之中清醒过来，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女人和baby被送进了医院。男人在手术室门外焦虑地守候着，当然一道守候的还有公安局的警察。

男人流泪。

他唯愿哪怕是只有一线的希望也要救活他的妻子和baby。

他想哪怕是用他的生命去换，哪怕要他立刻去死。

他还想他是多么对不起她们。他太混蛋了。他想一定是他把她们逼上了绝路。

那激情那淡淡的幽雅的香气就那么令他迷惑吗？

经过很尽心竭力的抢救，他的妻子活了下来。医生说，哪怕是再晚一分钟，他妻子都没有生还的可能了。男人庆幸。他想幸亏在那个夜晚他被预感驱使着，及时回到了他流血的妻子身边。

在这场残酷的家庭杀戮中，唯一的牺牲者是那个可爱的baby。男人痛心疾首。他说他听到了baby的哭声。他说他本来可以先不去洗澡。如能早点把她们送进医院，那样也许baby也就不会死了。

但是医生说，你不必自责。那一刀是直刺心脏的。那孩子当即就死了。

天哪baby死了！是女人亲手杀死的。

baby的死使生还的女人更加绝望。她重新拥有了生命，然而却但求一死。她说判我死吧。求你们。我是杀人犯。我是杀害了我亲爱的baby的凶手。判我死吧。

然而女人没有被判罪。经法医鉴定，女人是先于杀死baby去杀自己的。她是想要baby和她同归于尽。她并没有准备着还能生还。她要在另一个安静极乐的世界中，照料和保护她的baby。

女人被解脱。

她被宣布精神极度错乱。然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后来女人病愈回到了家。为了baby，她从此只穿黑色的衣服。她变得冷漠而忧郁。她再不会甜蜜地微笑。房子里的空气更加清冷。

奇怪的是，她的先生竟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爱她。他迷恋她甚至崇拜她。如果说他过去一直认为他的妻子过于温情，生命中仿佛缺少了什么的话，那么，现在，在经历了苦难与悲伤的洗礼之后，那女人所独有的冷漠和忧郁早已补充了那缺憾，甚至使他的妻子从未有过的诱人起来。

一个黑色的忧郁的女人。

男人发现，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用悲剧为自己塑造了一个他理想中的女人，只是，为此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baby没有了。

但baby的死终于改变了一切。

偿还

1

秋和简应当算做是青梅竹马。因为秋认识简的时候是小学一年级，那时候简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命运无情地让秋和简做了好几年同桌。他们在同桌期间，也曾像班上其他男女生同桌那样争吵过。但吵得没有别人那么凶，那么惊心动魄声嘶力竭。后来他们干脆不吵了，和睦相处，于是，他们便成为了班里同学嘲弄的对象，大家起哄说秋和简在谈恋爱。

其实那时候秋和简并不懂什么是谈恋爱。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开始了文化大革命。

学校停课，大家四处逃散，天各一方，谁也不知谁的下落。同桌的你我分手时满不在乎，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会是几十年。大家好不容易又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八年以后的事情，大家相互辨认着，执手相看泪眼，禁不住谁的心里都发酸。真是弹指一挥间。

这样的一次小学同学的聚会就是由简亲自张罗的。简从小腿就有残疾，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很令人同情，但也常成为别人的笑柄。而随着岁月流逝，简的跛就越发地严重起来，她每走一步都会令人心疼地晃动一下沉重的已是妇人的身体，但是她却执著地非要把班上那些两小无猜的孩子们都找到。但在那一次成功的聚会上，却没有秋。其实简曾经无数次踮着伤痛的脚去叩响秋家的门，最后经过辗转探听才知道秋到边疆采风去了。那时候，秋早已是个小有名气但也难免有些潦倒的画家了。在聚会上，简十分认真严肃但可能又不无夸张地叙述了她找寻秋的经过。简的过分严肃认真引来的是旧日同窗们善意的哄堂大笑。他们笑简对秋的一如既往，一往情深。在笑声中，谁都觉得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烂漫的童年。

聚聚散散。在那次令人难忘的聚会之后，大家就又都各自回到了自家的生活中。唯有简，依然沉浸在聚会的余音缭绕之中不能自拔。

简从此不辞辛苦，因为没有见到秋，所以她肯定是要找到秋的，要把聚会的事情告诉秋。可能是那善意的哄堂大笑勾起了简童年的回忆。她想起了儿时同伴们对她和秋的讥讽，她进而又回忆起她和秋同桌时那些至今想来尚若有若无的诸多情景。

但可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简的婚姻失败了。那是一段令人感伤的情感的哀史。简实在不漂亮，又是残疾人。竟有人会娶简。这使很多人觉得惊讶，包括简的家人。简真是奇迹。但简确实做了妻子，后来又做了母亲。简有一个儿子。很快，简又成为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单身母亲。

由此，简可能特别容易感到孤独，特别容易陷入对往事的美好回忆中。

谁也不知道简是在什么时候找到秋的。总之后来的有一天，秋终于风尘仆仆地从边疆回来。秋变得很苍老又很消瘦，一副备受折磨的样子。秋登上自己房子的楼梯，他想不到在他房门前的楼梯上竟坐着一个女人。

他很惊异。他不解地望着那昏暗中的近乎丑陋的女人。他看见那女人正咧着嘴对着他微笑。那种让人厌恶的苍老的妩媚将那女人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乱七八糟。简直惨不忍睹。没有办法。这是直觉。秋是画家。画家的秋当然很挑剔。

是秋吧？一看就知道是你，你一点也没变，还是原先的样子。那女人抓着楼梯的扶手很费力地站起来。

你是谁？秋问着。他觉得手里的行李很沉。

你不认识我啦？

秋说，不认识。

猜猜看。

秋本想说，你他妈的废什么话！但是秋没有骂，因为他想这对于一个陌生的女人来说实在是不够礼貌。于是秋耐住性子。他觉得这个挡道儿的又煞有介事的女人实在是很讨厌。

真猜不出来？

秋摇头。

再想想看，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在女人的引导下，秋开始努力调动二十多年前的记忆。但显然这也无济于事，秋无论如何想不起他曾认识过眼前的这个女人。最后秋说，我实在想不起来。告诉我吧，你是谁？

我是简呀！

简？哪个简？

简都忘了？上小学时我们一直坐同桌的，想起来了吧。那时候同学们还常开咱俩的玩笑呢，记起来了吗？

哦，秋恍然大悟。秋说，我想起来了，是你呀，简，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整整二十八年了。想不到吧。我来找过你很多次。来，让我来帮你拿行李。简走过去，一把就抢过了秋背着的那个很沉的画箱。

秋打开房门，让简进来。简一跛一跛的样子，像电击一般，立刻使秋回到了那个对秋来说既古老又美好的时代。秋于是很感慨。秋当时的心情也是很落寞的。他之所以长久地、日复一日地在边疆采风写生，其实就是为了逃避他自己的这套大房子，逃避他早已失落的爱情。

爱情对秋很不公平。他最最爱恋的一个女模特、也是他的女朋友，很多年一直与他生活在一起，就住在此刻他和简走进的这布满了灰尘的大房子里。可是，可是这个漂亮的女人，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突然对秋宣布说，她不爱秋了，她已经决定了要嫁给那位常来买秋的画儿的美国商人。她这就要搬到那个美国人的饭店里去住。

秋很愤怒。他臭揍了一顿这个他一生唯一爱过的、年轻而且漂亮的、见异思迁无耻至极的女人。他曾从这个女人裸露的身体上获得过无数的灵感和满足。可以说他的一切，他的生命和他的艺术都是和这个女人连在一起的。

漂亮女人搬走了。她没要秋的任何的一幅画儿，也没要秋的任何的一分钱，她只是拿走了几件她比较喜欢的衣服，就离开了秋寻她自己的追求去了。

从此秋背上画箱，终日在边疆的山野间漂泊。

秋很怕回他自己的这个家。怕看见那女人留下的东西，怕睡在他们过去做爱的床上。怕闻到这女人遗下的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为此，秋竟然很庆幸在他返回这物是人非的大房子时，竟有简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门口，竟有简和他一道开启这盛满了悲惨记忆的房门，竟有简在他身边帮助他，竟有简一直在他的耳边唠唠叨叨不停，搅乱他忧伤的思绪。秋很感谢简。

他请简坐下。坐在他布满灰尘的沙发上。简听从秋的指令。她坐下。她刚刚坐下就被沙发上爆起的数月尘埃呛得咳嗽起来。简站起来，她说，秋你家怎么这么脏呀？是因为你是画家吗？

简站着。因为简的两条腿长短不齐，所以简站着的身体也是歪斜的。

那时候，秋正对着窗上射进的太阳坐在简的对面。他看见陷在斜阳里的简。他觉得简简直就是一幅画儿。他立刻冲动起来。是那种艺术撞击着心灵和智慧的一种冲动。他说，简，你别动。求你。就几分钟。你就站在那儿。别动。你不用那么紧张。放松些。你可以和我讲话……秋立即打开画箱拿出了他的笔和纸。秋集中精力很快把简在光中的草图勾画了出来。他十分投入。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一边画一边觉得正有一种新的生命在开始。他甚至觉得从未这般冲动过。这情景使他无比亢奋。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秋早已厌倦了去画那些漂亮的女人、那些模特。她们一点特点也没有。没有灵性也没有力度。甜腻腻的。让人倒胃口。而此刻站在那里的简显然和那些美妞们不一样。简丑。但简却会使艺术突然间别开生面。

简就那样歪歪斜斜地站着。光从她的身后照射过来。简的脸模糊不清。这样，直到秋完成那草图。

不知道为什么秋在画着简的时候有一种射精的感觉。

简在这期间，曾战战兢兢地问了秋一个问题，她说，秋，你妻子呢？

秋停下来。他认真想了一下对简说，不，我没有妻子。事实上我从没结过婚。当然，我曾经有过女朋友。秋之所以能如此坦诚地以实相告，那是因为他认为简是个朴实的女人，而且简连接着他旧日美好的无邪的生活。他天然信任简。他不必对简这种女人撒谎。简不是他生活中的那些狡猾、伪善而又聪明、漂亮的女人。

简说，是吗？所以你看你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有点像我。

你怎么啦？

简说，我被人抛弃了。独自带着一个儿子。在民政局的一家残疾人福利工厂当工人。

秋停下手中的笔。他望着简。他顿时觉得简这个女人实在值得同情。他脱口而出，他说简，今后我会帮助你。

然后，画完了。

简说，今晚我儿子在我母亲家。来，让我帮你收拾收拾这个又脏又乱的家。简说罢就卷起袖筒干了起来。

秋有点手足无措。他站在那里。他说，不，不用，简，你走吧，让我自己来。

秋你还客气什么呢？你一路上累了，歇着吧，你告诉我该怎么干就行了。

于是，秋和简一道干了起来。那热火朝天的情景有点像小时候他们一道值日做卫生。他们用水洗刷木桌木椅和木柜，他们扫房扫地。很快，秋的房子里一片窗明几净。打扫时，简不时地发现女人的长筒丝袜或是女人的短裤、胸罩和睡衣一类的东西。她总是把它们交给秋，而秋又总是毫不犹豫地让简把它们塞进垃圾箱。秋与往事诀别的英雄气概惊天动地，令在一旁看着的简很是心惊肉跳。

然后一切就绪。

秋看着二十多年未曾见过的简在他的房间里跛来跛去为他干活儿的样子，觉得心里很过意不去。他说，这样吧，简，今晚我请你吃饭。

不。秋，还是别了吧。你家里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做一顿饭。我今晚确实可以稍晚些回家。

走吧，简。给我个机会，让我谢谢你。

结果简在秋的裹携下，只好一瘸一拐地和秋去了一家很豪华的餐厅。那家餐厅的环境十分幽雅。光线很暗。价格自然也很昂贵。秋过去常和他的女模特来这里。但这一次秋带简来，决不是为了找情调。他只是想用昂贵的价格来偿还简的劳动。

他们在幽暗的灯光下对坐着。

小小的方桌上小小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小小的紫色的玫瑰花。

简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她显得有点紧张有点局促。她始终不知道她的两只手该往哪儿放，她觉得那两只粗糙的大手似乎放在哪儿都不合适。

秋说，你不必紧张。秋问简，你喜欢吃什么。

随便。简说，随便什么。

秋想努力使简放松下来。他和简聊天儿。让简给他讲那次聚会时的情景。他问简那些小学同学的情况。他回忆儿时的那许多至今记忆犹新的男生的恶作剧……但整整的一顿饭，简还是在极度惶恐的情绪下度过的。简和秋分别的时候对秋说，其实我们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秋说，有什么不一样的？简说，我总是觉得很陌生。秋说，我觉得咱们应当是永远的好同学好朋友。简，我再对你郑重地说一遍，你今后无论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都请一定来找我。咱们之间你不必客气。这世间没有什么比童年时的友谊更值得珍视的了。

然后简走了。一跛一跛地消失在了暗夜中。

简实在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她很快就回到了社会所给予她的规定情景中。那许多如常的日子，她要带儿子。要在福利工厂上班。这样周而复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当简终于见到了秋，并认定了她同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后，简也就再没有去找秋。有很久，他们几乎失去了联系。

2

那是差不多一年之后，简又来找秋。据简说，她实在是出于不得已，这一次，她是来请求秋的帮助的。

简的福利工厂为表彰简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劳作，终于决定奖励简一套新房子。这是简梦寐以求的，在此之前，简一直是同哥哥嫂子住在一起。很多年来，那窘境可想而知。离婚的简不得不承受着嫂子的冷脸和白眼，而简的儿子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也是备受欺凌和压抑的。所以，简想要那套新房子。那套房子名为奖励，却要简一定得交出三万元人民币才可换得房门的钥匙。简哪儿来的三万块？这对于简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于是简哭了。哭过之后便是一瘸一拐地硬拉下脸皮到亲戚朋友家四处去借。当然一开始简就想到了秋。她始终铭记着，秋说过，他会帮助简，简一直为秋的这句话而感动。但是简没有打秋的牌。她不想向秋张嘴，她觉得秋是个太完美又太高高在上的人，而借钱的事很庸俗。简是在奋力借了一圈只筹到了一万六千八百元，而交款的日期又仅仅只剩下两天的山穷水尽的情况下，才万般无奈，不得已地敲响了秋的门的。

秋打开门。他看到了是简。因为是简，他请简进来。

秋的房间里光线很暗。大白天秋却把所有的窗帘全都拉严，不让阳光照进来。简看见一个美丽无比的女人已裹在一个大被单里，坐在一个铺着红色绒布的台子上。简很惶惑。她想她来得一定不是时候，她甚至想走。

秋坐在画架前。秋说，你不必紧张，我正在画画儿。简，你坐下。我们有好久没见了。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秋一副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样子。

简的脸憋得通红。她还没有启齿，眼泪便从她的眼睛里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

简，你别哭。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啦？秋仿佛一下子从神殿里摔了下来。他扶简坐下，又赶紧为简沏茶，给简拿来干净的毛巾擦简的满脸泪水。

这时候，那个裹着被单的美丽的女人走过来。她不管简，她只问秋，还画不画？

秋立刻说，不，今天不画了，你穿上衣服吧。

那女人接着问，那还去不去买衣服？你答应过的。

秋突然对着那个女人大声地吼了起来，不去了！你听见没有，不去了！

你凶什么？就为了这个瘸子？女人也瞪大了眼睛。

秋走过去，一巴掌把那个女人扇倒在地上。那女人高声哭叫着。她爬起来，骤然间甩掉被单，就那样赤身裸体地站在了秋和简的中间。她把她的屁股对着简的脸。她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她向秋伸出了手，她说，钱呢？

什么钱？

给你做模特的钱，还有，陪你睡觉的。

秋气得周身颤抖。他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了整整一叠一百元一张的钞票，他问那女人，你就值这个价吗？然后把钱摔给了那个女人。

女人冷笑着捡起钱。她说其实你根本就不必这样羞辱我，你自己还不够无耻吗？

女人开始穿衣服。她慢慢地穿。很窄小的三角短裤、胸罩、长筒丝袜。她一边穿一边故意在简的面前搔首弄姿，她甚至问简，是不是觉得很刺激？

简为她在秋的家里看到的这一幕吓坏了。她一生还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场面。就是过去没离婚的时候，她也从未在丈夫的面前这样脱得精光。简不想看了。她站起来想走，却被秋的一只大手按下了。

女人穿好衣服。然后她故意走到简的面前认真地端详着简。她看了很久。看得简更是不知所措。然后那女人笑了。她说，别演戏了，也不必装出纯情少女的样子来。我认出你了。原来你就是那个斜女人呀。干瘪的胸膛，两条腿长短不齐。咳，秋我忘记了，罗丹的那个有名的雕塑叫什么来着？我怎么一下子记不起来了呢？女人把目光转向了秋。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叫做《欧米哀尔》什么的，秋总是提到这个雕像，说那干瘪的胸膛、做了一辈子妓女的老女人是如何如何地令他感动。总之是很性感的，对吗？秋。然后，女人又转向了简。她拉起了简的手，并假惺惺地问简，受了什么委屈了这样哭哭啼啼的，让秋心里难过。你看，他就为了你而打了我，还给我钱把我当成了街头的婊子。不要再哭了，来，让我带你去看看秋的《欧米哀尔》吧，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女人带着简走到另一个房间里。那房子里摆满了一幅一幅的油画儿。女人把简领到一幅很大的画儿前，她问简，看到了吗？这是你吧，是他画的。你看他把你画成了什么？像不像那个饱经世事沧桑的老妓女？是纯粹来自底层的。秋需要你这样的模特，因为他正在学罗丹。

简终于看清了那幅画儿。那长短不齐的双腿确实是她的。光从她赤裸的身后照过来。那里一扇美丽的蒙着白色纱帘的窗。她站在最前面。周身一丝不挂。她的脸在阴影里很模糊。但她的乳房确如那女人说的赤裸裸地垂在胸前，她的肚子也鼓胀胀地吊在那里，还有，那没有遮掩的下体……

是她，是她自己。

简害怕极了。无地自容。她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一般，就像是赤身裸体、又老又丑地站在镜子前一般。

不！那不是我！简转身向外跑。但是她被站在门口的秋紧紧地抱住了。简哭着。女人在简的哭声中扬长而去。

简在秋的怀中哭着。她觉得她还是被羞辱了。她有了一种雪上加霜的感觉。她奋力挣脱着秋的搂抱，她想她就是带着儿子住在大街上，也是不应来求秋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的。

秋竭力劝慰着简。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解释他费尽口舌。对于简这种做女工的女人，秋好不容易才终于使简相信：他绝不是想羞辱她。那幅画什么意思也没有。那只是艺术。他希望今后简能理解他的艺术。

简似懂非懂。但简能感觉到因为这幅画儿秋对简满怀了歉意。于是简便乘着秋的这歉意，壮着胆子向秋提出了借钱买房的事情。简诉说了来龙去脉。她不知秋最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她说过之后就又重新变得紧张起来。她很怕。她怕秋会看不起她会更加厌烦她。简反复说，我会尽快还的。简还反复说，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去找其他的朋友。

其实简早就没有可以借钱的朋友了。其实秋已经是简借款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了。如果秋不能帮助她，简就只能放弃她的新房子了。

简很紧张。她看见秋一声不响地走进了他的卧室。秋很久没出来。简独自坐在外边很孤单。她突然觉得难过。觉得很没有脸面。她觉得是她亵渎了她和秋之间儿时的友谊。她想走。想在秋出来之前离开秋的房间。

这时候简已经拉开了秋的房门。

简你要去哪儿？

不，不。我要走了。不想给你添麻烦了。我还可以去找我妈妈、我哥哥、我前夫、我……

秋走过去关上了门。他把一个厚厚的纸袋交给了简。

他说，给你。这是五万块。我刚刚卖了一幅画儿。拿去吧。你买了房子后还可以用两万块简单装修一下房子。

简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吓得后退。她说不，怎么能借这么多呢？我不用。真的，我只借一万三千二百块钱就够了，真的秋，你自己还要用……

拿着吧，简，你会用得上的。我有钱。

秋把纸袋硬塞在了简的手中。

不，秋，我真的用不了这么多。我根本不用装修什么房子，我有个地方住就行了，真的。

他们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简说服了秋，她只从纸袋里拿走了两万块。她说，这就足够了。我就能够有我自己的房子了。她说，秋，我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你帮了我的大忙，救了我的急。

简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秋很自然地搂了搂简的肩膀。

秋说，谢什么。我还要谢谢你呢。你给了我新的艺术感觉。这很重要。你懂吗？简，这对我真的很重要，这才值得感谢。

简点头。但其实她根本就听不懂秋在说着什么。艺术太深奥了，而且离她遥远。简只是觉得秋慷慨的义举令她的心中充满感激之情。简不停地说，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一定会尽快还你的。

秋说，不用还了，算我赞助你的。

那怎么行呢？我会尽快还的。

简走了。在楼梯上一摇一晃地很费力的样子。秋看着。觉得心里头一阵阵发酸。他想，简这个女人实在是很可怜。那一刻他真是动了恻隐之心。他想，无论是简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3

然而又过去了很久。足足有半年的时间，秋和简没有任何联系。秋在某个极端偶然的情况下，会想到简，那是因为简给予了他艺术的新生。他觉得简那种朴素的又有着残疾的女人进入艺术之后，所产生的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但是他没有主动去找过简。那是因为他很怕他去找简，会被简误认为他是去要钱的。他想简是那种很容易受到伤害的女人，她受到的伤害一定已经够多了。

秋依然过着画家的很浪漫的艺术生活。他身边常常有不断更换的女人们。秋的艺术因为有了简那一幅肖像后，稍稍有了些改变，也稍稍有了些力度。秋已经把他的笔，伸向了平民的阶层。他的这些画儿也开始重新受到画坛的重视。

然后在一个清晨，在一个秋根本想不到的时刻，简又来了。那时候秋只穿着睡衣。

简第三次敲响了秋的房门。秋打开门。看见是简。简穿着很新的毛衣，扎着很鲜艳的毛围巾。简的身上似乎还有种劣质的淡淡的幽香。

简微笑着走进来。她走进来便说，秋，我是来还你钱的。先还给你一万块。我怕你会用，那一半我也会尽快还你的。

秋很惊讶。他问简，你哪儿来的钱？

简说，分我的房子在一楼。临街。朋友们劝我该好好利用。后来我注册了一家小商店。我还贷了款。用买房剩下的钱装修了商店。什么时候来看看。我的商店享受所有对残疾人的优惠政策。秋，还得谢谢你。我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和你的帮助分不开的。

简很兴奋的样子。她的眼睛里甚至放着光。

秋觉得简看上去很迷人。她的新毛衣和那条颜色很鲜艳的围巾以及简的那特有的神情是骤然间撞在秋的大脑中的那根艺术的弦上的。秋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他急不可待地问简，简你今天有什么事吗？我想请你多留一会儿。我想为你画一幅像，行吗？

简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她立刻如坐针毡。简大概是又想到了那幅裸体的画像。她下意识地把身上的衣服拽紧，她说，不，秋还是别画了吧。上一次……

不，不是上次的那一种。肯定不是。你就这样坐着。不要动。画完之后我会给你看的。噢还有这钱，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钱我不要了，继续赞助你做买卖。

那怎么行呢？

当然行。

结果用了整整一天。八个小时，秋为简画了一幅十分亮丽的肖像。这一次简的脸对着阳光。简的质朴，简的善良尽在其中。秋说，真怪，有了钱人竟也变得漂亮了。简说，她的商店自开业就没有关过门。这是第一次，她只好停业一天了。

秋直到画好了这幅画，才开始换掉睡衣。在幽暗的黄昏的光线里，秋身上的肌肉闪着动人的光泽，简突然觉得她的心被谁揪紧了，缩成了一团。

简站起来就走。她说她必须去接她儿子。

秋的这幅画儿竟在一次美展中获得了大奖。当然这些和简都没有什么关系了。简不懂这些。她只是在苦心经营着她的小小的商店。她没有要秋的钱。而且，她正在努力筹集着还秋的另一万元。

4

秋和简第四次见面是在又一个半年之后。这一次不是简去找秋，而是秋去找简，是秋叩响了简的门。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卑鄙，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卑鄙的男人。他来找简是因简是个最最老实的傻女人。他觉得他并没有想污辱或是欺骗简，他只是想请简帮助他。

简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怎么能够帮助秋呢？

秋坐在简的对面。他坐了很久，他对着简微笑。他看上去很坦然，但事实上他内心很紧张，他觉得他要对简说的那事简直卑鄙得令他难于启齿。他很紧张，也很焦虑，但不知简会不会答应他。他想他当时的心情可能就像简当初来找他借钱时一样。

简依然很朴实。她带秋参观她的商店。她说，她本想这几天就去秋那里，她已经筹齐了还秋的那一万块钱。

简和她的儿子住在那套房子中那个很窄小的厨房里。看得出他们的生活很简朴。

是的，是这样，秋说，简我这一次是来求你帮忙的。

求我？我能帮助你什么？

你能帮助我，只有你能帮助我。

那你就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你。

简，是这样，我最近刚刚收到一份美国的邀请。邀请我到那里做半年的访问学者。

你要去美国啦，简很高兴的样子，祝贺你，简这样说着。她的眼睛里却游过了一丝依恋。

只是，秋继续说，只是我的各项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只是，美国使馆的签证要凭运气，而通常像我这样的人是有移民倾向的。秋的手心开始出汗。

什么是移民倾向？

我是个单身汉。秋的汗又从脑门上冒了出来。

单身汉怎么啦？秋你怎么啦？没什么不舒服吧。你要是热，我就把窗子打开。

简，我就对你直说了吧。单身汉美国人就会认为你从此会留在美国生活。这样，他们就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去。一旦拒签，我这些日子的努力就全完了。可我想去美国。就像你当初要那套房子。所以，要想顺畅拿到签证我就必须结婚。我要在中国有一个家，他们就会批准我去，他们会认为我会回来。我还有妻儿老小牵扯着我回来。这样说，你听懂了吗？

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请你帮助我。

帮助你什么？

结婚。

结婚？

是的，我和你，我们结婚。

我们结婚？简的脸骤然红了。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呢？秋你身边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你怎么会和我结婚呢？

简，简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是真的结婚。我只是暂时……暂时地挂靠在你这里。是纯技术上的一种策略。这些你懂吗？简，我们是假结婚。我们只是去办了结婚手续，这样我就可以顺利地出去了。

挂靠？假结婚？

对，简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只有你能帮助我，也只有你对我无所求。想想看我怎么能去找那些漂亮妞呢？你又不是没见过她们的那份德性。一旦被她们缠上，我将永远无法脱身。这一点我太清楚了。简这些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不想骗你。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是我想去美国。简，唯有依靠你了。事实上，我能否到美国去就取决于你的一句话。我求你，帮助我吧。

简的眼睛直呆呆地望着秋。

那个晚上，秋在简的房间里呆到了半夜。他苦口婆心地对简讲他这几十年来的坎坷经历，讲他的追求，和他的所爱。他说他之所以如此疯狂地想到美国去，是因为他此生最爱的那个女人在美国。他要见她，他想念她。他要靠自己的艺术在美国打出一片天地来。他要让那女人回来。回到他的身边回到他的怀抱中。

那晚秋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简。简知道她是一定会帮助秋的。秋走的时候，简送他到门口。

秋说，这样会很难为你。你再想想，过几天给我个答复好吗？

简说不用想了，我答应你。

简的话使秋万分感动。他禁不住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简。他说，简你太好了。你总是在我生命最关键的时刻帮助我。

那时候月夜一片明媚。

简被搂在秋的怀中，她哭了。流着眼泪。她觉得那一刻真是幸福极了。

然后他们真的假结婚了。

秋为了去美国，为了美国的女人暂时挂靠在老同学简的身上。

如今挂靠这个词很时髦。但为了这个时髦的词，简却要承受很多。简为了结婚要红着脸在单位开介绍信。简要迎接人们投过来的惊异而又不屑的目光。简还要装出真的结了婚而且很幸福的样子。秋为了付出如此代价的无辜的简，他也尽量关切简，关切简的生活和简的儿子。

秋在获得签证之前，时常在四邻五舍异样的目光中出入于简的商店。他假装和简很亲热，直到夜深人静。而夜深人静的时候，秋又是一定会悄然离开的。

这样秋在一种很复杂的心态中，和简接触得多了，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万万不能和简这种没有文化的而且是残疾的女人永远呆在一起的。他并没有因简有一颗善良质朴的心而容忍了她身体上的欠缺。他是尊重简的，但是他不可能喜欢她。到了后来，他变得越来越不能忍受简，他觉得简真是又老又丑，他觉得他正在受着自己的卑鄙的惩罚。

后来终于拿到了签证。

秋拿到签证之后就立刻订了机票。他不想再演戏了。他甚至从此就再没有去过简的家。他知道自己这样就越发地卑鄙了。他由此也很憎恶自己。为了平衡和补偿，他把一张马上就要到期的十万元的债券留给了简。他想这样至少能使简和她的儿子今后吃喝有保障。

他想临走的那天，他再把这张票据交给简。然而，就在他走前的那个晚上，他听到了敲门声。他知道那是简。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交往。

简站在门口，她的脸色苍白。

简你为什么不进来？秋把简让进来的时候，他的心情很复杂，他说，我本来明天要去看你的。

简一瘸一瘸地走进来。她站在那里环视着秋的大房子。房子的中央是几只装得满满的皮箱。简小心地坐在秋已经铺了苫布的沙发上。简说，你真的要走了。看这房子里的样子让人很难过。

什么时候？简又问。

明天。

明天？简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秋。

是的。是明天。

简忍着眼泪。

简说，幸亏我今天来了。

简把一个纸包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简又说，我是来还你钱的。

紧接着简便忍不住地抽泣了起来。她边哭边说，秋，我会想念你的。哪怕是假结婚我也心甘情愿。那是我童年时就有的梦想。我现在死而无憾了。

秋把他的手绢掏给简。

过了一会儿。简又说，关于离婚的事，什么时候办都行，我听你的。

然后简站了起来。她开始一跛一跛地向外走。

简……秋觉得此时此刻他在叫简的时候，有点哽咽。

秋说，简，你把这钱带回去。还有，我这里留给了你十万块钱，本是想明早给你们送过去。算我们老同学一场吧。简我知道我对不住你。真的，我完全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善良和感情。我是知道你对我好的。你事事迁就我，包括那些画儿。简你一定要收下我的这些钱，给我一个良心平静的机会。我知道我这样做依然很他妈的卑鄙。我太自私了。但我又不能不这样，简你能原谅我吗？

简缓缓地扭转身。

她看着秋，她的眼睛里满含着一种动人的深情。

简说，秋，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话。但是我答应收下你的这些钱。可是我也有个请求，我是说今晚，今晚你能让我留下来吗？

简终于说出了让秋周身战栗的那句话。

秋惊愕地站在那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了主张，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他记起他很久前曾说过，无论简对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无条件地答应简。但是此刻，简终于提出了她的要求，她的最后的要求。而秋却无言以对。

他觉得他无法理解简了。

他更不知是否应当让简留下来。

秋面对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难题和困惑。他面对着简。

他们就那样无言以对地站在空荡荡的房子中央……

重归于好

丹弥留的时候我去看她。丹患的病叫结肠癌，做过手术，眼下已是第三次住进医院。她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说她只有六十斤。她看见我时眼泪汪汪的，她用无声沙哑的目光抓紧我，重新伸出鹰爪般的手，给我看。她问我，冬妮真的死了吗？

我说，丹你干吗拒绝用药？

丹说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了。

我们对坐。丹的母亲回家去吃饭。丹斜靠在她的枕头上，深埋着瘦骨，眼窝陷进去骷髅般的黑洞。我说，丹你累了，躺下吧。

今天你公休。丹这样说。那今天就是星期五了。冬妮也是星期五。

我说丹你算了吧，我扶她躺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还想什么呢？

丹说，我现在不想，往后就更想不成了。

听着丹说这样清醒的话，我真心里头难受。我把手伸进丹的被子里，握紧她冰冷的硬邦邦的枯瘦的手。丹连手也徒然地变小了，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丹就要死了，这我们都清楚，丹并不在乎这死，她说这是早晚的，她还说死不过是结束生，既然生得那么费劲。

后来丹完全进入了一种痴迷的妄想狂阶段。她总是茫然地四射周围，向所有的人宣称，她杀过人。她这时就会举起痉挛的手，对人们说，你们看，看见血了吗？血淌下来，顺着我的手……直到我们抱紧她，像抱紧一个小姑娘，她才会慢慢安静下来。丹经常在这个时候哭，医生说丹太紧张了。丹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总是说，她害怕。时时刻刻都害怕。丹说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毫无办法。

冬妮竟不答应原谅丹。

丹第一次住进医院并确诊为结肠癌的时候，冬妮坚定地说她决不去看丹。

我劝她，我说冬妮，你看丹就要死了，她是注定要死了。而冬妮说，她至死忘不掉丹推开门进来的那一个瞬间，那一副嘴脸。

冬妮后来被发配到铸钢车间，和我一道开天车。天车行走在很高的高空，下边是烧不尽的熊熊火焰。热浪扑上来。冬妮刚来的时候很害怕。她一直龟缩着像一只被打伤的野兔。她很久不说那个事实，那段丑闻。她像遗忘了她自己。有时候，偶尔高兴起来，她会说，一切从头开始，然后，当她看见我疑问的目光，便即刻缄口不语了，并消散了刚才的振奋。她好像连我也不愿相信。

有一天清晨，洗澡的时候，好不容易看见了丹。丹继续留在她的生产科里，上正常班，她那天特意清晨来洗澡，她说她知道我下夜班，她想来看看我。丹那时当上了机关团支部的副书记，听说就要入党了，挺出息的，大伙儿都挺佩服她。后来一块儿分到钢铁厂来的同学们慢慢对丹就敬而远之了，可是丹依旧对我们挺和气，挺关心的，一派大将风度。

丹和我使用一个喷头。丹主动帮我擦背，很用力，最后气喘吁吁的，丹问我，冬妮怎么样了？

我说丹你怎么不来看冬妮？

那个陆工程师去过吗？

我想不到丹会突然问起我这个。我看看丹，她满脸热气和水珠，脸有点苍白。我发现丹那时就已经开始消瘦，我就说，丹，你最好也不要太玩儿命了。

丹继续问，你看见过那个陆工去找冬妮吗？

我说没有。可我拼命回忆起，陆工的确去过。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天车小屋里，红光从下边打上来，显得他的脸上阴影很多，很阴郁。冬妮惊愕得一下子摔掉了手里的饭盆。米饭和菜撒了一地。冬妮什么也不说，只强忍了眼泪，看着窗外。天车的铁钩子晃来晃去，打出一个个暗蓝色凶猛的弧。怎么收场的我没看见。我随后出去上厕所了。那时陆工和冬妮的事已经全厂皆知。冬妮走来走去，总被指指点点，像她的脸上挂着什么招牌。

就这么一次。我看见了。但是我没有对丹说。

丹穿衣服的时候，问，你知道是谁发现的他们俩吗？

我摇头。

丹说就是她自己。

丹穿上改得已经很合身的白色帆布工作服，一副很干练的样子。我穿裙子。丹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我。

而我更加疑问地看着丹，丹说，是我。是我用钥匙打开屋门时偶然发现的，在我们生产科办公室里。我看见他们两个人正抱在一起。

我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发热，我看见丹的脸也红了，那时候我们才十八岁。

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我这样问丹。

丹不解我为什么要穿裙子。我告诉丹因为我要下班回家。丹说你就真的不想争取入团了？我告诉丹想也没用，我爸仍在受审查。如果万一有一个特殊呢？比如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说丹你算了吧，我从小就穿裙子。真是你看见的冬妮？丹说那天全体机关干部开大会。她突然发现忘了带记录本，就回去拿。她把门打开，就看见了陆工和冬妮无耻的那一幕。冬妮那时刚刚从汽车队调到生产科。冬妮是同学中最早入党的。丹说她怎么也想不到刚刚入党的冬妮竟能做出这种事。陆工有两个孩子。丹说。陆工的老婆也挺漂亮的。丹又说。不过，陆工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了丹的话我当时也有点愤怒。我觉得陆工和冬妮的确是让人生气，而且，他们这是何苦来呢？我这样想我便对丹说了，我说，那天，我好像看见过陆工。

在哪儿？

和冬妮在一起吗？

不知道怎么，丹的追问突然间使我不想说下去了。丹太急切了。仅仅是因为丹太急切。我随便说，没有，只看见陆工在车间里，什么什么的。丹最后嘱咐我，在工厂里最好少穿裙子一类，丹说她绝对是为我好。

冬妮死的那天，星期五，我刚好歇班。待我再来上早班的时候，就听说了夜里发生的事。那时候，冬妮的尸体已经被送到医院，车间主任看见我来了，就随便抓上我，递给我一个铁桶，把我塞进了厂部的一辆吉普车里。

车间主任说，快，把这送到医院。

什么？

冬妮的。从上边铁轨上掉下来的。

我一听吓坏了。手里的桶从我的手中滑落。但是吉普车已经开动。我低头看见铁桶里暗红色血淋淋的东西随着车的颠簸而震动，四边沾满了钢渣和泥土，冬妮的，可能是冬妮的心肝，我要陪冬妮的心肝去医院，我突然觉出了恶心，大口大口地吐起来。司机不管我。我难受死了。我在昏迷中听到冬妮的心在铁桶里怦怦跳动，而且这响声越来越大。

赶到医院，冬妮破碎的身体刚刚被缝好。她是被天车辗死在几十米高的铁轨上的，没人知道她在那儿。直到下边的浇铸工看见上边滴滴答答地淌开了血，人们才发现了冬妮的死。不是蓄意谋杀。没人想杀本来就已经很惨了的冬妮。医生们拒绝把铁桶里冬妮的另一部分身体重新塞进冬妮的腹腔里去，他们就自作主张，当着我，在医院很隐蔽的后院里挖了个深坑，把铁桶里血淋淋的东西倒进去。那地方后来草木繁盛。我看着他们做这一切。我已经不再眩晕。冬妮的心跳声骤然消失，我试着想最后一次和冬妮在一起时的情景，冬妮说，她誓死绝不去看丹。

丹得了癌症的消息是我告诉冬妮的。我说，冬妮，大家好歹同学了一场，去看看丹吧。

冬妮起初不讲话。后来，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也哭得很久。那时候，更衣室里没别的人，只有我们俩。冬妮后来问，如果是你看见了，你会向组织上汇报吗？冬妮强调了我们是朋友，和丹也是朋友。

我想不到冬妮会问我这么个问题。我看冬妮问得很认真，于是我也就认真地想。结果我对冬妮说，实在我也不知道。我没撞上你，但如果我撞上我会很害怕的。不过冬妮也许我也会告发你，因为我觉得你不对。丹就是这么想的，丹这样对我说过。

那就不惜出卖朋友？

我望着冬妮。

后来隔了好半天，冬妮才说，其实朋友也有个原则。

我想不清冬妮说得是不是对。

丹现在混得很好了。

那要怪你自己不争气。

后来冬妮不哭了。我们对坐，沉默了很久。冬妮还是决定不下来究竟是不是去看住院的丹，冬妮说她要再想想，她不能那么轻易就决定一件事，何况这事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冬妮迟疑了一阵，最后终于对我说，她已经决定不再理陆工了，她说到就能做到。她又说，你根本就理解不了这些。人有时是可以不顾一切的。一切。她强调的这一切我后来才懂。冬妮后来在厂里见到陆工的时候，果然擦肩而过，彼此不讲话。但是听人说在厂外看见过他们俩偷偷在一起，而冬妮说，没有。她真正感到罪恶的是，她在最不顾一切、最不提防的时刻，被第三者撞见，仅这一点就足以使她远离陆工了。

冬妮到底还是没有去看丹。

还没有等到去，冬妮就先自己完结了。

也许是阴差阳错。丹先对不起冬妮，冬妮就也对不起了丹。到冬妮想原谅了丹，却带着负丹的包袱先走了。

再去看丹的时候丹就知道了冬妮的死。丹也哭了。哭得很真心。那天，她第一次举起双手给我看。丹说，她的手上正淌下来鲜血，她问我是不是看见了。从此，丹始终被这个杀了人的癔想折磨。久而久之，这念头折磨得她很累，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处在紧张状态中，直到最后的彻底崩溃。她过去做过的一切，包括和冬妮和我做朋友，都使她感到万分恐惧。她每次发作过后，平静下来，总会眼泪汪汪地对我说，她害怕极了，每时每刻都害怕。

我总是抱紧枯瘦的丹，安慰她。我想这全是她和冬妮最终彼此都没能原谅的过，而且，不再有相互原谅的机会了。

她们……很可能她们彼此是凶手。

丹至死也没有过男朋友。

死亡通知

那封信拿到家里才发现老莫说的一点不错，果然是一个印着治丧小组黑色字体的死亡通知书。谁呢？我拿着那个信封，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是有点紧张，我不敢拆开那信，因为我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死，这么可怜，以至要通知到我。

我最怕的是知道了死者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我和死者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有多么亲近，以至于最终的心脏承受能力之类，我于是坐进沙发里，一个人发慌了很久。

老莫说，给你，压在我这儿好几天了，看上去像个不吉利的东西。

我就说总不至于是炸弹吧。

老莫又说开什么玩笑。你不打开看看么？

我没理老莫。把信塞进挎包，就蹬上自行车回家了。

哪能呢？我想。生命这东西根本就没那么轻易。比如说，老铁那家伙，从炮眼儿里钻出来的第二天，就写过来信，说他们要撤下来了。我们是在前线那地方碰见的。我说，老铁你终于没死，老铁就说，哪能呢？老铁打了两年仗。

后来我领老铁认识了老莫。我告诉老铁这就是老莫，我的男朋友。那会儿老铁老莫的脸都红了。然后我又告诉老莫，这就是老铁，他扔飞了那颗手榴弹，救了我，也救了他自己，然后立了一等功，事情就完了。当然他可能还有许多别的英雄事迹。我们就结下了很深的友情，生死之交。经过我这番介绍，老铁老莫相互了解了，握了握手，又相互递出香烟，老莫的是剑牌，老铁的是红塔山，后来他们就干脆交换了一下，我们又随便进了一家咖啡冷饮厅，然后老铁就告辞回他的兵营，我和老莫各自回家。

那天晚上老莫打过来电话，问，怎么回事，你回来怎么没说过？前线很危险吗？

我抓着老莫的声音停顿了老半天。那其实值得说吗？我对老莫的声音说，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老莫于是说，他懂了，他就挂断了电话。可我却把话筒继续抓在手里老半天。老半天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也是空荡荡的。我对着我自己摇了摇头，放下电话。我想老莫肯定是过虑了，而且，他说的并不是他真心想要说的话。

三个月前我拿着前线的邀请信给老莫看的时候，他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不屑地走开，脸上露出来一个不太相信的微笑，然后，又很郑重其事地走回到我身边，对我说，我看，你还是别去。我于是扭转身，狠命踢翻了他的那只转椅。那黑色的皮椅倒在地上还左右摇晃不停，像浪尖上一只漂泊不定的摇荡的小船，令人眩晕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老莫那一天没赶出来追我。

后来我坐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稍稍有些伤感。我知道老莫也肯定不会来送我。但我不明白老莫为什么不愿让我去前线。前线在打仗。老莫说他明白。那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看看打仗吗？老莫说他的买卖越做越顺手，而且，他说而且足金的项链最多只要一两千元。可我还是走了。我知道，这其实也不是老莫的真心话。后来我回来了，一天老莫认真地问，你真的那么感动？我想起了那只被踢翻仍摇晃不停的摇椅，我说老莫你看着办吧，老莫追过来抓住我，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那个关于打仗的内幕，想听听吗？我奋力挣脱开他，骑上车走了。

我还是把我埋在沙发里。我拿起了那个信封，想看看清楚那些黑色的字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信是写给我的，没有错，那么谁写给我的呢？我还是怕。还是不敢拆开那信。我一想到是一张死亡通知书就即刻毛骨悚然，我像丢了一把烫火般又丢了那封信，我抓起了电话，我说，老莫，是你吗？你能猜出来是谁死了吗？老莫在话筒里的声音显得很深远，他说不叫我开玩笑，快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我于是狠命对着老莫大叫起来，我说我干吗要跟你开玩笑？我也不知道是谁。你看一看不是就知道了吗？问题是，我根本就不敢看。那么你等着，我来。你来？不，那可不行，对不起，老莫，我看你还是别来。我赶紧放下听筒，而且飞快拿起那个死亡通知单，我干吗要怕那个已经死去并且再不会威胁我的人的名字呢？

亲属中最近好像并没有生病或者住院的。

我见到老铁的时候很尴尬。我尴尬是因为老铁看到我的时候很尴尬。我们要去的是炮阵地。那会儿，老铁是集团军的炮兵部参谋，老铁被指派来护送我，后来我们就写出了那首威震山河的《炮之旅》。在《炮之旅》中，杀伤是主调，生命变得毫不重要。老铁说，很棒，打仗的时候，生命被当做赌注的时候，生命当然是小意思。可是老莫看了以后，很气忿，从后方写过来信，说人怎么可以这么忽略生命呢？连起码的人本道德都没有，连爱都没有，你肯定是疯了。

老铁随便说，他乘坐的那一辆炮兵部绿色的北京吉普，至少从山崖上摔倒过三次。三次？你看见了吧，这前边全是潮湿的，盘山路上全是泥泞，在这儿开过车的司机到香港不用考本子。是吗？后来我和老铁的车就停在了山顶的崖边，老铁指给我看，我看不见，老铁很遗憾，那天雾太大了。老铁说，最严重的一次滑坡，至少有六七百米，车从山崖上翻下去，翻来覆去，最后停靠在一块巨大的石灰石山岩上。千疮百孔是没说的了，但车身没有粉碎，而且居然油箱也没有爆炸。可老铁的头却被撞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肉皮像一片片红色的布样张开，毛细血管借机喷涌出无数的热的血。但老铁居然奇迹般不死，他英勇地从一堆破钢烂铁中爬出，又拉出来半死不活血肉模糊的司机，老铁用手摁上了他一块块掀开的肉皮，他说他那时候才知道，他又一次没死。雾依旧很浓很重，老铁说的时候像编造神话。要不是我的确看见老铁脸上有很多道发红发紫发亮的鼓起的疤痕，我一定会以为老铁在骗我。老铁说这会儿那辆车修整后早就五十元处理给某将军子弟成私有财产了。一辆北京吉普。我坐在车里没动，也不敢看老铁，但我到底还是对老铁说了，其实等老莫有了钱，他最梦寐以求的就是能买一辆橘红色的尼桑了。这时候雾浸上来，更浓了。

可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盘山的路下是万丈深渊，被很实在的浓雾充塞着，连一丝恐怖的缝隙都没有。我和老铁走出军车，站在崖边，一会儿，我的头发和老铁的军帽就都湿了，湿漉漉滴下许多细小的水珠。其实不过是一场雾。我连老铁的脸都看不清了。雾还遮掩了老铁脸上的不肯平静的伤疤。我说，老铁，真的，再过一个夏天，伤疤也许就不会那么突出了。

夏天到了，听说老铁从前线阵地上下来，但迟迟没有老铁的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去探家了。结果有一天傍晚，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熟悉极了，是个男的，男低音，他让我猜他是谁。我说猜不出，真的猜不出，后来我想我可能是怕说错了什么人的名字。但肯定不是老莫的。谁呢？我脑子里掠过去很多人的名字，我就说，告诉我，你是谁？我从前线回来的。天。我一大半猜出是老铁了，但我还是不敢说，我怕不是老铁，空了半天，最后那声音终于说，我是老铁。老铁，你这会儿在哪儿？

我其实那一次并没有见到老铁。但是我在电话里对老铁说了，我说，老铁，这地方不喜欢我的《炮之旅》，他们都说生命那东西其实很重要。老铁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他喘气的声音都听得见，我们像离得很近，我听得见他喘气的声音。半天，他才说——他叫我的名字——他说他听到了我房间里的音乐声。我说是吗？但我没说我也听到了他喘气的声音，我不知道我还该说些什么，我只是说老铁，就没话了，我紧抓住听筒，又半天，老铁才说，他这会才知道生命那东西有多么他妈的重要，说完他就毅然挂断了电话。

后来夏天过去，有一天我接到老铁的一封信，说他情绪不怎么太好，所谓的凯旋之于他毫无意义。他好像不喜欢不打仗，不喜欢进入和平，老铁说他的职业是军人。另一个消息是，他告诉我他参加了集团军英模报告团，几天后要来我们这个城市报告。老铁说对此他也不情愿。老铁只字未提《炮之旅》。我忘记了我当时得到这个消息有多么激动。我把老铁的信掖在口袋里，就蹬车去了老莫家。我说，老莫，我想你该通过这个机会接受一下教育。老莫说，用得着吗？我说，老莫你难道就只能懂字面上的意思吗？老莫不解，我才说，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想关心我的事吗？

尽管老莫不乐意，可老莫还是去了。

去的路上，我可能过于急切过于激动了，我看见了老莫在用另一种眼光看我。我不管。不过是看看罢了，我知道老莫他根本就不可能把我怎么样。

后来就听老铁的死亡报告。

老铁后来信里说，他坐在主席台上，看见我穿着一身白色衣裙走进会场时……老铁在信里就是同样用的这样的省略号，这信我没有给老莫看。我带老铁去见老莫，无非是想让做买卖发展经济支援国家建设的老莫能多少认识一下我的那个和他不太相干的世界。后来老莫晚上就打过来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我心里想我很为老铁立上了一等战功而高兴，我曾鼓励老铁要那个功，那是老铁生命的等价物，后来老铁就争了起来，他的理由是他宁可不晋升但他要军人的荣誉，要这个证明。可这些还是跟老莫不相干。问题是，你本来没兴趣的事，我硬塞给你，你就能有兴趣啦？可你要是硬装出兴趣来，还不如先宰了我。

那天雾的确很浓。很浓的雾不仅充塞了空间也充塞了记忆。

后来我发现我根本就没有兴趣把老铁救了我这样一件事的全部细节对老莫讲。我懒得说了，或者是由于老莫没兴趣。那一天的雾确实很浓。我过去确实从没见过这么浓的雾。我和老铁在炮阵地的山崖下边就下了车。雾顿时就遮掩了我们。老铁让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走。老铁说这一段路是暴露地段抓俘区，越军偷袭的事是常有的。他们很在乎炮阵地，炮一响，他们准要尿裤裆。我笑了。我听着老铁很脏的前线军人的骂人的话，觉着挺带劲儿的。我问老铁，你真的不怕死吗？老铁说，你必须跟紧我，前边的事都是真事，老铁说得我浑身冷冰冰的，我便紧贴着老铁，闻着了老铁身上的男人味儿。后来我又突然不想讲话了。我一时又想起了老莫，因为这里真是抓俘区。我要是万一被当做俘虏被对方抓走了呢？他们会干什么呢？老铁说女人在战争中很令人恐怖。后来我那一刻好像是落在了老铁的后边。浓雾插进来，陡然把距离拉长了几十米。我高声喊老铁，老铁返身等我，并把他的手伸过来。老铁的意思很可能是让我抓住他的手，我穿过雾看见了老铁的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稍微迟疑了一下。

其实老莫肯定不在乎这些细节。去听老铁的英模报告时，老铁也省略了他救我的这件事。要不是我自己主动对老莫说了这件事，恐怕世界上谁也不会知道老铁的舍己救人。老铁说他不能靠此当英雄，他那会儿是为了救自己。

从此我们对此缄默。

老铁隔着雾愣怔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迟疑，为什么？

我当时确实是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迟疑，我来不及想，天上就突然飞过来一个嗤嗤叫的铁家伙。那家伙就落在我和老铁之间的山路上。我吓慌了。我停住了脚步。我盯着那嗤嗤叫的铁家伙。我终于看清那是一颗引了火的手榴弹。

这是真事！

我啊——地大叫一声，冒着火的手榴弹就在我脚前，我看不见老铁了，我就是伸出手来不迟疑，也再抓不住老铁的手啦！

那时候脑子里是意识的白墙。

直到我听到轰的一声巨响，那响沉闷地压过来，溅起了满天湿漉漉的崖石，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没死。我以为老铁肯定是死了，他压在我身上很沉，后来我使劲顶了顶老铁的身子，老铁居然一机灵跳起来，满脸的黑色硝烟，还有碎石炸到脸上的血坑坑。老铁望着我，我也望着老铁，后来我就拼命扑到老铁的身上，抱住他。我哇哇大声哭了起来。我满脑子空白，什么感觉也没有。老铁紧抱住我颤抖冰凉的身体，老铁说，他也不信这是真的。

我没有看见老铁把手榴弹扔上山崖那一幕。那一幕太迅疾了，一个迅疾的瞬间，老铁说是生存的本能。

后来我觉出我头顶的树杈上滴下来湿淋淋的水珠，我抬起头，我看见滴在我和老铁身上的原来是血。鲜红鲜红的血。我更紧抱住了老铁，把头埋在他肩上，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老铁的血。

可老莫甚至连血的感觉都没有。老莫整天坐在出租汽车里谈生意是根本看不见血的。老莫不知道他的买卖里也浸满了血。老莫更不知道连一两千元的金项链里也都是淘金人的血。老莫不喜欢血，所以对血没感觉。我说起来血的时候，他就喝王朝葡萄酒。我那天就照直朝他走过去，砸碎了他的酒瓶子，酒的味道即刻染得老莫满屋子都是，碎玻璃碴子满天飞。老莫站起来抓住我的手，我的手正滴出鲜红的血。老莫只是用一只手抓我，另一只手仍不忘端着他的高脚杯，很优雅的样子，我曾经很欣赏老莫拿着酒杯的很优雅的样子，王朝酒晃来晃去透明的黄，照着我满手的血。

你干吗？

不干吗。

我就挣脱了老莫，拉开屋门，逃出老莫家，把我的血留在老莫的高脚杯里，老莫居然很坦然。

血。谁的？我这样惊惧地问老铁。我看不见老铁的脸，我说，是谁？谁受伤了？

他想炸死我们，反倒炸了他自己。

他自己是谁？

一个越南人。

一个越南人？

我扳过老铁的头看他的眼睛。一个越南人？老铁说一个越南人的时候声音很低。我仍旧紧抱住老铁我不知我是不是该放开他。我不敢没有依靠，在这样的时刻。那血就顺着我的头发滴下来，如红色的温暖的小溪。血的溪流就浸透了我的头发，浸透了我的外衣，又染了老铁的作训服。老铁说一个越南人，可我并不想杀死他。

老铁，你去救救他吧，他可能还活着，要不，我去。老铁凶狠地说，别动！

那血就一直那么流着，沐浴着，直到流尽。就流尽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确实是想杀死我们，才投过来那颗手榴弹。你想知道那血是什么样子的吗？是鲜红的黏稠的带着体温、带着青春热情的，那血就遭了报应，染了我们，染了我和老铁，我紧抱住老铁，我想在生命的相互残杀中，我唯一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就是眼前这个老铁高大的身体了，那一刻老铁突然吻了我，我也吻了他。

可惜老莫没听到这些。老莫家的门在我离开很久，还摆来摆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老莫老半天没去关他的门。老莫后来说他以为我会回去解释，说我错了，说我们何苦这样。可是老莫遗憾地说可惜你并不回来。

事情就是这样不了了之。我后来还是给老莫打了一个电话。老莫在电话里的态度温和极了。他安慰我。可他从来不说能听到我房子里的音乐，我也根本听不到老莫的喘息声，很奇怪。

那一天我去听老铁的英模报告会满心真诚。我真诚到虔诚，虔诚到忏悔，忏悔到罪恶感，我很懊悔我从前线混过来之后，居然还会很在乎老莫的那串一两千元的金项链。我应当知道那项链里肯定是浸透了淘金人的血。也是伤残，也是杀戮，也是你死我活的争夺，我怎么就看不透呢？我居然竟会渴望那么一串生命的血的等价物，就像老铁渴望铁十字军功章。血证。我竟然渴望血证，这多凶残。老莫老铁当然都不会知道我曾经这样懊悔过。我也有以我独立人格生存独处的时候，这时候——

电话铃又蓦地响了起来，一声紧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屋子里很黑没有音乐，我抓起电话，我听到了对方粗重的喘息声。没有别的声音传过来。没有有意义的声音传过来。缄默着。我抓着听筒抱紧了我自己在这深夜，在这静寂无人的黑色的夜的深处，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好像在叫着我的名字，他说，快来。

喂，你在哪儿？在哪儿？

那电话就啪的一声轻轻挂断了。那粗重的喘息声骤然庞大，以致塞满了我整个的小屋，为什么还要等待？

我急忙拆开信。

我抽出白色信纸。

我读到了那张死亡通知上黑色的方块汉字。

我在麻木的意识中好不容易才弄清了，是老铁。

老铁？不可能。

老莫打开门的时候煞有介事地这样大呼小叫。

我推开他。我说用不着这样。我还说我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老铁，那你老莫的嘴角也不必灿着这看不出的沉痛的微笑哇！我推开他。一屁股坐在他的沙发上。又站起来。坐进他黑色的转椅里。头晕目眩的感觉又开始了。怎么也不舒服。怎么也不对劲儿。像荡在海上？我把那个死亡通知书递给老莫请他看。

我不相信。老莫这样说着，接过去死亡通知反复看。他还把那张纸翻过去看纸的背面，他说，没写着谁呀？

我说你知道血流冲击着男人女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老莫说，这通知上谁的名字也没写，你看过了吗？

我说，老莫你懂什么叫感应吗？

老莫说，可能是寄错了，或是什么人的恶作剧？

我又说，没错儿是老铁。战争结束了。老铁当不成杀手了。我早就知道。

老莫不再理我，随手把死亡通知单丢在他的长沙发上，丢上去一个噩耗，一个生命的终止。老莫说我如果坚持认为是老铁死了，那我的脑子就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最好去看看神经科医生什么的。我没有理他。我的确是满纸看到了老铁的名字，还有什么比感应这东西更能证明生命的神秘么？这信早就发过来了，一直被压在老莫的黑皮箱里，老莫以为那信并不重要，这不怨老莫。通知说老铁明天火化。反正是赶不上了。我没有怪老莫。而且今晚来老莫这儿也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不想跟老莫吵架。我一直记着电话里那个粗重的喘息声。我坐在老莫的对面，问他，怎么那么轻易就完了呢？通知上说，就是一场车祸，老铁在万丈山崖上跌下来都不死，怎么偏偏要死在平地上呢？老莫你知道吗据说巴顿战后就是死于车祸。他是去打猎。巴顿六十岁了。混上了四星将军。可老铁才是个上校。那次老铁不死。等着我去作《炮之旅》，尽管《炮之旅》失败了……

后来夜很深了。

老莫躺在沙发里睡着了。

我没睡着。我想生和死可能都是缘分，是一场美丽玫瑰色的梦。我还想我是不是应该努力赶去参加老铁的告别仪式，乘坐零点的火车。至少该看一眼老铁脸上的伤疤是不是平静了。

我半夜离开老莫家回到了我的家。我临走时看见老莫脸上有种很镇静的神情。我回到家以后就放起了我的音乐。我想找到那张死亡通知再看一看，但翻遍了书包还有衣服口袋都没有找到，我想起来可能是丢在老莫家的沙发里了。

徒劳无益

人家出于好意对我说，你的档案中将被撤出一些东西，并随之销毁。

我问为什么？

人家说，比如说那些本与你不大有关的，或者无用的，或者特定时期不属实的……材料之类。

为了不致对档案这种事实上关乎着我们每个人生存乃至命运的东西太轻率，于是我问人家，比如说，您能不能稍稍具体地告诉我，准备销毁的都是些什么材料？

人家面有难色，勉强笑笑，这就不便于说了吧，我想你也能理解，反正那些材料也是要销毁的了。我不甘心，便鼓起勇气追上一句，既然是要销毁的，我才敢请您随便说说，而且，请您相信，我决不会对任何人讲，我保证……

我想一定是我的“保证”奏效了，因为有些所谓隐秘的东西，有时往往会在对方信誓旦旦的保证之后便可问世。而对我来说，宣布“保证”其实无非是两张嘴皮上下一碰，而之后我所得到的，则是那些会使我的好奇心归于平复的秘密。

于是人家虽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说了。他说出的第一种即将销毁的材料竟是我写的三份红卫兵申请书，他说这是作为一种无用的东西从你的档案中撤出的。

怎么是无用的呢？

我的反应一定很强烈，因为我立即在人家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惊诧。于是我马上意识到我这样做有欠明智，且不说辜负了人家对我的一片好意，就是对我继续获取档案中的秘密也极为不利。我于是变得平静了起来，甚至立刻伪装出一种感恩戴德的神情，但心中却生出了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感伤。我觉得他们随意割断我的一段历史，是非常非常没有道理的。而且，这决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经历，而是我们整整一代人的历史。如果，一个人凭空地将他的一段生命截去的话，他还完整吗？而倘若真的那样，他同一个被阉割了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许，我们真的该将往事忘却？其实在那并不公平的时代中，尽管我曾以一个少年人的无限激情写下了那几份申请书，但我却始终没能成为过一名红卫兵战士。所以我不忘父亲住在牛棚的日子，不忘家中几次被抄的情景，不忘家门口和校门口贴满的打倒父亲这个反动学术权威的大字报。但我并没有迷乱。尽管我什么也不可能得到，但我却始终以执著的真诚追求着。我的申请书就记录了这些。所以我至今记忆犹新。我曾经满含热泪写出了第一份申请书，那之后我们班的那个十二岁的红卫兵连长对我说，你入什么红卫兵？老子反动儿混蛋！我伤心了很久，直到有了关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说法以后，我才重整旗鼓，又写了第二份申请书。几天后，一位管红卫兵团的出身好而且心也好的教师找到我，她抓紧我的手，轻声对我说，你今后不要再写申请了，好吗？但就是这样，我还是写了第三份。这第三份申请我写得很超然，因为我已确知自己要加入红卫兵的想法荒唐得近乎白日做梦。于是我便沉静了下来，也不再心存一丝杂念和侥幸心理。我觉得直到这个时刻，那种无所求无所欲的心态才把我的凡人之躯净化得高尚了起来。这第三份也是最后的一份申请书，事实上是对我几年来——自从萌生加入红卫兵组织的想法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争取这整个过程——的一个总结。当希望彻底破碎，我便也彻底地结束了学生生涯，下乡当了一名农民。

这个过程前后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年。而人家怎么能以“无用”两个字就把这五年活活地打发了呢？这五年我从少年变成了青年，而人生能有如此大的转折，又怎么会是在虚无之中呢？

我尽管恼怒感伤但已学会了人情世故。我压抑住真实的内心，不动声色，并以年近不惑的城府穷追不舍。在我的坦诚攻势下，人家只好又披露了一些“不属实”的内容，如最典型的就是那些关于揭发批判我外婆的材料。

我觉得有些疑惑，我再度问人家，这些究竟是属于哪条原则而需加以销毁的？

人家解释：是因为材料不属实。

怎么会不属实？我外婆确实担任过国民党区分部书记，这一点，连她出国前对家人都是供认不讳的。

人家便开始躲躲闪闪，说如何如何有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一类，还说我外婆是如何如何重要的统战对象，她老人家尽管已身居海外，但仍系心于祖国，并屡次三番地为“四化”建设投资捐款云云。

人家的这一番解释虽然弄得我哭笑不得，但我还是体会出人家的好意和宽容。即是说，外婆的罪恶，经过解放以来长达四十年的岁月，终于被饶恕了，而且这饶恕之彻底，大概连外婆自己都未曾料到。

外婆每年总有一半的时间在美国，而另一半时间在中国。她说，中国才是她真正的陆地，所以，每每她乘坐的飞机在这片国土上降落时，她才会有那种深刻的感动和悲伤。她说她近年来越来越频繁地被一种恐惧所困扰，那就是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死在美国。外婆甚至以一种顽固的传统观念，坚决反对她的儿孙们彻底移居美国。她还有一种比我们所有后辈都坦诚得多的观念，她无偿地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投资，是为了偿还她担任国民党区分部书记时对人民所构成的事实上的罪恶。她确信国民党在其末期的对大陆的统治中，确实造成了水深火热和民不聊生的局面，而作为国民党的一员，特别是作为国民党的一名干部，她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外婆每每说起这些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她有些可笑。后来有一天，我向美利坚写信告诉她，至少是我档案中的那些关于她的“不属实”的材料已经被撤掉而且灰飞烟灭了。我这样对外婆讲，本意是为了要她在晚年时，心境能更加轻松和坦然，因为我毕竟很多次目睹了外婆被揪斗、被游街的惨景；我也曾很多次被外婆搂在怀中哭泣过、难受过、愤怒过，我觉得他们对慈爱善良的外婆是不公道的。但外婆寄自华盛顿的信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说，历史是存在过的，也是不容更改的，更是无法更改的。她说她从未觉得那些动荡时期的材料不属实，也从未有过丝毫否认自己有罪这一历史事实的企图。外婆说，人大抵是应当深省自我并认清自己的以往状况的。没有人毕生是天使，因为人心本来就是由善与恶这两种元素构成的。我读罢外婆的信有些无奈，觉得她信中的说教同这里的所谓马列主义老太太没有什么区别。她无非是从另一种看似高贵典雅的原则出发罢了，所以她的话听上去会显得更人道，也更容易被接受。而外婆的这封信真正能感动我的，只是她最后的几句话。她说，她会因她的历史问题所带给她子女以及子女的子女们的心灵创伤而永远忏悔并毕生不能原谅自己。但是，她说她同时也意识到，也许恰恰就是因了这些磨难，你们才得以真正地成熟。而她感到骄傲的，是我在那样恶劣的社会环境和家庭背景下，居然还能那么执著地追求“理想”。她说她记得我小时候是怎样一边流着泪，一边绝望地一次又一次地去写那根本无用的红卫兵申请书。外婆认为，其实那些什么都不代表，它们只是一种证明，那就是一个人的不屈的意志。

那么还有什么？我继续向人家进逼。我也觉出了我对我本不该知道的机密的欲望有些得寸进尺了，我于是立即又补上一句，您挑您觉得最重要的，再告诉我最后一条，好吗？态度显得诚恳至极。

因为是最后的泄露，人家便显得不再那么勉为其难。于是终于如释重负般最后说，是关于你叔叔当右派又被遣送大西南劳改的一些材料，那些东西和你根本就不相干嘛！

人家于是大出了一口气，并随之变得坦然了起来。显然这一条“最重要的”，是根据人家的标准和原则。我叔叔是不是右派，为什么是右派，怎么进行劳动改造的，这些跟我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也并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想知道的是我自己，是我后来为什么被发配到一个极为荒远的穷乡僻壤，而我在那些村干部和红五类知青们争招工、抢上学的交易中，究竟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可怜的角色。

你叔叔是著名作家了。人家不无恭维地对我说。而且那神情中有一种没来头的兴奋。并说他读过我叔叔的几篇小说，他认为棒极了，那简直是一本本写给中国人的教科书。

可我叔叔已穷途末路，请问您最近又看到了他的什么新作了吗？

人家想想，然后摇摇头说，好像没有。

我在认真地研究了人家脸上的那种有些可惜的神情之后，便知道我对我叔叔的估价确实不够恭敬。因为我近来实在是越来越不能忍受他的大腹便便和老子天下第一的状态了。他自从一举登上一流作家的宝座并为开阔视野而周游过欧美列国之后，便再没有那种要报答时代、报答读者的创作心态了。他不仅不再只争朝夕地爬格子，而且对他以外的任何人视而不见，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些曾同过甘苦、共过患难的家人，居然也流露出某种不屑一顾的情绪。当然我们家人还是鉴于他的身份而给予了他充分的谅解，也不像他的敌人那样把他看做“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其实我的叔叔大可不必如此张扬，把以往政治运动中他所蒙受的苦难当做他今天抬高身价的资本。比起我们这些家人，我叔叔实在是足够幸运的了，他可以把昔日的苦难当做索取的资本，而我们，这些被白白地在档案中掖进他人的材料并以此反复证明我们狗崽子身份的家人们，又能把他的这一段历史当做什么呢？我们很多年来一直承受着他的“株连”，而他翻过身来却没有一丝歉疚的意思，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些家人和他越来越疏远、隔阂、陌生的原因。而可悲的是，直到今天，他的材料才从我的档案中撤出，而我也才有可能真正纯粹地只由我自身的材料来证明我这个人的历史和本质。

我站起来同人家告别。人家很谦和地满脸堆笑地把我送到门口。但我依然没有迷乱。我知道这一切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本人，而是为了我在美国的外婆和我当着作家的叔叔。我无足轻重。我无法超越我们这个家庭以及血统阴影笼罩下的一切关系。在动荡的年代我们受制于这种关系，而今天或未来的人际网络中，我们依然还会无可奈何地被羁绊，无非只是形式的变换而已。所以无论人家怎样将那些档案中的旧有的关系撤掉、销毁掉，但那关系的本质是不可更改的，而我也永远不能作为自我独立存在。

但我还是满脸微笑地感谢了人家。

离开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觉出了某种从未有过的轻，以至于轻到了一种飘浮的程度。因为觉出了轻，我才清楚了原来曾经是怎样地重。现在好了，我已飘飘欲仙，竟已差不多不再是从前的我了。而堆积起从前的那个我的沉积物，也已随着流逝的岁月，成为可能不再被人们和我们自己提起的垃圾。

那么垃圾又如何处置呢？

缺乏环保意识的意见是：填入大海中。

杀戮者

煜把自己关闭了起来。

那是在很遥远的一片地方。那地方漫漫黄沙。没有水，更没有蓝色的大海。煜欲哭无泪。她只是把告诉她那可怕的一幕的那个人赶出了屋。那人想安慰她。想对她说过错其实并不在她。但是煜不想听这种话。煜自己知道她是不是有过错。她受不住那人安慰的目光中所隐藏的而又泄露的邪恶。煜已经不是小孩子。她早已经长大。她甚至老了，老到只能在影片中当当配角。大陆的电影界似乎不喜欢中老年妇女在影片中当主角。他们只看重青春无忧的面孔。煜因此而遭冷落。尽管煜也曾经有过溢着青春的时刻。但是那时刻太短暂，像昙花一现，然后青春陨没了。煜知道这就是一个演员的命运，尤其是一个女演员的命运。但煜无悔的是，她自从决意选择演员作为职业，或者说作为人生，她就决定了要承受这一切。然而更多的那些充满鲜血和惨痛的现实，却是煜始料所不及的。

海的眼睛过于温和了。煜看见海的眼睛在这间四壁空荡的小屋里飘来飘去。煜知道她毕生不会忘记那眼睛，她即便想忘记，那目光也会逐她而来，并且穿透她。煜不敢想这是一件真事。这里很冷。戈壁很冷，黄沙也很冷。只有海的眼睛是温热的，烫着煜，使煜随时随地都觉出有冰针刺骨。这就是那个结局。这结局之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煜来说，应当是最合适的，也是使煜最能获得安全感的了。煜是这样觉得的。煜可能也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结局。所以她能平静地听完那个男人的话。那个男人现在是煜的导演。他几乎是恩赐般把这个群众的角色给了煜。他希望煜能知恩报恩。所以他特地带来那个结局并企图安慰煜。他随即说出他的渴慕已久与他的爱，和他的多年的等待。他也同海一样，是煜在读艺术学院时的同学。但是煜说，这结局太惨痛太血淋淋了。这不像是现实而像是戏剧。煜说我扮演了一个很彻底的角色。煜说这出戏淋漓尽致。煜最后又说请收起你的虚伪和邪恶吧，那样对你不好。而海在他不痛快的时候就找来绳索，这是真正的男子汉风范。

那导演只得悻悻而去。

煜读艺术学院时总是忘记他的名字。他或者叫力或者叫钢，他的名字是成百上千的他那样的男人的名字，所以煜总是忘记，随之也忘记他那个人。他白白地在世间走来走去。尽管他以为他当上了导演他在这俗世混得很像样了。

煜还是欲哭无泪。

煜听这戈壁上像海浪翻滚般的风声，觉得很凄凉。这里漫无人迹。只有他们摄制组的这几十名疯子，被或者叫力或者叫钢的那位导演呼过来唤过去地表演。煜想念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是她的一切。煜想在这寒冷的深秋，她居住的那座城市也是萧瑟的了。到处是被冷风追逐的落叶。阴冷而没有太阳。煜的儿子同她的母亲在一起。煜牵挂他们还要牵挂她那桩迟迟也没有结局的离婚案。那个高而壮的男人不同意同煜分手。而他们的生活又是已经无法挽回地一团糟了。煜为了摆脱那烦恼那困顿才决意扔下母亲儿子来这外景地的。一个几近于群众的小小的角色对煜来说，本没有什么诱惑力。煜只是无奈。

煜同海一样，都是从偏远的地区考到这所国家级的艺术学院来的。煜同海相识的时候，还是个纯情的小姑娘。煜并不是很漂亮，但她是很清纯的那种类型。她涉世不深，而且是永不可能涉世很深的。煜在演艺界活到三十岁的时候，仍旧是没有城府。煜甚至在被牵连到血淋淋的人命案时，仍然懵懂而无知。但煜慢慢懂得了女人的艰辛、懂得了伤心的时候，她却欲哭无泪了。煜有一双黑而明亮的眼睛。煜瘦长。煜的腿、胳膊乃至她的手指、她的脖子都很长。她把满头的黑发向头后束起的时候，就很像一个芭蕾舞的演员了。她的脸是西方型的，颧骨有些高，而两腮又有些削瘦，所以她在人群中又总是引人注目，加之她说话的声音很动听。于是，从偏远一隅走来的煜，几乎旋风般成为了学院中的佼佼者。女皇般摘取了那颗皇冠上的宝石，而且那么轻而易举。煜被众星捧月。煜那时不懂什么叫孤独和凄冷。煜在学院里数不清的潇洒而有才华的男子汉中迷失了。煜那时可能并不知自己的价值。她被海那雄浑的体魄和那双过于温和的眼睛吸引了。她离海那么近。她没有思想也没有功利。煜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所以她被海轻而易举地劫获了。

煜到底没有适得其所。她好像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犯错。轮到她来纠正错误，又往往总是已有了不可挽回的结局。

戈壁上的风深沉而响，撞击着煜关闭着自己的那间石屋。屋在风中晃动，如海上的一只风雨飘摇的无依的旧船。没有锚地。煜在外景地的剧组里已是默默无闻。她已经提前衰老了。她想哀莫大于心死其实不过就是说，拍电影无非就是假戏真做聚聚散散作鸟兽散再留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如此竟创造了精神的财富，这是煜无论如何想不清的。煜知道她已是明日黄花，她也根本就不想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她在漫漫无际的戈壁中终于得知了那片同样是漫漫无际的蓝色大海的罪恶。那个有着俄罗斯血统的出色的男人第一次把她带到了大海边。他果然使她一举成名。他自己也一举成名。而当青春陨没的时候，男人的智慧和风流却不陨没。那时候煜还会哭，煜也还满怀真诚地想不通那人他怎么可以在煜不在的时候、在煜为了他去受苦的时候而把另一个日后他又使她一举成名的女孩子带上床。煜在她不该呕吐的时候呕吐了。

那个有着俄罗斯血统的男人，叫林。林在艺术学院的食堂里一眼就看上了那个修长的如芭蕾舞演员般的煜。他毫不犹豫就把煜带了出来。从此他就永远带上了发现煜的荣誉勋章。他自恃于这一点。并且有一度津津乐道。他说煜知道吗？你的魅力在于你的削瘦和你耸起的颧骨。你的脸区别于大陆所有那些圆脸盘儿的女演员。你是西方型的、有棱角的，又是纯情的。于是煜第一次拍电影就充任了女主角，煜有些惶惶，但林的爱慢慢使煜获得了自信。

那一次是海送她去机场奔赴外景地的。海的一种柔情似水的东西，使煜觉得怅然和温暖。她想她当然离不开海，她难以想象当她同那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后还能离开他；但同时她也想她正在要腾飞的事业，那个电影的故事就发生在那片蓝色的大海边，有海浪疯狂冲击着海岸，有一个孤独而坚忍的女人。煜向往着那个迷人而古老的神秘故事，她喜欢林的这个电影剧本，她觉得那隽永的清冷就是她的救星。她这样想着被吸引被迷惑让海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拥抱了她，并且亲吻了她。她眼泪涟涟，而海则是流连不返。好像不是生离而是死别。这样，海与煜之间的那种少男少女的爱就不得不划上了一个命定的句号。

那个俄罗斯血统的男人，那个林。

那充满了罪恶和不负责任的大海边。

煜同林共同站上领奖台，他们紧握那个铜像时，煜的内心满怀忧伤。

煜同海好使整个学院都很吃惊。煜已是大家钟爱的纯情偶像，而海是什么？海只是一个默默的、不起眼的、千篇一律而且是微不足道的沙粒。而煜选择了海。哪怕是她只凭着一时的冲动，她没有三思，但煜的选择是忠实的。于是大家开始议论纷纷。街头巷尾。一说海算什么东西，根本配不上煜；二说被煜看上的男人，肯定日后会有大出息。尽管流言蜚语，但爱情故事势不可遏。

一首歌唱道：你可留下也可离去。你其实早想离去，所以你睁大眼睛看世界。你有权追寻自由也可选择生活。不用再改变什么，找到你想要的，就是你人生的寻求。

后来有人说这歌是为煜写的。

很冷的风刮起来，煜喜欢看枯叶被风从树枝上吹落的那清冷的场面。那是一场大清洗，枯黄的叶成群结队从树上迁徙到一个随风奔走的远方。煜已不知未来。

煜是个投注很深的女人。她答应了海便在她答应海的那个阶段里矢志不移。也算是绵长的一段爱之旅程。煜倾心倾血，以至在周末的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里，海向煜暗示了那个关于性的欲求时，煜也没有彷徨。后来凡是海想要她的时候，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满足他。他们都觉得这是生命中一件美好的事情，所以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他们做爱的地点很混乱而且游动。有人甚至看见他们在后台的景片后、在锅炉房边的煤堆上。没有人告发他们，因煜是那个青春的偶像，是大家所共同宠爱的姑娘；还因为人们知道他们迟早是要结婚；又因为艺术院校对此一向宽厚。如此的肌肤之亲，他们在那过程中享受了无穷恩爱。他们的亚当夏娃般的初恋，可谓惊心动魄，也使世人望尘莫及。他们还几乎成了爱之楷模，后来者争相仿效。他们喻这一段恋情为肖邦和乔治桑型的，他们常风雅地描述华沙的那一幅雕像，但他们忽略了乔治桑毕竟弃肖邦的钢琴曲而去；而那个痴情风流的音乐家也因英年早逝而过早地淹没了他的才华。

并不像那首歌中唱的：你可留下也可离去。根本就没有那么轻易，何况那爱情也曾惊心动魄。煜至今承认那是一段堪称爱的爱。否则便不会有那更加惊心动魄的血淋淋的结局。

是林破坏掉了忠诚、贞操、纯情和信念。林撕毁了爱情中一切美好的概念，林同时又创造了关于海誓山盟一类的骗局。林捕获了林中的鹿。煜恶心的程度不亚于晕船时的感觉。煜知道不好了。煜求助于林。煜怀孕了，但却不知这是林还是海的孩子。林的大度在于林并未寻根追源就把煜从外景地放回都市。林甚至没有拒绝承担责任，他只是因为拍片紧张而不能送煜回去，但他说他是一定会去接她回来的。煜已不适于在诗一般浪漫的大海上拍戏。煜必须想办法尽早终止妊娠。没有人可以拯救她。她必须自己面对腹中的生命。林跪在煜的床前给她送来了返城的飞机票。林最后说这里太荒凉了，你只能走。林把煜送上飞机，林也亲吻着她，像在电影中表演。煜轻信了林的甜言蜜语，所以她在献身的时候根本就顾不上林是个有妻室儿女的男人。煜任凭林的强暴而毫无怨言。煜甚至忘记了海的柔情和他遥远的等待。但当飞机降落时她终于弄清了她还要面对海。她的心情格外沉重，加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煜第一次想到了死。

当然莫过于死了。如果连死都想到了的话，还在乎什么别的吗？

很冷的冬天降临。煜在麻木的人流中穿过街道。煜知道她不会去找海，也不会把腹中的生命强加于他，尽管她完全有理由这样做。但另一个男人已经介入了，煜不可能使海再蒙受更深重的耻辱。她没有回学院而是住到了一位远亲的家里。她急于要做的而且在惊惧中等待的，就是能尽快地把这个很小很小的未成形的婴儿从她身体中分离出去。为什么要杀戮无辜？这是煜脑袋里偶尔闪过的念头。天下了大雪，而煜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煜毕竟是一个学生一个未婚的姑娘，于是煜更感到头顶悬着利剑。她害怕去医院害怕被盘问，于是她又办了一件差点送掉性命的傻事。

煜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奎宁可以打掉胎儿。于是煜宁可放弃医院内安全的手术而弄到了奎宁并吞服下去。那一天冬日里的太阳很明亮，明亮但并不温暖，煜吞服了奎宁，这就无异于她主动放弃了生命。煜还没有来得及向冬日告别，她的眼前就模糊一片了。紧接着身体的各个部位的状态都生出异常，待煜的那位远亲下班回家，煜已经奄奄一息束手待毙。煜被即刻送进医院抢救。待系里的老师赶到医院时，煜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婴儿也被除掉，只是奎宁造成的眼的暂时失明，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煜以生命的起伏换取了堕胎这么一件生命中的小事。

煜躺在雪白的病房里。煜虽然看不见冬日的太阳却能感觉到太阳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的那温暖。煜可能这时才觉出生命之宝贵，她不再恶心了，而且医生告诉她很快她的眼睛会复明的。还有人告诉她这病房里有一束鲜花。系里的老师和煜的一些朋友们到医院来看她。他们看到的是煜张大的茫茫的视而不见的大眼睛。煜脸色苍白。煜在冬日里总是出着虚汗。煜用孱弱的手紧拉住那些前来探望的人。煜只有一个流泪的请求，就是千万别叫海知道。

海竟然不知道。

海竟然始终不知道。

唯有海一人被蒙在鼓里。没有人向海告发。因为人们怜爱煜，人们说，煜受的苦已经够多了。甚至没有人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许这种事在演艺界太司空见惯了。海竟然一心以为他倾心思念的煜还在那蔚蓝色的大海边营造她明星的辉煌梦想呢。

煜重返外景地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春天很柔顺，有点像海柔顺的眼睛，但煜知道那柔顺中事实上是蕴藏着杀机的。煜已经有了一种关于流血和杀戮的预感。所以她依旧恐惧。她再度返回的时候，剧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的很多的戏和镜头因她的离去而被削减，而原先戏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成了故事的主角。这就是后来的那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她同林睡过了之后便璀璨了起来。煜看着他们出出进进。林似乎也根本不必对煜解释什么。这是有目共睹一目了然的事情。煜没有怎么失望没有怎么妒嫉也没有怎么想去指责林。她已经毫无兴趣。她想这可能是因为自己并没有怎么爱着林。当然煜也不悔。她只是补完那些非她不可的戏和镜头。煜就这样默默地也是不怨不艾地拍完了这部电影。煜依旧是闪光的，所以在她同林从热情到冷漠的通力合作下，还是使这部电影获了奖。获奖也是徒然。煜同林淡淡地分手，从此便再没有合作过。煜其实是个好演员。煜的一大缺点是她的与世无争。她总是无意于取悦谁，于是她便被轻易丢弃。

煜坐上火车的时候，林竟然跑来送她。这时列车已缓缓移动。林竟拿出影片中风流小生的架式，跟着煜的车窗跑。看着窗外林真真假假的眼泪，煜心里想，这个男人我既不爱他也不感激他。后来的林可说是越来越红，红得发紫。紫到他已经习惯于在大陆及大陆以外的电影界领奖。林确实有才华确实拍了几部很不错的影片，但是这已经同煜没关系了。煜像对一个旁人那样观望着林。

煜在冷漠与麻木中决定了同海分手。她觉得一个女人使一个男人蒙受屈辱是可憎的。尽管她知道在男人的世界中最疼爱她的那个人只能是海。她没有料想海会有宽阔的胸怀来包容她。她想她必得离开海才可使他摆脱羞辱。煜可能又错了。但她固执地认为她这样做是对的，尽管她也很痛苦。煜回到学院后便开始等待毕业分配。这是一生中的一件大事，煜不想对此草率。她暂时没有同海分手。她不同海分手是因为她不希望因他们的破裂而把海分回到他家乡那偏远的地区去。煜千真万确是替海着想的。煜搁置着断绝。结果，煜毫无争议地留在了母校当教师，煜毕竟是学院里唯一得过国家奖的女演员，于是无论领导还是人民群众都不计前嫌，煜到底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煜的留校，作为煜未来丈夫的海，当然也不适于远去他方。海终于也被留在了学院附属的那个演出团体内。海很欣然，于是在旁人看来，这一对恋人未来的前途一定会皆大欢喜。

这样便结束了那个短暂的搁置。煜在她和海接到毕业分配通知的当天下午，就找到了海。她的神色也许有点过分，结果海慌了，他用警惕甚至敌意的目光盯着煜。煜问他，你想要我吗？时值酷热的季节，宿舍窗外的树枝上是噪人的蝉鸣，苍蝇在零乱的屋子里狂舞着歌唱。煜问海你仇恨背叛吗？你如果想要我就要吧，但我们必须分手了，再无法挽回。海茫然听着这一切。海问你不是在表演吧？煜说不是，煜又说，海你只有这一条路了。是我首先背叛了你。海接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毫无准备。他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他睁大忧伤的眼睛，张开的嘴半天合不上。他说这结局不公平，而煜则说我已决意。

是不是因你有了名气？

是不是因你见异思迁？

那你何苦要把我留在学院？

你是在折磨我。

煜没有解释。无论海还是他人，煜都听凭他们胡乱猜度。煜有自己最后的真诚、善意和意志，煜并情愿为此背上十字架，也情愿喝她自己酿成的苦酒。

时过境迁。恩恩怨怨的旧事已成过眼烟云，煜后来还是结婚了。不是同海。煜嫁的那个人就是她此刻想离开的人。他打她，他并且是一个赌徒。煜是在她明星的光芒黯淡下来的时候结婚的。她的丈夫高高大大，像一座山，但其貌不扬。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不过是个搞制片的，他和煜在剧组中相遇，他于是就爱上了煜。他发誓爱护她、娶她，并不计前嫌。煜当时很可能因孤单而又缺乏三思，便选择了找一座山靠一靠。而那个搞制片的家伙则可能是看准了煜是颗仍能闪烁出光芒来的珍珠，所以他伸手摘取了她。他一定觉得倘不摘取这颗珍珠将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策。那么轻而易举。他并且很快就同煜结了婚，而且转过年来，煜就生下来了一个同她的丈夫一样硕壮的男孩儿。煜有了儿子。她为此骄傲，但她再不是一朵娇嫩的鲜花，也不是璀璨的星。煜甚至慢慢连珍珠的光泽也没有了。女人那短暂的韶华已逝，怀孕和哺乳最大限度地毁了她。在漫长的两年的岁月里，她只得再三推掉那些片约。她只能挺着大肚子走来走去，在学院里搞些教学。两年过后，煜便名副其实地老了。这时候，就再没有什么片子和什么导演来邀请煜了。你说是凋谢也好是陨没也好，反正至此煜的演员生涯好像就结束了似的，辉煌成了彻头彻尾的往事。往事如烟。倒是煜自己并不十分介意。煜的整门心思都已投放到她丈夫和她儿子的广大市场上，煜倒是也觉得其乐无穷。煜安于现状。煜随遇而安。煜在事业上的奋进无可无不可。

煜的家庭生活说不上美满也说不上不美满。她的儿子倒是一天天长大，而她的丈夫却没有什么大发展。他偶尔弄个片子出去忙活一阵，挣几个钱回来。而这钱是既不够他抽烟喝酒，又不够他赌牌的。他在剧组里因无聊而迷上了赌。煜义正辞严的时候，他打煜，并指出这是因为他苦闷。他指责煜为什么不会出去赚钱，他甚至说煜是个过时无用的女人。他还把旧账翻出来。他不仅提到林、提到海，还有名有姓地编造出许多莫须有的男人。他骂煜是个破鞋，是个戏子，而他自己是戴着绿帽子的。他痛斥自己娶了煜，就铸成了人生之一大错。他经常痛哭流涕，并几乎天天同煜吵嘴。而就在那一阵，他被诊断为脂肪肝，于是煜不再同他吵了。

煜知道她已流逝，人不能与命争。尽管她日渐憔悴和枯槁，她还是能悉心照料她的丈夫和孩子，维持她的这个家。但是，倘只有这一层苦痛倒也还罢了，突然间传来海住进精神病院的消息，这委实使煜吃惊不小。是因为长期的抑郁和忧伤。煜觉得她欠了海一份她今生今世也还不清的账。她原以为她是为了海好。海因是初病，很快又从医院回来上班了。但是这一病他从过去的远离煜变成了到处跟踪煜。他总是悄无声息地走在煜的身后，或是在煜毫无准备时突然从某个路口的拐弯处或是某座楼的后面闪现出来，把他痴迷忧伤的目光投向煜。

他甚至躲在托儿所的过道里。

煜怕极了。煜简直怕死了。她的心已经跳到了神经里。她的头已经快爆炸了。煜找到了系里和院里。煜说她要调动工作，她承受着追踪她的海的目光已经到了最大限度。她说这事的恶果很可能就是她自己一手铸成的，但事到如今也已毫无办法。煜哭诉着，眼泪汪汪的。煜说让我离开海吧，他总是幽灵般在托儿所的院子里游来游去，他恨我，迟早有一天他会杀了我的儿子。她说她已看见了海眼睛里的杀机。海是注定要杀人的。煜说现在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命。

经研究学院决定不放煜走。他们说这是出于对煜的爱护，而且事实上，煜这个过时的女演员也是没有什么地方好去的。她已拍不成电影，所以学院应是她最好的归宿。在作出这个决定的同时，学院的领导走访了精神病院，详细了解了海的病情。医生说医治海的最好方法就是尽快帮助他找到一个对象，结婚，以摆脱煜笼罩在他心灵上的那个阴影。这在精神研究领域的专业用语叫转移。唯有使海转移才能使煜得救。于是，学院出面开始为海找对象。靠组织的智慧和力量，可说是易如反掌，很快，海钟情于一个又大方又贤惠也很美丽的小学教员。那女人比海稍大。在她同海的恋爱中有一种所谓恋母情结在悄悄起着作用。海迷恋这个母亲般的女人。一切那么美妙。那女人也认为能找到一位海这样英俊威武的男演员做丈夫，是一件无尚幸福且荣光的事。海忽略了女人的虚荣，而女人也忽略了海精神分裂的病史。于是，受益最大的是煜，因为她从此感到了安全。再没有游魂般的海跟着，也再不会有隐藏着杀机的那哀怨的目光刺穿她。事情出现了转机。热恋的男女看不见杀机。海同那女人结婚了。据说他们的婚后生活很幸福，那妻子把丈夫体贴得如皇帝般。于是，煜的儿子才得以在学院的托儿所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大家各得其所，且相安无事。海的家庭很美满，而煜的家则是通过不断地调整也尚可维持的。于是平静。然而，然而平静中孕育着杀戮，但这是没有人能看得出的。

如果不是医生说海可以结婚，谁也不会把一个好端端的无辜的女人介绍给他。而且在漫长的两年的家庭生活中，除了没有孩子，海同他妻子之间，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邻居们都说他们很和谐。他们很少吵嘴乃至于不吵嘴。可是就在这一片宁静中，在海结婚的第三个年头，那件震惊全院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在无声无息、无挣扎也无反抗的情况下，海把他年轻而美丽的妻子活活勒死在平台上。

一个人第一次经过海家的平台，偶尔看见海的妻子斜靠在平台上。走过之后他觉得这个女人的姿势很古怪，但是他没有再回头。

这个人再度经过海家的平台，他发现海的妻子依旧以原来的姿势斜靠在平台上。他想难道这女人也像她丈夫一样地疯了吗？

三个小时以后，那人第三次从海家的平台下走过，他故意抬起头想看看那女人。那女人竟依然如故。他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走近了一些，看到了海的妻子的凸露的眼睛，和她脖子上的那一道道绳索。

一时间，此案轰动了全院。很多人聚集在海家的平台下。很多人同那个目击者一样看到了海的妻子斜靠在平台上的样子和她脖子上的绳索。她是窒息而死。她睁大凸露的眼睛又好像无悔无怨。很多人觉得她是心甘情愿被海勒死的。

煜是在把她的儿子送到托儿所时听到这件事的。讲给煜听的那人神情很慌张。煜忘记了她当时都想了些什么。她二话没说，就抱起儿子离开托儿所回到了家。煜周身颤抖。煜不知她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苦那么艰辛。

公安局的警车鸣叫着冲进水泄不通的人群。道路被开辟了出来，人们惊恐地等待结局。人们听见了咚咚的上楼的脚步声。人们听到了敲门，然后是砸门，最后是几个人一道将海家的门撞开。紧接着是那房间里爆发出来的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那笑声摇荡着，在空气中游走着，然后是戛然而止。有人说是有人接近了海，抓住他，捆绑他，并向他的嘴里塞进了一块毛巾。于是，他们才能走上平台，缓缓地将那个已经僵硬了的海的妻子解下来，结束她那过于疲惫的姿势，使她平躺。

海对勒死他妻子这一事实供认不讳。海不再笑了。他显得很平静。他说，其实大海也是陆地，可惜路到了尽头。然后他便开始唱那首歌。那歌中说：你可留下也可离去。很多人听着海的歌哭了。他们说这是海成为一名演员以来最好的一次表演。海是被五花大绑地押走的。海被押走时显得很有英雄的风度和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劲头儿。海如他妻子般临死前不反抗也不挣扎。他想不清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来看他。他熟识他们。他们原本都以为海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呢。海一举成名，但是他的死期也到了。他付出了鲜血和人命的代价。他这样解释时没有人能听得懂。我们是讲定了要献身的，海说，既然生命已再不可能辉煌。没有人会理解海。也没有人能解释他。他呓语连篇，而且高傲无比。他就是这样被收审了。围观的人们中的一些知情者说，实在海活得太苦太抑郁了。海是个堂堂的男子汉哪。

煜很多天不同外人讲话。她呆在家中也是抑郁寡欢。她的丈夫在此案的推动下，终于搬出了这个虚设的家。煜把她的母亲接来。她把儿子扔给母亲，然后就开始对着窗子遐想。

这时已是秋季。煜想她是个命运不济的女人。煜知道是唯有她看出了那杀机的，她也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轻易那么随便就可以花好月圆地剧终。现实生活决不是好莱坞的模式，煜是有预感的，但是为什么世人就看不出呢？窗外是落叶。煜眼看着那叶从枝杈上那么轻易地就飘落了下去。秋天是金黄色的。蓬草也随风飘转，很萧瑟的景色，煜想我自己也是萧瑟的。她弄清她只是必得要离婚的。她相信离婚是一种解脱，她只为儿子的未来沉重。她还想清楚了她其实并未恨过海，她爱他并且可怜他。而海去了。他本可以留下。煜眼前拂过的是一些同海在初恋时的亲昵的景象。煜想，海不是罪犯，他只是抑郁。这个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是个好人，可惜他毁了他自己。

萧瑟总使人感伤。

煜不再惊悸。她想她应当能够承受一切。

后来人们充满好奇心地等待着判决。

在等待的这个漫长的时日中，煜竟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人们说假如当初不是煜同意了同海好，不是煜同海好了之后又不忠实于他，不是煜千方百计把海留在学院，海是万万不会落到这一步的。那个罪魁是谁那个杀戮者是谁？

煜成了过街的老鼠。这个昔日的明星，真可谓是墙倒众人推了。煜竟然觉得她连这一切也可以独力承受。她觉得人们能同情海才是正中她意。煜不解释，但她坚信她爱海是真诚的，而她离开海也是为了爱。她在同海的全部交往中都是满怀诚意和善意的，而这个结局也是必然的，无可挽回的，尽管惨痛。煜还知道，她事实上也同海一样，完了。不管今后怎么活，活出个什么人样儿来，煜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世界不属于无辜者。

你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

最后的判决竟出人意料。海没有被送上断头台，而是被送到了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这无异于海被判无期监禁。知情者说那隔离病房是安装着铁栏杆的。海从此再也无法杀人了。他只能透过铁栏杆，把他哀怨忧伤又蕴藉着杀机的目光投射出来。海再做不成演员，也再见不到煜。海已经以他这惨局献演了一个痴情男子的壮丽的一幕。接下来便是杂耍收场。海慢慢被世界彻底遗忘。

海妻子的葬礼很简单。有人在她的墓前默默放上了一束白色的花儿。

然后煜就走了。

她来到了这片黄沙无垠的戈壁。

煜并不想东山再起，她只觉得她要活着。她远离母亲和儿子已经好几个月了。她想念他们。但是她必须完成影片中的这个小人物小角色。这样的角色就如同最小的那一粒砂石，稍不留意，它便会被风卷跑，然后消失在漫漫的黄沙中。

海就这样消失了。医院通知学院，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海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条绳索，便把自己吊死在病房里的暖气管道上了。海在沉默了很久后，在又造成了一阵小小的轰动后，就彻底消失了，至此，海完成了他生存的使命。

有人说，煜握有两条人命。

有人说，煜是无辜的。

有人说，煜是个残酷的杀戮者。

有人说，煜真不幸。

但无论如何，煜是个善良的女人。而煜竟然连善良这一点也无所谓了。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煜的任务是活着，而且，也无所谓是晴天还是阴天。

梦中花园

林舒有个挺好的职业。他的职业好是因为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工作的时间，可以满世界地乱跑。一家文化生活类小报的首席记者。于是林舒也和他的小报共同富裕了起来，朝着小康的道路挺进。林舒的妻子叫小米。小米说不上漂亮，但却挺秀气，别有一番味道。他们虽不算青梅竹马，但至少从十八岁就开始了他们边读书边恋爱的浪漫经历。他们从同一所中学共同考进了同一所大学，林舒读新闻，而小米读的是很热门的管理。结果小米的职业果然也很热门，她被聘进一家香港独资的食品有限公司做小小的代办。小米是凭着她娴熟的业务知识而不是姿色获得香港老板赏识的，自然小米的年薪也是所有分配在国企的同学们所望尘莫及的。

于是年轻的林舒和小米有着他们稳定的社会生存方式和相对丰厚的经济基础。至少在他们的这个年龄层上，他们是着实令人艳羡的一对。但是，对小米来说，生活中当然还有不足之处，譬如说，他们现在的住房。一个只有一间居室的小小的套间。尽管在这个充满了爱情和温馨的小套间里可谓应有尽有，五脏俱全。譬如厨房譬如阳台譬如卫生间譬如那个如走道一般的狭长的房厅，生活起来应当也算是十分的方便了。但是随着这个城市有不断的高楼大厦林立崛起，可能也随着小米在那家跨国公司的职位越来越高，她便对他们的这套爱的小巢越来越多了抱怨。抱怨就像一串串子弹，射中转不过身子的厅射中小如垃圾箱的阳台射中土气的卫生间射中唯一的一间朝向拙劣的居室。进而，小米抱怨林舒那家报社，因为有诸多不是的这套房子就是报社分配给林舒的。总之，小米对他们的住房简直是充满了仇恨，她甚至一走进自己的家就气不打一处来，满腹牢骚，说幸亏她所工作的公司办公室还有点国际化现代化的味道，否则，她终日被关在这样的一个鸽子笼中，迟早要被憋死的。

小米唠叨得多了，便自然有失她跨国公司代办的风范。关键是，她心理的这种不平衡，也殃及到了林舒，殃及到了他们夫妻的情感与恩爱。稍有不睦，小米就会借机大骂林舒窝囊，在报社也分不到一套像样的住房。赶上林舒有时候因工作回来得稍晚，小米就更是不依不饶，干什么干？你卖给他们啦？他们这么重用你怎么就不能给你换一套好一点的房子呢？不给他们干了，咱们调个有房子的单位去。

小米说的当然是气话。不过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林舒和小米之间的不愉快都集中在了这套住房上。有时候，在床上特别幸福的时刻过后，林舒会无比感动地说，小米，咱们也生个孩子吧。这时候，柔顺地躺在林舒臂腕中的小米会意想不到地反弹起来。生孩子？她在黑夜中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喊叫着，让孩子一生下来就看着咱们做爱吗？

于是林舒哑然。他苦笑着，幸福的感觉荡然无存。不过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毕竟是个男人。

随着小米越来越多的爆发，林舒才开始郑重其事地思考起来。林舒想，也许这个家真的是太小了，小米也许是真被憋闷得变态了，否则她不会对他这么不善良。于是，林舒也真的为他的住房问题进见了报社领导，并以首席记者的资格及准备调离相要挟。结果几个回合下来，林舒的努力未果，他倒是由此而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未来住房发展的趋势。

于是，在一个小米的心情不错，他觉得自己也很有耐心的周末，特意买回了瓜子、水果以及王朝干红一类，准备和小米进行一番关于住房问题的长谈。

小米斜靠在长沙发上，很舒适很性感的姿态，长发披散着，一副随时随地召唤着林舒的样子。林舒控制住自己。小米的眼睛盯着电视。林舒走过去坐在小米的对面，对她说，我也是刚刚补课。

你说什么？小米的眼睛离开了电视，她用无限温存的目光抚慰着林舒的脸，并伸出手臂去抓住了林舒的手。

关于住房。林舒几乎是跪在了小米的身边，他抱住小米但是他的神情却很严肃。我们不要再梦想什么福利分房了，这种不符合市场机制的分配方式今后会越来越少，乃至于无。所以，关于房子的问题，我想我们今后恐怕是再不能依靠单位了，而是要靠我们自己。

小米坐了起来，她挣脱了林舒的怀抱。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于是林舒又把他几天来的思考很详细地说了一遍。

恍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小米到底是学管理出身，她当然懂得市场，也懂得经济运行的规律。在过去的几年里，小米可能是太投身于她的食品制造业了，所以她并不了解房地产业发展的状况。隔行如隔山。但经林舒浅尝辄止的一番点拨，小米便仿佛骤然清醒起来。所谓的触类旁通吧。

小米站了起来。她很兴奋地说，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房地产早就该成为一种新的经济增长点了。我过去怎么就没想过呢？小米的两眼放光，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她主动关掉了电视。她穿着那件丝织的透明的长睡衣，在幽暗的居室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美丽，而且动人。

于是小米的兴趣立刻从对林舒报社领导的愤怒中转移到了他们这几年的积蓄上。小米一向是一个行动性很强的女人。她二话没说，扭身就翻箱倒柜地去翻找他们的各类存折及债券。

小米说，当然了，我们就是应当自己买房。买房便能拥有产权，而单位分配给我们的不过是房子的使用权。

林舒坐在那里欣赏着自己出类拔萃的老婆。他想不到小米近期所一直纠缠不休的住房问题竟然是这样地迎刃而解。

小米全神贯注地数着他们的存款。她趴在床上。很投入的样子。白皙的乳房从睡衣的低领中很令人眩惑地裸露了出来。小米被染上了几缕暗红的黑头发向前垂着，挡住了她的眼睛，但是却挡不住小米数钱的那双手上的热情。

总共是十六万三千五百元。小米很兴奋，这是他们几年来所积攒下的全部数额了。小米把这十六万三千五百元的纸片一把捧到了林舒的眼前。拿去吧，咱们有钱，咱们可以自己买房子，干吗整天躺在你们单位上。

林舒为了照顾小米的情绪当然接过了那些纸片。林舒想，如果不是提到了要买房，他还真不知道这几年他们小两口竟拥有了这么多钱。但是林舒转变可没有小米那么快。一下子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去买房，这可是林舒不情愿的，何况，他们此刻还并不知道各种商品房的行情。林舒觉得他的房产知识到他真正下决心买到房，这中间实在是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呢。

于是，林舒到底是表现出了一种大记者的沉着、冷静和稳健。他把娇小的小米搂了过来。他说就是买我们也要三思而行，要买你最喜欢的那一种。而小米到底是女流之辈。她在林舒的怀中开始坐卧不安起来。她说，她记得晚报上曾登过各种商品住房的广告，而她过去总是略而不看。她说想要了解房子的行情，当然首先就要读广告。

小米骤然间挣脱了林舒的温暖，不顾麻烦地脱掉睡衣，换上大衣，登上皮靴，咚咚咚咚地跑下了楼。始终保持着坚挺的热情的小米，骑着自行车在风中跑了一个又一个报刊亭，最后才在几条街外的一个报摊上买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已被摊主阅读时揉皱了的最后一份。她如愿以偿后的那种大呼小叫的惊喜，简直让报贩子以为他自己定是漏看了这报上一条有欣赏价值的奇闻。

小米回来时脸被吹得红红的。但是她的眼睛却很亮。她举着报纸，高声叫着，好哇，整整一版房子的广告！她把大衣甩在地毯上。她顾不上脱下长靴顾不上脱下那条把她勒得很紧的牛仔裤就跷着腿趴到了大床上。她说，来呀，林舒，咱们来看看广告是怎么骗咱们的。

于是，林舒和小米开始趴在一起一则一则地研读着那些关于住房的广告。他们先从理性入手，在五花八门的或者花园或者小区或者广场的广告用语中穿行着。什么框架结构，什么铝合金外檐，什么双气热水，什么两厅两卫，什么封闭式阳台，总之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而广告中所千篇一律强调的，是信息可靠，包你满意。差不多每则广告都留下了售房的地址和垂询电话。偶尔，广告中会出现关于房型及面积的平面图。一开始小米看不懂，也懒得看，但在林舒的精心诱导下，慢慢地便也兴趣盎然了起来。接下来，除了房子坐落的地段除了房子的平米和样式，他们最最注意的就是广告上那些每平米的起步价了。那种价格肯定是很诱惑人的。每每计算下来总是让小米的心里充满了欢乐和希望，仿佛她所喜欢的那套房子的钥匙已经握在了她的手中。小米不停地快乐着。林舒却说，你瞎激动什么呀，这些全都是纸上谈兵，还不定有多大的水分呢。得了，得了，快睡觉吧。

哎，林舒，你看了吗？这些售房处周末全都不休息。我们明天去看看怎么样？

于是，他们把纸上谈兵变成了实地考察。好不容易到周末。平时他们的工作很紧张，所以小米在周末通常总是起得很晚。是因为她总是睡得很晚，要看电视节目中的外国电影。一部接着一部。然后，放松地在床上与林舒缱绻柔情一番，再然后才在极度的疲劳和满足感中不情愿地闭上眼睛睡去。然而这个不同寻常的周末，他们却忍痛放弃了这所有周末的享受。就仿佛第二天依然要上班那样，他们早早关灯，准备着清晨即起。

林舒和小米是被他们的闹钟叫醒的。如军事化训练一般地，他们没有醒盹的过程也没有半点磨蹭。小米一个激灵坐起来，又如子弹般弹进了卫生间。她漱口梳头化妆。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心情。她说因为她胸中怀抱了关于未来住房的最美好的理想和愿望。于是他们穿戴整齐满怀新奇和欣喜地离开了家门。

他们按照广告上的提示，骑着自行车首先来到了离他们家最近的一片公寓小区中。那一片号称半年后就能入住的所谓高档的公寓，事实上才刚刚开始打地基。而售楼处内已门庭若市，人来人往。房价贵得惊人。来到这里，小米才真正懂了什么叫使她心旌摇动的“起步价”，就是那些最不好的房子的最低价格，或者是终日不见日光的底层，或者是炎热暴晒的顶楼。小米说，既然要买房子，干吗要买这些最不好的房子呢？而林舒说，你看到了吗？这些好楼层好朝向的平米价是以千元为单位递增的。于是他们悻悻而去。仿佛受了打击。小米说，就算是咱们的钱不多，要量力而行，可我也不愿意去住那些最不好的房子，至少是心理上受不了，太压抑。

他们走出售楼处。他们掏出报纸的广告寻找着。在事先画过记号的广告栏中，他们找到了那片叫做南苑的新建小区。南苑使他们重整旗鼓重抖精神。他们骑车来到了国贸大厦，在那里乘坐南苑物业公司专备中旅，乘“专车”前往那片据说是建设部房改样板的安居小区。

南苑小区坐落在市区边缘的一片荒野之上。于是，这一趟如郊游一般的看房之旅，便给总是做着浪漫梦想的小米留下了极为深刻而且十分美好的印象。她很兴奋。坐在豪华的旅行轿车中，靠在身边的林舒的怀中，看郊外深秋时节的美丽的景色。很多的树。还有很多的池塘以及水面上飞来飞去的鸥鸟。小米说，这郊外真好。小米又说，就冲着这郊外的景色我也要买下南苑的房子。然而此时作为沉着实际的男人的林舒，却在心里暗暗叫苦。汽车行走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替小米破碎着她美好的梦想。他想小米一定是忘了他们是坐在汽车里。汽车里的半小时足够他们骑车锻炼两小时。是锻炼也罢了，而一旦是为了上班每天要骑着自行车往返三四个小时，再赶上刮风下雨，那可就真是苦不堪言了。这时一直看着窗外动人景色的小米仿佛感应到了林舒在想什么，她扭转头，用手轻轻拍了拍林舒的脸颊，说要是能有地铁修到南苑来就好了。

工地。已建造完工的宽敞的马路。搅拌机。已经封顶的高高的楼房，除了建设工人，大多是民工，小区里几乎没有人。一种近乎诗意的静谧。于是小米更加地喜欢这里，说南苑有一种很大的气派。他们在南苑物业公司推销员的带领下，上上下下出出入入地参观着各种各样的房型。他们穿过沙石，迈过土沟，走进依然被包裹着脚手架的那些阴冷而粗糙的房子里。小米觉得那个耐心而又英俊的房屋推销员文质彬彬，态度和蔼，就像是个南苑的导游。小米想，他一定是代表了南苑的风格和形象，她觉得他为他们讲解的每一句话听上去都很舒服。

小米挽着林舒的胳膊。她听着林舒问起的那些问题便知道林舒对南苑也是情有独钟。在经过百般权衡比较之后，小米在心里为自己选择的是一套三间居室两个厅两个卫生间还有着一个很大的封闭式阳台的套间。小米非常喜欢这套房子。她甚至开始梦想着当成为这房子主人之后她会怎样分配。她想这下可以有一个林舒的书房了，而且也有了他们未来可能会有的孩子的婴儿间。小米之所以喜欢这套房子，还因为楼间的空地。那里明年入住的时候将是一片绿地。这套房子站在五楼的阳台上，还能眺望到遥远的高速公路以外的那片大水和水边的绿色防护林。这才是最理想的家居之地，所谓的住在郊外在风景如画的城乡接合部。小米之所以选择了五楼，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五楼价格比较便宜，而又不是顶楼。南苑的二楼和五楼价格接近，这两个楼层比较起来，小米宁可选择爬五楼。爬楼不仅仅为了锻炼，而关键是，五楼有现代人最最需要的开阔的视野，而且和蓝天白云都很近。

小米把她的全部想法都告诉了林舒。林舒也随声附和着，因为剔除遥远，小米选择的这套房子确实无懈可击。尽管他们的存款同买下这套房子还有相当的距离，但是那距离绝不是不可以逾越的。

返回的路上，小米便开始和那个文质彬彬的房屋推销员探讨付款的方式。小米知道她的存款是远不够买下这套郊外的房子的，但是她还是很煞有介事地问清了所有付款的方式和所有付款的细节。推销员在车上的众多参观者中，马上把小米当做了有钱的真正买家。于是他抓住小米，告诉他各种付款的方式和优惠的额度。在谈论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故意放得很低，仿佛只有小米才能获得这个特别优惠的价格。以至于车回到了国贸大厦，推销员和小米依然谈论不休。那个修养良好的推销员最后说，我劝你还是尽快买下。南苑的房子，就是买了不住，放在那里也会升值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推销员当然给小米留下了他的电话和传呼机的号码。

林舒拉走了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小米。你看，他把你当做有钱的富婆了。

我怎么不是富婆呢？

在这样的实地考察之后，小米就像扎了吗啡针一般兴奋不已。出来进去，每每总是说起那套南苑住房的诸多好处。什么卫生间很气派呀。什么卧室很典雅呀。什么玻璃阳台很浪漫呀。总之，小米对那套住房可谓是极尽溢美之词，然后，她便千娇百媚地对林舒说，林，我们就买下那套房子吧，行吗？

哪儿有那么多钱？

不是分期付款吗？

就是分期付款我们在短期内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林，想想办法嘛！

一定是小米的热情和她殷殷的愿望包容和感化了林舒，因为林舒是爱小米的。于是，在不久之后的一个中午，林舒突然把电话打到了小米的办公室。怎么回事？没什么，林舒说，只是今天中午我想请你吃饭。你怎么啦？没什么毛病吧？没有。就是想请你吃饭。你下来，我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的苏易士西餐厅。你发奖金啦？请我吃西餐？

结果小米下来。坐在林舒的对面。小小的铺着红布的方桌隔着他们俩。

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小米问着。

林舒说，想想吧，真想要那套房子吗？

小米的眼睛立刻放起了光芒。

我已经找了朋友。

你干吗？

我借到了钱。

干吗？

你不是说喜欢那套房子吗？如果你真的愿意，我马上就去交订金。

你真的要去买那套房子？当事情一旦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小米反而变得惊慌和多虑了起来。

我真的想要那房子吗？小米反复问着林舒。林，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我们买房子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连一分钱的存款也没有了？而且我们还背上了十几万元的债务？

林舒说，我想了，今后我可以多发稿件，可以写书，可以帮助电视台做节目，这十几万的债务算什么……

那我们每天都要背着债务生活，那生活会不会又沉重又艰辛又阴暗。每天都要想着还钱。不，我不愿意过这种捉襟见肘每天数着钱过的日子。不，林舒，咱们还得再想想，我……

那天中午林舒和小米不欢而散。自然，林舒也就没有去交订金。傍晚小米回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她很怕已经伤害了林舒的自尊心。不过林舒并没有因此而怪小米。你真的没生气？真的没有。林舒说，也许不买是对的。南苑的房子虽好，但毕竟还是太远了。如果咱们已经退休，整天呆在家里，那南苑是修身养性颐养晚年的最好的地方。但是我们还年轻。我们每天都要上班，特别是你还要按点上班，住得那么远，不是给自己找苦吃吗。我们何不在市区内买那些危陋平房改造后建起的新房呢？哪怕是面积稍微小一点。

林舒和小米握手言和，他们总算达成了共识。当把目光转向了市内，他们竟意外地发现，原来市区内竟也有着那么多的房子可供他们挑选。于是在这个家庭中，掀起了一场看房的运动。远的近的。高的矮的。物业管理的普通民居的。有电梯没电梯的。有停车场没停车场的。林舒带着小米到处跑到处看。他们的周末几乎全消磨在看房活动中了。小米说，她骑自行车骑得屁股都疼了。而林舒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旺盛的斗志，不仅周末，在其他业余时间他也是到处地跑。看见有新房就必定去找售楼处。进了售楼处就必定要看样板间。这样久而久之，林舒竟对这个城市中相当多的新建住房了如指掌。

走，小米，我今天带你去看看雅安公寓。

咳，河东有一片挺便宜的房子想去看看吗？

他们的这种看房的亢奋持续了大约有半年之久。小米的情绪最终受到了打击，是在他们看了一幢拔地而起向天空耸去的叫做和平花园的房子之后。和平花园的售楼处很豪华。在此推销的是几位面相姣好的小姐。她们浓妆艳抹，高傲冷漠。她们显然是隔着窗看见了林舒和小米是怎样锁了他们的自行车。所以他们一进来，售楼小姐就肯定是把他们当做穷人，或是专门来捣蛋的闲人，对他们带搭不理的。小米在心里骂着，我要是刚继承一大笔香港的遗产呢？或是，我正傍着一个美国的亿万富翁呢？售楼的小姐先是一个冷冰冰的下马威，我们的房子付美金，起价每平米八百美金，按楼层递增。她们仿佛想把林舒和小米吓出去。那一脸的不屑。小米简直气疯了。她抬起脚就想往外走。而林舒抓住小米直视着那个长得很丑却打扮得很入时的煞有介事的小姐。他站在那里，顶天立地，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说，你这房到底卖不卖，你卖我们就要看。结果，丑小姐无法抵挡林舒的意志。她极不情愿地拿出了钥匙，你们要看哪种？全看。林舒斩钉截铁地说。于是他们果然把这幢豪华的和平公寓的所有房型在剑拔弩张之中统统浏览了一遍。耗时一个多小时。走出和平公寓时，正见有人从一辆公爵王中下来，走进售楼处，那个丑小姐立刻迎上去，给那位顾客一个截然不同的春风一般的微笑。

小米愤怒地说道，真让人受不了，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她们还不知道住在什么样的狗窝里呢。还嫌贫爱富。这要是在我们公司，早就让她走人了。

而林舒却深表同情地制止了小米，人家也得找饭吃呀。她们售房是有提成的。所以你得理解她们态度的反差。

看来我们今后只有坐着车看房才能不受歧视啦。

以后，每每林舒有提议去看房的时候，小米总是托故不去。她不是说没兴致，就是自嘲我们是穷人。偶尔陪着林舒去了，也总是采取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她不说不道，也不兴奋，只攀着林舒，心想既然是你提议看房的，你干吗不说呢。小米早就把那些千篇一律的有关于房子的废话说腻了。

这一次小米在精神上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从此一蹶不振。小米最后的一次拒绝看房，是在周末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是冬末。一直龟缩在房间里的小两口突然想出去走走了，那天的午后格外温暖。河上的冰正在变成融融的春水。尽管隔河还看不到柳枝的青绿，但枝条的柔软却是可以感觉到了。泥土也变得潮湿。他们骑着自行车在到处是春的消息的大街上转悠着。偶尔进进商店。买两个好看的VCD盘。吃一串冰糖葫芦。他们本来心情很好，兴致也很高，他们的争吵是在一片他们过去从未见到过的新楼群前发生的。那楼房仅仅是雏形。甚至连房型都看不出。也没有什么售楼处，而林舒竟兴致勃勃地骑着自行车拐了进去。

咳，你去哪儿？小米下了自行车。

走啊，去看看那房子。

你神经啦？小米干脆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得了房子病了？

我不过是随便看看，消遣性的。

你没别的可消遣啦？

你看我既不抽烟喝酒，也不打牌赌博，现在不过是喜欢看房子，这是新事物。

什么新事物？这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恨这房子。我决定再也不买房子。小米说着，竟站在那里哭了起来。

而依然骑着自行车绕来绕去的林舒也突然从车上跳下来发起火儿来，你决定不买房子啦？当初可也是你决定要买房子的。你还有什么决定？告诉你，我看房子跟买房子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过是看着玩的不过是一种嗜好……

你这种嗜好也太奢侈了，你有多少钱？你要硬充什么？我们根本就买不起房！让这些房子见鬼去吧！我不想再陪着你玩了！

小米哭着回家，把林舒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留在工地上。木板房里探出一两个民工的头，看着这一对莫名其妙的男女。林舒一肚子窝囊。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但是在小米“决不再提房子”的阴影笼罩下，他却也只能偃旗息鼓，好像是结束了一场战争。后来林舒想他还是爱小米的。他不想为了这种事情惹得老婆不高兴。

于是，蓬勃兴起的看房运动终于停顿了下来。其实林舒本人也嫌絮烦了，看来看去，无非是那些千篇一律大大小小的空房子，而他们能掏得起钱买的，也只能是他们自己住的那种一个居室的小套间，决不会有什么大的改观。由此，林舒突然又有了种新的想法，他想，既然是小米不打算买房子了，那他们何不多花一些钱把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好好地装修一番呢？林舒之所以有了这样的打算，还因为小米自从被各式昂贵的新房狠狠打击了一顿之后，立刻如霜打了一般地萎顿了下来，似乎对生命都失去了信心。她终日龟缩在他们的小巢中，绝口不提房子的事，甚至不再抱怨他们的房子是如何如何地小得没有回旋的余地。而小米越是不抱怨，林舒就越是觉得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对不起自己的老婆。他必得有一种心疼小米的实际行动，在面对小米时才能够心安理得。

林舒开始出入于各种装饰材料的商场。秘密地。他去过很多这样的商场作比较，甚至还去过开发区的一家有着上千平米仓储的装饰城，去看过那里用上等材料装修出来的欧式美式的样板间。完全是崭新的课题。但林舒慢慢入门。最后他终于发现，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房间的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装修，装修便能打破原先的那种陈旧世俗的格局。

于是林舒等待。等待着一个时机。他是想给他的小米一个惊喜。后来这机会终于来了。小米要和她香港的老板视察他们公司在全国各地的食品工厂，顺便到香港述职。此一行要数十天，而这数十天的时间对装修一个小小的套间来说应当是足够了。

林舒和小米在门前吻别。小米前脚离开，林舒就赤膊上阵。他拿出早就设计好的施工草图，把由农民组成的小小的施工队召进来。他大胆地打破了房子原先的格局。凡不是承重墙的部分他都任意捣毁，让原先的房子彻底开放了起来。他用铝合金窗封闭了阳台。他在阳台上也铺就了瓷砖使之有了种客厅的感觉。他把厨房和狭窄的厅打通，这样就显得有了餐厅。他还换了门窗，铺了木板地，将卫生间整修一新。他特别精心地把原先的门换成那种实心的木门，雕着花的木格和木格后磨花的玻璃。总之耗资耗时耗力，林舒累得脱了一层皮。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整修之后的那个充满了温馨和高雅情调的房子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小米回来。

在林舒来不及想她的时刻。

小米进门的表情奇怪极了。这是林舒等待的，充满了新奇和疑虑的目光。甚至还有某种惊恐。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咱们的家吗？小米不理解这套面目全非的房子。她没有因惊喜而跑过来拥抱和亲吻林舒。她站在那里。神情是惊异过后的冷漠。这倒是出乎林舒意料的。后来他想可能是他的期望值太高了吧。

小米问，你花了多少钱？小米变得冷静。她四处环视这个旧貌换新颜的家。

你别管，反正不会有你买房贵。

你真是疯了。小米竟勃然大怒。我并没有说我们就不买房了呀。我只是说现在不买。再等等，等我们的钱再多些，等房价再落些。会落的。我留心了。正在出台新政策。房价不降房地产就不可能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人们也不可能去消费。可是，可是你竟用这么多钱来装饰一套我们根本就不想要的破房子。也不和我商量，你怎么这么傻呀！

林舒蒙在那里。瞠目结舌。他还有什么话说。本来就酸疼的后腰从脊椎一直凉到了脚后跟儿。

生活又恢复了常态，尽管房子已发生了变化。因为林舒在他们这套原来准备弃之如敝屣的房子上做了手脚，于是在外面见了大世面的小米又开始抱怨了起来。什么到处是油漆味儿什么卫生间不伦不类什么做饭就像是在卧室中什么阳台如蒸笼一般。等等。慢慢地，小米又不抱怨了。而是她对这个几乎一无是处的家的兴趣越来越小，乃至于无。

小米沉默着。

后来有一天林舒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大声呵斥着小米，你倒是说说呀，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米终于大声哭了。她说她是对这套房子不满意，而不是对林舒有什么意见。

又过了一段，小米终于鼓足了勇气搬出了这个家，住到了公司的公寓里。

小米是搬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又回来和林舒心平气和地谈离婚的。小米说，好在我们都还年轻。年轻的时候就能够任意选择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后来小米又提到了那个香港的经理。她说他人很不错。生意做得很成功。在全世界都有食品加工厂。而且，他可能刚刚离了婚……

是可能还是真的离了？林舒努力使自己平静。

是离了。我看到了那份离婚证书。

如今什么都能造假……

他是离婚了。他不会骗我。我了解他离婚的整个过程……

说说，到底是看上他什么啦？他的口袋？还是他的房子？对对对，当然是房子。就为了一套房子你就肯给这种花花公子当婊子？

林舒你不要这样讲话。你不是花花公子可是你又能给我什么呢？在那种庸俗不堪的狗屁小报上发几篇小稿，挣几个稿费？我要是靠你，怕是等白了头也混不上一套像样的房子。是呵，我是个婊子。我和他上床就是想走个捷径不再当穷人了。我受不了骑着自行车去看房时那些售楼小姐们歧视的目光，是的，就为了那套房子。实不相瞒，我们刚刚买到的那套房子就是和平花园的。最大的套间。跃式结构。两百多平米。我们连房子都没看就付了款。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扬眉吐气。看着她们像奴才一般眼巴巴地跟在你身后数钱……

到底林舒和小米是读过大学的人。他们是在街道办事处协议离婚和平分手的。小米把房子留给了林舒。她说她和平花园的房子正在装修，她一结婚就能搬进去住了。林舒执意把装修所剩的十万块钱给小米。他要小米自己留着这钱，以备天有不测风云。小米不要。小米说如果是为了不测之风云她就不要这不吉利的钱。林舒说，要不就算是我用咱们原先的钱买下了这套房子的使用权吧。于是小米才勉强收下。其实小米并不缺钱。她只是想收下林舒的一种男子汉的心愿。

毕竟是夫妻一场。所以他们分手时多少还是有点感伤。小米一件一件地拿走她的衣物。对林舒来说就仿佛是一寸一寸割走了他心上的肉。刀剜着心的时候不能不流血。林舒深知破镜不能重圆。直到小米把她所有的衣物都拿走。小小的房子仿佛一下子空了起来，房子的空间也不再狭小，好像到处都是宽敞的，到处都有回旋的余地。

林舒想，那可能就是一个女人在家庭中的位置。她们几乎占领了全部，而她们自己竟浑然不觉。

小米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有点伤心地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可能也有几分留恋。太空旷了。小米说，林，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实在不公平。

小米无论怎样感伤，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弃暗投明，投身到她香港老板的怀抱中。并不是所有的外商都不好，小米的老板就是有情有意的那一种。他不仅满足了小米关于房子的虚荣，还给小米买了汽车，让小米可以在各种进口的化妆品专柜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当然小米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女人。

小米也时常怀念林舒。她想林舒尽管在经济上不怎么成功，但他毕竟是有他自己的追求而且心地善良的男人。小米为了表示她对前夫的怀念之情，有时，偶尔会在晚上在夜深人静之时开着她银色的奔驰500来到那条熟悉的小街上。小米会把车停靠在边道上。小米会静静地坐一会儿，透过车窗看她原先家中窗内射出来的温暖的灯光。小米会想，林舒此刻在做什么呢？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米每每开着车路过他们原先的家时那窗内却总是漆黑一片。小米以为一定是林舒出差去了。但是几个月过去，那窗内依然是杳无光亮。于是小米很有些疑惑。甚至还有某种担心。后来有一天傍晚，她便因为这疑惑和担忧而上了楼。因为是上了这种她是那么熟悉的楼梯，她便也很惯性很自然很下意识地去掏皮包中的钥匙。而她竟然找到了钥匙而且竟然，她竟用那钥匙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套间的木门。

门很沉重，但很柔和。骤然一股很亲切的味道。小米想，她竟再没有见到过林舒。房间里除了原先的装修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纸片在木地板上零星地散落着。林舒搬走了？小米想。林舒搬走了这个事实也使小米多少有点伤感。林舒他怎么能不爱他们的房子而自顾自地搬走了呢？这里过去毕竟是他们的家呀。那么接下来谁会来住这套房子呢？小米本能地觉得无论谁来住这房子她都不会放心的。这房子是她的，是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而且林舒把它装修得那么好，那么温暖又舒适。小米在心里骂着林舒，你怎么就忍心把房子给别人呢。

小米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走着。她听得见自己的高跟鞋踩在木板地上发出的那种惊心动魄的响声。她弯腰拾起那些纸片。是林舒的笔迹。她读着那些文字。她发现那是林舒为房改问题写出的一篇篇综合报道的草稿。片片断断，但却尖锐深刻。林舒提出了大量商品房的闲置和百姓购买力之间的矛盾，他似乎还试图提出一些缩短这中间距离的大胆的设想，很有种振聋发聩的味道。他总是喜欢做这种事，小米想，俨然他是个专家。小米有点无奈，因为她又想，林舒是不是成为研究房地产行业的专家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米锁上了房门。离开。她下楼。想起一年前她和林舒为买房子兴奋无比四处奔波的那些往事。她觉得，他们那时候的满腔热情其实并不可笑，尽管，他们最终并没有以他们的经济能力获得他们想要的房子。

小米走出楼门。

小米走出楼门的时候，想不到她久违的林舒正在大步朝她走来。是你吗？林舒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几乎一丝一毫都没变，甚至连他盯着小米看的那种眼神。仿佛小米还是他的老婆，仿佛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拥抱她。

小米站在那里。

林舒说，我路过这里，看见了灯光，我猜会是你。

小米说，我也是路过。

林舒说，怀念咱们的房子了？

小米说，你为什么要搬走呢？

你说过，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公平。还记得吗？

你有了新房子？

南苑小区。你当初特别喜欢的那一套。

不是嫌远吗？

但是便宜，我也想锻炼身体。

那你的钱也不够呀？

现在的政策变化很大。我买了这套房子的使用权，又申请了个人住房抵押贷款。现在房改资金贷款的利率不停地大幅下降，估计用不了几年，我就能还上贷款……

你一个人不怕背着那么多债？

我是债多不压身。也许有债在身我才会不停地奋斗和进取吧。

代价太大了。

小米，你是想说什么？

那这房子就真的不是咱们的了。小米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那窗黑洞洞的。再没有温暖的亮光。小米的心里真的很难过，她想只有祝未来住进来的人好运了。

小米说，我该走了。

林舒说，我也该走了。

他们在已经不再属于他们的房子下很平淡地告别。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巫和某某先生：赵玫短篇小说选/赵玫著.—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4

（华语短经典）

ISBN 978-7-5675-4871-8

Ⅰ.①巫… Ⅱ.①赵…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8366号

巫和某某先生

赵玫短篇小说集

著　　者 赵玫

策划编辑 王焰 许静

项目编辑 储德天

审读编辑 陈锦文

责任校对 王丽平

内文设计 崔楚

封面设计 吴元瑛

出版发行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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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者 上海印刷集团有限公司

开　　本 787×1092 32开

印　　张 6.5

插　　页 4

字　　数 116千字

版　　次 2016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6年6月第1次

书　　号 ISBN 978-7-5675-4871-8/I·1498

定　　价 32.00元

出 版 人 王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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