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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裂变 遍地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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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裂变 遍地胡虏

大唐的裂变 华夷天下

大唐的裂变 遍地诸侯

王澄明 黎晓春 著

目录

公元八九一年，唐昭宗大顺二年

错字

刘开道

清奇君

国舅爷

公元八九二年，唐昭宗景福元年

条列状

山民妻

斗门

水龙王

疲兵计

公元八九三年，唐昭宗景福二年

鼠祸

长安雪

金头王

墨昆仑

虎笼

公子泪

公元八九四年，唐昭宗乾宁元年

罗平国

八大书记

公元八九五年，唐昭宗乾宁二年

杀虎

燕帅

三节度使

李亚子

鹰鸟性

公元八九六年，唐昭宗乾宁三年

诱敌

天怒

借刀

英雄人

纪功诗

马龙骧

迎驾

公元八九七年，唐昭宗乾宁四年

十一王

十二星君

弱女子

百姓王

青口之战

神笔

公元八九八年，唐昭宗光化元年

明白人

长安本色

公元八九九年，唐昭宗光化二年

国之疆

河朔战略

千里驹

黄泉路

夜叉

公元九〇〇年，唐昭宗光化三年

老鸦堤

说客

易水红

七巧楼

问安宫

公元九〇一年，唐昭宗天复元年

三使相

报恩

球祸

忠臣

谗言

武功

公元九〇二年，唐昭宗天复二年

白珩居

状告天子

宰相债

徐氏女

使宅鱼

人质

六主大将

公元九〇三年，唐昭宗天复三年

后院起火

和解

天子之威

兖州之主

酒量

大江起火

卧底

公元九〇四年，唐昭宗天祐元年

敬酒

报应

公元九〇五年，唐哀宗天祐二年

白马祸

国夫人

负国贼

打钟槌

公元九〇六年，唐哀宗天祐三年

六州错

惊梦

公元九〇七年，唐哀宗天祐四年，后梁太祖开平元年

称帝

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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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八九一年，唐昭宗大顺二年

错字

正月十日，正是科考放榜之日，金榜之前人山人海。杜荀鹤、张曙、吴仁璧、李琪与罗隐虽然一大早就赶了来，但还是来晚了，只得在人群后踮着脚尖巴望着金榜。

杜荀鹤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姓名，不禁欢叫道：“昭谏兄，你看，有我，第八名。”张曙、吴仁璧、李琪也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各人兴奋之情自是不言而喻。罗隐心中虽然有些发酸，但他毕竟是豁达之人，随即也就释然了，连连向四人道贺。

罗隐是节前奉了钱镠之命来长安供奉面君的。他到长安的当日，即找见了杜荀鹤，由此也结识了李琪、吴仁璧等人，但有些事情他却并不知晓，杜荀鹤此次应举，是带了朱温给主司春官裴贽的荐函来的，而张曙则在考前拜谒了新任宰相崔昭纬。

崔昭纬自从中和四年得中状元之后，凭着他善于钻营的本事，果然一路官运亨通，仅仅七年就当上了宰辅，罗隐不禁想起了卜者罗尊者当年之言。

张曙与杜荀鹤同年而生，今年刚好都是四十五岁，而杜荀鹤的生辰恰巧又是此次放榜之日——正月初十，罗隐大感有趣，特意献诗道：

金榜晓悬生世日，玉书潜记上升时。

九华山色高千尺，未必高于第八枝。

春闱过后，张曙、李琪准备留京候用，杜荀鹤想去大梁，吴仁璧则打算先回苏州老家省亲，罗隐自然是要回杭州，但表示愿陪杜荀鹤到汴州一游。吴仁璧与罗隐一见如故，故而也愿意先陪他们去大梁。杜荀鹤大喜，三人便结伴东行。

三人行至陕州，听说朱温正在攻伐魏州，罗隐突然提出要往魏州一游。杜荀鹤深感不解：“魏州正在用兵，别人躲都躲不及，咱们又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罗隐尚未回答，吴仁璧却插口道：“魏州眼下虽有杀星，但不久就会月明风清。”罗、杜二人知道，吴仁璧精于易术，颇有先见之明。

罗隐说道：“罗某此番进京，钱公还给了我另一个使命，那就是借机交好北方诸镇，尤其是汴、魏二州，以共同应付淮南之乱象。眼下，汴、魏却打起来了，罗某必须弄明白，这朱温为何无缘无故地攻伐魏州呢？”

罗隐哪里知道，朱温攻伐魏州，纯粹是为了出气！去年，朱温怂恿朝廷大举出兵讨伐李克用，可谓声势浩大，却被李存孝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搅得七零八落，丢尽了颜面，致令朝廷雪上加霜，更加一蹶不振，而汴州更是损兵折将，声威大减。朱温心中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便移怒于罗弘信，竟以魏州交好河东不助王师军粮之名，令各路大军向魏州杀去，敬翔苦劝不住。

汴军进入魏州后果然是所向披靡，各路捷报频传：丁会、葛从周、牛存节连取黎阳、临河等十邑；先锋将牛存节竟以千余人大破魏军一万二千人；庞师古、霍存则接连攻陷淇门、卫县。朱温转怒为喜，当时就有了借机平定魏州的想法，便亲自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进了魏州。

罗弘信大恐，匆忙召集了八万大军，并在内黄摆开了大阵，意欲与汴军大举决战。不想，两军接战之后，汴军五战五捷，魏军大败而逃，汴军一直追至永定桥，斩首一万余级。

罗隐等进入魏州后，先遣人给罗弘信送去了一封自荐信。

罗弘信此刻正为魏军连败之事烦着呢，哪有工夫看信，便让节度判官安乘亿代阅。不想，安乘亿拆书看罢，竟气愤不已，对罗弘信言道：“这个罗隐真是狂妄至极，书中叙述家世，竟称主公为兄长。此人不过杭州一介幕僚，竟敢如此蔑视朝廷大镇诸侯，实在可恶！”

罗弘信虽说是行伍出身，识字也不多，却极看重文士，一听说是罗隐的书信，当时就把信夺了过去，并对安乘亿说道：“罗隐名震天下，许多王公大夫都被他轻薄，他能称呼老夫为兄长，老夫已经是够荣幸的了，他现在何处？”

安乘亿答道：“罗隐和新科进士杜荀鹤、吴仁璧马上就要到魏州城了。”

罗弘信一听，当即起身，亲至郊外迎接，并以兄弟之礼与罗隐相见，随后就延请他们至节度使厅，设宴招待。席间，罗弘信殷勤备至，一口一个“贤弟”，其子罗绍威虽也年过三十，但对罗隐更是恭谨有加，张嘴闭嘴地叫着“叔父”。罗隐见罗弘信对自己如此谦恭，心中甚是满意，又见罗绍威状貌堂堂、英姿勃发，更是喜爱不已，一张丑脸满是笑意。

魏州掌书记李山甫与罗隐素有交往，说话也就随便些，说道：“昭谏可知，少帅虽是武将，文采却也不俗，尤其喜欢你的诗文。你不是自号江东生吗，少帅便把他的诗集取名为《偷江东集》。”

罗隐大感兴趣，笑道：“我老罗有什么好‘偷’的？快取来让我瞧瞧。”

罗绍威忙令人取来了《偷江东集》，双手呈给罗隐，谦恭地说道：“都是小子涂鸦之作，定会辱没‘江东’二字，还请叔父不要笑话！”

罗隐接过，就在席上翻阅起来，只见佳作连篇，其中一首《咏柳》诗道：

妆点青春更有谁，青春常许占先知。

亚夫营畔风轻处，元亮门前日暖时。

花密宛如飘六出，叶繁何惜借双眉。

交情别绪论多少，好向仁人赠一枝。

《咏白菊》诗道：

虽被风霜竞欲催，皎然颜色不低摧。

已疑素手能妆出，又似金钱未染来。

香散自宜飘渌酒，叶交仍得荫苍苔。

寻思闭户中宵见，应认寒窗雪一堆。

罗隐连声称好，再看《夏荷》一诗，当读到“楼前淡淡云头日，帘外萧萧雨脚风”时，不禁拍案起身，连称“妙得很”，当即令人取笔墨来，要为罗绍威赠诗。罗绍威大喜，赶忙磨墨伺候，罗隐立成一律：

寒门虽得在诸宗，栖北巢南恨不同。

马上固惭消髀肉，幄中由羡愈头风。

蹉跎岁月心仍切，迢递江山梦未通。

深荷吾宗有知己，好将刀笔为英雄。

罗绍威视若至宝，后来，他将该诗放在了《偷江东集》的卷首。

众人复又入席。席间，军报不断，竟全是魏军败北、汴军挺进的消息。罗氏父子心情烦躁，越喝越无味，罗隐却充耳不闻，只管与李山甫、杜荀鹤、吴仁璧谈诗饮酒。罗弘信父子见他酒兴正浓，不忍打扰，可安乘亿却忍不住了，说道：“罗公有所不知，汴军眼下正大举攻魏，情势已十分危急，今日这酒恐不能尽兴了！”

罗隐丑脸一抬，奇道：“这与我等饮酒何干？”

罗弘信此时终于忍不住了，说道：“贤弟有所不知，我军连败，情势危急，正拟遣使太原，向李公求救呢。”

罗隐一听，连连摇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罗弘信问道。

罗隐见罗弘信一脸的挚诚，也就不再卖关子了，正容说道：“自从李克用占据邢、洺之后，魏州已夹在汴、晋之间，成二雄必争之地了。罗某观之，李克用有勇少谋，不足依赖。朱温属下文武满帐，称霸中原就在眼前。魏州欲保安定，必须与朱温罢兵言和。”

罗弘信道：“汴军此时势头正劲，岂会罢兵？”

罗隐道：“罗某明天就去见朱温，定保汴军撤兵。”

罗绍威闻言大喜，说道：“若能如此，则是魏州大幸，只是有劳叔父，侄儿心中难安。”

罗弘信虽然心中有疑，却没有说破。

次日，罗隐三人即与罗弘信父子拜别，罗绍威道：“侄儿盼望叔父早日返回，早晚好请教一二。”

罗隐道：“见过朱温，我须得及早回杭州复命，就不再返回魏州了。”

罗弘信父子闻言，脸上陡现失望之色。

汴军入魏之后，连战皆捷，多少有些出乎朱温的预料，他本来只是想惩戒一下罗弘信，以解北伐兵败的怨气，此时见魏军如此不堪一击，便与敬翔商议，不如趁机彻底灭掉魏博军，占据魏州。敬翔此时也有些心动，但一时拿不定主意。正当二人在内黄筹谋如何用兵之时，杜荀鹤到了。朱温已知杜荀鹤登第之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暗想：看来此人倒是没有忘本，当可大用。

杜荀鹤拜见过朱温，便回说一同来的还有罗隐、吴仁璧。朱温一听罗隐之名，连忙问道：“罗隐在哪里？”

“就在营外！”

朱温急遣人将罗、吴二人迎入帐中，不一会儿，二人进帐，分宾主落座。

朱温暗自打量吴仁璧、罗隐：这二人一俊一丑，真是天差地别。一个美，真如潘安再世；一个丑，活脱脱就是庞统再生。朱温看着看着，就有些忍俊不禁，这自然逃不过罗隐的眼睛，笑道：“对不起，东平王。”

朱温道：“先生何出此言？”

罗隐道：“小可五官错位、颜色不正，实在有辱大王观瞻。”

朱温哈哈大笑：“这又不是先生之错。”

罗隐脸有不悦：“那是谁的错？”

朱温随口要答，敬翔连忙插嘴道：“是上天之错！”

罗隐大感兴趣，一双三角小眼直视着敬翔，追问道：“敬夫子如何说？”

敬翔从容言道：“定是上苍嫉妒。玉帝曾言：‘隐有腹中锦绣，面无观瞻之颜’，这个‘隐’，不就是说先生吗？”

罗隐哈哈笑道：“久闻敬夫子韬略可比孔明，未曾想也是如此有趣之人。”

敬翔看着杜荀鹤，笑道：“说起有趣事来，我倒想起一件更为有趣的事：彦之自去年离大梁赴京之后，你的大名在大梁可就路人皆知了。大梁有个富家子弟，人称杜四郎，心慕杜荀鹤大名，竟更名为杜荀鸭，还经常在其墙壁上题诗。亲朋好友见其诗实难让人拜读，只好用黄泥涂抹。杜荀鸭随后又继续题，家人又涂抹，就这样，题了涂，涂了题，已有半年之久，墙也加厚了一倍。最后，这位杜荀鸭气坏了，便在新墙上写下两行大字：三十年来尘拂面，如今始得一锨泥！”

众人听罢，皆捧腹大笑。

朱温笑罢，正颜问道：“昭谏公此来有何指教？”

罗隐煞有介事地说道：“罗某正在替东平王筹划一件大事情。”

“哦？”朱温大感兴趣，忙问，“何事敢劳尊驾如此费神？”

罗隐正色道：“我三人离京东来之时，路过广武，夜里做了一个怪梦，竟梦见了黄帝和仓颉。黄帝问仓颉：‘卿家造字功在千秋，但是，有两个字却造错了！’仓颉道：‘哪两个字？’黄帝道：‘射字和矮字！射乃寸身，自然应是矮的意思，矮是委身发矢，本为射的意思。’仓颉道：‘这只是一解，矮也可解作如箭矢如禾苗一样高的女子。如照陛下解释，魏字不就是委身于鬼了。’黄帝道：‘魏地多战，也真有此意。’”

罗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半晌不语。

在座之人皆面面相觑，不知他什么意思。良久，朱温问道：“先生是不是觉得朱某伐魏不妥？”

罗隐双手一拍，笑道：“大王果然英明！”

朱温沉下了脸：“请问阁下，有何不妥？”

罗隐一张丑脸直视着朱温，从容言道：“不妥有三：大王宏图大志，天下可敌者唯李克用也，大王一旦占据魏州，势必与沙陀直接接境，将成来往对决之势，两虎过早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势力都将削减，难道还有余力争霸四方吗？此一不妥；大王已占据中原，正可趁势自强，尽早占有兖郓、青齐、江淮、关中，以魏州做粮仓与缓冲之地，然后再图沙陀，如此当水到渠成，此时伐魏，徒增消耗，此二不妥；闻听李克用已出兵援魏，大王一旦不如意，则魏必为沙陀所有，汴州平添一强敌，此三不妥。”

朱温沉吟良久，问道：“那么，依先生之见呢？”

“不如趁胜与魏修好，罗公必会感激涕零，魏州自然也就成了大王称霸的有力后援和粮仓。”

正说之间，罗弘信的使者到了，其来意自然是厚礼请和。朱温当即下令：停止焚掠，归其俘虏，全军班师回大梁。

罗隐见朱温处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心中大为敬服。

罗弘信归附汴州的消息传至邢州后，邢洺节度使安知建见朱温兵势越来越大，担心汴、魏对他用兵，便密遣人致书朱温，表示愿与汴州通好。不想，此事被李克用安插在邢州的心腹探知了，他连忙遣人禀告给李克用。李克用大怒，便任命李存孝为邢洺节度使，让他替回安知建。安知建大惧，慌忙率三千军士逃出了邢州，奔青州而去。朱温听说后，当即将此事奏告给昭宗，昭宗即授安知建为神武统军，令其至长安任职。安知建行至齐州接到圣旨，不禁大喜，连忙率麾下取道郓州赶赴京师。此时，朱暄正欲结好李克用以应对朱温，得知此事后，便伏兵于黄河岸边，将安知建及三千兵士全部斩杀，并将安知建首级送至太原。

朱温得知消息后，不禁怒火中烧，但也无可奈何。

汴军自魏州收军回到大梁后，朱温依照敬翔建议，令丁会领军一万围攻宿州，令庞师古率军五万继续攻取徐州。

庞师古临行，敬翔对其言道：“徐州能战之人当属刘知俊，闻听刘知俊为人极为孝顺，将军可令人至沛县将其家属接至军中，刘知俊必降！如此，徐州则可指日而下。”

庞师古大表赞同，依计而行。

刘开道

罗隐、吴仁璧在杜荀鹤的陪同下在大梁游览了十多天后，即向朱温告辞。朱温本欲留罗隐、吴仁璧在大梁，罗隐说他现在正效力于杭州，不可朝秦暮楚，但表示回杭州后会劝说钱镠永世与汴州修好；吴仁璧则表示回乡省亲后，再来大梁效力。朱温也不强留，只是暗召杜荀鹤，一番密谈后，便令他一同南归，嘱咐他莫要入朝为官，只管回乡等待他的书信。杜荀鹤虽不明白朱温是何打算，但也不敢直问，只好陪同罗、吴二人离开了大梁。

三人一离开大梁，吴仁璧就说道：“我观朱温，实乃人主之貌，只是难以善终，二位何不效力于他呢？”

罗隐道：“此人实乃当世枭雄，只是罗某已投靠杭州，不能再改投他人了，你二人又为何不留在大梁呢？”

杜荀鹤不语，吴仁璧却道：“我回乡省亲后，再作打算吧。”

罗、杜、吴三人刚走，杨行密、孙儒的使者几乎同时来到了大梁。杨行密约朱温南北共击孙儒，孙儒则约朱温共击杨行密，朱温一时拿不定主意，忙召集众幕僚商议。

张廷范道：“杨行密此人智勇兼备，近来又攻取了常州、润州，其志不小，咱们不如联合孙儒，除此大患。”

李振道：“孙儒眼下有近五十万大军，一时恐难灭除；杨行密远在江南，灭之无益，不如任其相攻，我军可坐收渔翁之利。”

敬翔道：“一旦孙儒吞并杨行密，江淮也就连成一体了，其势也随之坐大，到那时，该当如何？”

裴迪道：“若是杨行密吞并孙儒，其害不是更大吗？”

……

一时之间，众幕僚争执不下，商议了一个上午，也没拿定主意。朱温回府后，张兰舒见他面色不定，问其缘由，朱温便把实情告诉了她。张兰舒道：“孙儒乃蔡之余孽，讨之理正，若能灭除，淮南则可与汴、蔡相连，中原也就稳固了。”

朱温素来对张兰舒言听计从，当即就把孙儒的使者斩杀了，令杨行密使者回复杨行密，共同夹击孙儒。

朱温正欲亲率大军南下，馆吏突报谢瞳到了。朱温大喜，忙亲自出府迎接，问候别后情由。谢瞳道：“自别主公之后，属职先到陵州做了一年的刺史，后又到通州为刺史，日前，主公遣人来接，属职便星夜兼程地前来拜望。这些年来，属职屡屡闻听主公喜讯，可谓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属职心里也兴奋不已。”

朱温将别后情由一一详告，语气中自然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与得意。谢瞳一边听着，一边陪言欢笑，不时地赞扬几句。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当前之事上，谢瞳问道：“闻听主公将要出兵征讨孙儒，不知是真是假？”

朱温便将事情缘由简单地说了一下，然后问道：“子明的意见呢？”

谢瞳沉吟良久方才说道：“孙、杨江淮争雄，依谢某看，主公最好作壁上观，两不相帮。如今，还是应该倾力夺取徐州，再攻兖、郓，以此为据，西可与朝廷相通，北可联络河北、争夺河东，南可相机夺取江淮，此乃霸业之路。”

朱温有些犹豫，谢瞳见状，也就不再多言了。

次日，朱温想留谢瞳在大梁任节度判官，仍如以前一样参谋军事、政务，谢瞳却道：“军事机划，我不如敬翔；内谋外交，我不如李振。主公帐下，现今已人才济济，不缺谢某一人了。若蒙不弃，主公可给我一郡治之，好让我为主公养兵存粮。”

朱温想了想，最后答应了他，上表奏请朝廷以谢瞳为亳州团练使兼太清宫副使、宣义军节度副使，赐府第、别墅各一区，钱千缗。谢瞳临去亳州，对朱温道：“许州等地，连年战乱，属职来大梁时一路上看到人烟稀少，土地荒芜，主公可否由人口稠密处迁移一些百姓来，以繁荣当地。”

朱温连称“好主意”，当即下令由汴、兖交界处迁徙数千户百姓到许州落户。

不久，好消息相继报至：先是丁会遣使报捷，宿州城破，张筠投降；一个月后，曹州裨将郭绍宾杀其刺史郭词，举郡来降；当月，刘知俊在其父母书信劝说下，率其部属两千人投靠了朱温，朱温得此大将，自是喜不自胜，当即任命刘知俊为左开道指挥使，当时之人皆称刘知俊为“刘开道”。

张筠被押至大梁后，朱温念其才具过人，不但没有治其反复之罪，还任用他为右直都副将。

刘知俊投降汴军、宿州归服大梁之后，时溥已是山穷水尽。此时的徐州，庞师古、丁会陈兵四野，百姓历经连年战火，又频逢水灾，户口已减六七成，已是困顿至极。时溥无奈，只得遣使向朱温求和，朱温回复道：“时公只要离开徐州，立时就可以罢兵。”时溥只好答应了他，朱温当即奏明朝廷，请朝廷指派朝官接替时溥为徐州节度使。

朝廷接到朱温奏表后，即以尚书刘崇望为徐州节度使，改拜时溥为太子太师，令其回长安候命。不想，圣旨到达徐州后，时溥又担心一旦出城，朱温就会加害自己，竟又不愿意离开徐州了，并遣使者劝刘崇望回京。刘崇望此时已到华阴，闻听时溥反悔，只好又回归长安。

时溥此举不但惹恼了朱温，也让昭宗大怒不已，当即诏命朱温出兵讨伐。朱温亲自率军全力攻打徐州，时溥大急，连忙向兖州求援。

朱瑾亲率三万兵士救援时溥，朱温闻报，立令丁会率十万大军拦截。丁会领命之后，率军连夜疾进，于金乡设下埋伏。朱瑾正中埋伏，被杀了个大败，激战两个多时辰后，朱瑾拼死杀出重围，单骑逃回了兖州。

天下第一富都扬州历经吕用之、毕师铎、秦彦、杨行密、孙儒等战乱蹂躏之后，已是满目焦土、饿殍遍地，而号称天下第二富都的成都，如今也好不了多少。韦昭度、王建、顾彦朗率诸道之兵十余万围攻成都已经两年多了，成都虽然没被攻陷，但城中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大街之上，随处可见丢弃的婴儿。百姓们实在难忍饥饿，便有胆大之人摸出城来，潜入王建的行营中买米，却被巡逻的兵将拿获了，报于韦昭度。

吴融对韦昭度言道：“成都百姓也是我大唐子民，既然满城饥饿，又怎可忍心不救！”韦昭度知其所言在理，便将他们全都释放了，而且传令围城将士，允许城中百姓出城买米。

守城将吏得知此事后，连忙报告给了陈敬暄、田令孜。田令孜当时就要以通敌之罪处置这些出城买米之人，但陈敬暄道：“百姓何罪？他们饥饿难忍，只恨我无法相救，既有如此办法，也就不要禁止了。”于是，出城买米者越来越多。不过，所买之米毕竟有限，城中已是饿殍狼藉了。到了后来，一些兵卒们实在饿极了，竟然闯入百姓家中到处抢劫。陈敬暄闻讯大惧，担心会惹起民怨，便令巡街将吏严惩这些乱兵，不过，此举非但未能制止乱兵，反而使抢劫之风更加盛行了。一时间，成都百姓人人自危，个个怨骂。田令孜大怒，立令以酷法禁乱，断腰、斜劈、凌迟、油烹，无所不用其极。开始还真管用，但十几天后，乱军就不害怕了，反而闹得更凶。百姓们实在熬不住了，就有许多人暗自出城投降。田令孜闻报，严令抓捕出城之人，只要被拿获，就满门抄斩。此令一下，成都几乎每天都有数百人被杀。

内外都指挥使文武坚为人一向仁慈厚道，他见不少无辜百姓被杀，心中就有些不忍，便设法救了数千人。田令孜听说后，当即把他叫到跟前，尖着嗓子斥责道：“你身为指挥使，掌握着生杀大权，却未见你对一人用刑，你如此违抗军命，难道是想背叛我等吗？”文武坚大惧，忙从狱中拉出一些战俘，当众杀戮于市，这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在襄阳时，道士申屠生曾教给他一些冶炼黄金的法子，田令孜之弟路过襄阳时曾有耳闻。几年前，刘巨容迁至成都寓居，田令孜曾多次向他索要炼金的方子，刘巨容却死活不给，田令孜恨之入骨，此时，便趁机将其满门杀害了。成都百姓闻听后，人人切齿，个个痛恨。

田令孜为筹集军饷，还专门设置了征督院，凡有资财者，如有藏匿、瞒报，一旦发现，便施以酷刑，一时间，满城血雨腥风，几如人间炼狱。

清奇君

成都城内艰难，城外围城的王建大军也好不到哪里去。朝廷此时也对成都之事有些为难了，诸道十几万大军已围城两年了，军饷、粮草供应已难以为继，大多朝官欲息兵解围。昭宗无奈，只好下诏恢复陈敬暄的官爵，令韦昭度、吴融回朝，顾彦朗、王建各自率军回归本镇。

王建接到罢兵制书，拍案大叫道：“大功眼看就要告成，怎能放弃？”

黄崇嘏道：“明公息怒，此诏书对明公说不定是大好之事呢！”

“何以见得？”

黄崇嘏一张俊脸上满是神秘：“陈敬暄、田令孜眼下已是内外交困，成都城可说是朝不保夕。请明公想想看，若此时攻下成都，西川节度使该当由谁接任？”

王建道：“韦相公为主帅，十有八九是他。”

“明公所言不差！”黄崇嘏又问，“那么，明公所为何来？”

“这个……”王建略一沉吟，当时就明白了黄崇嘏的意思，说道，“是啊，此时取得西川，王某最多就是个虞候或司马，朝廷肯定不会让王某独领西川的。”

黄崇嘏笑脸如花：“所以说朝廷的这个撤兵诏书来得正是时候，明公不如趁机劝韦相公还朝，由我军独领朝命，自取成都！到那时，明公不就是当然的西川之主了吗？”

周庠连连点头：“崇嘏之言甚是。”

王建心领神会，当即求见韦昭度，说道：“陈敬暄、田令孜罪不可赦，朝廷既然诏命韦相公回朝，韦相公只管回京，微臣愿独自承命以剿叛臣。”

韦昭度一听，当时就想返回长安，吴融却暗自劝道：“成都已经撑不下去了，眼看大功即将告成，相公若此时回长安，岂不功亏一篑？”韦昭度一时犹豫不决，故而，昭宗的诏书都下达二十多天了，韦昭度仍迟迟不愿离开。

王建此时已等不及了，巴不得韦昭度赶快离开，便对韦昭度说道：“现今关东诸藩镇互相吞蚀，这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相公乃天子重臣，宜早归庙堂，好给圣上出谋划策。陈敬暄不过是疥癣之疾，有末将就可替朝廷办理了，何劳相公在此劳神呢！”

王建见韦昭度仍在犹豫，便密令东川将唐友通等人于行府门口将韦昭度的亲吏骆保擒住，用大锅煮了，分其肉给兵士。韦昭度闻听后，便命王建处置唐友通等人，王建却若无其事地答道：“军中缺粮，军士们饿坏了，见骆保长得肥胖，就把他煮着吃了，唐友通是东川将，王某不敢越权。”

韦昭度自己长得比骆保还肥胖，闻听此言，当时就吓得心胆俱裂，忙召吴融商议，吴融道：“王建此举，分明是赶相公离开。”

韦昭度心有余悸地说道：“罢了，罢了，本相若再贪此功，必有性命之忧。”

吴融见韦昭度如此，长叹了一声，也就不再劝阻了。次日，韦昭度就将印节全都交给了王建，并当众宣布王建为三使留后兼行营招讨使。

韦昭度、吴融离开之时，王建亲自送至新都，跪于韦昭度马前敬酒，泣不成声，似是难分难舍。但是，韦昭度一出剑门关，王建就派了一支心腹部众守关，并嘱咐守关将士：“你们给我记住，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许一兵一卒由东进入！”至此，两川与朝廷阻绝。

韦昭度一走，王建即令全军急攻成都，环城建烽燧、堑壕、土垣，长达五十多里，但是，急攻了一个多月，仍不能奏效。

周庠道：“须得遣人入城探听虚实，方可设计攻取。”

王建问：“谁可担当此任？”

周庠道：“周某已物色好了，此人姓王，名鹞，入军前以杀狗卖肉为生，此人不仅胆大，而且能说会道。”

王建连忙把王鹞叫来，当面许诺他事成之后升他为都将，王鹞大喜。当日，周庠便以“违抗军纪”之名，将王鹞当众责打了三十军棍，王鹞趁机“逃”进了成都城，并设法见到了陈敬暄、田令孜，对二人言道：“韦昭度离开后，王建兵疲食尽，也准备撤兵了。”二人早就听说韦昭度离开西川后，王建已无朝廷供给了，又见王鹞伤重，便信以为真。王鹞见过陈敬暄兄弟后，便扮作个茶叶商人，串街走巷，到处游说，他对百姓们的说法与对陈敬暄兄弟的说法则完全相反，说王建如何如何英武，战将如何如何勇猛，兵势如何如何强盛，粮食如何如何充足，不日就要大举进攻，成都怕是守不住了。成都军民听后，大为恐慌。如此一来，陈敬暄、田令孜及军将们坐等着王建撤兵，而城中百姓与普通兵士则惶惶不可终日，都在做着成都易主的打算。

王建随后又用苦肉计遣其将郑渥进城诈降，陈敬暄竟然用郑渥为将，让他负责守城。郑渥一直在成都呆了十多天，才又逃回了军中。如此一来，城中虚实、兵力布防，王建自然就一清二楚了。郑渥也因此被王建收为了养子，更姓名为王宗渥，并被擢升为亲从都指挥使。

就在郑渥回到军中的第二天，王建即大集诸军，传令发起总攻。他对将士们言道：“成都城中繁华富庶，一旦攻取，金帛、美女任你等享用，至于西川节度使，王某愿与你等轮流去做！”

此言一出，全军士气大为高涨，皆拼力急攻。当日午后，各城门就有些守不住了。田令孜、陈敬暄这才醒悟过来，捶胸顿足地大叫上当！万般无奈之下，田令孜只好登上城楼向王建哀求道：“老夫一向对八哥甚厚，八哥何以如此相逼呢？难道必置老夫于死地，你才肯罢手吗？”

王建却假惺惺地流着眼泪，哭泣道：“父子之恩岂敢忘怀！但朝廷命我讨伐不遵朝命者，儿臣又怎敢抗旨不遵呢？时至今日，如果陈太师能改弦更张，献城出降，儿子倒可以为阿父向朝廷求情，定保您老晚年无忧。”

田令孜、陈敬暄此时已走投无路，二人反复商量后，最终决定献城出降。当晚，田令孜亲自携带着西川节度使印节前往王建大营，王建强按着兴奋，故作泣不成声之状，连连向田令孜叩头谢罪，说道：“自今而后，王建定当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侍奉您老，我父子定当和好如初。”田令孜信以为真，并要王建承诺善待陈敬暄，王建自是满口答应，田令孜这才将印节当众交给了王建，将士们听说后，皆高呼：“万岁！万岁！”

田令孜忙遣人入城通报陈敬暄，次日一早，陈敬暄就大开城门，迎接王建大军进入了城内。

入城之前，王建特意任命张勍为马步斩斫使，令其先行入城。随后，他就对将士们言道：“我与你等历时三年，大小百战，今日方得成都，也就是说，成都自今天起，就是咱们自家的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像爱惜自己的家一样爱惜成都，对待成都的百姓也要像对待我们的家人一样，因此，进城之后，你等千万不要焚掠坊市，更不准欺负百姓！我已令张勍维护秩序，一旦你等违抗命令，被他拿获，如果我知道了，还可以赦免；但若是张勍先斩后告，我也就无法相救了！”

军士们之前已听王建说成都的金帛、美女任他们享用，如今眼看就要入城了，他又如此下令，便有一些军士不以为然，进城之后，仍大肆抢劫剽掠。不想，张勍果然执法严酷，竟将违抗戒令者一一拿获，而且当场就用大棒捶胸而杀，然后又把尸体堆放在闹市之中，以警诫诸军。入城的第一天，张勍就杀了一百多兵士，军士们这才大惧，第二天就没有人再敢犯令了。因此，当时之人皆称张勍为“张打胸”。不过，成都却因此很快安定了下来，王建遂自称西川留后。

小校韩武数次在节度使厅前上马，牙吏出言制止，韩武怒道：“王公曾经亲口许诺，我等轮流做节度使，何况在厅前上马这区区小事了！”王建闻听之后，当晚就密遣人将其斩杀了。如此一来，就再也没有人敢提及轮流做节度使一说了。

陈敬暄此时已心灰意冷，想回乡养病，王建大喜，特意以其子陈陶为雅州刺史，并让陈敬暄随陈陶去雅州安度晚年。至于田令孜，王建仍尊称他为西川监军，田令孜大感欣慰。

王建随后即命周庠按照功劳大小及才干，选派有功将校前往各郡、县赴任。陈敬暄将佐有才干者，王建也一一选用，军将文武坚、谢从本则被他认做了养子，分别更名为王宗阮、王宗本。很快地，成都及西川境内就安定了下来。王建随后遣使上奏朝廷，报功请赏。

王建终成一方诸侯，这自然少不了周庠的辅佐之功，王建对其甚是感激，不但用其为行军司马，而且将陈敬暄的旧第赐给了他。

周庠也颇为高兴，特意设家宴庆贺，黄崇嘏自然也应邀参加。酒酣之际，周庠问黄崇嘏道：“世侄年近而立，为何还不成家？”

黄崇嘏言道：“当此乱世，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何必连累他人？”

周庠很不以为然，说道：“男子立世，当修身、齐家、平天下，世侄仪表俊美，才能过人，又怎可独善其身呢？”

黄崇嘏低头不语。

周庠道：“世侄既是如此，周某就替你作主了，周某长女月华已过二八，她一直对世侄倾心，容貌、才情你也是见过的，你若同意，近日就把大事办了吧。”

黄崇嘏唯唯称是。

然而，酒宴过后，黄崇嘏却突然遣人送来了一首诗，诗曰：

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

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

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

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周庠读罢大惊，方知黄崇嘏竟是女儿之身，当即召来仔细询问，才得知黄崇嘏确是女扮男装。她自小受其父熏陶，读书甚多，成年后，便自负才学，欲学男子般进京应进士第，不想路遇大火，被人陷害，幸得周庠搭救，又圆了她“学男子般做官”的美梦，这才留了下来。然而，几年来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已使她心灰意冷，她早就想辞官隐居了。

周庠嘉其贞节，便顺从了她的意愿，厚赠钱物，准许她辞官归乡里。

王建得知此事后，也大为惊奇，特意奏请朝廷封黄崇嘏为夫人，并加号清奇君。

黄崇嘏回乡后，依母姓改名杨姑，隐居于铜鼓山中，后贫病而死，终年四十一岁。

黄崇嘏死后，后人以其为奇女子，争相传颂，竟将其传为女状元，与女侍中（魏元义之妻）、女学士（孔贵嫔）、女校书（薛涛）、女进士（林妙玉）并称“五才女”。

国舅爷

昭宗接到王建的奏表，才知道王建已攻占了成都，他隐隐觉得，对于朝廷而言，王建任西川节度使并不一定就好过陈敬暄，但此时已别无他法，只得下诏授他为检校司徒、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云南八国招抚使等职。

过了没几天，韦昭度、吴融回到了京师。昭宗一见韦昭度，气就不打一处来，次日就把他贬为了东都留守，吴融则改授侍御史。

张浚、孔纬、韦昭度相继被贬离京后，外朝大臣的“南司”力量陡然削弱，内宫宦官的“北司”几乎控制了整个朝廷，除了杜让能、杨崇望等几位朝臣外，内、外朝中，几乎再没有人能与杨复恭抗衡了，杨复恭也因此更加肆无忌惮，昭宗心中的不满自然也就日甚一日。

李顺节自从被昭宗擢升为殿前指挥使并赐姓改名后，暗暗发誓要效忠天子，他见天子已对杨复恭生厌，便也与杨复恭疏远了，并向昭宗密告杨复恭的种种不轨之举，昭宗自然也就把李顺节视为了心腹，并想借助他来制衡杨复恭，故而对他恩宠备至，不久，又擢升他兼领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

杨复恭眼见得李顺节平步青云，将相一身，对他这位干爹不但日渐疏远，而且越来越倨傲无礼，不禁大为懊恼，既后悔当初把李顺节送给昭宗，又担心这个“干儿子”会对自己不利。

太后有一族弟，姓王，名瑰，原本整日里斗鹅、跑马、蹴鞠，是悠闲惯了的，此时却突发奇想，心心念念地想去做一镇节度使。他一本正经地对昭宗道：“臣已年近四十，不能再蹉跎了，就请圣上给我一座藩镇治理，也好让臣为圣上尽一份力。”

昭宗见他说得至诚，便问杨复恭有没有藩镇让王瑰去任节度使。杨复恭道：“王莽乱汉，武三思危唐，这都是前车之鉴，外戚绝不可封拜外镇！如果陛下真的喜爱国舅爷，何不在朝中委任他个高位呢？”

昭宗一想也是，便依其所言赐给王瑰一个工部尚书的实职，不想，王瑰不但不领杨复恭的情，反而对他心怀怨愤，自此之后，一见到杨复恭就恶言相加，百般辱骂。杨复恭暗地里发狠道：“好好的国舅爷你不当，工部尚书的肥差你不做，偏要找死！好吧，老夫就成全你。”于是，他假装忍气不过，对昭宗说道：“既然国舅想做诸侯，干脆答应他算了。”

昭宗大喜，问道：“天下大镇，哪里有空缺啊？”

杨复恭假作思索状，半晌方道：“黔南节度使李义府新近去世，朝臣们正在商议接任人选呢。”

昭宗遂以王瑰为黔南节度使。

王瑰心愿得偿，大为高兴，诏书一下就带了上百位宾客、亲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前往黔南赴任。

王瑰刚一离开长安，杨复恭即遣心腹飞马送给新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一封密信，让他设计除掉王瑰。杨守亮当即遣人在王瑰等人将要乘坐的舟船上做了手脚。

不久，噩耗报至长安，王瑰一行的坐船，在吉柏津全部沉没，王瑰及其宗族宾客二百多人全都溺水身亡，无一生还！

昭宗又惊又痛，李顺节趁机奏告：“臣已探知，此事乃杨复恭指派杨守亮所为！”昭宗大怒，当时就火冒三丈，一气之下把杨复恭贬为了凤翔监军。

杨复恭恼羞成怒，不但不去凤翔赴任，还赌气上表请求致仕。昭宗正在气头上，也没多想，当即便答应了他。

杨复恭气恼至极，竟丧心病狂地遣心腹张绾，将宣读圣旨的中使刺杀于半道之上。

杨复恭府第位于昭化坊，靠近玉山军营，而玉山军使杨守信恰是杨复恭的养子。因而，杨复恭致仕后，杨守信就经常前去看望。李顺节得知此事后，密告昭宗道：“杨复恭与杨守信整日里密谋，看样子要谋反。”

昭宗怒道：“杨复恭擅杀中使，早就成了悖逆之贼，他想谋反，朕一点都不奇怪。既是如此，不讨伐何以立朝廷之威？”他也不与朝臣商量，便命李顺节率领神策军以杀害朝廷中使的名义，捉拿杨复恭，而且，他还亲自率军至安喜门为李顺节壮威。

李顺节大喜，当即率领神策军把杨府围了起来。杨复恭一不做二不休，一面令张绾率领家兵迎战李顺节，一面遣人通知杨守信。杨守信一接到通知，即率玉山营军前来协助杨复恭。李顺节军少，不敢主动与杨守信交战，只好列阵与其对峙。

天子率军捉拿杨复恭、玉山营军造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一时间，朝里朝外、大街小巷，流言纷起：“杨复恭和神策军打起来了！”“杨复恭反了！”“玉山军反了！”“天子御驾亲征了！”

正在宫中值守的刘崇望探知昭宗在安喜门后，当即策马前往护驾。行至含光门，就见一群军士闹哄哄地聚在宫门前，连忙探问究竟。

原来，此时宫中大都还不知道杨复恭致仕之事。杨复恭原本掌典神策军，而驻守含光门的神策军兵士一听说杨复恭被攻，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皆聚集在宫门前，想去护卫杨复恭。

刘崇望大急，当即立马于军前，大声说道：“杨复恭已经谋反，天子正亲自在安喜门督战，你等皆是朝廷宿卫之士，不去护卫天子，难道要去护卫反臣吗？你等当杀贼立功，莫要贪图小利，自取恶名，否则，将是灭门大祸！”

军士们这才醒悟过来，纷纷跟着刘崇望直奔杨复恭府。

正在和李顺节的神策军对峙的玉山营兵士，一见刘崇望率神策军前来，不禁大惧，呼啦一下全都溃逃而去了。杨守信见状，只好率领心腹卫士和杨复恭家兵护卫着杨复恭冲出通化门，逃往兴元。李顺节随后追袭，却只追上了张绾，将其擒获斩首。

杨复恭逃至兴元后，杨守亮、杨守忠、杨守贞及绵州刺史杨守厚皆举兵赶到，诸杨一商量，都认为事情既已如此，只能有进无退了，便决定以讨伐李顺节的名义与朝廷对抗。

杨复恭被赶走后，李顺节自恃功高，也变得骄横起来，甚至经常率兵出入禁宫。两军中尉西门君遂、刘景宣甚为不满，屡屡提醒昭宗，说李顺节小人得志，一定要提防他犯上作乱。昭宗见李顺节日渐跋扈，也担心李顺节会有不轨之举，再加上诸杨对抗朝廷打的是“讨伐李顺节”的旗号，遂让二人设法除去李顺节。

二人便请昭宗颁发圣旨，宣召李顺节进宫见驾。李顺节听到诏命后，像往常一样，带领一队兵士进入了宫中。行至银台门时，刘景宣低声对他说道：“陛下正在与大臣议事，让李相公在仗舍稍候。”

李顺节也没多想，便将属兵留在了门外，随西门君遂、刘景宣进入了仗舍。刘景宣假意与他攀谈，西门君遂则趁着李顺节不注意的时候，突然自李顺节身后挥刀，将其首级斩了下来。随后，二人即高举着李顺节的首级登上银台门楼，对门外的李顺节属兵高呼道：“奉圣旨，已将逆臣李顺节斩首！”

李顺节的随从兵士一见李顺节血淋淋的人头，不禁大惊失色，连喊带叫地跑出了宫门。一到长安街头，他们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皆担心天子接下来会惩处他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街市上大肆抢掠开了。天威、捧日、登封三都神策军也随之大乱，在永宁坊大肆劫掠，一直闹到黄昏方才安定下来。

骚乱刚刚平息，东川又有使者来报：东川节度使顾彦朗因病薨逝了！惊魂刚定的昭宗也没多想，便颁下诏书，以顾彦朗之弟顾彦晖为东川节度使，并遣中使宋道弼赴梓州宣诏。

杨守亮听到这一消息后，忙和杨复恭商量。杨复恭道：“我等既已和朝廷反目，不如趁机扩大疆域、壮大实力，东川大丧，正是我等的天赐良机，应当赶快起兵攻取。”杨守亮深以为然，并令杨守厚于半道上截拿宋道弼，夺其旌节，自己发兵攻袭梓州。

顾彦晖闻报大惧，连忙遣使向王建求救。

王建自从占据成都后，留心政事，纳言求才，因而西川渐有复苏气象。其实，王建也有攻取东川的念头，只是碍于顾彦朗之前相助的恩德，难有兴兵的借口，这才一直没有动手。顾彦朗一死，他便暗地里整顿军备，伺机攻取东川。恰在此时，顾彦晖的求救使者到了，王建自然欣喜不已，当即遣王宗侃、华洪、王宗弼率军救援东川。

大军临行前，王建密对诸将道：“你等击退杨守厚之后，顾彦晖必会亲自犒师，你们可于行营中设宴，趁机将其拿获。如此，东川就不用再劳兵攻取了。”

西川兵至梓州后，连破杨守厚七座军寨，将杨守厚赶回了绵州。顾彦晖果然携带厚礼前来犒赏西川军，诸将便按照王建之计准备设宴宴请顾彦晖。

王宗侃生性忠厚，他担心一旦此事传出，会坏了王建的名声，竟密遣心腹刘延成去阻住顾彦晖。刘延成假装成樵夫在半道上等着顾彦晖，对其说道：“小人偶然听说西川诸将将要在宴上谋害令公，令公万不可前往。”

顾彦晖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连忙假装急病，掉头回去了。

公元八九二年，唐昭宗景福元年

条列状

立春之后，天气丝毫不见转暖，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再加上像刀子一样的西北风，凛冽得刺人心骨，长安百姓一连好几天都龟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然而，朝中大臣的心似乎比这连天的风雪还要僵冷。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邠州节度使王行瑜、同州节度使王行约、华州节度使韩建相继上表，言称：杨守亮容匿叛臣杨复恭，其罪已是不赦，不出兵征讨不足以安朝野之心。

四节度使不知道，朝廷又何尝不想征讨诸杨呢？只是李顺节刚刚被除掉，内外朝尚不安定，京城百姓惶惶不安，如此乱局，又如何能大举发兵呢？但四节度使好像一天都不能等了，请战表章一封接着一封，而且要求以李茂贞为招讨使。昭宗无奈，只得召宰相杜让能、两军中尉西门君遂等内外朝臣商议对策。

杜让能道：“臣听说此事是李茂贞挑起的，他此时联合三镇奏请讨伐诸杨，难保没有其他用心。如今形势必须先求朝廷内安，然后才能征伐。”

昭宗深以为然，再次下诏，令四镇与杨守亮和解。不想，诏命到达凤翔后，李茂贞不但不听，还鼓动王行瑜擅自出兵，并且分别致书杜让能、西门君遂，说他们只顾自己安居，不顾朝廷威望，书中词语多有不敬，甚至对朝政也妄加评议，大表不满。

昭宗不禁火冒三丈，急召众宰相、御史在延英殿商议对策。此时，朝廷大臣大多与李茂贞、王行瑜私下往来，因而，朝廷所议之事，二镇很快就知道了。众朝臣为求自安，皆不敢多言！

昭宗见众大臣只是呆坐相视，缄口不语，不免龙颜不悦。给事中牛徽见状，只好说道：“先朝多难，李茂贞有护驾翼卫之功，再说诸杨以武力对抗朝廷，确实也亟须征讨，李茂贞疾恶之心原也出于对朝廷的一片挚诚，只是不该不遵诏命，擅自用兵。现今，二镇之兵已过山南，百姓多有受害，陛下若再不以招讨使授之，用国法加以约束，臣担心山南之民将受其荼毒。”

昭宗无奈，只得颁下征讨杨守亮的诏书，并加封李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

杨守亮闻听李茂贞、王行瑜发兵来攻，忙召集诸杨及众幕僚商议应对之策。时为掌书记的李巨川对诸杨反叛朝廷大为不满，闻听李茂贞奉天子诏命来讨，便想挑动王建从南面攻袭诸杨，以加快诸杨的败亡。于是，他对杨守亮说道：“李茂贞此来并不难对付，李某担心的是王建会乘机攻我腹背，明公须得多加防备。”

杨守亮自从得到李巨川，一向对其言听计从，便依其建议，一面筑垒备战李茂贞，一面令杨守厚联合彭州节度使杨晟共同对付王建。

杨晟接到杨守亮书信后，当即遣其都将吕尧率兵两千与杨守厚合兵一道攻袭成都。王建闻报，立命行营都指挥使王宗弁迎击吕尧。王宗弁领命，设伏以待。吕尧正中埋伏，全军被歼。捷报报至成都，王建大喜，令嘉州刺史王宗裕、雅州刺史王宗侃、威信都指挥使华洪、茂州刺史王宗瑶合兵五万乘胜攻伐彭州。杨晟闻讯，只好亲自率军迎战，但寡不敌众，大败而回。西川军追至城下，趁机将彭州围了起来。杨晟见西川军势大，只得遣使向杨守亮求救。杨守亮依李巨川建议，遣杨子时、杨子迁、杨子钊及新近来投的符道昭等将各率数千人救援杨晟。

“笑面虎”符道昭自从离开秦宗权后，辗转投到了杨守亮的帐下。杨守亮见他状貌雄伟，武艺高强，并言之凿凿，对自己忠贞不贰，便重用他为中坚都指挥使。

符道昭在率兵前往彭州的路上，得悉围攻彭州的蜀军有五万之众，而成都守军却只有数千人，便想立一奇功，以报答杨守亮，竟改道突袭成都。经过一日疾行，当日傍晚符道昭即抵达成都城北的三学山。他原本想连夜突袭成都，但士卒们在长途跋涉之后已疲惫不堪，只好在山林之中扎营歇息，待次日黎明攻袭成都。

西川探马探知此事，慌忙报于王建。王建一听，当时就吓得脸都白了，慌忙遣人急赴彭州，召华洪回援成都。

华洪接命后，一面命副将谭延吉率大队步卒急速回援成都，一面亲率数百精骑赶赴三学山。

到达三学山时，已近五更。华洪知道，天一放亮符道昭就会向成都发起攻击，而谭延吉的大队步卒至少要到巳时才能赶到成都，到那时，成都很可能已陷落了。他急中生智，当即将数百精骑分成了八组，让他们分别从八个方向驰马击鼓，高声呐喊。

霎时间，符道昭营地的四周响起了“咚咚咚咚”的战鼓声，伴随着“杀符道昭啊”、“不要让符道昭跑了”的喊杀声，静夜之中，听起来格外骇人，正在熟睡的符道昭兵士皆被惊醒了。

符道昭仔细一听，发现战鼓声有远有近，而且四面八方都有。他孤军深入，本就悬着一颗心，此时发现已被西川军“包围”了，不禁心胆俱裂，连忙下令：“趁着天还未亮，火速撤出险地！”

华洪待符道昭退去后，方才入城向王建禀报。一夜未眠的王建这才松了一口气，大赞华洪道：“将军智勇双全，堪称我西川第一良将啊！”

符道昭撤兵的消息传到杨子时、杨子迁、杨子钊三人的耳中后，竟变成了“符道昭败退回兴元”。三人皆想：符道昭七千多人一夜未过即被西川军击败了，他们三人虽有两万多兵马，但恐怕也很难与西川军相抗，又听说李茂贞大军正在逼近兴元，声势甚为浩大，去了也是送死。三人商量了半天，最后竟率二万余众投降了王建。

消息传到兴元，杨守亮大为恼火，只得遣使杨守贞、杨守忠、杨守厚攻取东川，以解彭州之围。

东川梓州守将窦行实原为神策军都将，与杨守厚一向交往甚密，杨守厚便密遣人与其联络，想让他在内策应，窦行实答应了他。不想，窦行实的贴身女仆把此事密报给了顾彦晖。顾彦晖大恐，当即率兵将窦行实的府第围了起来。窦行实猝不及防，全家皆被擒杀。

顾彦晖随后即遣人赶赴成都，向王建求救。王建此时已把东川看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又怎肯让诸杨抢夺？再者说，他也想稳住顾彦晖，故而，当即令王宗侃率军火速救援东川。

杨守厚率数千人抵达涪城后，便得知了窦行实被杀的消息。他见东川军已有准备，哪里还敢孤军冒进，只得匆匆退军。随后赶到的杨守贞、杨守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盘桓于绵州、剑阁之间。王宗侃听说后，趁机发兵攻袭，先是在钟杨大败杨守忠，斩杀了三千余人；随后又于铜牟大破杨守厚，俘获一万五千人。三杨大惧，只得率残军逃回了兴元。

各路杨军败走之后，西川军就再无后顾之忧了。王宗裕、王宗侃、华洪、王宗瑶等趁机率五万西川军，分为东、北、西、南四座大寨，将彭州围了起来。不想，彭州虽然城小，但围攻了好几个月，总是不能攻克。彭州马步都指挥使安师建、内外都指挥使赵章颇知兵法，双方攻防数十次，互有胜负。州内百姓为避战乱，纷纷逃入了山谷，致州内居民为之一空。西川诸寨兵士见状，竟在战暇之时到山中捉拿百姓、抢劫财物，还美其名曰“淘虏”。对于“淘虏”来的百姓，年轻力壮的男子、年少美貌的女子就分给各都将做奴做婢，老、弱、妇、幼则分给士卒。

一日，北寨大寨前来了位年轻的军士，说有机密要事求见指挥使。北寨指挥使王宗侃素来礼贤下士，当即召请他到帐中相谈。这位军士到帐后，王宗侃见他极为文弱，便关心地问他是哪里人，找他何事。这位军士说他叫王先成，是新津人，原本是一介书生，因世乱而被强征为兵。

王宗侃一听他是书生，不免叹息了一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当兵了？我可以……”

王先成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属下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王宗侃令亲兵拿了个座位，倒了杯水，说道：“你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王先成缓缓说道：“彭州本为西川巡属，当初，王司徒来西川，陈敬暄、田令孜召杨晟来，割四州以授，让他共拒朝命。现今，陈、田已平，而杨晟仍占据着彭州，彭州名义上是藩镇，州内百姓都知道那是陈、田私授的，成都才是朝命的治所，王司徒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官，所以，成都大军一来，百姓们不入彭城，而入山谷躲避。”

王宗侃听王先成开口就谈正题，且条理清晰，见解明朗，不禁肃然起敬，忙向前挪了挪坐椅。

王先成继续说道：“百姓们在山中，日日暴露于酷暑淫雨之中，夜夜残伤于虎狼蛇蝎之口，孤独、危险、饥饿、伤害，整日里威胁着他们。可是，成都大军已到数月，百姓们不但没有听到招抚的消息，却还遭受军士们如盗贼般的劫掠，他们的资财被夺，畜产被占，老弱妇女做了奴婢，父子兄弟流离愁怨。他们起初并没把杨晟看作主子，如今他们认为王司徒对他们不加存恤，也就只好依赖杨氏了。”

王宗侃听着，心中就有些恻然，又往前挪了挪坐椅，问道：“你说的确是实情，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王先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更有甚者，现今各寨每日早晨出兵六七百人进山‘淘虏’，到薄暮方才回军。幸好彭州城无人，万一有智者为杨氏献策，先在城门之内埋伏精兵千人，待‘淘虏’兵远去后，便遣弓弩手、炮手各一百人，集中攻我军一面营寨，随即命五百工兵背负薪柴土石填壕为道，然后出精兵焚烧营寨，同时又在另三面城下各自出兵佯攻，到那时，我军各寨只能各自防御，无暇相救，城中即可集中兵力攻击我军一面营寨。一旦攻破，其他各寨士气必然受损，到那时，我军岂不……”

王宗侃直听得瞠目结舌，后背冷汗直冒，连忙把坐椅挪到王先成跟前，拉着他的手急问道：“请先生指教，眼下该当如何处置？”

王先成道：“此事还得写成条列状，请王司徒准许。”

王宗侃忙令人取来笔墨纸砚，亲自磨墨。

王先成毫不犹豫，奋笔疾书，不一会儿，条列状就写好了。

王宗侃当即遣快马驰报成都。王建接状，忙令周庠阅读，状中大略为：

事凡七条：其一，乞招安山中百姓；其二，乞禁诸寨军士及子弟无得一人辄出淘虏，仍表诸寨之旁七里内听樵牧，敢越表者斩；其三，乞置招安寨，中容数千人，以处所招百姓，宗侃请选所部将校谨干者为招安将，使将三十人昼夜执兵巡卫；其四，招安之事须委一人总领，今榜帖既下，诸寨必各遣军士入山招安，百姓见之无不惊疑，如鼠见狸，谁肯来者！欲招之必有其术，愿降帖付宗侃专掌其事；其五，乞严勒四寨指挥使，悉索前日所虏彭州男女老幼集于营场，有父子、兄弟、夫妇自相认者即使相从，牒具人数，部送招安寨，有敢私匿一人者斩，仍乞勒府中诸营，亦令严索，有自军前先寄归者，量给资粮，悉部送归招安寨；其六，乞置九陇行县于招安寨中，以前南郑令王丕摄县令，设置曹局，抚安百姓，择其子弟之壮者，给帖使自入山招其亲戚，彼知司徒严禁侵掠，前日为军士所虏者，皆获安堵，必欢呼踊跃，相帅下山，如子归母，不日尽出；其七，彭州土地宜麻，百姓未入山时多沤藏者，宜令县令晓谕，各归田里，出所沤麻鬻之，以为资粮，必渐复业。

王建听罢，连声称妙，喜道：“没想到宗侃能有如此见识，真是长进了不少。”

周庠却沉吟道：“这未必是宗侃的主意。”

王建道：“何以见得？”

周庠道：“此状既为百姓想，又为军国计，论事明白，条理清晰，有问题，有办法，招安、安置、协理、总责、奖罚、人情、地理、生计诸事，面面俱到，非智者，难以有此筹划，宗侃虽贤，尚无此能。”

王建道：“先生此言不错，待宗侃回军，定召此人重用。”

王建榜令送至各寨，全都按照王先成所申请的办理。威令赫然，四寨将士凛然遵命，一一照榜执行。正如王先成所言，三日后，山中百姓便竞相出山，纷纷赶赴招安寨。很快，招安寨就不够用了，只得又加建。众百姓见村落无劫掠之患，在招安寨住了几天后，就相继告辞回故里了。一月之后，招安寨便空无一人了。

很快，“王司徒爱民如子”的赞誉便传遍了两川，王建不禁大喜，一再奖赏王宗侃。王宗侃不敢居功，连忙上书向王建推荐王先成。王建当即授王先成为节度判官，暂于彭州参知军事。

不久，探马来报，李茂贞已先后攻取了凤州、兴州、洋州，兵临兴元城下，杨守亮大将符道昭临阵倒戈，投降了李茂贞。杨守亮、杨复恭、杨守信、杨守贞、杨守忠等已经逃到了阆州。

王建即令华洪率兵直击阆州。华洪领命，率军杀向阆州。杨守亮无奈，只好亲自率军迎战，没想到，刚一出城，就有不少兵士逃奔而去，临阵之时，又有不少将士弃械投降。杨守亮见状，只好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阆州，紧闭城门，龟缩不出。

王建欲趁机围攻阆州，周庠却道：“诸杨已难有作为，杨复恭乃朝廷叛臣，剿之无益，不如撤兵。”

王建大悟，当即令华洪收兵而回。

山民妻

朝廷、汴州及河朔三镇大举讨伐河东之后，河东军民人人胸中憋着一口气，皆欲复仇雪耻，只用数月，军力便已恢复了。此前，李克用出兵征伐总还要找个堂皇的名义，自此之后，他就再也无所顾忌了。云州赫连铎与沙陀之间，既有旧仇，又有新恨，自然就成了李克用复仇的第一个目标。

李克用先遣薛铁山率军至云州城下挑战，赫连铎果然出城迎战，薛铁山佯装不敌，节节败退，赫连铎随后追击，一直追至御河沿岸，进入了李克用大军的埋伏圈。河东军伏兵大起，激战两个时辰之后，赫连铎见云州军已死伤大半，只得率残军退回了云州。李克用志在必得，亲率大军自后追击，随即就把云州围了起来。围城百日之后，云州城粮尽矢绝，赫连铎无奈，只得率军突围，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李克用率兵追至柳会，一阵屠戮之后，云州兵就所剩无几了，赫连铎死战方得脱身，只能落荒而逃。他先在吐谷浑部藏了一个月，后来又逃到了幽州，投奔了“金头王”李匡威。

李克用终于夺得了云州，赶走了赫连铎，心中的一口恶气也算是出了，自然是倍感快意，率大军奏凯而回。

接下来，李克用要报复的就是幽州和镇州了。幽州眼下兵多将广，更兼“金头王”李匡威勇猛过人、颇有兵略，一时还难以剿除；倒是镇州，虽然地广人多，但其兵势并不太强，更没有多少良将，再加上王镕年轻识短，当可趁机征服。恰在此时，李存孝从邢州派来使者，上书李克用道：“镇州王镕托附汴人，谋乱河朔，北连燕寇，孩儿愿乘云、代之捷，出兵平定燕、赵。”

李存孝一被任命为邢州节度使，心中的郁闷之气就烟消云散了，他急于立功，因而主动请缨。李克用看罢书信，不禁面露喜色，高举着书信对众将道：“你们看，咱这里刚平定云州，飞虎子就忍不住了。很好，很好，我看此次征伐镇州，就让他做这个主帅吧！”

不想，李克用此言一出，众将皆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言附和。李克用大感意外，问道：“怎么？你们不同意吗？”

众将仍是不语，只有李存信说道：“父王，云州刚定，燕、赵尚强，存孝急于立功，这个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毕竟年轻识浅，如此大事，还是稳妥一些为好。依孩儿看，此事还得劳烦父王亲领大军征讨才行。”

李存信刚一说完，众将全都随声附和。李克用见众人皆是如此，知道李存孝此时尚不能服众，便改变了主意，决定亲自率军伐赵。他先在太原大举征兵，随后又率军南巡泽、潞，攻伐怀州，做出要大举南征的声势后，这才突然率大军进驻邢州，兵锋直指临城。

王镕闻讯大惊，一面遣使向李匡威求救，一面亲率五万大军救援临城，扎营于常山西麓临城西北之龙尾岗。

李克用立令李存孝率飞虎骑军进攻临城，令符存审、李存贤率步兵攻袭龙尾岗。双方激战了大半日，镇兵大败，被斩杀一万余人，李存孝则一举攻陷了临城，大军随后合势进攻元氏。恰在此时，邢州有快马来报，称燕王李匡威率五万步骑军正向邢州杀来。李克用大惊，急令李存孝回兵守护邢州。

原来，李匡威一接到王镕的求救信，即亲率大军星夜兼程地南下了。他没有直接去迎战李克用大军，而是将大军扎营于柏乡，欲挥兵袭取邢州。

李存孝接命后，当夜就率军回邢州了。其他各军不知原委，一见李存孝回军，还以为要撤军了呢，也相继返回了邢州。李存信一路上直对李克用抱怨，大骂李存孝望风而退，致令此次伐赵无功而返。李克用此时已意识到自己中了李匡威“围魏救赵”之计，心中正窝囊着呢，故而在听到李存信等将责骂、埋怨李存孝时，也没有多作解释。

“金头王”李匡威闻听李克用已经退军，正欲挥兵追击，突有幽州来报，说嬴州军士发生暴乱，已将郡守杀害。李匡威大惊，只好下令急速回军平叛。大军刚进入幽州境内，又有捷报传来，说是嬴州军乱已经平息，李匡威大感奇怪，忙问：“是什么人平息的？”

报信人说：“听说是景城县令刘仁恭紧急招募了一千农人，趁夜突袭成功的。”

李匡威一听“刘仁恭”三个字，当时就想起了一个人，就是当初与他父亲李全忠挖地道攻取易州的“刘窟头”。李匡威对此人一向不喜欢，此人不仅长相猥琐，为人狡诈无赖，而且常常大话连篇，说什么他曾经梦到他手指端生出个大佛幡来，还说他四十九岁就会是一方节度使。故而，李匡威袭位后，不但不让他执掌兵权，还找了个理由把他贬为了景城县令。此次嬴州平乱一事却改变了他的看法，他心想，这个“刘窟头”果真有些本事。

李匡威一回到幽州，就把刘仁恭召到了帐下，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此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能力出众，而且对人恭谨备至，对李匡威更是敬重有加。此时，临近晋境的蔚州正好缺少个懂兵之人，李匡威便把刘仁恭派了去，让他担任蔚州戍将。

李存孝自为邢州节度使之后，常听说李存信在李克用跟前搬弄自己的是非，故而一直深感忧惧。此次，他本是奉李克用之命回军守御邢州的，不想，军中议论纷纷，皆说他临阵退逃，甚至还有人说他和燕、赵勾结。他知道，这肯定又是李存信所为。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他再次请求李克用大举出兵，兼并河朔，并多次主动出师袭扰镇州属邑。王镕又烦又恐，连忙约请李匡威主动出击河东。李匡威答应了他，亲率十余万燕、赵联军把李存孝围在了尧山。李存孝大恐，急遣人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闻报，遣李嗣源率军救援李存孝。

李嗣源率军抵达尧山后，连战皆捷，斩获甚众，燕、赵军大溃。李嗣源率军追击，直趋天长镇，当晚，宿于平山。

李嗣源借宿于村长王山民家中，正要歇息，副将石绍雍抱着一坛杏花村兴致勃勃地来请他喝酒。李嗣源问：“石将军，有什么喜事吗？”

石绍雍兴奋得满脸黑须乱抖，喜滋滋地说道：“还真给太保说着了，昨日太原来使带来个好消息：二月二十八日，我那老婆又给我生了个儿子。”

李嗣源连说：“喜事，喜事！是得好好庆祝一下。”便吩咐王山民去准备两个下酒的小菜来。

王山民出去后，李嗣源问石绍雍道：“取名字了吗？”

石绍雍道：“还没有，本来我这姓名就是李书记给取的，想回去让李书记再给儿子取个名字，太保既然问起，就烦请太保给取一个吧。”

石绍雍是胡人，原本没有姓名，只有个蕃名，叫臬捩鸡。他一直跟随李克用南征北战，颇有战功，就是因为没有个像样的姓名，才无法得到朝廷的封赐，李袭吉到太原后，才给他取了现在的姓名。

李嗣源沉吟道：“我也不识字，更取不了什么好名。不过，眼下诸侯纷争，朝廷威望难著，我看令郎就叫‘敬瑭’吧，希望他能心怀朝廷，敬爱大唐，多立功勋。”

石绍雍连声称好：“敬瑭，敬‘唐’，石敬瑭，这个名字又好听又有意思，真是太好了！”

不一会儿，二人就转到了李存信和李存孝明争暗斗的话题上，石绍雍对李存信甚为不满，说道：“存信每次带兵出战，总是吃败仗，而每次大王都派太保您去救援，说来也怪，只要太保您一去帮他，他马上就会转败为胜。”石绍雍这话倒不完全是恭维，李嗣源虽然勇猛善战，而且每战必胜，又是李克用的第一位义子，却生性敦厚，寡言少语，因而，一直未得重用，其职位反在李存信、李存孝等义子之下。

李嗣源叹道：“父王跟前确实有许多人是用嘴打仗，我们却是在用手打仗！”

石绍雍道：“存信打仗不行，却总是争功，难怪存孝不满。”

李嗣源道：“现今存孝掌管着山东三州，他素来志大，如今军中却流言纷纷，我担心……”

二人正说之间，一女子掀帘进入，轻声道：“军爷，菜好了。”

李嗣源循声望去，竟不自禁地呆住了：他万没想到这荒山野村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她虽是村妇粗衣，却裹不住通体的女人风韵，一双丰乳，在衣衫里跳动挺跃，撩拨人直想伸手去把持。这女子虽是少妇打扮，但年龄似乎并不大，也就是二十岁刚过，一双美目，在昏暗的油灯下，更显得迷离幽俏……

李嗣源的两眼就像着了魔似的盯着她放菜、摆筷子、起身施礼。这女子似有所感，不自禁地看了李嗣源一眼，也不禁一愣：这将军竟是如此年轻英俊！她不禁满面通红，连忙转身，悄然出门。不一会儿，她就又端了几个菜进来，石绍雍感到奇怪，问道：“小娘子手好快啊，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做了这么多菜？”

女子低声道：“不是现做的，白天就做好了，刚才只是热了一下。”

石绍雍一听，就有些不高兴了，责备道：“这么说都是剩菜了？”

女子仍低头说道：“不是，是专门给你们做的。”

石绍雍大奇：“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了？”

女子轻轻点了下头，说道：“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位神人，他告诉我说：‘你家贵人到了，赶快做好饭菜准备着。’我很是纳闷，就照着神人所说一早就准备下了，刚才只是热了热。山村野地，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请两位贵人多担待吧。”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石绍雍大叫：“怪事！”

这期间，李嗣源不言不语，两只眼睛始终就没离开过这女子，这自然没有逃过石绍雍的眼睛。后来，王山民来敬酒的时候，他就拐弯抹角地问了个清楚：这一家只有三口人，刚才那女子是他老婆，姓曹，他们还有个儿子，今年刚好十岁。

石绍雍告辞离开的时候已是三更，他已喝得东倒西歪，于是让王山民去送他。王山民不敢违抗，只好扶着他离开了家门……

第二天一大早，村民们就在村旁的深沟里发现了王山民的尸体，浑身还冒着酒气……

石绍雍带着一队兵士掩埋了王山民后，便对曹氏说道：“你丈夫喝醉了，不幸掉到了沟里，我看这里你母子已没有亲人了，不如就随我们回太原吧！”

王山民昨夜滴酒未沾，曹氏是知道的，石绍雍还担心她会说破呢，不想，曹氏却满面通红，低声说道：“一切全凭将军安排。”

斗门

李嗣源率军渡过滹沱河，连下栾城、鼓城。王镕大惧，连忙向李匡威再次求救。李匡威刚回到幽州，人马尚未歇息，实在不愿意再出兵。寄居于幽州的赫连铎劝道：“李克用一旦占据镇州，幽州还能独存吗？”李匡威大悟，急召八万大军，再次用“围魏救赵”之计，直趋云州，并将大军扎营于云州之北，连绵有数里之遥，声势甚为浩大。李克用闻报，不禁大惊，急令李嗣源回军救援云州。

李嗣源见军令紧急，便亲率八千骑军星夜驰往云州，大队步军则由石绍雍率领，随后跟进。

李嗣源到达云州时，天还未亮，便趁着燕军熟睡的当口儿，突然杀向敌营，燕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尚在睡梦中便丧了性命。李匡威无奈，只得烧营撤军。

李克用闻报，当即决定趁李匡威败退的良机再次攻伐镇州，便以李存信为蕃汉马步都指挥使，令李存孝率军自邢州出兵，与李存信合兵。

李存孝一听说主将是李存信，当时就恼怒不已，抱怨李克用太过偏心。他心中又怨又惧又拿不定主意：若出兵，他担心李存信会趁机陷害；若不出兵，他知道李克用的脾气，定是难逃责罚，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原为孟方立部属的邢州降将袁奉韬趁机劝道：“将军现今据有邢、洺、磁三州，以将军勇略，何必受制于存信小人呢？不如脱离河东，也省得日日受气。”

李存孝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父王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袁奉韬道：“河东能有今日之局面，全赖将军勇略。将军想想，克复长安你是首功；上源驿之难，全赖将军拼死护持；去年朝廷数十万大军征伐，将军一根铁槊就将他们击退了，两夺潞州，五战山东……桩桩件件，将军之功可谓泰山之重、日月之辉，倒如今却左右为难，受制于小人，要说有恩，也只能是将军对河东有恩！”

李存孝还是担心，说道：“存孝一旦自立，父王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定会集河东之兵征伐于我，倒不是我惧怕，我实在是不想与他们兵戎相见。”

袁奉韬笑道：“将军多虑了！一旦将军起事，幽、镇、魏、汴诸镇必为强援，河东虽强，能奈将军何？眼下，天下大乱，以将军之英武，难道一定要做别人家中的羔羊吗？”

李存孝顿悟，便依袁奉韬之计，一面遣使联络王镕、朱温共击李存信；一面上表朝廷，愿以邢、洺、磁三州直接受朝廷节制，并建议与诸道兵会合，共讨李克用。

昭宗久闻“飞虎子”李存孝骁勇冠绝天下，得其投靠，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下诏授李存孝为邢、洺、磁三州节度使，不过，对李存孝提出的会兵讨伐李克用的建议，昭宗未置可否——前车不远，他余悸尚存！

李存孝反叛的消息一传到李克用耳中，他当时就蒙了，随即暴跳如雷，大骂李存孝不忠不孝不义，并要挥兵征讨。刘代云劝道：“存孝此举，定是受人蛊惑。我军出师日久，粮草已非常匮乏，邢州城坚，存孝骁勇，一时恐难攻克。一旦形成僵持，燕、赵之军必会乘机来攻，朱温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如此，我军就危险了，不如暂且回军，存孝有勇无谋，早晚为我所擒。”李克用这才强忍怒气，气哼哼地率军回太原去了。

李嗣源一回到太原，就把欲娶曹氏为妻之事禀明了李克用。沙陀人大多豪爽随性，不像中原人那样在乎女子出身，因而，李克用当时就同意了。曹氏就这样成了李嗣源的夫人，其子也改姓李，取名从珂。婚后，曹氏很是贤惠，李嗣源对其宠爱有加，对李从珂也像亲生儿子一般，不但亲自悉心教授武艺、兵略，还特地为他请了文武师傅。

李存孝的使者到达大梁后，朱温这才知道“飞虎子”李存孝反叛，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遣使与李存孝结好。不过，对于李存孝提出的会兵征讨李克用一事，他也不置可否——眼下他正全力以赴地攻夺徐州。

此时，时溥已是四面楚歌，若不是朱暄、朱瑾时常出兵袭扰，徐州早就被汴军攻陷了。朱温依照敬翔的建议，决定亲率大军征讨郓州，以使朱暄、朱瑾无暇救援徐州。

朱温遣朱友裕为先锋，令其率军直趋斗门，朱温则亲率大军屯于卫南。当晚，朱温正与李璠商议军情，突有大批飞鸟停在中军大帐的栅堞上，叽叽喳喳，不停地喧叫，而且声音非常刺耳，令二人极为心烦。

朱暄闻听朱友裕驻扎在斗门，便亲率马步军一万余人连夜突袭，朱友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率军撤出了斗门。朱暄进入斗门后，朱裕言道：“朱温大军屯于卫南，肯定是在打濮州的主意，主公不可不防！”

朱暄道：“我也有此顾虑，但斗门乃我郓州门户，也不能不顾啊！”

朱裕道：“为今之计，主公可率军前往濮州，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我军正在攻打斗门，朱温必会遣军来救。主公给属下留下一队步军，属下定让汴军有来无回！”

朱暄依计，留下朱裕率一千人在斗门设伏，他则亲率大军连夜赶赴濮州。

朱温闻听朱暄攻打斗门，果然信以为真，当即令李璠、张归厚率一千精骑前往救援，他则率大队汴军随后继进。

天刚放亮，李璠就率领前队抵达了斗门。此时他并不知道朱友裕已经撤出斗门了，一入城门正中朱裕埋伏。郓军一阵乱箭，汴军几乎全被射杀，李璠本人也身中数箭而亡。朱温率后队赶到斗门时，郓军刚刚撤离，朱温又悲又怒，当即与张归厚率领骑军全力追击，一直追到瓠河，方才收军回卫南。

一行人驰至距卫南尚有三四十里的一个三岔路口，突见千余郓军迎面而来。朱温见其有一多半是骑军，知道躲开是不可能的。此时，他身边只有二百余骑，而且长途奔驰以后已是人困马乏，但别无他法，只好令张归厚率军突击。

张归厚领命，率百余骑迎面直突郓军，郓军阵势立时大乱。张归厚冲杀了二十多个来回，郓军只好退去。朱温正在庆幸，突见尘土大起，又有大队郓军杀来，为首一人金盔金甲，正是朱暄！

原来，朱暄已布置罢濮州防务，正率五千人回郓州，刚才被张归厚杀散的只是他的前军。

朱暄此时也看到了朱温，一见他只有二百来骑，心中一阵狂喜，高兴得脸上都乐开了花，口中连称：“天意，天意，朱温的死期到了！”随即高叫道，“谁拿住朱温，赏一州！”一时间，郓军群情激昂，皆高声叫道：“活捉朱温！不要让朱温跑了！”

张归厚连叫：“主公快走！我来挡住敌军。”

朱温无奈，只得在十余骑亲军的护卫下，绕道往卫南飞奔。张归厚率领剩下的汴骑拼死抵挡郓军的冲击，但众寡实在太过悬殊，不一会儿，近二百位汴军骑士就全都战死，只剩下了张归厚一人！

张归厚担心朱温没有走远，只得手舞精钢槊于当道奋力苦战，只身拦阻郓军。不一会儿，战马连中数十箭，倒地毙命，张归厚无奈，只得步行苦战，边战边往后退。

朱暄眼见得朱温已越来越远，急得直跺脚，大叫道：“赶快杀了他！去追朱温啊！”

张归厚独眼之中凶光大炽，已如疯魔一般，郓军皆心生惧意，又惧怕他那根上下翻舞的精钢槊，因而，都不敢靠得太近……

朱温一靠近卫南汴军营寨，就高声叫道：“快去救张归厚！快去救德坤！”张筠见事急迫，也不待细问，连忙率领部众飞骑而出。等他们赶到时，张归厚已身中二十多箭，浑身就像个血刺猬一样，居然还挥舞着精钢槊，挡在道路正中。张筠大叫：“德坤，我们来了！”

张归厚回头望了一眼，竟再也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朱暄见汴军援兵杀到，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忙收军回郓州去了。

张筠令八名军士万分小心地用胳膊架着血人一般的张归厚回到卫南，朱温见他已奄奄一息，心痛地泪如雨下，抚摸着他中满箭矢的后背泣声道：“只要德坤能活过来，就是损失再多人马，我也不在乎。赶快给我救治，一定要救活他！”

不久，朱友裕也回到了卫南，朱温自然是一顿责骂。

敬翔道：“既然郓、濮已有所准备，多留无益，不如先回大梁，再从长计议。”

朱温道：“也只好如此了。”

回到大梁后，朱温一面广求名医医治张归厚，一面令人悉心照料，他自己则每日都去探望，如此不到一个月，张归厚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朱温大喜，当即擢升他为中军指挥使。

朱友裕因斗门之失，连累得李璠被杀、朱温遇险、张归厚重伤，心中不免愧疚，便主动请缨去袭取濮州。朱温答应了他，以其为马步都指挥使，朱友恭为都虞候，率马步军十万攻袭濮州。

郓军寡不敌众，再加上朱友裕雪耻心切，挥军猛攻，不到一个时辰，濮州就被攻陷，刺史邵伦被擒。捷报报至大梁，朱温心中稍慰，随后即令朱友裕移军南下，会同庞师古一起攻取徐州。

水龙王

罗隐、杜荀鹤、吴仁璧三人行至金陵后，杜荀鹤便与二人分手回了池州，罗隐邀请吴仁璧往杭州一游，吴仁璧欣然应允。

钱镠自得罗隐之后，文有罗隐、沈崧、皮光业、林鼎、叶简等幕僚，武有成及、顾全武、杜棱、阮结、杜建徽等良将，不禁志得意满，便想做一些流传千古的大事情。

钱塘江江潮汹涌，常常逼迫州城，致使杭州百姓大受其苦。钱镠欲修筑长堤，拦截江潮，但是，涛大浪急，根本就无法施工。钱镠便亲自率人至胥山祠祭祀，祈祷道：“愿江神息忠愤之气，暂收汹涌之涛。”还煞有介事地给龙王去了一封信，信中道：“传语龙王并水府，钱塘借与筑钱城。”

但是，钱塘江依然浊浪排空，声势丝毫不减。钱镠不禁大怒，竟令三千弓弩手迎射潮头。这一招还真管用，潮头低了许多，并移向了西陵。钱镠大喜，立即征募百姓，凿石填江，堑平江中罗刹石，在其上面广置楼台水榭。杭州百姓听说此事后，就给钱镠送了一个绰号，叫做“水龙王”。

治罢钱塘，钱镠又在西湖大兴土木，亭台楼阁、断桥白堤皆为之一新，一时间，杭州山水之美、景色之秀，冠绝江南。

西湖工期未完，钱镠又开始兴筑杭州罗城，扩展杭州郡郭三十多里。

罗隐、吴仁璧一进入杭州，就见许多壮丁在兴修杭州罗城。吴仁璧早就听罗隐说过，钱镠好大喜功，修了钱塘修西湖，修完西湖修官道，修完官道又修罗城，致使杭州百姓劳役不断。罗隐还告诉他了一件趣事，说有好事者在节度使衙门口贴了一张纸来发泄怨气，其上写道：

没了期，没了期，修塘总了又开城！

钱镠知道后，却一笑置之，并亲自写了几个字贴在旁边，道是：

没了期，没了期，春衣总罢又冬衣！

吴仁璧听罢，心中大不以为然。

钱镠早就听说过吴仁璧的大名，一听说他来杭州，便延请入府，厚加接待。钱镠对吴仁璧道：“先生贵姓吴，苏州人；内夫人也姓吴，也是苏州人，说不定先生与内夫人还是亲戚呢！”

吴仁璧却道：“贵夫人乃风雅吴姓，我乃牛马市前吴姓，恐非一族。”罗隐听他有“风马牛不相及”之意，担心钱镠怪罪，便转了个话题对钱镠道：“主公有所不知，廷宝不仅文才出众，且少学老庄，擅星象之学，对佛学禅理也知之甚深。”

钱镠道：“如此说来，先生对儒、道、释三教俱已精通了？”

吴仁璧连连摇手：“昭谏谬说，吴某也只是知道些皮毛而已。”

钱镠兴趣大增，问道：“先生既知三教，当知释迦如来是何人喽？”

吴仁璧正容道：“是女人！”

钱镠大奇，问道：“何以见得？”

吴仁璧正色说道：“《金刚经》云：‘敷座而坐。’若非女人，何用‘夫坐’，然后‘儿坐’呢？”

钱镠、罗隐大笑。钱镠又问：“老子又是何人？”

“也是女人！”

“何以见得？”

“老子《道德经》云：‘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若非女人，又怎会‘有身’呢？”

钱镠笑得肚子发痛，罗隐笑道：“如此说来，孔夫子也是女人喽？”

吴仁璧仍然是一脸肃然，说道：“正是！”

“这又有何为证呢？”

“《论语》云：‘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若非女人，何必‘待嫁’呢？”

话一出口，三人皆笑得前仰后合，良久才住。

钱镠笑道：“先生果然是满腹才学，先生既然精通天象，不知可否为钱某占上一卦？”

吴仁璧道：“明公看我这游戏之人，可像知天象者？”

钱镠累次出言相求，吴仁璧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愿为之，钱镠心中甚为不悦。

次日，罗隐携吴仁璧去拜访韦庄。吴仁璧对韦庄这位名闻天下的“秦妇吟秀才”一直心向往之，二人一见，自然是惺惺相惜，谈得甚是投机。

韦庄听说崔涂、崔远、韩偓、吴融、唐备、王驾、李琪、吴仁璧、杜荀鹤等旧日好友相继登第，心中不免有些怅惘。吴仁璧劝道：“以韦兄大才以及近十年来的历练，若能出山应考，必然是一跃龙门，名登金榜。”

罗隐也道：“贤弟已近不惑之年，难道就这样终老湖山不成？”

韦庄看着莫愁，微笑不语。

莫愁满面含笑，故作不见，说道：“今日高士雅聚，妾身愿献歌一曲，以助酒兴。”

罗、吴二人大喜，说道：“正想洗耳恭听。”

莫愁一反常态，玉手拨出的琴声竟昂扬激越，恰似烈马奋蹄。随之，莫愁唱道：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

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

荷贞人兮信义长，

令骨肉兮还故乡，

永言惭愧兮何时忘！

莫愁唱罢，罗、吴二人连声喝彩。韦庄道：“既是爱人也如此激励，我怎敢懈怠？明日我就赴京赶考，只是天下战乱不断，莫愁跟随不便，还请昭谏兄照顾。”

罗隐道：“这个自然。”

又过了几日，韦庄便带着杨金离开了杭州，赶往长安。

韦庄走后，钱镠多次欲聘请吴仁璧入幕，但吴仁璧始终没答应。后来，钱镠才听罗隐说吴仁璧有意于朱温，心中不禁大为恼怒。

不久，杭州罗城修好，钱镠召罗隐、吴仁璧一同登城观览。这罗城果然巍峨壮观，城坚楼高。钱镠对吴仁璧道：“罗城设计之初，昭谏可是出了不少力。当初，钱某意欲城楼向外，昭谏坚执向内，最后还是依了他。”

罗隐道：“修罗城的初衷，就是为了防备万一，一旦有事，可坚守城池。若城楼向外，这罗城岂非形同虚设？”

钱镠道：“此城已成，可否请吴进士大展文采撰写一篇《罗城记》？”

吴仁璧推辞道：“小可文笔疏落，怎可献丑？”

钱镠一再请求，吴仁璧就是坚辞不写。钱镠恼羞成怒，当夜竟密遣心腹至驿馆，将吴仁璧劫持出城，并在他身上系上大石，将其投入了钱塘江中。

吴仁璧自幼生长于江边，水性自是纯熟，沉入江底后，便拼命挣扎着在水底找到一块尖石，试图将绳索割断，无奈绳索又粗又硬，竟无法割断，眼见得气力不足，只得张口喝了几口浑水，闭目等死……

不想，吴仁璧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斜靠在西湖边的一块山亭石柱上。月光之下，亭外还悄然站立着一位白衣道士。良久，吴仁璧才有气无力地问道：“多谢……真人相救，不知真人……是哪方仙家？”

白衣道士不答，只朗声吟道：

南坞数回泉石，西峰几叠烟云。

登携孰以为侣，颜寓李甲萧耘。

吴仁璧闭目稍一沉吟，便知此人乃吕洞宾，连忙谢道：“多谢洞宾真人！”

吕岩道：“先生乃浮尘之士，我本无意相救，你也不必言谢，只是有两件事着落在先生身上，还请先生相助！”

“但凭吩咐！”

“近日游西湖，偶得一赋，一时难觅末句，尚需先生指教。”

吴仁璧此时说话已顺溜多了：“好说，请真人吟来听听。”

吕岩心中暗道：果然是一狂士，难怪豪杰如钱镠者都不能相容！遂缓声吟道：

攀碧落之两峰，卧白云于三竺。

六桥水流鱼与俱……

吴仁璧随口接道：

四贤堂寂鹿独宿！

吕岩大惊道：“果然大才，真佳句也！”

吴仁璧问道：“真人第二件事呢？”

“先生可有一女，年方四岁？”

吴仁璧奇道：“不错，是有一女，闺名若拙，真人怎会知晓？”

吕岩笑道：“此女甚有道缘，贫道欲收为女弟子，不知先生答允否？”

“谢真人好意！若蒙真人不弃，可否让在下也随侍真人左右？”

吕岩喜道：“如此甚好，只是先生才举进士，怎可抛得下……”

吴仁璧叹道：“乱世之下，豪杰如钱镠者尚且如此，我等一介文士，若不随波逐流，只能徒取其辱，怎比得上寄情林泉来得逍遥？”

吕岩道：“难得！难得！”

自此之后，吴仁璧便随吕洞宾四处游历，诗酒唱和，倒也逍遥自在。后来，行至罗浮山，吴仁璧见此山林木清幽，山色秀绝，便结茅成庐，定居了下来，自号“罗浮先生”。

之后，吕洞宾又将若拙接了来，让他们父女同修。

疲兵计

罗隐次日至驿馆，遍寻不见吴仁璧，只得去问钱镠。钱镠道：“吴进士一早就来告别，我已遣人护送他出城了。”

罗隐虽然对吴仁璧不告而别有些纳闷，却怎么也想不到钱镠会加害他。钱镠却如没事人一般，日日召罗隐等或泛舟西湖，或徜徉灵隐，吟咏唱和，流连忘返。罗隐见他小安即乐，雄心泯灭，不禁心内着急，便常以诗文讽谏，可是钱镠却不以为然，终日里耽于享乐。

罗隐甚为失望，只好与皮光业商量。皮光业道：“主公在其临安故里兴建有豪第，可谓穷极壮丽。每次还游故里都是车马绵延十余里，随行之人数以万计，其父常有微言。主公甚孝，昭谏何不求其父代为劝说呢？”

罗隐遂修书一封，请钱镠之父钱宽依计而行。

不久，钱镠又浩浩荡荡地还游故里，然而，钱宽竟只身逃往山中躲了起来。钱镠遣人寻找到钱宽，钱宽却执意不回。钱镠不得已，只得徒步进山问钱宽何故躲避。钱宽道：“我家世代以耕田打鱼为生，虽说贫寒，却也代代相传，生生不息。你今日贵为杭州之主，看似富贵至极了，但是，你却不知，钱家不久就会有灭门之祸了。我今日躲到这里，只为避祸活命而已。”说罢，已是老泪纵横。

钱镠闻言大惊，问道：“父亲大人何出此言？”

钱宽道：“枉你为一方之主，连这都看不出来，其祸还能远吗？别看眼下杭州无事，其实你是多面受敌：杨行密、孙儒、钟传、杜洪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就连董昌也决不会容你坐大。你今天不想着富国强兵，却每日里取乐游玩、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他日敌人来攻，你拿什么迎敌？”

钱镠顿悟，自此遂收敛身心，埋首于军政。在罗隐、皮光业、成及、顾全武等人的协助下，杭州很快就变得民富军强了。

与杭州的欣欣向荣相比，扬州却是另一番景象，可谓惨不忍睹：八州之内，一片荒芜，圜幅数百里，人烟几乎断绝。孙儒又不治生产，数十万大军无衣无粮，逃兵日渐增多。孙儒无奈之下，只好决定放弃扬州，攻掠江南。

孙儒在大军离开扬州之前，竟然下令焚毁扬州，并将城内的老人、妇孺全都杀了，制成“盐干”以作军粮——至此，曾经富甲天下的扬州城便成了空无一人的一片废墟。随后，孙儒即率领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渡过了扬子江，一面大肆抢掠军粮，一面准备大举攻伐杨行密。

孙儒恃其兵强，遣使分送檄文于各州镇，扬言道：“先灭杨行密，后平朱全忠，然后再引兵西入朝廷，清除君侧之奸佞。”

孙儒大军旌旗辎重绵延数百里，声势之大，直令大江南北山河色变。

杨行密闻讯，立令各军节节抵抗，然而，孙儒军势实在太盛，大军渡江后，连战皆捷，田颙、刘威、安仁义等将一再溃逃，大将李友、张行周等数十人阵亡，苏州、常州、润州也相继失守。

杨行密闻报孙儒大军直逼宣州，不禁大恐，对诸将道：“孙儒大军十倍于我，我军连连失利，军心已然不稳，如今情势，不如先避其锋芒，弃宣州而往铜官。”

徐温却不同意，说道：“孙儒势大、气锐、兵多，其锋确不可挡，但也不是不可挫；其众确不可敌，但也不是不可抗。如果弃城而走，则与束手就擒无异！”

刘威也道：“徐贤弟言之有理，孙儒弃根据地而来，利在速战。我军宜屯据险要，避其锋芒，先不要与他交战，坚壁清野以老其师。然后，派出多路轻骑夺其馈饷，掠其俘获，令其向前求战不得，向后资粮匮缺，待其军疲粮尽，再相机出军，便可一举而擒了。”

李神福也道：“孙儒与我军已相斗数年，大小争战，不计其数，胜负略为相当。今孙儒全力出击，欲置我于死地，我军若望风弃城，则在气势上就失了一筹，一旦士气受挫，宣城不能守，铜官又怎能守？”

徐温又道：“我军只要能坚持数月，江南梅雨季节也就到了，到那时，孙军必然粮运不济，疾疫盛行，我军即可转守为攻了，此乃‘疲兵之计’。”

杨行密这才打消了移军的想法，令各军全力备守，并遣使向钱镠求救。钱镠此时也担心孙儒来攻，无法分兵救助。罗隐道：“杨公全力守御，最需要的就是兵粮，我虽不能分军，却可救助兵粮。”钱镠依言，便遣大将顾全武护送大批军粮至宣州。杨行密大为感激，既然军粮不缺，他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就可采用徐温、刘威的“疲兵之计”了。

杨行密随后又遣朱延寿率军屯守安吉，以切断孙儒粮道。

孙儒闻听杨行密准备采用“疲兵之计”，自然不想让杨行密得逞，竟亲率五十万大军压向宣州，怎奈宣州城坚粮足，任凭孙儒如何急攻，宣州城始终未破。孙儒无奈，只得扎营围城。

果如徐温所料，不到两个月，孙儒的军粮就告急了。孙儒只得令刘建锋、马殷等分兵攻掠诸县，筹集军粮。

转眼到了六月，江南的梅雨季节也到了，一连两三个月，时而大雨如注，时而阴雨连绵，兵士们很难见到个日头，孙军营帐之中整日里湿漉漉的。不久，孙营中又蔓延起了瘟疫，许多将士病倒，就连孙儒也没能躲过，整日里昏昏沉沉、全身无力。

杨行密见时机已到，即令诸将全面出击。孙儒几十万大军缺粮乏食，再加上久经大疫，大多军士病得连兵器都举不起来，根本就无力抵抗虎狼一般的宣州兵，只得纷纷弃械投降。宣军如摧枯拉朽般连败孙军，安仁义连破孙儒五十余寨，田颙则是擒贼先擒王，率领一军直奔孙儒大寨。

孙儒在病榻之上眼看着田颙闯入，却无力起身，只能束手就擒。

被斩首之前，孙儒说要见徐温、刘威，杨行密答应了他。孙儒问徐、刘二人道：“是徐公、刘公设的守城疲兵之计吗？”

徐温微笑不语，刘威却笑道：“不错，不知有何指教？”

孙儒连声长叹，说道：“假使我能有徐公、刘公这样的将领，又怎会失败呢？”说罢，竟从容地引颈受戮了。后人有诗叹道：

滚滚铁甲扬凶涛，澎湃波涌黑浪高。

翻江搅海龙神惧，播土扬尘草木凋。

若无智士用巧计，何能寡兵灭凶曹。

古来多少无义兵，且听孙儒饿狼号。

杨行密随后即遣人将孙儒的首级送往京师报捷，之后，又于孙儒降卒中精选了最为骁勇的五千兵士作为亲军，均以黑衣蒙甲，取名“黑云都”。

杨行密随即三入扬州。

入城之后，杨行密采纳了徐温的建议，尽力招抚逃亡的百姓、士民，政事上尽量宽简，鼓励农桑，大行富民养兵之道。不久，朝廷诏书就到了，正式授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并加封田颙为宣州留后，安仁义为润州刺史。

孙儒一死，其溃军将士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投，其中许多人逃到了杭州。钱镠爱其勇悍，也依照杨行密之法，以其自成一军，作为中军，军号“武勇都”，并以孙儒部将许再思、徐绾为武勇左、右都指挥使。罗隐大为担忧，劝钱镠道：“孙儒遗流，骄悍成性，个个狼子野心，他日必为心腹之患，若主公一定要用，也应该以心腹将领为将，又怎能用孙儒旧将呢？”但钱镠死活不听。

正在征集粮草的孙儒部将刘建锋闻听本军大败、孙儒被斩，当时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张佶劝道：“将军武勇之名冠绝军中，为今之计，不如收集余众，南走洪州。”

刘建锋依言，当即树起大旗。孙儒各路败军闻讯纷纷投奔，不到一月，就聚集了七千多人。刘建锋大喜，诸将遂推举刘建锋为主帅，马殷为先锋指挥使，张佶为行军司马。

随后，刘建锋依照张佶的建议，率军前往江西。一路上，张佶严明军纪，不准骚扰地方，而且大肆接纳孙儒散兵，招募新兵，到江西后，竟然扩军到十余万人。

公元八九三年，唐昭宗景福二年

鼠祸

“笑面虎”符道昭投靠杨守亮后，起初见杨守亮对自己甚为重用，也曾经发誓要效忠于杨守亮，但诸杨对抗朝廷屡屡战败，他就意识到诸杨早晚会败亡，心中大为后悔，便又有了改投他人的想法。杨守亮哪知道他已有了二心，竟把兴元几乎所有的精兵都交给了他，让他率领着去迎战李茂贞。不想，符道昭一见到李茂贞，就举旗投降了。李茂贞早就听说过符道昭之名，知道他骁勇善战、武艺超群，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就将他收作了养子，更姓名为李继远。符道昭大喜，指天发誓道：“符某漂泊半生，今日才算遇见明主，符某定当誓死效忠阿父！”李茂贞见其至诚，对其更加倚重。

此时，李茂贞共有六十多位养子，都将以上的就有二十二位，凤翔军中皆称之为“二十二郎君”。李茂贞见朝廷日渐衰弱，自己驱逐诸杨、占据兴元后，军力已大增，野心也膨胀了起来。不过，他心中有一大隐忧，这就是西川的王建！王建自从占据成都后，帐下贤士满幕，战将如云，再加上他励精图治，西川已日渐强盛起来。李茂贞知道，王建迟早会发军北上与他争夺兴元的。

新聘掌书记王超献计道：“闻听王建欲图东川，顾彦晖一直心有顾忌。自从宋道弼被杨守忠劫杀后，朝廷一直未授予顾彦晖节度使节旄，主公此时正可主动上表，奏请朝廷再次授顾彦晖东川节度使节旄，如此，顾彦晖一来感念主公恩德，二来也想借助主公威势，必会与主公盟好，以共同对付王建。听说东川有雄兵十余万，若能与其缔结盟约，又何惧王建呢？”

王超，字弼臣，京兆人，去年登进士第后即主动投到了李茂贞幕中，因足智多谋、文翰灵动而深得李茂贞信重，不久即升为凤翔掌书记。

李茂贞依计而行，遣使前往梓州。正如王超所料，顾彦晖自从刘延成救了他一命之后，一直担心王建再图谋自己，也早有与李茂贞结盟的想法。故而，李茂贞的使者一到梓州，顾彦晖就爽快地答应了。

王建闻听李、顾二人结盟，当时就明白了他们的用心，不禁大怒，当即遣王宗弼率五万大军攻讨利州。顾彦晖闻讯大恐，连忙向李茂贞求援。李茂贞即遣符道昭率军救援东川。不想，符道昭不了解川中的地势，刚刚进入东川境内，就中了王宗弼的埋伏，竟大败而归。顾彦晖闻讯，只好遣使向王建谢罪求和，并表示愿与李茂贞绝交。王建此时刚刚占据西川，既心惧东川兵众，又担心李茂贞兵强，心中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于是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顾彦晖，与其罢兵言和。

符道昭投靠李茂贞后，本想好好表现一下，不想首次率军出战即大败而归，心中甚觉窝囊。回军之后，他主动要求李茂贞治罪，但李茂贞丝毫没有怪罪他，反而对他百般安慰，符道昭大为感激。

王超又献计道：“主公驱逐诸杨，厥功至伟，何不上表朝廷兼领山南西道节度使呢？”李茂贞大悟，遂连连上表朝廷，先是为其养子、心腹部将奏请凤翔、山南西道属内州郡主将，后来则要求自己兼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昭宗念其功高，一再让步，大多奏请都允准了，只是没有答允他身兼凤翔、兴元两镇节度使的请求。李茂贞不悦，一再上表奏请，昭宗无奈，只得准许他为山南西道兼武定军二镇节度使，并将果、阆二州划归武定军节制，而凤翔节度使则让宰相徐彦若充任。李茂贞仍不答应，屡屡给昭宗上表，向朝臣致书，言辞也越来越骄慢，在给杜让能的书信中，竟有“陛下贵为万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尊极九州，不能戮复恭之一竖”的指责，甚至还讥讽道：“当今朝廷但观强弱，不计是非。”

昭宗年轻气盛，李茂贞如此跋扈无礼，他如何能够忍受？一气之下，就要出兵征讨李茂贞，并诏命杜让能立即调度军马、粮草。杜让能一听，不禁大惧，连忙谏阻道：“陛下登基时日尚短，国家尚未安宁，李茂贞近在咫尺，兵强势雄，是不能轻易与之构怨的。万一不胜，后果将不堪设想，到那时，悔之晚矣！”

昭宗不听，愤愤地说道：“皇室尊严已日渐低微，朕之号令已连京师都出不去了，稍微有些志气之人都已无法忍耐，何况朕乃堂堂天子！朕宁可一死，也决不甘心做懦弱之君，任人凌辱。李茂贞之跋扈，已令人忍无可忍，如不征伐，朝廷尊严何在？老爱卿只管为朕征调兵将，筹措粮草，朕自会委任诸王领兵征伐，无论成败，朕都不会责怪爱卿的。”

杜让能满脸愁容，说道：“陛下如一定要征伐李茂贞，也应该令中外大臣协力同心，共同完成圣上的志愿啊。微臣能力有限，又不懂军事，实在难以独力任职啊！”

昭宗不悦道：“爱卿位居辅臣之首，与朕可说是休戚相关，难道连你都要临事避缩、不敢承当吗？”

杜让能闻听此言，心中惶恐万分，连连叩首，泣道：“微臣惶恐至极！微臣又怎敢临事避缩呢？何况陛下欲行之事，乃宪宗之志也！只是，情事有所不同，形势有所不能！微臣担心事有不谐，微臣像晁错一样被诛事小，而不能消除七国之祸事大。既然圣上决心已定，微臣自当以死为之。”

昭宗见杜让能终于答应了，心中大慰。他此时巴不得早一点出兵，干脆命杜让能留宿于中书，日夜计划调度用军事宜。就这样，杜让能在宫中没日没夜地忙碌了一个多月，连回家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崔昭纬自从拜为宰相之后，就一直内结宦官、外通藩镇，他见朝廷日渐衰弱，而李茂贞、王行瑜日渐强大，便密遣人与李、王二人联络。李、王二人自然是大喜过望，对其有求必应，经常以巨财相贿。此时，身为宰辅的崔昭纬实际上已经成了二镇在朝廷的耳目了，因此，昭宗、杜让能早上所议之事，二镇晚上就知道了，朝廷已毫无秘密可言！

李茂贞闻听昭宗将要起兵征伐自己，心中大为不安。他知道，朝廷有数万禁军，虽说自己已有十余万大军，但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一旦天子下诏讨伐，那自己就成了天下人人皆可杀伐的叛臣了，自己这个“鼠君”可就真成了过街老鼠了——诸杨之鉴，尚不远矣！他越想越怕，忙令在京的众党徒煽动百姓动乱，以阻止昭宗发兵。

众党徒纠合了上千不明真相的百姓，涌到观军容使西门君遂马前，喊叫道：“岐帅无罪，不可擅兴讨伐；百姓无辜，不可使京城再度涂炭！”

西门君遂见势不好，只得推说道：“这是宰相的事，本使人微言轻，实在是力所难及！”

众党徒又率领百姓去拦截崔昭纬、郑彦昌的官轿。崔昭纬趁机说道：“此事圣上专任杜太尉，我等并不知情。”百姓闻言大怒，竟以瓦块、石头投掷两位宰相。二宰相抱头鼠窜，跑到百姓家藏了起来，连堂印、官服都丢失了。昭宗闻听之后，大怒不已，当即下令将带头闹事之人捉拿起来，拷问之后方知此事乃李茂贞所主使。

昭宗原本心中也有些担心，怕朝廷禁军难以取胜李茂贞，此时见李茂贞如此惧怕讨伐，知道他心怯，用兵征讨之意便更为坚决了。京师百姓见此事已成定局，皆心中大惧，又纷纷逃往山谷中藏匿了起来，官府虽严刑禁止，但又怎能制止得了呢？

昭宗终于发兵了！他令覃王李嗣周为京西招讨使，率禁军三万护送宰相徐彦若前往凤翔赴任。

李嗣周率军离京西进后，当晚扎营于兴平。李茂贞、王行瑜闻报，立即合兵六万，屯于周至，以阻挡李嗣周。禁军大多是新近招募的市井少年，而李茂贞、王行瑜所率之兵大多是身经百战的精壮之士，因而，当李茂贞提兵进逼兴平时，朝廷禁军还没望见李茂贞的旌旗就溃散了。李嗣周大恐，只得仓皇逃回了长安。李茂贞见状，原本提着的一颗心当时就放了下来，他实在没想到，朝廷禁军竟如此不堪，竟连一战都不能。于是，他心中再无顾虑，当即率军进逼三桥。

长安雪

朝廷禁军败归的消息传至长安后，京师当时就乱成了一锅粥。士民们皆四处奔散，留在长安的百姓则又重新围在了宫城门口，叫嚷着要诛杀主战之人。崔昭纬对杜让能一直心存嫉妒，早就有除掉他的心思了，如此良机，他怎可错过？遂趁机致书李茂贞道：“此次用兵，并非圣上主张，全都是杜让能的主意。”

李茂贞信以为真，当即陈兵于临皋驿，连连上表列举杜让能的“罪状”，坚请昭宗诛杀杜让能。

杜让能得讯后，竟主动入宫，向昭宗奏道：“微臣早有所言，李茂贞不可征伐，如今，果然被臣不幸言中！情势既已如此，为免京师再遭蹂躏，就请圣上斩了微臣，以解朝廷之难！”

昭宗万没想到禁军竟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心中自是后悔不已，闻听杜让能之言，不禁满脸泪水，泣道：“这都是朕措置失当，老爱卿何罪之有？罪责爱卿的诏书将如何命制，谁又能为朕起草这个诏书呢？”

杜让能从容奏道：“若能以微臣一人之命，免了京师百姓的祸难，换来圣上和朝廷的安定，让能何惜一死？这个诏书，还是让老臣来起草吧！这也算是微臣最后一次为陛下效力了！”

杜让能起草过不计其数的诏书，而为自己寻找罪名、治罪自身的诏书，这还是第一次，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了，不过，他总算是草就了。昭宗颤抖着双手接过草诏，当读到“（杜让能）首居帷幄，轻议干戈，弃卿士之臧谋，构藩垣之深衅，启询之际，证执弥坚”、“不斩不足以安百姓、慰藩臣、定朝纲”时，竟呜咽难禁，失声大哭。良久，昭宗方才住声，提笔加了一句：“姑念其两朝扶危，稍有微劳，特免一死，贬为梧州刺史，即日离京。”

杜让能苦笑道：“老臣谢陛下隆恩！不过，微臣不死，李茂贞是决难甘休的，还望陛下日后多多保重。”

昭宗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大哭道：“为国家、宗庙计，朕只有深负爱卿了！”

当日，昭宗下诏，贬杜让能为梧州刺史，观军容使西门君遂流放儋州，内枢密使李周潼流放崖州，段诩流放欢州。

果如杜让能所言，诏书颁下后，李茂贞坚决不答应，昭宗无奈，只得亲御安福门，将西门君遂、李周潼、段诩斩首，再次下诏贬杜让能为雷州司户，并遣使对李茂贞说道：“蛊惑朕用兵者，实为西门君遂、李周潼、段诩三人，不关杜让能之事。”

李茂贞仍勒兵不去，扬言道：“不诛杜让能，决不撤兵！”

崔昭纬又趁火打劫，力劝昭宗杀了杜让能，说道：“杜太尉不死，祸患是不会消弭的。”

昭宗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挥泪下诏，赐杜让能自尽，又按李茂贞的要求布告中外，称：“让能举枉错直，爱憎系于一时；鬻狱卖官，聚敛逾于巨万。”

杜让能以如此“大罪”被赐死，自料长安百姓会因此而痛恨、唾骂自己，不料，行刑之日，正逢长安大雪，京城内外，一片素白。杜府周遭竟密密麻麻地跪满了朝臣；府外大街上，也有数万百姓跪在雪地里失声痛哭，不少人悲声高叫：“杜太尉是忠臣啊！杜太尉不能死啊！”哀痛之声，绵延数里。杜让能听到后，再也忍不住了，热泪夺眶而出，仰天叹道：“天公垂怜，庇护我大唐的善良百姓吧！”说罢，从容地端起御赐毒酒，一饮而尽……

昭宗心中暗恨崔昭纬，次日即颁下诏书：以东都留守韦昭度、御史中丞崔胤为宰相。

李茂贞见崔昭纬未入宰相之列，而韦昭度复为宰相，心中大为不满，便上表说：“韦昭度无宰相之器，不可置之台司，恐乱天下；而崔昭纬才能器度，堪为宰臣首辅之才，不可罢相。”昭宗此时已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让崔昭纬再位列宰辅了，他先是遂了李茂贞的心意，下诏加封他为凤翔节度使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守中书令，随后又致书李茂贞道：“军旅之事，朕与藩臣图之；朝廷任命宰相，则出自朕怀，否则，朕宁愿一死！”话虽如此，昭宗还是下诏以崔昭纬为右仆射。

李茂贞见凤翔、兴元、洋、陇、秦等十五州皆为自己所有了，总算是得偿所愿，也就不再坚持崔昭纬任宰相一事了。

崔昭纬机关算尽，最终却把相位给丢了，不禁大为沮丧，心中就对李茂贞有些不满，认为他是“过河拆桥”。

按理说，崔胤能拜为宰相，崔府应该隆重庆祝才是，不想，其叔父崔安潜不但坚不设宴，而且忧愁不已。亲属们大为不解，一再追问缘由，崔安潜这才忧心忡忡地说道：“我父兄刻苦以立门户，不想，终为淄郎所坏！”

“淄郎”是崔胤的小名。崔安潜认为，崔胤为人外似宽宏，内实巧险，此人为相，于国于家，皆非好事。

王行瑜见李茂贞想得的都得到了，便也想捞点好处，上表奏请昭宗加封他为尚书令。昭宗颇觉为难，召韦昭度商议。韦昭度密奏道：“高祖时，太宗以尚书令执政，后来登上大位，自此以后，尚书令从不轻授给大臣，只有郭子仪曾以大功封拜尚书令，但郭子仪本人却终身避让，王行瑜又有何功何能受尚书令呢？”

昭宗担心王行瑜不满，只好加封他为太师，赐号“尚父”，并赐以免死铁券。王行瑜犹不满足，掌书记张策劝道：“尚书令一职久未任人，主公若必欲得此虚名，李茂贞又怎会屈居于下，主公何必自寻烦恼呢？”王行瑜这才罢休。

李茂贞、王行瑜终于退兵了，但是，经此一事，朝廷威望再度大跌，昭宗自是懊恼不已。

李茂贞之事刚罢，王建的密表就到了，言称陈敬暄、田令孜密谋不轨，阴谋作乱，暗地里与李茂贞相勾结，奏请诛杀二人，以绝后患。昭宗虽然不喜欢二人，但此时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而，没有答应王建的请求。

王建此时之所以要杀田令孜、陈敬暄，真实原因是田令孜仍在与彭州的杨晟暗自勾结，意图借彭州东山再起。故而，昭宗虽然不同意，王建还是遣人将这兄弟二人杀了。随后，他在给朝廷的表章中奏道：“开柙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昭宗本就对田令孜兄弟没有好感，此时，见二人已死，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王建杀掉田令孜、陈敬暄后，就亲自抵达彭州军中，激励众军。

彭州内外都指挥使赵章见城中粮食早尽，饥民已经杀人为食了，知道彭州早晚必失，遂率部众出城，投降了王建。王建大喜，欲趁此良机一举拿下彭州，便召集众将商议对策，说道：“西川已久为我所有，只有彭州如刺在喉，不拔不快，诸公可有良策？”

王先成道：“王某倒有一计，不知可行否？”

王建笑道：“王判官之计，定为良策。”

王先成道：“也说不上是什么良策，其实是个笨办法。彭州女墙不高，不如我军趁夜修筑通道，由低渐高，直达女墙，此道也称龙尾道。”

王建道：“不妨一试。”

此法果然奏效，不几日，龙尾道就修成了，西川兵蜂拥上城。杨晟犹在拼死抵抗，刀子都虞候王茂权却趁其不备，自背后大喝一声，将杨晟一刀劈死。余众见状，纷纷投降，彭州马步使安师建则被王宗侃生擒。

王建久闻安师建智勇双全，欲用其为大将。安师建道：“谢王公好意，不过，杨司徒已死，师建怎能独活？”

王建道：“将军满腹才学，正可建大功于乱世，何必为了已死之人徒送性命呢？王某实为将军不值。”

安师建大义凛然地说道：“为将者岂可不义？安某实不愿像赵章、王茂权之流卖主求活！”

王建道：“将军也不急于一时，请三思。”

安师建道：“末将实在不愿复戴日月，如王公真为我好，但请成全我。我唯求速死，九泉之下，也将感念王公恩德的！”

王建无奈，只得赐其自缢，以礼厚葬，并亲自祭悼，悼词曰：

只手扶危，为将但求义成；

全身求归，做人不可节亏。

金头王

“飞虎子”李存孝反叛后，李克用既伤心又气恼，回到太原就病倒了，一直休养了半年多，方才好转。病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攻讨邢州，擒拿李存孝。

赵王王镕闻报，担心李存孝被灭后，李克用又会向镇州用兵，便遣牙将王沧海送书于李克用，请求和解。李克用怒不可遏，不但不听，还把王沧海给杀了，并决定先征讨镇州，再平李存孝。

很快地，河东军就大举进入了平山，并接连大败赵军，一连夺取了四座州镇，随后又围攻天长。王镕只好发三万大军救援天长，不想，赵军在叱日岭下遭到河东军伏击，被斩杀了一万多人。王镕接报大惊，忙遣使者向李匡威、朱温求救。

朱温此时正在全力攻打徐州，根本无法分兵相救，只好致书李克用，希望他能罢兵言和，并威胁道：“眼下我在魏州驻有十万精兵，正严阵以待。”

李克用读罢来书，连声冷笑，回书讥讽道：“若朱公在魏州果有大军，希望即刻对阵；若欲一决雌雄，李某愿与朱公角逐于常山之尾。”

李匡威则不然，一接到王镕的求救书函，就点齐了五万大军。临行前一天晚上，家人们照例举行家宴为其送行，其弟李匡俦还把他新娶的美艳妻子带了来。一家人推杯问盏，甚为热闹，李匡俦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宴后，李匡威亲自送他和弟媳回府。

到了李匡俦府上，李匡威酒劲上来，淫心大动，竟将其弟媳奸淫了……

李匡威率军与河东军相遇于元氏。此时，河东军因连续作战，早已疲惫不堪，粮草也已用尽，士气极度低落，因而被燕军杀了个大败。刘代云劝李克用道：“我军已疲，不如暂归，稍事休整再伺机而动。”

李克用虽有不甘，但也知道夫人所说乃实情，只好下令收军。

王镕闻听李匡威大胜河东军，心内大喜，亲自在橐城椎牛沥酒，犒劳燕军，并以二十万两黄金相谢。

“金头王”李匡威拜别过王镕，便率领着得胜之师凯旋。不料，大军刚一进入燕境，就有一军拦住了去路。李匡威忙令军探去问明情况，不一会儿，军探回报道：“拦路者为王府亲兵，言称燕王之弟已接管了王府，请大王好自为之。”

李匡威听罢，连声长叹，只好令大军原地休息，他自己则翻身下马，来回踱步，还不时地抬头北望。李匡威自酒后奸淫弟媳之后，一直内心不安，如今看来事情已经败露，李匡俦为报辱妻之恨而夺王位，也是情有可原，只是……

这时，判官李抱真走了过来，问道：“主公有何打算？”

李匡威叹道：“既然匡俦要国，就只好满足他了。”

李抱真自小就流落于燕赵之间，深知流落之苦，劝道：“如今主公雄兵在手，欲复位乃轻而易举之事，何必要做流浪之人呢？”

李匡威眼望北方，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匡俦做幽州之主，燕国还为我李家所有，一旦我兄弟动兵，燕国必会因此而削弱，徒为外人所笑，只是……”

“只是什么？”

李匡威又是一声长叹：“我担心匡俦的能力。匡俦为幽燕之主，幽燕之地能有两年为我李家所有，就算谢天谢地了！”

李匡威最后终于拿定了主意，便召集众将宣布道：“我已让国于匡俦，将士们愿意回幽州的，可回去向新节度使李匡俦报到，不愿回去的，就跟着我流浪天涯、再觅出路吧。”

李匡威此言一出，大多将士都回幽州去了，留下来的竟不到一千人。李匡威见状，心内不禁大为惆怅。

李抱真问道：“现在怎么办？”

李匡威道：“我们先到深州落脚，再慢慢考虑下一步的行止吧。”

到达深州后，李匡威终于有了一个主意，对李抱真道：“如今朝廷多事，正是用人之际，我们不如前往京师，效力于朝廷。”

李抱真却有些担心，说道：“主意倒是不错，只不知朝廷会不会同意？”

李匡威沉思道：“如今朝廷正如李茂贞所言，只看强弱，不问曲直，也确实难说。”

李抱真道：“为稳妥起见，卑职先去京城一趟，看情形再定。”

李匡威想了想说道：“也好，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燕兵回幽州后，李匡俦闻听李匡威愿意让国，心中也着实惆怅了许久。不想，蔚州却在这时突然出事了！

因幽州有换帅之事发生，戍守蔚州的兵士就耽误了换防的日期，致使兵士们大为不满，开始还只是抱怨，后来竟一连好几天拥在州府前吵闹谩骂。戍兵主将刘仁恭见状，不但不设法制止，反而火上浇油，对兵士们说道：“幽州乱了，‘金头王’被其弟赶走了，幽州换防的兵士不来，本将军也没有办法啊。”

兵士们一听，登时就急了：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回家啊？于是，就有人提议：“刘将军不如带我们回幽州算了，要是不允许，我们就夺了幽州，拥戴刘将军来做我们的主帅吧！”

此言一出，一时群情激奋，将府门前的兵士越聚越多，“回幽州、回幽州”的叫喊声震耳欲聋。刘仁恭初时还假惺惺地制止，后来见火候到了，就不再作态了，高声叫道：“愿意回去的现在就跟我走！”他认为，李匡威此时率大军在外，幽州守军不多，再加上李匡俦并不知兵，当可趁机夺取帅位，于是他率乱军杀往幽州。

不想，刘仁恭的乱军还没到幽州，就在居庸关被守军杀了个大败，乱军伤亡殆尽，刘仁恭只身逃回了蔚州，然后带上家眷，逃奔太原去了。

李克用素知刘仁恭之名，见其来降，不禁大喜，不但赐给他良田、豪宅帮其安家，还用其为寿阳镇将。

长安由于屡经大乱，京师居民整日里提心吊胆，一有风吹草动，便谈虎色变，因而，李匡威要来京师的消息一传到长安，长安就炸开了。“‘金头王’要来了，社稷又要不稳了”的流言再度令朝野陷入了混乱，甚至又有不少百姓逃进了山谷。李抱真到长安后，一见这种情势，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也就打消了觐见昭宗的想法，当日就动身折返了。

回到深州，李抱真才知道，李匡威已被王镕接到镇州去了。

原来，王镕听说李匡威失去幽州寄居深州的消息后，内心深感不安，总觉着李匡威是为了援助自己才失去幽州的，于是，他连连遣人去深州迎接李匡威。李匡威起初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实在不好意思去见王镕，后见王镕至诚，使者络绎不绝地来请，才率领着最终留下来跟随他的六百多亲从投奔了镇州。王镕亲自在镇州郊外迎接他，并将他们安置在城东梅子园专门修建的居第里。

王镕时年只有十七岁，自从李匡威到镇州后，为了报答李匡威数次援助之恩，他就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对李匡威恭谨备至、殷勤周到。李匡威见王镕对自己挚诚，也视之如亲子，亲自帮着他筑城、练兵。

李抱真到镇州后，李匡威在城西望京阁特地为他摆酒接风。酒后，二人登阁远望，只见远方山色青黛，茫茫荡荡；近野晴川历历，绿树依依，风光煞是怡人。再俯瞰镇州市井，士民男女大多褒衣博带，熙熙攘攘，一片安然气象。李匡威叹道：“燕赵山河，令人流连，燕赵民风，纯朴厚道。过去为一地之主，还不觉得怎样，如今故地难回，身属流落，才真觉这山川之美、田野之妙，就连一草一木，都倍感珍奇。”

李抱真也叹道：“是啊，只可惜，这大好河山竟无我等一寸之土！”

李匡威道：“只恨我当初不知国土珍贵，致令我等如此。”

李抱真突然说道：“主公想过没有，凭燕王的能力，要得一州，实属轻而易举。”

李匡威摇了摇头：“我做了对不起匡俦的事，他夺我幽州主位，也是对我的报应，我是决不想再回去了。”

“难道王爷就没想到夺他人之国吗？”李抱真突然说道。

李匡威转脸盯着李抱真，问道：“你是说镇州？”

“是啊！假使王爷得到镇州，则是弟主燕、兄主赵，燕赵大地不就是你李家的了吗？”

“不可，不可。”李匡威连连摇头，“王镕对我礼义恭备、挚诚有加，我怎可以怨报德，夺他之国呢？”

“主公此言差矣！”李抱真道，“想这王镕自十岁袭位以来，屡为晋人所侵，要不是主公屡次救援，别说这镇州早成他人之土，就连王镕一族也早成他人之奴了。要说恩德，也只有主公对王镕有恩，如今取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李匡威道：“如为此事，必为他人和朝廷所不齿。”

李抱真大声道：“放眼当今天下，夺人之国者，又何止一家？王建夺陈敬暄之蜀，朱瑾取齐克让之兖，罗弘信据乐彦贞之魏，董昌占刘汉宏之浙，有以力夺，有以智取，所谓‘小人窃民为盗，大人窃国为王’。至于当今朝廷，更是如李茂贞所言，只重势力，哪管是非！再者说，长安远在数千里之外，都门之事尚已焦头烂额，哪还有能力顾及这里呢？”

李匡威低头不语，李抱真接着说道：“王镕现时年幼，尚可善待于你，可十年之后呢？再者说，王爷不是担心匡俦难守幽州吗，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故国覆灭、家族受戮吗？”

李匡威奇道：“这有何干？”

“主公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您想想看，一旦您拥有镇州，则燕、赵即可唇齿相依，谁还敢觊觎？”

李匡威大悟，握着李抱真的手道：“谢谢先生指教。”

次日，王镕像往日一样来梅子园看望李匡威，刚一进厅门，伏兵四起，数百李匡威随从先将王镕亲随一一杀死，继而就向王镕围了过来。

王镕大惊，忙跑到李匡威跟前，双手抱住了李匡威的虎腰，乞求道：“燕王救我！”

李匡威低头看着王镕，眼露杀机。王镕假装没看见，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幼年接掌镇州，能力有限，镇州几次为河东军所困，幸有燕王救援，我才能活到今天，这才得保宗祧不失。自燕王来镇州后，您帮我治理州郡，尽显雄才大略，我心中早就把镇州当作李公的了，今天您想要，我又怎会不从呢？”

李抱真在一旁问道：“此话当真？”

王镕道：“这是我心里话，不如我同燕王一起回节度使衙，将符印节钺交给燕王，当众宣布让位。如此，镇州将士就不敢抗拒了，也可避免无谓伤亡。只是恳求燕王能活我一命，以延我王家血脉……”说罢，两眼已是泪如雨下。

李抱真道：“如此最好，就请赵王同行。你千万不要妄动，以免伤了性命。”王镕满口答应。

随即，在数百燕王亲从的裹护下，李匡威与王镕并辔而行，出了梅子园，直向镇州东门而去。

墨昆仑

镇州军将闻听王镕被劫，皆惊怒不已，纷纷向镇州东门涌去，不少兵士则迎着李匡威奔去，并很快将李匡威一行围了起来。怎奈高大威猛的李匡威紧贴着瘦弱的王镕，看上去，只要李匡威一伸手，王镕立时就会一命呜呼。赵军投鼠忌器，不敢靠近，王镕高叫道：“燕王护送本王回衙，尔等不得无礼，速速退去。”但是，赵军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将近东门，只见黑压压的赵军正严阵以待，王镕担心赵军会突然动手，便对李匡威道：“正门兵多，不如走偏门。”

李匡威也担心赵军会不顾王镕死活，突放冷箭，只好按王镕所说，自东偏门进城，数千赵军也尾随而行。

一行人刚一入城，天空中就有一道闪电划过，霎时间天昏地暗，紧接着，雷声滚滚，狂风大作，直刮得李匡威在马上连打了几个趔趄，几乎要栽下马来，不知不觉间，就与王镕拉开了一个马身的距离。恰在此时，一个黑影自道旁的房顶上飞落到王镕身边，几个起落，就将王镕身边的燕王亲从打倒在地，随即从马上夹起王镕，纵身跳上了屋顶，如飞鸟般逃逸而去……

赵军见王镕脱困，一拥而上，李抱真及六百随从当场被乱箭射死，“金头王”李匡威虽然武艺高强，怎奈寡不敌众，迭遭重创，最后连叫数声“天亡我也”，横剑自刎而死。后有书生叹道：

金头王幽燕，叱咤河朔间。

成败孺子留，是非狂风传。

黑衣人一直到节度使衙才把王镕放开，他这才发现王镕已经昏了过去。过了好大一会儿，王镕才苏醒过来，两手揉着脖子直呼：“好疼，好疼。”

黑衣人连忙跪倒在地：“请赵王原谅草民，草民实在是救主心切。”

王镕忍着疼痛将黑衣人扶起，连声称谢：“谢谢……侠士相救，不知……侠士……高姓大名？”

黑衣人指了指帅案上的砚台，说道：“就是这里面的东西。”

王镕看了看砚台，又仔细瞧了瞧黑衣人，恍然大悟：“墨，你说是墨？喔，我想起来了，你姓墨，叫墨……墨君和，墨昆仑！”

黑衣人喜道：“赵王还记得小人？”

王镕此时已经不疼了，说话也就顺溜多了：“怎会不记得？你这名字还是我取的呢！”

原来，王镕刚即位的时候，巡视市井，在一个肉摊上看到一个少年，他年龄约有十五六岁，却长得眉目棱岸，肌肤似铁，又黑又硬。王镕甚觉奇怪，问左右之人道：“此处怎会有昆仑儿？”一问才知他是真定人，姓墨，小名三旺。王镕当即赐给他一套黑衣，还为他取名君和，号昆仑。

墨君和道：“自赵王赐名赐衣，我就不再杀猪了，改练武艺，希望有朝一日报效赵王。此次燕王无礼，正给了小人一个报效的机会。”

王镕大喜，说道：“墨君对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要好好赏你。你说，想当什么官？”

墨君和道：“草民自在惯了，不想当官，只想做个富人。”

王镕道：“这个好办，本王赏给你黄金千两，赐上等居第一座，良田万亩，免十次死罪，表奏朝廷授你为光禄大夫，可好？”

墨君和连连叩头。

王镕赏罢墨君和，担心李匡俦会起兵报复，即令掌书记张泽致书李匡俦，婉转告诉他李匡威一事。

李匡俦闻听其兄被杀，不禁大怒，立令幕客为其起草书信，责问王镕为何杀害李匡威。但书信写成后，李匡俦皆不满意，又找了几个幕客重新起草，仍是不如意，李匡俦不悦道：“你们看看王镕的来书，条理清晰，文采生动，你们这书信要是到了镇州，人家肯定会笑我幽燕无人。”

有人建议说，原来的书记马郁为文纵横有致，甚有文采，李匡俦立即遣人将马郁召来。马郁听罢事由，竟是挥笔如飞，转眼写就。李匡俦再看马郁所书，果然是洋洋洒洒，词理俊赡，条列事状，张弛有序，最后十条对李匡威被杀的疑问，更是言辞铮铮，字字千钧。李匡俦大喜，当即令马郁以掌书记的名义出使镇州，他则亲率大军攻伐乐寿、武强。

马郁抵达镇州后，王镕特意令张泽设宴款待马郁。席间，有位歌女长得极为美丽，不但声音甜美，舞姿也极为优雅，让马郁大为动心，两眼一刻也不离开这位歌女。舞罢，马郁用手指着这位歌女悄声问张泽道：“此女俏丽可人，舞姿优雅，张书记可知丽人芳名？”

张泽笑道：“马书记果然慧眼，此女乃我镇州有名的歌伎，艺名啭啭。怎么，马公动心了？”

马郁毫不隐讳，捋着短须笑道：“能得啭啭为伴，此生夫复何求？”

张泽道：“久闻马兄风流无忌，果然是快意之至。”

马郁笑问：“可否相赠？”

张泽也笑道：“张某早就听闻马书记才思敏捷，今日只要您能于座上成赋一篇，立时就可坐拥美人而归。”

马郁大笑，随即站起，叫道：“拿纸笔来！”

马郁落笔如飞，一篇文采飞扬的《赵都赋》瞬间就跃然于纸上了，直惊得满座陪客目瞪口呆。马郁投笔入筒，哈哈大笑，拥着啭啭就扬长而去了。

次日，王镕将李匡威之事的前前后后向马郁一一说明，并愿以重金、宝物向李匡俦赔罪。马郁听罢，当即致书李匡俦，禀明李匡威被杀一事的前前后后。李匡俦接到书信后，就收兵回幽州去了。

这些时日以来，马郁眼见李氏兄弟所为，大为心寒，早有归居林泉之心。回到幽州后，他就带着啭啭返回了范阳老家，躬耕于田亩，决意再不过问世事了。

李匡威被杀的消息传到太原后，李克用不禁大喜：既然燕、赵有隙，李匡俦肯定不会援助王镕了，此时不出兵伐赵，更待何时？李克用志在必得，亲率八万大军自缚马关东下，一路势如破竹，先攻取平山，再渡过滹水，连取镇州四座关城。

王镕大惧，他知道，此时的镇州已没有幽州这一强援了，单靠赵军肯定无法与河东军相抗，只有向李克用乞求修好一条路了。然而，镇州人都知道，李克用喜怒无常，因而当王镕提出“谁愿意代孤去见李克用”的时候，满堂文武竟无一人吭声。王镕虽然很失望，但心中也能理解——是啊！王沧海之死不远，谁也不愿成为第二个王沧海！正当王镕无计可施之际，他身边一位少年突然说道：“赵王，小人愿去！”

此少年乃王镕的贴身侍从，姓周，名式，与王镕同龄。王镕知道，周式自小时读书就一直跟着自己，不但胆大心细，而且能说会道，也颇有些文才。王镕此时也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便遣周式以王府从事的名义去见李克用。

李克用一听说镇州使者是位少年，见都不见，即让人推出去砍了。刀斧手架着周式往辕门外走，周式大叫道：“名闻天下的李克用真是徒有虚名，除了会杀人，你还会什么？就连我这样的小儿都看不起你！”

李克用隐隐听到，甚觉刺耳。刘代云在旁劝道：“杀小儿于名声有碍，不妨听听他说些什么。”

李克用便让人将周式带进了大帐。

周式进入大帐后，李克用用一只独眼阴森森地上下打量着周式，只见此少年也就是十六七岁，虽然相貌平平，却颇为镇定，丝毫没有惧怕的样子。李克用暗自诧异，假装生气地问道：“镇州的大人都死光了？怎么叫你这个小儿来送死呢？”

周式早就知道他有此一问，故而已经准备好了回话：“名闻天下的义儿军当年还没有周式大呢，我好像没听说黄巢也有此一问啊！”

这一回答，很是巧妙，大出李克用、刘代云、盖寓及满帐文武的意料。李克用嘿嘿冷笑：“小娃子有意思，你叫周式是吧？”

周式朗声答道：“赵王府从事周式奉赵王之命前来拜见太师！”

“见我何事？”

“请求罢战修和。”

李克用又是一阵冷笑，说道：“我不杀你，你快回去告诉王镕，若是举州归顺，我还能准其活命；否则，嘿嘿，我不说他也明白。”

周式从容问道：“敢问太师，河东、镇州均是朝廷藩镇，太师为何三番五次地侵伐镇州呢？”

“这……王镕为虎作伥，帮助朱温逆贼，侵伐我河东，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周式说道：“且不说赵王是奉朝命行事，单说这赵地重镇：赵人本来善战，只因赵王治政宽仁，又兼承平已久，这才使得赵兵不善攻战。但是，赵兵却善于守城，一旦形成对峙，河东军虽然强盛，一时之间恐也难以如意吧。再者说，赵王素有贤名，伐贤必失人心，即便镇州能为太师所有，恐怕也难以久远。‘金头王’之事，想必太师已经听说了吧？如果太师能不计前嫌，赵王必会倾心以待太师，以镇州之大、贤才之多、兵员之广、军粮之丰，来做河东强援，太师何乐而不为呢？”

周式见李克用低头沉思，又接着说道：“其实太师宿敌乃朱温，新恨乃李存孝。赵王愿出兵三万、资五十万、粮食二十万石协助太师攻讨李存孝。”

李克用大为心动，刘代云也插言道：“赵王之意甚诚，不如就答应他吧。”

李克用是个爽直之人，当即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娃儿说服我了，不错，不错！”

周式回到镇州，王镕大喜，当即将周式正式聘为王府从事。

虎笼

李克用随即将大军分作两路，他和李存信分率晋、赵联军十余万人浩浩荡荡地杀奔邢州，李克用屯兵于栾城，李存信则扎营于琉璃陂。

李存孝闻报，竟毫不畏惧，当晚就亲率三千飞虎骑军突袭李存信大营。李存信未作防备，被杀了个人仰马翻，奉诚军使孙考老乱军中正遇李存孝，被李存孝生擒。

李存信收拾溃军与李克用合兵一处，再攻邢州。

袁奉韬对李存孝道：“太师兵马有我数十倍之多，又有镇州为援，将军虽勇冠三军，怎奈寡不敌众，不如暂避锋芒，放弃邢州，投奔大梁，再向汴王相求一军，伺机夺回邢州，此乃上策。”

李存孝哈哈一笑：“不战而逃我飞虎子名誉何存？别看他有十万大军，在我眼中却与草芥无异！将军且为我看好城门，看我如何挫其锋芒。”说罢，即率领三千铁骑飞马出城，袁奉韬暗地里连连摇头。

李克用闻听李存孝竟以三千骑前来挑战，怒极而笑，咆哮道：“飞虎子竟敢如此狂妄！”

李存信道：“就让孩儿去教训教训他！”

李克用道：“好吧，你就率前军去把这个逆子给我擒来，现在，我还不想见他。”

邓季筠请缨道：“末将自蒙太师收留，尚未立有寸功，就让末将打头阵吧。”

李克用道：“如此，就有劳邓将军了，你率一军去接应存信吧。”邓季筠大喜。

李存信临行，刘代云亲至军前，对李存信道：“你们毕竟兄弟一场，不要太难为存孝了。”

李存信嘴上应承，心里却另有打算。

李存信率二万前军行进不久，即远远望见李存孝率军而来。沙陀人素能望尘听声辨别来军人数，李存信仔细一听，大笑道：“果真是三千骑！这个狂妄的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便令全军列阵迎敌，并令弓箭手、长枪兵列好阵势，以防李存孝突然冲阵。

李存孝将近河东军，见其严阵以待，也在一箭之外驻马列阵，然后跨乘“乌云”而出，行至两军阵前，高叫道：“对面是哪位将军？”

李存信缓缓出阵，笑道：“兄弟，不认识哥哥了吗？”

李存孝一见是李存信，两眼立时喷出火来，大骂道：“牧羊儿，我最认识的就是你了！”

李存信依然满脸堆笑，说道：“父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他老人家？父王说了，只要你能痛改前非，父王……”

李存孝骂道：“有你这无耻小人在父王跟前搬弄是非，我能有好？少说废话，有本事，我们手下见功夫。”

李存信道：“别人怕你，我却不怕。”说罢，举起长枪就直奔李存孝。

兄弟俩一个是久存怨恨，一个是心存不服，就在两军阵前厮杀了起来。大战三十多个回合后，河东军裨将安顺平见李存信已气力难继，忙挥舞大刀加入了战团，李存孝高叫道：“利索点，能战的都上来！”

安顺平的两位兄长安顺义、安顺德知道李存孝厉害，担心弟弟有失，也不约而同地拍马舞刀加入了战团。李存孝以一敌四，不但毫无畏惧，反而越战越勇。而李存信此时却气喘吁吁，手里的长枪已有些把持不稳了，李存孝抓住机会，一槊砸落了他的长枪，李存信大惊失色，慌忙回马逃出了战阵，稍一镇定，即抽弓搭箭，转身射向李存孝。李存孝不慌不忙，右手单手舞槊护住全身，左手接住来箭，随手掷向安顺义，只听“扑哧”一声，正中安顺义咽喉，安顺义大叫一声跌下马来。安顺平大惊失色，被李存孝一槊砸在头顶，槊端掠过马身，战马吃痛，惊叫着跑出战阵，马上的安顺平头顶早被铁槊砸碎，白脑红血兀自四处喷射，情景极为恐怖。两阵观战的将士个个头皮发麻，竟是鸦雀无声。安顺德此时正呆在当场，李存孝举起的铁槊停在半空，见安顺德两眼发直，心中一软，硬生生地又把铁槊收了回去，大喝道：“我不杀你，快回去吧！”

安顺德还是呆呆地不动，李存孝又道：“快回去！”

这时，安顺德嘴角突然流出绿水，人也栽下马来——竟给活生生地吓死了！

李存孝嘟噜了一声：“真不中用！”然后就策马高呼，“还有没有能战的？”连叫几声，无人应答，李存孝哈哈笑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愿与你等相斗，就不在此陪你们了！”回头对三千飞虎军道，“咱们回城！”说罢，率领飞虎军如一阵风般疾驰而回。

李存信知道飞虎骑军的厉害，不敢追赶，一直等到李克用大军到后，方才扎营围城。

不久，邓季筠所率军士相继回到了大营，却久久不见邓季筠，李克用问罢，才知道邓季筠早已趁机单骑逃往汴州去了，并留书一封，书中写道：“季筠无能，为大王所擒，蒙大王不弃，得留活命。怎奈故主情深，家人相望，徘徊之下，决计回大梁待罪，大王再生之恩，只有来世再报了。所赐符印财物，均留太原，不敢动取丝毫。”

李克用看罢，惆怅良久，叹道：“人各有志，此话不假。朱温究竟是怎样的人呢？邓季筠如此，也算得关云长之风了。”

当晚，李克用召集众将商讨攻伐邢州之策。李嗣昭献计道：“存孝英勇善战，飞虎铁骑勇猛无敌，一旦为其所突，我军将徒增伤亡，不如环城掘深沟、筑高垒以困之，待其粮尽，存孝必会束手来归。”

李克用笑道：“吾儿言之有理，存孝号称‘飞虎子’，我们只有做虎笼以困之了。”便令军士日夜掘沟筑垒。李存孝在城上看得真切，自然明白李克用的用意，便不时地率铁骑来往冲突，河东军惧其勇猛，一见他出城，纷纷溃逃，因而，沟垒始终难成。

当晚，李克用正与李存信、李嗣昭等计议对策，突有军士来报，称城上射来书信一封，李克用展信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来日可施工，韬。”

李克用问：“这个‘韬’是谁呀？”

李存信想了想道：“肯定是袁奉韬！”

李存信说得不错，射书者正是袁奉韬。他见李存孝不听劝告，料定他必败无疑，他知道李克用的脾气，一旦被俘，即使不杀李存孝，他们这些部属也会必死无疑的！思来想去，他最后决定暗自协助河东军，以保活命，便对李存孝说道：“据侦骑报告，太师沟垒完成就回太原，沟垒不成，他可能不会回去。”

李存孝问道：“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太师是想用沟堑困住将军，待我军粮尽，再图攻取。他们也已知道我军尚有半年之粮，太师是不会在此地等半年的。”

李存孝道：“说实话，我也不想和父王直接交战，他要真能离开这里，最好不过，凭李存信这些鼠辈，能奈我何？”

袁奉韬附和道：“是啊，他们想得也太简单了，以为用咫尺沟堑就能困住将军，实在是异想天开！”

李存孝道：“既是如此，就让他们挖吧，待父王一走，即便是黄河天堑，在我飞虎子眼里，也如平地。”

自此之后，李存孝任凭河东军筑垒掘壕，竟不再出军袭扰了。半月之后，河东军壕垒终于挖成，李存孝闻听李克用果然回太原去了，便欲率铁骑出城，向李存信索战。不想到得壕边，只见沟壕又阔又深，壕底遍插尖木，战马已是绝难逾越的了，河东军又自垒里飞射乱箭，李存孝这才大呼中计，回城寻找袁奉韬，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李存孝自此之后，便被困在了邢州城里，只好饮酒度日……

徐州的时溥已是内外交困，幸亏朱瑾率兖、郓联军二万余人在彭门南石佛山下牵制着汴军。正在此时，又有探马来报，言称朱友裕正率十万大军前来助攻徐州。时溥大惊，星夜驰往朱瑾大营，商议对策。

朱瑾献计道：“据侦骑探报，宿州守兵只有三千多人，如能攻下宿州，一可解决部分我军的军粮问题，二可与徐州形成掎角之势，三可打通与淮南结好的通道。”

时溥问道：“宿州守将是谁？”

“郭言。”

时溥道：“郭言人称‘虎侯’，为朱温‘排阵斩斫将’之一，不但骁勇过人，而且颇有谋略，恐难对付。”

朱瑾笑道：“我了解这个‘虎侯’，他善于野战，却不善守城，只要时公攻其不备，定可一举攻取宿州。时公只管率军攻取，徐州城有我牵制，可保无虞。”

时溥依计，回徐州后即亲率万余精兵直扑宿州。

时溥抵达宿州后，先令大军埋伏在城北土岗之间，然后亲率三千骑兵至城下挑战。郭言闻报，当即点齐了两千精锐骑军准备出城迎战。牛存节劝道：“时溥此举，实在反常，将军切不可中计。宿州城坚，只要依城坚守，他又有何能为？何必要出城迎战呢？”

郭言放声大笑，说道：“时溥已经黔驴技穷，没有了‘刘开道’，他的这些兵将就如羔羊一般！他既然主动离开徐州，我正好趁此机会将他擒来！”

牛存节道：“将军切不可轻敌，我担心时溥有伏军。将军既然执意出城，若是时溥退军，千万不要追击。”

郭言有些不耐烦了：“牛将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你只管守好城，待我去把他捉来。”说罢，即率军杀出了宿州城，将两千军马分作四队，来往冲杀。

徐军此时已是人困马乏，突逢劲敌，登时大乱，不一会儿全军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了——诈败竟成了真败。郭言手舞钢槊，拍马直取时溥，时溥大惊，慌忙夺路而逃，郭言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突然，战鼓震天般响起，徐军伏兵齐出。汴军虽然勇猛，怎奈人数太过悬殊，四队人马眼看就要被包围了，只好纷纷拨马后撤。乱军之中，只有“虎侯”郭言仍在单人独骑地追赶时溥。

时溥连连惊叫：“快来救我！”

徐州军见状，自四面八方直冲郭言而来。郭言不管不顾，仍在追赶。突然，一只冷箭飞来，正中郭言后背，郭言险些栽下马来。他这时才冷静了下来，意识到此时要想擒住时溥，已经不可能了，只好忍住剧痛，拨马回奔，钢槊左右挥动，徐州军纷纷倒地。然而，徐州军见他已经负伤，怎肯错过良机，最终还是把他重重地围住了……

待汴军四队骑兵回城之后，牛存节才发现郭言不见了，不禁大惊失色，当即率领着数百骑兵杀出城来，寻找郭言。直至离城八里左右，他才发现了围攻郭言的徐州大军，也不及多想，率领着数百骑兵就杀了过去……

郭言终于被救了回来，然而，终因失血太多，当晚不治而亡了。

公子泪

朱友裕率军抵达徐州后，闻听“虎侯”郭言阵亡，连忙分出一军给氏叔琮，令其火速援助宿州，他则亲率大军在徐州城外安营扎寨。

庞师古闻听朱友裕到了，连忙驰往朱友裕大帐，向其献计道：“徐州所依赖的是朱瑾的援军，我军如能击败朱瑾，徐州孤城当可指日而下。”

朱友裕依计而行，令霍存率三千铁骑直奔石佛山，他则亲率大军随后跟进。朱瑾闻报，一面飞报时溥，一面亲自率军迎战。两军混战之际，霍存身陷重围，战马连中飞箭，伤重倒地。霍存无奈，只得下马步战，怎奈敌军太多，连遭重创后，被朱瑾一槊击中，倒地身亡。

不一会儿，朱友裕率大军赶到了，朱瑾见汴军势大，连忙下令撤军回寨，不想，等他率军回到石佛山寨前时，突然一声号炮，一彪军马从寨中杀出，当先一将正是“赛云长”庞师古！朱瑾大惊，慌忙率军逃遁。庞师古正要追击，朱友裕突然有军令传到，令其不得追击朱瑾。朱友恭不解，当下就去见朱友裕，气哼哼地问道：“朱瑾已成惊弓之鸟，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朱友裕道：“所谓穷寇莫追，朱瑾用兵诡诈多端，不可不防。”

“战机稍纵即逝，请公子给我一支人马，我定当擒住朱瑾。”

“我军三日之内，连失两员‘排阵斩斫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出事了。”

朱友恭愤愤不平，说道：“我要给父王写信，言明一切。”

朱友裕没有言语，朱友恭果真上书于朱温，书中称朱友裕进军缓慢，对徐州不全力攻取，致令郭言、霍存相继阵亡；朱瑾败逃，又不去追赶，致使朱瑾全身而退，并暗示他与朱瑾暗有往来。

朱友恭自从拜朱温为义父后，先是负责为朱温筹措粮饷、军备，后又请求带兵攻伐，颇有战绩。朱温见其临机处事胆大心细，作战勇猛富有韬略，对自己又极为忠诚，因而，对其越来越信重。朱温接到朱友恭之书后，大怒不已，当即遣快骑回书于朱友恭，令庞师古接替朱友裕为主将，并责令朱友恭暗查朱友裕，以治其罪。不想，送书人竟把书信误送到了朱友裕手中。朱友裕为人忠厚，对朱温更是又敬又怕，看罢书信，吓得冷汗直冒，一时无计，竟将兵符连同朱温的回书遣人送给了庞师古，他自己则率两千亲骑逃出了大营，沿着山路偷偷地回砀山老家去了。

朱友裕到午沟里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大伯朱昱哭诉，并恳请朱昱向朱温说明原委，代其求情。朱昱觉得后辈之中，朱友裕最对自己的脾气，故而，一直对他格外关照。听罢朱友裕的哭诉，便一面请人给朱温写信，以兄长的身份要求他对朱友裕网开一面；一面又给张兰舒家信一封，让她设法相救。

张兰舒接到朱昱家信后，连忙遣人赶赴午沟里，让朱友裕独自一人回大梁向朱温请罪。

朱友裕对张兰舒素来敬重，对她也是言听计从，一听说让他只身回大梁，当即便令两千部众回徐州，他自己则星夜赶回了大梁。

朱友裕一到大梁，就直奔王府大殿，见到朱温后，连忙拜伏于地，声泪俱下地说道：“不肖儿给父王请罪。”

朱温一见朱友裕，劈头就是一通大骂，叫嚷道：“你这个逆子！竟还有脸来见我！”骂罢，就令左右把他推出去斩首。左右亲兵无奈，只好架着朱友裕往外走。朱友裕满脸含泪地哀求道：“父王，孩儿冤枉！”

正在这时，张兰舒心急火燎地赶了来，连叫：“且慢！且慢！”一见朱友裕，连忙双手抱住，亲兵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朱温怒道：“夫人，这是军法，你快回去！”

张兰舒又是心急，又是心痛，已经是满脸泪水了。她也不去理会朱温，只是对朱友裕唠叨：“端夫啊，你不带一兵一卒，单骑来请罪，谁看不出你心怀坦荡，怎会有异志呢？这胸襟，这胆识，就连我这个当娘亲的都为你自豪。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朱温一听，心内顿悟，忙令左右退下，亲自盘问。朱友裕便一五一十地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朱温心内这才释然，说道：“带兵打仗原应审时度势，但放走朱瑾总是不该。所谓慈不领兵，你为人太过敦厚，我看你暂时就不要带兵了，许州现在正缺刺史，你就到那里去历练一下政务，好好反省一下吧。”

朱友裕死里逃生，连忙谢恩拜辞。

朱友裕刚刚离去，就有邓季筠自邢州逃回请罪。朱温大喜，亲自出府门迎接，并为其设宴接风。邓季筠禁不住热泪盈眶，连声说道：“末将给主公丢脸了，偷生之人，主公还能如此相待，末将实在是无地自容！”

朱温惺惺作态，眼眶中居然还有泪水，说道：“老邓千万别这么说，我等背井离乡，生死与共，听说‘李鸦儿’待你颇厚，你仍然能回来，足见你我情谊。既然回来了，你就暂时为我统率亲军吧。”

邓季筠连连谢恩。

庞师古接替朱友裕后，将徐州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是攻打了一个多月，徐州仍然无法攻克。朱温大为失望，对敬翔道：“徐州久战不克，我军已损兵折将，看来，时溥命不该绝，破城时机尚未到来，不如暂且收军吧。”

敬翔急道：“主公万不可如此，大军攻伐徐州已有数月，耗费巨大。而今徐州已危困万分，随时都有被攻陷的可能，如将士们知道主公有如此想法，必然会心生懈怠，再取徐州就难了。依在下看，主公不如亲临城下，以鼓士气。”

朱温大悟道：“先生之言在理，我这就动身前往徐州。”

正如敬翔所料，朱温在前往徐州的半路上就接到了捷报：大军闻听主公欲亲临城下，士气大振，王重师、牛存节率军趁夜乘云梯攻入了徐州城中，庞师古率大军继进，徐州终于被攻陷了。时溥走投无路，已率全族自焚于燕子楼了。朱温大喜，当即策马快进，进城劳军，并当众宣布以庞师古为徐州留后。

庆功宴后，朱温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特地把刘康义找来，让他去寻找一位女子，此女便是与张兰舒并称“大齐双姝”的刘姣娘。

刘康义道：“属下早就找到了。”

朱温大喜：“真的？”

刘康义道：“刘姣娘果然聪慧过人，大军攻城的时候，她就藏到了后花园一间小屋里，听说时溥曾派人寻找过她，但被她躲过了，是牛将军先发现的，见她美貌，没有杀害，就把她交给了我，让我交给主公。”

朱温哈哈一笑：“真没看出来，牛存节人高马大的，居然还有这个心思。快，快把她带来！”

不一会儿，刘康义就把刘姣娘带到了朱温跟前。朱温定睛细看，这刘姣娘果然是风姿绰约，令人垂涎。此后几夜，刘姣娘尽展本领，把朱温伺候得舒舒服服。过了几日，朱温要回大梁，深恐张兰舒不高兴，不敢把她带回大梁，但又不知如何安置，正在犹豫之际，敬翔走了进来，他突然有了主意。

正事商量过后，朱温突然问敬翔道：“先生夫人去世快两年了吧？”

敬翔甚为奇怪：“不错，主公怎么问这事？”

朱温神秘地一笑：“这次攻取徐州，还有一个战利品，我想送给先生。”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朱温一脸的猥亵。

敬翔一本正经地说道：“主公怎么拿书生开这种玩笑？”

朱温连忙收容，正色说道：“我什么时候给先生开过玩笑了，先生正值壮年，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

敬翔嗫嚅道：“这个……”

“先生莫再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

当夜，朱温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把这事告诉了刘姣娘。刘姣娘起初不肯，后来见朱温生气，只好说道：“除非明媒正娶，否则，宁死不从。”

朱温道：“这容易，我就是现成的媒人。”

回到大梁不久，朱温就大操大办地帮敬翔娶了刘姣娘。

徐州既已收服，接下来自然就该攻伐兖、郓了！朱温令朱友恭、刘捍加紧筹措粮饷，二人不敢怠慢，亲自至各郡征集粮食军需，但泗州迟迟没有缴纳上来。原来，泗州近年连年灾害，公仓早已空虚，哪有粮饷交纳？刘捍大怒，竟亲自赶到泗州，一见刺史张谏，就是一顿痛责。张谏又委屈又惧怕，刘捍一走，他就举州投靠了杨行密。

恰在此时，杨行密遣押牙唐令回携带万余斤茶叶到大梁换取粮食，朱温正为张谏一事气恼呢，一怒之下，就令刘捍将唐令回打入了大牢，并将其所带茶叶统统没收。杨行密大为气恼，一面上表朝廷，论列朱温之罪，奏请联合河东、兖郓、易定之军讨伐大梁；一面令大将台蒙为泗州防御使，增强泗州的防备。至此，汴州、淮南遂成敌对。

朱温见杨行密已稳据淮南，便遣人带着密函前往池州去见杜荀鹤。杜荀鹤在池州已近两年，其间，他经常接到朝廷与诸藩镇的聘函，但都被他回绝了。此时接到朱温的密函，不禁大喜过望，还以为要他回大梁任职呢，但他万没想到，朱温却是让他到淮南去。他不敢违拗，只得收拾行装，前往扬州。

杨行密此时正在收罗人才，见杜荀鹤来投，自然委以重任，当即聘其为淮南从事。

朱温攻取徐州后，军势大增，即令庞师古移兵北上，准备攻伐兖、郓二州。庞师古接令后，自徐州挥军北上，屯兵于曲阜。朱瑾率军迎战，却屡战屡败。庞师古为分朱瑾兵势，特意遣先锋将葛从周率军攻打齐州。齐州刺史朱琼大惊，忙向朱暄、朱瑾告急，朱瑾急遣部将张约、李胡椒率军援助齐州。

葛从周接到探报，令张存敬佯攻齐州，他自己则率军于要道设伏，张约、李胡椒正中埋伏，二将连同数十员都将皆被葛从周生擒，兖州兵溃散而去。

庞师古随后又令徐怀玉率一军先取清河，再取金乡。

捷报相继报到大梁，朱温大喜，亲率一军绕道郓州西北奇袭郓州。不想，朱温大军一进入郓州境内，就被朱暄的侦骑探知了。朱暄闻报，连忙率郓军与前来相助的朱瑾手下大将康怀英拦击，两军相遇于鱼山。朱暄直至汴军寨前列阵，朱温闻报也整军出寨。

朱暄阵前大骂道：“朱温，你这忘恩负义的奸贼，既夺徐州，又谋我兖、郓，既得陇，又望蜀，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

朱温笑道：“兄长何必如此，你谋我将士、襄助时溥，早成我大敌了，我不伐你伐谁？”

朱暄气得花白胡子直抖，高叫道：“谁去把这个恶贼擒来？”

一将高叫：“末将愿往！”说罢策马舞刀直取朱温。

朱温身后一将，大叫道：“休伤我主！”挺枪接住。

朱温一看，原来是王檀。王檀自淮南受伤后，已有几年没有上阵了，此番上阵自然是精神倍增，本想用不了几个回合，就能将对手挑下马来，未曾想，这敌将却不易对付，一把金环刀舞得飒飒风响，丝毫不落下风。

朱温大奇，见这员敌将年龄与王檀相差不多，仪表风度也与王檀相似，便问身边的张归霸：“此将是何人也？”

张归霸道：“此人姓贺名瑰，是朱暄的一员骁将，人称‘玉面刀客’。”

朱温左侧的刘知俊有些耐不住了，向朱温请战，朱温刚一点头，刘知俊就迫不及待地飞马上前，对面一位银甲战将高叫道：“来将可是‘开道将军’刘知俊，刘希贤？”

刘知俊见来将面容宽厚，相貌俊朗，心中甚有好感，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康怀英！”

刘知俊一听是“鲁西小马超”，心中不禁一颤，说道：“久闻大名，今日倒要好好领教。”说罢一抖乌钢长剑，一簇剑花就罩向了康怀英。康怀英不敢怠慢，举起太宁钢枪，直刺刘知俊心窝，二人你来我往，就大战在了一起。

两军将士正全神贯注于阵前争斗的四将，突然间，狂风骤起，汴军旌旗被吹得东倒西歪，有些旗帜还蒙到了将士的脸上，军阵当时就有些骚乱。朱温一看是东南风，正迎着汴军军阵刮来，不禁吓得脸色煞白，忙令骑士扬鞭呼喝，令军士原地坚守，保持阵形。

朱暄大喜，正要顺风挥兵冲杀，说也奇怪，瞬息之间，狂风竟又改变了方向，由东南风变成了西北风，而且风势更大。

朱温由惊变喜，连叫：“天助我也！”

此时两军都列阵于草莽之中，朱温当即下令发射火箭。不一会儿，没膝深的干草全被引燃了，郓军前阵登时成了一片火海，烈火卷地，炽浪冲天，大火随着风势直向兖郓军阵扑去，兖郓将士吓得四处乱窜。烈火过后，朱温趁机挥动大军掩杀，兖郓兵士被火烧兵杀，很快就有一万多人惨死，朱暄夺路逃回了郓州。

经此大败，朱暄自保尚且不及，哪还有能力救援朱瑾，只得遣使太原，向李克用求救。

朱温高奏凯歌，收军而回。

公元八九四年，唐昭宗乾宁元年

罗平国

越州义胜军节度使董昌原本只是个种田的壮汉，因抗击黄巢有功，职位不断飞升，仅用了十几年，就成了称霸一方的朝廷诸侯。他自然对朝廷感念不已，倾尽全力地供奉朝廷，甚至每隔十天就发送一次皇纲，而且每次都是黄金万两、白银五千两、越绫一万五千匹。每次供奉都出动五百军士护送，无论雨雪风霜，从不延误。当此乱世之下，许多藩镇早就不事供奉了，少数藩镇虽然供奉，也是能拖则拖，能少则少，董昌如此殷勤地供奉，真称得上“天下之最”了！既然董昌如此“知恩图报”，朝廷自然也“投桃报李”，对他连连加官晋爵，一直将其升至检校司徒、同平章事、陇西郡王。

朝廷对董昌是满意了，却苦了越州的百姓。董昌为了筹集皇纲，千方百计地搜刮盘剥，除正常赋税外，又增添了各种名义的苛捐杂税，致使越州百姓苦不堪言。

董昌虽然官大爵高，却一个字都不认识，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白丁诸侯”。再加上他愚昧不堪，又不想着去认字，故而，遇事根本不讲是非，只凭着自己的好恶，遇到争讼，竟靠掷色子判决。董昌官做大了，来往公文、文告、宣令都需要他亲自签字，为此，他特意请书记手把手地交他签“董昌”二字，一连练了十几天，总是写不全，而且两个字粘在一起，看上去就像鸡爪子挠出来的，最后，也就只好如此了。不过，若不是事先知道，绝没有人会认出是“董昌”二字！

久而久之，董昌变得越来越不可一世了，甚至自大狂妄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竟然在越州给自己建造了不少生祠，其规制连大禹庙都超过了，并且明文宣令百姓不得到大禹庙进香，而只能去他的生祠。

罗隐自从投靠钱镠之后，一直想协助钱镠称霸吴越，眼见得董昌既愚昧狂妄，又暴虐无道，便打定了让钱镠取董昌而代之的主意。只是董昌地广兵盛，钱镠为人又极重恩义，若没有天子诏命，想让钱镠攻讨他当初起兵的主将，恐怕比登天还难。罗隐思之良久，终于有了主意，特意重金聘用了道士王温、巫婆韩媪前往越州，令二人依计行事。

王温本为江湖艺人，人称“王百艺”，素与韩媪相好。二人到越州后，先伪造了些双头鸡、金毛兔之类的怪物，冒充祥瑞之物，并令弟子按照约定时间分别送给各地官吏。董昌本就信奉鬼神，也早就知道王温是有名的仙道，因而，王温、韩媪进入越州不久，即凭借一些鬼蜮伎俩混到了董昌的身边，并博得了董昌的信任。此时，董昌刚刚上表奏请朝廷封他为越王，但被朝廷婉辞驳回了。这惹得他极为不高兴，整日里对亲近将吏抱怨道：“我为了供奉朝廷劳心劳神，朝廷却连个越王都舍不得给我，真是小家子气！”

王温趁机劝道：“大王本就是郡王了，再当越王又有多大区别？与其如此，还不如当越帝呢！”

董昌闻言大惊：“那可不行，那是大逆不道，是要灭门的！”

王温道：“这是天意，大王若是不信，何不出府去看看呢？”

董昌大为心动，当即换上便服，让王温带他出府。行至大街上，正有数千人闹哄哄地围在一起。王温带着董昌挤进人群，就听到许多人正在谈论州内接连发生的“祥瑞”之事：有人说他田里的稻子全都朝着节度使府方向低头；有人说他的耕牛竟说起了人话，好像是说“越帝兴”；又有人说他看到了好多金黄色的兔子……总之，人们议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就是时世将变，大王应该做皇帝，直听得董昌两眼放光，心内激动不已——他却不知，这些全都是王温、韩媪事先花钱安排好的。

这时，突然有人高叫：“天意已定，走，我们去请大王登基去！”随即众人一致附和，人流就向节度使府涌去。董昌连忙回府，令幕僚吴瑶、都虞候李畅之到门口劝诫众人。吴瑶道：“请大家少安毋躁，天时还未到，天时一到，大王定会如大家所愿的。”

不久，又有人送上一块石碑，说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上面写有符谶：“兔子上金床！”又有人献来金毛兔子，董昌各自赏了一千缗钱。重赏之下，所献符瑞之物也就越来越多，董昌见赏钱花费太巨，便将赏钱一再降低，从千缗减至五百，后又减至三百、一百……

董昌眼见得天意如此，内心大动，便问王温道：“依先生看，本王何时登基为好？”

王温道：“符谶说得明白，‘兔子上金床’，大王生辰太岁在卯，今年又是卯年，二月卯日卯时，乃大王称帝吉时。”

董昌大喜，当即召集众将吏商议称帝事宜。不想，众将吏竟无一人赞成称帝之事。节度副使黄碣劝阻道：“现今唐室虽然微弱，但还没到上天、百姓厌弃的地步。齐桓公、魏文公均以翼戴周室而成霸业，大王兴起于田亩之间，屡受朝廷厚恩，位至将相，富贵已极，为何一念之差，要做此灭族之事呢？黄碣宁为忠臣而死，不为叛逆而生！”

董昌大怒，骂道：“你这贼奴，竟敢如此背叛于我！好好的三公你不当，非要找死！”当即令人将黄碣斩首，并将其首级扔到了茅厕之中。

董昌犹不解气，怒道：“你咒我灭族，本王就先灭你全族！”随后令人将黄碣一家八十余口全部杀害，埋到了一个大坑里。之后，董昌又问道：“还有谁不愿我做皇帝？”

会稽令吴僚答道：“大王别犯糊涂了，难道您真的不愿为真诸侯而子孙相传富贵，却愿做假天子自取灭亡吗？”

董昌气急败坏，又下令将吴僚全族杀害了，随后又高叫道：“还有谁不怕死？”

一人越众而出，高声道：“我！”

董昌循声望去，见是山阴令张逊。他历来喜爱张逊，便阴沉着脸说道：“你治理地方很有本事，这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想杀你，待我即位以后，就封你为御史台，你就不要再说话了！”

张逊昂首道：“谢大王看重！大王待张某恩重，如今眼见得大王为祸不远，我又怎能不说呢？自大王石镜镇起兵以来，恶战连连，这才建节浙东，荣华富贵近二十年，如今又何必要仿效李琦、刘辟的所作所为呢？浙东僻处海隅，巡属只有六州，但是，大王一旦称帝，即便这六州也不会跟从的，届时大王将独守孤城，徒为天下笑柄啊！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大王覆灭，请杀了我吧！”

董昌气急败坏，叫嚷道：“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又令刀斧手将张逊推出去斩了。

不一会儿，张逊血淋淋的人头被送到了厅殿，董昌问道：“还有人反对吗？”众人终于都低头不语了。

董昌得意洋洋，哈哈大笑，说道：“看来，整个越州也就三个人反对我，此三人一除，就没有人再违抗我了。”

董昌问王温、韩媪，该以何为国号。王温道：“吴越之间，百姓久有传言，说在山中见到一只大鸟，生有四只眼睛三条腿，整日里鸣叫着‘罗平天册’，看见这只鸟的人就会有祸事发生，因此，民间多画此鸟之像供奉，以祈祷平安。”

韩媪说道：“昨天夜里，我就梦见了此鸟，鸣叫了小半夜，我听得很清楚，它叫的不是‘罗平天册’，而是‘罗平国兴’！”

裨将刺羽也附和道：“末将也早就听说过此事，而且大王的签名看上去就像此鸟的画图，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董昌大喜，当即下令众将吏加紧准备称帝事宜。

二月卯日卯时，董昌身着龙袍，头戴天子冠，登上了子城门楼，当众宣布即皇帝位，定国号为大越罗平国，改元顺天，署城楼名为天册之楼，令部属称自己为“圣人”，封王温为国师，韩媪为神相夫人，以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蒋瑰、两浙盐铁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为宰相，以心腹裨将刺羽为枢密使，以吴瑶等为翰林学士，以李畅之、倪德儒等为大将军。

董昌随后又听从刺羽的建议，将其大军分为中、外两军，中军军服为黄色，外军军服为白色，军服之上皆绣有“归义”二字。

董昌又令吴瑶致书钱镠，宣布建国即位，授钱镠为两浙都指挥使。

钱镠接到董昌的“诏书”后，大为震惊，连忙召罗隐等商议对策。罗隐则心中暗喜——他万没想到董昌这么快就称帝了！见到钱镠后，他故作慷慨激昂地说道：“董昌谋反称帝，实在是骇人听闻！主公身为大唐之臣，自当兴师讨伐。”

钱镠大为踌躇，说道：“董王与我有恩，我当先以书信劝诫为宜。如若不从，再上表朝廷不迟。”遂令罗隐作书劝诫，书中写道：“大王与其闭门做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不如开门做节度使，终身富贵！今日勒马，尚来得及。”董昌此时哪还听得进去，回书道：“此乃天意，具美千万不要逆天而行！”钱镠见其如此，只好上表将此事奏知朝廷。

不久，昭宗即颁下诏书：削夺董昌官爵，封钱镠为彭城郡王、浙江东道招讨使，令其出兵讨伐董昌。钱镠见是朝廷之命，不敢违抗，只好率军三万讨伐越州。董昌万没想到钱镠会出兵攻伐自己，根本没有设防，而越州各地守将本就不满于董昌称帝而钱镠又持有朝廷圣旨，故而皆没有出兵阻拦，致使杭州军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抵近了越州。

不想，钱镠在距越州城十里的地方扎下了营寨，而且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攻城的意思。罗隐知道钱镠于心不忍，只好劝道：“董昌倒行逆施，已经尽失民心，主公宜乘势一举而下。”

钱镠道：“我等同时起兵，董公一向待我不薄，他今日所为，必为小人撺掇，我当先行劝诫，如若不从，再讨伐不迟。”

罗隐道：“良机不可错失，请主公三思。”

钱镠道：“我意已决，请先生不要劝阻。”

钱镠亲至迎恩门前，请董昌答话。董昌登上门楼，对钱镠道：“具美，你我情同手足，为何率兵攻我？”

钱镠下马再拜，然后劝道：“董公已位至郡王，为何舍安就危？钱某奉天子诏命率军至此，是为了董公能改过自新。天子已命我出师征讨，纵然董公视死如归，越州百姓又有何罪呢？难道也要他们陪董公承当灭族大罪吗？”

刺羽附耳劝董昌道：“眼下我等毫无防备，城内兵少，不如先答应他，待我军大军会齐，再兴兵讨伐此贼。”

董昌也有此想，便对钱镠说道：“具美先退下，容我考虑一下，明天再回复你。”

次日，钱镠收到了董昌的回复：他不但答应了钱镠的要求，不再称帝，而且愿意奉送犒军钱二百万，随后又将吴瑶、王温、韩媪三人送给了钱镠。

吴瑶等人刚一进寨，罗隐即下令将三个妖人斩首，王温、韩媪一句“冤枉”还未出口，人头就已经落地了。

钱镠见董昌改过，心内高兴，当即下令收军回杭州，罗隐心内却连叫“可惜”。

钱镠刚刚回到杭州，探马就接连来报：杭州军刚刚撤离，董昌又竖起了帝旗，并已遣其大将陈郁屯兵香严，崔温屯兵石侯，汤臼扎营于石城，袁彬增援余姚，又遣使约杨行密出军夹击杭州。钱镠大为后悔，忙与罗隐商议对敌之策。

八大书记

杨行密是在前往泗州的路上接到董昌求援信的，此前，他刚刚亲自率军攻取了濠州，而朱延寿、柴再用则攻陷了淮南重镇寿州。为此，新授泗州防御使台蒙特意设宴庆贺攻取二州，杨行密正和徐温一道前往赴宴。

杨行密边走边看完了董昌的求援信，然后又递给了徐温。徐温看罢，说道：“董昌一介跳梁小丑，原本不需放在心上，只是这钱镠乃当世枭雄，又有罗隐、顾全武、成及等人襄助，一旦占据浙东，吴越就将为其所有。听说他已与朱温修好，到那时他与朱温南北呼应，实乃我心腹大患。依我看，不如就答应了董昌，出兵攻讨苏州、杭州，以牵制钱镠。”

杨行密拍手赞道：“敦美此言正合我意。”

二人边走边商量出兵部署，随后，杨行密又道：“还有一事，敦美得帮我一下：此次攻取濠州，本王偶然得到一个孤儿，姓李，小字正奴，今年尚不满八岁，不但长得眉清目秀，而且极为聪明伶俐，自称是宪宗之子建王李恪的后裔，因战乱而家道没落。本王极为喜欢，本想收他为义子，又担心渥儿不能容他，不如就请敦美代为收养吧！”

徐温知道，杨行密之子杨渥心胸狭窄，确实没有容人之量，便道：“此事我也听说了，既是主公慧眼所识，此子定当不凡，不如主公连名字也赐了。”

杨行密道：“我已想好了，可取名知诰，字正伦。”

二人说着，已到了台蒙府第。杨行密放眼望去，只见台府雕梁画栋，气势雄伟，待台蒙把二人迎进屋内，屋内摆设更是极为奢靡。杨行密当时脸上就有不悦之色，庆贺宴上更是很少说话，因而庆贺宴沉闷至极。宴罢，杨行密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泗州。

台蒙看在眼里，心中大为纳闷，送行之际，就悄悄问徐温缘由，徐温道：“你随我去看看主公的住处就知道了。”

台蒙不解，只得跟着杨行密、徐温前往濠州。到濠州之后，台蒙见杨行密的居处甚为简陋，屋内陈设也非常简朴，卧室内甚至还有多件打着补丁的衣服。台蒙大悟，当下就拜倒在杨行密身前，说道：“主公息怒，请恕台蒙奢靡之罪。”

杨行密连忙将其扶起，说道：“我少时家境贫寒，常常连肚子都吃不饱，如今侥幸富贵了，但也决不敢忘本！还望将军好自为之。”

台蒙甚觉羞惭，久久不敢抬头。

次日，杨行密赶回扬州，先遣使告诉钱镠，说董昌已经改过，应该原谅，又遣使见董昌，催其恢复朝贡，去除帝号，随后便出兵三路，征伐钱镠：台蒙率军攻伐苏州，田颙、安仁义攻掠杭州巡属，魏约率军攻嘉兴。同时上表朝廷，奏请赦免董昌之罪。朝廷不久下诏，授杨行密检校太傅、同平章事、上柱国、弘农郡王，又诏称：“疑董昌有心疾，而至狂妄自立，念其勤于供奉，准其还乡养病。”

董昌闻报杨行密起兵三路攻讨钱镠，不禁喜道：“钱镠这个背义忘恩的小人，竟敢起兵与我作对，如今淮南杨公三路大军征讨，我也不能让他轻省了，须得起兵与淮南相应。”遂令湖州守将徐淑率军协助魏约攻取嘉兴。

钱镠闻听杨行密三路来犯，不禁大惊。

罗隐道：“主公不必惊慌，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情势，可令成及、许再思、顾全武等分头抵御淮军，待其退去，再攻伐越州。另外，为牵制杨行密，须得联络杜洪、钟传，共同向大梁求援。”

钱镠依计，一面分遣使者前往鄂州、洪州、大梁，一面令成及率军救援苏州，令许再思迎击田颙、安仁义，令顾全武救援嘉兴。

顾全武临行，罗隐特意为其设宴送行，并嘱咐道：“老将军此去，一旦击退淮南军，不必回军，应趁势攻伐越州。”

顾全武领命，率军连破淮南军乌墩、光福二寨，继而奇袭徐淑大营，徐淑不备，不但全军覆灭，就连其本人也被生擒了。一时间，杭州军声势大振，淮南将魏约见势不妙，只得撤军，又被顾全武一阵追杀，损折了不少兵马。顾全武随即率军与许再思合兵一处，迎击田颙、安仁义。

田颙、安仁义率领淮南水师行至湖州，闻听魏约兵败，又见杭州军早有防备，也只好退兵。台蒙率军抵达苏州后，见成及军已经提前一天赶到了，台蒙无奈，只得扎下营寨。两军屡有对战，各有胜负。

顾全武见淮南军退去，便留下数千兵士守卫西陵，他则依照罗隐所嘱，与许再思率大军进入了越州。

就在吴越争斗正烈之时，刘建锋、马殷、张佶却在江西迅猛地壮大了起来，一时间军威远著，远近军民皆称其军为“龙骧军”，称刘建锋为“刘龙骧”。刘建锋甚为得意，欲占据虔州以为长远之计，但马殷却有不同看法，劝刘建锋道：“江西地贫人稀，董昌、钱镠、钟传等皆雄踞一方，近来，王潮兄弟又率军入闽，我军实难长久立足，须得另觅良地，以图根据。”

刘建锋道：“依将军看，何处能称良地？”

马殷道：“三湘大地，鱼米之乡，且又屏障天险，当可为久居之地。节度使邓处讷庸碌无为，兵弱将寡，可一举而夺之！”

刘建锋大悟，当即拜马殷为先锋使，率军西征湖南。

马殷率军西进，一举而下醴陵。潭州节度使邓处讷闻报，急令邵州指挥使蒋勋率步骑三千据守龙回关，以阻挡龙骧军。不久，马殷率军至关下安营扎寨，先遣使拜访蒋勋，蒋勋表示愿以酒肉犒劳马殷部众，请马殷回军。马殷见状，知蒋勋内心摇动，便再度遣使致书蒋勋道：“刘龙骧智勇过人，卜者说当兴起于翼、轸之间，今率十万精兵，志在必得。而蒋公仅以数千乡兵抵挡，其难可知。为免无辜送命，不如顺势送关，取富贵，还乡里，何乐而不为呢？”

蒋勋自觉马殷所言有理，便对守关将士道：“龙骧军允许我等解甲还乡，你等以为如何？”士卒闻听之后，皆欢呼雀跃，纷纷丢弃战旗，脱去铠甲，离关而去。马殷大喜，入关之后，即令精锐之士穿上邵州军的衣甲，打着邵州军的战旗，直奔长沙。长沙守将误以为是邵州军回城，丝毫未作防备。

就这样，马殷率领着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进了长沙城，径直闯进了节度使衙署。邓处讷此时尚在设宴款待客人，见有军士闯入，呵斥道：“军府重地，谁让你们进来的？怎么如此不讲规矩！”

马殷笑道：“我等是奉了刘龙骧之命，特来取君侯之命的！”说罢，一剑即将邓处讷斩于座上，随即出榜安民，迎接刘建锋入城。

刘建锋欣喜若狂，入城之后，即自称潭州留后，上表朝廷，请求授予湖南节钺。

奏表到达长安后，昭宗大为震怒，坚持不授节钺。没过几天，又有福建来使，称泉州刺史王潮攻陷了福州，并已将福建观察留后范晖斩首，王氏兄弟已兼有闽、岭五州之地了，也奏请朝廷授予节钺，昭宗更加震怒，“逆贼逆贼”地骂个不止。

新拜宰相崔胤奏道：“陛下息怒，请陛下想想看，刘建锋、王潮擅杀朝廷节度使、占据藩镇确为逆贼所为，但朝廷可有办法征讨吗？听说刘建锋、王潮已各有数十万大军，朝廷只需一纸拜书，即可招为朝廷之军，闽、湘之民也可安定下来，何乐而不为呢？否则，乱军必为祸患，于国于民，皆是不利。”

昭宗冷静一想，崔胤所言确是实情，长叹道：“不想朕竟成了周平王了！”只好下诏：建威武军于福州，以王潮为威武军节度使，以其弟王审知为节度副使；同时以刘建锋为湖南节度使，马殷为节度副使，张佶为行军司马。

两路朝廷使者刚刚离京，华州节度使韩建就押着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及其党羽、亲族进京来了。原来，诸杨逃至阆州后，被李茂贞部将符道昭所围攻。坚守了不到半年，阆州就被攻陷了，杨守亮等人保着杨复恭突围而出，意欲取道商洛山逃往河东，归附李克用，不想，在乾元遭到华州兵伏击，诸杨悉数被擒。

诸杨刚被押到长安，朝廷就接到了李茂贞遣使送来的一封书信。这是一封杨复恭致仕时写给杨守亮的书信，信中在谈及杨复恭致仕一事时写道：“承天门本为大隋杨氏旧业，贤侄你只管积粮强兵，不必向朝廷上贡。想当初，老夫于荆榛之中拥立寿王，使其得到大宝尊位，不想，今日却要废掉定策国老，天下竟有如此负心的门生天子！”

昭宗读罢，龙颜怒极而笑，骂道：“老匹夫竟狂妄如斯！他这‘门生天子’一说，可说是亘古未闻！”遂令韩建监斩，将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等人及其党羽、亲属近百人全都斩于独柳树下。

随后，诸杨从属也全部被斩，但有一人侥幸躲过了此劫——此人就是李巨川！

李巨川是与诸杨一道被俘的，他自知不免，便于押送途中，咬破手指，题诗于一片树叶之上，悄悄地令押送的军士送给了韩建，诗曰：

中箭飞鸟落杨林，又逢天火灭绿荫。

满腹哀鸣难啼血，一点指望垂翼身。

韩建早就知道李巨川之才，读罢血诗，唏嘘不已，令人星夜赶上押解队伍，将李巨川悄悄地带回了华州。韩建随后上表，将李巨川设计让诸杨分兵、暗助朝廷之事奏告给昭宗，昭宗览表，知李巨川始终忠于朝廷，这才赦免了他。

不久，韩建即聘李巨川为华州掌书记。

此时，汴州有敬翔，人称“再世孔明”；幽州有马郁，人称“赛子建”；华州有李巨川，人称“的卢”；太原有李袭吉，人称“神笔”；荆南有郑准，人称“鬼算子”；西川有周庠，人称“小张良”；魏州有李山甫，人称“千里驹”；加上名满天下的“西湖才子”——杭州之罗隐，号为“天下八大书记”。

公元八九五年，唐昭宗乾宁二年

杀虎

刚刚入夏，邢州就已酷热难耐了，邢州城就像置于腾腾热气之上的蒸笼，城中军民静坐家中即汗如雨下。李存孝想，往年这个时候，正是邢州凉热适中的出游季节，今年天气如此反常，难不成真要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吗？此时，河东军围邢州已有半年之久了，城内粮食早已用尽，军民只能靠树皮、树根、观音土充饥。他心中明白，如此下去，邢州城即便不被河东军攻破，城内军民也早晚会开城求生的。他是个急性子的人，如此一天一天地苦熬，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来个痛快的呢。于是，他向河东军射去一封书信，要求面见李克用。

李存信当即派快马把信送往太原，李克用看罢李存孝的书信，心中颇为踌躇。刘代云劝道：“不管怎样，存孝总是自家孩儿，孩儿做错了事，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说没有责任，更不能不管不顾。”说罢，便陪同李克用一同前往邢州。

李存孝闻听李克用、刘代云到了，连忙登城求见，再拜而泣道：“孩儿蒙父王深恩，位至将帅，若不是小人谗言离间，我为何要舍弃父子之恩而投靠仇人呢？孩儿虽然心胸褊狭，但实在是因存信屡屡构陷于我，才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如能活着见上父王一面，容孩儿说上一句话再死，我也就心甘情愿了！”

李克用听罢，便令刘代云入城慰劳。

李存孝一见刘代云，所有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不禁失声痛哭。刘代云安慰良久，方道：“人孰无过，只要存孝你能真心痛改前非，为娘的一定在你父王面前代为求情。”

李存孝甚为感激，遂令属下将自己捆绑起来，身负柴薪，随着刘代云走出了邢州城，至李克用大帐叩头请罪。他泣道：“孩儿素有微劳，原本并没有大错，只是屡次被人中伤，委屈无处申诉，才走到如此田地，令父王伤心劳身，实在是罪该万死！”

李克用闻言大怒，呵斥道：“你在给王镕、朱温的书信中，骂我诸般罪状，也是存信教你的吗？”

李存孝无言以对，只是不住地叩头。

李克用遂以马师素为邢洺节度使，收军回太原。

回到太原之后，李克用特意召集诸将，商议如何处置李存孝。诸将素忌李存孝勇猛，更兼李存孝一向恃勇傲慢，与诸将关系大多不睦，因而人人低首不语。

李克用大骂道：“你们都哑巴了吗？”

刘代云说道：“存孝素有大功，攻沙苑、收长安、上源驿舍身救主、御王师擒孙揆、败汴军、夺潞州、战山东、败燕赵、掠土浑、取三州，可谓战功赫赫，更兼其骁勇无比，经此事之后，定会洗心革面，为我河东再建大功。虽有不赦之罪，似也可网开一面，令其戴罪立功。”

李克用反问道：“有功就可谋反吗？”

李存信见机接道：“是啊，如果人人一有不满就谋反，那该如何治军？以韩信之能，汉高祖尚且斩之，存孝何人？存孝的确骁勇，若能为父王所用，确实是一柄利剑；但若要心存异志，同样也是一柄利剑，但那可是刺向自身的利剑啊！此次存孝谋反就是明证，致令父王两次征讨，劳师丧兵，所幸幽州内讧，尤其是朱温正用兵于徐州、兖郓，无暇顾及存孝，否则，哪能容我围邢州半年之久呢？”

此话正说中李克用的心思，因此他也就不再犹豫了，摆了摆手说道：“好了，都不要再说了，就按谋反罪行刑吧！”

刘代云泣道：“大王自毁长城，谨望三思啊！”

李克用高声道：“夫人再勿多言，我心已定！”

当日，李克用下令，以叛逆罪将李存孝五马分尸。

行刑之际，李存孝面对上天喊了一句：“上天啊！我还年轻啊！”

的确，李存孝还很年轻，此时，他尚不满二十六岁！后人有诗叹道：

代州有飞虎，啸于山川间。

一槊舞狂风，二马鸣闪电。

沙城震坚垒，困顿突上源。

独扫五路戟，力折三州箭。

不忍为间语，唏嘘失英年。

多少豪杰事，常为衣泪沾。

河东军中唯一与李存孝交好的薛阿檀，勇猛与李存孝不相上下，故而也遭诸将嫉妒，一直不得重用。李存孝被诛后，他担心株连自己，竟在自己家中刎颈自杀了。薛阿檀的死讯传来，李克用一日之内连失两员虎将，心中不免有些后悔，便在心中大骂诸将无情。他既难过又伤心，在家里一坐就是十几天，不过问政事。

朱暄、朱瑾求援的使者络绎来到太原，李克用这才出府视事，令骑将安福顺、安福庆、安福迁三兄弟率五百精骑，借道魏州，驰援兖、郓。安氏三兄弟刚走，昭义节度使康君立就来到了太原，拜谒李克用，商议潞州军事。事毕，李克用召集众将为康君立设宴接风。宴上，李克用见诸义子猜拳行令，好不热闹，不禁想起了李存孝，就对康君立说：“眼见得我几个义子都长大成人了，可惜存孝……”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起来。

康君立从没见过李克用如此儿女态，于是劝道：“王兄不必悲伤，存孝没了，还有我等呢。”

李克用道：“要论骁勇善战，我这些义子，哪个能与存孝相比！”

康君立素与李存信交好，听了这话，甚为李存信不平，说道：“存信聪明多计，能通六夷语言；嗣昭善谋勇决，素有经略之才；存孝虽勇，却是一介武夫，实不堪大用……”

李克用闻言大怒，一剑劈向康君立面前的桌子，骂道：“闭上你的狗嘴，都是你等嫉贤妒能，才使我痛失大将！”

幸好众将死命抱住，李克用才没当场将康君立斩杀。

康君立浑身汤水，呆呆地愣在当场。盖寓叫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虎威！”随令亲兵把他关起来。亲兵们忙将康君立拉走，囚禁在了马步司。

康君立又羞又悔又惧，一入狱就病倒了，等到李克用下令赦免他时，他已经病死多时了，时年四十八岁。李克用又是好一阵后悔，不久便让薛铁山接替了康君立，任潞州昭义军节度使。

刘仁恭自从投靠李克用后，很快就发现李克用最为信重之人乃盖寓，而且两人也最为亲密，故而，他千方百计地结交盖寓，并很快博得了盖寓的信重。同时，他也摸清了李克用的为人：此人虽然武勇盖世，也颇有大志，却不善谋略，而且快意恩仇，随性而为。他见李克用自从李存孝死后，一直心神不定，举措失当，便对盖寓道：“幽州自李匡俦夺位以来，人心极为不稳，李匡俦智昏无能，却又恣横暴虐，近来屡屡袭我边境。主公近日因失去飞虎子而心境不宁，正需征战来分其心，不如出师攻取幽州。末将熟悉幽州军情，愿为前锋。”

盖寓一直把刘仁恭视作奇才，认为此人有勇有谋，为人又特别谦恭，故而，对其十分看重，闻听刘仁恭此言，他也认为幽州可伐，遂亲自劝说李克用出师征讨幽州。李克用对盖寓一向言听计从，当即令刘仁恭为先锋，他则亲率大军打着“为燕王报仇、平定叛逆”的大旗，出师攻伐幽州。

军报报至幽州，李匡俦不禁大惊，连忙召集诸将商议应敌之策。寄居幽州的赫连铎道：“李克用与我有夺国之恨，我愿率一军前去迎敌。”李匡俦别无良策，只得令赫连铎率三万兵马迎击李克用。

赫连铎与刘仁恭相遇于云州，赫连铎命大将白义诚率军出战，刘仁恭则命次子刘守光率军迎击。

刘守光虽然是刘仁恭的亲生儿子，但其长相却与刘仁恭大相径庭。刘仁恭此时已年近五十，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三角小眼见人就带着三分笑意，身材又矮又瘦，而刘守光却长得人高马大，大脸盘，大眼睛，一脸的浓须，看上去极为威猛。他自幼习武，一身的马步功夫，军中罕有匹敌者。因此，白义诚哪里是他的对手，两军相遇，不到二十个回合，刘守光就把白义诚生擒了，燕军士气受挫，刘守光趁机挥军掩杀，燕军大败。

当晚，刘仁恭夜袭赫连铎营寨，燕军大乱。乱军之中，赫连铎正遇着刘守光的亲从小将元行钦，被元行钦一阵快枪，杀得手忙脚乱，只得夺路而逃，不想，迎面又遇着人称“无敌将军”的刘仁恭骁将单廷圭，被单廷圭手起刀落斩于马下，燕军大败而逃。刘仁恭当即遣人将赫连铎的首级送给李克用，李克用见他的世敌被刘仁恭给杀了，不禁大喜，对刘仁恭更是刮目相看，自此，对他也就更加信重了。随后，李克用亲率大军先夺武州，再攻新州。

燕帅

败报接连报至幽州，李匡俦大惊失色，急命大将李自宣率步骑六万救援新州，李克用亲率大军迎战于段庄。

两军刚刚布好军阵，河东军中一员身材高大的黑脸小将率领着数百精甲铁骑就率先杀入了燕军大阵，直冲李自宣而去。李自宣慌忙应战，被黑脸小将一铁戟打下马来，黑脸小将随后又舞动铁戟，在燕军阵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真是威风凛凛、所向无敌。起初，李克用恍惚间错认为是李存孝，但是，仔细一看，此人身材比李存孝高大威猛多了，便问身边的盖寓：“这黑脸小将何许人也？本王怎么从没见过？”

盖寓道：“此人姓周，名德威，字镇远，小名阳五，现为铁林军使，一直在云中任职。”

李克用担心周德威有失，立命李存信、李嗣昭、刘仁恭、李嗣本、李存璋分率各军掩杀。两军自辰时直杀至黄昏，燕军大败，被斩首一万余级。燕军将领有百余人被生擒，李克用下令用绳子把他们串起来，拉着他们绕城一周示威。新州守将大恐，当夜就举城投降了。河东军稍事休息，随即又攻占了妫州。李匡俦见河东军势如破竹，大为惊恐，急忙调兵据守居庸关。

符存审对李克用献计道：“居庸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孩儿已经打问过当地百姓，此间有一条险道可翻过燕山，请父王率军在关前挑战，孩儿愿率步军自此小道翻越燕山，从背后攻袭居庸关，定可一战而胜！”

李克用连称妙计，遂令李嗣本、李存信、李存璋等将率军轮番在关前索战，令符存审趁机率数千精壮步军攀山而过。

符存审率军翻过燕山后，自燕军背后突然发动攻击，燕军腹背受敌，只得弃关而去。

河东军占据居庸关后，盖寓提醒道：“高思绾、高思继、高思绣三兄弟为幽州名将，英武异常，现正在戍守孔岭关，有兵三千，不如先设法取之，否则，将来必为后患。”

李克用问道：“用何计策取之？”

盖寓道：“燕人素重义气，李匡威对那兄弟三人素有恩义。李匡俦夺兄之位后，高氏兄弟一直不满，不如遣人招降。”

“当遣何人？”

盖寓道：“盖某愿亲自前往。”

李克用道：“我想也是，此事非老盖出马不可。”

盖寓到达孔岭关后，高思绾兄弟听罢来意，皆欣然应从，并愿为河东军前锋，率本军直趋幽州。

消息传到幽州，李匡俦见大势已去，只得收拾宝物细软，率其族人仓皇逃出了幽州。

李匡俦一行刚入沧州境内，消息就传到了义昌节度使卢彦威的耳中，他听说李匡俦财物丰厚，妓妾如云，不禁大为垂涎，当即亲自领兵围堵。李匡俦一族二百余人怎抵得住卢彦威万余人的围杀，就这样，李匡俦连同其族人皆横尸于旷野之上了，其财物、美女自然也就为卢彦威所有——正如李匡威所料，李匡俦自夺兄位之后，两年不到，即失土灭族，真可谓知弟莫若兄了！

此次，李克用从出军到占据幽州，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此轻易地就占据了幽州这座雄藩大镇，连李克用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自然是欣喜不已。

李克用占据幽州不久，两路使者就相继到达幽州：一是朱暄来使求援，报称朱温遣朱友恭率军围逼兖州，朱暄以兵粮救助，于高梧中朱友恭埋伏，军粮悉数被夺，河东将领安福顺、安福庆被擒，安福迁被杀，朱温亲率大军屯于单父，兖州危急；二是李克用的女婿、河中行军司马王珂来使求助，称护国节度使王重盈因病去世，河中将士们皆推举王珂为留后，但王重盈之子陕州保义节度使王珙、晋州刺史王瑶不服，竟联络朱温、王行瑜、李茂贞、韩建等欲使朝廷立王珙为河中节度使。

李克用当即召集众将商议二事，盖寓道：“兖、郓求援应出兵救助，朱温已得徐州，若再得兖、郓，中原必为其所有，其势就可想而知了。”

李克用问道：“河中呢？”

刘代云道：“河中乃太原门户，怎可托付他人？朱温眼下正用兵于兖、郓，无暇他顾，我担心的是韩建、王行瑜、李茂贞，须得主公亲自坐镇太原，以便相机应付。兖、郓是远忧，河中是近患。”

李克用道：“幽州新得，须得一忠勇可靠之人镇守，你们看何人可任其职？”

盖寓道：“此事我也考虑多时了，依盖某看，刘仁恭可用，此人忠诚可靠，智勇兼备，而且对幽州情势滋熟，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李袭吉插言道：“不然，我观此人，貌似忠厚，但甘言内机，实为巨枭，不可不防！”

李存信也不同意，说道：“李匡威当初就对他甚有防范，此次他主动要求发兵伐主，让人颇为难测。”

刘代云也道：“此人投奔我河东时日甚短，幽州又是新得大镇，再加上刘仁恭原本为幽州旧将，用其镇守，似有不妥，倒不如麻烦老盖代为幽州之主，以刘仁恭为其副将，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盖寓道：“夫人既有此意，老盖自是当仁不让，不过……”

李克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我身边岂可少了老盖？我看老盖说得不错，我也观察刘仁恭很长时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自有主张。”

刘代云、李袭吉、李存信很不以为然，但他们知道李克用的脾气，既然李克用已如此说，他们再说什么也就不管用了。

李克用随即下令：史完府、何怀宝率三千骑军为前军，李承嗣、史俨率一万步骑军为后队，南下救援兖、郓；李袭吉起草表章，保奏王珂为河中节度使，同时表奏刘仁恭为检校司空、幽州卢龙节度使；他自己则亲率大军回师太原。

临别之际，李克用密对刘仁恭道：“高思绾、高思继、高思绣三兄弟分别为先锋、中军、后军都指挥使，军权在握，势倾一方，为燕患者，必高氏也！你应该多加防范。我把燕留得等人留给你，再给你一千精兵协守，万望尽心竭力，别让本王担心。”

刘仁恭知道燕留得等人是李克用的心腹，把他留在幽州，实际上就是用来监督他刘仁恭的，他心中明白，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笑容满面地说道：“主公如此信重于刘某，刘某决不敢有丝毫懈怠，必定尽心竭力、鞠躬尽瘁，以报大王恩德于万一！”

就这样，李克用在幽州逗留四十天后，又率大军返回了太原。

三节度使

李克用表章抵达长安后，昭宗览罢，深感有理：王重荣有功于国，其子王珂本就为河中行军司马，理所当然地应袭位为河中节度使，便允准了李克用的奏请。不想，这个当口儿，王珙、王瑶、王行瑜、李茂贞、韩建的表章接踵而至，皆称王珂本为王家家仆，原本姓蒋，小名忠儿，非王氏亲子，不应袭位为帅；王珙乃王重盈嫡生亲子，且文武兼备，父死子继，理当袭位。

昭宗以已经答允了李克用为由，驳回了五人的奏请。五人甚感脸面无光，尤其是李茂贞、王行瑜、韩建三节度使更是恼羞成怒。当初，李茂贞一再要求以崔昭纬为宰相，却被昭宗婉言拒绝；王行瑜本想谋得尚书令，也未能如愿；后来，他又与韩建分别上表，要求将靠近邠州的良原镇划归王行瑜，把靠近华州的合阳镇划归韩建，也被驳回。

京畿之内原有八镇兵，皆隶属于左、右神策军，朝廷认为良原、合阳两镇均为天子禁军属地，怎可轻易割让，自然未能如王行瑜、韩建所愿。三节度使皆认为朝廷对自己“太过不公”，都决意要与朝廷抗争。恰好，王珙又分遣使者对三节度使说道：“王珂为李克用之婿，若其为蒲帅，必对诸公不利，不如出兵征讨。”

王行瑜第一个响应，决定发兵征讨河中，掌书记张策劝道：“藩镇命帅乃朝廷之事，主公乃一方诸侯，怎可强加干预？再者说，王珂有沙陀军为后援，河中又是李克用的屏障，他是决不会坐视不理的。一旦主公起兵，沙陀军必会南下，到那时，主公将危矣！请主公三思。”

王行瑜恶狠狠地说道：“别人怕他李鸦儿，我却不惧！朝廷屡屡负我，这口恶气，我怎能不出？”说罢，即令其弟匡国节度使王行约与王珙、王瑶分率大军征伐河中，他本人则约齐了李茂贞、韩建各自率领着数千精兵“入京面圣”。

长安百姓闻听三镇兵进京了，皆吓得四处乱窜，京城又一次陷入了混乱。

昭宗闻报三镇节度使同时率兵入朝，只得亲至安福门接见三镇之军。

三节度使于安福门下盛陈甲兵，耀武扬威，各军皆大声高叫道：“清君侧！安河中！”

昭宗心中虽然恐惧，但还是强作镇静，登上了城楼，高声说道：“朝廷重地，不得喧哗！”

三节度使见昭宗亲临，只好下马跪拜，高呼：“万岁！”

诸军见状，也都下马跪拜，山呼：“万岁！”

昭宗见状，心中安定了许多，宣三节度使上城楼说话。王行瑜、李茂贞不敢上楼，韩建倒很镇静，说道：“事已至此，不面见天子，诸事何以能解？”二人这才胆战心惊地跟着他上楼。

昭宗一见三人，就阴沉着脸，手指三人说道：“卿等一不奏请，二不申报，即带兵入朝，祸乱京师，威吓朝廷，卿等意欲何为？世间难道有你等这样为人臣子的吗？卿等若觉得不能以身事朕，今日就请解职让贤。”

三人忙跪地请罪，王行瑜、李茂贞只觉得脊背上冷汗直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韩建却从容不迫，说道：“臣等数次上表，皆为奸佞阻隔，我等不得已才率护卫之兵来京，决不敢有一丝异念，但求陛下一见，以诉衷肠。”

昭宗也不为已甚，当即吩咐设宴慰劳三人。宴上，三人皆奏道：“南、北司互有朋党，紊乱朝廷。韦昭度讨西川张皇失策，甚失众望，实不宜为宰相，不斩不足以堵悠悠之口。”

昭宗犹豫道：“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酒宴之上，三节度使自始至终也没谈及河中之事，昭宗见三人不提，自然不愿主动提及。昭宗万没想到，三人出宫后，当日就把韦昭度抓到都亭驿给杀了。当晚，三人又把枢密使康尚弼及数名宦官也杀了。昭宗闻报，虽然气恼，却也无可奈何。韩建对王、李二人道：“当初，天子以崔胤为宰相，李克用部将薛铁山就曾说‘崔公不如光德刘公与主公交厚’，这‘光德刘公’就是太常卿刘崇望，因此，此人留居朝廷，必对我等不利。”王行瑜道：“韩公所言有理，王某听说户部尚书杨堪乃韦昭度之舅，也须流逐外藩。”

昭宗本以为河中之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次日在朝堂之上，三人突然奏道：“王珂、王珙嫡庶不分，难以服众，只有以王珙镇河中、王行约镇陕州、王珂镇同州，才能让各方景服，免致生灵涂炭。”

昭宗无奈，只好答应了三人。

三人仍不罢休，李茂贞奏道：“户部尚书杨堪屡屡受贿，京城内外，人尽皆知，不严加惩治不足以整顿朝纲。”

王行瑜则道：“太常卿刘崇望用人唯亲，排除异己，且与藩镇来往密切，实在是居心叵测。此人高居庙堂，恐将祸乱朝廷。”

昭宗听到这里，恨恨地看了王行瑜一眼，暗道：你等才真正是祸乱朝廷之人！但他却不敢说出来，满朝大臣虽也有此想法，但谁又敢站出来指斥他们呢？此时宫门之外就有近万名三镇精兵，他们个个手执明晃晃的兵器，正如临大敌般严阵以待！

昭宗问道：“既是如此，卿等认为该如何处置？”

李茂贞、王行瑜不约而同地说道：“此二人不杀，难以服众！”

昭宗大着胆子说道：“这样不妥吧？又没有真凭实据。”

李、王二人正要张口，韩建抢先说道：“陛下宽仁！”

昭宗无奈，只得将杨堪贬为了雅州刺史，将刘崇望贬为了昭州司马。

退朝之后，李、王二人埋怨韩建道：“为何让杨堪、刘崇望活命？”

韩建道：“我们此来，只为河中之事，何必多生事端？”

王行瑜担心昭宗他日报复，劝韩、李二人道：“不如趁此良机废除天子，另立吉王为帝。”

韩建却道：“此事不可轻为，一旦不成，将是灭族之祸。”

三人商议了好几天，仍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有探马来报：李克用正大集蕃汉军马，不日将进发河中、京师。三人大惊，王行瑜、李茂贞慌忙回镇，但以护卫京师的名义，各自留下了两千军士，韩建则带着所有人马回到了华州。

昭宗见三节度使终于离京了，这才长出一口气。此时，朝野之中，崔昭纬等人外交藩镇，内结朋党，他们自己也互相倾轧，致使朝纲紊乱不堪，昭宗便想招揽一些忠君正直之士进入朝堂，思来想去，就又想起了孔纬。昭宗遂下诏，起用孔纬为宰相兼吏部尚书。

孔纬此时却重病在身，接诏之后，强撑着病体从华州来到京师，一见昭宗，就泪如泉涌，连连向昭宗叩首道：“自别圣上，微臣思念之心与日俱增，本欲以残躯报效圣上，怎奈贱体已病入膏肓，恐怕难以再为我主分忧了！”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昭宗也是泪眼汪汪，说道：“大厦日危，爱卿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孔纬道：“微臣先回去将养身体，稍有好转，定当为陛下肝脑涂地。只是，微臣担心，此一别，微臣将无命来见万岁了。”

昭宗无奈，只好准许孔纬回华州。果如孔纬所料，孔纬回去还不到一个月，就病重身亡了，噩耗传至京城，朝野一片哀痛。

王行约、王珙、王瑶攻讨河中及三镇兵犯朝廷的消息传到太原后，李克用立即遣使辖内十三道，大举十万蕃汉马步兵南下。大军临行之日，突有幽州来使呈上刘仁恭的一封密书，书中言道：“正如主公所料，高氏三兄弟果然心存不轨，逞凶施威，经常以违反军纪的名义诛杀太原留守兵士，已连诛太原兵士三十六人了，属职当如何办理？请主公示下。”

李克用一直对高氏三兄弟心存疑忌，一见刘仁恭密信，就信以为真了，立令李存贤前往幽州，与刘仁恭一道设法除去高氏三兄弟。

李存贤到幽州后，刘仁恭特意为其设宴接风，高思绾、高思继、高思绣三兄弟自然也应邀赴宴。酒酣之际，刘仁恭一声令下，众亲兵一拥而上，将三兄弟拿下了。

李存贤随即高声喝道：“奉太师命，高氏兄弟擅杀我太原兵士，着即就地问斩！”

高氏兄弟顿感莫名其妙，连声高叫“冤枉”。高思继道：“我等何曾杀过一名太原兵士？少将军请不要相信奸人的诬陷。”

刘仁恭暗使眼色，众亲兵会意，纷纷举刀。

李存贤的一声“且慢”尚未出口，高氏三兄弟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

李存贤见状，不禁心生狐疑。不想，酒宴刚刚结束，就有两位驻扎在幽州的太原军指挥使前来向李存贤报告，言称其多名部属已无辜被高氏兄弟问斩，请代为作主。李存贤见连太原来的军将都如此说了，便认为此事不虚，心中的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遂对二位指挥使说高氏兄弟已被斩首了，二人这才高兴而去。

李存贤见事情已经办妥，就告辞回太原复命去了。

李存贤前脚刚走，刘仁恭后脚就赶到了高府，满面戚容地对高家人说道：“三位高将军已被太师遣使问斩了，太师本想要灭你全族的，但被我死命劝阻了。可惜，刘某无能，没能保住三位将军之命，刘某深感遗憾。”随即，刘仁恭厚礼重葬了高氏三兄弟。丧葬之后，他又拜高思绾之子高行圭为牙将，就连刚满六岁的高思继之子高行周也被收在了帐下。高家人自此之后，即视刘仁恭为恩人，而对李克用心存怨恨。

高氏三兄弟在军中素有威望，其部众见李克用将他们无辜枉杀，自此之后，对李克用也就大为不满了，而对刘仁恭却心怀感激，唯命是从。两位太原留守军的指挥使也随即被擢升了数级，自此之后，也对刘仁恭唯命是从。

李克用却还蒙在鼓里，自认为幽州后患已除，可以全力以赴地解决河中之事了。他一面上表朝廷，言称“王行瑜、韩建、李茂贞恣意妄为，称兵犯阙，贼害大臣，臣今引兵为陛下讨之，以儆不臣之辈”；一面遣使向三镇传递问罪檄文。昭宗对三节度使率兵威逼自己尚心有余悸，也欲借李克用之兵威服三镇，因而，李克用的表章一到长安，昭宗即下诏封拜李克用为邠州行营四面都统，以李罕之为副都统。

三镇闻讯大惊，连忙增修防备。王珙、王瑶闻讯，慌忙收兵撤回了本镇。

李克用亲率大军抵达绛州，绛州刺史王瑶闭城死守，但河东军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把绛州攻陷了。李克用当即下令将王瑶斩首于军门，随后又将城中违命的一千多名兵士全都斩杀了。

绛州平定之后，河东军即兵发河中，王珂亲自出城相迎。

李亚子

李克用闻报王行约正屯军于朝邑，立令李罕之率军进击。王行约寡不敌众，大败而走，率残部逃进了京师。王行约之弟王行实时为神策军左军指挥使，见其兄败归，忙拉着他去找中尉刘景宣商议。刘景宣道：“沙陀军势甚盛，为今之计，只有请令兄在京城制造混乱，我等则趁乱劫驾前往邠州。”王行约连称妙计，当即率领着上万邠州败兵在长安西市劫掠开了，长安顿时一片混乱。王行实、刘景宣趁机见昭宗，奏称：“同州、华州相继失陷，沙陀军马上就要攻入长安了，请车驾立即移幸邠州。”昭宗没有答应。

神策军右军指挥使李继鹏，本名阎圭，乃李茂贞的养子，他见王行实想劫持昭宗去邠州，便动了劫持昭宗去凤翔的主意。李继鹏一向与枢密使骆全灌交好，于是去找骆全灌商议。骆全灌也有此想，并亲自求见昭宗，奏请昭宗车驾移幸凤翔。昭宗也没有答应，说道：“朕已得到李克用的表章，河东军尚驻军于河中，你等不必惊慌。即使河东军来了，朕也自有栖身梧枝。卿等只管各自安抚本军，莫让军心动摇。”

王行实、刘景宣深恐李继鹏、骆全灌抢了先，便决定先发制人，一不做二不休，起兵劫驾！当晚，王行实即率神策军左军包围了寝宫。李继鹏闻报，连忙率右军赶到，向左军发起攻击。一时间，左、右神策军就在宫中大打出手。激战中，李继鹏又令右军纵火焚烧宫门，霎时间，整个禁宫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王行实、李继鹏不知道，昭宗此时并不在寝宫。原来，他早已得到神策军士密报，当晚已与皇后、众妃嫔、诸王悄悄地躲到了其他宫中。此时，他见宫中已经大乱，便在捧日都头李筠的护卫下，率后妃、诸王躲到了承天门楼，李筠亲率数十人守护在楼下。

昭宗担心王行实、李继鹏迟早会发现他不在寝宫，到那时，他们必然会在整个内宫搜寻。正在他急得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身边一位面目清秀的小太监突然说道：“陛下，何不宣盐州六都军前来救驾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昭宗也想起来了，此时，盐州六都军正屯于京师，此军素为左、右两神策军所忌惮，若能来此救驾，两神策军将不战自溃。只是，此时宫中两军正在激战，谁又能出得了宫呢？

小太监见天子先是两眼放光，继而又双眉紧锁，心中当时就明白了原委，便说道：“圣上是担心没有人去传旨吗？圣上不用担心，奴才可以去。奴才年龄小，不会引人注意的。”

昭宗此时也只好如此了，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道：“我叫刘季述。”

昭宗抚着刘季述的后背道：“朕之安稳就全靠你了。”说罢，急急写好了宣盐州六都军进宫救驾的圣旨，交给了刘季述，并让他火速出宫。

此时，左、右神策军都已攻入了寝宫，却遍寻皇上不见，李继鹏、王行实急令属下分头搜寻。不久，李继鹏就发现了躲在承天门楼上的昭宗，当即率军把承天门楼团团围了起来。李继鹏正欲冲上门楼，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大喝：“御前捧日都头李筠在此，没有圣上准许，任何人都不得登上此楼！”

李继鹏知道李筠武艺高强，不敢硬闯，只好向楼上高声叫道，“陛下，王行实欲不利于陛下，请陛下速速下楼，微臣将拼死护送您前往凤翔！”

昭宗凭轩答道：“卿且退下，朕自有主意。”

李继鹏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叫道，“陛下，您若再不下来，微臣可要放火箭烧楼了！”

昭宗怒道：“放火害天子可是灭族之罪，你可要想清楚了！”

李继鹏道：“事到如今，臣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说罢，弯弓搭箭直对着昭宗，叫道，“陛下，您再不下楼，臣可真要射了！”

昭宗大喝道：“逆臣，你尽管朝朕射来！”

李继鹏竟真的射出一箭，火箭擦着昭宗的御衣，“嗵”的一声钉在了昭宗身后的楼角柱上，吓得昭宗差点没晕过去，赶忙躲到了柱后。

李继鹏无奈，只得令众军士围攻李筠。李筠率捧日兵士奋力抵御。不一会儿，捧日兵士均已战死，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守着楼阶。他虽有万夫不当之勇，怎奈乱军实在太多，情势已万分危急。恰在此时，王行实也率军赶到了承天门楼，李继鹏见状，当即分出一半兵士去阻击左军，李筠的压力这才稍减。

承天门楼下两神策军厮杀正酣之际，突闻杀声震天，“奉旨救驾”的呼声越来越近，原来是刘季述引着盐州六都军到了！李继鹏、王行实见状大惊，皆慌忙率军撤出了宫门，各自在城中剽掠一阵后，李继鹏逃往了凤翔，王行实则逃往了邠州。

此时，城中已经大乱，宫中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李筠建议昭宗：“此地军乱，陛下劳累过度，不如到微臣营中休息。”

昭宗点了点头，率领着皇后、众妃嫔、诸王和近幸，随着李筠到了捧日营中。不久，护跸都头李居实也率军前来护驾，昭宗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昭宗在李筠营中惊魂刚定，军报接连而至：王行瑜、李茂贞各自率大军直奔长安而来，皆说是来迎圣驾！昭宗大惊，深惧会为二人逼迫，只得急令李筠、李居实二将率军护驾，自启夏门悄悄逃出了京城，直奔南山而去。当晚，昭宗宿于莎城镇。

昭宗逃离京城、两镇兵发长安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为躲避两镇兵祸，数十万京城百姓纷纷逃出了长安城，全向南山逃去。南山谷口路窄，百姓们争相夺路，不少人被当场践踏而死，号哭之声，响彻山谷，情景凄惨至极。

由于昭宗走得匆忙，百官大多来不及扈从，只有薛王李知柔追上了昭宗。后来，又有崔胤、徐彦若、王抟、韩偓等朝臣先后追至莎城。诸臣见莎城太过狭陋，地势太过空旷，又没有任何防御设施，皆劝昭宗移驾石门镇。昭宗准奏，并命李知柔与枢密使刘光裕赶回京城，负责宫城守卫。

昭宗抵达石门镇不久，石门镇就谣言四起，一会儿有人说邠州兵来了，一会儿又有人叫凤翔兵来了，小小的石门镇一片恐慌。昭宗此时反倒镇静了下来，一面下诏令彰义节度使张璠率泾原兵控扼凤翔，一面令延王李戒丕赉诏催促李克用急速发兵。

李克用此时正在围攻华州，韩建大惧，登城对李克用叫道：“韩某于太师不曾失礼，太师为何要攻伐华州呢？”

李克用道：“韩公身为人臣，却率兵逼逐天子。如果韩公有礼，天下还有无礼之人吗？”遂令李罕之率军全力攻打。

正在这时，李戒丕赶到了李克用的帐中，言称李茂贞率军三万已至周至，王行瑜率军六万已至兴平，都打着奉迎天子的旗号，圣上现在已十分危急，请求火速发兵救驾。

刘代云听罢，对李克用道：“眼下伐华州事小，救天子事大，太师赶快发兵！”

李克用当即解了华州之围，率军急速西进。途中，正遇供奉官张承业奉昭宗之命前来慰劳河东军。张承业曾多次奉旨出使河东，与李克用交情颇深，此时，李克用便把他留在了军中，以其为监军。随后，李克用一面令李存进为前锋率军西进，一面遣其弟李克宁与长子李存勖率三千精骑前往石门护卫圣驾。

李茂贞、王行瑜闻听沙陀军正在西来，心内大惧，皆令大军停止东进，就近扎营。

李存进率军星夜兼程，很快就抵达了永寿镇，并侦知王行瑜兄弟屯兵于梨园寨，有精兵六万多人。

李克用得到李存进的军报，当即遣李存信、符存审会同保大节度使李思孝围攻梨园。李思孝即拓跋思恭之弟，因拓跋思恭克复长安有功而被僖宗赐国姓李，李思恭去世后，李思孝袭其兄位。

李存信率大军行至距梨园五里处扎下营寨，王行瑜探知消息后，即令大将王令陶率军攻袭。符存审接报后，亲率前锋军迎击。符存审立功心切，趁邠州军尚未成阵，即突然挥军冲击。王令陶大怒，也挥军迎战。符存审一马当先，直取王令陶，长枪一阵舞动，直杀得王令陶手忙脚乱，符存审趁机将他生擒过马。邠州军见主将被生擒，士气登时受挫，被河东军杀得四处溃散，纷纷夺路回寨。

符存审随即遣人将王令陶押赴石门行在。

王令陶被押至石门时，李克宁、李存勖也率河东护驾骑军赶到了。昭宗心中到这时才算彻底安定下来，当即下诏将王令陶斩首，并宣李克宁、李存勖觐见。

沙陀人大多长相粗犷，眼窝深，鼻梁高，而李存勖却不然，竟然唇红齿白，极为俊俏，更兼鼻梁高耸，挺拔峭直，越发显得英气勃勃，尤其是一双如女人般秀丽的丹凤眼和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更是惹人喜爱。不仅如此，此子年龄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在天子跟前却比好多大人还要从容，而且举止有矩，应对自如，凛然有国士之风。昭宗大为惊奇，用手抚摸着李存勖的后背长叹道：“如今国事多艰，孩子你当为国家栋梁，将来应尽忠于皇家。此地无物可赐，就赐你朕使用的一对鸳鸯酒杯和一只翡翠盘吧！”

李存勖连忙谢恩，说道：“陛下放心，我定当牢记圣上今日所嘱，一生一世为大唐鞠躬尽瘁！”

昭宗很是满意，对李克宁道：“朕看这孩子，将来成就将不亚于其父！”

由此，李存勖就得了个“亚子”的称号。

李茂贞接连听到李克用大军西讨、李克宁宿卫石门、王令陶兵败被斩、王建遣王宗瑶屯兵绵竹的军报，心内不禁大惧。他立时就明白了眼前的处境，如果继续和朝廷作对，他将难逃灭顶之灾。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听从王超之言，舍卒保车，将李继鹏斩首，遣人将其首级送往石门行在，并一再上表请罪，同时遣使向李克用乞和。

昭宗最恨之人就是李茂贞，此时很想借李克用之兵将其剿除，但崔胤却谏道：“李茂贞虽然跋扈，但李克用一旦荡平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京畿之地也就全都听命于李克用了。与李克用这只沙陀猛虎相比，李茂贞、王行瑜充其量就是两条恶狼。当下，正宜令各藩镇互相制衡，陛下才可相安呢！”

昭宗大悟，当时就想赦免李茂贞，但又担心李克用不同意，只好令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携带御衣、茶酒、弓矢等奖赐再次前往李克用大营。二王一见李克用，便依照昭宗吩咐称李克用为王兄，并向其传达密旨道：“若非爱卿昨日至此，朕已成为贼人庭中行酒之人了。眼下，朕最担心的就是二凶结合，将难以剪除，不如先赦免李茂贞，令其与爱卿修好合力讨伐王行瑜，待平定王行瑜后，再与爱卿商议李茂贞之事。”

李克用不置可否，上表道：“眼下长安已经安定，圣驾宜早还京师，以安定京畿民心，微臣将遣三千铁骑驻军三桥，以为护卫。”

昭宗遂在李克宁、李存勖的护卫下，起驾返回长安。

时为左谏议大夫的韩偓随驾返京，一路之上，流民满目，饿殍遍地，田地不见人影，乡村几无炊烟，情景甚为凄惨，韩偓心中哀叹不已，走马赋诗道：

世乱他乡见落梅，野塘晴暖独徘徊。

船冲水鸟飞还住，袖拂杨花去却来。

季重旧游多丧逝，子山新赋极悲哀。

眼看朝市成陵谷，始信昆明是劫灰。

鹰鸟性

车驾回到长安后，昭宗见宫阙焚坏甚剧，只得寓居尚书省。次日下诏：削夺王行瑜官爵，以李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讨伐王行瑜；赦免李茂贞之罪，令其归镇，同时贬右仆射崔昭纬为梧州司马。

自从杜让能死后，昭宗一看到崔昭纬就恨得牙根发痒，但因惧于李茂贞、王行瑜，故而始终未敢处置，此时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其驱逐出京。

崔昭纬心有不甘，一离开京师，即遣家仆携密书前往汴州，想请朱温向朝廷代为鸣冤。他万没想到，家仆却将密书直接送给了李克用。李克用看罢，又遣人将密书转送给了昭宗，并上表称：“崔昭纬贼心不死，若不杀之，必会危害朝廷。”昭宗看罢崔昭纬的密书，不禁怒火中烧，当即下诏赐崔昭纬自尽。中使手持诏书追至荆南，在驿馆中把崔昭纬缢杀了。朝野上下闻听此事，皆拍手称快。

李克用与李存信会兵一处，急攻梨园，王行瑜大急，连忙遣使向李茂贞求救。李茂贞虽然已向昭宗认罪，但又担心王行瑜一旦败亡，李克用会对自己用兵，几经思量，最后还是决定出兵相救，遣符道昭率一万军士屯于龙泉镇，他则亲率三万大军屯于咸阳城外。

李克用见李茂贞仍在援助王行瑜，便再次上表，奏请昭宗下诏削夺李茂贞官爵，并请求分兵征讨。昭宗依照崔胤之意，回书道：“茂贞勒兵，是备非常之事，他能主动将李继鹏斩首，已有认罪之意，既然前已赦免，不可再削职征讨，朕将严令其归镇，请爱卿与其和解，并戒令兵甲，不要犯其属地。”

李克用很不以为然，但又不能抗旨，只好传令：全军合力剿除王行瑜，除非李茂贞主动攻击，否则不必理会凤翔军，也不得骚扰凤翔属地。

符存审率军攻夺云阳镇，云阳镇使王令诲乃王令陶之弟，王令诲扬言要报杀兄仇人，竟亲自率军出城挑战符存审。不想，只几个回合，王令诲就被符存审生擒。符存审一如既往，当即遣人将其送往京师，昭宗又下诏将其斩首示众了。云阳守兵大惧，皆溃散而逃，符存审趁机攻占了云阳。如此一来，梨园就成了一座孤城。

梨园被围日久，粮食奇缺，王行瑜无奈，只得令大将李元福率兵去邠州搬运军粮。不想，半道之上，李元福正中李存信埋伏，所率数千兵士无一生还。李元福只身逃回了梨园，王行瑜无奈，只得闭寨坚守。

河东军连连告捷，昭宗甚为高兴，竟将其爱妃魏国夫人陈阿堵及四名宫女赐给了李克用。陈阿堵不但美貌冠绝后宫，更是有名的女才子，诗文歌赋无一不精。李克用本为一介武夫，哪见过如此女子，不禁大喜过望，对昭宗更是发自肺腑地感激，立令李罕之昼夜急攻梨园。

王行瑜见梨园城中粮食已尽，河东军攻打又急，只得弃城率军逃遁。出城不久，他正中符存审、李存信两支大军的埋伏。此时的邠州军如惊弓之鸟，哪还有胆量厮杀，因而，河东军就如虎狼入羊群般大肆屠戮，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近二万邠州兵命丧荒野。李元福死命保着王行瑜突出了重围，李罕之自后紧追不舍。李元福高叫道：“主公快走，我来抵挡李摩云！”说罢，回马直取李罕之，二人大战三十多个回合，李元福技逊一筹，被李罕之生擒，但王行瑜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李克用率军进入梨园后，生擒王行瑜之子王知进及王行瑜之母邱氏等二百多人，遣人将他们连同李元福一并押往京师问斩。

不久，探马来报，王行瑜已逃往龙泉寨，李克用当即挥军北上。在宁州的王行约、王行实见沙陀军实在势大，竟大肆劫掠，放火焚城，后逃往邠州去了。宁州守将见状，只好举城投降。

符存审率先锋军抵达龙泉，只见王行瑜的龙泉寨位于一个高坡之上，四面均是悬崖峭壁，看上去异常险固，守寨兵士虽只有五千人，却都是王行瑜的亲信精锐。河东军惯于平野作战，短于攻坚拔寨，要想攻取龙泉，还真是有力无处使。符存审几经思量，最后决定在寨前三面扎营，留北面诱敌出寨。

次日，符存审亲率数名身手矫健之士，带着攀索、火器，趁夜登上了悬崖，摸进了龙泉寨，四处纵火，烧毁了所有粮仓。

龙泉寨粮仓被焚，救兵又无指望，王行瑜顿感绝望。此时，正值深冬季节，天寒地冻，兵士们却还身着单衣，整日里又冷又饿，真是度日如年。王行瑜本想能在寨中坚持几个月，以待形势变化，不想才守了一个月就撑不住了。他见将士们个个怨声不绝，若再强留，必生内乱，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龙泉寨，率军撤回了邠州。

李克用率大军紧随其后，将邠州团团围了起来。王行瑜走投无路，登城对李克用哭号道：“行瑜何罪之有，太师如此步步相逼？”

李克用哂道：“王尚父真是健忘，举兵犯阙、劫驾乱宫、逼逐天子，这是何人所为啊？”

王行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迫胁圣驾都是李茂贞与李继鹏所为，太师您为何只讨邠州而不讨凤翔呢？太师如此偏心，行瑜不服啊！”

李克用哈哈大笑，说道：“王尚父何必过谦？既然敢做，何不敢当？李某奉天子之命征讨三个贼臣，王公你是其中之一。亏李茂贞还在冒险出兵助你，你竟然如此攀扯，羞也不羞？”

王行瑜泣道：“太师只管移兵征讨凤翔去吧，王某已走投无路，只能束身归朝了。”

李克用道：“你想束身归朝，李某无权决定，只能向朝廷奏明后再作定夺。”

王行瑜无奈，只得与王行约、王行实率家属、亲兵五百人，弃城逃遁。不想，一行人逃至庆州境内后，五百亲兵突然发难，将王行瑜连同其家人全都杀死，并将他们的首级装上了一辆大车，然后赶着大车送给了李克用。

邠州城破之前，掌书记张策与其仆人用一乘小轿抬着父母，踏着寒雪逃出了城，找了个山村隐居起来。

李克用当即保奏其家臣苏文建为静难节度使。李罕之闻讯，求见李克用道：“若李某镇守邠宁，可保太师西顾无忧，苏文建怎可当此大任？”

李克用道：“王行瑜自恃功大，凌辱天子，我与李公才奉诏诛讨，如今，我等怎可步其后尘？再说我已经保奏了苏文建，怎可出尔反尔？至于李公之事，咱们返回太原再说吧。”

李罕之甚为不满，当晚与盖寓饮酒，便借着酒劲对盖寓抱怨道：“老夫自河阳失守，投靠太师已有好长时间了。现在，我已日渐衰老，恐怕用不了多久就难以上马厮杀了，若蒙太师与太傅眷顾，赐给老夫一镇让我休兵养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盖寓见其说得诚恳，次日便劝李克用道：“李摩云似乎心存怨言，太师何不给他一镇呢？否则，我担心他会心生异志的。”

李克用叹道：“对于罕之，我岂会吝啬一镇。你有所不知，我有罕之，就如董卓之有吕布，然而他实在是鹰鸟之性，喂饱了就会飞走的。我这是在避免其翻覆之害啊！”盖寓闻言，大为叹服。

李克用见王行瑜已平，便率军回到渭北，将大军驻扎在云阳，再次上表奏请讨伐李茂贞。

王行瑜败亡的捷报一到长安，昭宗当即下诏，大封河东有功诸将：李克用晋爵晋王，赐号忠贞平难功臣；李罕之授检校太尉，兼侍中；盖寓授检校太保、开国侯，领容管观察使；李克宁为检校司徒、马步军都将；李袭吉为河东节度副使、右谏议大夫；符存审授检校左仆射；李存信加检校司空，领邠州刺史；李嗣本为检校刑部尚书；李嗣恩为检校散骑常侍；李存进为检校常侍；周德威加检校左仆射；十一岁的李存勖则被授为检校司空、隰州刺史，遥领汾、晋二郡。

李克用很是满意，特意遣李袭吉入朝谢恩。李袭吉向昭宗密奏道：“近年来，关辅不宁，其祸首实为李茂贞，陛下何不乘此时令晋王直取凤翔呢，如此，朝廷也就能彻底消除祸患了。”

昭宗有些心动。李袭吉又道：“良机不可错失，晋王屯军于渭北，专候陛下圣旨。”

昭宗道：“爱卿先回渭北，待朕与朝臣商议后再定。”

李袭吉告辞后，昭宗即召亲近大臣商议此事。崔胤道：“臣还是那个顾虑，若李茂贞覆灭，沙陀就无人可制了，那时朝廷岂不更危险了吗？”

众臣也大多有此顾虑。昭宗见状，便遣使赐李克用诏书道：“晋王忠心，实慰朕心。然而，不臣之心，实以王行瑜为最。自朕出幸以来，李茂贞、韩建自知其罪，不忘国恩，一直供奉不断。当此之下，不宜再起干戈，当休兵息民，以免生灵再度涂炭。”

李克用私对朝廷使者道：“本王观朝廷之意，似乎怀疑克用有异心，既是如此，李某夫复何言？只是李茂贞不除，祸不去胎，关中此后将无宁日矣！”

朝使走后，李罕之建议李克用入朝觐见天子，刘代云与众将也有此意，皆劝道：“晋王与天子近在咫尺，怎可不入朝觐见呢？”

李克用犹豫不决，便问盖寓有何看法。盖寓沉吟道：“之前，王行瑜等人纵兵狂悖，致使銮舆播越，百姓奔散。现今，天子尚未安席，人心尚还浮动，晋王若引兵渡过渭河，恐怕又要使京师惊骇了。人臣尽忠，在于勤王，不在入觐，请晋王审慎定夺！”

李克用哈哈大笑道：“连盖寓都不愿让我入朝，何况天下之人了！”遂令李袭吉作《违离》表，表中写道：“臣总率大军，不敢径入朝觐，实惧部落士卒侵扰渭北居民。”又道，“穴禽有翼，听舜乐以犹来；天路无梯，望尧云而不到。”昭宗知道此表乃李袭吉所为，深为其文采所叹。

朝臣与长安百姓闻听李克用不进长安而东归，当时就安定了下来。

王珂闻听河东军班师还太原，特意在夏阳渡搭建了一座黄河浮桥，以表达感激之情。不想，李克用渡河时，一只木梁断裂，李克用一脚踏空，眼看着就要掉入河中，幸得李袭吉推了一把，才被盖寓拉了上来，但李袭吉却失足坠下浮桥，万幸的是刚好有一块大冰流过，李袭吉恰巧落在上面，顺着滚滚激流漂浮东去……

李克用大急，忙令人沿岸跟踪。李袭吉顺流漂了七八里后，冰块才靠岸而止，总算是捡了条性命。

李克用率大军刚刚回到太原，就有噩耗自定州报至：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因病逝世了！

李克用素与王处存交好，心中哀痛不已，连忙遣使上表奏请授王处存之子，也就是李克用的女婿王郜袭承父位，同时奏请以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昭宗正念着他的大功呢，自然是一一应允。

李克用知道，此时若再不给李罕之一镇，李罕之恐怕真的会生异心，便让其镇守泽州。李罕之心中稍慰，然而，临行之时，李克用又对他言道：“存勖甚为喜爱令公子颀儿，不知能否留他陪伴存勖读书？”

李罕之当时就明白了李克用的用心：这不明摆着是留自己的儿子李颀做人质吗？看来，这个“独眼龙”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呀！他心中虽然不悦，但也只好答应了。

公元八九六年，唐昭宗乾宁三年

诱敌

这一年的春节，太原军民过得非常热闹，也非常开心。刚刚晋爵晋王的李克用特意令人将朝廷奖赐的三十万缗赏银全都置办成了年货，挨家挨户地发给了太原百姓，因而，太原城里人人喜气洋洋，从腊月开始就唱大戏、闹社火、放花灯，一直闹到正月底。

此时的李克用真可谓春风得意，舒心至极。去年，他不仅夺占了幽州这座雄藩大镇，还让他的女婿王珂成为河中之主，并且剿灭了王行瑜，威慑了李茂贞、韩建，天下人都在传扬，是他李克用保住了大唐朝廷，甚至已有人拿他与平定安史之乱的郭子仪相比。

朱温眼见得李克用志得意满，心里就有些酸溜溜的，他对敬翔道：“眼下，幽燕、易定、河中、潞州、邢洺已尽在李鸦儿掌控之中了，王镕已与其结盟，魏州的罗弘信也与他暗地往来，眼见得整个大河之北，几乎尽为李鸦儿所有了，就连长安、关中，都在他李某人的势力之下，而我呢？唉……”

敬翔听朱温有气馁之意，反问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时，刘备尚寄居人下呢！主公当初率五百人来大梁赴任时，可曾想到有今天之局面？”

朱温嘟囔道：“当时想的是如何能在这四战之地生存下来，至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确是想都没想过。”

敬翔再问道：“主公可想过这是为何吗？”

“时事所逼，不得不如此啊！”

“并不尽然！”敬翔说道，“主公千万不要单从军势、辖地上去看这些。依敬某看，主公至少有三条是李克用所无法比拟的！”

“哪三条？请先生明言。”朱温兴趣大增。

“其一，主公好学，但说识字习文吧，敬某初识主公之时，主公识字甚是有限，如今呢，主公既能为文，又能赋诗，俨然一位文学大家了。好学则眼界日趋宽远，主公当初只是一介武将，如今堪称文武兼备；其二，主公奉礼，奉礼则为事令人信服，名正言顺。起初，主公经常是以性所为，不计后果，如今呢，主公一直尊奉朝廷，朝廷自然也依重主公；其三，主公重才，重才则事由人为，人必尽心，主公眼下已是文武满帐、各尽其能。”

朱温连连点头。

“反观李克用，则刚好相反！”敬翔继续言道，“李克用几乎不知书，因而其眼界自然也不宽，仅仅依赖武力，快意恩仇。李克用心中是有朝廷的，但他却很少以朝廷的名义行事，这就让天下人觉得他穷兵黩武，动不动就侵伐藩镇。李克用帐下，人才不能说不多，但他用人全凭自己的好恶。盖寓本是武人，才具平平，他却对其言听计从；李存信一败再败，他却一直把他视作帅才；刘仁恭奸诈之人，他却将幽州重镇托付给了他；如今他又将河阳重地委托给了对他满腹怨气的李罕之。至于李存孝、薛阿檀、康君立、安知建等辈，均是李克用不善用人而枉送了性命的。”

朱温越听越觉舒心，笑道：“先生对李克用可谓知之深矣！”

敬翔道：“十几年过去了，李克用除了更加骄横，其他一无长进！所谓盛极必衰，我料李克用风光之日，已不会太长了！”

朱温大奇，故作斯文地说道：“当此李鸦儿春风得意之时，先生此言真乃匪夷所思也。”

敬翔道：“主公且拭目以待，依敬某看，主公与李克用决战之日也不会太远了！主公眼下还应按照既定方针，尽快攻取兖、郓，固我根本。”

朱温信心大增，问道：“兖、郓一体，依先生看，咱们当以何计攻取？”

敬翔道：“郓州北临黄河，西、南面皆为平原，东去三十余里就是远近闻名的梁山，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再者说，与兖州相比，郓州之兵更盛，一旦击溃朱暄，即可围兖州而打郓州之援，待郓州兵力消耗殆尽，便可各个击破。”

朱温大为叹服，当即亲率六万大军向郓州进发。

汴军行至大仇，敬翔对朱温道：“据细作来报，郓州有步骑军近六万人。去年，李克用遣沙陀军增援兖、郓，其中，史完府、何怀宝率三千骑军驻扎在郓州，李承嗣、史俨率一万步骑驻扎在兖州。朱暄、朱裕老而知兵，若探知主公亲率大军来攻，必会依城而战，朱瑾也定会率大军救援，如此，我军必然要与兖、郓过早地决战，但我军眼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旦不如意，再取兖、郓就更加困难了。”

朱温笑道：“先生既有此想，定有对敌之策了！”

敬翔道：“大军可在此地安营，然后派数千骑军至郓州城下挑战，如此，方可将朱暄大军调出郓州坚城。”

朱温依计，令大军在大仇安营扎寨。随即，各将皆依照敬翔所嘱，领军而去。

朱暄、朱裕正陪沙陀大将史完府、何怀宝用早餐，忽有军士来报，说有数千汴军骑兵正在郓州城东门挑战。史完府、何怀宝一听，当即起身对朱暄言道：“朱公您先坐着，待我二人率河东铁骑解决了这些汴人！”

朱暄大喜，朱裕却道：“朱温、敬翔用兵诡异，二位将军不必出城，我军只要坚守城池，汴军又能奈我何？”

史完府抖动着满脸黑须高声说道：“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将军还如此胆怯，岂不让汴人耻笑！”说罢，二人头也不回，直奔沙陀军营，带着三千沙陀骑军就冲出了郓州城。

朱暄见客军如此，便不顾朱裕劝阻，令朱罕、朱裕留守郓州城，他自己则率领一万多郓军随后出城，为沙陀军掠阵。

郓州城下挑战的汴军主将乃“玉郎”王檀，他一见沙陀军出城，当即挥军冲杀了过去。一时间，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不一会儿，朱暄率领着上万郓军杀出城来，王檀一见，登时脸现惧色，连连呼叫：“撤兵！快快撤兵！”汴军会意，纷纷撤出战场，向后急退。史完府、何怀宝一见，当即下令：“全军追击！”

城头上观战的朱裕一见王檀撤军，便对朱罕等说道：“王檀这是诈败，赶快遣人去告诉主公，千万不要追击！”

朱罕也有同感，急遣李绍文出城传话。李绍文领命，当即疾驰出城，不一会儿就追上了朱暄，将朱裕之话带给了他。朱暄听罢，哈哈笑道：“老夫岂不知汴军这是诈败，但朱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回去告诉贺瑰、柳存，让他们按照我的吩咐做好准备。”

李绍文见朱暄早有安排，心中大安。

不出朱裕所料，王檀后退了三四里地，果有一队汴军迎面而来，领军主将乃张归霸。张归霸与王檀会合后，其人马就接近万人了，汴军当即与追赶的沙陀军战在了一起，沙陀军寡不敌众，眼看就抵挡不住了。恰在此时，朱暄率大队郓军赶到了。汴军一见朱暄，皆大声呼叫：“朱暄中计了！别让朱暄跑了！杀朱暄啊！”朱暄大怒，挥动着宝剑大叫道：“给我挡住，贺瑰率援军马上就赶到了。”

郓军群情振奋，皆努力冲杀。

此时，两军已势均力敌，混战了约有半个时辰后，“玉面刀客”贺瑰率一万多郓军赶到。张归霸、王檀大惊，急令撤军。汴军领命，皆夺路而逃。

史完府见汴军撤退，驰至朱暄身边问道：“我们离郓州城已有四五里地了，要不要追击？”

朱暄捋着花白的长须笑道：“张归霸、王檀此次仍是诈败，朱温不现身，咱们岂不是怠慢了人家，追！老夫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还有什么花样！”

郓军、沙陀军领命，自后急追。追了不多久，又有汴将牛存节率数千步军到来，王檀、张归霸大喜，再次率军返身迎战。不过，这一次，汴军丝毫没有占到便宜，不但被斩杀了上千人，而且柳存又率一万多郓军赶来了。汴军见状，只得再次仓皇东退。

朱暄率领三万多郓军与沙陀军一道，一直追至梁山脚下的靠山屯，方才遇见朱温。此时，王檀、张归霸、牛存节已与朱温合兵一处，骑军有六千多人，步军近两万。

朱暄见状，不敢怠慢，下令列阵对敌。

两军阵前，朱暄笑对朱温道：“贤弟是不是很得意啊？你终于把老夫引到这里来了。”

朱温也笑道：“兄长的确好胆量，这里风水不错，兄长葬在这里，也算我这当弟弟的对得起兄长了！”

史完府大怒，骂道：“逆贼竟如此猖狂！”说罢拍马舞刀，直奔朱温。

王檀见状，策马挺枪而出，骂道：“沙陀狗贼，休得放肆！”

两人很快斗在了一起。史完府虽然力大刀猛，却始终难以触及王檀之身。他这才知道，郓州城下混战之时，王檀并未尽全力，几个回合后，他已心生慌乱，王檀瞅准机会，一阵快枪就结果了他的性命。

朱暄见史完府被杀，担心郓军士气受扰，只得挥军掩杀。

战前，敬翔曾告诫汴军将士，此战定要全力厮杀，一定要逼迫城中的郓州大军前来救援，因此，将士们皆拼尽全力，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朱暄见郓军快撑不住了，只好下令全军后撤，不想，早有一将率数千兵士挡住了后路，此将正是人称“开道将军”的黑煞将——刘知俊！

天怒

自从朱暄率军出城后，朱罕就一直心中不安，屡屡遣人打探战况，当他听说朱暄在靠山屯遭遇朱温大军后，当即率领两万多郓军准备去接应朱暄。朱裕苦劝不住，只得告诫朱罕：“请将军务必告诉主公，击退汴军后，应速速回城，千万不要追击汴军。”

朱罕率军疾行至靠山屯后，日已偏西。此时，两万多汴军分几处列阵于郓军四周，看情形已将郓军包围了，但因汴军兵力不足，想要攻击却力不从心，两军正呈僵持之态。朱罕大喜，当即率军朝汴军杀去。

朱暄见救军来到，立令诸将反守为攻，分头朝汴军杀去。如此一来，郓军里外夹击，汴军很快就撑不住了。朱温挥舞着宝剑高叫道：“我军已无退路，再不死战，还有何生路！”汴军只得奋力向前。然而，只厮杀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两千多人送了性命。刘知俊见势不好，率先溃退，仓皇逃进了梁山。王檀、张归霸、牛存节见状，也纷纷夺路逃遁。最后，朱温也落荒而逃，霎时间，汴军兵败如山倒，人人丢盔弃甲，朝梁山逃去。

朱暄大喜，正要挥军追击，朱罕已驰至他身边，将朱裕的话带给了他，劝他不要追击。朱暄哈哈笑道：“老夫已打探清楚，朱温这次统共只带了三万人马。你也看到了，刚才他已将老夫围住，这是多好的机会，他若有伏兵，刚才就出来了！这次他是真败，既然他向东逃往梁山，梁山的地势他又怎会比咱们熟悉？朱裕虽然知军，但又怎会知道眼下的真实军情？机会难得，此次定要让梁山成为朱三这个逆贼的葬身之地！快，快，下令全军追击！”

朱罕深以为然，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半个时辰后，郓军追进了梁山，刚追入一个叫做柳峪的山谷，就听一声号炮，左侧山梁上突然竖起一面“庞”字大旗，一员战将凭高而立，手捋长髯高叫道：“朱暄，你中了我家敬先生的连环诱敌之计了！庞师古等你多时了！”随即，山林中、岩石边，突然冒出来无数的人头，人人高呼：“杀郓兵啊！别让朱暄跑了！”喊叫声在山谷中形成回音，更显得声势骇人。朱暄尚未回过神来，右侧山梁上又响起一声号炮，一面“葛”字大旗迎风飘扬，一员精瘦如铁的战将也现身在一块巨石上，高叫道：“葛从周在此，朱暄，你的死期到了。”紧接着又有上万汴兵现身，人人高喊着杀声。

朱暄大惊，连呼中计，慌忙令全军后撤，但他心中已隐隐觉得后路也被汴军堵死了。果然，又一声号炮响起，上万汴军蜂拥而至，将谷口封锁得密不透风，当先一员金甲汴将大呼道：“朱友恭在此！朱暄，我家主公好不容易把你等诱来，你等此时不降，更有何路求生？”

朱温、王檀、张归霸、牛存节等早已率领先前各军在正面严阵以待，朱暄绝望至极。眨眼之间，无数的滚石自两侧山梁滚滚而下，直砸得郓军抱头鼠窜。紧接着，火箭如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射入山谷，很快就引燃了谷中早就埋设的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谷中的干草、枯木纷纷起火，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数万郓军登时乱作一团，纷纷躲避巨石，扑挡烈火，惨呼声惊天动地。

朱暄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他很快就从惊恐之中冷静了下来，他看了看周遭地势，当下就有了主意，连连高呼道：“众将士不必惊慌，右侧山梁不高，全军集中向右侧山梁冲击！”郓军皆依照朱暄之命向右侧山梁猛冲。敬翔在高处看得明白，当即用令旗示意葛从周坚守阵地，令其他各军立即冲杀企图逃跑的郓军。王檀、张归霸、牛存节、朱友恭、庞师古、刘知俊等早就等着这一刻了，自三面杀向郓军。郓军此时只顾逃命，哪还有工夫还击！此时，从柳峪山谷到只有数百步高的右侧山梁上，黑压压的竟有近十万兵士在厮杀，呼喝声、惨叫声混杂着兵器撞击声直冲云霄，朱温听在耳中，大为亢奋。

傍晚时分，杀声终于停了下来。此役，两万多郓军丢了性命，另有一万多投降了汴军，只有不到两万人侥幸逃回了郓州城。沙陀骑兵因不惯于山岭步战，几乎没有幸存者。朱暄在贺瑰、柳存等将的死命护卫下，侥幸逃得了性命，但朱暄之弟朱罕却死于混战之中。经此一战，朱暄已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出城相抗了，只好闭城坚守。

朱温率得胜之师趁势进逼郓州城，当晚扎下数十座军寨。次日，汴军即向郓州城发起了猛攻。然而，郓州城墙坚厚，城壕阔深，汴军一连攻了七日，郓州城却丝毫无损。朱温见郓军龟缩不出，便依照敬翔之意，留下庞师古、朱友恭、牛存节等继续围城，他则与葛从周率大军进逼兖州。

朱瑾闻讯，本欲率军出城决战，康怀英却劝道：“汴军刚刚大胜郓军，士气正盛，朱温巴不得尽早与我军决战呢。主公万不可重蹈郓州覆辙，兖州城防完备，城内尚有余粮，为今之计，不如闭城坚守，以待太原援军。”

朱瑾知道他所言有理，但终是心有不甘，故而一面令康怀英闭城坚守，一面于军中招募了数百名武艺超群的骁勇之士，并在每名勇士前额上黥文双雁，自成一军，号为“雁子都”，以阎宝为都将，让他们专门出城袭扰汴军的营寨，劫掠汴军的辎重粮草。

“雁子都”果然不负所望，令朱温各军防不胜防。朱温大为烦乱，只得也选出数百人，另成一军，号为“落雁都”，以小将朱汉宾为军使，让他专门对付朱瑾的“雁子都”。由此，朱汉宾还得了个绰号，叫做“朱落雁”。

朱温围攻兖州一月有余，兖州城仍是无法攻克，正当他万般无奈之时，敬翔献计道：“敬某已观察了好久，自从兖州被围，齐州一直没有援军前来，敬某很是奇怪，特意遣人去齐州打探消息，今日得到回报，原来齐州城内人心惶惶，一片混乱，齐州刺史朱琼整日里坐卧不安，既是如此，主公不如遣人前去劝降。”

朱温道：“朱琼乃朱瑾的堂兄，恐难劝降。”

敬翔道：“闻听朱琼素来不满于朱瑾的跋扈，二人虽是至亲，却一直不睦。敬某已起草了一封书信，请主公遣一能言善辩之人前往齐州，必能说服朱琼来降！”

朱温道：“刘捍、张归弁皆胆勇过人，且都能言善辩，先生看派谁去合适？”

“主公果然知人！就让刘捍去吧。”

刘捍领命，单骑前往齐州。

没过几天，刘捍就带着朱琼的书信回来了，朱琼果然愿意归附，朱温喜不自胜。

敬翔又建议：“闻听郓州军粮颇多，庞师古、牛存节短期内恐难攻破郓州，不如撤了郓州之围。主公可放出风去，说我军粮草存放于待宾馆，我料朱暄会出兵救援兖州，但他兵少，必不敢直接与我军交战，定会出兵断我粮道。”

朱温依计，当即撤了郓州之围。正如敬翔所料，庞师古、牛存节刚刚撤军，朱暄即遣贺瑰、柳存、何怀宝等将率领一万多人出了郓州城，直奔待宾馆而去！

朱温大喜，亲率数千精骑直奔待宾馆，一夜疾驰百余里，由于夜色太黑，中间还绕了不少道路，赶到待宾馆之时，天色就要放亮了。朱温指着郓军营地对众将士道：“你们看，郓军营地一点灯火都没有，显然，郓军此时正在熟睡之中。本王也知道，你们经过一夜疾驰，人、马都已疲劳至极，但机不可失，打起精神来，跟随本王一同去杀敌。解决了这些郓军，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众将士登时焕发了精神，跟随着朱温就向郓军营寨杀了过去。郓军果然毫无防备，连巡营之军都没设。汴军铁骑砍瓜切菜般一阵屠杀，只用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近万名郓军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侥幸活下来的三千郓卒连同柳存、何怀宝等数十名将校全都做了俘虏，唯有贺瑰死命杀出重围，落荒而逃。

朱温借着天光见一郓将逃走了，竟亲自率军追赶。郓将走投无路，只好藏到路边的一处坟地之中。朱温追至，大笑道：“将军作战应在活人群中，跑到死人屋边算什么？”

郓将闻言，当即窜到一大冢之上，高叫道：“本将行不更名，乃郓州都将贺瑰也，既已战败，我无话可说，愿意投降。”

朱温策马驰至冢前，贺瑰不愧是“玉面刀客”，果然仪表俊朗、雄勇倜傥，朱温心中顿生喜爱。

朱温正欲驱赶着郓军降卒返回中都，突然间天色大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在眨眼间变得乌云密布、不见天日了。继而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呜呜”的风声，听上去很是凄厉。

张归霸道：“天象异常，必有天怒之事！待宾馆之战，近万名郓州军卒丧命，此战是不是杀戮太重了？”

“胡说！”朱温讥笑道，“若真是上天发怒，也是怒我杀人太少了！快，去把那三千郓军降卒全都杀了！”

张归霸领命，当即率军冲向那些手无寸铁且被麻绳绑缚的降卒，一时间，求饶声、惨叫声响成了一片，但汴军充耳不闻，只管挥动兵器屠杀，到了后来，绝望至极的郓军降卒便破口大骂了：“朱温恶贼，上天睁着眼呢，你肯定会遭报应的！你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朱温嘿嘿狞笑，连声高叫：“杀，杀，全杀光！一个不留！”

三千郓军降卒就这样全都成了汴军的刀下之鬼。

回到兖州城下之后，朱温又下令：“将所有被俘的郓州将校用绳子串连起来，牵至兖州城下绕城示威！”

张归霸领命，当即令兵士牵着数十名郓州将校绕城而走，兵士们边走边叫：“兖州将士们快来看啊，朱暄的人马所剩无几了！你们莫再垂死挣扎了！”

兖州士卒一见，不禁气沮。朱瑾、康怀英等见贺瑰、柳存、何怀宝等名将也在其中，面容大变。朱温策马至城下，对朱瑾高叫道：“你兄朱暄已败，朱琼已降，我劝贤弟也早早开城投降吧！朱某是决不会亏待贤弟的。”

朱瑾低头沉思了半晌，沉吟道：“盟兄且回，容愚弟再考虑考虑。”

次日一早，兖州牙将胡规手持朱瑾的书信与大批银两至汴营请降。朱瑾在书信中说道：“事已至此，弟别无他路，弟明日即送符印于盟兄，只是想请我兄朱琼前来押领，毕竟我们是骨肉至亲，弟有些家事要托付于他。”

朱温见朱瑾说得真诚，便同意了，特意让刘捍将朱琼接至军中。

到了约定时间，刘捍、朱琼策马出营，并辔驰至延寿门吊桥边。只见吊桥早已放下，朱瑾一身白衣徒手单骑地立于桥边，望上去玉树临风、雍容儒雅，只是面色有些憔悴。

朱瑾挥手对刘捍道：“请让我兄长先过来，我有话要对他一个人说。”

刘捍并未多想，便让朱琼先过桥。朱琼有些惧怕，但又不敢违命，只好策马迟迟疑疑地前行。朱瑾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看着朱琼行至吊桥中央，不敢再朝前走了，朱瑾笑道：“兄长怎么对朱瑾如此生分了！”话音刚落，突有一人自吊桥下翻身跃出，一把就把朱琼拖下马来，夹在腋下，直奔城里，朱瑾随之也策马扬长进城，吊桥随即急速升起。

刘捍直惊得愣在了当场，隐隐觉得桥下翻上之人乃“鲁西小马超”康怀英！

不一会儿，一颗人头就扔到了刘捍身前，刘捍定睛一看，正是朱琼的首级！

朱瑾在城头上朗声大笑道：“朱瑾是何许人物，岂能如朱琼般投靠鼠辈？你回去告诉朱温，除非我死，否则休想得到兖州！”

朱温又恼又怒，就把怒气全都撒在了柳存、何怀宝等郓州降将身上，将他们全都斩杀，只留下了贺瑰一人。

借刀

朱温见兖州一时很难拿下，只好令葛从周率军继续围攻兖州，他自己先回大梁了。回到大梁后，朱温即表奏贺瑰为教练使、检校左仆射。贺瑰感念朱温的活命之恩，发誓将终身相报。

兖、郓二州被围及史完府、何怀宝被杀的消息传到太原后，李克用当即令李存信、李嗣源率步骑三万南下救援。罗弘信见晋军势大，而且朝廷正倚重李克用，哪里还敢得罪他，只得准许了晋兵借道的要求，因而，李存信、李嗣源很快就抵达郓州城下。

李存信将大军屯于莘县，以同时策应兖、郓。

李嗣源对李存信道：“兖州、郓州互为唇齿，闻听葛从周围攻兖州甚急，兖州若失，郓州定然难保，我愿率一军去解兖州之围。”

李存信道：“眼下兖、郓属镇已皆为汴军所占据，我军如何能到达兖州城下？何况，听说汴军主将葛从周甚有机谋，恐怕不易对付。”

李嗣源坚执前往，说道：“我只率五百横冲亲骑前去，即便不成，也于大军损失不大。”

李存信闻听此言，心中窃喜：自李存孝死后，他心中最忌惮的就是李嗣源了。他心想，李嗣源这是自己逞能找死，可怨不得他，于是，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李嗣源率领所部五百精骑，白日休息于山林之间，夜晚疾驰于旷野之上，第二日夜间就赶到了兖州城下。靠近汴军营寨后，李嗣源令数十骑为一队，各张“李”字大旗和“横冲”军旗，直突汴军各营，一面冲杀，一面纵火。

汴军虽然布防严密，却未料到背后有敌军杀来，一时之间，汴军将士满眼皆是火光，耳中只觉四处都有杀声，皆误认为沙陀大军杀来了，惊惧不已。朱瑾见城外火光四起，当即与康怀英、李承嗣、史俨、阎宝、胡规等分率部众从城内杀了出来，汴军被内外夹击，登时大乱。葛从周此时也误认为大队河东援军到了，只得下令收军撤围。

朱瑾见到李嗣源后，不禁热泪横流，紧紧握着李嗣源的双手道：“将军再生之恩，朱某将永世不忘！”当他听到李嗣源只有五百骑时，更是钦服不已，赞道，“将军胆略、热肠、机谋，实为当世第一英杰！”李嗣源连连摇头道：“不敢当！朱公谬赞了。”朱瑾请他入城，说是要置酒相谢。

李嗣源却道：“谢朱公美意，不过，兖州之围既解，嗣源须得回莘县交令去。”说罢，即收军与朱瑾告辞了。

朱瑾望着李嗣源远去的背影，不禁有些怅然，对诸将道：“居功不自傲，救人不求报，此人成就当不可限量！”

朱温闻听李存信屯兵于莘县，忙遣张归弁去见罗弘信。

张归弁见到罗弘信后，并没有责怪他借道晋军一事，只是提醒道：“李鸦儿自结盟镇州，诛杀李存孝，收复邢、洺、磁，袭破幽州，荡平王行瑜后，雄心已经大增，其志明显在于吞并河朔，称霸北方。放眼黄河之北，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是罗公了，他的下一个目标，不是魏州，还能是谁？李存信一旦得胜，回军之日，必将是贵镇蒙难之时，还望罗公善加提防。”

罗弘信将信将疑，密使人探听河东军动静。

说来也巧，李存信就像配合张归弁似的，由于他治军无方、御下不严，因而，晋军经常侵掠魏地百姓，致使魏州百姓怨气冲天。罗弘信闻报，这才知道张归弁所言不虚，不禁又怒又惧，一面遣使联络朱温，一面出兵三万趁夜突袭晋军。

李存信万没想到魏军会突然攻袭自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万名晋军丢了性命，其余兵士慌忙丢下大量军资、兵粮、辎重，狼狈地溃退到了洺州。魏军随后追击，幸有李嗣源率所部五百横冲铁骑殿后，这才使得李存信军不至于全军覆没。

李嗣源这五百横冲骑兵人人英勇，个个骁悍，格斗、骑射功夫无一不精，或冲杀于平野，或伏击于山林，直杀得魏军心惊胆战。

李克用闻听魏军偷袭李存信，不怒反喜，说道：“我正愁没有理由征讨魏州呢！罗弘信自己找死，这可怨不得本王。”后又听说李嗣源先以区区五百骑解了兖州之围，后又力阻魏州数万大军，不免大为赞叹，特意下令嘉赏李嗣源所属五百横冲骑兵，并把李嗣源及五百横冲骑兵全都调到了自己帐下，作为亲从护卫。由此，李嗣源“横冲将军”及“五百横冲铁骑”之名，威震河朔！

事已至此，罗弘信才决意与李克用彻底绝交，专心结交朱温。朱温此时正全力图谋兖、郓，巴不得能与罗弘信结盟，因而，他不但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罗弘信的长孙罗廷规，而且每次召见罗弘信的使者时，都会毕恭毕敬地向北面行拜，口中言道：“六兄长我二旬，如此长者，岂是寻常邻邦可比拟的。”

罗弘信听说后，心内大为受用，对朱温更以诚心相待。

朱温既无魏州之忧，便专心于东方，遣庞师古、牛存节再次攻伐郓州。

庞、牛二将率军抵达郓州后，将大军分作两路，牛存节驻军于故乐亭，扼守要路；庞师古则屯兵于马颊，直冲郓州。朱暄、朱瑾闻讯，只得与晋将史俨率军迎战，但终究是寡不敌众，连战皆败，庞师古乘胜追击，直抵郓州城下。

朱温对李克用屡屡出兵救援朱暄、朱瑾甚为苦恼，便问敬翔有何对策。敬翔献计道：“可上表举荐张浚为兵部尚书，朝廷若起用张浚为宰相，李克用必然恼怒于朝廷，如此，即可分其精力于朝廷了。”

朱温依计而行，当即上表奏请昭宗起用张浚。自从孔纬病逝后，昭宗一直想复用张浚，便准了朱温的奏请，准备拜张浚为宰相。消息传到太原，李克用果然大为光火，当即上表朝廷奏请发兵征讨朱温，并威胁道：“张浚乃我河东大仇，若张浚早上为宰相，臣兵晚上将至朝廷。”昭宗大恐，只得打消了起用张浚的想法，并下诏令朱、李二人和解。

刘代云对李克用道：“起用张浚，乃朱温一石二鸟的诡计。王爷宜出兵魏州，一则可报罗弘信袭击我军之仇，二则可从背后威胁朱温，牵制其图谋兖、郓的贼心。”

李克用正有此意，当即亲率五万大军攻讨魏州，连陷城安、洹水、临漳、李固等十几个郡邑，斩杀魏兵一万余人。罗弘信惊恐万状，连忙遣使向朱温求援。朱温令庞师古、牛存节继续围攻郓州，令葛从周与氏叔琮、张归霸三兄弟火速救援魏州。葛从周得令，率军疾行至洹水扎下营寨。

李克用闻报葛从周扎营于洹水，急令李存信率军迎战葛从周。李存信正欲接令，突有一少年将军越众而出，高声道：“杀鸡焉用牛刀，孩儿只需两千骑就可将葛从周擒来。”

李存信一看，此少年乃铁林军指挥使落落。落落乃李克用之子，虽是庶出，但因其骁勇过人，一向深得李克用疼爱。李存信不敢相争，只是说道：“葛从周乃汴军名将，少将军万不可轻敌！”

落落高声叫道：“平野相战，我军铁骑来去如风，葛从周再狡猾，也难耍花招！兄长就别给落落争了。”

李存信看着李克用：“这……”

李克用看着落落，独眼中大有赞赏之意，稍一思索，即道：“好吧，就让我儿历练历练吧！”

落落大喜，率领着两千铁骑就奔洹水而去。

葛从周闻听晋军铁骑来攻，心生一计，令军士于阵前凿挖了大量的坑坎，又在上面铺上草甸，随后即令步兵手持长枪、盾牌列阵在前，他则亲率数十位骑士在后严阵等候落落。

落落行至洹水，见汴军只有数千步军，就对都将张污落说道：“什么汴军名将，真是徒有虚名。区区数千步军如何能挡得住我铁骑的冲杀！这平野之上，躲都没处躲，葛从周这和送命又有什么区别？”

张污落与众骑士哈哈大笑。

落落高喊一声“冲”，两千铁骑即如离弦之箭般向汴军军阵冲了过去。不想，晋骑将近汴军军阵之时，却扑扑腾腾地全都栽倒在地——战马全都陷入了坑坎之中！一时间，晋军骑兵人仰马翻，汴军步卒好整以暇，刀砍箭射，眨眼之间就将两千晋军全都斩杀了。都将张污落被葛从周一箭射死，落落连人带马陷在一个深坑里，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被张归霸生擒了。

李克用闻听爱子被擒，又急又怒，竟亲率大队精骑来救。葛从周闻报，故伎重施，又是挖坑，又是铺草，晋军骑兵果然又纷纷倒地，就连李克用也未能幸免，被摔在了平地上，手中兵器也脱手飞出。汴军步兵都将李齐见状大喜，率领数十人直扑李克用。李克用翻身跃起，一拳打昏李齐，顺手夺过其手中的兵器，死命杀散了围攻的汴卒。等葛从周赶到身边时，李克用已被随后赶到的周德威救走了，葛从周跺脚叹道：“可惜！可惜！”

此一仗，直杀得河东军人人胆寒，个个心惊。李克用更是坐卧不宁，他深恐朱温杀了爱子，竟然放下架子，主动修书于朱温，并遣人带上厚厚的礼单，请求和解，而且表示，只要他能放回落落，他便马上收兵回太原，再也不过问兖、郓之事了。敬翔力劝朱温借此良机与李克用修好，以全力用兵于兖、郓，但朱温死活不答应，说道：“别人惧他李鸦儿，我朱某却不惧他！他既然如此疼爱落落，我偏偏要杀了落落，在他的心头上捅上一刀，让他也知道，我朱温就是要与他势不两立！”说罢，就要下令将落落斩首。

敬翔见朱温执意要杀落落，知道再也无法劝阻了，只好换了个想法，对朱温说道：“主公既然主意已定，也不必自己动手，何不将落落送于罗弘信呢？若罗弘信能将其斩首，主公就再也不用担心魏州反复了！”

朱温当时就明白了敬翔的用意，连声赞道：“好主意，妙主意！”随后即遣人将落落押送给了罗弘信，请其斩杀。

罗弘信明知朱温这是借刀杀人之计，但如今他已绝交于李克用，实在不敢再得罪朱温了，只得将落落斩首。李克用闻讯，心痛得几乎要晕过去，发誓与朱温、罗弘信不共戴天。此时，河东军士气低落，已经无法再战，李克用更因爱子丧命而心神散乱，只得含泪收军而去。

葛从周闻听河东军退去，当即率得胜之军自洹水南下，再次抵达郓州城下，屯兵于杨刘。此后，李克用几次发兵援救，都被早有准备的罗弘信挡住了，朱暄、朱瑾只能龟缩在郓、兖两座孤城内，坚守待机。

朱温正欲聚集大军围攻兖、郓，突有军士来报，淮南将朱延寿围攻蕲州、光州，二州相继失陷，蕲州守将贾公铎与刺史冯敬章投降了淮南，光州刺史刘存被杀。不久，钱镠、杜洪、钟传的使者也相继抵达汴州，言称杨行密军势强横，四处侵掠，请求出兵援助。朱温连忙召敬翔商议，敬翔道：“如今主公正用兵于东方，兖、郓势蹙，指日可得，不宜遣大军南下。”

朱温道：“眼见得杨行密日渐坐大，若待其吞并浙、鄂、洪诸州，则更是大患了。”

敬翔道：“主公所言甚是，可令端夫率军渡淮，救援鄂州。如此一来，也可激励钱镠、钟传等人。”

朱温虽然同意敬翔的主张，却不同意让朱友裕为主将，这有两个原因：一来，自朱友裕到许州后，朱温常遣人密察，得知他专心政务，励精图治，竟使许州在秦宗权荼毒之后面貌日新，人口渐增三万多户，朱温大为满意，已有了重用朱友裕的心思；二来，此次汴军南下，孤军深入，主将单有忠勇是不够的，还必须头脑灵活，善于见机行事，朱友裕生性敦厚，在这一点上，朱友恭似乎更为合适。于是，朱温令朱友裕即刻回大梁，令朱友恭兼领许州刺史，率军一万，渡淮南下。

朱友恭率军渡淮后，四处袭扰，转战于杨行密腹地，不久即抵达武昌，并于武昌大败淮南军。

杜洪大喜，杨行密则大为恼火，只好调兵四处追剿朱友恭。

英雄人

朱友恭率汴军渡淮河的消息传至杭州后，罗隐大喜，对钱镠献计道：“淮南此时正应付朱友恭，主公不趁此时攻取越州，更待何时？”

钱镠道：“朝廷已赦免董公之罪，怎可再伐？”

罗隐道：“此必是杨行密诡计，欲南北夹击主公。主公若不趁此良机攻取越州，待董昌势力复振，必会报复主公，到那时，杭州就危险了。所谓天予不取，必害自身，请主公莫再犹豫。”

钱镠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召集诸将商议，诸将皆同意罗隐的主张。此时，顾全武、许再思正率军驻扎在越州境内，钱镠特意让顾全武赶到杭州，想听听他的看法。顾全武星夜驰至杭州，一见钱镠就说道：“董昌属将皆为庸人，在顾某眼中犹如草芥一般，请主公给我三万人马，不用多久，我定当将董昌首级取来。”

钱镠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既是如此，就请老将军率军伐越吧！不过，董公于我有恩，千万不要伤他性命。”

顾全武道：“属下遵命。”

正如顾全武所料，崔温、徐徇、汤臼、袁彬、徐章等越将，大多是一战即败，既无能又怕死，除崔温被杀外，其他诸将皆投降了，不到一个月，顾全武、许再思就率军杀到了越州城下。

顾全武正欲扎营围城，突然有一员小将率军自城内杀出，顾全武只好整军迎战。小将列阵之后，单骑驰至阵前，高声问道：“哪位是顾老将军？董真久闻大名，特来请教。”

顾全武拍马而出，也不答话，挥刀就与董真杀在了一起。不曾想，董真虽只有二十出头，却武艺纯熟，一杆长枪绝招连出，顾全武使出生平所学，才勉强与之战个平手。一老一少自午时战至黄昏，大战二百多个回合，双方才鸣金收兵。

次日，顾全武挥军攻城，不想越州城防甚有章法，杭州军死伤惨重。顾全武远远望见在城上指挥守城的主将，正是昨日与他大战的董真。顾全武只得下令收军，一边扎营围城，一边打听董真是何许人也。降将袁彬告诉他，董真乃董昌兄长之子，字如龙，早知他骁勇善战，却不知他也精于用兵。

顾全武起初以为仅凭董真一人之力，很难抵抗三万杭州军的攻击，不想，一连攻了三个多月，杭州军始终不能破城。

就在顾全武围攻越州的同时，苏州的情势却越来越危急了。台蒙率军与成及相持一年有余，两军各有胜败。后来，杨行密亲率大军增援台蒙，并与成及决战于皇天荡，成及寡不敌众，被杀了个大败。在成及准备全力固守苏州之时，常熟镇使陆郢却密与台蒙相结，趁成及不备，突然发难，将成及擒获，然后举苏州投降了杨行密。

杨行密大喜，他素知成及贤名，进苏州城后，又发现成及家中除图书、药物外，几乎是家徒四壁，越发对成及敬重了。

杨行密为成及亲解其缚，赔笑道：“委屈将军了。”

成及一声长叹，说道：“败军之将，且用人不明，百死尚不足惜，何谈委屈？”

杨行密道：“将军贤名，本王久有耳闻。如蒙将军不弃，本王愿保奏将军为淮南行军司马，不知将军可愿屈就？”

成及不答，却突然直奔陆郢身边，冷不防拔出陆郢的佩刀，举刀就向自己的脖子抹去。杨行密腿快，一个箭步就蹿到了成及跟前，双手紧紧攥住刀刃，硬是把刀夺了下来，口中说道：“将军这是何苦呢？”

成及望着杨行密那犹自流血的双手，心中一热，“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泣道：“成及全家百余口尚在杭州，成及无能，致使苏州丢失，只愿以一死换全家百口之命！至于富贵，成及是决不敢想的！”

杨行密道：“将军不用担心，本王这就致书水龙王，定保将军全族无恙！”

之后，杨行密于府中专为成及设馆，馆中还陈设着成及擅用的兵器，而杨行密却经常单衣造访，丝毫不作防范。台蒙劝杨行密应多加戒备，杨行密却笑道：“成公岂是害本王之人！”成及闻听，对杨行密就更加钦服了。

陆郢叛变、苏州失守、成及被俘的消息连同杨行密的书函一起送到了杭州，钱镠又惊又恼，立时就要遣兵士索拿成及亲属，罗隐劝道：“闻听弘农王欲以成及为淮南行军司马，成公宁可自杀也不受命，目下也仅是寄居苏州，大节尚算不亏。苏州失陷，罪在陆郢，成公也算尽力了，若杀其家属，主公徒落不仁骂名，望主公三思。”

钱镠细细一想，知道罗隐所言在理，说道：“成及家属可恕，但苏州必须夺回！”遂遣人前往越州，令顾全武弃攻越州，移军夺回苏州。罗隐想了想，并未阻拦。

顾全武接到钱镠军令后，当即回书道：“越州乃董昌之根本，已指日可下，怎可轻易收兵？恳请主公让顾某先取越州，然后再挥军北上，收复苏州。”顾全武的这个答复，早在罗隐意料之中，罗隐趁机劝钱镠道：“顾老将军甚为知军，苏州既然已经丢失，要想收复，也不急于一时了！只有将越州平定，北攻苏州才可后顾无忧！”钱镠见顾全武、罗隐都是如此说法，就只好答应了，但是，只给了顾全武一个月的期限。

顾全武接到钱镠指令后，连忙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之法，袁彬道：“如今越州所赖者，董真一人也！若能除去此人，越州将不攻自破。”

顾全武捋着花白的胡须问道：“袁将军可有良策？”

袁彬道：“董昌所亲近者乃刺羽也，此人极为贪婪，且素与董真有隙，老将军不妨遣人以重金贿赂刺羽，令其设法除去董真。”

顾全武依计，当日就撤了越州之围，扬言收军去攻取苏州，暗地里却遣许再思扮作商人寻机进城去贿赂刺羽。

越州久被围困，士民人心惶惶，董昌令人打听杭州军动向，却掩耳盗铃：若有人言称杭州军强盛，董昌就会心烦意乱，军报必被斩首；若言杭州军兵疲粮尽，心中则倍感受用，军报会得到重奖。于是，董昌每日听到的都是杭州军兵败粮尽的“好消息”，此时听说顾全武撤军了，自是兴奋异常，当即下令大开城门。董真见状，心内大急，连着两日求见董昌，董昌却不愿与他相见，因为他心中最烦的就是这个董真了：不是要粮，就是要箭！

董真闻听探马来报，说杭州军离城不到二十里就又停了下来，正在扎营，内心不禁大惊，连忙风风火火地去见董昌，但门将死活不让他进去。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到了第四日，门将正要拦阻，董真却大声喝道：“杭州兵眼看就要杀进来了，耽误了大事，你担当得起吗？”门将知其忠心，终于放他进入了“内宫”。

董昌此时正在与刺羽蹴鞠，见董真闯进来，当下就大为不悦。此前，刺羽已受了许再思贿赂，在董昌跟前一再造谣说董真与杭州大将顾全武暗有往来，已经心怀不轨。故而，董昌一见董真，就没好气地责问他：“有什么事非要见我？”

董真一脸的焦急，说道：“叔父，军报说顾全武并未发兵苏州，正在距越州不远处扎营征粮，准备伺机再来攻袭越州。眼下，我军应闭城备御，以免被顾全武突袭。”

董昌道：“真儿，你到底有什么用意？顾全武明明已远去苏州了，你却还如此谎报军情。”

董真恳求道：“叔父，我欲引一军趁夜突袭顾全武大营，以挫敌军锐气。”

刺羽冷笑道：“嘿嘿，只怕小将军一去就不回来了吧！”

董真年轻气盛，一听此言，当时就忍不住了，骂道：“狗奴，你什么意思？”

刺羽道：“小将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董真大喝道：“狗贼！我干了什么事，快说！”

刺羽不语，只是满脸狞笑地看着董真。董真看着他那副嘴脸，无名火难以控制，拔出佩剑，就掷了过去。不曾想，刺羽虽是副将，却从未真正有过对敌的经验，一见佩剑飞来，竟不知躲避，佩剑正中胸口，只听一声惨叫，刺羽就倒地而亡了！

董昌见状，直气得浑身发抖，大叫道：“这小子果真反了！”竟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宝剑，朝着董真就刺。董真并没想杀刺羽，一见刺羽身亡，不禁呆在了当场，因而，当董昌的利剑刺过来时，也就没有躲避。眼见宝剑已刺入了心窝，他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只说了一句：“叔父真的杀我……您……保重……”话未说完，就倒地气绝了。

董昌见董真被自己杀了，也愣在了当场……

许再思探得董真已死，连忙出城赶往顾全武军营，向其报告董真的死讯和越州军情。当晚，顾全武即拔军杀向越州，越州守城军士皆不平于董真被杀，纷纷弃械投降，因而，杭州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进入了越州城，董昌全家三百多人及李邈、蒋瑰等全部被俘。

顾全武令人查点、封锁仓储。查点之后，顾全武大为震惊：仅仓库就多达五百余间，粮仓存粮竟有三百多万斛，金银宝货、绫罗布帛更是堆积如山。

捷报传至杭州，钱镠令顾全武将李邈以下百余人就地斩首，以金银布帛奖赏将士，开仓放粮赈济贫困百姓，并把董昌押往杭州。

顾全武遣武勇都监吴璋乘船押送董昌前往杭州。行至西小江，董昌对左右亲随道：“我与钱公一同起兵乡里，没曾想竟然都成了朝廷的一方诸侯，如今我还有何面目去见钱公？”左右相对涕泣。

董昌仰天瞋目大呼道：“天啊，为何不助我董昌啊？”大叫三声之后，竟突然跃身而起，投水而死。后人叹道：

钱王本是英雄人，白莲花现国主身。

蛇乡虎落狗脚腾，何如红袍玉带称功臣。

不久，朝廷诏书至杭州，授钱镠为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尉、中书令，赐铁券，恕九死。

自此，“水龙王”钱镠尽有吴越之地。罗隐尽力协助钱镠孜孜求治，兴农桑，置水利，薄赋税，蓄强兵，一时间，吴越境内大治。

纪功诗

自打罗隐入钱镠幕府以来，治政之余，罗隐经常与一些文人挚友忘情于湖山之间，把酒吟诗，谈古论今。一日，罗隐正与章鲁封闲坐，突有贯休求见。罗隐自从听韦庄说起过他与贯休的种种情由后，心中就一直渴求一见，怎奈军政繁忙，无暇去福州雪峰一会，如今，贯休主动来访，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出府相迎。互致仰慕之情后，罗隐便将章鲁封引荐给了贯休。

贯休道：“施主就是当年水龙王欲辟为孔目官的高士吧？”

章鲁封哈哈一笑，说道：“三绝诗僧说笑了，章某怎可妄称高士？当年若不是昭谏，章某怕早就死于水龙王的水府了！”

贯休道：“当年，昭谏留字水龙王‘一个祢衡留不得，思量黄祖慢英雄’，才使得章公能脱身囹圄，贫僧听闻后，也大为感叹，心甚慕之，记得当年还作过一首《赠二子》的诗呢！”

罗、章二人大感兴趣，忙请贯休吟来听听。贯休也不推托，吟道：

二子依公子，鸡鸣狗盗徒。

青云十上苦，白发一茎无。

风涩潮声恶，天寒角韵孤。

别离千万里，何以慰荣枯？

章鲁封假怒道：“和尚真是无礼，竟骂我等是鸡鸣狗盗之徒！”

三人嬉笑过后，罗隐突然板着一张丑脸正色问道：“和尚来杭州是来寻猫的吧？”

章鲁封甚觉奇怪，贯休也莫名其妙，问道：“贫僧何曾养过什么猫啊？昭谏这是何意？”

罗隐道：“和尚不是说‘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吗？不是猫丢了，还能是狗丢了？”

贯休、章鲁封都知道罗隐所引述的乃贯休新诗中的诗句，先是一愣，随即会过意来，不禁大笑。笑罢，贯休说道：“昭谏是笑贫僧的诗太粗了，你的‘不知初点人何在，只见当年火至今’是不是说鬼火啊？不过，贫僧此来不是寻猫，而是寻人。”

罗隐道：“罗某知道，你是来寻小韦子的，可惜，可惜，伊人不在了！他都离开两年多了。”

贯休不免有些怅惘，但他是方外之人，很快也就释然了。随后，谈到眼前平定越州一事，罗隐道：“钱公欲立功臣碑，不知和尚能否为此碑题写碑文？”

贯休道：“昭谏大才，贫僧何敢露乖？”

罗隐正色道：“罗某染尘太深，又处其中太久，难免会有所顾忌、偏颇，还望神僧帮忙！”

贯休本就是个率性而为的人，便不再推托，挥笔而就，诗云：

贵逼身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

他年名上凌烟阁，岂羡当时万户侯。

罗、章二人看罢，连称好诗，心想钱镠能得此诗刻碑，定能传扬后世。罗隐如获至宝，连忙捧诗去拜见钱镠。钱镠果然大喜，连称绝妙好诗，赞道：“好个‘一剑霜寒十四州’，果然是气势磅礴！”

罗隐正想随声附和，钱镠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吟道：“此诗妙则妙矣，不过，若能将‘十四州’改成‘四十州’，气势岂不更宏了？对，就请昭谏公给神僧传话，只要他能将‘十四州’改为‘四十州’，钱某不但盛宴相迎，还将为他在西湖边择地建寺。”

罗隐本想只改二字，就可换得一座寺庙，贯休当不会薄其所请，不想，贯休听罢，竟坚执不从，而且喟然叹道：“州不可增，诗也不可改！盛宴福寺，不得也罢！贫僧孤云野鹤，何处青天不可飞？”竟当即与罗隐作诗拜别，诗曰：

离恨如旨酒，古今饮皆醉。

只恐长江水，尽是儿女泪。

伊余非此辈，送人空把臂。

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

贯休吟罢，杖锡而去。

罗隐甚为怅惘，只得回复钱镠。钱镠大怒，当时就要下令捉拿贯休，罗隐劝道：“贯休贤名传于天下，若行囚禁，必会有损主公爱才之名。何况他一介方外之人，性格耿介，到时候，他坚不改诗，主公将如何处之？”

钱镠这才息怒，良久乃道：“昭谏公所言在理，平心而论，此诗的确不错，又出自三绝诗僧之手，功臣碑上还真是非此诗莫属。”

罗隐这才安下心来。

不久，杨金从长安只身返回了杭州，并给罗隐带来了一个喜讯：韦庄终于登第了！罗隐大喜，连忙向杨金打问究竟，他这才知道，韦庄自从在西湖边与罗隐、吴仁璧、莫愁分手后，即带着杨金赴长安赶考。不想，当年春闱张榜后，韦庄又一次名落孙山。他一气之下，就想赶回杭州，并发誓永不再考了，幸有杨金一再劝阻，才又留在了京城。到了去年春闱，韦庄才终于如愿以偿，高中进士，释褐为校书郎，并遣杨金至杭州向罗隐报喜。

罗隐笑对杨金道：“小韦子恐怕不单单是让你来报喜的吧？肯定是让你来接莫愁的！”

杨金笑道：“昭谏公还真说着了！”

杨金将莫愁接到长安后，韦庄自然是又高兴又激动，两年的别离使得他与莫愁的重逢恰如新婚一般。韦庄此时虽已成婚，但莫愁并不介意，韦夫人知道她是韦庄的红颜知己，便大度地把她接到府中，待之如家人一般，相处得甚为和睦。不久，昭宗诏命韦庄随谏议大夫李询出使两川。

原来，王建自有西川之后，一直在寻找机会谋夺东川。“三镇之乱”后，周庠劝王建道：“攻夺东川的名义终于有了，此次讨平王行瑜，顾彦晖未出一兵一卒，主公可以此罪上表请讨。”王建依计，当即上表朝廷，言称：“东川节度使顾彦晖不但不发兵赴难，还密与三镇相交，屡屡掠夺我赴难之军辎重，并遣泸州刺史马敬拦截我军北进，致使我部难以及时配合晋王诸军兴兵讨贼，特请征讨。”之后，也不待朝廷回复，他就遣华洪、王宗绾率大军向东川进攻了。华洪先是大败东川军于揪林，随后又攻陷龙州、通州，接着率大军将梓州围了起来。顾彦晖大恐，只得遣使请朝廷主持公道。昭宗担心两川一旦为王建所有，王建就更难节制了，便命谏议大夫李询出使梓州，诏令两川罢兵和解。李询久闻韦庄之名，临行前，特意奏请以韦庄为随行判官。

王建虽发迹于兵戎，却极喜欢附庸风雅，好与文人来往。韦庄乃天下闻名的大贤，此次入川，他自然不肯错过，因而，李、韦二人一到成都，王建就亲自到驿馆造访韦庄，并恳请韦庄到西川任掌书记。韦庄早就听说王建自从占据成都后，便一改过去“贼王八”的秉性，为政宽仁，礼贤下士，颇有作为，隐然有称霸西南之意，因而，西川之人不再称他为“贼王八”了，而皆称其为“王明公”。韦庄此时又想起了当年罗尊者之言，因而，也有了投奔他的想法，只是他记挂着仍在长安的莫愁和家眷，便许诺待回长安复命后，再设机来成都跟随。王建知道韦庄乃一言九鼎的君子，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理解韦庄的苦衷，并听从了他的劝说，暂时将大军撤出了东川。

李询、韦庄使命已毕，便回朝复命去了。二人刚一离开成都，王建就有了一件意外之喜：武泰节度使王建肇与荆南大将许存前来归降。

王建起初还有些不太相信，问道：“素闻许存乃成汭属下骁将，人称‘江蛟’，他无缘无故地怎会前来相投呢？”

王先成道：“近来，成汭令许存溯江略地，许存勇略兼备、所向无敌，没用多久就攻取了沿江州县，直逼黔州，王建肇弃城，退保酆都，许存随后又率军攻取了渝、涪二州。按理说，许存如此大功，成汭应任命他为黔中留后才是，但成汭素来忌惮许存勇武，却让心腹赵武做了黔中留后，只让许存任万州刺史。赵武自知许存心中不满，便让人放出流言，说许存不理政事，整日里游戏蹴鞠。成汭听说后，竟信以为真，还对诸将戏言道：‘许存肯定是要逃了，蹴鞠就是为了锻炼脚力。’便令赵武发兵攻袭万州，许存知道成汭不能容己，但又不想与荆南刀兵相见，无奈之下，只好弃城而走，其部众素来钦服于他，也纷纷跟随，这才前来投奔主公。”

王建道：“许存此人，江汉蛟龙，我担心日久难制，不如杀之。”

周庠道：“不可！此事看似许存走投无路来投主公，实乃主公仁威之名所致也！”

王先成也道：“许存穷途来归，为何要杀他呢？不如先让他戍守一地，令人暗地察访，若其果有异心，再杀也不迟啊！”

王建依计，令许存戍守蜀州，同时又令蜀州刺史王宗绾暗地里监察。不久，王宗绾回书，言称许存忠勇谦厚，有良将之才，且为人真诚，绝非奸猾之辈。王建这才放下心来，特意召见许存。

王建见许存英伟、俊朗，大为喜爱，当即将其收为义子，更姓名为王宗播。然而，许存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是王宗绾保全了自己。

许存本是豪爽之人，回到蜀州之后仍像往常一样行事洒脱、放浪不羁，元从孔目官柳修业劝道：“公乃一介降将，一定要慎静修身、谦和处世，以免招致祸端。”

许存大悟，自此之后他总是严于律己、谨小慎微。

马龙骧

贯休离开杭州后，本想登游南岳，路经江陵，听说旧友郑准在此为掌书记，便特意前往拜访。成汭久闻三绝诗僧之名，听说他到了江陵，不禁大喜过望，连忙大设斋筵，厚礼相待。贯休不曾想成汭如此好客，又见荆南山水怡人，便决定在此多盘留些时日。

没过几日，正逢成汭生辰，荆南名士皆献诗致贺，郑准亲至贯休寓馆，请贯休也献诗，贯休不好推却，只得赋诗一首。成汭生辰之日，共得歌诗百余首，不禁也来了兴致，令郑准品评高下。结果，贯休的贺诗只被评为第三等，而被评为第一、第二等的诗作，不但远在他之下，甚至远低于排名靠后的其他诗作。他心性纯然，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后来，有好多诗友前来，说他们也都被放在了第三等，放在第一、第二等的全都是郑准、李珽等荆南幕府中人，并说这都是郑准一人所为。贯休心中就有些奇怪：郑准当年赴考之时，曾在贯休所在的寺院中盘桓过数日，当时，二人一见如故，贯休觉得郑准才华横溢，对其一直用心照应，临别之时，还特意赠诗一首：

两河兵火后，西笑见吾曹。

海静三山出，天空一鹗高。

赁居槐拶屋，行卷雪埋袍。

他日如相觅，栽桃近海涛。

他万没想到，郑准如今位高权重，心胸却变得狭窄了，不禁叹道：“藻鉴如此，岂可久乎？”

成汭乃一镇诸侯，他的生辰自然也有不少诸侯遣使相贺。杨行密也特意派遣了使者，不过，除常礼之外，他还特意赠送了一部《初学记》。

郑准怒道：“《初学记》本为训导儿童所用，我与淮南本为敌国，杨行密以此相赠，轻视侮辱之心昭然若揭，实在是欺人太甚，必须致书斥责。”

成汭却道：“俗话说，有仇不打送礼人，杨公未必就有相辱之心，何必小题大做呢？”

郑准道：“若不回书斥责，我等必为敌国所轻视，显得我幕府无人。幕府无人辅佐，怎可长久？”

郑准一再请求，但成汭就是不准，郑准竟因此而把成汭看成了不能成大事之人，一气之下就要求辞职回乡。成汭当然不准，但郑准偷偷地离开了江陵。成汭见郑准擅自离开自己，不禁大怒，竟暗地里遣人将郑准杀害在了半道之上。

贯休闻听郑准被害，虽不满于郑准的为人，但他毕竟是一位名满天下的才子，心中自然也大为惋惜，不禁有些灰心，就想早日离开荆南，往游南岳，遂向成汭辞行。成汭闻听贯休欲走，心中有些怏怏不乐，但还是强颜相留，并说道：“闻听高僧诗、书、画三绝，成某也甚喜好书法，意欲请高僧指点，不知可否？”

贯休有意推却，说道：“书法乃心意所属，须当郑重而为。施主若有诚心，当设坛拜师，岂可草草而授？”

成汭又羞又怒，当时就骂道：“好个不知高下的狂妄和尚，成某看重于你，你却如此蔑视老夫？”成汭本想将其杀害，又恐担负害贤恶名，遂下令将贯休流放黔中。

成汭逐许存、杀郑准、流贯休的种种丑闻传至大梁后，朱温对敬翔叹道：“久闻‘北韩南郭’贤名远播，真是言过其实：韩建率军入宫逼迫天子，怎是贤人所为？这成汭就更不堪了，其所作所为，真乃蠢猪一个！”

刘建锋自从拥有湖南之地后，不禁志得意满，整日里酗酒游乐、声色犬马，将政事全都委托给了行军司马张佶，用兵略地则全权委任给了马殷。

长直兵使陈赡之妻长得貌美如花，在三湘之地颇有艳名，刘建锋垂涎不已，竟趁陈赡出征之际，跑到陈赡家中，将其妻奸污了。陈赡听说后怒不可遏，发誓要报辱妻大仇。没过几天，机会就来了——刘建锋为了再次幽会陈赡之妻，竟让陈赡前往邵州军营向马殷传令。陈赡刚一离开长沙，刘建锋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陈赡家中。哪知道陈赡行不多远，就又悄悄地折回来了，当他翻墙进入家中时，正看见刘建锋趴在其妻身上翻云覆雨。陈赡顿时怒不可遏，一脚踹开房门，大喝一声“不要脸的狗男女”，抡起铁挝就砸在了刘建锋头上。只听一声惨叫，声名远播的“刘龙骧”当时就头颅迸裂、脑浆四溅了。守候在门外的帅府亲兵听见惨叫声，一拥而入，只见刘建锋破碎的头颅已倒在陈妻雪白高挺的双乳之间了，陈妻早已吓晕过去，赤裸的胴体满是血污脑浆……

诸将闻听刘建锋被杀，皆齐集司马府，恭请张佶为留后，入节度使衙理事。张佶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节度使衙门口，正要进入，其坐骑却突然停立长嘶，将他掀下马来，摔得他左髀骨裂。众人连忙将张佶扶起，欲搀扶着他入衙，张佶强忍着疼痛，连连摇头，说道：“不要进去，先回府再说。”

回到府中后，张佶对左右道：“多谢诸公厚爱，但张某之能，实难为各位之主。惊马将张某摔伤，焉知不是天意？”

诸将七嘴八舌，说道：“张公不行，何人可行？”

张佶道：“马霸图勇而有谋，宽厚乐士，远在张某之上，实为我等真主也！”

此时，马殷正在攻取邵州，张佶便遣听直军将姚彦章持牒刺召他立即回长沙。马殷一听到长沙有变，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因此，当他接到张佶的牒刺时，就想以军事急迫为由，推说自己无暇脱身回长沙。然而，众将吏却纷纷劝说他应该接位，姚彦章劝道：“马公与刘龙骧、张司马原为一体，如今龙骧遇祸、司马伤髀，实为天意。马公人望素重，湖南之主，张公既然不为，马公若再不为，还有何人可为呢？”

诸将也都劝说：“马公应该以大局为重，莫冷了军民之心。”

马殷这才同意，留下亲从都指挥使李琼继续攻打邵州，他则回到了长沙。

张佶先命人将所有在长沙的将吏召集至节度使衙厅，随后即命人用轿子抬着自己亲至城门口迎接马殷，并直接将其接入节度使衙厅。张佶先接受了马殷的拜谒，随后，便让人搀扶着自己拉着马殷的手，将马殷领到主位上，强按着他坐下，请马殷升堂问事。马殷推托不下，只好就座，张佶当即退至阶下，叩头跪拜。诸将吏见张佶如此，谁都无话可说，纷纷恭请马殷为湖南留后。马殷推让再三，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接受了众将的拜贺。

自此，长沙军民便改称马殷为“马龙骧”了。

马殷先将陈赡问斩，随后仍以张佶为行军司马。说来也怪，马殷回到长沙的第三天，张佶的伤就“康复”了，并主动要求接替马殷率军攻取邵州。马殷这才知道他是有意相让，心中自是极为感激。

不久，捷报传至长沙——张佶率军攻占了邵州。

迎驾

马殷担心杨行密、成汭势强，欲以金帛结好。扬州人高郁却道：“成汭心胸狭隘，难成大事，可不必理会；杨行密乃主公之仇敌，即使许以万金，也难为我军之援。主公倒不如上奉天子，下抚士民，厉兵强国，养民富土，以图自强，只有自己富强，才是长远之计。”

马殷大悦，一面上表朝廷，一面修政养民，自此湖南渐至富强。不久，朝廷诏书到了，正式封拜马殷为湖南节度使。

马殷自有潭、邵二州之后，采纳高郁之计，以张佶为司马，以李琼、秦彦晖、张图英、李唐等为各军主将，相继又攻取了衡州、永州、道州、郴州、连州，自此，湖南管内七州皆为其所有了。再不久，马殷又令秦彦晖、李琼率军七千攻讨桂州。桂州静江节度使刘士政连战皆败，只好投降归顺，如此一来，桂、宜、岩、柳、象五州也并入了马氏版图。一时间，湖南军势大振。

消息传至长安，昭宗只是长叹了一声，他此时根本就无暇顾及藩镇之争，他最为揪心的是京城的防卫。“三镇之乱”让他清醒地看到，京城的防卫简直就是形同虚设——三镇之兵竟在数万禁军眼下来去自如！为加强京畿防卫，昭宗在原左、右神策军的基础上，又增置了安圣、捧宸、保宁、宣化等军，增补了数万军士，并以诸王为将。延王李戒丕、覃王李嗣周又各自募集了数千人置于麾下。如此一来，昭宗自认为朝廷军力大增，心中踏实了许多。

昭宗此举，当然瞒不过凤翔、华州等镇。李克用平定王行瑜之初，李茂贞、韩建内心尚有恐惧，对朝廷毕恭毕敬，供奉也极为殷勤，但是，李克用一离开关中，二镇又故态复萌，对朝廷贡奉也就渐渐减少了，其表章也越来越傲慢无礼。此时，二镇见朝廷不断增兵，便认为是针对他们的，李茂贞尤其愤愤不平，竟扬言要率军入朝，陈诉冤屈，并让符道昭率军东出，作势威胁长安。京城士民闻讯，又一次陷入了混乱。

昭宗此时自认为京畿兵力已经非常强盛，心中颇有底气，对凤翔、华州二镇也就强硬了起来，令通王、延王、覃王等分率禁军拱卫京师，并下诏道：“如李茂贞违诏，朝廷定将兴兵讨伐。”李茂贞闻讯，大为惊恐，忙令符道昭撤回了凤翔。

符道昭领命，当晚率所部两千人取道兴平回凤翔。此时，兴平正屯守着数万通王、覃王所部禁军，军报报至禁军军营，禁军军士误认为符道昭是来攻袭兴平的，大都惊惧不已，数万禁军军士竟自相溃乱，当晚就四处逃散了。符道昭当即遣人告知李茂贞，李茂贞不禁大笑道：“没想到，诸王竟如此无能，朝廷禁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我又何惧之有？”遂收回了让符道昭回凤翔的军令，还亲率大军赶赴京师，并有恃无恐地上表宣称：“诸王无故称兵讨伐微臣，微臣今日即勒兵入朝请罪。”

昭宗此时才明白，朝廷的数万禁军根本就不是凤翔军的对手，不禁惊恐万状，连忙再次遣使向李克用告急。覃王李嗣周犹不服，他自恃兵多，坚请率军迎击岐军，昭宗也有些不死心，很想一战，便令李嗣周率军出击凤翔军。

禁军与岐军相遇于娄馆，不想，朝廷军一触即溃，李嗣周拼死逃回了长安。李茂贞经此两番“交战”，心中就再无忌惮了，当即率军直扑长安。

昭宗与诸王相顾失色，一时没了主张。延王李戒丕道：“现今关中藩镇已再没有可以依赖的了，情势已万分危急，只有自富州渡河移幸太原了，微臣愿先往太原告知晋王。”

昭宗此时哪还有主意，只好依照李戒丕所说。就这样，车驾在诸王与捧日都头李筠的护卫下又一次逃离长安，往富州奔逃。

昭宗离京前往太原的消息传至华州后，李巨川对韩建道：“天子一旦移幸太原，晋王必定发兵长安，主公则首当其冲。到那时，主公定会有灭族之祸！”

韩建惊道：“这可如何是好？请先生救我。”

“主公何不上表奏请圣上移幸华州，若圣上能驾幸华州，主公不但无罪，还有护驾之功。”

“韩某数次得罪圣上，圣上又怎会来华州呢？”

“所谓心诚则灵，这就要看主公的诚意了。”

韩建道：“就依先生之计！”当即令其子韩从允奉表追赶车驾。

韩从允行至渭北就追上了昭宗车驾，他立即求见昭宗，奉上韩建表章。昭宗道：“韩建与李茂贞东西勾结，沆瀣一气，朕怎可自投罗网？”

韩从允再三恳求，昭宗就是不允，并命车驾继续北行。一路上，韩建表章不断，其用语也越来越诚恳。徐彦若道：“素闻韩建治政有方，轻敛薄税，州土富裕，士民爱戴，也算是有能之吏。细细想来，韩建并没有什么大过，华州与京师咫尺之遥，车驾若能移幸华州，调动藩镇勤王也便利些；若去太原，陛下就只能听命于晋王了，前途尚难预料啊。”

此时，百官也不愿远去，纷纷劝说昭宗移驾华州，昭宗终于有些动心了。到了富平，韩建竟亲自赶了来，拜伏于昭宗脚下，顿首涕泣道：“方今天下跋扈的藩臣，又何止李茂贞一人！若陛下离开宗庙园陵，远赴边域，谁又能保证不出另一个李茂贞？到那时，众臣虽有忠贞之心，但谁又有救驾之力呢？微臣恐怕圣驾一旦远去，归期就遥遥无望了。华州兵力虽然微弱，但地势险峻，控带关辅，自保当无问题！微臣在华州积聚粮资，训兵守备，已有十五年之久，足可保圣驾衣食无忧。何况，华州距长安咫尺之间，兴复之事也易于谋划，万望陛下三思啊！”

昭宗见韩建果然至诚，而且对韩建所说的跋扈藩臣也有同感：是啊，一旦李克用有不臣之心，天下之人谁又有救驾之力呢？几经思量，最后终于同意了韩建的请求。

不久，车驾到达华州，李巨川早已将节度使衙改建成了行在，节度使衙则移到了兴龙寺。

很快地，长安传来消息：李茂贞率兵进入长安后，纵兵掠夺，大肆焚烧宫室，中和年间所修葺的宫室、市肆，又被毁坏殆尽。

韩建知道崔胤对自己成见太深，而且颇有机略，深恐他对自己不利，便密奏昭宗道：“崔胤实乃崔昭纬一党，素与李茂贞有旧，以其为宰相甚为不妥。”昭宗深以为然，当即下诏改任崔胤为武安节度使，以尚书左丞陆翊、国子博士朱朴为宰相，以徐彦若为大明宫留守，让韩建兼中书令、京兆尹，加封韩偓、吴融为翰林学士。

韩建随即移檄诸藩镇，令各地诸侯进贡金银粮物至华州行在。李克用听说后，对刘代云、盖寓、李袭吉等叹道：“去年，天子要是听了我的，哪会有今日之患？”又道，“韩建乃天下有名的蠢物，甘愿为贼臣削弱朝廷，我担心用不了多久，天子不是被李茂贞所擒，就是被朱全忠所掳。”

崔胤知道韩建是在排斥自己，又见朱朴虽自比谢安，能言善辩，却才具平庸，陆翊也强不到哪里去，担心过不了多久，天子就会被韩建所左右，便暗地里致书朱温，建议他修葺洛阳东宫宫阙，奉表迎驾。

朱温得书后，当即与张全义联名上表，奏请朝廷迁都洛阳，并表示愿率军二万前来迎驾，并说崔胤实为朝廷忠臣，才能卓越，不宜外出。

韩建见朱温如此，心内大恐，只好重新奏请召崔胤为宰相，并遣使劝谕朱温，天子车驾刚刚安定，不宜轻易迁移。朱温此时正全力攻讨朱暄、朱瑾，见韩建能够如此，也就不再强求迁都了。

韩建又密书于李茂贞，劝他赶快撤出长安，上表请罪，伺机再作打算。

李茂贞接到韩建密书后，倒也听从韩建的劝告，即刻上表请罪，并愿承担修葺宫阙的一切费用，昭宗心中稍安。

公元八九七年，唐昭宗乾宁四年

十一王

春天又到了，昭宗在华州已有数月之久，他每日里朝对寒木，夕望残阳，以酒浇愁，与群臣、道士、宫人吟咏歌诗，常常是相对唏嘘流涕。二月二这天，韩建特意邀请昭宗、韩偓、吴融等文臣共登齐云楼赏春，然而，昭宗却始终提不起兴致，只是不时地西望长安，长吁短叹。韩偓为排解昭宗的苦闷，献诗道：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

渔翁醉著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

吴融也故作轻松，作诗一首：

溪边花满枝，百鸟带香飞。

下有一白鹭，日斜翘石矶。

韩偓又借景劝解道：

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

直须日观三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

昭宗听罢，心情渐舒，即兴作《菩萨蛮》两章，其一为：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

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

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其二为：

飘飘且在三峰下，秋风往往堪沾洒。

肠断忆仙宫，朦胧烟雾中。

思梦时时睡，不语长如醉。

早晚是归期，苍穹知不知。

韩建为忠武将时，斗大的字认不了半升，到华州后才开始识字习文，渐渐也就粗通文墨了，还给自己取了个字为“佐时”。此时，听罢昭宗的吟咏，自然明白他急于回归长安的心思，便安慰道：“微臣眼下一面为陛下修葺长安大内宫室，一面结信诸侯，估计一二年间，陛下即可回归长安了。”

昭宗心内稍安，当即让韩建兼领修创京城使。

此时，诸王与李筠等尚有自己的军马，韩建心中极为不安，便令心腹防城将张行思密奏昭宗道：“微臣探知，睦王、济王、韶王、通王、彭王、韩王、沂王、陈王等八王与捧日都头李筠日日相谋，欲暗害韩公，想要劫持圣驾前往河中，请陛下当心。”

昭宗大惊，当即遣人召韩建来询问究竟，韩建却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入。昭宗只好召见诸王，询问缘由，诸王皆大呼冤枉，发誓说绝无此事。昭宗命诸王去看望韩建，向他当面说明情况。诸王遵命，与李筠一起去拜访韩建，韩建不但避而不见，反而上表道：“诸王突然到微臣理事之所，实不知是何缘由？微臣反复斟酌，不敢与诸王相见。眼下，有关诸王的流言，已遍布城内，诸王理应自避嫌疑，不应轻举妄动。陛下若果真对诸王友爱，请依照旧制，令诸王回归十六宅，遴选良师，教以诗书，他们实在不宜再带兵了。”

韩建知道，单凭一纸奏表，昭宗是断难听从的，竟亲率精兵将行宫包围，并接连上表。昭宗这才知道，韩建已经有了异心，深悔当初不该来华州。为求自保，他只得含泪下诏，令诸王解散其所属军士，立即回归十六宅，诸王甲兵则全由韩建接管。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诸王虽然不愿，但最终还是接受了诏命，就这样，诸王的兵权就尽归韩建所有了。

诸王之兵虽解除了，但昭宗尚有殿后四军，韩建当然也不能容忍。诸王兵权解除还不到十天，韩建又上表奏道：“陛下只要选贤任能，就足以廓清祸乱，何必又设置殿后四军呢？其实，许多祸患就是因他们而起的。长年以来，只要对他们稍有不公，他们就会结党为乱。何况这些人大多是街坊市井无赖之徒，平日里都想祸变，一旦有事，又怎能指望得上？让这些人张弓挟刃于皇驾之侧，微臣实在担心陛下安危，请陛下全部罢除。”

昭宗只好准奏，下诏将殿后四军二万多人尽数解散。李筠接到诏命后，大为担忧，泣声奏道：“殿后四军乃圣上的亲从卫军，一旦解散，圣上安危将何以保全？恳请圣上收回诏命，莫要中了韩建之计。”

昭宗也泣道：“爱卿之言，朕何尝不知？只是韩建逼迫甚急，朕也无可奈何。”

李筠道：“韩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圣上不如离开华州，再寻藩镇，臣当率殿后四军拼死护卫，谅韩建还不敢公然谋反！”

昭宗道：“罢了，罢了，天下之大，又有哪一座藩镇一定能好过华州呢！”

李筠苦苦相求，但昭宗始终不从，就这样，李筠眼看着殿后四军被解散了。

殿后四军一散，李筠的大难也就临头了。韩建又联络诸大臣连表上奏，说李筠抗旨，居心叵测，当以律问斩。昭宗以李筠石门护驾功在第一为由，恳求韩建饶其活命，但韩建死活不依，硬是将李筠斩首在了大云桥。

李筠临死，声泪俱下，望着行在的方向呜咽道：“微臣再也不能护卫圣上了，万望圣上保重啊！”

围观之人无不动容，许多人泣不成声。

至此，天子亲军已悉数解散，但韩建仍不罢手，奏道：“玄宗末年，永王李璘暂出江南，竟谋不轨，代宗时吐蕃入寇，光启中朱泚乱京，都是由于擅立宗族支系而造成的祸乱。请陛下以前车为鉴，将在外任事的诸王全部召回。”不久又奏道，“近见行宫常有方士出入，迷惑圣听，请陛下禁止这些江湖骗子入宫。”昭宗此时但求安宁，对其所奏一一允准。

不久，覃王李嗣周、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奉诏相继来到华州。韩建见诸王全至，又奏道：“自陛下即位以来，与近京各藩镇关系一直不睦，其原因就是诸王典兵，凶徒喜欢祸乱，致使銮舆不得安宁。前些时候微臣已奏请罢诸王兵权，实在是担心陛下身侧会有不测之变。现今，诸王对此事耿耿于怀，听说延王、覃王等整日密谋，欲起事造反，另立新君。请陛下早作圣断，铲除祸患于未乱，如此，才是社稷之福。”

昭宗回书给韩建道：“爱卿过虑了，尚不至于如此吧！”

韩建等了几天，知道昭宗不会对诸王下手，便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时为枢密使的刘季述，矫诏发兵包围了十六宅，密令张行思相机行事。

诸王乃皇族宗亲，有的是昭宗的皇弟，有的是昭宗的皇侄，大多年纪尚小，延王、覃王虽长，也还不到二十岁，年幼的只有六七岁。张行思率军进入十六宅时，诸王毫无防备，年长的大多在读书学习，年幼的犹在嬉戏玩乐，一见到如狼似虎的华州兵士进来，顿时就乱成了一团，各自奔逃：有的攀到墙上，有的爬上屋顶，有的躲在床下，有的爬上树杈，“皇上救命”的哭喊声，响成一片。延王李戒丕年龄稍长，尚算镇定，对张行思大喝道：“你们干什么？难道想造反吗？”

张行思狞笑道：“殿下，我等哪敢造反啊？我等是奉旨来拿造反之人的！”

李戒丕道：“有圣旨吗？”

张行思一举刘季述伪造的圣旨，冷笑道：“你看，这是什么？”随即脸色一寒，厉声道，“有圣旨，通王、沂王、睦王、济王、韶王、彭王、韩王、陈王、覃王、延王、丹王阴谋造逆，着即索拿问斩。”

李戒丕大叫：“圣旨是假的，你敢给我看吗？”

张行思不理，喝道：“全都绑了！”不一会儿，十一王全被绑缚起来。

张行思跑到门口问韩建下一步怎么办，韩建阴声道：“这还用我教你吗？”

张行思会意，当即就把十一王秘密押至石堤谷，一一杀害了。

当日，韩建即上表奏道：“诸王欲谋反，微臣已按谋逆罪将他们处死了。”

昭宗览表后，直痛得心如刀割，昏死过好几次。其后，韩建又将昭宗素为宠信的太子詹事马道殷、将作监许岩士杀害，宰相朱朴、刑部尚书张炜等则被贬逐。

韩建此时已是丧心病狂，他见昭宗势孤，同时又担心昭宗日后报复，便令人在风景秀丽的南庄大兴土木，兴造亭台楼阁，欲邀请昭宗前往游玩，想趁机废除昭宗，立年龄幼小的德王李裕为帝。韩建之父韩叔丰得知此事后，不禁大惊，劝韩建道：“你原本不过是陈、许二州之间的一介种田百姓，因世道大乱，才有了进身的机会。蒙天子对你厚恩赏赐，才成了一镇诸侯，你不思谢恩，却得寸进尺，萌生妄想。你也不想想，就凭这两州区区百里之地来谋划大事，与天下为敌，这不是痴心妄想吗？真要如此，灭族大祸也就不远了，我实在不愿见到那一天，不如先死了算了！”说罢，已是老泪纵横。

李巨川也道：“尊翁所言在理，请主公莫要自取祸端。”

昭宗深恐韩建图谋自己，只好违心下诏为其立德政碑，又亲自为韩建画像，还加封他为颍川郡王，赐免死铁券，冀望韩建能放过自己。

恰在此时，朱温、李茂贞、杨行密、王建、李克用皆有奏章到达华州，竟是不约而同地欲发兵迎请天子，韩建这才大惧，终于收回了废除昭宗的心思，并坚辞王爵，奏请立德王李裕为太子。昭宗准奏，改封韩建为许国公。

韩偓眼见得外表端厚的韩建变得如此凶残，却苦于自己无力帮助天子，便作诗以疏解内心苦闷，云：

坐看包藏负国恩，无才不得预经纶。

袁安坠睫寻忧汉，贾谊濡毫但过秦。

威凤鬼应遮矢射，灵犀天与隔埃尘。

堤防瓜李能终始，免愧于心负此身。

十二星君

韩建肆虐朝廷、屠害诸王的消息传到太原后，李克用甚为不平，便让李袭吉分别致书镇州的王镕、定州的王郜，邀请他们共同出兵，平定关中，迎天子回长安。王镕、王郜很快回书，皆愿听从晋王调遣。李克用大喜，当即征调各属郡兵马，并遣专使前往幽州，命刘仁恭发兵随行。不想，刘仁恭却回书道：“近日契丹屡屡进犯，正需全军防御，属下实在无力出兵。待契丹兵退，仁恭当亲率部卒，供晋王驱使。”

李克用问专使道：“刘仁恭所言，可是真的？”

专使道：“卑职回来的路上特意留心打听，幽州边境极为平静，契丹寇边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卑职观刘仁恭，实在是无意出兵。”

李克用甚为气恼，屡屡派出使者，催促刘仁恭发兵。眨眼间，数月已过，刘仁恭仍未发一兵一卒。李克用气急败坏，亲写书信责问，言辞已极为严厉。刘仁恭读罢，竟当着太原使者的面将书信摔在地上，瞪着三角小眼大骂道：“沙陀贼寇！独眼匹夫！别人怕你，我刘窟头却没把你放在眼里！”说罢竟将李克用的使者囚入了大牢。随后，他又把晋将燕留得锁拿入狱，不久即将其处死，并扬言要杀掉所有的太原戍将。

留在幽州的其他太原兵将，见刘仁恭已经翻脸，不禁大恐，皆寻机逃回了太原，向李克用禀报。李克用气恼至极，此时才深悔没听刘代云、李袭吉、李存信之言，大怒之下决定亲率大军攻讨刘仁恭。恰在这时，河中护国军节度使王珂遣使来报，说保义节度使王珙联络汴州来攻，汴将张存敬、杨师厚于猗氏南大败河中兵，正在进围河中，恳请晋王出兵救援。李克用问诸将：“我大军需讨伐逆贼刘仁恭，谁可去河中救援王珂？”

李嗣昭道：“孩儿愿往！”

李存信争道：“存信也愿往！”

李克用问李存信道：“你需要多少兵马？”

李存信稍一沉吟，答道：“孩儿只需一万！”

李克用见李嗣昭不语，问道：“进通你呢？”

李嗣昭本不愿与李存信相争，见李克用问话，才道：“孩儿需两千精骑！”

李存信道：“父王，进通不知天高地厚，竟以发兵作儿戏，请教训他。”

李嗣昭站在李存信身旁，整整矮了一头，转脸仰望着李存信道：“我愿立军令状！”

李存信气道：“你这矮子，太猖狂了！”

李嗣昭笑道：“你嫌我矮，我还嫌你高呢！要不咱比试比试。”

李存信气得浑身发抖。

李克用大笑：“好了，你兄弟俩就别争了。我看就让嗣昭去吧，他也该历练历练了，存信还是为行军先锋将，随我去征讨刘窟头吧。”

李嗣昭大喜，点齐两千精骑就直奔河中而去。

李克用则亲率大军，发往幽州。大军刚刚抵近安塞，河中就传来了捷报：李嗣昭突袭猗氏，大败陕军，直杀得陕州大将李蕃、朱简丢盔弃甲；随后又冲杀汴军营寨，大败张存敬于胡壁堡，生擒汴将滑礼，张存敬、杨师厚只得相继退军，河中之围已解。

李克用大喜，他倒不完全是为了河中大捷，主要是因为自李存孝死后，身边一直未发现像李存孝一样既勇猛又能用兵的大将，如今看来，李嗣昭可与“飞虎子”相比。他当即召集众将，置酒相庆。晋军中个个开怀欢饮，只有李存信心中郁闷，滴酒未沾。

刘仁恭闻听李克用来伐，立令单可及率军迎战。单可及与其弟单廷圭在幽州均号称“无敌将军”，接命后，即率六千骑军直奔安塞。

晋军探马见燕军到来，当即向李克用禀报：“燕军正向我军杀来！”

李克用此时已喝得醉眼惺忪，问道：“刘窟头来了吗？”

探马道：“回大王，没看到刘仁恭，领军的是‘无敌将军’单可及！”

李克用骂道：“什么‘无敌将军’！单可及无名之辈，怎可为本王之敌？走，待本王去杀了他！”

李存信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

此时大雾弥漫，十尺之内，难辨人物。单可及闻报李克用亲率晋军前来迎战，便和副将杨师侃各领一军，伏兵于木瓜涧，待晋军入涧后，两军才突然杀出，直杀得晋军抱头鼠窜，尸体堆满了山涧。混战中，单可及正遇李克用，因为雾浓，他也不知道对面就是李克用，只知道是晋军大将，因而，也没问话，举刀就朝李克用头上砍去。李克用此时犹自醉眼蒙眬，眼见得就要命丧当场了，幸得晋将伊广挺身而上，但伊广却被单可及一刀斩于马下，热血溅了李克用一脸，李克用这才一个激灵，酒醒了七八分，慌忙举剑迎战单可及。怎奈酒后力弱，只几个回合他就敌不住了。危急时刻，李存贤、符存审双双赶到，保着李克用且战且退。单可及此时已隐隐感觉到，对面的独眼将军很可能就是晋王李克用，如此良机，他怎会放过？因而，他连拍战马，奋力急追，符存审眼看着就没有退路了，只好返身敌住单可及，李存贤护着李克用应付围攻的燕军。恰在此时，单廷圭又率大队燕军赶到，将晋军团团围了起来。

李克用的酒终于醒了，眼看着自己已经到了如此绝境，不禁仰天叹道：“天哪，我李克用难道要命丧于此吗？”话音刚落，“咔啪”一声炸雷突然在头顶响起，紧跟着电光闪耀，雷声大作，狂风骤至，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眨眼之间，平地上就积水横流了，雨雾也越来越浓重，两步之外，就已难辨人影了。单廷圭大声对单可及道：“恐怕山洪就要来了，我们只能撤军了。”

单可及仰天长叹：“天助晋王，看来李克用命不该绝啊！”只得下令鸣金收军。

晋军回到营中，李克用回忆起刚才之战，心中犹有余悸，责问李存信道：“我因酒醉不能明白军情，致使全军惨败，你身为先锋大将，为何不劝阻我？”

李存信跪地再拜道：“孩儿原想劝谏，但是惧怕父王虎威……”

李克用怒道：“你就会为自己考虑！古人三败而自亡，你已经是二败了！”

李存信浑身抖如筛糠，不敢吭气，只是叩头认错。

晋军经木瓜涧之役，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李克用只得收军回太原。

一回到太原，李克用便命王珂赴太原迎亲完婚，并让李嗣昭权典河中留后。自此，河东兵权就渐归李嗣昭了，李存信则被降为了右校。他又羞又气，自此之后，经常称病不出。

刘仁恭虽然大胜，但犹自担心晋军报复，便连连遣使致书李克用，为自己辩白。李克用令李袭吉回书道：“现今刘公得偿所愿，既蒙朝廷授以节钺，又有雄兵在握。不过，闻听刘公擢升官吏则欲使人酬报恩德，选择将领则欲使人心怀感激。可是刘公自己呢？只看你是如何对待本王的，幽州人即可心知肚明。本王担心刘公将来骨肉之间，会猜防不断；屏帏之内，会嫌忌丛生。本王还担心刘公，持干将之剑，却不敢授予他人；捧盟盘誓书，却无词可著！愿公好自为之。”

刘仁恭见李克用如此讥讽自己，不禁又羞又怒，当即遣使致书朱温，愿与其约为联盟。朱温大喜，连忙上表朝廷保奏刘仁恭同平章事，并奏请与刘仁恭一同讨伐李克用。昭宗当即下诏加封刘仁恭同平章事，同时又加朱温检校太师，守中书令，但却没有允准他兴兵讨伐河东的奏请。

自此之后，幽州为刘仁恭所有。

此时，天下共有十二座藩镇兵威甚强，各自雄踞一方，逐鹿争霸，有好事者竟按照十二星象，将他们附会为“十二星君”，他们分别是：凤翔李茂贞、汴州朱温、河东李克用、西川王建、两浙钱镠、幽州刘仁恭、湖南马殷、淮南杨行密、福州王潮兄弟、魏博罗弘信、襄州赵匡凝和荆南成汭。

东川节度使顾彦晖为报王建无故攻伐东川之仇，出军攻掠汉州、眉州、资阳、简阳等地。王建闻报，笑道：“我不去找他，他倒来挑衅我，真是自寻死路，我正愁没理由出兵呢，这下倒好，此番定要荡平东川！”

王先成献计道：“我军欲平东川，须得打通峡路、江道，主公何不先攻取渝、泸二州呢？”

王建依计，令王宗侃为应援开峡都指挥使，率军八千攻渝州；王宗阮为开江防进奉使，率军七千攻泸州。不久，两军捷报相继报来：王宗侃一鼓而下渝州，刺史牟崇厚投降；王宗阮攻陷泸州，刺史马敬儒被斩。至此，峡路、江道均被打通。

南顾无忧，东川便可伐取了。王建先令王宗播率军五千攻取剑门，然后留节度判官王先成守成都，他则亲率五万大军攻伐梓州，以华洪为先锋。

大军出发之前，王建特将华洪收为了养子，赐姓名为王宗涤。此时王建共有一百二十多位养子，声名颇著的有十六位，他们是：原姓名郑渥的王宗渥、原姓名文武坚的王宗阮、原姓名谢从本的王宗本、原姓名田师侃的王宗侃、原姓名魏弘夫的王宗弼、原姓名杨儒的王宗儒、原姓名姜郅的王宗瑶、原姓名鹿弁的王宗弁、原姓名赵章的王宗勉、原姓名王茂权的王宗训、原姓名王钊的王宗谨、原姓名李绾的王宗绾、原姓名许存的王宗播、原姓名激谏的王宗黯、原姓名甘佶的王宗佶以及原姓名华洪的王宗涤。

顾彦晖之弟顾彦瑶闻听王建亲率大军来攻，连忙召集众将，举起宝剑说道：“我兄弟待你等不薄，此时正是你等报效之时，如有背义叛降者，我定当以此剑斩之！”众将当面立誓决不相负，然而，一转眼，却纷纷倒戈而去。

顾彦晖、顾彦瑶兄弟见状，不禁万念俱灰，只好将忠诚于顾家的将吏们召集在一起，连同全族亲友一同饮宴。数百人大哭一场后，竟然同饮毒酒而死了！

守城兵士闻讯，立即大开四门，王建就这样率领着西川大军进入了梓州。

当王建清点过降兵之后，不禁大吃一惊：单是梓州城内就有七万多兵士！这比进攻梓州的西川全部兵士还要多两万，而且，梓州属内各州郡还有好几万人马！

周庠不禁叹道：“顾氏兄弟真乃庸人也！”

王建哈哈笑道：“王某应该感谢顾公，这些年来，竟给我养了这么多军士。”随即令王宗绾分兵占领东川所属州郡，同时表奏王宗涤为东川节度使。

至此，东、西两川就尽归王建了。

弱女子

韩建在华州的所作所为，也引起了朱温的不满，他骂道：“韩建这个村夫竟如此过分！我须发兵讨伐，迎接圣驾迁往东都。”

敬翔却不同意，劝道：“眼下，李克用、杨行密、王建、李茂贞皆跃跃欲试，深恐他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此时的天子实为烫手的山芋，谁迎驾都会引火烧身。”

朱温问道：“那韩建为何就能羁留圣驾呢？”

敬翔道：“韩建以区区二州迎奉圣驾，对各诸侯并不构成威胁，自然可保无虞。”

“如此，我等何时可成霸业？”

“还是那句话，立足中原，进取河朔，徐图发展，然后再伺机而动，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尽快攻取兖、郓。”

朱温心中明白敬翔所言乃至理，于是打消了迎接昭宗的想法，令葛从周、庞师古合兵一处，先攻取郓州。

此时的郓州被汴军围困一年多了，城中已是兵疲粮尽，再也无力出战，只能在城周引水灌壕，阻碍汴军进击，以作垂死挣扎。

庞师古率大军抵达后，当即命军士趟水攻城，但是，城壕宽达百步，水深及腰，汴军趟水进攻，还没走到一半，就被城上的乱箭挡住了。庞师古望着水壕中漂浮的汴军尸体，一筹莫展。葛从周献计道：“不如打造小船，强行攻取。”庞师古依计而行，但是，小船好不容易到了城下，城上却泼下火油、投下干柴、射下火箭，船只悉数烧毁，汴军还是无法靠近城池。庞师古无奈，只好等着水退壕干。

屯扎在郓州西北的汴军主将牛存节生性好赌，闲暇之时，常与部将们赌博取乐，不过，他却经常输给一员小将，此人姓房，名知温，字伯玉，兖州人，甚有勇力，时为赤甲都管健。一日赌后，又是房知温大胜，牛存节取笑道：“伯玉赌场上厉害，要是在战场上也能如此厉害，那才让本将军心服呢！”

房知温神秘地一笑，说道：“将军莫笑，末将还真有一计能取郓州，让将军夺取这个头功。”

牛存节知道他点子多，忙问道：“真的？快说给我听听。”

房知温眨巴着一双眯眯眼，凑近牛存节耳边，悄声说道：“我军不是苦于壕水阻隔无法近城吗？其实，将军可令一将于夜间将船藏在西北壕角，我察看过了，那里有不少杂草芦苇，完全可以藏船；再遣一将率军佯攻西城，待守城军被吸引至西城后，伏船即可快速划出，直奔城西北，如此，可一举而下郓州。”

牛存节大笑道：“妙计！”连忙将房知温所言禀告给庞师古。庞师古也认为此计可行，并令都将刘屺于当夜藏船，牛存节则亲率一军佯攻西城，约以次日午时同时发起攻击。

刘屺依计，黄昏后即携带小船往城西北进发，准备藏船。不想，当夜汴军西北营寨突然失火，而且火势很大，照耀得郓州内外如同白昼一般。守城郓军大惊，纷纷登上城墙向北瞭望。由于牛存节、刘屺已分率一军出营，汴营西北营守营军士甚少，无力灭火，大火将近烧了一夜，郓军不知就里，大多以为是来了援军，但又听不见厮杀声，竟在城墙之上整整折腾了一夜。刘屺所部伏在乱草之中，大气都不敢出，一直到天亮也没找到机会推船下水。牛存节却不知道，到了次日午时，依约向西城发起了攻击，但攻了半个多时辰，仍不见刘屺的动静。到了这时候，牛存节也只好变佯攻为真打，硬着头皮强攻。所幸郓军折腾了一夜，个个又困又乏，战斗力已大打折扣，汴军苦战了两个时辰，终于攻破了西城，占据了壕桥。庞师古随即亲率大军从壕桥上冲过壕去……

郓州城池终于被攻破了！朱裕力战而亡。

朱暄闻听城破，只好带着家眷混在百姓之中仓皇出逃，一直逃到了中都北一户百姓家里。不想，百姓们竟手持木棍将他们殴打一顿后，又把他和夫人荣氏一并绑了，押送到了郓州。庞师古喜出望外，遣人把他们押至大梁。朱温大喜，连朱暄的面都不见，就将朱暄夫妇斩于汴桥之下。随后，他就和朱友裕一道赶到了郓州。

朱温父子刚入郓州，就有探马来报，言称朱瑾与沙陀将李承嗣、史俨已率一万余军离开了兖州，前往徐州境内征集粮饷去了，城内只留下了大将康怀英与都将阎宝等守城。朱温大喜，急令葛从周与庞师古率大军兼程出击兖州。

汴军大军抵达兖州后，康怀英自知城内兵微将寡，兖州城是万万守不住了，为免城内百姓无辜受难，他与阎宝开城投降。朱温素知康怀英智勇兼备，如今得之，心内大喜，对其大为重用。

徐州、郓州、兖州已相继为朱温所有，此三镇皆为雄藩大镇，又是战略要地，谁来主掌三镇，朱温自然是费了一番思量，最后决定让庞师古、朱友裕、葛从周分别为三镇主帅，上表保奏葛从周为兖州泰宁军留后，朱友裕为郓州天平军留后，庞师古为徐州武宁军留后。

敬翔提醒道：“朱瑾此时已成丧家穷寇，必须尽快剿除，以防他卷土重来。”

朱温连声称是，并问道：“三州既已在我囊中，那么，下一步该如何进取呢？”

敬翔道：“可乘此威势，一鼓作气，平定青州！青州一旦归附，主公即可东顾无忧了！”

朱温即令庞师古率军南下追击朱瑾，同时又令朱友裕率军东进攻取青州。

正在丰、沛之间征粮的朱瑾一听说郓州、兖州相继丢失了，不禁捶胸跺脚，后悔不已，当即就要率军北上，意欲夺回兖州。沙陀将李承嗣、史俨苦苦劝阻，李承嗣道：“汴军新得二州，眼下气势正盛，我军人马仅有万余，又无坚城依赖，根本无法与汴军对敌。听说，庞师古正率五万大军前来，必欲除将军而后快。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占据一城，以为根本，然后再作计较。”

朱瑾终于冷静了下来，知道李承嗣所言不虚，说道：“沂州刺史尹处宾原本是我的亲从，我一向待他不薄，沂州城内尚有不少兵马，我们不如前往沂州。”李、史二将大为赞同。

朱瑾率军抵达沂州城下，不想沂州城门却紧紧关闭，原来尹处宾已经投靠朱温了！朱瑾大怒，连声责骂尹处宾，但尹处宾始终不露面。朱瑾无奈，只得率军前往海州。许多兵将见朱瑾大势已去，纷纷离队而去，等到抵达海州之时，仅剩下了三千多人。

朱瑾刚一进入海州城，庞师古的大军就抵近了。海州城小，城墙低矮，城外之人驰马即可射箭入城，根本就无法守御。李承嗣建议，不如南渡淮河，投靠杨行密。朱瑾此时也别无良法，仰天长叹道：“从此之后，我等就只能寄居别人篱下了！只是连累了两位将军，朱某实在过意不去啊。”

李、史二将连声安慰，三人唏嘘不已。

杨行密闻听朱瑾等来投，不禁大喜过望，竟亲至高邮迎接，并上表保奏朱瑾领武宁节度使，李承嗣为淮南行军副使，史俨为淮南马军都将。朱瑾见杨行密待己至诚，心内稍安，只是惦念着爱妻齐氏和幼子朱用贞。

齐氏本为原兖州节度使齐克让之女，当她得知是朱瑾谋杀了齐克让后，便欲伺机杀了朱瑾以报父仇，后见朱瑾人才非凡，对自己又恩爱备至，而且自己又怀上了孩子，便由恨转爱，渐渐地打消了报仇的念头。兖州城被汴军占据后，朱温当日晚上就闯入了齐氏的房中，强行将其奸污了。次日一早，朱温发现齐氏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气度华贵、雍容丰腴，忧郁中带着愁怨。与他以前的所有女人相比，齐氏更让他有一种侵入与占有的满足感，因而，他暗自决定，不管张兰舒如何反对，他也一定要纳齐氏为妾。也就是这个原因，他对兖州降将一个都没有杀，包括朱瑾的幼子朱用贞。

朱温率得胜之军回到大梁后，夫人张兰舒像往常一样，亲自出迎于封丘。朱温对张兰舒素来是又敬又惧，自召韵娘为妾，一直就没有再娶妾室。不过，这一次，他实在是太舍不得齐氏了，便大着胆子把召齐氏为妾的想法给张兰舒说了。张兰舒早就知道他这一想法了，笑着说道：“你也别一厢情愿，我得看看人家是怎么想的。”

于是，张兰舒就把齐氏叫到了跟前。齐氏一见张兰舒，两眼就泪水直流，不住地向她下拜。

张兰舒劝道：“兖、郓本与我夫同姓，三人也曾经有兄弟之盟，后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兄弟间反目成仇，致使互相攻伐，使妹妹受辱于此。可话又说回来了，将来要是汴州失守了，妹妹的今日说不定就是嫂嫂的明日呢！”

齐氏低声啜泣道：“请夫人为妾身作主。”

张兰舒问：“妹妹请说真心话，你真的愿意伺奉我家大王吗？”

“不愿！”齐氏连连摇头，“其实，朱瑾本于我有杀父之仇，妾身过去是认仇人作夫，已属不孝，今被俘不能全节，实为不贞不义，我这不孝不贞不义之人还有何面目苟活人世？要不是放不下贞儿，兖州城破之日，我就自尽了。”

张兰舒叹道：“汹汹乱世，你我弱女子又能怎样呢？嫂嫂倒有一主意，不知你可愿意？”

齐氏道：“请夫人指教。”

张兰舒道：“汴州城南有一尼庵，妹妹不如出家为尼，一来，嫂嫂我可经常前去看望，照顾一二；二来，也可继续抚养用贞，给朱瑾留下血脉，若有机会你也可与令夫再续前缘。”

齐氏道：“如此甚好！感谢嫂嫂活命大恩。”

张兰舒便将这一主意告诉了朱温。朱温心中虽然不愿，但又不敢表示反对。张兰舒叹道：“我知道你心中舍不得，还会怪我心胸狭隘，但你得往远处想想，你如今贵为一方诸侯、东方霸主，岂可留下掠人妻室的丑名？何况，朱瑾已投奔淮南，若你纳其妻为妾，他势必会拼死来报，若让她留在大梁出家，朱瑾多少会有些顾忌，你说是不是？”

朱温闻言大悟，正容道：“谢夫人好意，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是小度量的人。”

百姓王

朱温回到大梁的第二天，就有青州使者求见，这早在朱温意料之中了——此时朱友裕的大军已经进入青州了，来使肯定是求和的，故而，他根本就不想接见。敬翔却道：“要说一般来使，主公确实没必要接见，不过，王师范这次的使者，主公最好还是见见。”

“哦？先生既然如此说，看来来使不是寻常之人了？”

“正是！”敬翔笑道，“此人姓刘名浔，字慕瑾。”

“就是那个帮着王师范拒朝命、杀卢弘、平张蟾、逐崔安潜，人称‘小公瑾’的刘浔吗？”

“不错！”

朱温笑道：“听说此人眼下掌典着青州兵权，也算是位上将军了，怎么反倒做起使者了呢？”

敬翔言道：“主公有所不知，这刘浔原本出身于密州安丘的一个世家，其祖父刘绶曾为左散骑常侍，其父刘融曾为安丘县令，累赠工部尚书。刘浔自幼涉猎史传，研读兵书，又习得一身好武艺，可说是文武全才，更兼此人为人忠义，故而，深得王师范信重，不但将青州军权交给了他，而且，在政务上也多依赖于他，这正如当年吴侯用周公瑾一般。王师范此次让他前来，看来，确实是有修好诚意，主公不妨一见。”

听敬翔这么一说，朱温越发想见刘浔了，连忙遣人召刘浔相见。不一会儿，刘浔就进来了，朱温一见，不禁吃了一惊：这刘浔竟然如此年轻，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朱温暗自测算，当年他帮着王师范平定青州之乱时，刘浔不还是个孩子吗？

刘浔拱手给朱温施礼，口称：“青州使者刘浔奉节度使王公之命，前来拜见太师！”

朱温见刘浔虽然年轻，但举手投足间倜傥有度，颇有大家风范，心中不禁大为喜爱，但他故意板起面孔，威声说道：“将军此来何意啊？是不是想来劝说本王退兵啊？将军小小年纪就已声名远播，却为何还要自降身份充当说客呢？”

刘浔从容答道：“刘浔此来一是为青州百姓，二是为太师大业。刘浔原本就是王公的属下，王公差遣，自当遵从，又何来‘说客’之说呢？”

朱温哈哈大笑，良久方才住声，假装不屑地说道：“本太师当刘将军能有什么高见呢，还不是说客的陈词滥调！什么为了青州百姓，真是大言不惭！至于本王大业，又何劳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孩子瞎操心呢？”

刘浔脸上仍然沉静如水，徐徐问道：“敢问太师，为何要发兵攻我青州？”

朱温一怔：“这个……”刘浔这平常一问，还真把他难住了，因为他此时除了攻掠地盘，还真的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刘浔见状，也不为已甚，换了个话题问道：“太师可知道青州百姓是怎么称呼王公的吗？”

这个问题朱温是知道的，随口答道：“好像是‘百姓王’吧。”

朱温所答确是事实，王师范虽然年幼，但勤奋好学，尊崇孔孟，礼奉朝廷，爱民禁暴。更为难得的是，王师范为人极为谦逊，每每回乡，总是敬陪于客座，自称“百姓王师范”。因此，不但青州军民拥戴，就连朝廷及藩镇也交口称赞，文人佳士更是争相赠送诗文，就连天下闻名的罗隐都有诗相赠，诗曰：

盛业传家有宝刀，况闻余力更挥毫。

腰间印绶黄金贵，卷内文章白雪高。

宴罢佳宾吟凤藻，猎回诸将问龙韬。

登坛甲子才三十，犹拟回头夺锦标。

刘浔道：“王公贤名，远播天下，青州又不曾失礼朝廷，更不曾扰犯汴州，太师为何要落个‘伐贤’的恶名呢？”

朱温不语。

刘浔继续说道：“末将知道，太师雄才大略，志向高远，此时天下离乱，正是太师大展宏图之时。太师既得兖、郓，正当趁势南下，一旦肃清朱瑾，荡平杨行密，天下还有谁能当太师之锋呢？王公身居东鄙，安心青州，无意于争锋，只求自保而已。但是，青州地域广大，带甲三十万，自古齐地多豪杰，一旦两镇交锋，太师即便能得志，至少也需三四年光景，到那时，朱瑾之势必然重振，杨行密定会趁机北犯。末将听说，李承嗣、史俨等沙陀骑将也投靠了杨行密，杨行密必会用其训练骑士，只需一年，淮南骑军即可成势。再者说，有此二人在淮南，晋王又岂会错过这一良机呢？必会与杨行密、朱瑾结盟，南北夹击太师。可以想见，到时候，太师三面迎敌，情势就不言可知了！”

朱温知道刘浔所言不虚，但嘴上却不愿示弱，说道：“将军所言，朱某早就想到了。本王原本不想攻伐王师范，但他……”

刘浔知道朱温在找台阶下，连忙接口道：“王公已准备了兵饷三十万缗、军粮四十万斛，以助太师南征，并愿归附太师，冀望能保青州百姓不受涂炭。”

朱温大喜，说道：“王公既然有此心意，本王自然求之不得。”

次日，朱温便遣使召回了朱友裕的东征大军。

刘浔回到青州后，王师范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了，但是，他终究有些担心，对刘浔道：“汴军南征之后，肯定还会再伐青州的。”

刘浔却道：“汴军南征，不一定就能如意，主公大可放心。”

此时，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等州皆已归于朱温，朱温的军队自然是威震大河之南了。杜洪、钟传、钱镠相继遣使交好，并约请共讨杨行密。朱温眼见得杨行密自孙儒败亡后迅速崛起，本就有征讨淮南之心，再加上杨行密收容朱瑾，已是如虎添翼，此时不取淮南，更待何时？便召敬翔等商议征讨策略。可敬翔却说：“江淮之间，水道纵横，我军恐难以适应。淮南军素习水战，今又有朱瑾、李承嗣、史俨等精于骑战，其实力不容小觑，还请主公暂时休整军力，待时机成熟，再挥兵南下，如此才可一举荡平淮南。”

张廷范道：“杨行密南有钱镠、杜洪、钟传等牵制，腹地有友恭袭扰，已是应接不暇，若我大军挟新胜兖、郓之势渡淮，必然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至于朱瑾等辈，早成惊弓之鸟，根本就不足为虑。”

李振道：“此时确为剿灭淮南之良机，一旦荡平淮南，两浙、江西、鄂州、潭州、荆南等地，必然会望风归服，至于闽州，闻听王潮新死，其弟王审知继位，新丧之余，遣一使即可将其收服。若如此，中原、齐鲁、江淮、闽越、湘桂，半壁江山即可为我所有了，霸业立可成矣！”

朱温道：“友恭以区区万人即令杨行密难以应付，若我举大军征讨，不出半年即可平定江淮！我意已定，请敬先生坐镇大梁，静待我军捷报吧！”

敬翔还想劝阻，但见朱温如此坚决，只好住口不言了。

朱温遂令庞师古率徐州、宿州、宋州、滑州之兵七万人屯于青口，直击扬州；葛从周率兖州、郓州、曹州、濮州之兵五万人屯于安丰，直取寿州；朱温则亲率十余万大军屯于宿州，以为接应。近三十万大军，号称五十万，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地杀奔淮南！

军报如雪片般飞至扬州，淮南大为震恐。杨行密坐卧不宁，急召众将商议对策，但朱瑾却一脸的镇定，从容言道：“大王不必惧怕，我军只要集中军力击其一路，另外两军必会退走。”

杨行密见朱瑾如此镇静，心神也就定了下来，说道：“三路大军，葛从周兵最少，且寿州城坚粮足，可依城决战，我看应先迎击葛从周。”

李承嗣道：“葛从周虽然兵少，但此人勇猛善战，又精于兵略，并不好对付，何况我军兵士也不太多，必会成两军相持态势，一旦庞师古、朱温两路任何一军来攻，我军都会陷入被夹击的不利局面，其胜败也就不言可知了。”

朱瑾道：“这恐怕就是朱温的真正意图。”

杨行密道：“那么，只有先迎击庞师古了？”

朱瑾斩钉截铁地说：“对！”

史俨插言道：“庞师古可有七万之众，且都是久历战阵的精兵猛将。”

朱瑾道：“庞师古人称‘赛云长’，也算知兵，但他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对朱温极为忠诚，可说是言听计从，从不敢越雷池一步，现今他大军扎营于青口就是朱温的主意，这已犯了兵家大忌；二是庞师古已连克徐州、郓州、兖州，汴军中皆称其为‘常胜将军’，这使素来稳厚的他渐渐滋长了骄气，所谓骄兵必败，当应在此人身上。”

李承嗣道：“不错，一旦庞师古兵败，葛从周、朱温必退，届时，我军即可乘胜追击。”

杨行密对李承嗣、史俨道：“前些时候，晋王来信请二位将军回太原，趁现在尚未与汴军交战，二位将军就收拾行装回去吧，杨某好给二位送行。”

史俨道：“杨公对我等甚厚，此时淮南有难，正是我二人略尽微力之时，又怎可临阵脱逃呢？”

李承嗣也道：“朱温是我等共同的大敌，与朱温相战，晋王是决不会怪罪我们的。”

杨行密闻言大喜，当即与朱瑾一起率三万精兵赶赴楚州，并遣李承嗣、史俨率军前往寿州援助朱延寿。

杨行密到楚州后，朱瑾道：“朱某愿率一军前往淮河上游，筑堤储水，以便水淹汴军，请杨公准备好船只、弓箭，一见到大水到来，即发兵攻杀。”杨行密依计而行。

青口之战

青口乃清河入淮之口，庞师古发兵前，朱温曾特意嘱咐他：“青口乃淮、泗要冲，兵家要地，渡淮之后，你可将大军驻扎于此，直指扬州。”庞师古遵其所嘱。

徐怀玉到达青口后一看青口地势，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此地乃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谷地，最阔处不足五里地，狭窄处只有几百步。于是徐怀玉对庞师古道：“青口地势卑下狭隘，我军人多稠密，一旦敌军来攻，将士将无法施展，骑军更难以驰骋，而且要行十余里才能到达平坦开阔之地，这就是兵书上所称的‘绝地’。另外，目下已经入冬，天气阴寒，许多军士还身着单衣，此地万不可扎营，恳请将军即刻离开此地，先攻取一座城池，以为立足之地。”

庞师古道：“主公有命，在他未至之前，决不可擅离青口！”

徐怀玉道：“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又不清楚这里的地势……”

庞师古打断了他：“好了，别说了！我意已决，我是决不会违抗主公之命的，也请你等唯主公之命是从，否则将以乱军治罪。”

徐怀玉不敢再劝，只好怏怏回营，嘱咐部属将营寨扎在高坡之上。大军安营之后，徐怀玉登山俯瞰，只见数十座营寨挤挤挨挨，七万兵士、近二万战马蚁聚在一起。他心想：这青口如此像锅釜，那么不用别的，只需一瓢水、一把火，这些釜底的蚂蚁，就没有活路了。想到此，他连忙找来当地村民，问道：“此处离淮水有多远？”

村民手指着北方答道：“出谷口五六里就是淮水了。”

徐怀玉大急，直奔中军大帐，一进帐就嚷道：“庞大哥，你赶快下令，全军紧急撤营，速离险地！”

庞师古正在对弈，见徐怀玉如此也有些紧张，问道：“有何军情？”

“军情倒是没有，不过，我军营寨太过低狭，一旦敌军放水，我军将有灭顶之灾！”

庞师古一听没有军情，当时就恢复了常态，从容言道：“怀玉多虑了，这一点我早就考虑到了，你别忘了，此时乃枯水季节，何来水淹？”

徐怀玉高声道：“难道敌军就不会蓄水吗？”

庞师古大怒：“主公让我等扎营于此，自有主公的道理。”

徐怀玉语带哭腔：“但是，主公……”

庞师古打断了徐怀玉，怒道：“休再多言，否则将以违命论处！”

徐怀玉无奈，只得退出，并遣侦骑前往淮水打探。次日，汴军侦骑急报庞师古：“淮人正在淮河上游筑堤，看样子是要蓄水冲淹我军。”

庞师古竟以惑乱军心之罪，将侦骑斩首。

徐怀玉见庞师古如此，绝望至极。

朱瑾率兵在淮水上筑堤完毕，留下一部分军士守堤，约以明日正午决堤，他则亲率三千骑兵，身着汴军军服打着汴军的旗帜前往青口。当晚，朱瑾稍作歇息，五更时分，即率兵直奔青口的庞师古中军大寨。

朱瑾率队抵达庞师古大寨时，已近正午，守寨汴军见是自己的骑军，就打开了寨门。没想到，朱瑾一入寨门，即大喝一声：“杀！”三千骑兵当即四处冲杀，汴军大惊，这才知道是淮军杀进来了，只好仓促应战。

此时，庞师古正在与人对弈，闻听厮杀声，慌忙披挂出帐，正要上马，朱瑾就快马赶到了，大喝道：“庞师古，还我兖州来！”庞师古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朱瑾手起槊落，砸死在当地——可怜一代名将，竟是如此丧命！

朱瑾割下庞师古的首级，传令道：“快，赶快驰上高坡！”

三千骑兵听令，纷纷驰马上山。刚到山腰，大水就呼啸而至，眨眼间，青口数十座营寨皆被奔腾的水浪所吞噬。汴军士卒大多不会游水，溺死、呛死者不计其数，朱元礼等近百员战将眨眼间就没了性命，侥幸活下来的汴军犹自扑腾挣扎。杨行密的数百艘淮军战船这时也顺水杀来了，个个张弓搭箭，一箭一个，不到两个时辰，青口汴军就全军覆没了。杨行密将朱瑾等三千骑兵接上战船后，奏凯而去。

徐怀玉所部数千人因早早地移营于高坡之上，才免遭大水冲淹，淮南水军杀来之时，他又率军藏身于密林之中，总算幸免于难。徐怀玉望着已变成一片汪洋的青口谷地，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汴军尸体，不禁失声痛哭。大水退去后，徐怀玉方才率军北回。

青口大捷的消息传至寿州，朱延寿当即与李承嗣、史俨率军三面围攻葛从周。葛从周此时也已得知庞师古全军覆没的败报，又闻听杨行密、朱瑾正率军前来，哪里还敢应战，只好下令退军，并令牛存节率军殿后。汴军退至淠水，刚渡一半，就听得一片喊杀声，只见杨行密率领数百艘战船杀了过来，飞蝗般的箭矢罩向汴军，汴军成片成片地倒向水中。紧接着，汴军身后人喊马嘶，数千淮军战骑在朱瑾、李承嗣、史俨等将的率领下飞驰而至，不一会儿，朱延寿又率数万步军加入了战团。汴军被斩杀、溺水而死者不计其数，葛从周死命杀出重围，总算渡过了淠水。牛存节令数千敢死之士左手执盾牌、右手执长枪，在淠水南岸摆下龟形战阵，死命挡住淮军，才保得部分汴军渡过了淠水，之后边战边退，只有千余人侥幸保住了性命。

葛从周待牛存节率残军渡河之后，清点人马，五万多汴军只剩下八千多人了。所谓祸不单行，好像上苍也与汴军过不去，竟在这时下起了冷雨寒雪，天气骤然变得又阴又冷，侥幸自淠水逃回的士兵们已有一整日没有进食了，而且还身着单衣，真是冷饿交加，葛从周、牛存节只好激励部众，硬撑着赶路。幸亏颍州刺史王敬荛令州民在沿途设置了不少火堆、粥棚，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汴军兵士才不至于冻饿而死。

朱温闻听庞师古、葛从周两路大军十几万人，竟在数日之间伤亡殆尽，他的心腹爱将庞师古竟当阵而亡，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又惊又痛，这时他才想起敬翔的劝告，但是已经迟了……他毕竟久经战阵，知道现在还不是后悔、哀痛的时候，当即吩咐各军立即做好迎击淮南军的准备。

淮南军连战皆捷，杨行密自是喜出望外，朱瑾更是觉得必须乘胜疾进，一举消灭他的当世大仇——朱温，遂劝杨行密趁胜攻取宿州。杨行密及众将也都跃跃欲试，但徐温却坚决反对，说道：“我军不可再进了。”

杨行密不解，问道：“为何？”

徐温道：“汴军之败主要原因有三：一是新取兖、郓，因胜而骄，而至失策；二是不明天时，不谙地理，而至失势；三是不明敌情，不察敌势，而至失计。然而，一旦我军北上渡淮，我军的优势就变成了汴军的优势，汴军的劣势也就成了我军的劣势，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僵持对战。”

节度判官严可求也道：“朱温眼下尚有近二十万大军驻扎于宿州境内，若我军攻讨宿州，必成攻坚之战，此非我军所长，实不可取。其实，朱温经此一败，短期内已不敢再渡淮来攻了。我军正可借机平定江南，伺机再与朱温一决高下。”

李承嗣道：“不过，若有良机能将朱温引到淮南来，此时说不定还可擒之。”

徐温道：“李将军看来是意犹未尽，在下倒有一计，不妨一试。”

朱瑾忙问：“何计？”

徐温道：“主公可遣使致书朱温，用言语羞辱他，若能激其渡淮来战，当然最好；若其不来，也可知其已有坚守不攻之意了。”

杨行密道：“好计！”便令幕客戴友规起草书信，遣使送达宿州。信中道：“庞师古、葛从周均为无能之辈，岂是杨某对手？朱公若有胆亲自渡淮与杨某决战，杨某定选一风水极佳之地，以厚葬朱公。”朱温读罢，直气得咆哮如雷，当即就要率军南下，丁会、氏叔琮、张归霸等将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朱温又气又怒又痛又悔，一下子就病倒了，诸将只得遣人将他送回大梁。

杨行密见朱温不来，知其已有坚守宿州之心，便令朱瑾、朱延寿屯守泗州、寿州，伺机侵扰汴境，他则率大军一路凯歌回到了扬州。

神笔

青口之战后，杨行密不但对朱瑾更加钦服，对李承嗣、史俨也心爱有加，不但各赏钱万缗，赐以豪宅良田、姬妾美女，还保奏李、史二人分别为属镇节度使，竟再也不提送二人回太原之事了。李承嗣、史俨久居的北方荒漠之地，哪里比得上扬州的春花秋水、茂林修竹，二将自然是“乐不思晋”不愿再回河东了。二将为报杨行密之恩，也尽心竭力地辅佐他，倾尽全力地为淮南训练骑军。自此之后，淮南水、步、骑三军实力大增。然而，李克用对失去二将，心中极为不甘，屡遣使者催促杨行密送二将回晋。杨行密素来敬服李克用，不敢得罪他，只好找二将商议。二将皆道：“大王对我等恩厚，我等实不忍舍大王而去。”

杨行密道：“上天赐两位将军于杨某，我又怎舍得二位离开呢，只是不知以何理由向晋王解释？”

李承嗣道：“晋王好义，又切齿于朱温，大王可回说朱温屡侵淮南，急需我二人训练骑兵来迎击朱温，并约请两家通好，南北夹击朱温。”

杨行密道：“本王久闻晋王英雄盖世，可惜无缘得见，不知其英貌若何？”

史俨道：“晋王实乃天生神将、再世霸王，体貌极为伟岸！”

李承嗣道：“大王何不遣画师前去太原偷偷为晋王画一像来呢？”

杨行密道：“是啊，扬州有一画师叫顾闳中，人虽年轻，却名动江淮，不如就遣此人前往太原吧。”说罢，即令亲兵持厚礼前往邀请。顾闳中初时有些犹豫，后想：北边人物风貌大异江淮，不如借此良机，前往写生，也就答应了杨行密。

顾闳中刚走，杨行密就接连收到湖州、苏州的求救军报，言称魏约率军围攻嘉兴之时，两浙大将顾全武自越州发兵，率军三千人取道海上，突然出现在嘉兴，大破围城淮军，随之连破淮军十八营，生擒魏约等淮南将士三千多人。随后，顾全武又率军直扑驿亭埭，大败田颙，斩杀田颙兵士一千多人；紧接着又连克松江、无锡、常熟、华亭，正在围攻苏州。

杨行密大惊，立令周本、秦裴率军去救苏州。

魏约本是和杨行密共同起兵的“三十六英雄”之一，与杨行密关系甚密。杨行密闻其被俘，心中大为着急，连忙与徐温商议相救之策。徐温道：“成及自来我军，不出一策，真正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留之无益，不如就以他交换吧。”

杨行密别无他法，当即遣使前往杭州。钱镠大喜，当日就把魏约等淮南将放回了扬州，杨行密也把成及放回了杭州。

青口大战之后，徐温对朱瑾的武功韬略甚为敬服，但也颇为忌惮，便主动与其来往，经常亲往朱瑾府上问候请教。

朱瑾此时已到而立之年，自从丢了兖州，又寄人篱下，倨傲之气已大为收敛，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了，而且很少参与淮南政事。他见徐温在“三十六英雄”之中年龄最轻，也不会武功，却与杨行密来往最密，也颇得杨行密信重，便有意与其结交，并收了徐温的长子徐知训为徒弟，悉心教授他武功技艺及用兵韬略。徐温很是感激，他见朱瑾身边没有女人，便张罗着将陶雅的女儿介绍给他。陶雅之女不仅娇小如花，而且温柔体贴，令朱瑾十分满意。自此之后，朱瑾便打定了主意，在扬州安住下来。

所谓良将思良马，“金甲吕布”朱瑾虽然武功盖世，遗憾的是一直没有称心的良马，故而，整日里为此郁郁不乐。一日，朱瑾白日小眠，朦胧中见一老叟，白眉白发，对朱谨道：“朱郎常为没有良马而遗憾，今日老叟恭喜郎君，良马诞生了！”朱瑾惊醒过来，恰有马夫来报，刚刚退槽马生下一驹，甚为奇怪。

朱瑾惊道：“白日之梦，为何应验如此之快！”连忙到马厩去观看，只见新生马驹洁白如雪，骨架、眼睛大异常马，不禁大喜道：“此乃天神所赐，不可怠慢！”遂为其取名“雪狮”。自此之后小心养护，冬天置于锦绣帷幄之中，夏天藏于丝布纱帐之内。

“雪狮”长大之后，果然是一匹罕见的良驹，奔驰如飞，极为骏悍。

顾闳中扮作茶商到太原不久，就被人识破了身份，被李克用亲军擒获。李克用因一目微眇，素来忌讳画像，闻听顾闳中要偷偷为他画像，大为恼怒，当场就要将其斩首。

盖寓见李克用如此，也假装气恼，骂道：“弘农王杨行密脑筋肯定有毛病，不但迟迟不送归李承嗣、史俨两位将军，还派他的朋友来给晋王画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李克用一听这画师是杨行密的朋友，心中不禁一动，转头对亲兵道：“先不要杀他，把他带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不一会儿，顾闳中就被带了过来。李克用问道：“你既是弘农王的朋友，应该知道弘农王为什么不放我的两位将军回来。”

顾闳中说道：“小可知晓一二，淮南原本水、步军实力强悍，骑军实力较弱。其实，对付江淮之敌，有水、步军也就够了，可是，自从淮南与汴州交恶后，朱温屡屡遣军侵扰淮南，单靠水、步军已无法抵御朱温的铁骑。李、史二将军到淮南后，整日里协助弘农王训练骑军，使淮南骑军势力大增，这才有了青口大捷，斩杀汴军二十万人。淮南王是想请二位将军将淮南骑军建成后，再送返太原。”

李克用闻听杨行密是用李、史二将训练骑军对付朱温，心中的怒气顿时就烟消云散了，便问道：“听说你是位有名的画师，想为我画像，这是为了什么？”

顾闳中道：“弘农王久闻晋王骁勇无敌、威名盖世，可惜无缘一见，于是遣顾某来描绘晋王英容，以补心中缺憾。”

李克用道：“好吧，本王就破一次例，准你为本王画像。不过，本王丑话说在前头，画好了，本王自然会重赏于你，但若令本王不满意，你的项上头颅可就难保了。”

顾闳中唯唯受命。

此时，正值盛暑，天气炎热，李克用手持八角扇，正襟而坐。顾闳中便照实画来，只是以扇角半遮其面，刚好遮住了其盲眼。李克用看罢，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只画半张脸，这不是讥讽我吗？”转头对亲兵道，“砍了！”

顾闳中连忙拜倒谢罪。盖寓喝道：“就这点本事，我看你这是找死！”

顾闳中道：“请大王让小可再画一张，若大王还不满意，我死而无憾。”

“好吧，就再给你个机会。”

此次，顾闳中画了张射猎图，画中李克用正拉弓开箭，其盲目正如闭目瞄准之势，神态逼真、英武异常。

李克用看后大喜，赞道：“先生真乃神笔也！”遂置酒相谢，厚加赏赐。

公元八九八年，唐昭宗光化元年

明白人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与杭州的水光山色相比，苏州的小桥流水、园林绿竹更有一种闲适、妩媚的怡人情调。尤其是到了春日，处处嫩绿繁花，时时莺燕鸣翠，让人心旷神怡、乐而忘返，因而，往年的这个时候，拙政、网狮、虎丘、寒山等名园内，一天到晚都会游人如织，热闹非凡。然而，此时的苏州却是另一番景象，家家紧闭门户，人人愁容满面。淮南、两浙你争我夺，致使太湖边硝烟不断，虎丘上僵尸蔽地，一个美丽如画的人间天堂登时就变成了一座恐怖的人间炼狱。两浙大将顾全武率军围攻苏州已有一百多天，城内早已箭尽粮绝，守城刺史台蒙日日登城西望，盼望着淮南援军能早日到来。

周本、秦裴深知苏州危机，率领淮南军日夜兼程地赶往苏州。两浙探马很快就把这一消息报告给了顾全武，顾全武当即在望亭设下埋伏。周本前军正中埋伏，大败而回。秦裴接到败报，就不敢再去苏州了，只好率所部三千人进入了昆山，准备伺机救援苏州。

台蒙闻听援军已被击溃，心中大为失望，他知道，单凭城内的弱残淮军已难守住苏州了，无奈之下，他只得弃城而逃。

顾全武终于攻占了苏州，随即又亲率万余人围攻昆山。

秦裴令老弱伤病者披甲执锐防守城池，年轻力壮者则携弓背弩来往冲杀，浙军虽屡屡被其击退，怎奈淮南军实在太少，没过多久，昆山就岌岌可危了。顾全武见状，当即致书秦裴，劝其尽早投降。秦裴却回书道：“闻听顾公曾为僧人，当知四大皆空，秦裴虽一介俗人，也知皮囊肉身，如同尘埃，有何可眷顾的？”仍是负隅顽抗。

不久，钱镠率亲军至苏州犒军，闻听昆山难攻，便亲自率军增援顾全武。顾全武一面增兵急攻，一面引水灌城，致使昆山城墙尽坏，城内水深三尺，秦裴无奈，只好遣使求降。

钱镠闻听昆山兵士已多日没有进食了，便为淮南降军准备了一千多人的食物，但他万没想到，城开之后，竟连一百个淮兵都不到了，而且人人带伤，已是疲弱至极。钱镠不禁大怒，责问秦裴道：“军士已如此疲弱，你怎敢如此久抗我军？”

秦裴叹道：“秦某实不愿有负杨公，现在不得已投降钱公，实在是力尽而降。要不是顾惜这百名勇士的性命和城中无辜的百姓，秦裴即便是死了，也是不会投降的！”

钱镠感叹不已，顾全武道：“秦公实为有义之人，请主公宽宥。”

钱镠道：“秦公为人明白，我怎会杀之！”

杨行密闻报苏州、昆山相继陷落，大将秦裴投降，不禁吃了一惊，正欲再遣大军夺回苏州，突有襄州使者求见。

自淮南军大败汴军于青口之后，赵匡凝就密与淮南结盟了，约以共抗朱温。杨行密得此强援，自然对赵匡凝有求必应，闻其使者前来，连忙召见。

襄使一见杨行密就说道：“汴军攻我襄州，请大王出兵援助。”

杨行密问道：“你我结盟，朱温并不知晓，他为何无缘无故地攻伐起襄州来了？”

襄使道：“前些时候，晋王遣使路过襄州，来求大王放李承嗣、史俨二将军归晋，并约襄帅共同夹击汴州，不想，使者被汴军擒获，朱温因此知道了你我两家与晋王修好之事，一怒之下就令氏叔琮、康怀英率军来讨伐襄州了。”

杨行密道：“本王知道了，就请尊使回告赵公，本王随后即发兵救援襄州。”

襄使刚走，又有探马来报，言称朱友恭正率军自龙沙、九江回军，已入淮南腹地，一路夺城斩将，声势甚大。

杨行密当即召集众将，恨恨地说道：“朱友恭以区区万人，竟在我境内来回攻掠达三年之久，如入无人之地，实在可恶！传令沿途各镇，设法拖住他，务必于境内将其全歼。”诸将领命而去。

正如杨行密所言，朱友恭自率军渡淮以来，一直驻军于鄂州帮杜洪守御武昌，不时地深入淮境袭扰，四处转战，已有三年之久，大小百余战，竟然无一失利。此时，为配合氏叔琮、康怀英攻伐襄州，朱温令他自武昌还军，以牵制杨行密。朱友恭领命，与杜洪告别后，即率军取道龙沙、九江，回军北上。

朱友恭侦骑探知，淮军在黄州集结了三万多人，准备伏击他们。诸将皆劝朱友恭绕道而行，朱友恭却说道：“父王严命我率军北上，以接应氏叔琮、康怀英两路大军，若是绕道，必会错过军机。”遂令“玉郎”王檀率数十骑星夜兼程，潜入黄州。随后，朱友恭亲率大军连夜疾进一百余里，天亮时分也抵达了黄州城下。

王檀等人到达黄州后，假扮商贾混进了城内，黎明时分，突然发难，将守护城门的军士一一斩杀，然后大开城门，迎接朱友恭入城。淮南军无备，被斩杀了一万余人，守将瞿章等数十员淮南将也被斩杀。待次日淮南各路援军赶到黄州时，汴军早已弃城北去了。

朱友恭终于抵达了安州，此地已属汴军领地了。安州刺史武瑜出城十余里相迎，殷勤地把朱友恭接入了城内。朱友恭心细，他见武瑜太过热情，就感觉有些蹊跷，便以大军入城扰民为由，暂将大军驻扎在了城外，随后密遣王檀微服入城探听动向。

王檀入城后，很快就探知武瑜已经暗地里投靠了杨行密，并在城内发现了数千隐藏的淮南军，随后又探听到多路淮南军正在向安州进发，欲在安州聚歼朱友恭军。

朱友恭听罢王檀的报告，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下令以迅雷之势攻入安州。武瑜万没想到朱友恭会突然发兵入城，当他听说朱友恭、王檀已经搜获了隐藏在城内的千余淮南军时，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慌忙向城外逃去，不想，被早有准备的王檀追获，并被斩杀于安州市井。

各路淮南军闻讯，只好相继退去。

此时，氏叔琮、康怀英的两支大军已经进入襄州境内，连战皆捷：氏叔琮先克唐州，接着又攻陷了随州，生擒赵匡凝之弟随州刺史赵匡麟；康怀英率军直抵邓州城下，邓州刺史国湘率军迎战，被康怀英当阵生擒，襄军大败，邓州也被汴军所占。一月之内，赵匡凝连失唐、随、邓三州，又听说朱友恭连败淮南军，杨行密已经无暇出兵救助襄州了，不禁大惧，襄州境内也一片慌乱，人人自危。赵匡凝连忙遣使大梁，请罪归附。朱温此时也不想过早地与赵匡凝为敌，便答应了赵匡凝，召各路汴军回军。

敬翔见南方初定，便劝朱温道：“邢、洺、磁三州实为我军进击河东、夺取河朔的战略要地，眼下赵匡凝归附、杨行密新败、刘仁恭叛晋，良机已至，主公可会同魏军尽早攻取邢、洺、磁三州。”

朱温道：“我也正有此意。”

正在这时，魏州掌书记李山甫求见。敬翔道：“李山甫乃李林甫之后，才名远播，此来必有大事，请主公重礼相待。”

果然，李山甫此来有三件大事：一是报丧，罗弘信因病去世，其子罗绍威袭位；二是送人，送卢彦威来大梁；三是求援，李克用正在率大军征讨魏州，请求朱温发兵救援。

朱温问李山甫道：“卢彦威不是沧州义昌节度使吗？怎么会远离本镇跑到魏州去了？”

李山甫道：“卢彦威秉性残虐，又对邻道无礼，近日与燕帅争夺盐利，刘仁恭一气之下，便遣其长子刘守文率军攻袭沧州，卢彦威连遭大败，沧州、景州、德州被燕军相继攻占，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携家人前来投奔我家主公了。我家主公新近袭位，不敢擅自处置，这才把他送来大梁，请太师发落。”

朱温问敬翔道：“先生有何高见？”

敬翔道：“沧帅兵败来投，杀之恐失人望。主公方与燕帅修好，若留之又恐燕帅生嫌。卢彦威乃朝廷命官，不如送往华州，请天子发落。”

朱温道：“如此最好。”

李山甫又道：“晋王为报洹水之败和落落被杀之仇，正亲率六万大军攻掠魏州，我家少主请求太师出兵援助。”

朱温心中暗想：真是想啥来啥，我正愁攻夺三州没有理由呢，没想到你竟主动来求我发兵！他虽然心中欣喜，面上却是一脸正色，说道：“魏州有难，我定当亲率大军相救！六兄与我交情匪浅，我本当亲往吊唁，只是军情紧急，只好让友裕随先生回去代为吊唁。”

李山甫心存感激，含泪谢道：“太师高义，我魏州军民定当铭记在心。”

朱温送别李山甫、朱友裕后，即遣徐怀玉、韦震护送卢彦威前往华州，他则亲率十万大军，向巨鹿进发。

长安本色

徐怀玉、韦震一行到达华州后，才知道天子已经回驾长安了，二人又护送着卢彦威抵达长安，拜见昭宗。昭宗新近返京，万事繁杂，哪有工夫理会卢彦威，只好让卢彦威致仕还乡了。

韦震又奏请昭宗以朱温兼领郓州天平军节度使。昭宗初始不准，韦震力争不已，逼得昭宗没有办法，只好授朱温为汴州宣武、滑州宣义、郓州天平三镇节度使。韦震大为得意，出宫后，正遇见从幽州回朝的朝廷中使薛贻矩。二人原本相识，寒暄过后，韦震问薛贻矩此行情况，薛贻矩叹道：“没想到刘窟头竟如此猖獗，河朔自此无宁日矣！”

韦震大为奇怪，便追问详细情由。薛贻矩道：“刘仁恭自从攻取沧、景、德三州后，连连上表奏请朝廷以其长子刘守文为义昌节度使，朝廷没有答应，他竟对我说道：‘其实我自己就有旌节，只是想要长安的本色旌节而已。贵使回京后，你替我问问天子，又何必如此小气呢？’你听听，这是做臣子的说的话吗？”

韦震连打哈哈，想想刚才自己替朱温求郓州，高声理论，确也非臣子所为，当时就有些面红耳赤，慌忙与薛贻矩告辞了。

朱温率军直抵巨鹿城下，李克用率军出城迎战，被汴军杀了个大败，死伤一万余人。李克用见汴、魏联军太过强大，晋军实在难讨便宜，便退出了巨鹿。朱温率军一直追至青山口。次日，朱温召葛从周到大帐，说道：“李克用大军集结于此地，邢、洺、磁三州无有援兵，本王现拨军一万给你，去攻取三州，本王亲率大军在此牵制李克用。”

葛从周领命，率军直抵洺州城下。洺州刺史邢善意率军迎战，正撞着葛从周，战不到十个回合，葛从周奋起神威，一枪就刺死了邢善意，随即挥军掩杀，攻占了洺州。

葛从周进城后，留下一军守洺州，他则连夜率军出发，天刚放亮即抵达邢州城下。邢州刺史马师素见汴军突至，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弃城遁走。葛从周兵不血刃，又取了邢州。

汴军稍作休整，又直取磁州。磁州刺史袁奉韬率军坚守，葛从周令黄文靖率敢死之士夺占城门，大军随后跟进。袁奉韬走投无路，自刎而死。

葛从周五日之内，连取三州，斩首二万多级，俘获将吏一百五十人。朱温闻讯大喜，当即以葛从周为昭义军留后，坐守邢州，遣张归厚守洺州，黄文靖守磁州，并于三州之内出榜安民。

李克用闻报失了三州，不禁大惊，当即遣周德威、李嗣昭率军三万，趁着夜色悄悄地从青山口出军，令二人一定要夺回三州。

周德威、李嗣昭绕过朱温大营，直奔邢州。葛从周闻报，即令张归厚守城，他与黄文靖率军五千出城迎敌。

葛从周率军行至沙河，正看见晋先锋将贲金铁率领着五千骑兵渡河，便令厅子都于岸边张弩以待。待晋军骑兵渡河至一半时，子母威远弩齐发，晋军死伤大半，葛从周随即率骑军掩杀，晋军慌忙后退，汴军奋起直追，直到看见晋军大军到来，方才撤回了邢州。

李嗣昭、周德威率大军抵达邢州城下安营扎寨。次日，大军列阵攻城。葛从周令黄文靖率厅子都守城，子母威远弩、滚木、礌石、火油并用，晋军死伤惨重。李嗣昭远来，粮草不多，欲求速战，但又惧汴军的子母威远弩，不敢靠近城池，只好遣将士骂城，欲激汴军出城作战。

黄文靖道：“晋军欲求速战，我军可坚守城池，待其疲惫再一举灭之。”

张归厚道：“不然，若晋军不得战，必会移军攻夺洺、磁二州，我军主力现已全部集结于此，如此，则洺、磁二州危矣！”

葛从周道：“两位将军所言都有道理，不过，这都是眼前退敌之计，却不是三州久安之计。我军新得三州，李鸦儿决不会甘心，必会拼死夺回，故而，我军必须示之以威，才能让其不敢轻来山东！”

黄文靖道：“通美的意思是不是要与晋军决战？”

“正是！”葛从周斩钉截铁，一脸的坚定。

黄文靖担忧道：“敌军经沙河之败和攻城损失，虽减员小半，但仍有二万多人，而我军能出战的已不足万人，况且还要分兵守城，恐怕……”

葛从周黑瘦的脸上，一双眸子烁烁放光，起身说道：“将军所言不错，恐怕李嗣昭、周德威也是这么想的吧！所谓用兵之策在于临阵决机，我就是要杀他个出其不意！”

张归厚大悟，朗声道：“通美之言在理，末将定当唯通美马首是瞻！”

众将商议之后，决定由黄文靖率军守城，葛从周、张归厚率五千骑军出城迎敌。

李嗣昭见有汴军出城，以为汴军中计，心中一阵窃喜，当即列阵以待。贲金铁首先叫阵，张归厚拍马而出，直奔贲金铁，二人战不到十个回合，张归厚大吼一声，就将贲金铁擒拿过来，勒马回阵，晋将慕容腾随后来追，张归厚故作不知，待靠近汴阵时，才将贲金铁抛往汴军阵前，一个回马枪又把慕容腾挑在了马下。

周德威见张归厚连丧自己两员战将，心火大起，高叫道：“张归厚果然神勇，周阳五特来领教！”

张归厚正要回马，葛从周已经挺枪跃马出阵了，高叫道：“黑脸汉，且领教领教我铁葛藤的手段！”周德威一听这位精瘦汉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葛从周，不禁大喜，高喝道：“久闻铁葛藤大名，周阳五领教了！”

二人随即战在了一起。周德威面色乌黑，身材高大，凛凛然有肃杀之气，活脱脱一员黑金刚，一柄蒲元铁戟如沉雷激电，震人心胆；葛从周虽也面色黝黑，但身材短小精瘦，身态灵活多变，连人带枪竟如一条被舞动的葛藤，上下翻飞，缠绕着周德威。二人自午时大战至申时，仍不能决出胜负，两军只得鸣金收军。此一战，“黑金刚”周德威、“铁葛藤”葛从周双双名动天下。

李嗣昭收军回营后，与周德威商量道：“邢州看来一时难下，不如先攻取洺、磁二州，然后再分兵袭取邢州。”

周德威道：“我也正有此意。”

李嗣昭道：“为防葛从周知我军动向，须于营中多置灯火，以为疑兵，拖住汴军。”

周德威赞道：“进通将军可谓知兵矣！”

二将计议已定，便率大军连夜向洺州进发。到达洺州时，天空已现曙光，李嗣昭吩咐道：“大军不必安营，可直接发起攻击，到城里去吃早饭。”

晋军各将领命，当即驱使部属急攻洺州。

洺州城此时看上去没有防范，只有几个士兵在城头上来回奔走，不时地发箭防御。李嗣昭大喜，传令各军齐集城下，升梯攻城。不想，大队晋军刚到城下，城上“呜噜呜噜”的声音就如滚雷般响了起来，霎时间，城墙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子母威远弩千机齐发，飞弩如劲雨般直向晋军射去。一员身材高大的战将立于城头之上哈哈大笑，叫道：“李进通、周阳五小儿，只知道葛将军英勇，却不知他是‘赛诸葛’吧？你们那点主意，他早就料到了！”

李嗣昭闻声一看，说话的正是汴军“独眼猛将”张归厚！他心知不好，赶忙下令：“撤军！”声音刚落，身后呐喊声顿起，李嗣昭回头一看，顿时魂飞天外：大队汴军骑军自身后杀来，当先一将，正是“铁葛藤”葛从周！李嗣昭慌忙夺路奔逃，汴军随后大肆追杀。此一战，晋军又伤亡过万，李存建等百余名蕃将被生擒。

李嗣昭、周德威眼见夺取三州无望，只得收拾残军，往青山口撤军。不料，各处要道又被汴军占领了，二将顿时进退失据，一些步兵竟不战自溃，四处寻路而逃，李嗣昭根本无力制止。李嗣昭心想，晋王第一次令他率大军攻伐，不但毫无收获，而且损失殆尽，所余只有数千骑军，但也已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了，根本就难以再战，一时间，他只觉得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了。正在这时，有军士来报：“‘横冲将军’李嗣源到了！”李嗣昭似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忙问：“有多少人马？”军士回答：“只有横冲都五百骑。”

李嗣昭一听，心中顿时又凉了半截。

李嗣昭不知道，李克用早就探知了他被葛从周连败之事，先后派遣了数路军马前来接应，却都被朱温的大军给挡住了，只有李嗣源的这五百骑兵闯了过来。

不一会儿，李嗣源率横冲五百骑疾驰而至，他见李嗣昭忧心忡忡，并没有出言安慰，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贤弟损失惨重，不如让为兄替你打一仗！”

李嗣昭道：“兄长厚意，小弟铭刻在心。只是，兄长只有区区五百骑，与葛从周大军相斗，岂不是驱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吗？小弟之罪，怎能连累兄长呢？”

李嗣源道：“你我兄弟，有何连累之说？我决心一试，即使战败，也强于被囚。”

李嗣昭心中一热，流泪道：“既然兄长决意一战，此仗就由兄长全权指挥，我听你的。”

李嗣源当即率五百横冲骑兵驰至山口高地，令全体将士解鞍下马，磨砺箭镞。李嗣源则俯瞰着黑压压的汴军，面色从容地左右比划。汴军不知他在干什么，有些汴军还以为他是在调动各路伏军呢！过了一会儿，李嗣源突然站在了高坡之上，凭高而呼道：“各位汴军将士，晋王命我李嗣源率大军来取葛从周的性命，你等莫要阻拦，本将军也不愿多杀无辜，请各位好自为之！”汴军闻听此言，皆哈哈大笑，纷纷嘲笑道：“就凭你这五百骑兵，竟敢放此大话，真是笑杀人也！”

李嗣源假装没有听见，挥手道：“上马！”只听一声齐呼：“遵命！”横冲五百骑便齐齐地飞身上马了，李嗣源一声“冲杀”刚出口，横冲五百骑皆如离弦之箭般向汴军战阵冲了过去。五百骑士果然是以一当十，竟在厚厚的汴军大阵中横冲直撞，李嗣源更是骁勇异常，恰如战神下凡一般，在汴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不一会儿，汴军的大阵就被冲乱了。

李嗣昭、周德威所部为横冲五百骑的勇猛所激励，突然都来了精神，人人血脉贲张，也高声呐喊着向汴军杀去，一时间，杀声大震，响彻山谷。此时，汴军将士大多以为有大队晋军到来了，纷纷后撤。葛从周喝止不住，只好下令撤军。

晋军追杀了一阵，才收住全军，连夜绕道撤回了境内。此一战，李嗣源身中四箭，血流遍体。李克用听罢李嗣昭的讲述，大为动容，竟亲自为李嗣源脱下战衣进药疗伤，并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抚摸着李嗣源的后背道：“我儿真乃神人也！要是没有你，我晋军岂不是让葛从周耻笑了。”

李嗣昭闻言，连连低头谢罪。李嗣源却面无表情，毫无自得之色。

公元八九九年，唐昭宗光化二年

国之疆

李克用煞费苦心损失了数万人马历经十多年才夺得的邢、洺、磁三州，竟在五日内就被葛从周夺走了，心中有多窝火可想而知，他指天发誓，定要夺回山东三州。正当他调军准备出师三州之际，突有兵士持李罕之书信到来，信中言道：“昭义节度使薛铁山年老体弱，日前已因病去世。罕之深知潞州重要，不可一日无主，更担心会有不良之人趁机生事，只好率军进驻潞州，专候晋王旨意。”

李克用看罢书信，不禁勃然大怒，骂道：“好个李摩云！本王看你就是最大的‘不良之人’！没有本王的旨意，你就敢擅离泽州、径入潞州，这不是造反是什么？”当即将李嗣昭召来，让其戴罪立功，率军讨伐李罕之。

刘代云见状，连忙劝道：“王爷息怒，李罕之毕竟还没有真反，若出兵讨伐，倒逼他反了！不如先遣人责问他，令他回军泽州。若其不从，再伐不迟。”

李克用强忍怒气，遣人送书于李罕之，令其立即回军泽州。

使者到达潞州，李罕之读罢来信，当时就骂开了：“这个独眼龙实在是寡恩少义，老子为他卖命多年，功勋卓著，他竟连一镇都舍不得给老子。老子还就真的反了，看他能把老子怎么样！”骂罢，就将马溉、伊铎、何万友等一干晋将与沁州刺史傅瑶全都绑了起来，令其子李颢与心腹大将张源德押送至大梁，向朱温请降。

李颢、张源德到大梁后，朱温自然是喜出望外，当即表奏李罕之为昭义节度使，丁会领河阳节度使，并令徐怀玉率前军赴泽州，朱友伦、丁会各率步骑一万赴潞州。

李罕之叛附朱温的消息一传到太原，李克用当时就气晕了过去，醒来后就要亲自率军南下征讨李罕之。盖寓担心他大怒之后智昏计失，便劝道：“杀鸡焉用牛刀，晋王亲征也太给这个李摩云面子了。”李克用一想也是，遂令李嗣昭、李存贤立即发兵潞州。

大军抵近潞州后，李存贤对李嗣昭言道：“李罕之属兵大多在潞州，泽州必然空虚，不如先夺泽州，取其家属，以乱其心，然后再夺潞州。”

李嗣昭依计而行，率军直取泽州。

正如李存贤所料，泽州果然空虚，被一举而下，李罕之家属也全部被拿获，李嗣昭当即遣人押送太原。

李克用闻报李嗣昭轻而易举地就把泽州占领了，而且还拿获了李罕之的家眷，不禁喜道：“进通终于会用兵了！”随即下令，将李罕之一家全部斩首。

李罕之之子李颀，自为质于太原后，因与李存勖年龄相仿，常在一起读书、游玩，二人相处甚好，感情也颇深。李罕之叛反后，李存勖料定李克用是肯定不会放过李颀的，便暗地里送了一匹骏马给李颀，放他逃出了太原。李颀趁机逃出晋境，投往大梁去了。李克用得知后，大为恼怒，将李存勖好一顿责骂。

李嗣昭袭取泽州、李罕之全家被杀的消息传至潞州后，李罕之心痛得哇哇大叫，发誓道：“这个天杀的独眼龙，俺与他不共戴天！”

徐怀玉、丁会率军将要攻夺泽州的消息传到泽州后，李嗣昭本想坚守泽州，但李存贤说：“泽州孤城，一旦陷入重围，我军将无活路，不如弃泽州而攻取潞州。”李嗣昭深以为然，当即率大军直扑潞州。

不想，晋军到潞州城下后，正与刚刚抵达的朱友伦大军遭遇。两军一阵混战，互有死伤，李罕之趁机将朱友伦接进了潞州城。李嗣昭无奈，只得安营扎寨，准备围攻潞州。恰在此时，李克用有军令到来：刘仁恭正在大举集军，不知意欲何为，李嗣昭立即率军返回太原。

李嗣昭只得解围撤军，徐怀玉、丁会趁机占据了泽州。

短短一个月，汴军不但夺得了邢、洺、磁三州，而且意外地得到了泽州、潞州，朱温心中自是大喜过望。正当他沉浸在“混世魔王”李罕之归附的喜悦之中时，各路告急文书相继报至大梁：

魏州节度使罗绍威遣使来报，刘仁恭大举幽、沧等十二州之兵三十万，扬言要兼吞河朔，请求援助；

许州朱友恭遣使来报，蔡州守将崔景思谋杀了崔贤，劫走了刺史崔洪，率领上万兵民渡过淮河，投奔杨行密去了；

徐州节度使刘知俊遣使来报，杨行密与朱瑾率精甲五万屯于吕梁，欲攻伐徐州；

李罕之来使请援，晋将李存贤又率三万大军回攻潞州，情势万分危急；

青州密报，自密州、沂州归附汴军后，王师范一直与杨行密暗地来往，欲取回二州。

朱温大惊失色，急召众幕僚商议。

张廷范道：“徐州有刘知俊、王檀坚守，谅杨行密、朱瑾也无能为力，倒是潞州，一旦失守，李罕之定会被杀，会绝人之望。”

李振道：“青口之役使淮军士气大增，若刘开道再受挫，南方自此之后，恐无宁日，因而，徐州决不可掉以轻心。”

裴迪道：“蔡州事虽小，也不可等闲视之，若淮军自此而入，大梁危矣！”

司马邺道：“若魏州被灭，刘仁恭必会乘胜南侵，北方也难安宁。”

韦震道：“若密、沂二州丧失，王师范会与杨行密联手，东方自此也难安宁！”

众人各执一词，纷争不已，唯有敬翔像往常一样端坐着，不置一词。朱温心中明白，敬翔定是成竹在胸了，遂举手示意众人静下来，笑问敬翔道：“敬先生之见呢？”

敬翔徐徐说道：“诸君所言皆有道理，如今主公之国大了，国大则疆长，疆长则衅多。主公疆土得来不易，任何一处都至关紧要。既然四处来攻，我军也必须四处防御。主公欲称霸诸侯，此乃必经之事，无须惊慌。”

李振急道：“子振就别卖关子了，事情紧急，快说怎么办吧！”

敬翔道：“五路之中，徐州至关重要，须得主公亲率大军前往，率军三万，可声称十万；同时令刘知俊、王檀一面备战，一面留意密、沂二州；令牛存节坚守宿州，待淮军攻徐州时，自背后夹击。蔡州也不可不防，可令友恭密切关注，相机行事；至于西面，可留徐怀玉守泽州，丁会率军援助潞州；最后就是魏州了，刘仁恭新近崛起，此人野心很大，燕军号称三十万，实际上只有十几万，可令张存敬、李思安等将率军屯驻内黄，同时征调友伦率军自潞州增援，并令葛从周、氏叔琮、张归厚、张归霸等自邢、洺、磁出兵，迎击燕军，并密切关注晋军动向。”

朱温听罢，由衷地赞道：“天下雄兵，尽在敬先生心中了！”

众幕僚也甚为叹服。

于是朱温亲率大军，号称十万，发往徐州。

河朔战略

杨行密、朱瑾率大军抵达吕梁后，先遣台蒙、王绾率军助王师范攻取密、沂二州，他则和朱瑾亲率大军攻取宿州，但朱瑾说道：“宿州城沟深垒高，易守难攻。当年，汴军攻宿州，张筠以区区千人竟守孤城近两年，我军决不可重蹈覆辙。何况，宿州刺史牛存节勇略兼备，攻守全能，不好对付，不如直取徐州。”杨行密知道朱瑾最熟悉当地的军情，便依其所言，令朱瑾率大军直取徐州。

消息传至宿州，牛存节当时就想领军救援徐州，房知温却劝道：“若淮军来攻宿州怎么办？”

牛存节道：“我料淮军不会先攻宿州，我留一千军士与你，即便淮军来攻，你也可以守一阵子。”遂率三千骑兵连夜奔徐州而去。

将近徐州，天已大亮，牛存节远远地就见淮军准备围攻徐州，人马至少在五万以上。他当即令三千骑兵在战马后拖曳树枝，来回驰骋。

此时，朱瑾身跨“雪狮”宝驹正分派淮军攻城，突有探马来报：“身后烟尘大起，可能是汴军大军到了！”朱瑾连忙登高远望，只见不远处，尘土遮天蔽日，不知有多少军马，不禁心中大惊，暗道：“汴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既有防备，我军就很难取胜了。一旦形成对峙，我军就被动了。”随即下令火速撤军。

刘知俊、王檀在徐州城头上见援军到来、淮军撤退，当即开城追击，斩杀淮军千余人。

刘知俊、王檀与牛存节会合后，方知牛存节只有三千人！恰在此时，朱温的令使到了，并给三将带来了密令，密令中写道：“淮军此来，定当直侵徐州，必不攻宿州，存节可以骑兵攻其背后。”

诸将见牛存节所为与朱温不谋而合，皆叹服不已。

密令上又道：“密、沂二州可能受攻，若淮军退去，玉郎可率军前往救援。”

王檀领命，率军直奔沂州。

此时，台蒙、王绾已帮助青州军攻陷了密州，正准备进攻沂州。淮军将及城下，却见城中静悄悄的，台蒙有些奇怪，一时拿不定主意。王绾道：“看样子，沂州似有防备，探马来报，王檀的救兵已经离此不远了，沂州恐怕来不及攻取了。”

诸将皆道：“密州已经攻下，沂州又怎可不取？”

台蒙也道：“不夺沂州，如何复命？”遂下令攻城，王绾制止不住，只得率一军埋伏于林中。

正如王绾所料，沂州果然早有防备，淮军攻而无功，死伤惨重，而王檀救军却越来越近了，台蒙无奈，只得下令退军。沂州守将刘康义见淮军退去，当即率军出城追击，不想，王绾自林中率伏军杀出，刘康义无奈，只得退回沂州，淮军因此全军而退。

朱温大军行至辉州，就收到了淮南军被击退的消息。实际上，他最担心的还是刘仁恭的南下大军，徐州既然已经无事，他当即下令回军北上，直趋滑州。

刘仁恭立马于路边的一处高坡上，俯首望着前后都看不到头的人马、旌旗，一双三角小眼里满是得意和满足。他伸开双手，回头对身后的两个儿子说道：“为父年轻的时候，曾经梦见手指头上长出个大佛幡来，还有好几次梦见金甲神人告诉我，四十九岁当为节度使，你们看看，这不都应验了吗？”

身材高大的次子刘守光满脸含笑，回应道：“是啊！所谓人生有命，富贵在天，父王是天命所属，乱世中的救星，那是平常人难以阻挡的。金头王想害您，却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独眼龙不容您，结果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您黄龙入海，飞腾九天，而他自己却是众叛亲离，气势日下。依我看，用不了多久，他也得臣服于您老了！”

略显瘦弱的长子刘守文道：“当此乱世之下，如父王之英明者实在是凤毛麟角。说实话，孩儿最初还有些担心父王的策略能否实现呢，现在看来，孩儿当初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刘仁恭与李克用翻脸、独占幽州之后不久，就制定了先取沧、德，再取魏州，回收镇州的“河朔战略”。当时，包括刘守文在内的很多将吏都心中没底，不曾想，他令刘守文率军南下之后，竟势如破竹，不到一个月，就接连攻陷了沧州、景州、德州，赶走了沧州节度使卢彦威。燕军士气也因此而大振，故而，当刘仁恭决定提前发兵攻取魏州之时，几乎所有的幽州将吏都没有异议了。

刘仁恭此时可说是志得意满，雄心大增，他扬手指着魏州的方向，对两个儿子和众将吏道：“魏州乃大镇、重镇，属下六州，皆是天下粮仓，因而，得魏州即可得河朔。占据魏州后，王镕定会俯首称臣，河朔自然也就是我们的了。到那时，南渡黄河，可平定大梁朱温；西越太行，可平定沙陀巨寇。天下之大，谁可与我争锋！”

刘仁恭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高昂，众将只觉得他那又干又瘦的身体里充满了激昂和高亢，也都大受感染，连声高呼：“燕王英明！燕王英明！”

众将吏中只有两位儒士没有跟着欢呼，一位是掌书记马郁，他本来正和啭啭在范阳老家花前月下，享受人伦欢乐，无奈刘仁恭屡屡相请，他也就只好出山了。另一位是个年轻人，看年龄也就是十八九岁，相貌并不出众，却显得极为憨厚，此人姓冯名道，字可道，出生在瀛州景城的一个农户之家。他虽然出身贫寒，却好学不倦，年纪轻轻就颇有文名。他是马郁推荐入幕的，现任幽州节度府掾。马郁、冯道都知道用兵戒骄的道理，二人见刘仁恭父子如此得意，心中不免就有些担心，想要提醒一下刘仁恭父子，又怕扫了他们的兴，只好缄口不语。

五天后，燕军抵达贝州城下。

贝州守军只有三千多人，但是，十几万燕军却全力急攻了三天，方才将贝州攻陷，而且还损失了五千多人马。刘仁恭大为不满，同时也想借机立威，故而一进入贝州城，就下令屠城！

马郁劝道：“万万不可！所谓先得民心，然后才可得天下。主公杀戒一开，必然会失魏人之心，即便能占据魏州，恐怕也不会长久的。”

刘仁恭眨巴着一双小眼，阴阴地说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军长途远征，若是每座城池都要如此苦攻，恐怕打下魏州之时，我军也就剩不了多少人了，到时还拿什么去和李克用、朱温相争？我就是要杀鸡给猴看，让其他城池不敢再与我为敌。”说罢，即令燕军屠城。此令一下，贝州全城顿时成了血腥的人间地狱，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整整持续了三天！可怜全城万余户人家、数万无辜的百姓，不分男女老幼，皆被燕军杀害了。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血污，清水河中，堆积着如山的尸体，河水为之倒流，清水也成血水了。

马郁站在清水河边，眼望着血红的河水，对冯道叹道：“刘公如此好杀，岂能长久？”

冯道不语，只是连声长叹。

贝州被燕军攻陷屠城的消息传到魏州后，罗绍威当时就惊呆了，他这才知道燕军军势太过强大了，而汴州援军统共只有一万多人，如何能是燕军的对手？李山甫劝道：“不如遣使太原，请晋王发兵援助。”

罗绍威道：“我也有此想法，但如此一来，势必要得罪大梁，朱太师那里又如何交代呢？”

李山甫道：“两害相权，魏州存亡事大，大梁归罪事小。何况汴、晋之争，主公夹在其中，我想他们谁都不会轻易与主公为敌的。”

罗绍威此时也别无良策，只好遣使向李克用求救。

魏使抵达太原后，李克用听罢来意，不禁大喜，心道：只要帮罗绍威赶走了刘仁恭，魏人自然会感激我，定会与我修好，我的大军也就可以直接驻扎在魏州了，对付朱温也就有了根据！遂令李嗣昭率军五万火速进入魏州。

刘仁恭在贝州稍作休整后，分军两路，挥军西进：一路由其子刘守文、刘守光，其婿“无敌将军”单可及，军使赵在礼等为主将，率军六万人，号称十五万，取道内黄，直奔魏州；一路由刘仁恭亲自率领，人数七万，号称二十万，取道上水关、馆陶，兵锋直指魏州。

马郁对刘仁恭兵分两路的决策颇有看法，劝阻道：“我军长途奔袭，理应集中兵力，直捣魏州州城，一旦分兵，兵势必然分散，怎可……”

“不然！”刘仁恭打断了他，“据军报报称，魏州之军根本不足为惧，最难对付的还是汴军。眼下，汴军共有三路人马：一路已在魏州境内，约有一万人，主将是人称‘飞将’的李思安，正驻扎在内黄；一路由邢州东来，人马不足六千，主将是‘铁葛藤’葛从周；一路屯扎在滑州，由朱温亲自率领。一旦我军围攻魏州，李思安、葛从周必会从背后袭扰，我军将会腹背受敌。为今之计，就是要先肃清境内的汴军，然后再从容地围攻魏州，此乃万全之策。”

马郁道：“主公难道就不担心朱温的大军吗？”

刘仁恭仰靠在帅椅上，眯着三角眼倨傲地说道：“我已打探清楚，所谓朱温的滑州大军，统共也就有六万多人，一旦我肃清了魏州境内的汴军，他又怎敢轻率北来？先生就不必担心了！”遂令刘守文即刻率军出发。不过，临行前，他还是对刘守文、刘守光、单可及叮嘱道，“李思安、张存敬等人乃汴军名将，尤其是李思安，人称‘飞将’，不可小觑，你等千万不要轻敌！”二子与单可及郑重地点了点头，刘仁恭见状，又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贤婿人称‘无敌将军’，你之勇猛十倍于李思安，你等可先擒获这些鼠辈，然后再擒拿罗绍威。”

刘守文等领命而行，一路上果然是所向无阻。

千里驹

戍守在内黄的汴军主将李思安、张存敬闻听燕军前来，连忙召集众将商议对敌之策。正在商议之时，被朱温誉为朱家“千里驹”的朱友伦率军赶到了，李思安等连忙将他迎入大帐。

朱友伦一进大帐，就问李思安：“我已看过舆图，八议关为攻守必据之地，不知将军可否遣人据守？”

李思安没有吭声，张存敬却插言道：“公子提醒的是，我等还未曾注意。”

朱友伦道：“既然如此，就由在下去据守此关吧！”

李思安高声道：“那可不行！八议关既是要地，就该我和张将军去守关，怎可令公子去冒险？”言外之意：你朱公子初次带兵，八议关既是重地，交给你，我如何放心？万一有个闪失，我又如何向主公交代？

朱友伦假装不知，说道：“将军不要争了，友伦率本部三千骑军去，定保不失！”其语意竟不容争辩。李思安不敢与其相争，只好依他。

朱友伦率军连夜渡过清河，正欲整军前行，突有侦骑来报：“有一支燕军迎面而来。”

“有多少人马？是骑军还是步军？”朱友伦问。

侦骑道：“黑夜里不甚清楚，但至少有三千人，全是骑军！”

朱友伦略一沉吟，即令全军埋伏于清河岸边的密林之中。

不一会儿，燕军先锋率军来到河边，下马休息，准备渡河。朱友伦等燕军全部下马后，才令伏军出击。燕军突遭袭击，仓皇失措，慌忙上马逃窜，来不及上马的则送了性命。汴军斩首一千多级，夺获了一千多匹战马，朱友伦随即引得胜之军急速前往八议关。

次日，刘守文、刘守光、单可及、赵在礼率军抵达繁阳。李思安令张存敬守内黄，袁象先率六千步军埋伏于清水南岸的山谷之中，他则亲率两千骑军至繁阳迎战。刘守文、单可及见汴军人少，意欲一举全歼，当即率领全军出战。

两军列阵相对，李思安临出阵对张归弁道：“传令全军，不得妄动，见我回马，全军即后撤！”说罢飞马阵前，高叫道，“我乃李思安，久闻‘无敌将军’单可及大名，可敢与我决一雌雄？”

单可及浓须乱飞，拍马出阵，大叫道：“爷爷也早知道你这个‘飞将’了，正想与你一战呢！”说着，手举青龙刀就直奔李思安，李思安挺戟迎战。单可及果然名不虚传，不但力大无比，而且刀法精湛，竟与李思安战了个平手。二人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后，李思安故意卖了个破绽，被单可及抢了先手，李思安说声“果然厉害”，拨马就往回逃。

张归弁见状，连忙举旗示意：“后军变前军，速速撤退！”

汴军早有准备，赶紧勒转马头，向后撤退。

单可及见李思安及汴军想逃，哪会错过机会，一边急追，一边示意燕军全军追击。刘守文早就等不及了，连忙传令全军快速追击。

张归弁率汴军骑军撤退了十来里路，见燕军已全部进入了袁象先的伏击圈，就示意骑军停下来，勒转马头准备反攻。

单可及正全力追赶李思安，不料，李思安却陡然掉转了马头，单可及没有收住，刚好驰至李思安面前，被李思安冷不防一戟穿胸而过，死于马下。

刘守文率领数万燕军追入山谷不久，就听前面有人大喊道：“李思安在此！”连忙循声观望，只见前方山梁上赫然立着一人一骑，此人手持铁戟，戟上还挑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刘守文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此人正是威名赫赫的“飞将”李思安！

李思安把铁戟扬了扬，又高喝道：“你们看，这是谁人的首级？”

刘守文及燕军众将凝神看罢，皆不免气沮：单凭那一脸的络腮胡须，他们便能断定那就是他们的“无敌将军”单可及了！

单可及“无敌将军”的外号并非幸致：燕人悍勇，天下闻名。单可及少年时即凭着一柄青龙宝刀，打遍河朔无敌手，从军之后，更是每战必胜，所向无敌，败在他刀下的名将数不胜数，这才引起了刘仁恭的看重，不但委以重任，还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了他。因而，单可及早就成了燕军心目中不可战胜的“战神”。如今，这尊“战神”竟让人给杀了！燕军闻听一片哗然，士卒们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在燕军惊扰之际，两侧山腰鼓声大作，紧接着，汴军伏兵四出，滚石、火箭招呼过后，即奋力向燕军冲杀。燕军长途奔袭，已疲惫至极，当听闻单可及被杀的消息后，心神不免有些错乱，再遭汴军以逸待劳的冲杀，顿时就不知所措了，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汴军，此时逃命要紧，哪里还有一点斗志？因而，人人都在夺路狂奔。到了这种地步，与其说是燕、汴两军相战，倒不如说是汴军在围堵追杀。燕军骑军跑得快，很快就冲出了伏击圈，步军可就惨了，几乎是全军覆没。

刘守文、刘守光、赵在礼死命杀出山谷，收集溃军，清点人马，这时才知道，此一战，燕军竟死伤了二万多人，骑军损失不大，步军只剩下一万多了。刘守文、刘守光又悔又痛又惧又忧，低头痛哭不已，小将元行钦劝道：“二位公子莫哭，我等尚未脱离危险，如今须得找一安全之地休整才是。”

大将李小喜道：“不远处有一八议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据探马报，此关守军不足千人，当可夺取屯军。”

元行钦道：“既然如此，我军现在就去攻取八议关，然后打探主公的动向，再请令而行。”

刘守文此时已毫无主张，只好率军前往八议关。

太阳落山之际，燕军抵达了八议关前。刘守文举目而望，只见此关两侧皆是崇山峻岭，险要至极，关内却悄无声息，看情形守军果然不多。众将率军直至关门前，正欲升梯而上，突然间，战鼓之声响如奔雷，直震得山摇关动、大地颤抖。八议关两侧，汴军、魏军旌旗突然间就漫山遍野地升了起来，在夕阳的照射下分外夺目，燕军一见，立时就想起了繁阳的那场噩梦，个个魂飞魄散，人人高叫：“坏了，我们又中了汴军的埋伏了！”慌忙掉头就逃。

八议关上的朱友伦见此情形，心中不禁大感意外。他率军抵达八议关后，便命驻守这里的数百魏军督促当地的百姓赶制了上千面军旗，并雇佣一千多名百姓埋伏在两山之中，他本想以此为疑军，延滞燕军的进击，但万没想到，数万燕军竟会被吓退了，而且是亡命一般的溃退！良机如此，他怎会错过？当即率领三千骑军追杀过去。八议关山道纵横，燕军数万骑军争相夺路，人人都想速离险地，反而都很难离开了。此一役，燕军又损失了近万骑，大多是自相践踏或掉入山谷而死的。

繁阳大捷、八议关大捷的消息报到滑州后，朱温兴奋得满脸通红、热泪直流，仰天叫道：“二哥，我家千里驹实乃奇才啊，你有子如此，当可含笑九泉了！”

当初，朱友伦出师的时候，朱温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深恐他有什么闪失，对不起去世的二哥朱存。刚好，敬翔带着位姓仇名殷的书生前来谒见朱温，敬翔介绍说，此人明于象纬历数，易术精密，近世无人可比。

朱温便问仇殷道：“友伦此次出征有无凶险？”

仇殷答道：“十四日安然过禺中！”

朱温又问战况如何，仇殷答道：“贼军将一败涂地！”随后又道，“月望之时，当见捷报。”

朱温此时一算，果如仇殷所言，时日不差晷刻。

朱温大喜，当即将仇殷留在了军中。

黄泉路

葛从周率军离开邢州后，直奔魏州。半路之上，军探来报，说刘仁恭正亲率大军往上水关、馆陶进发，一路上所向无阻，眼看着就要到达魏州了。葛从周心内大急，对张归霸道：“如此行军太慢，照此速度，恐怕我们还没到魏州，刘仁恭就已经到了！不如我和贺将军率骑兵直接赶往馆陶，去阻住燕军，将军率步军随后赶来。”

张归霸道：“可是，我军骑兵只有八百人，听说刘仁恭有二十万人呢！”

葛从周道：“那是虚张声势，探马来报，刘仁恭只有不到八万人。”

“那也不少啊！区区八百人，如何能抵挡八万人？”

葛从周道：“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能阻一刻算一刻吧！”说罢，即与贺德伦率八百骑绝尘而去。

葛从周的八百骑刚一进入馆陶，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刘仁恭的七万燕军就兵临城下了。葛从周登城探看，他虽然胆大，但也不免心惊，只见馆陶城前满布了黑压压的燕军，竟是一眼望不到边，而馆陶的魏军却只有一千多人！贺德伦道：“敌军势大，馆陶实在难守，我军只能弃城突围！”

葛从周道：“不可，馆陶若失，其后是一马平川，燕军将会长驱直入，魏州就危险了！为将者，当以性命换时机，只要我们能阻住燕军半日，张将军的援军就有可能赶到！”说罢，即留三百骑协助魏军守城，他则亲率余下的五百骑出城迎战。守城魏将卞琮知道，葛从周此去凶多吉少，不禁为此人的义勇所感动，当即令人取来数坛烈酒，为葛从周及五百骑士壮行。

葛从周率领五百骑士一出馆陶城门，即对守门将士道：“前有大敌，你等要睁大眼睛，紧盯着敌阵，一刻也不准回头，把守城门为要！”说罢，即率五百骑冲入了敌阵，来往厮杀。燕军初始见有敌军来攻，还稍稍后退了一下，后来，见汴军只有数百骑，后面再无其他敌军了，便觉得这些汴军将士实在是太猖狂了，个个又气又恼，纷纷向前围攻。

刘仁恭在高处，望见汴军虽只有数百骑，却如入无人之境，左冲右突，燕军挡者即溃，尤其是三员战将，更是骁勇异常，直如神兵天将，不禁大惊。他问道：“古时有常山赵子龙，此三人可谓今之赵云也！只不知他们是何姓名？”

燕将王会郎道：“那位使枪的精瘦汉子就是葛从周，人称‘铁葛藤’；那个大胡子叫贺德伦，据说是胡人；那位年轻小将乃葛从周的义子，姓谢，名彦章。”

刘仁恭叹道：“此三人真乃神人也！”

王会郎道：“主公莫长他人志气，待我取其性命来！”说罢，即飞马冲入阵中，挥刀直取葛从周。葛从周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也分不清来人是兵是将了，只管抡动铁枪，见人就杀。王会郎虽也骁勇，但一交手就被葛从周气势所夺，周边又都是自己的军士，有些缚手缚脚，不到十个回合，就被葛从周一枪挑在了马下。

薛突厥与王会郎是结义的兄弟，他一见义兄落马，心中不禁大痛，当即拍马入阵，连声高叫：“让开，让开！让我杀了这个恶贼。”燕军纷纷后退。薛突厥果然厉害，竟与葛从周杀了二十多个回合，但终是不敌，又被葛从周挑下马来。

王会郎、薛突厥是燕军中仅次于“无敌将军”单可及的名将，葛从周竟在重围久战之下将此二将给杀了，燕军兵士无不气沮，再不敢靠近葛从周了，转而去围攻其他汴军骑士。

刘仁恭心痛二将被杀，又是跺脚又是捶胸，连连叫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决不能放跑一人一骑！”

此时，汴军已不足百骑，个个战衣褴褛，浑身血污，战马连抬蹄的力气都没有了，刀剑也已如锯齿一般。但燕军死伤也有上千人之多，而且，燕军已为汴骑的勇烈所镇服，皆不敢靠近汴骑，只是将汴骑分割围困，远远地围着汴骑打转，欲消耗汴骑体力，困死他们。葛从周自然明白燕军的用意，他心想，若是张归霸再不赶到，他恐怕就要被困死在燕军阵内了。如此又坚持了半个多时辰，葛从周终于听到了来自馆陶门方向的喊杀声。他抬眼一看，只见一彪步军自馆陶门内杀了出来，足有五千人之多，为首大将正是张归霸！如此一来，他不禁豪气再生，拍马再战。

燕军经张归霸这支生力军的冲杀，顿时阵脚就乱了，又不知道还有多少汴军，纷纷后撤，刘仁恭无力制止，只好收军撤退。

此一战，数万燕军硬是被葛从周五百骑杀了个天昏地暗，燕军士气自是大落。当晚，刘守文率败军前来会合，刘仁恭一听六万人还剩了不到一万，而且还折了威名满河朔的“无敌将军”，心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大骂刘守文无能。自此，燕军一提起葛从周、李思安、张归霸、朱友伦等人的名字，皆谈虎色变。

次日，李思安与朱友伦合兵一处，自八议关杀向燕军大营。张存敬、张归弁与葛从周、张归霸及魏军合兵后，也自馆陶杀出，连破燕军八寨。刘仁恭父子见大势已去，只好烧营而遁。

汴、魏联军长驱追击，一直追至临清，硬是将燕军逼入了永济渠，被杀死、溺死的燕军不计其数。此时，镇州的王镕也遣军来援，燕军只好拼命回窜。

魏州百姓切齿于燕军屠戮贝州的暴行，皆手持木棒、锄头、铡刀沿路追杀燕军。一时间，自魏州至沧州的五百多里道路，似乎成了燕军的黄泉路，到处都横卧着燕军的尸体，败旗折戟，垒垒于路。

刘仁恭父子好不容易才逃回沧州，一场声势浩大的河朔兼并之举，终于收场了。侥幸逃回沧州的连一万人都不到，十几万燕军命丧他乡。刘仁恭又羞又恼又痛又悔，呼天抢地地哭了好几天。

李山甫听到这一消息后，兴奋异常，作诗揶揄刘仁恭道：

幽燕思得长安色，观天见雨笑山河。

贝郡清水万户看，朝夕只在心中佛。

罗绍威心中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燕军败退，魏州已得保全；忧的是晋军援军已入魏境，不知如何应对，更担心朱温怪罪，一时愁容满面，搓手叹道：“如今李嗣昭大军已入魏境，这该如何是好？”

李山甫却很从容，说道：“主公可遣三路使者，两路分往李嗣昭军中和太原，告诉他们汴、魏联军已全歼燕军，已经回师魏州了，恳请他们回军；一路前往滑州汴军大寨，坦然告知缘由，向朱太师请罪。”

罗绍威也别无他法，只好如此。

罗绍威使者到滑州后，朱温闻听罗绍威竟与李克用又有往来，果然大怒不已。正要发作喝问魏使，敬翔却抢先道：“当其之时，魏州危在旦夕，罗公保国心切，如此做法，也是情有可原。”

朱温一想也是，便厚待魏使，请他回复罗绍威不必介意。

魏使到太原后，李克用也不禁大怒，骂道：“罗绍威这首鼠两端的小人，他把李某当什么了？”当时就要下令，命李嗣昭率军攻伐魏州。

正在这时，各路军报相继而至：李存贤久攻潞州不下，汴将张存敬又率大军前往潞州；葛从周乘着大破燕军之势，已自土门杀入晋境；氏叔琮已自马岭入晋，攻陷乐平，正进军榆次，直逼太原；刘仁恭遣使修好，言称朱友伦已攻破瀛、莫二州。

夜叉

汴军大败燕军将刘仁恭赶回沧州后，朱温本欲举大军北上，趁机攻取沧州，兼并幽、燕，敬翔却认为，潞州乃战略要地，李克用又是头号劲敌，必须先确保泽、潞，再伺机北上。朱温最后听从敬翔之计，令朱友伦率一军北上，袭扰沧州；令葛从周、氏叔琮分别率军自土门、马岭攻掠河东，以牵制晋军；令张归霸守邢州，张存敬增援潞州。如此一来，李克用就面临着三面受敌的窘境了，他此时哪还顾得上罗绍威，只好令李嗣昭援助李存贤，周德威率军抵御葛从周、氏叔琮。

周德威临行，李克用提醒道：“闻听氏叔琮前锋大将陈章，外号‘陈夜叉’，是汴军中有名的骁将，他已败我多员战将，你要格外当心！”

周德威道：“‘陈夜叉’，听其外号就早已不是阳间人物了，我何惧之有？”

氏叔琮闻听晋军来将是周德威，便对诸将道：“周阳五乃河东新近崛起的名将，各位须得当心！”

陈章道：“河东自李存孝死后，真正能依靠的也就是这个周阳五了。陈某愿将他生擒而归，只求氏老能赏我一州。”

氏叔琮笑道：“只要将军能擒获周阳五，主公又岂会吝惜一州呢？”

陈章大喜，当即率领着前锋军出城迎敌。周德威闻听陈章放出话来，此行要生擒周阳五，求赏一州，便吩咐诸将依计行事。

次日，两军对阵，陈章白马红甲驰骋于阵前，高声叫道：“我乃陈章，只请周阳五与我一战！”晋军循声望去，果然是威风凛凛，好不威猛。

周德威身着偏将军服，自阵中缓缓驰出，口中说道：“末将来请陈将军指点几招。”

陈章道：“你可是周阳五？”

周德威摇摇头，说道：“周将军说，杀鸡焉用牛刀，就派我来了！”

陈章忍住怒气，说道：“陈章不杀无名之将，你赶快回去吧，让周德威来！”

周德威道：“周将军说了，只要陈夜叉胜了我，他就出来与将军一战。”陈章气得哇哇大叫，甩动着满脸的络腮胡子道：“既是你要找死，也就不要怪我了！”说罢，举刀就劈向周德威。周德威见其来势凶猛，忙举铁戟架住。二人你来我往就战在了一起。

战了十来个回合，周德威心想：这陈章倒也不是浪得虚名，果然武艺超群，刀法凌厉，力大如神！而陈章更是奇怪：这无名将领，手下功夫竟如此了得！二人你来我往，眨眼间，已是三十多个回合，陈章明显感到敌将力气渐弱，只有招架之功了，正要施展绝技，一刀结果了敌将，周德威却突然道：“将军果真厉害，本将不奉陪了。”

说罢，拨转马头就逃。陈章大叫：“想逃，没那么容易！”拍马自后急追。陈章马快，眼看就要追上，周德威竟在此时匪夷所思地在马上转过身来，高叫道：“叫你看看周阳五的手段！”抡起铁戟就砸，正砸在陈章左肩之上。陈章一声惨叫，栽下马来。

周德威飞马来到陈章跟前，一戟割下了陈章的首级，一举铁戟，挥军就向汴军掩杀过去，汴军大败，被斩首三千多级。氏叔琮弃营而遁。周德威随后追杀，一直追出了石会关，又斩首千余级。

葛从周闻听氏叔琮兵败而退，也只好率军退回了邢州。

李存贤自领蕃汉大军到达泽、潞后，闻听泽州军少，便先攻泽州，不想徐怀玉虽然兵少，却守城有术，晋军昼夜急攻了二十多天，竟毫无所获。后来，李存贤命步军挖地道入城，徐怀玉似乎早有准备，竟率亲兵于地道口截杀。李存贤见泽州难取，只得移军围攻潞州。徐怀玉见晋军解围而去，便留刘屺守城，他亲率一军自后袭扰晋军。

李存贤正在围攻潞州，不提防张存敬救军已到，并与徐怀玉联兵一处，自背后向晋军发起了攻击，丁会又自城内杀出，晋军大败，李存贤无奈，只好率军离开了潞州。

晋军退去不几日，李罕之就突然得了重病。朱温闻讯，趁机让丁会接替了李罕之，遣人送李罕之至怀州养病。

李罕之到怀州没几天，就不治而亡了，时年五十八岁。张全义在洛阳听到他这位义兄的死讯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作诗慨叹道：

身悍曰混僧，心烈称摩云。

一生反复事，乱世转棘轮。

李存贤退军的路上正遇到了李嗣昭的大队援军，二人合兵一处，又杀回了潞州城下。李嗣昭一面令李存贤、李嗣本扼守天井关，一面令李存璋率军攻袭泽州。泽州守将刘屺见晋军势大，竟弃城而遁，李存璋兵不血刃地取了泽州。

丁会见潞州城粮食殆尽，死守不是办法，只好率军出城，迎击李嗣昭。两军大战于含口，汴军寡不敌众，被晋军击败，偏将蔡延恭被俘，丁会落荒而逃。

朱温此时已亲至河阳，闻听晋军围攻潞州，急令葛从周、贺德伦、张归厚火速援救潞州，并让人带话给葛从周道：“晋人若在高平，可围而歼之，以野战为主，不要在意潞州得失；若李嗣昭在韩店，必会扼守关隘，与我决斗，你可临战决机，不要中敌圈套。”

葛从周进入晋境后，坏消息接踵而至：李嗣昭果然屯军于韩店，天井关有重兵把守，泽州已失，丁会大败，已与徐怀玉逃回了潞州。葛从周大惊道：“如此一来，潞州恐怕难保了！”他只好全力攻取天井关。无奈，天井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存贤、李嗣本又坚守不出，汴军死伤惨重。

丁会、徐怀玉在潞州闭城死守，李嗣昭令铁骑每日环城巡视，捕拿取粮汴军，又下令将城周三十里以内的庄稼全部收割。丁会、徐怀玉兵少粮尽，又得援无望，只得弃城宵遁，奔赴壶关。李嗣昭早就令符存审在此埋伏，见汴军逃至，符存审率伏军大举冲杀，汴军死伤惨重，丁会、徐怀玉仅率少数残军逃回了大梁。

葛从周闻听潞州已失，只得下令回军。

李克用闻报李嗣昭大败汴军，复取潞州，不禁大喜，当即以汾州刺史孟迁为昭义留后、潞州刺史。

消息传至河阳，朱温大为恼火，正欲责罚诸将，突有陕州使者求见，说是陕州牙将李蕃杀了陕州节度使王珙，打算归附朱温。朱温大奇，忙问使者详情。

原来，王珙虽然年纪轻轻，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才兼文武，颇有大志，却为人暴虐，惨苛无情，视人命为儿戏。不论是宾幕将吏所属，还是妻孥宗属至亲，一言不合，即五毒并施。再加上他对百姓盘剥聚敛，致使州民不堪其命。因此，州内人人惕惧，个个忧心。牙将李蕃素为王珙所倚重宠爱，就因为一点小事，李蕃稍有违逆，王珙就对他破口大骂，一顿暴打，李蕃因此怀恨在心。近来，王珙与王珂为争河中，互相攻伐，而王珙却屡屡败于王珂，使得军心涣散，部伍离心，李蕃便趁机谋杀了王珙，主动向汴州归附。

天上掉馅饼，朱温白白地捡了个要地陕州，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忙上表朝廷，奏请以李蕃为陕州节度使。昭宗见是朱温所奏，当即就允准了。

不想，李蕃自为陕帅后，竟然更为暴虐，较王珙有过之而无不及，军士们不禁大为失望。许州人朱简，字德光，时为都将，素为军士所爱戴，他见李蕃不得人心，又趁机将李蕃袭杀了。

朱简杀了李蕃后，也遣使禀报朱温，并表示愿意归附。朱温不但没责问他袭杀李蕃一事，还重新上表，保奏他为陕州节度使。

公元九〇〇年，唐昭宗光化三年

老鸦堤

朱温自河阳刚一回到大梁，就接到了滑州报来的噩耗：宁远军节度使胡真病逝了！

胡真原为江陵县令，朱温为黄巢都将时，将其俘获，自那时起，胡真就一直跟随着朱温。由于他深悟吏治之道，用兵打仗又颇通韬略，因而屡建军功，很快就成了义军中的名将，并成为朱温帐下的“十虎将”之一，深得朱温的信重。朱珍雪夜取得滑州之后，朱温首先想到的就是让他坐镇滑州，他也因此成了朱温麾下第一位官至节度使的亲将。滑州北翼大梁，紧邻黄河，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但诸侯之兵因久闻胡真之名，故而谁都不敢轻易犯境，这才使得大梁北边一向安然无虞。胡真可说是居功阙伟，官至宁远军节度使、检校太保。没想到，他刚过不惑之年就突然病逝了，朱温心内自然是又痛又惜，不过，他更为关注的是让谁接替胡真去镇守滑州要地。几经思量后，他才决定让朱友宁、谢瞳共同去镇守滑州。

此时的汴军已连经大战，消耗过大，朱温于是决定暂不出军，足足休整三个月。三个月后，朱温本想亲率大军攻伐李克用，但敬翔说道：“晋人复得潞州，士气正盛，不宜轻伐。刘仁恭大败之余，士气低落，不如先取沧州。”

朱温依其所言，大集兖、郓、滑、魏四镇之兵，共计十余万人，以葛从周为主帅，蒋玄晖为监军，大举北上攻伐刘仁恭。

葛从周领命后，率大军浩浩荡荡地渡过了黄河，一鼓而下德州，斩刺史傅公和，随之北上，进围沧州。刘守文见汴军势大，连忙遣使飞报于刘仁恭。

刘仁恭接报后，当时就要亲率大军救援沧州，掌书记马郁提醒道：“主公若救沧州，幽州必然空虚，若晋军来袭，该当如何？”

“葛从周以十万大军攻我沧州，怎可不救？沧州若失，幽州定然难保。不过，马书记所担忧的也不无道理，这该如何是好？”刘仁恭一脸的愁容。

马郁道：“主公何不遣使太原向晋王修好求援呢？”

“什么？向晋王求援？真是匪夷所思，马书记莫不是消遣本王吧？”刘仁恭的一双三角眼瞪得老大，几乎全是眼白。

马郁正色道：“属下怎敢消遣主公？”

“晋王最恼恨的就是本王了，他又怎会答允呢？”刘仁恭连连摇头，“先生何必让我自讨没趣呢？”

“不然！”马郁手捋着刚刚蓄起来的短髯说，“所谓彼一时，此一时，晋王心腹之敌乃朱温，他是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朱温吞并河朔的。依属下看，只要主公卑辞厚礼，晋王肯定愿意修好，说不定还会出兵相助呢！”

刘仁恭眯着三角眼想了想，终于决定一试，遂遣使者携带厚礼前往太原。使者临行，马郁嘱咐道：“到了太原，一定要先去拜访盖寓。”

燕使到太原后，依照马郁的吩咐先去拜见了盖寓，然后才去见李克用。李克用听罢燕使来意，气极而笑，揶揄道：“这刘窟头脸皮之厚真是世所罕见，他霸占了本王辛辛苦苦打下的幽州，本王正要发兵去攻伐他呢，他居然还要我出兵帮他！他当本王是什么人？竟然如此戏耍本王！”

盖寓却道：“刘仁恭这厮的确可恶，早晚要灭了这厮，夺回幽州！不过，我河东大敌首推朱温，若是朱温占据了幽州，河朔多半也就姓朱了。到那时，我河东可就麻烦了。”

李克用闻言，剑眉紧锁，嘟囔道：“老盖的意思是说，本王须得发兵援助刘仁恭这条毒蛇了？这，这，这万万不可！”

“那倒也不必！”盖寓笑道，“葛从周大军北征，邢州必然空虚，明公何不答应刘仁恭修好，让他去牵制汴军，而我军则趁机攻取山东三州呢？”

李克用大笑道：“这还差不多！”遂依照盖寓之计，一面答应刘仁恭修好结盟，一面令周德威率五千精骑攻袭邢、洺、磁三州。

刘仁恭闻讯，不禁喜出望外，这才亲率五万军马星夜兼程地直奔沧州。然而，行至距沧州三十余里的老鸦堤时，刘仁恭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传令大军就地扎营休息。马郁、冯道皆不解，问道：“所谓救兵如救火，现今汴军围城甚急，长公子缺兵乏粮，主公为何将大军驻扎于此？葛从周乃汴军名将，颇为知兵，一旦他率军袭我营寨，将如何是好？”

刘仁恭眨巴着一双三角小眼道：“二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正等着铁葛藤来袭呢！”

马、冯二人半信半疑。

刘仁恭率军来援的消息很快就被汴军斥候探到了，葛从周当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蒋玄晖道：“主公临行交代，我军此行志在攻取，今刘仁恭亲来赴援，我军不可外战，应当纵其入城。我军可多集军粮，待刘仁恭父子力屈粮尽之时，再一举而取沧州。”

葛从周道：“蒋公所言乃用兵常法，所谓用兵贵在把握时机，而时机又在于主将！沧州本就城坚，若刘仁恭父子死守坚城，沧州就更难攻取了。不如趁其远来疲惫之时，与其决战！一旦挫败刘仁恭，沧州必然气馁，也就可一举而下了。”

蒋玄晖再三劝阻，葛从周就是不听，令张存敬、氏叔琮各率两万步军守寨，他则亲率其余各军北上迎击刘仁恭。

大军向北行进了十余里，葛从周接到汴军斥候探报：“燕军约有五万多人，现正扎营于老鸦堤。”

李思安大奇，说道：“刘窟头这是何意？”

一旁的王彦章随口说道：“他这是引诱我军前去偷营！”

葛从周哈哈大笑：“彦章能有如此见识，看来真是长大了！刘窟头这点心思，连彦章都瞒不过，他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思安问道：“通美有何妙计？”

葛从周道：“令大军原地休息，三更出军。葛某亲率骑军闯营，待燕军围攻之时，你等率步军自外攻击，咱们里外夹击，定能让刘仁恭葬身于此！”

当夜三更时分，当刘仁恭眼看着葛从周亲自率领着上万汴骑进入空无一人的大营时，自以为得计，立令各路伏军杀出，并严令各军，务必不让汴军一人一骑生还！

霎时间，火光照如白昼，杀声直冲夜空。葛从周及众汴将早有防范，很快就列成了四个战阵，燕军杀至阵前，均被又坚又厚的盾牌给阻住了。葛从周见时机已至，当下发出信箭。李思安、贺德伦、王彦章、康怀英等将一见信箭，立时率领各军高喊着杀声自外围杀入了战圈，不一会儿就将燕军反包围起来。燕军不禁大惊失色，刘仁恭脸都吓白了，他放眼一望，汴军外围之敌至少有五万步军！他心中暗想：葛从周这是要与我决战啊！眼下情势不利，逃命要紧！当下传令全军：“集中军势向南冲杀！”

葛从周见刘仁恭意欲突围，也传令骑军：“各军全力追杀，决不能放走刘仁恭！”汴骑遵令，纷纷策马追击。

刘仁恭惊惧万分，慌忙率领马郁、冯道南奔，令元行钦、马慎交、呼延陀等亲将率军殿后。

王彦章见燕军南逃，赶忙率军急追，正追赶间，燕军上将呼延陀挡住了去路。王彦章借着火光见燕将满脸浓须，长相甚是凶猛，当即喝道：“燕将通名！我王彦章不杀无名之将！”

呼延陀虽远在燕北，但也听说过与“飞虎子”李存孝齐名的“王铁枪”之名，心中不觉一凛，口中却不示弱：“小辈你听好了，我乃你呼延陀爷爷！”说罢抡起大环刀直奔王彦章砍去。王彦章不慌不忙，左手挺枪隔开，右手同时回刺，呼延陀躲闪不及，就这样，王彦章一招就将燕军虎将呼延陀挑在了马下。

与此同时，葛从周、李思安也纷纷追至，李思安连斩三员燕军都将，葛从周则将马慎交生擒，刘仁恭在元行钦的死命护卫下，侥幸逃出了战阵。

天亮时分，老鸦堤之战终于平息了下来。此一战，燕军不但损失了三万多人马，而且马慎交等百余名都将被临阵生擒，刘仁恭仅率领着一万多残军进入了沧州城。此战之后，葛从周威名更盛，河北诸镇军中有谚语道：

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

说客

汴军随后又把沧州团团围了起来，葛从周此时已志在必得，连连向沧州发起急攻。怎奈沧州城坚，急攻了十几天，沧州城还是纹丝不动。更让葛从周心忧的是，一场大雨过后，阴雨季节紧跟着就到了，天色一直就没有放晴的意思，道路也越来越泥泞，军粮常常不能及时运达。就在葛从周一筹莫展之时，朱温的军令到了，命他立即回军，救援山东三州。

原来，就在葛从周与刘仁恭僵持之时，周德威已开始急攻邢州，幸而张归霸善于守城，邢州才没有被攻破。不过，李克用又令李嗣昭率军五万增援周德威。

李嗣昭将近邢州之时，却突然改变方向，率军直奔洺州，连败汴军于内丘、沙门，不久，就将洺州攻陷了，刺史朱绍宗也被当阵生擒。

洺州被晋军袭占后，邢、磁二州顿时就被隔开了，情势已万分危急，朱温大急之下，这才命葛从周回军救援三州。

葛从周接令后，当即拔寨起军，自邺县渡过漳水，扎营于黄龙镇。营寨刚成，即有军报报称，朱温也亲率大军渡过洺河了。葛从周一听，便对蒋玄晖、张存敬、氏叔琮等人道：“李嗣昭若知我两路大军前来，必会退兵，我军应前往青山口，截断李嗣昭的归路。”

张、氏二将深以为然，蒋玄晖却道：“主公命我军去救洺州，怎可贸然去青山口呢？万一周德威、李嗣昭联军固守洺州，岂不贻误军机！”

葛从周道：“周阳五、李进通即便联军，也不过五六万人马，怎敢与我两路大军相抗？再加上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肯定支撑不了太久，我断定河东军必退！不过，蒋公所言也不无道理，不如这样，葛某亲率一万骑军前往青山口，蒋公和张、氏两位将军率军前往洺州。”蒋玄晖见葛从周主意已定，也只好同意了。

果然，李嗣昭闻听朱温、葛从周两路大军前来，声势甚为浩大，便放弃洺州，收军回太原。不想，大军刚近青山口，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紧接着，两侧山梁之上突然竖起了数十面“葛”字大旗。晋军猝不及防，被汴军一阵冲杀，人马几乎损失了一半。

周德威闻听李嗣昭撤军，也只好从邢州撤围，收军而回。

不久，朱温大军抵达洺州。蒋玄晖见到朱温后，暗地里进言道：“葛从周行事武断，屡屡违抗主公军令。”

朱温却道：“通美临机决断，方才有老鸦堤、青山口大捷，实乃帅才！”因此不但没有问罪葛从周，还表奏他为检校太保兼兖州节度使。

朱温此次亲率大军北上，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收复洺州：他与葛从周会合后，已有二十万之众，怎么可能就此收军南回呢？他心想，既然沧州城坚，不如先攻取镇州，再图幽、定。不过，镇州成德军节度使、赵王王镕一向与大梁结好，要想征伐镇州，必须找个适当的名义。说来也巧，朱温率军进入洺州后，除得到了大量的晋军辎重外，还搜到了一封王镕给李嗣昭的书信，书信中多处涉及汴军的机密军务，这可让朱温找到了征伐镇州的借口。朱温于是令人散布谣言说“李嗣昭自洺州撤军后，率兵进入了镇州，欲等汴军南撤后，再回军攻取三州”。

朱温仍以葛从周为前军主将，令其率领张存敬、康怀英、王重师、胡规等将以“追讨李嗣昭”的名义攻伐镇州，并许诺拿下镇州后，将以葛从周为镇州成德军节度使。葛从周领命，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直奔临城而去。

消息传至镇州，王镕吓得脸都白了。

王镕此时虽只有二十四岁，却已坐镇镇州这座雄藩大镇十年了。镇州处于晋、燕、沧、魏、定诸州之间，夹在诸强缝隙里，只能四处交好，以求自保：先是依附于李匡威，被裹挟着与李克用争雄；李匡威死后，他才不得不与李克用修好，但同时又与朱温、罗绍威、刘仁恭保持着来往，谁都不敢得罪。罗绍威虽多次劝他与李克用绝交，专心与朱温结好，但王镕一直犹豫不决，此时闻听汴军大举来伐，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掌书记张泽献计道：“不如求救于燕帅。”王镕病急乱投医，忙令张泽出使幽州。

刘仁恭刚刚被汴军击败，哪敢出师相助，但又不愿得罪王镕，只好令马郁殷勤延接张泽，以拖延时日。马郁依令，整日里陪着张泽游览风景，吟诗唱和。张泽心如火燎，哪有这个闲心，他见刘仁恭根本没有出兵之意，只得告辞回到了镇州。

此时，葛从周已经攻陷了临城，不过，葛从周自己也被流矢射中胸部，伤势较为严重，一时难以问事。朱温闻讯，心中甚为沮丧，只得以张存敬为前军主将。

张存敬接替葛从周后，立功心切，当即率军渡过滹沱河，直抵镇州城下，猛攻镇州南门，并将其关城焚毁。不久，朱温亲率大军抵达镇州城下，将镇州围得水泄不通。

王镕大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时任节度判官的周式说道：“主公莫急，只要主公愿意与河东绝交，周某愿去说服朱温撤兵。”

王镕有些不信，犹疑道：“能行吗？”

周式道：“此时难以力争，但可以理服之。”

王镕此时也别无良策，只好让周式单骑出城。

朱温闻听周式求见，便对诸将道：“周式甚有口才，此来必为说客，诸公看我眼色行事。”

周式一入朱温大帐，就见帐中诸将个个怒目而视，朱温更是面寒如冰，厉声喝骂：“王镕小儿与李鸦儿朋比为奸，本王多次以书信通好，他却一直执迷不悟，如今我大军兵临城下，却派你这个家仆来为说客，本王就给你这个卖口的机会，若是胡说，莫怪本王无情！”

周式白净的面皮上满是笑意，从容地说道：“太师何必如此动怒？威名天下的朱令公，难道惧怕我一介奴仆吗？”

朱温将王镕的书信扔到周式跟前，怒道：“睁眼看看王镕小儿的所为！本王知道，李嗣昭现在就在镇州城中，你回去告诉王镕，先把李嗣昭交给本王，然后再说其他！否则，请莫开尊口。”

周式仍然含笑言道：“镇州紧邻太原，常被河东侵掠，赵王与人言和，也只是想息人锋镝，免致生灵涂炭。何况天子有圣旨令赵王调解，赵王又怎敢抗旨不遵呢？既是调解，能不予河东一纸书信吗？李嗣昭有赵王书信，值得太师这么大惊小怪吗？太原与赵王，本就无恩可言，李嗣昭又怎会进入镇州呢？”

朱温自觉理屈，但嘴上不肯示弱：“我大军既已至此，镇州已成我囊中之物，即便我要收军，你且问问在座的将士可否愿意！”

诸将纷纷叫道：“镇州眼看即可一鼓而下，怎可轻谈收兵？将士以兵器说话，何必斗嘴？镇州眼前只有投降一路，要想言和，万万不能！”

朱温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问周式道：“先生还有何说？”

周式微笑着环顾一周，又转头问朱温道：“周某久闻太师乃胸有大志之豪杰，请问太师，您是要取镇州一州呢，还是要称霸天下？”

朱温怒道：“朱某行事，何劳先生费心？”

周式一脸正色地言道：“太师若要取一州而止，周式无话可说。但以太师雄才，岂是一州所能得志？眼下唐室与春秋之周室何异？太师现在其实已成了唐室之齐桓、晋文了。古来成霸业者当责人以大义而不为私心，若太师真能以天下为公，则天下谁不听命？现今天子在上，各诸侯坚守封地而交睦邻土，才可以平息纷争，休兵养民。汉末曹操破袁绍，得其将吏与袁绍的书函而付之一炬，实为真英雄也！今太师伐赵，实为举兵无名，才以李嗣昭为借口。英雄当以礼义而成霸业，如此穷兵黩武，天下人又会怎样看太师呢？何况，镇州虽小，却城坚食足，太师虽有雄兵百万，但要取之，恐怕也非易事。王氏五世六公经营此地，以忠孝闻名天下，又怎会少了敢死之士呢？何必一定要靠李嗣昭呢？令公岂不闻墨昆仑之事吗？”

朱温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终于转怒为喜，起身走下帅案，拉着周式的手大笑道：“朱某只是跟周公开个玩笑，千万莫当真！”遂请周式上座，商议与王镕修好一事。

次日，朱温即遣刘捍入城回访王镕。

此时，两军尚在对垒，镇州守门将士刀枪林立，见刘捍单骑而至，个个如临大敌，刘捍却毫无惧色，驰马入城后，即在军士的引领下直入赵王府中……

王镕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当即遣人送出大量牛肉美酒犒劳汴军。周式请王镕以其长子王昭祚及大将梁公儒、牙将李弘规各一子前往汴州做人质，王镕虽不情愿，但也只得照办。朱温见王昭祚虽然年少，却颇有英武之气，就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并准备收兵南回。

张泽闻听朱温欲收兵回大梁，忙对王镕道：“我军既然已与大梁修好，河东就成我之劲敌了。再加上幽、沧、易、定环伺，虽有汴军为援，正如家中起火，又怎能指望远水呢？主公不如劝说朱公乘胜兼服四州，使河北诸镇合而为一，如此我镇州才能永消后患。”

王镕依言，又令周式去劝说朱温。朱温大喜，当即答应了周式，令张存敬率军三万为前军，北上攻伐幽州。

王镕归附朱温，其实也在刘仁恭的意料之中，但他担心的是朱温大军会继续征伐他，遂令马郁以答聘为名，赴镇州打探汴军动向。马郁到镇州后，很快就探得朱温要大举伐燕的消息，慌忙回到幽州禀告给了刘仁恭。刘仁恭大惊，连忙分兵防御各处关隘。

张存敬率军进入幽州后，一路报捷，先取瀛、景、莫三州，后又连下二十座城池，一直进军至瓦桥关。朱温喜不自胜，命张存敬继续北进，他则亲率大军随后北上。然而，天不作美，其后二十多天，一直是阴雨绵绵，道路变得越来越泥泞，到了后来，别说军需辎重了，就连步行都十分困难，再加上燕军的不时骚扰，汴军大吃苦头。朱温无奈，只好让张存敬折转西进，先去攻讨易、定。

张存敬领命，很快就进入了定州境内。定州义武军节度使王郜闻听汴军来攻，大惊不已，一面遣使向李克用、刘仁恭求救，一面请其叔父后院都知兵马使王处直率军五万迎敌。

李克用接到王郜急报之时，直接发军救援已来不及，只得采用“围魏救赵”之计，遣李嗣昭率军三万南下太行，攻取怀州，以牵制汴军。

王处直对王郜献策道：“汴军乘胜远来，士气正盛，利于速战，我军可依城为栅，避而不战，俟其师老食尽，方可一战而胜之。”

孔目官梁汶却道：“当年幽、镇三十万大军来攻，我军不满五千，尚能一战而败之，现今张存敬兵不过三万，我军却十倍于当时，为何要示弱露怯、依城死守呢？”

王处直喝道：“两军用兵岂是简单的人数比较？眼下汴军士气正盛，只能避其锋芒，以老其师。”

王郜年少气盛，也认为梁汶所言有理，执意要王处直率军迎战。王处直无奈，只得率军出城，与汴军大战于沙河。定州军久不经战，哪里是一路乘胜而来、士气正旺的汴军的对手，两军一交手，胜负立分，五万定州军被杀了三万，败军只好拥着王处直逃进了定州城。

王郜到此时方才醒悟，不禁惊恐万状，急得直打转转。突骑都将安元信自兵败居庸关逃至定州以来，十多年中，无日不思量重返太原。此时，他知道定州已经难保，便对王郜道：“闻听朱温正亲率二十万大军赶来定州，定州恐怕难保了！”

王郜急得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嘟囔着：“这，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安元信道：“不如投奔太原！”

王郜一听，登时两眼一亮，说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何不去投奔岳丈呢？”但转念一想，又发愁了，“不过，城外到处都是汴军，如何才能离开定州呢？”

安元信道：“主公尽管放心，末将愿舍命扈从。”

王郜这才心中稍安，说道：“一切就拜托将军了。”

当夜，王郜一家在安元信的护卫下悄悄地出了定州城，直奔太原而去。王处直听说后，并没有追赶。

王郜到太原后，李克用即命人厚加安置。对于安元信，李克用丝毫未加责备，如前一样，仍用为铁林军使。

易水红

定州将士闻听王郜已置定州军民于不顾，只身逃往太原了，皆认为王处存一生忠勇，竟有子如此，实在是令人齿寒，遂一致推举王处直为留后，这正中王处直下怀。

不久，朱温率大军抵达定州城下，正在安营之际，突有河阳军报：李嗣昭突袭河阳，已攻陷怀州，正在围攻河阳，河阳羊马城已被捣毁，情势万分危急！朱温大惊，当下就要亲率大军前往救援。

敬翔劝阻道：“大军已兵临定州城下，定州指日可取，怎可功亏一篑？至于河阳，可另遣一军去救。”

“遣谁去救？”

“佑国将军阎宝正在郑州，离河阳最近，当可胜任。”

朱温大悟，当即遣飞翎特使前往郑州。

次日，朱温即亲率大军至定州城下，请王处直答话。

王处直登城叫道：“本道对朝廷尽忠，对朱公也不曾有犯，朱公为何无故来攻？”

朱温倒也坦率，明白地告诉王处直道：“你与李克用交好，就是与我为敌；与我为敌，也就是与朝廷为敌！”

王处直道：“我兄长与晋王同时立功于朝廷，封疆又紧邻接壤，况且两家又是婚姻亲家，修好往来不是很正常的吗？如今，我兄已不在人世，王郜又奔投太原去了，定州与太原再无瓜葛。王某愿与太原绝交，自今之后专心与朱公修好，朱公可否为定州无辜百姓着想，莫再攻城？”

朱温稍加沉思后，答道：“可以，本王这就遣人进城与你商议。”

朱温收军回营，令刘捍入城讲和。刘捍单骑匹马刚入定州城，就有军报报至朱温帐中：捉拿到一名燕军奸细。朱温立命将奸细带进大帐，一问才知此人乃刘仁恭遣往定州的密使，并有书信一封。朱温读罢，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刘仁恭已令其子刘守光率十万大军来救定州，大军已经快到易水了！

敬翔道：“此书若落在王处直手中，王处直必会反悔，刘捍定然凶多吉少！”

朱温道：“依先生看，该当如何处置？”

敬翔拍手叫道：“恭喜主公！”

朱温大奇：“幽州大军前来，正有不测之虞，喜从何来？”

敬翔道：“燕军此来正好，可速令张存敬、康怀英等趁其不备，出兵迎击。若能将其击败，不仅定州可服，刘仁恭也不敢为敌了。若如此，我军不必攻讨幽州，河北即可全都归服主公了！”

朱温依计，令张存敬、康怀英、王重师各率一军，星夜驰往易水。

三路汴军抵近易水南岸时，天色尚还灰蒙蒙的。张存敬传令大军就地休息，随后就派出几路斥候前去打探燕军军情，又让亲军从一个村落中叫醒了几个百姓，从他们口中得知，燕军昨天上午就到易水北岸了，搭了三座浮桥，一直折腾到天黑，全军方才渡过易水。不一会儿，斥候回来禀报，说燕军在易水南岸扎下了数十座营寨，看来他们并没有防范，大多营寨竟连鹿角、围栅都没设，只有一些哨兵在那里巡逻。

张、康、王三将一听，皆额手相庆，康怀英道：“天赐良机，我等怎可错过？康某愿率一军迂回到浮桥边，把三座浮桥烧了，断了他们的归路。”

张存敬道：“康将军所想和张某一样，此事就有劳康将军了！”

王重师建议：“应将三路大军分作六路，骑军在前，步军在后，分路向燕军营寨掩杀过去。”

张存敬道：“王将军所言甚是。”

遂令各军依计而行。

各路汴军骑军悄悄行至离燕军各寨数十步时，燕军巡哨才有所察觉，但已经晚了！霎时间，杀声响成了一片，眨眼工夫，燕军寨内就满是杀气腾腾的汴军骑兵了，大多燕军兵士尚在睡梦之中就身首分离了，已经醒来的燕军兵士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就赤身露体地向易水浮桥跑去。不想，三座浮桥早已变成了三条火龙，无奈之下，只好沿着河岸夺路而逃。

刘守光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连忙披挂出帐，眼中只见处处都是映红天空的火光，耳内满是狰狞的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一时之间，他脑中一片空白。正在这时，心腹大将李小喜和小将元行钦奔到跟前，说道：“多路汴军来袭，我军各寨已全是敌军了，弄不清有多少人马，好像是汴军主力杀来了，我军没有防备，此时已很难组织反击，请公子速速上马，我等护送您冲出重围！”

刘守光此时哪还有什么办法，只好在元、李等人的护卫下，向寨外冲去……

太阳升起来了，再看此时的易水南岸，与其说是汴、燕二军的战场，倒不如说是汴军的屠戮场：十几里的战场上，汴军个个气势汹汹，只管拿着兵器到处追杀，而燕军则人人抱头鼠窜、哭爹喊娘，此时他们只恨自己少生了一双脚，没有多长一对翅膀，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走投无路之下，大多燕军跳往冰冷的河水之中。放眼望去，易水河中人头攒动，汴军弓箭兵又怎会错过这个机会，铺天盖地的利箭劲弩登时就射向了河中，一时间，扑扑腾腾的挣扎声混合着无助的哀号声，直令天光阴晦、河水呜咽……这一场屠杀，直让易水变红，尸横蔽野，六万多燕军几乎全都成了冤魂！

刘守光好不容易逃回幽州，当刘仁恭听罢他的哭诉后，当时就瘫倒在了地上。醒过神来后，连忙遣使向朱温求饶，并愿意结交修好。

燕军两年之内接连在八议关、馆陶、老鸦堤、易水与汴军大战，每次皆是大败，而且一次惨过一次，折军达二十万之多，元气已大伤。自此，刘仁恭及燕军对汴军的畏惧几成病态，刘仁恭恰如垂翅之鸟，数年内再也不敢望天了。

易水大战的消息传到定州后，王处直已不敢心存任何幻想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认错修好，不但拿梁汶做替罪羊，灭了他的九族，还以缯帛十万匹犒劳汴军。

不久，朱温又收到了河阳报来的捷报：阎宝力战李嗣昭，晋军不敌，已回师太原。朱温大喜，对敬翔言道：“没想到，阎宝一介降将，竟有如此帅才，过去还真没看出来。”

朱温此时已无后顾之忧，正准备一鼓作气彻底平定幽州，却突然接到了长安来的密报：朝廷南、北司争权，将有大乱。另有崔胤密函一封，说他为王抟所忌，天子欲让他离京为广州清海节度使，恳请朱温主持公道。

敬翔道：“朝廷之事，甚为重要。崔宰相与主公一体，当上表奏留。至于幽州，既然刘仁恭愿意修好，不如就准其所请。留着他，也好让他牵制太原。”

朱温大悟，当即上表朝廷，保奏崔胤，并遣使通知张存敬，让他们暂时屯兵于易州，待确认幽、定二州真心归附后，再回军南撤。一切安排妥当后，朱温才率领大军班师而回。

朱温率汴军刚刚离开定州，王处直就得了一种怪病，不但四肢无力，而且干张嘴说不出话来。正当许多良医束手无策之时，却突然来了一位叫做李应之的道士。他手捧一杯清水，说是只需饮了此水，病魔立除。说来也奇，王处直饮了此水之后，竟真的病愈了。经此一事，王处直对李应之奉若神人，先是聘其为幕僚，没过几天，又升任他为行军司马。

王处直此时已过而立之年，却一直没有子嗣，就问李应之有没有办法，李应之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告假离开定州城几天。几天后，李应之回来了，而且带来了一个小儿。

李应之对王处直言道：“此子是属下在陉邑得到的，姓刘，小名云郎，此儿不但有大贵之相，而且，只要一入帅府，王公必会子孙繁盛。”

王处直见云郎长得唇红齿白，俊朗可人，不禁大为喜爱，当即就照李应之所说，将他收为了养子，改姓名为王都。自此之后，王处直对李应之就更加倚重了，就连军府之事都委托给了他。

李应之大权在握不久，便在境内招募了不少精壮之士，自成一军，号为“新军”，并在博陵坊兴建府第，四面各开一门，每一动身，便开坛请符。自此之后，军府之内，整日里烟云蒸腾、香雾缭绕。定州将校对其既厌恶又担心，都觉得李应之迟早会生乱，便暗自商定先发制人，伺机将其除掉。

张存敬、康怀英、王重师在易州驻扎三个月后，朱温见幽、定二州已经稳固，便命他们回师南下。众将领命，率军从易水南回，而且故意从定州城下经过，以威慑王处直。

李应之听说后，即令众将各率所部兵士埋伏于外城，以备不测。汴军南去后，定州众将收了伏军，却没有回营，而是突然前往博陵坊，将李应之府第围了起来。李应之措手不及，被乱箭射死在府中。随后，众将衣不解甲，又各自率军直逼牙帐，共请王处直将王都杀了。

王处直大惊，说道：“李应之有罪，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罪过？如果你们要杀他，就先把我杀了吧。”

众将不好硬逼，只好放过了王都。

次日，王处直为安抚众军，把各都将全都召到了府上，对参与围捕李应之的将士厚加赏赐。

众将心中大安，但他们万没想到，就在王处直在厅堂颁赐奖赏之时，王都却悄悄地躲藏在内室之中，将所有参与之人全都登记在了一个账簿之上……

王处直及定州诸将并不知道，这个王都，也就是云郎，实乃李应之私生之子。

说来也巧，王处直的夫人当年还真的怀上了孩子，而且几年内连续生下了王郁、王威等几个儿女……

七巧楼

就在汴军横行河朔之时，朝廷之中又有祸胎暗结了。

昭宗自华州回到长安不久，枢密使朱道弼、景务修等宦官又开始狼狈为奸、专横跋扈了。昭宗甚为忧心，经常与崔胤等大臣暗地里商议，意欲除去宦官。宦官们知道后，也整日里在一起密谋，想要除去崔胤等大臣。因此，南、北司互相憎恨猜忌，各自暗结藩镇，互相倾轧。人称“良相”的王抟，为人明达大度，深恐南、北司之争又会导致朝廷大乱，于是劝昭宗道：“为人君者，当识大体，持公允，不能有所偏私。宦官擅权的危害，谁人不知？然而其势甚大，难以立时去除，须等待时机，慢慢根除。请陛下慎言微行，以免加速奸变。”

昭宗将此话转告给了崔胤，崔胤本就与王抟不睦，趁机对昭宗道：“王抟此言是在怪罪陛下，看来，他已成为朱道弼等阉官的外援了。”昭宗闻言，也对王抟生了疑心。

恰在此时，广州清海行军司马刘隐的表章到了，说是清海节度使、薛王李知柔病重了。王抟建议让崔胤充清海节度使，昭宗也未多想，就答应了。崔胤却认为王抟这是在排斥自己，心中对他就更加嫉恨了，遂遣人请朱温代为保奏。不久，朱温表章送达朝廷，朱温奏道：“崔胤才大功高，不可擅离辅弼之地。王抟与宦官、敕使互相表里，臣担心他们会危害社稷。”

昭宗不敢得罪朱温，只得下诏召回崔胤。崔胤此时已行至湖南，接诏后大喜，星夜兼程地回到了长安。崔胤刚一到京，就鼓动昭宗下诏，将朱道弼、景务修分别流放欢州、爱州；王抟先是被罢为工部侍郎，后又被贬为溪州刺史，几天后又被贬为崖州司户。

王、朱、景三人刚刚离京，崔胤又鼓动昭宗下诏：赐三人自尽！王抟死于蓝田驿，朱道弼、景务修则死于灞桥驿。自此之后，崔胤权倾内外，而宦官们表面上对他甚为畏服，暗地里却更加怀恨了。

崔胤犹不知足，自觉另一位宰相——太保徐彦若比自己官位还高，心中很不是滋味，急欲寻机加害。徐彦若很快就觉察到了，便想寻机离开长安。此时，各藩镇皆为强臣占据，只有广州是薛王李知柔为节度使，徐彦若便以薛王病重为由奏请替代，昭宗答应了他。

徐彦若到广州后不久，李知柔就病逝了。不到一年，徐彦若也病逝了。徐彦若临终，表奏刘隐为清海节度使，此是后话。

徐彦若离开朝廷后，昭宗即以刑部尚书裴贽、礼部侍郎杨涉为宰相。

朱道弼、景务修死后，宦官们人人自危，再加上昭宗心情郁闷，纵酒解愁，稍不如意就打骂左右侍奉太监，太监们更是如履薄冰，日日提心吊胆。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渥等大为忧心，整日里在一起密谋。刘季述道：“当今主上为人轻佻，喜怒无常，难以侍奉，而且只听任于南司，我等之命早晚难保。不如奉太子为主，尊主上为太上皇。”

王仲先道：“若如此，南司定当不服，该当如何？”

刘季述道：“咱们可以岐州、华州之兵为外援。”

薛齐渥道：“此事若能成，我等性命也就无忧了。”

不久，朱温遣李振来京，名义上是来朝贺，实则探听虚实。

唐朝时，大多藩镇均在京城设有藩邸，并委派进奏官，以负责本藩镇与朝廷的一切来往事宜。李振抵达长安后，寓居于宣武藩邸。时为宣武进奏官的程岩对李振道：“昨日，刘中尉听说先生来京，就想让其侄刘希贞来与先生商议大事，不知先生愿意一见吗？”

李振此时正想了解朝廷内情，便答应一见。

次日，刘希贞刚一来到宣武藩邸，程岩即对李振说道：“当今主上喜怒难测，内官人人忧恐，刘中尉欲行废黜之事，让我等协力以定中外，可行与否，请先生指教。”

刘希贞正要开口，李振却摆手制止了，说道：“百岁奴事三岁主，乱国不义，废君不祥，李某不敢再听你等往下说了。李某只是要提醒阁下，主公以百万之师匡辅天子，可谓功高势大，但对朝廷仍礼奉尊戴，犹恐不及，何况你等？我劝你们还是再多考虑考虑。”

刘希贞闻言，大为失望，怏怏而去。

李振见程岩心中不悦，就借故离开了长安。

李振一走，程岩就忙活开了，整日里奔走于各藩邸之间，意欲协助刘季述举大事。

十一月十二日，昭宗围猎苑中，刘季述、王仲先等特意大摆宴席，请昭宗饮酒，一直闹腾到半夜，方才散去。昭宗喝得酩酊大醉，被宫女、太监们搀扶着回到了寝宫……

次日，日近正午，众朝臣仍不见天子临朝，崔胤等大臣只好在中书省等待天子。正等得着急，刘季述匆匆来到了中书省，对崔胤道：“崔相公，都快正午了，寝宫门尚紧闭着，我担心宫中有变故，我是内臣，可以便宜从事，请相公移步前往，我等一起去察看究竟。”

崔胤也没多想，就随刘季述来到乞巧楼寝宫前。崔胤见寝宫门口守卫着上千神策军士，才觉察到中了刘季述之计，心中登时就有了不祥之感。刘季述令军士打开宫门，拉着崔胤进了寝宫。崔胤一入寝宫，不禁惊得脸都白了：只见寝宫内一片血污，几个太监、宫女倒在血污中，天子犹在酣睡，手里还紧握着沾满鲜血的宝剑……

刘季述当即询问昨夜值勤的御前护卫，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御前护卫便将昭宗如何在苑中围猎，如何饮酒回宫等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回宫不久，我就听见陛下不住地高喊：‘乱臣贼子，朕杀了你！’随后就是几声惨叫。”

刘季述故意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进去护驾？”

御前护卫答道：“近来陛下经常如此，陛下吩咐过，无论发生何事，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我等又怎敢抗旨？”

刘季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脸凝重地对崔胤说道：“崔相您看，主上所为如此，怎可治理天下？不如改立太子。废昏立明，自古如此，我等这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绝非谋逆！”

崔胤此时已毫无主张，又担心刘季述会不利于自己，哪还敢有丝毫的违抗，只好连声说道：“公公作主，公公作主。”

刘季述暗自冷笑，他先令人起草好百官联名状，接着又陈兵于大殿之上，一切布置好后，才召集百官上殿。

百官到齐后，刘季述手捧联名状，大声宣读，先是历述昭宗种种昏庸之事，然后又奉请太子监国。宣读完毕，刘季述即请百官在联名状上署名。崔胤及百官不敢违拗，只得相继署名。

随后，刘季述、王仲先即率领着百官直奔寝宫，程岩及十几个藩镇的进奏官一拥而入，将昭宗摇醒。昭宗尚未睁开惺忪的睡眼，程岩等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责问了起来。昭宗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不禁又气又惧，浑身抖个不止，正要开口分辩，突然，一群乱军大声吵嚷着冲进了宣化门，直至思政殿前，见宫人就杀。昭宗一个激灵，竟从御床上掉了下来，爬起身就想逃走，刘季述、王仲先连忙上前拉住，将其按在了座上。

何皇后闻讯赶到，一见昭宗情势，脸都吓白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刘季述、王仲先跟前，声泪俱下地哀求道：“请军容不要惊动大家，有事好商量。”

刘季述扶起何皇后，拿出百官联名状，说道：“陛下已厌倦大宝，中外群情激愤，愿请太子监国，请陛下至东宫颐养。”

昭宗见皇后到来，心中稍安，争辩道：“昨日，朕与你等欢饮，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怎么，一夜之间，竟到如此地步？”

刘季述故作无奈地答道：“微臣也不愿如此，都是南司百官坚请，我等不敢阻止。请陛下先移驾东宫，等事情稍为安定，再迎圣驾回归大内。”

崔胤张了张嘴想要分辩，见刘季述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赶忙闭住了嘴。

何皇后道：“宅家信军容的，就依军容所言。”随即就令人将传国玉玺取来，交给了刘季述。宦官们一拥而上，“搀扶”着昭宗与何皇后登上同一御辇，嫔御侍从只有十来人跟在后边。

问安宫

进入少阳院后，昭宗见身边只有刘季述一人跟入，泣声道：“朕对爱卿不薄，爱卿千万不能有负于朕啊！”

刘季述嘿嘿冷笑：“哼，哼，你对我不薄吗？”

昭宗不解，怔怔地看着他。刘季述手持银挝一边在地上划，一边说道：“某年某月某时，你驳回了我的请求，此罪一也；某年某月某时某事，你大声呵斥我，此罪二也；某年某月某时某事，你不听我的话，此罪三也！”边说边划，竟在地上划了数十道，直听得昭宗冷汗直冒，慢慢地委顿在了地上，他这才明白：今日之事，正是此人主谋！

刘季述临走又回身说道：“你有今天，都是你自己所为，可怪不得别人！”

刘季述一出少阳院宫门，就亲自将门锁上，又令人把门缝、锁眼、窗户全都用铁水熔固，只在墙上打了一个小孔，好传递饭食，至于兵器、针刀、钱帛、纸笔，则一律不得递入。刘季述又遣心腹左军副使李师虔率军把守，嘱咐他稍有动静，立即向他禀报。

此时正值寒冬，嫔妃、公主衣服单薄，直冻得哭叫连天，却没有人理会。

刘季述随即伪造诏书，令太子李裕入宫即位，以昭宗为太上皇，何皇后为太上皇后，少阳院则更名为问安宫。

刘季述为取悦百官将士，随即大肆加封、重赏。几天后，他见朝野内外已经安稳下来，便开始在宫中报复了，睦王李倚及昭宗所宠信的宫女、太监、方士、僧人、道士全部被杀。刘季述为了立威震慑，每天夜间杀人，白昼则以十辆大车往外载运尸体，其实，每辆大车之上只装着一两具尸体。

司天监胡秀林也被锁拿，刘季述正要下令行刑，胡秀林却突然厉声叫道：“军容幽囚君父，难道还要多杀无辜吗？你抬头看看，朗朗苍穹，天眼昭昭，你就真的不怕报应吗？”

刘季述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夜空，只觉得满天的星星就像无数双眼睛正在望着自己，个个都是冤魂冷眼，不觉打了个寒战，心中惧意陡生，竟然把胡秀林给释放了。自此之后，刘季述才有所收敛。

刘季述觉得崔胤始终是心腹大患，一直想借机除去。崔胤心知肚明，每日里忐忑不安，连连差人致书朱温，请他早日兴兵返正。刘季述知道崔胤与朱温交好，惧怕朱温问罪，才始终未敢对崔胤动手。

李振东返大梁，行至华州，就听到了宫中大变之事。

韩建、李巨川特意设宴招待李振，并邀请正客游华州的名士李愚作陪。席间，韩建谈起昭宗被幽禁之事，一脸的自得之色，并问李振道：“李公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振反问道：“宦官揽权，幽闭君父，其能长久乎？”

李愚插嘴道：“李公所言在理。学生读书，每每见到君臣父子之间，有伤教害义的，都恨不得肆之市朝！”说着，又转头对韩建道，“明公身居近关重镇，见君父幽辱，却坐视凶逆而不思勤王义举，令学生实在难以理解。”

韩建闻言，一脸的尴尬，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愚故作不见，换了一种口气继续说道：“学生认为，中朝辅弼，虽有其志而无其力；外镇诸侯，虽有其力而无其志。唯有韩公，心怀忠义，且为社稷依靠。五年前，銮舆播迁，明公号泣奉迎，连年供馈，致使庙朝兴复，可谓义感人心，至今天下仍在为明公击掌赞叹。而此时事势，与那时又有不同，明公地处要冲，位兼将相，若不号令率先以图返正，待天下诸侯举义联合，发兵西进时，明公欲求自安恐怕都难了！”

李巨川也道：“李先生之言乃正理，主公切莫错过了良机。”

韩建低头沉思了良久，方才说道：“我也知道李先生所言乃正大光明之路，怎奈我华州地狭力弱，韩某实在是有心无力，韩某只愿唯朱太师马首是瞻，却不知朱太师是何打算？”

李振举杯说道：“朝中之事实在是波澜太深，还是韩公自己拿主意吧。”

韩建叹道：“韩某有心无力啊！”

李愚一听，不禁大为失望，酒席一散，便告辞了，李振也连夜赶回了大梁。

李愚，字子晦，渤海无棣人，世代为儒。其父李瞻业，屡应进士不第，天下大乱后，即避乱家中，专以诗书教育子孙。李愚小时候就与平常儿童不同，谨慎沉重，寡言少语，成年后才有志于学业，遍阅经史。他倾慕晏婴为人，还给自己取了个别名，叫晏平。李愚不但为文讲究气韵格律，有韩愈、柳宗元之风，其举止更是端庄守礼。因为家境贫寒，为了谋生，他最初在沧州卢彦威署中做安陵簿，因为应考进士，才流落在长安。京畿大乱后，朝廷停考了好多年，李愚一直流落在京畿之间，直到前年才如愿中第。回乡途中，路过华州，他本想投靠于韩建幕中，没想到韩建是空有贤名，知其难以依靠，便决定前往洛阳，投靠张全义。

张全义久闻李愚之名，见其来投，大为欣喜，竟亲自设宴相请。令李愚大为惊喜的是，在宴席之上，他竟然见到了和他同登进士、同应博学鸿词科的李琪、杨凝式二人。三人相见，自然分外亲切，相诉别来情由。

李琪自从随兄长李珽到荆南后，一直潜心苦读，成人后，先到洛阳拜访了李谿，不久又游历于青、齐之间，二十岁时一举而中进士，被授为武功县尉，后又应博学鸿词科，居第四等，入朝为转运巡官。昭宗见他人才出众，文辞俊瞻，大为赏识，很快就将他升为左拾遗、殿中侍御史。李琪自为谏官后，只要时政有所不便，必会封章论列，因其文章秀丽，才名大为远播。昭宗播迁之时，李琪为了避祸，曾经偷偷地跑到江陵去投靠兄长李珽，藏迹于荆、楚之间，自号“华原李长官”。不久前，他才应张全义之邀来到了洛阳。

杨凝式，字景度，华阴人，其父即当朝宰相杨涉。杨凝式的长相、性格都与李愚迥然不同：李愚身材修长，脸形瘦削，为人庄重矜持，不苟言笑，真可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四不君子”；杨凝式却刚好相反，不但身材矮小，而且极为肥胖，其腰宽跟身高差不了多少，圆鼓鼓的就像个冬瓜一样，为人更是滑稽风趣，说话口无遮拦，还给自己取了很多名号，譬如，“癸巳人”、“杨虚白”、“希维居士”、“关西农夫”等，后来则干脆称自己为“疯子”。不过，杨凝式虽然放荡不羁，但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是洛阳有名的诗、书、画“三绝才子”。尤其是书法，名闻天下，其笔势遒劲豪迈，宗师欧阳询与颜真卿，但更加纵横飘逸、随心所欲，有人甚至说杨凝式的书法堪称“颜中书后第一人”。

杨凝式中进士后，先是任度支巡官，后又迁任秘书郎、直史馆学士。长安大乱后，他便来到了洛阳，一见张全义就献给他一首诗：

洛阳风景实堪哀，昔日曾为瓦子堆。

不是我公重葺理，至今犹是一堆灰。

张全义见他为人虽然滑稽诙谐，却是名门之后、当朝宰相之子，因此一直奉为上宾。

自此之后，杨凝式和张全义之子张格就整日里陪伴着李愚、李琪四处游乐，一遇到山水胜概，即流连赏咏，互赠词赋。

李振回到大梁时，刘季述的养子刘希度及供奉官李奉本已到大梁多时了，并以太上皇伪诏诏告朱温，欲以唐室托付朱温，请他为辅政大臣。大梁将吏大多劝朱温接受，朱温心中甚喜，也想接受封拜，但敬翔一再谏阻，说道：“朝廷大事，非藩镇所能预知，为今之计，当静观其变。”

正在这时，寓住在河南堠氏的前宰相张浚特地遣人给朱温送来了一封书信，信中劝道：“若朱公能与刘季述等中官同谋，则大事可成，并能成君之志。”

朱温大为心动。

恰在此时，李振回来了，朱温连忙咨问应对之策。李振道：“王室有难，此为霸者良机也！春秋之时，竖刁、里克之乱成就了齐、晋的霸业，正如周式所说，现今主公实际上已经成了唐室之齐桓、晋文，社稷安危全在于主公一身。刘季述不过是一介宦官阉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擅自囚废天子，若主公不加以讨伐，何以能服天下诸侯？况且，一旦幼主位定，则天下之权就尽归宦官了，这不是以太阿宝剑之柄轻授他人吗？正所谓，只有行正大光明之路，才能立盖世无比之功也！”

朱温大悟道：“本王明白了，张相公劝我与宦官同道，那是他又想做宰相了。”遂将刘希度、李奉本锁拿起来，令李振押往京师审问，同时遣蒋玄晖入京与崔胤商议返正之事，并将宣武供奉官程岩召回了大梁。

李振临行之际，朱温亲自为其饯行。席间，朱温问道：“听说李愚、李琪、杨凝式等名士眼下正会聚于张全义帐下，这位张公倒是很有人望啊！只不知这些名士有没有真才实学呢？”

李振道：“属职在华州曾见过李愚，此人迂腐有余，灵动不足；杨凝式虽有才学，却滑稽狂傲，此二人恐怕都难堪大任。倒是李琪，才学横溢，实乃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朱温大喜，当即上奏朝廷，荐任李琪为翰林学士，并让李振路过洛阳时专程拜访张全义，请李琪速来大梁。

李振到洛阳后，便将朱温的意思转告给了张全义。张全义不敢违拗，只好忍痛割爱，遣人护送李琪至大梁。

朱温一见李琪就大为喜爱，当即把他留在了帐中。就这样，李琪便以翰林学士的名义供职在了朱温的帐下，专掌文翰，深得朱温宠遇。不久，张全义也正式聘李愚为河南参军，而杨凝式却不愿意供职，依然是游山玩水，整日里流连于勾栏酒肆之间。

公元九〇一年，唐昭宗天复元年

三使相

春节将至，长安城却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自打昭宗被幽禁、太子监国之后，长安城里就一直人心惶惶，整日里谣言四起，朝野中的有识之士都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了。

蒋玄晖到长安后，连宣武邸馆都没有去，就直奔崔胤府上打听消息。崔胤告诉他，太子监国后，除华州、凤翔二镇外，其余各藩镇劝进表皆迟迟未至。蒋玄晖道：“由此可见，太上皇尚有人望，宦官、敕使不得人心，我家太师请崔相公多多留意神策军的动静。”

崔胤道：“王仲先为人贪婪，惨刻无情。听说最近正在清点各军金银、粮食，因他久在军中，对各军储备一清二楚，各军稍有隐瞒，即痛加鞭笞，致使许多将士甚有怨气。”

蒋玄晖白净的面皮满是笑意，捋着短须说道：“这可是好消息啊！要想成就大事，还得依靠这些禁军。禁军之中，必有忠于太上皇之人，请崔相加紧察访、联络。”

崔胤深以为然，特意让其心腹石戬秘密察访。石戬时为禁军判官，察访起来自然方便多了。没过几天，石戬就找到了一个人，此人乃左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自昭宗被幽禁后，孙德昭就一直愤愤不平，常常扼腕叹息。

一日，石戬特意请孙德昭饮酒，谈起昭宗之事，石戬叹道：“太上皇自即位以来，朝廷多难，銮驾两次播迁，受尽苦难，如今又被幽闭，听送饭的兵士说，每次一打开墙洞，就有一股恶臭往外涌出。想想也是，男女十几个人，共处一屋，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能不臭吗？”

孙德昭此时已泪流满面。

石戬又道：“听说已有一位贵妃病死了，我看，用不了多久，太上皇恐怕……”

孙德昭此时已是泣不成声，呜咽道：“别，别说了。”

“唉，不说了。只是，我等受天子厚恩，君父如此受辱受难，我等却只能袖手旁观，心中实在是……”说到这里，石戬也不禁热泪直流，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孙德昭此时酒喝得多了，胆子也大了些，低声道：“阉党作乱，囚辱君父，我早就想除去他们了，怎奈势单力孤，不知如何下手。”

石戬收住眼泪，趁机说道：“自太上皇被幽囚，上至中外大臣，下至行伍士卒，哪一个不切齿痛恨？其实，悖逆者只有刘季述、王仲先二人，将军若能诛此二人，迎太上皇复位，则富贵能保一生，忠义名传千古。若您再犹豫不决，如此大功，早晚会落入他人之手！”

孙德昭道：“石公言之在理，但德昭不过一介军将，位卑职小，如此国家大事，有何能力可以应付？若是宰相有命，德昭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石戬大喜，当即禀报崔胤。崔胤次日即秘密召见孙德昭，割下衣带，刺破指尖，血书立誓。孙德昭又密结好友神策右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三人歃血盟誓，约以除夕之夜伏兵安福门外，杀宦官，救昭宗。

大年初一这天，天还未亮，刘季述、王仲先就率领着亲兵早早地入宫了，刚行至安福门，就听一声大叫：“二贼休走！”

刘季述一见是孙德昭，笑道：“孙将军眼花了吧，咱家是刘季述，还不快快让路！”

孙德昭大叫道：“刘季述，骂的就是你，你这个背主阉贼！”说罢，一个箭步蹿上，手起刀落，就将刘季述砍死了。刘、王的亲兵一下子愣住了，等回过神来扑向孙德昭时，董彦弼、周承诲已率伏军一拥而上，不一会儿，就将刘、王的亲兵全都斩杀了，王仲先束手被擒。

孙德昭令董、周二将分头捉拿王彦范、薛齐渥及其党羽，他则将刘季述的首级割了下来，率军赶往少阳院。

昭宗闻听室外人声鼎沸，兵马喧哗，以为大难将至，一时惊恐万状，紧抱着何皇后哆嗦个不止。就在这时，突听有人叩门高呼：“陛下，微臣是左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现已将刘季述等逆贼全部诛除了，请陛下赶紧出宫，慰劳将士。”

昭宗颤声道：“你，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何皇后心细，说道：“若果真如此，请将军先把逆贼首级扔进来，然后再砸开宫门。”

孙德昭高呼一声“遵旨”，立令军士砸开一扇窗户，把刘季述的首级递了进去，昭宗、何皇后这才信以为真。

孙德昭即命军士砸开宫门，将昭宗、何皇后等人一一搀扶出来。此时，崔胤已经赶到了，只见昭宗面如槁木，眼神飘忽，褴褛的衣衫上还沾着不少粪便，头发更是如乱麻一般，何皇后与众嫔妃、公主也个个如鬼似魅，几无人形。崔胤、孙德昭及众将士只喊了一声“万岁”就已心痛难抑，伏地痛哭了起来。

良久，昭宗才在宫人们的搀扶下更衣洗面，然后至长乐门楼，接受百官朝贺。董彦弼、周承诲相继来报，称薛齐渥已跳井而死，王彦范已被生擒。崔胤下令，将王仲先、王彦范二贼押上朝堂。众朝臣一见二人，禁不住群情汹涌，昭宗还未开口，众臣就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有人还用牙咬，用手抓，足足闹了半个多时辰，再看二王，早就被活活打死了，眼睛被挖出，鼻子被咬掉，耳朵也被撕掉了……

昭宗待群情平息后，这才下诏：将薛齐渥打捞出井，斩其首级；灭刘季述、王仲先、王彦范、薛齐渥四人九族，其党羽二十余人全部诛杀；赐两军副使李师虔、徐彦孙自尽。

此时，太子李裕藏匿于左军，遣人送还传国玉玺和请罪书。昭宗道：“太子年幼无知，为凶竖所立，非关他罪，罢其太子，黜为德王。”

然后议功封赏，昭宗认为崔胤应为首功，宜进位司徒。崔胤泣奏道：“微臣身居大位，却不能诛讨奸贼，全赖东平王朱全忠首奋忠贞，遂至德昭等将擒虏平逆，再清禁闱。臣戴罪之身，怎可受封？”

昭宗遂下诏：朱温晋爵为梁王；加封孙德昭为检校太保，充静海军节度使，赐姓名李继昭；周承诲充岭南西道节度使，赐姓名李继诲；董彦弼充宁远节度使，赐姓名李彦弼，三人并同平章事，皆赐号“扶倾济难忠烈功臣”，画像凌烟阁，暂留京师供职，锡赉宴赏更是丰厚，几乎倾尽了府库所有。

孙德昭三人皆一步登天，又是节度使又是宰相，三人的大名很快就在京城家喻户晓了，时人皆称三人为“三使相”。

不久，李振将程岩、刘希度、李奉本等押至京师，全都斩首于市。

李茂贞担心朝廷会责怪他朝贺太子即位一事，忙率领着三千亲军入朝拜贺。昭宗不但没有怪罪，还加封他为尚书令，兼侍中，晋爵岐王。

崔胤、陆翊又鼓动众臣联名奏道：“此番祸乱，究其根源，实为中官典兵。请罢黜中官兵权，令崔相公主左军，陆相公典右军，若如此，则诸侯不敢侵扰，王室可尊。”

昭宗思量了两天，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召孙德昭、周承诲、董彦弼商议，“三使相”皆道：“微臣等世代为军，从未听说过有文官为禁军军帅的。若兵属南司，必会多处变更，不如归于北司便利。”

昭宗即对崔胤、陆翊道：“将士们大多不愿为文臣属下，爱卿就不要再坚持了。”昭宗随即下诏，以宦官韩全诲、张彦弘分别为左、右军中尉，以袁易简、周敬容为枢密使，前枢密使严遵美为两军中尉、观军容使。

圣旨颁下，正养老在家的严遵美却上表奏道：“依奴才能力，连一军都难为，何况两军了！”竟坚辞不受。

韩全诲、张彦弘二人皆曾为凤翔监军，与李茂贞交往深厚。李茂贞得悉二人同为神策军中尉后，心中自然暗自窃喜，自觉此番来京收获甚大，可以告辞还镇了，并特意前往崔胤府上告别。崔胤却并不明了这层关系，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宦官典兵仍耿耿于怀，便对李茂贞道：“宦官典兵，终为肘腋之患，须以外兵制约，方可无忧，岐王可愿留一军宿卫京师吗？”

李茂贞大喜过望，当即答应将带来的三千凤翔兵全都留在京师，并以其养子李继筠为主帅。时为左谏议大夫的韩偓听说此事后大为震惊，忙劝崔胤令李茂贞收回驻京之军，崔胤却道：“岐兵自己不愿离京，不是我留下的。”

韩偓问道：“那岐兵又是如何进京的？”

崔胤无言以对。

韩偓又道：“此兵若留京师，则家国两危；不留，则家国两安。请崔相公令其回镇！”但崔胤坚决不同意。

随后，崔胤又表奏曾为其幕府心腹的翰林学士王溥、好友吏部侍郎裴枢为宰相，昭宗皆准奏。

报恩

李振将昭宗顺利复位的消息带回了大梁，朱温自然大喜过望，他拉着李振的手道：“兴绪公所谋，深得我志，此事，只有上苍可知了！”

李振道：“主公眼下已定河北，可与河东决战了！”

朱温道：“兴绪公所言极是。”

敬翔道：“主公欲伐河东，须得先取河中。若得河中，北上则可与河东争雄，西向则可雄视关中，如此，主公霸业可指日而成。”

朱温道：“先生之言正合本王之意，王珂弩材，仗恃太原而骄汰，本王今天就要斩断这长蛇之腰。”遂令张存敬率军三万自汜水渡黄河，出含山路攻袭河中，朱温自率大军随后进发。

张存敬出兵之际，朱温特意送给他一条又粗又长的绳子，笑道：“你就用这根绳子把王珂捆来！”张存敬领命而去。

张存敬率军渡过黄河后，没有直奔河中，而是突然出现在了晋、绛之间。此时，晋州刺史张汉瑜、绛州刺史陶建钊正在过元宵节，万没想到梁军此时来攻，竟毫无守备，一听说梁军抵达城下了，皆举城投降了。朱温即以侯言守晋州、何铟守绛州，屯兵二万以扼河东援军之路。如此一来，河中与太原的要路就被生生阻断了。

朝廷闻报朱温突发大军攻取河中，深恐梁军入关，急遣中使诏令罢兵和解。朱温没有理会。

王珂闻听晋、绛已失，不禁大惊失色，慌忙遣使太原向李克用求援，但李克用迟迟没有回音。王珂无奈，只好又令其妻亲自给李克用去信。王妻在信中言道：“女儿就要为人之虏了，父王为何坐视不管？”

李克用回书道：“不是父王不救，只是贼兵先占晋、绛二州，重兵扼守，我若发军，必与你共亡！为今之计，你只有与王郎举家归依朝廷了。”

长久以来，王珂一直倚赖李克用，如今，只因晋、绛二州被梁军所占，李克用就无法出兵相助了，王珂失望之余，顿觉李克用已雄风不再，很难再依靠，无奈之下，只好厚着脸皮向李茂贞求救。他致书道：“天子新近返正，特意下诏令各藩镇不得互相攻伐，以安王室。如今朱温不顾诏命，弃约来攻，其狼子野心已不言而喻，看其兵势，他是决不会满足于一个河中的！若弊邑覆亡，则西北诸镇也绝非诸君所能固守的！请明公亟率关中诸镇兵，固守潼关，救助河中。晚辈自知才短，只愿明公能在西部偏僻之地授我一座小镇供我养家！河中之地情愿奉送于明公。关中安危，国祚长短，在公一念之间！”

然而，李茂贞也忌惮朱温，也不愿出兵。

王重盈养子王殷劝王珂道：“晋王看来已不如从前了，区区晋、绛就把他拦住了。依我看，晋王不是不能救援，而是不敢救援！自从梁王收服河朔后，听说已有近百万雄师！如此军势，他又怎会容忍晋王呢？梁军此来，看似为了河中，实则要与晋王决战，攻取河东！河中实际上已经是梁王的囊中物了，兄长可要看清了，万不可鲁莽行事。”

王珂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直听得连连点头，便问道：“既是如此，该如何是好？”

王殷一双大眼睛里，似乎满是主意，说道：“依我看，晋王早晚会败亡！兄长必须尽快与其绝交。我听说，当年朱温归唐之时，叔父曾有恩于梁王，梁王也曾发誓要报恩于王家，如今情势，我们何不归附他呢？”

王珂道：“朱温当年确有此话，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只怕人家早已忘了。为今之计，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王殷心知，王珂此劫难逃，竟遣家仆暗地里送书给张存敬、朱温，将河中虚实全都透露给了梁军，词语甚为谦卑，而且表示愿做内应，迎接梁军早日入城。

张存敬接到王殷的书信后当即自晋州发兵，进围河中。王珂知道自己已经力穷势尽，只有逃奔京师一条路，但是，黄河浮桥已尽被乱军毁坏，无奈之下，他只好令人收集船只于黄河之上，欲率其数百族人趁夜渡河。当日午后，王珂登上城头，传令守城将士夜间至河岸护卫戒备，保护王氏一家登船。

守城将士见节度使要逃，大都失望至极，对于王珂的军令竟无一人应答。王珂甚觉没趣，只好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府上。

牙将刘训闻听此事，连夜至王珂寝室门前求见。王珂呵斥道：“难道军士们要谋反不成？”

刘训闻言大惊，当即除去上衣，命人将自己捆了起来，跪在凛冽的寒风之中，说道：“主公若有怀疑，请先将末将的双臂砍去！”

王珂这才令人将刘训请到寝室之中，亲自为其去掉绑缚，叹道：“事情危急，人心不测，还请将军莫怪！”

刘训道：“眼下人心慌乱，主公若携家夜渡，必会有人争相登船，到时候一定混乱不堪，万一有人乘乱发难，情势将不堪设想。”

王珂闻言，登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多谢将军提醒，是我考虑不周。可是，眼前这个情形，我该如何是好呢？”

刘训沉吟道：“恕属下冒昧，眼下梁军势大，若与其对抗，徒令满城百姓遭殃，不如等天亮后，以实情晓谕全军，暂向张存敬求降，再徐图向背。”王珂沉思良久，终于答应了刘训。

次日，王珂举起了白旗，遣使持牌印至张存敬大营，请求投降归附。张存敬驰马至城下，让王珂立即打开城门。王珂登城对张存敬道：“我与梁王有家世通好之分，请张公暂退一舍，待梁王亲至，我定当以城相献。”

当年，朱温与王重荣定约之时，张存敬也在场，知他所言非虚，便令全军退避一舍，急遣人禀告朱温。

朱温此时已至洛阳，闻报大喜，当即飞骑赶往河中。

朱温进入河中境内后，先至虞乡，哭祭于王重荣墓前。河中人闻听此事后，皆感朱温不忘旧恩，大都暗自庆幸。

王珂欲面缚牵羊迎接朱温，朱温听说后，急遣人制止道：“太师阿舅之恩，朱某未尝一日敢忘，郎君若以亡国之礼相见，黄泉之下，朱某又有何颜面再见阿舅呢？”

王珂心中大安，遂以常礼出迎。朱、王二人一见，即握手唏嘘，并辔入城。朱温入城之后，即表奏张存敬为河中留后，令王珂、王殷率领王氏全族迁往大梁，为表示不忘王重荣旧恩，凡王氏子侄皆被录用。

朱温不久就听说了王殷劝王珂归附一事，又见他年纪轻轻，颇有智计，因而对他倍加信重，并将他召入了幕府，任用为霸府从事。

此时，放眼黄河以北，除河东之外，其余诸镇皆归附朱温了。李克用知道，朱温很快就要对河东下手了，刘代云道：“朱温此时疆域广阔，甲兵百万，大河之北，已唯有我河东与其为敌了，朱温又岂会放过？当此之时，只有先与其修好，以争得时日，蓄兵待机。”

李克用道：“我李家世代公侯，怎可与‘贼朱三’修好？岂不堕我锐气！”

刘代云劝道：“英雄豪杰处世又岂在一时一事，朱温新得诸镇，兵锋正盛，与其讲和，也只是权宜之计，待其兵老势散，我军再图兴复，也算不得堕我锐气。”

李克用道：“既然如此，就请李先生致书朱温，但不可失了我河东的尊严。”

李袭吉依言，挥笔而就，书中写道：

一别清德，十五余年，失意杯盘，争锋剑戟。山高水阔，难追二国之欢；雁逝鱼沉，久绝八行之赐。比者仆与公实联宗姓，原忝恩知，投分深情，将期栖托，论交马上，荐美朝端，倾向仁贤，未省疏阙。岂谓运由奇特，谤起奸邪。毒手尊拳，交相于暮夜；金戈铁马，蹂践于明时。狂药致其失欢，陈事止于堪笑。今则皆登贵位，尽及中年，蘧公亦要知非，君子何劳用壮。今公贵先列辟，名过古人。合纵连衡，本务家邦之计；拓地守境，要存子孙之基。文王贵奔走之交，仲尼谭损益之友，仆顾惭虚薄，旧忝眷私，一言许心，万死不悔，壮怀忠力，犹胜他人，盟于三光，愿赴汤火。公又何必终年立敌，恳意相窥，徇一时之襟灵，取四郊之倦弊，今日得其小众，明日下其危墙，弊师无遗镞之忧，邻壤抱剥床之痛。又虑悠悠之党，妄渎听闻，见仆韬勇枕威，戢兵守境，不量本末，误致窥觎。

且仆自壮岁已前，业经陷敌，以杀戮为东作，号兼并为永谋。及其首陟师坛，躬被公兖，天子命我为群后，明公许我以下交，所以敛迹爱人，蓄兵务德，收燕蓟则还其故将，入蒲坂而不负前言。况五载休兵，三边校士，铁骑犀甲，云屯谷量。马邑儿童，皆为锐将；鹫峰宫阙，咸作京坻。问年犹少于仁明，语地幸依于险阻，有何觇睹，便误英聪。

朱温闻听李克用遣使送重金前来修好，心中不免得意万分，遂展书观览，当读至“毒手尊拳”一句时，不禁称赞道：“没想到，李公斗绝于隅，竟有如此文士！”

敬翔插言道：“这必是李袭吉所为！”

朱温道：“听说前年李克用与刘仁恭书信往来，文中多有佳句警语，写信之人就是这个李袭吉吗？”

“正是。”

朱温叹道：“若能得此人，则本王之智算勇略，再加上袭吉之妙笔文才，那才是如虎添翼呢。”

敬翔不语，朱温继续诵读，当读至“马邑儿童”一句时，不禁勃然生怒，骂道：“李太原喘喘余息，尚要气吞宇宙，实在狂妄！”再看后边，更是越看越气，连连拍案叫骂，好不容易看完了全文，当时就把书函扔到了地上，一边用靴子践踏，一边大吼道，“这哪里是修好书，分明就是挑战书嘛！”转脸对敬翔道，“先生，你尽管回书责骂！我这就准备出兵征讨。”

敬翔遵命回书责问，但是，敬翔智谋有余，文采却远逊于李袭吉，再加上他本是谦谦君子，不善于用恶言，文中大抵就是“前年洹水，曾获贤郎；去岁青山，又擒列将”之类。

朱温正欲发兵攻讨太原，突有大梁来报，称张夫人病重。朱温大惊，连夜赶回了大梁。

球祸

朱温心急火燎地回到大梁后，张兰舒的病情已经稍见好转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便将准备攻讨太原的想法告诉了她。张兰舒道：“晋王在河东人望甚高，现在还不是出兵攻伐的良机。倒是朝廷，近年来多有危难，若有时机，夫君须早日平定关中。”朱温虽然知道她说的在理，但是，他始终觉得李克用才是他真正的心腹之患，因而，当张兰舒痊愈之后，他还是决定起兵讨伐太原。不过，他心中还有一个顾忌，欲出兵太原，有一人不得不除，这个人就是王珂——他毕竟是李克用的女婿，难保他不会和李克用通气。于是，朱温便密召蒋玄晖商议。

蒋玄晖献计道：“主公若在大梁除掉王珂，恐会落下不义之名，不如遣其入朝奏事，然后遣人在华州动手。”

朱温喜道：“此计甚妙！”

次日，朱温即令王珂护送贡品进京。王珂不知是计，领命而去。

不久，消息传来，王珂一行在华州境内遭遇盗贼，王珂被盗贼所杀，贡品也被劫走了。朱温假装大怒，煞有其事地致书韩建责问此事。韩建不敢怠慢，连忙出兵寻找盗贼，却哪里找得到，最后只好找了几个死囚顶罪了事。

至此，朱温就再无后顾之忧了，遂分布诸军大举攻伐李克用，共起兵三十余万，号称六十万，兵分七路：氏叔琮率军五万出太行；魏博牙将李公荃率军五万出新口；葛从周以兖、郓之兵会合镇州兵五万出土门；张归厚率邢、洺军三万出马岭；王处直率定州军五万出飞狐；朱友伦率兵三万出磐山；张存敬率兵三万出阴地关。

军令刚刚发出，就有河中军报：张存敬忽染重病，在军营中逝世了。朱温甚为痛惜，又觉大战在即，先损大将，心中隐然有不祥之感，但此时各路军令已经下达，无法收回了，只得下令让徐怀玉暂代张存敬。

没过多久，各路捷报就相继报到了大梁：

氏叔琮先进军昂车，沁州刺史蔡轲开城投降；随即又攻陷了泽州，李存璋弃城逃走；接着又兵围潞州，潞州刺史孟迁也举州归顺；河东屯将李审建、王周率步军一万、骑军两千投降，大军进驻洞涡驿。

张归厚引兵至辽州，辽州刺史张鄂投降。

徐怀玉连陷慈、隰二州，河东都将盖玮、汾州刺史李瑭相继投降。

葛从周自土门入晋，攻陷承天军，与氏叔琮烽火相应。

朱友伦攻占磐山，晋军望风逃窜……

不到一月，各路梁军皆抵达了太原城下！一时间，太原城人人恐慌，个个心惊。李克用倒是不惧，日日亲自登城指挥，一连好几天都无暇进食。此时，上天似乎也在帮助梁军，一连下了数十天大雨，太原城墙多处毁坏，李克用无奈，只好急令军民日夜修补。

梁军远来，自然想速战速决，各军争先恐后，轮流急攻，但晋军兵精箭利，更兼太原军民同仇敌忾，梁军死伤较多，难动太原分毫。梁军只得改变策略，变速战为围城，但由于太原粮草富足，围城一月之后，城中军民不仅不见疲态，反而士气更盛了，而梁军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一来，三十万大军虽说人多势众，但粮草供应却越来越艰难，经常缺粮断炊；二来，此时正是多雨季节，数十天的阴雨使得兵营潮湿，不时有将士染上疟疾；三来，李嗣昭、李嗣源在城墙上凿了个暗门，经常率精骑趁夜出城，掩击梁营，左俘右斩，或燔或击，致使梁军疲于奔命。

朱温久历沙场，自然知军，他知道，此时要想攻陷太原，时机尚未成熟，再加上张存敬出师身死之兆始终在他心中是个阴影，便决定见好就收，下令各军撤围班师。

氏叔琮接命后，自石会关回军，路过潞州时，朱温令孟迁举族随军南迁，让丁会接替他驻守潞州。

李克用见梁军撤围，立令周德威、李嗣昭率精骑五千跟踪追杀。随即，李嗣昭率军攻汾州，三日而克，叛将李瑭被斩首。紧接着，李嗣昭又出师阴地，攻夺慈、隰二州，二州刺史唐礼、张环投降。

至此，梁军声势浩大的围攻太原之战宣告结束。梁军虽未攻陷太原，却让李克用损失巨大，军威大挫。

葛从周回大梁后不久即箭伤复发，抱病在床。朱温心内痛惜，只得令康怀英代其负责兖、郓军府事宜，准许葛从周至偃师县亳邑乡别墅养病，加授右卫上将军、太子太师。

朱温随后又上表，保奏丁会为昭义节度使，孟迁为河阳节度使，又密书于崔胤请他保奏自己兼任汴州宣武、滑州宣义、郓州天平、河中护国四镇节度使。昭宗知道，朱温眼下已非一般诸侯可比了，哪敢得罪他，只好一一准奏。

昭宗连经播迁、被囚等磨难之后，继位之初的那股英豪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年纪轻轻地就有了沉沉暮气，整日里萧索沉郁、唉声叹气。而此时，朝廷虽然暂时安定了下来，但是由于各地供奉很少，朝廷用度大为拮据，昭宗更是一筹莫展。

当初，杨复恭典领神策两军之时，为筹备两军军饷，曾经借支了一年的售卖鞠球的利钱，后来，一直没有还回府库，并下令禁止民间私造鞠球，只准许神策军制造，再高价出售，以供军饷和贴补朝廷用度。此时，崔胤为了抑制宦官，一方面解除了禁令，允许蹴鞠者自造鞠球，只需按月交纳蹴鞠税即可；一方面又下令神策军必须将所造鞠球限时减价出售，过时不得再卖。这一政令一颁发，京师、近京诸镇也都跟着执行。如此一来，不仅韩全诲等中官有怨言，就连李茂贞也觉得白白失去了一个财源，心中大为不满，便上表要求入朝论奏，韩全诲自然答应了他。

李茂贞到京师后，整日里与韩全诲等宦官密议，这自然引起了崔胤等朝臣的警觉，于是，崔胤连连遣使与朱温密商对付李、韩等人的计策。如此一来，李茂贞的猜忌就更深了，崔、李二人渐渐变成了仇敌。

昭宗返正之时，中书舍人令狐涣、谏议大夫韩偓也立功不小，因此二人皆被授为翰林学士，昭宗每有难决之事，便召二人咨询。此时，军国大事、宫廷内外之事皆出自崔胤一身。崔胤每每奏事，经常到燃烛时分，且事无大小，都要征得崔胤同意后方可办理。即便如此，崔胤仍不肯放过宦官们，必欲将宦官全部杀尽而后快。因此，宦官只要稍有过失，问都不问，即行斩杀。如此一来，宫中的宦官们都惊惧万分，表面看上去个个低眉顺眼，又勤谨又听话，内心里却对崔胤恨得牙齿发痒，巴不得立时就将他碎尸万段。

韩偓心里如明镜一般，便屡屡劝谏崔胤，说道：“相公做事要适可而止，这些宦官也不能赶尽杀绝啊！若逼迫太急，韩某担心又会发生祸变。”但崔胤根本听不进去，更让韩偓担心的是，不仅崔胤欲尽除宦官，而且昭宗也有此意。一次，昭宗特地召韩偓问道：“宦官之中，为恶之人如林，爱卿看该当如何处置？”

韩偓道：“宫内祸乱之时，有哪一个宦官不参与为恶了，当时处置，正是时候，现在已错失时机了！”

然而，崔胤仍不依不饶，一再奏请昭宗将宦官们全都杀了，宫内诸事可以让宫女们办理。宦官耳目众多，崔胤的这个想法又怎能瞒过了他们，一时间，宦官们惶惶不可终日，韩全诲等人经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昭宗，饶他们一命。

昭宗也觉得宦官消息太过灵通，便嘱咐崔胤道：“有事封疏来奏，不宜言语。”

宦官们知道后，连忙安排了几个识字懂文的宫女侍奉在昭宗左右。故而，崔胤之谋，韩全诲等人始终知之甚详，昭宗却毫无察觉。

韩全诲等大惧之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竟密谋用神策军制服皇上，于是有意与孙德昭、周承诲、董彦弼“三使相”深相结纳，周承诲、董彦弼也觉宦官们太过可怜，竟答允了他们，但孙德昭始终不为所动，并将此事透露给了韩偓。

韩偓得知此事后，不禁大惊，连忙求见昭宗，奏道：“宦官们日益忧惧，听说正与许多功臣互相交结，很可能有异动。”

昭宗道：“爱卿所闻不虚，近日，李继诲、李彦弼等人语气甚为无礼，令朕每每琢磨不透。令狐涣想让朕召崔胤与韩全诲等人入内殿，置酒和解，你看如何？”

韩偓急道：“若如此，这些人就会得寸进尺了！”

昭宗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如何是好？”

韩偓道：“还是按微臣的办法，对罪行昭彰之辈，尽快逐出内宫，并许诺其他人自行改过，以安定其心。”

昭宗依计而行，诏命为首的几个宦官要么外出监军，要么去守皇陵。然而，此时众宦官自恃党援已成，又有李继诲、李彦弼二使支持，竟然对天子的诏命充耳不闻，迟迟不奉旨离京。昭宗一时也无可奈何。

此时，崔胤正兼任着三司使，韩全诲等便令神策军兵士在昭宗面前大吵大闹，哭诉崔胤减损冬季服装。昭宗万不得已，只得解除了崔胤的盐铁使一职。崔胤顿感计谋外泄，大祸已经不远了。

崔胤知道，朱温、李茂贞此时各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朱温想让天子出幸东都洛阳；李茂贞则想让皇上出幸凤翔。眼见得自己已与李茂贞势同水火，要想对付众宦官，只能依靠朱温了。于是，他密遣人致书朱温，称有天子密诏令梁王率军迎接车驾，书中言道：“天子返正，皆令公良图，而李茂贞却入朝抢功。令公若不速来，必会被诬为罪人。梁王岂能让大功为他人所有，而自己被天下征讨呢？”

朱温看罢书信，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问张兰舒有何看法。张兰舒道：“朝臣各有私心，宦官为恶者甚多，此时正是夫君报朝廷深恩之时。万望夫君以复兴大唐基业为念，匡正朝廷！”

朱温深以为然，当即发兵七万，打着“清君侧”的大旗，浩浩荡荡地向长安进发了。

忠臣

朱温发兵关中的消息一传到长安，昭宗就连忙召见韩偓，说道：“闻听朱全忠欲来清除君侧之恶，按理说也算是尽忠壮举了。只是必须要让他与李茂贞联合，方可成功。若是两镇相争，则好事就变成坏事了，到时候必然会危及朝廷。爱卿替朕告诉崔胤，让他尽快致书二镇，让朱全忠、李茂贞共同谋划。”

韩偓连忙出宫，将昭宗的旨意告诉了崔胤。崔胤当面答应遵旨照办，暗地里却只给朱温致书，并称李茂贞正与宦官合谋，欲劫持天子，催其速来京城。

韩偓进宫复命，昭宗又对他说道：“近来，李继诲、李彦弼等人越来越骄横无礼了，前些时候，他们竟然与李继筠一道入宫，在殿东大肆饮酒作乐，还令宫女、俳优为他们唱歌助兴，真是骇人听闻！”

韩偓叹道：“微臣早知会如此的，这是当初留下的祸根。当初‘三使相’立功之时，只可以官爵、田宅、金帛酬赏，怎可准许他们自由出入禁宫呢？这些人均为武夫粗人，胸无点墨，却动不动就妄议朝廷大事。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谗间大臣、推荐亲近，稍不满意，就会心生怨恨。这些人另一个毛病就是嗜利如命，眼下，宦官们正是投其所好，对他们许以厚利，才令他们如此听命于宦官的。崔胤留凤翔军宿卫京师本是为了制约宦官，微臣曾经劝阻过他，可崔相公就是不听。如今，宦官、禁军已与凤翔兵沆瀣一气，如此一来，事情就更加难办了！梁军一旦到达，必会与凤翔兵相斗于宫阙之下，唉，微臣实在是忧心如焚呀！”

昭宗此时也是又愁又忧又沮丧，君臣实在是无计可施，长吁短叹了一会儿，韩偓就告辞了。

韩全诲闻听朱温大军西来，心中大恐，一面令周承诲、董彦弼等准备率军劫持昭宗出幸凤翔；一面戒严禁宫，增兵防守各宫门，对进出人等与文书严加盘查，意图隔绝昭宗对外的一切联络。

昭宗好不容易才让一个小太监给崔胤送去一份御札，崔胤展札拜读，只觉字字都饱蘸着泪水、凄楚与悲怆，末了一句道：“朕为宗社大计，势须西行，卿等但东行也。惆怅！惆怅！”

崔胤不禁泪如泉涌，失声痛哭，“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向着宫城的方向，连连叩首，泣号道：“陛下！微臣无能！微臣该死啊！”

昭宗又令赵国夫人宠颜设法去见韩偓。宠颜扮作个小太监，想方设法地混出了内宫，赶到了韩偓府。宠颜将昭宗之语转述给了韩偓：“今日早上，李彦弼等人无礼至极，朕有满腹话语要给爱卿说，无奈，再也不能了！”

韩偓连忙跪倒，以额撞地，呜咽着哭叫道：“陛下！陛下！”

宠颜泣道：“大家整日里只是与皇后相对流泪，韩学士，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韩偓心如刀绞，无言以对。

次日，李继筠率领凤翔兵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内宫，大肆抢掠内库宝货、帏帐、法物等，韩全诲则遣人将诸王、妃嫔、宫女暗地里送往了凤翔。

不久，朱温大军到达河中，上表奏请车驾出幸东都。京城大为震恐，立时又乱成了一锅粥，士民们争相奔逃，军士们则趁机大肆抢掠，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丢弃的衣服、杂物。

孙德昭担心皇上安危，欲进宫护驾。韩全诲知道他不与自己一心，坚决阻止他进宫。孙德昭无奈，只得率所部八千余人与朱温亲吏娄敬思和关东诸道留京的将士，共同守卫崔胤在开化坊的府第。朝中百官及避乱士民听说后，也纷纷逃进了开化坊。韩全诲矫诏令供奉官张邵孙召百官入宫，百官心内明白，韩全诲这是要劫持百官一同去凤翔，竟不约而同地上表推辞了。

韩全诲见百官不至，也顾不上他们了，索性陈兵殿前，对昭宗道：“朱全忠率大军来京师，欲劫持陛下去洛阳，逼陛下禅位于他。臣等请陛下移幸凤翔，征召天下之兵，共讨朱全忠。”

昭宗大声道：“朕哪里都不去！”说罢，即手持宝剑登上乞巧楼。韩全诲率军威逼，请昭宗下楼，昭宗硬撑了半日，最后还是走下楼来，向内宫走去，刚至寿春殿，董彦弼就下令在御院纵火了。

此日正是冬至，昭宗独自一人坐在思政殿里，庭无群臣，旁无侍者。他眼神迷茫地看着殿外的烟火，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就起身走到玉栏旁，凭栏俯瞰，偌大的宫院，竟然空无一人，只有满院的杂物、纸片，在凛冽的寒风中随风飘动。他一脚踏上玉栏，一脚悬于半空……他在想，只要再往上一点，就可翻身而过了，江山的重负、屈辱的苦难，可在这一跃之间，随风而逝……

不过，他仍有些犹豫，因为他是天子，是江山社稷的主人，是已有二百八十多年天下的大唐的皇帝！他轻轻一跃，苦难是可以解脱了，但之后呢？

恰在这时，一阵喧哗，韩全诲、李继筠、周承诲、董彦弼等已率军拥着何皇后及众皇子来到了院中。昭宗黯然走下殿来，漠然地看着恸哭号啕的皇族众人。韩全诲道：“陛下，乘舆已被焚毁，舆夫也已逃去，朱温就要来了，只能委屈陛下乘马了！”

昭宗不语，被搀扶着跨上了御马……

次日一早，当韩偓听说昭宗已被韩全诲等人劫持离京时，立即打点行装，准备西去追随圣驾，夫人劝道：“听说宰相、百官无一人追随，大人又何必独自前往呢？再者说，京城之外到处都是乱兵和盗贼，大人万一有个好歹，可叫我们母子如何是好啊？”

韩偓搂着一对幼小的儿女泣道：“韩某往日里蒙陛下厚恩，常召顾问。如今，天子西去凤翔，驾前全都是宦官、强臣，韩某若不去，再有大事，天子跟前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韩某又如何能放心呢？”

夫人一听，也落下了泪，就不再阻拦韩偓了。

韩偓想找吴融一块去凤翔，不想吴融外出访友不在，只得又回到家中，令夫人率家人前往开化坊避难，他自己则带着一个家仆出了城，乘马向西急急追去。

果然，主仆二人出长安不久，就遇到了一伙强盗。

强盗们见韩偓穿着齐整，便想抢夺他们的钱物和马匹。家仆道：“钱物可以都给你们，只是我主仆二人急着追赶圣驾，路途尚远，没有马匹可不行。”

强盗头领道：“看来还是个朝官，不知是哪位大人啊？”

家仆道：“我家大人是翰林学士韩大人，讳偓。”

家仆万没想到，他此言一出，强盗们竟立时都跳下马来，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纳头就拜。强盗头领道：“韩学士是大大的忠臣，我等虽为强盗，却也不能劫掠忠臣。这年头，忠臣实在是太少了！”

韩偓连忙示意，让他们赶快起来。

强盗头领又道：“路上强盗还有很多，他们定会为难韩学士的，干脆，我们就送你们一程吧！”

就这样，众强盗竟成了韩偓的护卫，保护着他向西而行。

路上，韩偓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改过自新，不要再做强盗了。强盗们说：“这年头，不做盗贼，我们怎么活呀？”

韩偓劝他们去投军，并给孙德昭写了封荐函，强盗们也早听过“三使相”之一的孙德昭的大名，全都兴奋不已。

次日，强盗们听说圣驾正在周至，就又护着韩偓赶往周至。一直护送到周至城下，强盗们才离去，而且，他们果真手持韩偓的荐函去长安投孙德昭了。

昭宗与韩偓相见，忍不住抱头痛哭，互道委屈。次日，李茂贞即亲率大军到达周至迎驾，车驾随后即发往凤翔。

刚被拜为左补阙的韦庄也追出了长安，但已扈从不及，他心中明白，大唐气数已尽，早晚为他人所代，就想起了当初对王建的许诺，便趁机离开了长安，带着家眷与莫愁、杨金直奔成都而去。

王建闻听韦庄前来，竟亲自出城迎接。韦庄大为感动，次日，王建即拜韦庄为西川掌书记。

谗言

朱温自河中率军抵达同州之时，据守同州的韩建判官司马邺当即就开城投降了。

朱温一进入同州，不禁浮想联翩。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归唐的，那时，他兵寡势困，前途茫茫，而今，二十年过去了，他已成了拥有百万雄师、威服半个天下的霸主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此时，车驾被胁迫西幸凤翔的消息尚未传至华州。朱温先遣司马邺前往华州给韩建传话，并威胁道：“韩公何不尽早改过自新，难道还要朱某引军亲赴华州吗？”当日，朱温即率军自故市南渡渭水，向华州进发。

韩建见过司马邺后，不禁大惊失色，连忙遣时为节度副使的李巨川去迎接朱温，并请求归附，同时还献上三万两犒军银。

朱温一见李巨川，就沉脸质问道：“先生可知韩建之罪吗？”

李巨川从容答道：“巨川只知韩公之功：迎天子而免乘舆远迁，修宫室而复京师朝廷，卫护三辅，爱民奉君，真不知韩公罪在何处？”

朱温恶声道：“三镇以兵挟军，致令銮驾播迁石门，韩建为其恶谋；擅杀皇亲朝臣，致令天子幽辱属镇，韩建为其恶首；与李茂贞互相表里，致令天子难处，韩建为其恶从。有此三罪，可是为人之臣者所为？”

李巨川道：“诸侯守镇，各有其法，当时当事，自有其因。不过，巨川不明白的是，梁王此来，是向韩公问罪呢，还是迎驾东归呢？”

朱温不语，李巨川继续道：“现今圣上度日如年，君侧有韩全诲等人威逼，藩镇有岐王以兵胁迫，梁王此时不速速迎奉圣驾，却问罪于区区华州。一旦宦官、岐王劫驾西去，梁王若追，必有逼迫圣驾之嫌；梁王若不追，待圣驾西去，凤翔必矫诏宣谕天下，称梁王逼迫京师，致令圣驾远幸。若如此，梁王恐有百口也难辩其冤了！”

朱温大悟，温言道：“先生之言，乃大理！”遂准韩建所请，移军西向长安。直到大军行至零口西，长安的探报才到，说韩全诲等人已劫驾西奔凤翔去了。

朱温一听，不禁大为窘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敬翔道：“若我军此时进京，必会引发京城骚乱，也就坐实了逼迫圣驾的恶名，不如暂且回军，再作商议。”朱温依言，只好率军东归，回到了赤水。

朱温刚到赤水，突有贵客求见，朱温请入，原来是前宰相张浚。寒暄过后，张浚突然说道：“听闻韩建曾上表劝天子出幸凤翔，可见，韩建实为李茂贞一党，若不先灭韩建，将来必成后患。”

朱温闻言大怒，当即又引军直逼华州，声言不杀韩建决不罢休。韩建听说朱温去而复回，直吓得脸色煞白，呆坐在帅案前，一筹莫展。李巨川道：“主公莫惧，听说当初主公与梁王有兄弟之约，主公何不主动出城迎谒，亲往谢罪呢？如此，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韩建一听有理，当即单骑出城，至赤水迎接朱温。说来也怪，朱温一见到面貌酷似自己的韩建，立时就想起了二人当年在同州相处的情景，心中的怒气竟然烟消云散了。不过，他还是绷着脸责问他与李茂贞合谋胁迫天子之事。

韩建俯首叩拜道：“梁王您忘了吗？愚弟我不识字啊！华州所有的奏章、书函、檄文都是李巨川所书，如果梁王所言是真，那这些事，肯定都是李巨川背着我所为。”

朱温也知韩建所言漏洞百出，但此事总是要有人顶罪的，可是，这个李巨川确实是位大才啊，杀之实在可惜。他一时没了主意，只好问计于敬翔。

此前，朱温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过李巨川，爱慕之意溢于言表，一向沉厚公正的敬翔此时竟生了私心，担心一旦李巨川为朱温所用，自己的地位会受到影响，便对朱温言道：“李巨川确为奇才，但此人外号‘的卢’，良驹倒是良驹，只怕不利于主人。”

经敬翔这一提醒，朱温当时就想起了王重荣、杨守亮的下场，遂下令将李巨川斩首示众。可怜一代名士，就这样蒙冤而死了！远在苏州的陆龟蒙闻听此事后，大为悲愤，当时就作诗叹道：

天问复招魂，无因彻帝阍。

岂知千丽句，不敌一谗言。

朱温虽然放过了韩建，但对他总有些不放心，便对韩建道：“韩公是许州人，既然富贵了，依朱某看，还是衣锦还乡的好。”

韩建就这样被调离了华州，移往许州为忠武军节度使，赵犨之弟忠武节度使赵翊则被移往河中为护国军节度使，华州则由商州刺史李存暂时驻守。昭宗当年在华州时，商贾云集，韩建曾重税相征，得到九百万缗的巨款，此时，自然也就尽归朱温了。

此时，京师无天子，行在无宰相。崔胤知道朱温已进退两难，便请太子太师卢渥等二百多人联名致书朱温，请其发兵西迎圣驾，并遣新拜宰相王溥至赤水与朱温商议。朱温回书道：“目下情势，全忠左右为难，西进则有胁迫君主之谤言，退军则有深负国恩之苦衷。然而，全忠身受重恩，岂可因一己之名，而置君主播迁于不顾呢？”遂自赤水发军长安。

崔胤、裴枢率文武百官列班于长乐坡迎接梁军。

孙德昭以军礼谒见朱温后，即肃立于道旁。朱温早就知道孙德昭，此时见他对自己如此尊重，便亲自赐以龙凤剑、斗鸡纱，奖励其护卫宰相、文武百官及长安吏民之功，并任命他为同州匡国军留后。不想，长安官吏、百姓一听说朱温要将孙德昭调离京师，竟纷纷恳请朱温收回调命，不要让孙德昭离开长安。朱温此时正要收买京城人心，不好拂了众人之意，只好答应了，令孙德昭暂留长安，充两街制置使，赐钱百万，赐甲第一所。孙德昭感念朱温重赏，竟将其本部兵八千人全都献给了朱温，朱温大喜，对他也就愈加信重了。

朱温大军在京师秋毫无犯，这在常被乱军袭扰的京师居民看来，实在是莫大的惊喜。次日，百官与士民又在临皋驿置酒送梁军西去。朱温即遣刘捍、张归弁前往凤翔上表，言称：“奉天子密诏及崔相公书信与百官之请，全忠率军西来，迎圣驾回京。”

刘捍、张归弁到凤翔后，韩全诲、李茂贞根本就不让二人见到昭宗，只是伪造了一份诏书，把二人打发回京了。伪诏中称道：“朕避灾至此，非宦官所劫，密诏皆崔胤诈为之，爱卿宜敛兵东回，归保土宇。”随后，又有“诏书”到达长安，罢免了崔胤、裴枢二人的宰相之位。

朱温当然知道这非天子本意，遂不予理会，只管率军西进。

李茂贞、韩全诲闻听梁军东来，心内不禁大急，一面遣大将符道昭率军屯守武功，一面遣郗文宴等三十多名太监充作朝廷中使，手持伪制的天子诏书，分别前往太原、江淮、两川、青州等地，令各地出军“讨伐叛臣朱温”。

敬翔也劝朱温遣使者前往金州、两川，请他们出兵相助，朱温依计，遣韦震出使金州、成都。

武功

景福年间，李茂贞兼领山南之时，曾遣其子李继臻守金州，却被人称“冯青面”的均州刺史冯行袭出兵赶走了。朝廷即在金州建置了戎昭军，授冯行袭为节度使。冯行袭面色发青、性格严烈，为政也惨刻无情，却颇得上天眷顾，是有名的“福帅”：金州境内曾有大蝗灾，可巧又有群鸟啄食飞蝗；岁凶之时，田地之中竟有野谷自生。故而，州内之人皆把他视为天神福帅，境内也一直颇为安定。

韦震到金州时，郗文宴等二十多位中使也到了金州，并欲由此前往江淮等地传达讨伐朱温的“诏命”。冯行袭这位“福帅”此时已预感到朱温会兴起，故决定全力支持朱温，便将郗文宴等二十多位中使当着韦震的面全都斩杀了，发往各镇的伪诏也让他一把火给烧了，随后，他又遣节度副使鲁崇矩率领一军去襄助朱温。

韦震大喜，当即告别冯行袭，前往成都。

李茂贞、朱温的使者先后到达成都，王建连忙召韦庄、周庠等商议对策。

韦庄道：“此乃主公良机，可一面遣使与梁王修好，一面许诺凤翔使者出兵救援，劝其坚守凤翔。”

王建一点就透：“先生之意我已明白，出兵救援是假，攻掠山南诸州是真！”韦庄会心地一笑。

王建当即遣王宗佶、王宗涤等为扈驾指挥使，率军五万，打着“奉旨迎驾”的大旗，北上袭取李茂贞的山南诸州。

韦庄毛遂自荐为使，随韦震去见朱温，王建自是求之不得。

韦庄在武功城东的梁军大营见到了朱温。朱温见到韦庄后，言谈之中甚为亲近，并说道：“当年路过洛阳时，朱某曾欲聘先生入幕，可惜无缘，不想先生竟然入蜀了。”

韦庄趁机把王建修好的愿望转达给了他，朱温大为高兴，并遣王殷随韦庄回蜀报聘。

送走韦庄后，朱温即令康怀英为先锋，葛从周、朱友裕、丁会、李思安、贺德伦、阎宝等各率一军，会攻武功。

符道昭自归附李茂贞后，深得李茂贞信重，先是被聘为巴州刺史，后又升迁为陇州防御使兼中军都指挥使。此次他领军万余屯守武功，发誓要阻拦梁军于武功之外，以报效李茂贞的知遇之恩。不想，康怀英竟出其不意地急行军至武功城下，而且一马当先，亲自攀梯登城，只一鼓就将武功攻占了。符道昭大惊，只好死命杀出重围，只身逃往周至去了。此战，岐军仅被生擒的就达六千余人。

朱温率大军于次日进入武功后，对康怀英赞不绝口，又对诸将道：“此镇名曰武功，今怀英首荡逆党，可谓真‘武功’了！”

岐军一直认为，普天之下，攻势最凌厉的莫过于李克用的沙陀骑军了，康怀英一鼓而下符道昭万余精兵的武功一事，让他们皆感到梁军之勇悍犹甚于沙陀军！一时间，岐军只要一听到“梁军杀来了”的消息，便望风而逃。因而，当朱温率大军继续西进之时，竟是一路所向披靡，几乎再没遇到什么阻挡，很快就到了凤翔城下。

朱温令大军于凤翔城东安营扎寨，次日，即挥军攻城。李茂贞万没想到梁军来势如此迅猛，不禁惊惧万分，连忙亲自登城对朱温道：“天子来此避难，并非臣下无礼，定是有间谗小人误导梁王至此。”

朱温冷笑道：“岐王这是睁眼说瞎话，明明是韩全诲劫掠圣驾，天下之大，他不去别处，为何要到你凤翔来？今本王特意西来，迎驾回宫，岐王若真的未参与此事，就劳烦你禀奏天子，并速速放圣驾出城。”

李茂贞道：“请梁王暂时退军，我定当将梁王忠意奏表天子。”

朱温想了想，说道：“本王就答应你，暂且停军不攻。”

不一会儿，就有中使手持天子诏书出城了，诏书中自然是命朱温立即率军还镇。朱温明知这是李茂贞、韩全诲的缓兵之计，却也不敢违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敬翔道：“李茂贞所依仗的就是关西诸镇，主公不如暂缓攻取凤翔，而趁机移军平定关西。一旦荡平关西，李茂贞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到那时，不愁李茂贞不听命。”

朱温大悟，假意上表辞行，率军离开了凤翔。

朱温此举，大出李茂贞意外，他连忙遣人打探梁军动向。不久，探报报至，梁军并未东去，而是移军北上，看样子是要攻伐邠州。

李茂贞大惊。其后几日，各路探报相继报至：朱友裕率军连破灵台、良原、陇州，梁军兵锋所指，无不土崩瓦解。

李茂贞心胆俱裂，深悔不该引火烧身。

静难节度使李继徽见梁军势大，为免州内生灵涂炭，只好举邠、宁、庆、衍四州投降了朱温。朱温准其所请，恢复其姓名杨崇本。

杨崇本之妻周氏，闺名白珩，美貌冠于关西。朱温闻其名而垂涎不已，蒋玄晖心知肚明，特意献计道：“主公何不仍令杨崇本守邠州，而令其妻率族人为质迁往河中呢？”朱温心内窃喜，阴笑道：“此计有趣！”

杨崇本虽然心有不舍，却不敢违拗，只得洒泪送别爱妻及族人。

朱温率军离开邠州后，驻军于三原。他此时惦念着与白珩早日见面，便以“天气正在变冷，梁军冬需不足”为由，准备回军河中。崔胤得知这一消息后，不禁心内大急，竟亲至三原拜见朱温，劝道：“梁王若回军，迫驾恶名就担定了，桓、文霸业至此也就中止了！”

敬翔也劝道：“我军若东回，关中就不再为我所有了！”

朱温这才收起淫心，先以大事为要，继续围困凤翔，并令崔胤率百官及京城居民全部迁往华州，以裴贽为大明宫留守。

崔胤告辞后，朱温即令养子朱友文率军攻取周至。

朱友文，字德明，原名康勤，是朱温早年在广州收的养子。成人之后的朱友文，长相俊美，不但好文善诗，而且能言善辩，深得朱温喜爱。朱温早就有让他建些军功的想法，这才让他挂帅，前去攻夺周至。不想，朱友文文才虽然出众，用兵却是外行，一到周至城下，就中了符道昭的埋伏，不但损失了数千人马，还差一点把命丢了。朱温听说后，大为惊惧，亲自率领大军前去接应。符道昭见朱温势大，只好收兵遁去，梁军趁机攻入周至。

朱温见到朱友文后，不但没有丝毫责备，而且大加抚慰，为了给他报仇，竟破天荒地在周至大肆屠戮，随后又移军于武功。

公元九〇二年，唐昭宗天复二年

白珩居

李茂贞闻听梁军去而复回，只好故伎重施，再次逼昭宗下诏和解。昭宗无奈，只好下诏，命给事中严龟充岐梁和协使，赐朱温姓李，令其与李茂贞结为兄弟之盟。朱温哪肯答应，正要上表拒绝，突有氏叔琮河中军报，说是李嗣昭、周德威正在攻袭河中，情势已相当危急。

朱温心中大惊，忙召敬翔商议。敬翔道：“氏叔琮兵少，一旦河中有失，我军必会受晋、岐东西夹攻，大事甚为可虑。据敬某分析，李茂贞之所以避不出战，倚仗的就是河东。如今，天子既然有和解诏书，不如就借此台阶，暂行撤兵，待击退晋军后，再来对付李茂贞。”

朱温因心中惦念着周白珩，早就有回军的打算了，便依敬翔之计答应了严龟，并令朱友宁为前军，立即发兵前往河中去援助氏叔琮，他则亲率大军随后东返。

李嗣昭与李克用之子李廷鸾率军攻占绛州、蒲县后，稍作休整，即发军杀向临汾。斥候报于氏叔琮，氏叔琮此时兵少，已无力增兵临汾，只好从军中挑选了两名深目虬髯的壮士，吩咐了一番，让他们依计行事。二壮士皆打扮成牧马人的模样在前往临汾的小道上牧马，晋军到来后，见二人皆是“沙陀人”，也就没有在意，二人则趁机混入了晋军队中，寻得机会各自擒拿了一名晋军，然后驰马扬长而去。李嗣昭大惊，怀疑临汾城外已有梁军伏兵，便率军退回了蒲县。

晋军刚退，朱友宁就率数万梁军抵达了河中。氏叔琮大喜，但他没让朱友宁入城。诸将大为不解，皆认为朱友宁军疾行远来，将士们已疲惫不堪，按理应该稍作休息才是，氏叔琮却道：“若如此，晋军必会闻风而遁，还有何功可言？”遂令朱友宁军衣不解甲，马不卸鞍，分作两队连夜潜行：一队五更时分赶至蒲县，一队去截断晋军归路。朱友宁依命而行，并亲率一军绕到晋军之后。路上，朱友宁碰到了几路晋军游骑，皆将其斩杀，一个活口都没留。

当夜，周德威看见一道白光直贯晋营，便对李嗣昭道：“此光主有大军来犯我营，于我不利，宜班师回军。”

李嗣昭道：“氏叔琮兵少，我军威势正盛，可乘胜夺取河中，阳五将军反要撤军，不知是何用意？”

周德威闻听此言，心中大为不悦，只好命各营严加守备，提防梁军来攻。

次日天还没亮，晋军尚在梦中，蒲县四周突然间响起了如闷雷般的战鼓声，紧接着人喊马嘶，杀声四起。李嗣昭大惊，连忙登城察看，只见蒲县四周都是梁军，旌旗林立，盔甲夺目，声势甚为骇人。李嗣昭这时才明白过来，梁军大军已经到了，此时众寡太过悬殊，只有突围一条路了。

周德威建议：“进通将军和周某各率一军突围，以分敌军之势。”

李嗣昭别无他法，只得和周德威各率一军拼死突围。

梁军四处堵截围杀，斩杀了一万多晋军，就连李廷鸾也被当阵生擒了。朱温闻报大喜，对敬翔道：“李茂贞之所以胆大妄为，就是依仗李克用在我军背后袭扰，如若太原能破，岐人不久即会生变。”

敬翔深以为然，朱温遂命氏叔琮将李廷鸾斩首，并遣人将其首级送给了李克用。

李嗣昭、周德威虽然杀出了重围，但只剩下了数千骑军。朱友宁怎肯放过，当即率军急追，乘势又攻陷了慈州、隰州、汾州，并一直追至太原城下。

李克用闻听又一位爱子被朱温所杀，直恨得牙齿发痒、暴跳如雷。但是，他此时已顾不上哀痛了，因为，梁军又一次兵临城下！他强忍悲痛，令李存信率牙军出城接应李嗣昭、周德威。

李存信出城不久，即在清源遭遇朱友宁的大队梁军，李存信寡不敌众，大败而归。氏叔琮与朱友宁合兵一处，扎营于晋祠，急攻太原西门。

朱温率军刚至河中，就接到了氏叔琮的捷报，不禁喜道：“杀蕃贼，破太原，非氏老不可。”

当夜，朱温以杨崇本有书信为由，迫不及待地令蒋玄晖将周白珩骗至行馆。朱温先是置酒相待，白珩不食不饮；后又动以仰慕之情，白珩出言讥讽；接着，朱温动手动脚，白珩却死活不肯；最后，朱温只好用强，霸王硬上弓，硬是将白珩奸污了……事后，朱温对白珩道：“事已至此，只要你顺从于我，我保你全家平安富贵。否则，你可别怪我不客气！”

此后，朱温令蒋玄晖兴筑了一个别馆，取名“白珩居”，自然是令周白珩居住了。白珩知道，杨氏全家性命皆系于她一人之身，对朱温不敢不从，但终是羞愧心耻，心中只怨杨崇本无能，便遣密使致书杨崇本道：“大丈夫拥旄仗钺，却不能庇其伉俪。现今我已为朱公之妇，今生再无面目相对于夫君，只能期望于刀斧绳索了。”

杨崇本见书之后，又羞又气，当时就要发兵报仇，亲吏死命劝阻，方才止住。

周白珩见杨崇本毫无回应，心中不免大为失望，也就心甘情愿地顺从了朱温，日日与朱温在白珩居翻云覆雨，取乐笑耍。

朱温在白珩居淫乐之时，太原的李克用却度日如年：太原城外，梁军营栅相连，旌旗相望，而且，每次围攻，氏叔琮都故意不着戎装，而是褒衣博带，以示闲暇。李克用虽然气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昼夜登城，布军防备。情势已越来越危急，太原城几次都差一点被攻破，李克用见状，就萌生了弃城而走、退保云州的想法，但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符存审等将坚决不同意。

李嗣源道：“儿等在此，必能固守，父王千万不要有此动摇人心的想法！”

李存信却认为应该放弃太原，对众将说道：“眼下，关东、河北皆已受制于朱温，我军兵少地蹙，若苦守孤城，一旦敌军筑垒掘壕环围，以消耗之计困我，我军即使能飞，也无路可走了，这不是坐以待毙吗？依我看，父王之计实为上策，不如退保云州，蓄势再来。”

李嗣昭问道：“一旦放弃太原，民心必然动乱，士气必会尽失，若梁军来追，我军何以应敌？”

李存信道：“当年父王流落鞑靼，人不过千，马不上百，还不是一朝而起？”

李嗣源大声道：“太原乃我根本，怎可轻弃？”

正在此时，刘代云走了进来，对李克用言道：“梁军攻城正急，你们还有闲心在这里争吵。”李克用素来倚重她，便将事情原委向她说明，并问她有什么看法。

刘代云嘿嘿一笑，说道：“妾看存信，也就是北方一介牧羊小儿，既无远虑，又何谈成败大事？亏大王还常常笑话王行瑜，说他轻离城池，被人屠割，大王今日怎么要步其后尘呢？想当初，大王避难塞外，寄居于鞑靼之地，差点就丧生于大漠，幸逢朝廷多事，才能复归于国。眼下，大王只要一脚迈出城外，马上就会有不测之变，您以为您还真能逃到塞外吗？”

李克用大悟，这才定下决心：坚守太原！

李存信此时已过不惑之年，竟被刘代云当着众将如孩童般一顿数落，心中倍感羞辱，一回到府中就病倒了。不想，此次竟是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郁郁而终了。刘代云闻讯，大为懊悔自己出言太重。

不几日，李克宁率忻州守军突破重围进入了太原。李克宁一见李克用，就对李克用道：“我们死也要死在太原，离开太原，我们还有何处可去？”

李克宁的到来，令太原全城军民士气大振。

朱温闻听杨崇本为报夺妻之恨，正跃跃欲试，而李茂贞竟逼迫天子下诏以给事中韦贻范为宰相，便令朱友宁率军西进，威慑杨崇本，准备攻伐李茂贞。朱友宁领命后，即从太原撤军西进，屯军于兴平、武功之间。

朱友宁大军刚走，李嗣昭、李嗣源又故伎重施，不时率敢死之士，夜袭梁军大营，致使梁军夜夜惊扰，防不胜防。氏叔琮心知，梁军此时再围攻太原，已是力不从心了，便不住地抱怨朱温抽调朱友宁大军实为不智之举。朱温听说后，口中虽没说什么，心里却极不舒服。

恰在此时，梁军军营中又有瘟疫蔓延，不几日，就有一小半军士染病卧床了。氏叔琮大惊，就有了退军的打算。氏叔琮刚一有此想法，就有军将问道：“我军若退，那些病倒的兵士又该怎么办？”

氏叔琮道：“这还不简单！凡是染病不能行军者，就地烧掉就是了！”

此言一出，染病军士无不大惧，竟无一人再说自己有病了。

上次撤军被晋军追杀一事，氏叔琮一直耿耿于怀。此次，他特地挑选了数千名精壮之士殿后，大军退至石会关后，又留下数骑，而且故意把自己的“氏”字大旗立于高岗之上。

李嗣昭、李嗣源果然率军来追，追至石会关就看到了高岗之上的氏叔琮大旗，二人没敢再追，而是引军夺回了慈、隰、汾三州。

太原城两次被梁军围攻，虽然侥幸都保住了，但自此之后，晋军元气大伤，数年之内再也不敢与朱温相争了。

李克用雄心接连为朱温所挫，再加上又一个爱子被朱温所杀，心中难受至极，因而整日里忧心忡忡，幸有魏国夫人陈阿堵陪着他，他才稍感安慰。陈阿堵年轻貌美，性格娴静，一直深得李克用宠爱。太原经此大难之后，李克用消沉至极，整日里沉湎于温柔之乡，好久都没过问军政之事。

刘代云见他如此，屡屡劝道：“上源之难、太原两度被围之辱，大王就这样算了不成？大王要明白，如今天下逐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王若不振奋，不要说称霸天下，即便是找一处李家传宗留种之地，都是难事！”

李存勖时年尚不满十八岁，也劝李克用道：“孩儿近读古今之书，明白了不少道理。天下之事，盛衰有常理，祸福系神道。想我李家，三代尽忠于皇室，即使势穷力屈，也是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可说是无愧于心。圣贤书中说，物不极则不反，恶不极则不亡。朱温恃其诈力，穷凶极恶，威逼朝廷，吞灭四邻，已惹得人怨神怒，现在又攻逼圣驾，陷害忠良，依孩儿看，他已经为恶至极，死路不远了。父王此时正当遵养时晦，以待其衰弱，却为何如此沮丧，这岂不让河东军民失望吗？”

李存勖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连成人都说不出的道理来，李克用不禁又羞又愧又惊又喜，豪情壮志立时又被激起，当即召集幕府众将，让他们献计献策，商议河东兴复之事。

李克用对众将道：“不贮军食，何以聚众？不置兵甲，何以克敌？不修城池，何以防御？如今百废待兴，如何自强，请你们商议一个可行的办法来。”

李袭吉道：“国富不在仓储，兵强不由众寡，人归有德，神固害盈。聚敛宁有盗臣，苛政有如猛虎。鹿台将散，周武兴起；齐库焚毁，晏婴拜贺，就是这个道理。眼下，变法不如养人，求新不如循旧！韩建蓄财无数，最后却都便宜了朱温；王珂变法如麻，却一朝降了贼人；镇州城池不能说不固，秦宗权兵将不能说不众，还不是降的降，灭的灭。前事不远，可以为戒。况且，霸国无贫主，强者无弱兵。谨愿大王崇德爱人，去奢侈，省劳役，设险阻，固边境，训兵将，务农商。选武将以定乱，选文吏以治理，使钱谷有度，刑法有律。诛赏有据，则下无威福之弊；亲近贤明，则士人无谗谤之忧。顺天时而绝欺诬，敬鬼神而禁淫祀。若如此，则不求富而国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凶，内康黎民，名高五霸，道冠八元！”

李克用闻言大喜，当即让李袭吉拿出一个具体的计划来。

李存勖提醒道：“父王亲军皆来自于沙陀，这些人惯于侵暴良民，致使河东百姓谈虎色变，父王须得尽早约束。”

李克用道：“孩儿所言，为父早就知道了。不过，这些人都随我攻战数十年了，当年，府库空虚，诸军都是卖马自筹；现今，四方诸侯皆重赏征募，我要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肯定会到其他诸侯那里去。只有等天下稍平，再进行治理吧！”

李存勖听罢，心中大不以为然，但又不好多说什么。

状告天子

昭宗在李茂贞、韩全诲的威逼下，下诏罢免了崔胤、裴枢的宰相之位后，便想以韩偓为宰相，但李茂贞、韩全诲坚决不同意，二人力荐给事中韦贻范为相，昭宗无奈，只得下诏。

李茂贞大喜，特意设宴相庆，并请昭宗同乐。宴上，韦贻范对李茂贞、韩全诲二人奴颜婢膝，献媚之至。酒至半酣，李茂贞与韩全诲有事离去，韦贻范竟躬身送出，回到座上后，就旁若无人，与宦官们猜拳行令，丑态百出。昭宗越看越厌烦，起身就要离开。韦贻范竟一把拉住，举起一大杯酒，醉声醉气地说道：“陛下，来，本相，敬您一杯！”

昭宗不接，韦贻范竟将杯子举到昭宗嘴边，硬逼着昭宗饮酒，说道：“陛下，宰相给你敬酒，你，怎么能不喝呢？”

韩偓实在看不过去了，一把夺过杯子，厉声道：“阁下身为宰相，为人臣者，有这样敬君父之酒的吗？”

韦贻范一个激灵，连忙坐回座上，装醉道：“对不起，陛下，微臣喝多了。”

昭宗也坐回座上，问韦贻范道：“卿可知道，朕何以巡幸至此？”

韦贻范道：“微臣，不知。”

昭宗又问了一遍，韦贻范就装醉不答了。

昭宗又问：“身为宰相，卿为何要在朕跟前乱说‘不知’？”

韦贻范不敢答对。

昭宗道：“卿既然以非常手段当上了宰相，就应该以宰相之法做事，否则，你就看看过去那些违法的臣子，朕是如何处置的！”说罢，怒目而视，低声道，“今之所为，当杖打二十，姑念初犯，就饶你一回！”

韦贻范吓得浑身直抖，连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昭宗厌恶地用手指着韦贻范，对韩偓道：“你看看，这种人也配称宰相？”

酒宴刚罢，韦贻范就直奔李茂贞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了宴上的经过。李茂贞此时正和韩全诲商议如何对付朱温之事，听罢韦贻范的哭诉，笑对韩全诲道：“瞧瞧，宰相来告天子的状了！”二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罢，二人安慰了韦贻范一番。

李茂贞为取悦昭宗，特意令人找来好多杂耍艺人，其中，有位叫做居三长的耍猴人，他驯养的猴子令昭宗特别喜爱，其中有一只猴子极具灵性，不但能学人走路、跳跃，还能像大臣一般，叩头行礼。昭宗特意颁旨，赐居三长为大中大夫，赐灵猴姓孙，取名供奉。自此之后，每次朝会，居三长都要牵着孙供奉随班上朝，而孙供奉俨然如大臣一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昭宗每次看到孙供奉那煞有介事的滑稽模样，便忍不住地发笑——唯有此时，龙颜才能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不久，昭宗又特意颁旨，赐孙供奉上殿时着绯色朝服。

李茂贞奏请昭宗遣人前往扬州，令杨行密、马殷、钱镠等起兵攻伐汴州，以牵制朱温，使其无暇再来逼迫圣驾。昭宗不敢违拗，只得赐张浚之子张俨姓李，以其为江淮宣谕使，间道前往扬州。

所谓乐极生悲，韦贻范刚当宰相没几天，其母亲就突然病逝了，昭宗趁机让他回家丁忧。韦贻范担心回家后会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相位，便向李茂贞、韩全诲竭力保荐他的好友苏检和姚洎为宰相。李、韩二人虽对苏检、姚洎不了解，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又担心昭宗起用韩偓，只好推荐苏、姚二人。

姚洎不知应不应该当这个宰相，他素来敬重韩偓的人品、文采，便去向韩偓请教。韩偓道：“依韩某看，如果这是圣上自己的想法，倒也没什么不妥；若是李、韩二人的主意，就大可不必了。一旦梁军来攻，凤翔城克只是早晚之事，到那时，这顺应岐王、中官的恶名，你就坐定了，望你慎思！”

姚洎大恐，遂称病不出，昭宗只好以苏检为宰相。

崔胤在华州闻听朱温已回师河中，心内大急，连忙亲至河中拜见朱温。

朱温正在白珩居取乐，闻听崔胤到来，只得吩咐设宴招待。席间，崔胤亲自执乐板作歌，为朱温、白珩助兴。宴后，崔胤声泪俱下，劝道：“梁王若再不发兵迎驾，李茂贞必会挟天子令诸侯共同讨伐于您，到那时，梁王将前功尽弃，且成迫驾罪臣，请梁王三思。”

敬翔也劝道：“眼下，李克用势弱，主公已东顾无忧，宜乘时迎驾立功，若成，则霸业可胜桓、文，良机不可错失。”

朱温虽有些舍不得离开周白珩，但也知崔胤、敬翔所言之重要，当即再次发兵河中，率军五万西伐凤翔，以康怀英为先锋。

康怀英率军行至虢县，侦骑探报，李茂贞遣大将符道昭率军二万屯守于莫谷。康怀英当即亲率数百骑察看敌情，只见符道昭建寨之所甚为险要，前临巨涧，后倚峭壁，真可谓易守难攻，不免有些心焦。

早有哨探报知符道昭，符道昭一直对康怀英袭取武功之事耿耿于怀，一听说康怀英在偷窥军情，当即率领数千精骑出寨，发誓要生擒康怀英。康怀英大惧，落荒而逃，符道昭怎肯放过如此良机，率军急追，一直追出十余里，追进了一片林谷中。突然间，一声炮响，漫天箭雨就罩向了岐军，岐军纷纷落马，紧接着数万汴军自林中杀出，符道昭大惊，这才知道中了康怀英的诱敌之计，只好率众突围。等他好不容易杀回莫谷营寨时，一清点人马，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心中不禁大为沮丧。

康怀英率大军追至涧边，符道昭紧闭寨门坚守不出。康怀英一时无计，只好隔涧扎营。

几日后，朱温率大军抵达。敬翔听罢康怀英介绍军情，一面令康怀英率军设伏，一面令时为厅子都都将的王宴球率部以子母威远弩隔涧发射火箭。当晚正逢东南风，厅子都的子母威远弩借着风势威力大增，夜空中，只见万道流火，直飞岐寨，符道昭大寨登时起火，直映得半边天空都成了红色，不到一个时辰，粮草、辎重就全被焚毁了。符道昭大惧，只得率军弃寨而逃。途中，又中康怀英埋伏，一阵截杀，岐军人马损失殆尽。

符道昭率残军西逃，正遇李茂贞亲率六万大军来迎接他，遂合兵一处，屯于虢县之北。

敬翔对朱温道：“上次西征，虽然我军已至凤翔城下，但岐军损失并不太大，李茂贞元气未伤，犹有依赖。我军此来，须尽力歼灭岐军，只有李茂贞势穷，方能让其听命！”

朱温深以为然，亲率大军迎战李茂贞。

两军列阵于莽原之上，战鼓雷动，人喊马嘶；旌旗舞动，盔甲眩目。朱温出阵高呼道：“岐王不在凤翔备宴相候，何劳大军远迎于此？岐王辛苦，本王实在难以承情！”

李茂贞高叫道：“本王奉诏讨逆，何谈辛苦！”

朱温连声冷笑，讥讽道：“好一个‘奉诏讨逆’！你屡次勒军逼京，此番又以兵劫驾，这是人臣所为吗？分明是鼠辈猖狂。你不只长了副鼠相，所为也是见不得人的鼠事啊！”

李茂贞登时火起，大叫道：“谁去给我取这个‘贼朱三’的狗命？”

养子李继羽飞马出阵，舞动铁槊直奔朱温。朱温身边的王彦章大喝道：“休得猖狂！王铁枪来也！”纵马就上，二人仅一个照面，王彦章的枪头就刺在了李继羽的心窝上。李继羽的胞兄李继翔一见兄弟丧命，心中大痛，手擎金环刀拍马直取王彦章。王彦章不慌不忙，只三个照面，又把李继翔挑于马下。李继淳、李继玉、李继臻见王彦章厉害，同时出马围攻。王彦章毫不畏惧，一杆大铁枪神出鬼没，指东打西，竟杀得三位“郎君”手足无措。李继臻一看不好，拨马就跑，李继淳、李继玉硬撑了两个回合，也拨马想逃。王彦章拍马就追，此时，寇彦卿身跨“一丈乌”赶到，“一丈乌”果然是名驹，一阵旋风般就掠到了李继淳的跟前，寇彦卿一枪把他挑下马来。

寇彦卿在两军阵前来往驰骋，口中连叫：“还有不怕死的吗，与我寇彦卿斗上一斗！”

李茂贞五个“郎君”，眨眼间就有三个丧了性命，直把李茂贞与岐军惊得目瞪口呆，哪里还有人敢出战！

此时的寇彦卿正值壮年，身长八尺，宽肩虎背，隆准方面，黑须短髯，头戴凤翅盔，足登鹿皮靴，身披赤色战袍，手持灌钢大枪，看上去真是威风八面，气势骇人，就连朱温也在阵上连声赞叹：“真神将也！”

寇彦卿朗声大笑，打马回阵。

李茂贞见敌将如此猖狂，直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养兵千日，我竟养了一群饭桶！”

李继罡、李继筠、李继瑭闻听此言，只得勉强出战。王彦章再次拍马迎上，“三郎君”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靠近王彦章跟前。不一会儿，李继瑭左股被扎了一枪，李继筠的右臂被铁枪砸得骨裂，李继罡则被一枪砸在头上，连盔带头几乎给打进了脖腔。李继瑭、李继筠大骇，慌忙退回了本阵。王彦章举枪高叫：“还有谁不服？”

“还有我！”

王彦章抬头一看，只见对阵里一员身材魁伟、满面浓须的大将缓缓而出。王彦章问道：“来将何人？”

来将答道：“赢了我，再告诉你！”

朱温在阵上高叫：“彦章小心，敌将是符道昭！”

王彦章久闻符道昭之名，不敢怠慢，便先舞动铁枪罩住了全身，以守为攻。符道昭早知道“王铁枪”的大名，也不敢大意，只是步步进逼。二人这一战，直斗了一个多时辰，上百个回合，仍然难分胜负，而且越战越快，越打越猛，直看得两军目瞪口呆，连喝彩都忘了。

正在二将酣战之际，岐军左侧突现一阵窸窣辘辘之声，霎时间，乌云般的箭雨直奔岐阵飞去……原来是王宴球的厅子都与阎宝的五千步军已迂回到了岐军左侧。李茂贞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正要令骑军去冲击，突然，康怀英、李思安各率骑军自右侧、后方杀来，岐军当时就乱成了一团，朱温趁机指挥大军从正面掩杀，符道昭一看不好，只得拨马后撤。

两军厮杀了将近三个时辰，岐军大败，死伤两万多人。李茂贞只好率溃军西撤，一直撤回了凤翔。朱温率军一路追袭，与朱友宁在武功会合后，一路西进，很快就抵达了凤翔城下。朱温此次是志在必得，在凤翔四周扎下了五座大寨、数十座小寨，将凤翔城环围了起来。

寨栅建完后，朱温身穿朝服，头戴王冠，带领着敬翔等众僚属步行至凤翔城东门一箭之地以外，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朱温拜罢，双目流泪地高声喊道：“陛下，微臣此来，只是要迎车驾还宫，决非为了和岐王决战！请陛下明断。”

城上的守军大为诧异，忙去禀告李茂贞。李茂贞对韩全诲道：“这个朱温还真是做作！看来，他此次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了。”

韩全诲点头称是，谄笑道：“岐王不必担心，只要天子在我们手中，他又能奈我何？”

朱温回寨后，敬翔献计道：“主公可遣一军出散关，先攻取凤翔属镇，待凤翔孤立后，李茂贞将不战而屈。”朱温依计，立令康怀英率军三万攻取凤州、成州，然后再攻伐陇州、秦州，扫除凤翔南面、西面诸镇。

凤翔周边多山，岐军多是依山扎寨来对抗梁军。朱温令诸将率军分头攻讨，不到二十天，凤翔周边的岐军军寨就尽数被荡平了。

恰在此时有朱友伦的军使来报，说杨行密正在大集部伍，准备攻袭宿州、徐州。朱温虽然早有准备，但终究是放心不下，一面分遣使者传令葛从周赴兖州，朱友裕赴许州，朱友宁回大梁，一面令蔡州的朱友恭，宿州的袁象先，徐州的牛存节、王重师备御淮军。

宰相债

钱镠自平董昌、复取苏州后，声势大震。不久，朝廷加封他的诏书就到了，不仅加封他为检校太师，晋爵越王，画像凌烟阁，就连他的乡里也受到了荣封：其乡赐名为广义乡，其里赐名为勋贵里，其居第称衣锦城，村后的石槛山改称衣锦山，村前的大官山改称功臣山，就连村前的那棵大树也被赐以“衣锦将军”的荣号。钱镠自是得意万分，有事没事就回乡里游访，而且每次回乡，都要宴请全乡老人，甚至于用锦缎覆盖山林。罗隐常常劝阻，他却根本听不进去。终于乐极生悲，就在他回乡之时，飞贼闯入了他的衣锦城，钱镠虽然武功不错，但因久不习练，还是被飞贼刺伤了左臂。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离奇，等传至扬州时，竟变成“钱镠已被盗贼所杀”了。

杨行密闻听“钱镠被杀”，趁机令步军都指挥使李神福率军攻取杭州。钱镠闻讯，连忙令顾全武率军迎击。顾全武扎下八寨迎战淮军，两军列阵相斗，未分胜负。顾全武便指使一名军士扮作淮军混入淮营刺探军情，此事很快就被李神福觉察到了，但他诈作不知，而且故意当着这名军探的面对诸将道：“钱镠还活着，杭州兵早有准备，我军根本就无法取胜，传令全军，今夜三更全军班师回扬州。”

当天日暮，李神福令羸弱军卒先行，李神福亲自殿后，并暗自令行营都尉吕师造率精兵埋伏于青山之下。

顾全武得到密报，果然出兵追击。行至青山下，吕师造突然率伏军杀出，李神福又率军杀了回来，两相夹击，吴越军大败，被斩首五千多人。混战之中，顾全武的坐骑受伤倒地，将顾全武摔出去好远，李神福远远望见，飞马赶到，将其生擒回营。次日，李神福即率淮军抵近临安城下，安营扎寨。

钱镠闻听顾全武被擒，当时就哭倒在了地上，大叫道：“苍天啊，你为何丧我良将？”又闻听李神福率军来攻临安，只好遣忠勇都将秦昶率军迎敌。不曾想，秦昶早就对钱镠的奢靡不满了，竟率其所部三千人投靠了淮军。

李神福从秦昶口中得知，钱镠确实没死，而临安城墙又极为坚固，防守也极为严密，根本就无法攻破。李神福此时已是孤军深入，一旦两浙援军到达，必会陷入险境，因此他心中就萌生了退军的想法，但又怕被钱镠知道后派军追杀，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计策：先遣人守护钱镠的祖坟，禁止砍樵采伐，随后又请顾全武写了一封家信，相报平安，并于各要道多插旗帜，虚做军寨。

钱镠果然上当，误以为淮南大军到了，竟主动遣使致谢求和，并奉送了大量钱粮犒军，李神福这才奏凯而还。

杨行密闻听顾全武被擒，起初还有些不信，等到须发皆白的顾全武被押到扬州后，杨行密这才确信是真，不禁喜出望外。然而，正如成及一样，无论杨行密怎么敬重、相求，顾全武就是不降。徐温劝道：“顾全武虽为名将，却难为我用，若为他人所用，必不利于我，不如杀之，以成其志。”

杨行密自袁袭死后，越来越相信报应之说，从不轻易杀人，便对徐温道：“顾全武‘长者’之誉，名传天下，杀之徒负恶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不如就用他换回秦裴吧。”

徐温无奈，只好同意，遣使前往杭州。钱镠喜出望外，当即遣人把秦裴护送回了扬州，杨行密则把顾全武放回了杭州。

正在这时，已被昭宗赐姓的张浚之子李俨自凤翔辗转来到了扬州，以江淮宣谕使的身份宣读天子诏书，加封杨行密为中书令、吴王，朱瑾为平卢节度使，冯弘铎为武宁节度使，朱延寿为奉国节度使，田颙为宣州观察使，并诏命杨行密起兵讨伐朱温，攻取宿州、徐州。

杨行密大喜，立令其妻弟朱延寿出兵攻袭宿州。不想，朱延寿却以准备不足为由，拒不执行军令。杨行密虽然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其实，朱延寿已不是第一次不遵奉军令了。朱延寿，外号“朱三郎”，既是淮军中有名的骁将，又是杨行密原配夫人的弟弟，杨行密起初对他以心腹相待，重用为泗州防御使，不想，朱延寿到任后，自恃骁勇，越来越嚣张跋扈。等到杨行密有了悔意时，他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杨行密只好对其姑息纵容，睁一眼闭一眼。

李俨到扬州后不久，杨行密突然双目染疾，视力模糊，而且病情日渐严重，到了后来进出都要人搀扶，但还是免不了磕碰，经常把头碰出血来。军中本就有不少人认为杨行密已经年老体弱，他这一病，就更有人认为他快不行了，甚至于姬妾奴仆也对他渐生轻视之心，竟欺负他看不见，经常做些无礼的比划嘲弄侮辱他，唯有小妾史氏不但没有怠慢他，反而对他更加体贴，照顾得更加周全。许多将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敬重他了，尤其是朱延寿、田颙、安仁义三人，就连正常的参拜、禀告都懒得去了。也有一些将吏，反而对他更加敬重了，尤以徐温、严可求、周隐、李神福、周本等为最。

此时，杜荀鹤蛰伏淮南已近十年，他预感到淮南将要发生大乱，便趁机与淮南实力最强的田颙结交。田颙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不久就把他聘为了行军司马。杜荀鹤劝田颙趁着杨行密还清醒之时，赶快要求把池、歙二州划给他。田颙深以为然，竟亲至扬州，直言要求杨行密将池州、歙州划归宣州。杨行密不但不准，还告诫他：“本王平定淮南以来，一直想保境安民，望你等也不要自恃兵强财富，好为攻取。”

田颙虽然口头上应承，一转身就对众人抱怨道：“吴王年纪确实大了，已无一丝一毫的豪杰之志了。”此言传至杨行密耳朵里，杨行密自是恼怒不已，口中难免就流露出了对田颙的不满之意。杨行密左右官吏闻听杨行密此言后，竟然趁机向田颙索取贿赂。田颙对亲兵道：“难道吴王要将我下狱不成？你们看，连狱吏都来向我索贿了。”当日，他就偷偷地离开了扬州。出南门之后，他回头指着城门对亲兵们言道：“田某恐怕再也不会进入此门了！”

李神福听说此事后，对杨行密言道：“田颙必反，宜早除之！”

杨行密道：“田颙有大功，眼下反状未露，不可杀之，否则，诸将会人人自危！”

杨行密遂以李神福为升州刺史，暗嘱他防备田颙。

李俨一再以朝廷诏命催促杨行密出兵攻伐徐州、宿州，杨行密于是决定亲自率军北上，淮南军政则委托给了节度副使李承嗣，并令军吏准备好巨舰以为伐梁大军运送兵粮。徐温听说后，劝道：“运河久不通行，芦苇杂生，堵塞河道，巨舰恐怕难以通行，不如改用小船，也许更为便利。”

杨行密道：“我军人多，用小船运粮，如何能来得及？”

徐温又道：“吴王眼疾未愈，何必要亲自率兵？难道偌大个淮南再没有带兵之人了吗？”

杨行密道：“军中早有传言，本王已经老了，不中用了，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本王老而弥坚，老当益壮！”竟不听徐温建议，亲率五万大军攻袭宿州。

此时，宿州主将牛存节因病正在徐州休养，负责宿州军务的乃小将袁象先。袁象先闻听淮军大至，连忙遣人赴大梁、徐州求援。杨行密远来，欲速战速决，立令大军轮番攻城。

宿州守城兵士只有三千，袁象先殚力守御十日之后，兵士就不足千人了，宿州已是岌岌可危。当夜，袁象先在城楼上观天象，知道次日将有大雨，便令宿州军民连夜用木架、稻草扎制了很多假人，并套上了梁军军服。

次日，果然是大雨弥漫。雨雾之中，淮军见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梁军，便以为大队梁军援兵到了，不禁心生畏惧，竟不战自退。此后几日，阴雨连绵，淮军军粮渐尽，运粮巨舰正如徐温所料皆被羁绊于运河杂草之中，无法前行，致使营中军粮告急。杨行密深悔未听徐温劝告，只得收军撤回了扬州。

消息报至凤翔，朱温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对袁象先赞不绝口，不但破格升任他为宿州刺史，还将自己的爱女如如许配给了他。不久，康怀英又遣报捷使者来到，言称凤州、成州、陇州皆已闻风而降，大军正在攻取秦州，秦州守将王仁裕，人虽年轻，却文武兼备，守城有术，较难攻取。朱温听罢，只得令康怀英暂且回军。

近来，朱温心情格外轻松，经常率领亲兵四处巡游。一日，他亲率千骑登上一座高岭，与敬翔凭高俯瞰凤翔城内的军情。此时，正值深秋季节，长空澄碧，烟霭四绝，忽有紫云聚集于高岭之上，隐然若华盖一般，罩在朱温头上，堪为奇观。梁、岐两军将士皆远远望见，人人惊讶不已。敬翔借机令军士四处传扬，说朱温有紫云罩顶，乃天命所归！

韩偓听说此事后，心中不禁深为唐室命运忧虑。此时，正有一件为难之事令他格外烦恼。此事是因韦贻范所起的：韦贻范当宰相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到处封官许愿，索要贿赂。其亲吏刘延美更是四处招摇，许愿更多，受贿更巨。韦贻范因母丧丁忧后，众多行贿之人眼见得升官之事已成泡影，便纷纷登门索要贿金，家中讨债之人越来越多，日日聒噪，令二人坐卧不宁。故而韦贻范急于起复，天天遣人到韩全诲、张彦弘及李茂贞处哀求。李茂贞与宦官们只好逼迫昭宗下诏起复韦贻范。昭宗被逼无奈，只得遣韩全诲、张彦弘去找韩偓，让韩偓起草起复韦贻范为相的制书。

韩偓自然不愿意，说道：“韩某腕可断，制不可草！”并上疏论奏：“韦贻范丁忧仅有一月，即令起复，实在是骇人听闻，大伤国体！”

韩、张二宦官怒道：“韩学士不要以死作儿戏！”

韩偓不理，将奏章交给二人，就解衣就寝了，二人愤愤而去。

当晚，韩偓作诗道：

曳裾谈笑殿西头，忽听征铙从冕旒。

凤盖行时移紫气，鸾旗驻处认皇州。

晓题御服颁群吏，夜发宫嫔诏列侯。

雨露涵濡三百载，不知谁拟杀身酬。

次日朝会，朝班已定，议到韦贻范起复宰相一事，昭宗以没有可供宣读的诏书为由，再次推托。宦官们大声叫嚷：“陛下早已恩准，只是韩侍郎不肯草制！”

众朝官大为惊骇，李茂贞奏道：“陛下任命宰相，而学士却不肯草制，这与造反有何两样？”

昭宗道：“你等推荐韦贻范，朕不反对；学士不肯草制，朕也不反对。何况韩偓所陈，事理明白，既然如此，何不从其所请呢？”

李茂贞甩袖而去，直奔中书省，对苏检道：“奸邪朋党，宛然如旧！”扼腕叹息良久，但却无可奈何。

韦贻范仍不死心，一再哀求李茂贞。李茂贞心烦至极，对人说道：“我实在是不知道书生的礼数，我可被这个韦贻范给坑苦了，实在不行，就把他安排到邠州去算了。”韦贻范听到此言后，才不敢再去求李茂贞。

刘延美绝望至极，最后终于被债家逼得走投无路跳井自杀。

不过，一月之后，还是由苏检起草了制书，韦贻范终于又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宰相，他欣喜之余，不免为刘延美感到惋惜——若是他能再坚持一个月就好了！

徐氏女

李茂贞堂弟、保大节度使李茂勋闻听梁军围攻凤翔，亲率富州军援救李茂贞，屯兵于三原。朱温遣康怀英率军攻击，李茂勋大败而逃，康怀英率军一直追至梨园，并趁机攻下了翟州，生擒其守将。

此时，符道昭正率岐军屯守于奉天，朱温又令康怀英将营寨移至奉天东北，以防备符道昭突袭梁军大营。符道昭探知后，趁康怀英立足未稳，亲率大军连夜急攻康怀英中军营寨。

副将贺瑰正在营中与康怀英商议军情，见符道昭军势太大，便令亲军去通知其他各军，康怀英阻止道：“不可，此时各营皆已熟睡，一旦惊动，必会生乱！”

贺瑰道：“营中只有两千军士，如何能抵御符道昭数万大军？”

康怀英道：“深夜之中，难以弄清敌军多寡，传令全军严阵以待，莫乱了阵势，各军所能见者，仅是面前之敌，符道昭虽有数万，又有何用？”

贺瑰叹道：“康公人称‘鲁西小马超’，真不谬也！”

康怀英遂以两千余人抵抗符道昭的数万之众，自入夜一直杀至四更。符道昭久攻不下，又担心梁军天明之后会来救援，只好下令撤军。

李茂贞见梁军围城日久，心中烦乱至极，又听说属郡相继被梁军攻占，照此下去，自己即便不战死，也会被困死，遂决定亲率大军出城，与朱温决一死战。朱温自是求之不得，当即率军与岐军决战。

这一场大战真可谓惨烈至极，两军自辰时直杀至日落，死伤皆不计其数。李茂贞见岐军伤亡尤巨，只好下令收军回城。

梁军随后猛追，差一点就攻进了西门。

梁军围困凤翔之际，王建则打着“奉迎圣驾”的大旗亲率五万蜀军北上。大军还没到利州城下，利州昭武节度使李继忠就闻风而逃了，王建兵不血刃，占领了利州。

王建进入利州后，便给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继密送去一封信，说是要借道兴元北上凤翔迎驾。李继密当然明白他的用心了，一面回书婉辞拒绝，一面遣兵屯守三泉，以阻挡蜀军北上。

王建当即令王宗播为前锋率军攻袭三泉。

王宗播一连攻了三天，仍不能破城，心中就有了退意，但其亲吏柳修业却对王宗播道：“公本荆南降将，举族投奔他人，不为人死战，何以保全家人？”

王宗播大悟，遂亲至阵前，袒露着左臂对其部众道：“我将亲率你等决战，胜则同取功名，败则同死此地，别无他路！”

部众受其激励，士气大振，竟然连破金牛、黑水、西县、褒城四寨。攻夺西县时，军校秦承厚勇往直前，被流矢射中，流矢直贯左目，达于右目。王宗播竟亲自用嘴舔其创口，使脓疮溃烂，方才将箭镞取出。此举很快就在军中传扬开了，军士们大为感动，士气就更为高涨了。

王宗播随即又率军攻夺马盘寨，李继密大败，只得逃回了汉中。蜀军乘胜追击，兵临汉中城下，王宗播一马当先，率先攻上了城头。李继密见大势已去，只好率三万步卒、五千骑军举城投降。

王建进入汉中后，不禁喜上眉梢，特意在州衙大厅设宴犒赏王宗播及其属下众将。王宗播丝毫没有自得之色，从头到尾就是一句话：“全赖父王洪福，将士用力！”王建大为满意，自此将其视作心腹。

酒正酣时，突有一老翁率二女求见，说是愿献曲词为大王助兴。王建心中高兴，忙令传唤进厅。

不一会儿，老者率二女进入了宴厅。韦庄一见，不禁手举酒杯，怔在了当场：此二女正是十几年前他在成都郊外兴隆寺所见的那两位女孩，如今长大了不少，越发娇艳欲滴，看上去更令人心动了。

韦庄如此失态，并没引起在座将吏的任何注意，因为在场的所有宾客均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个个如木人般呆在了当场，王建更是欲火大炽，恨不得一把就将二女搂在怀里，抱到床上。

老者见状，也不以为意，从容说道：“老秀才徐耕率女儿翊儿、顺儿为大王和诸位将军献曲。”说罢，就从背上解下琴来，置于几上，低首抚琴，缓缓而奏。二女垂首施礼，轻启朱唇，曼声而歌：

共谒御容仪，还同在禁闱。

笙歌喧宝殿，彩仗耀金徽。

清泪沾罗袂，红霞拂绣衣。

九嶷山水远，无路继湘妃。

曲调华丽，雍容雅致，更兼二女子歌声婉转，若凤吟凰鸣，在座诸人均情不能已，王建则干脆走到了二女跟前，盘腿面对二女坐下。二女也不躲避，只顾歌唱。韦庄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二女歌罢，起身向王建施礼，轻声道：“大王见笑了。”

王建笑吟吟地说道：“此曲意深歌美，本王怎么从来没听到过，不知是何人所作？”

徐耕道：“回大王，此曲词是翊儿所作，曲调是小老儿所作，还望大王指教。”

在座诸人大奇，有女美貌如此已是不易，更难得有如此文采。王建笑道：“姐姐美妙如花，妹妹恰是含苞花蕊；姐姐能诗，不知妹妹能否？”

顺儿媚眼里笑意十足，曼声道：“有何不能！请大王出题。”

王建道：“就依你姐姐的诗意，再作一首吧！”

顺儿低首稍一沉吟，随即朗声吟道：

舜帝归梧野，躬来谒圣颜。

旋登三境路，似陟九嶷山。

日照堆岚迥，云横积翠闲。

期修封禅礼，方俟再跻攀。

顺儿吟罢，众人齐声喝彩，唯有韦庄低首不语。王建又问徐耕：“不知两位千金芳龄几何？”

徐耕回答道：“翊儿二十有四，顺儿刚满二十二岁。”

韦庄一听，就知道徐耕在说谎：他当年遇见二女时，二女就已经有十四五岁了，如今已过了十六七年，算来二女都已过三十岁了。不过，二女看上去确实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韦庄想了想，没有去点破。

王建当晚就把翊儿、顺儿召来侍寝，二女竟欣然从命。果然是千娇百媚，摄人心魄，直令王建如鱼得水，乐胜神仙。王建还特意为二女取了雅号，翊儿为“妙花夫人”，顺儿为“花蕊夫人”。

王建自得徐氏二女后，就无心于军政之事了，将一应军政事务全都交给了王宗涤，以其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他则带着徐氏二女和李继密返回了成都。

回成都后，王建即令李继密恢复原姓名王万弘。诸将劝王建杀了王万弘，以绝后患，王建笑道：“他以汉中来降，使李茂贞三辅残缺，我怎可杀害于他？”诸将会意，便经常有事无事地找王万弘的麻烦，并寻机百般凌辱。王万弘心中烦乱，整日里纵饮酗酒。一日，他来到一家酒肆，正逢这家酒肆请了戏班前来助兴。王万弘一听，此戏演的正是蜀军勇克汉中的故事，戏中的丑角正是他自己，而且还是真名实姓。他忧愤难当，大醉之后，就投池而死了。

王宗涤勇冠两川，谋略超人，甚为两川将士吏民所敬重，但因此引起了王建的猜忌。王宗涤兴造汉中节度使衙门楼时以朱丹粉刷，蜀人即为其取名“画红楼”。王宗佶一直妒忌王宗涤功大，便趁机对王建道：“王宗涤原叫华洪，百姓称门楼为‘画红楼’，这不是在为他歌功颂德吗？听说这还是他的主意，是提醒主公不要忘了他的功绩。”

王建大为恼怒，当即遣人将王宗涤召回了成都，当面责问此事。开始，王宗涤还加以辩驳，后见王建不依不饶，心里也来了气，说道：“如今三蜀大致平定，若大王听信谗言，现在可以杀功臣了！”

王建一听，杀意就更浓了。

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知道王建之意后，当晚就前往王宗涤府上，假装为其抱不平，陪着他饮酒去了。王宗涤喝得大醉，唐道袭便趁机将他缢杀了。次日，王建即对外宣称：王宗涤畏罪自尽。

王宗涤死后，成都城一片哀哭之声，市民为之罢市，军中连营悲泣，如丧考妣。

不久，捷报报至成都，王宗播攻陷了洋州，武定节度使李思敬举城投降；没过几天，王宗播又有捷报报来，兴州也被攻陷了。王建大喜，当即以王宗贺为兴元留后，以王宗浩为兴州刺史。

至此，原本为李茂贞所属的山南诸州就尽归王建了。

使宅鱼

顾全武失而复得，钱镠心中自是大慰，特意在府中设宴为顾全武接风，罗隐自然也在陪客之列。

罗隐赴宴的路上见到了一件怪事——不少渔夫正在买鱼！他甚为纳闷：渔夫是靠打鱼卖鱼为生的，为何反而去买鱼呢？于是，他便拉住一个渔夫打问缘由。渔夫叹道：“先生有所不知，节度使衙有规定，我们这些在西湖打鱼的人，必须每日向节度使宅上交活鱼六斤，叫做‘使宅鱼’。有时候，我们打不够这么多鱼，就只好到鱼市上来买了。”

罗隐道：“这‘使宅鱼’不上交不行吗？”

渔夫道：“我们哪敢呢！要是不上交，就不准我们在西湖打鱼了，那不是把我们的饭碗都砸了吗？”

罗隐听罢，心内不悦，到了节度使宅，顾全武还未到，只有钱镠在客厅陪他说话。罗隐口里应着，眼睛却盯着堂壁上的一张画，此画题为《潘溪垂钓图》，画的是吕望垂钓的故事。钱镠得意地说道：“此乃本王新得的名画，先生若喜欢，何不题诗一首呢？”

罗隐正等着他这句话呢！钱镠话音刚落，罗隐即应声吟道：

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

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

钱镠听罢，先是一愣，接着就放声大笑，说道：“夫子这是责怪本王了！”

罗隐便将路上所见告诉了钱镠，然后正色说道：“主公吃的不是鱼，而是民心呢！”

钱镠大悟，当即下令免除了“使宅鱼”。

当日盛宴，热闹异常，将佐们说东谈西，笑料不断。顾全武道：“我在淮南听宣谕使李俨说，天子在凤翔大肆封赏，就连看管府库的人都封了司空。陪驾艺人中有一个耍猴的叫做居三长，听说他那猴子极为驯服，能和朝臣一样，随着朝班起舞行礼。天子连这畜生都赏赐了绯袍，并赐名号‘孙供奉’。”

顾全武一向稳重，有“长者”之称，这话出自他口，自然就是真的了。一时间，满座大笑。罗隐却笑不出来，想想自己满腹才华，却十余年不能中第，竟连只猴子都不如，不禁感怀良多，遂用筷子敲着桌子，大声吟道：

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

何如买取孙供奉，一笑君王便著绯。

钱镠仍然经常到衣锦城游玩，家乡百姓借机抱怨沟渠不通，田地时旱时涝，无法保证收成，钱镠听罢，当时就让徐绾率领武勇都军士去修治沟渠。

武勇都士卒原本为孙儒余众，上阵杀敌尚可，干苦力却是不行，没干几天，就怨气冲天了，纷纷鼓动徐绾道：“越王崇尚奢华，把我等当作他的家奴，不如把他除掉，我们奉将军为主。”

徐绾早就听说马殷已为湘桂之主了，想当初在孙儒军中，马殷还是他的部属呢！他心想，自己到现在还只是一个都将，凭什么就不能取“钱婆留”而代之呢？此时，他与许再思均掌典着亲军，衣锦城有他的武勇右都，杭州有许再思的武勇左都，只要许再思愿意起事，杀钱镠、取杭州可说是轻而易举之事。当夜，他就密遣心腹前往杭州与许再思商议。许再思也早有此想，当即带话给徐绾道：“只要徐将军杀了钱镠，许某就可趁机占据杭州。”徐绾大喜，马上与心腹商议谋杀钱镠一事。

武勇都的异常引起了节度副使成及的警觉，他力劝钱镠立即停止修治沟渠，钱镠不但不听，还置酒慰劳徐绾等一干军将。

徐绾闻听钱镠请自己饮宴，喜道：“‘钱婆留’自己求死，此乃天意也！”便将利刃藏于靴子之中，准备于宴席之间动手，杀掉钱镠。

当晚宴至酒酣之际，徐绾起身来到钱镠跟前敬酒，钱镠毫无防备，接过酒杯就饮。徐绾趁钱镠饮酒的当口儿，右手向靴中摸去。

坐在钱镠身侧的成及，一直盯着徐绾，眼见得徐绾眼中露出了凶光，便突然高叫道：“徐将军！”

徐绾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成及已满面笑容地来到了徐绾跟前，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拉住他的右手，说道：“将军最近辛苦了，成某敬你一杯！”

徐绾面容甚为尴尬，只得用左手接过酒杯，口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勉强饮干杯中之酒，讪讪然地坐下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捂着肚子说：“好痛，末将得去茅厕，失陪了！”还没等钱镠回话，他就急急地去了。

钱镠大为奇怪，宴后，成及又把自己的担心和徐绾宴席上的异动告诉了钱镠，钱镠这才有所警觉，连忙下令停止修渠，命徐绾率领武勇右都先回杭州。

徐绾知道事情败露了，行近杭州就举起了反旗，在外城大肆焚掠。许再思接报后，当即提兵外出，与徐绾合兵一处，进逼牙城。钱镠之子钱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等紧闭牙城城门，牙将潘长率军击退了叛军，徐、许二人只得率叛军退至龙兴寺，扎下营寨。

钱镠次日回杭州，行至龙泉，才接到徐绾、许再思举兵反叛的军报。钱镠大急，率军疾行，傍晚就抵达了杭州城北，远远望见叛军正在攻打北门。钱镠见难以自北门入城，便令成及打着自己的帅旗与徐绾对战，他自己则微服乘小船连夜抵达牙城东北角，翻墙进入了牙城。刚上城头，就发现值更的士卒趴在更鼓上睡着了，钱镠大怒，亲自将其问罪斩首，城中之人这才知道越王已经进城了。

钱镠对罗隐道：“当初兴建罗城的时候，十步设一城楼，有人主张城楼朝外，独有夫子主张城楼朝内。幸亏当初听了夫子的，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

罗隐道：“为今之计，须以坚守为上，只要能坚守半月，各州县勤王之兵定会来援，叛军必败！”

驻扎在新城的武安都指挥使杜建徽，一听说徐绾反叛，当即率军直奔杭州。抵达城下之时，正赶上徐绾令叛军积聚木柴准备焚烧牙城北门。杜建徽先将部众藏在林间，待天一擦黑，就带领着几个亲卒将木柴全都烧掉了。叛军一见火起，登时就乱作了一团，杜建徽趁乱率军进入了牙城。

湖州刺史高彦一听到徐绾、许再思叛乱的消息，即遣其子高渭率军救援杭州。不想，高渭行至灵隐山，中了徐绾的埋伏，不但全军被歼，高渭自己也力战而死了。

徐绾令军士挑着高渭的首级绕城高呼道：“高渭死了！援军全被杀了！快投降吧！”

城内一片惊慌，众将吏纷纷劝说钱镠放弃杭州，渡江东保越州。杜建徽却不同意，他手按剑柄，高声呵斥道：“即使杭州不保，我等也要同死在此，怎可东渡？”

钱镠道：“杜将军所言在理，其实本王更担心徐绾会先攻伐越州，顾老不如去一趟越州，如何？”

顾全武沉吟道：“依我看，去越州倒不如去扬州！”

钱镠大奇，问道：“为何？”

顾全武道：“顾某担心的不是越州，而是淮南。徐绾若急，必召淮南兵，若淮南出兵襄助叛军，那我等就真的危险了。有消息说，徐绾正密谋联络宣州的田颙，田颙若来，淮南兵也会来，果真如此，我军将难以为敌！”

罗隐大悟道：“顾将军所言极是。”

钱镠大惊道：“这可如何是好？”

杜建徽道：“当初孙儒之难，大王曾有恩于吴王，今若以叛乱之难告诉他，他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钱镠道：“淮南一直与我为敌，有此良机，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顾全武道：“顾某被俘羁留扬州之时，对吴王了解甚深，杨公实乃大丈夫，决不会做出趁难打劫之事。若我以难相告，他定会相助于我！”

成及也道：“顾公所言，我也有同感。”

钱镠道：“既然顾公、成公皆如此说，本王怎能不信？那就只好请老将军辛苦一趟了！”

顾全武道：“我只身前往，恐徒劳无益，还需一人方可成事。”

“何人？”

顾全武稍一犹豫，说道：“从诸王子中选一人赴扬州为质！”

钱镠知道，顾全武是出了名的忠厚长者，他所说的话，自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遂答应了他的要求，说道：“本王早就有心以元镣婚配杨氏，就让他随你去吧！”

顾全武遂与钱元镣缒城而出，直奔扬州。

正如顾全武所料，二人刚刚离开杭州，田颙就带领着大军抵达了杭州城下。徐绾、许再思大喜，设宴重谢田颙。宴罢，田颙即遣新任行军司马杜荀鹤至杭州劝钱镠东迁。

杜荀鹤进入杭州后，罗隐本想二人乃旧交，特意设宴宴请杜荀鹤，但杜荀鹤甚为冷漠，就好像陌生人一般，冷冰冰地将田颙的原话转述给了钱镠：“请钱王早日东去越州，空府厅以待田某，眼下强弱悬殊，钱王实在没有必要再多牺牲士卒性命了。”

钱镠不悦，让杜荀鹤带话给田颙道：“军中叛乱，谁能保证没有？田公既为朝廷命官，堂堂一镇军帅，又怎能助贼为逆？”

杜荀鹤将此话带给田颙后，田颙大怒不已，立令筑壁垒以断绝杭州对外的联络。钱镠甚为担心，悬赏道：能攻夺田颙一座营寨者，赏一州！

衢州制置使陈璋率兵三百出城奋战，果真夺得了田颙一寨，钱镠遂以陈璋为衢州刺史。

人质

顾全武、钱元镣进入淮境后，顾全武便让钱元镣扮作他的仆人，并让他尽量少开口。二人路过润州时，润州团练使安仁义素闻顾全武大名，对其热情相迎，置酒款待。席间，安仁义见钱元镣虽是仆人装束，却英气勃勃，仪表清雅，心中甚为喜爱，便想用十个仆人来换钱元镣。顾全武只好假装应承，当夜，即以重金买通门人，逃出了润州城。

二人到扬州后，很快就见到了杨行密。杨行密大奇，忙问他去而复返所为何事。顾全武就把徐绾、许再思之乱及田颙出兵帮助叛军一事坦诚地告诉了他，然后说道：“田颙若得志，必为吴王心腹大患。越王令老夫送王子元镣前来为质，并请吴王将郡主许配于他，两家缔结秦晋之好，只请大王召回田颙。”

顾全武此话正说中了杨行密的心事：田颙此次发兵助徐绾，事先竟连一句招呼都没打，其坐大之心已不言而喻了！他又见钱元镣人才出众，心中甚为喜爱，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当即就答应了顾全武的请求，将女儿许配给了钱元镣，随后即遣使者前往杭州城下，命令田颙不得帮助叛军，立即回军！

此前，杨行密与钱镠势如水火，数年间争斗不止。杨行密曾命部下以粗绳穿钱，号称“穿钱眼”；钱镠听说后，也命人用巨斧伐杨木，称作“斫杨头”。自此两家通婚之后，淮南、两浙就成了亲家，“穿钱眼”、“斫杨头”之说也就随之而罢了。

杨行密的使者抵达田颙军中时，田颙刚被杭州将盛造、朱郁击败，正郁闷着呢。使者对田颙道：“吴王请田公回军，田公若不回，吴王就要另遣人镇守宣州了。”

田颙闻言大惊，急召幕僚商议。杜荀鹤道：“明公若不回军，吴王必会猜忌，田公之根本也就难保了。为了两个叛将，明公还犯不上与吴王翻脸。再者说，杭州巡内护卫之军已相继抵达，明公已难取杭州了。为今之计，正可听命回军。杜某担心的是，越王日后会报复，田公不可不防。”

田颙此时也有些后悔，问道：“先生有何计策？”

杜荀鹤道：“不妨让钱王以子为质，许以田公之女为妻，如此可保无忧。”

田颙叹道：“也只好如此了，还劳烦杜先生再去一趟杭州。”

杜荀鹤道：“杜某当仁不让。”

杜荀鹤再到杭州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对罗隐、钱镠格外热情。钱、罗大喜，大摆筵席相待，互诉别来情由。

钱镠问道：“听罗夫子说，梁王特别看重杜先生，杜先生举进士后，为何未去大梁供职呢？”

杜荀鹤道：“梁王幕中贤士如云，杜某后辈，难以跻身。”随即将田颙之意转告给了钱镠，并要求以钱二十万缗犒军，并遣一王子为质，随军回宣州，与田颙之女完婚。

罗隐当时就明白了杜荀鹤两次来杭州一冷一热、判若两人的原因了：前次为敌兵之传话使者，此次则是罢兵修好！

钱镠无奈，只得回府召集众王子问道：“谁能为父王分忧，去做田家女婿？”

诸子皆低头不语，钱镠不悦，说道：“既然都不愿去，此事就由父王作主了，元球，你去！”

幼子钱元球高声叫道：“父王偏心，为什么让我去？”

钱镠怒道：“父母之命，难道你要违抗不成？”

钱元球叫道：“这哪里是去做女婿，分明是去做人质送死！父王既然嫌弃我，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钱镠大怒：“家国有难，这本是做人子的本分，否则，养你何用？来人，拉出去砍了！”

众亲军闻令，上前拉着钱元球就往外走。钱元球高叫道：“你杀吧，我死也不去宣州！”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高叫：“且慢！孩儿愿去。”

钱镠循声望去，原来是第五子钱元瓘。这时，吴夫人闻讯赶来，对钱镠泣道：“为何要送孩儿入虎口呢？”

钱镠道：“军国之事，又岂是你女流所问的！”

吴夫人道：“既然已牵扯到儿子，那就是家事了，我如何不能过问？”随即又问钱元瓘，“你真的愿去宣州吗？”

钱元瓘朗声道：“既然国家有难，孩儿又怎敢爱惜一身！”

吴夫人大痛，掩面而去。

钱镠怒气稍息，虽然饶过了钱元球，却解除了他内牙的兵权。

钱元瓘原本是钱镠最心爱之子，他虽然只有十六岁，却文才出众，而且颇有武略，就连其师傅罗隐都对他赞不绝口。如今，爱子就要离去，钱镠心中自是不舍，竟亲自至城楼，含泪送别。

随后，钱元瓘即从北门缒城而下。田颙将其接进大营后，即率宣军与徐绾、许再思叛军一同撤离了杭州。

至此，徐绾、许再思的叛乱终告平息，然而，其余波尚未停止：越州客军指挥使张洪，本为徐绾同党，担心受其牵连，竟率领三百步军逃到了衢州，刚刚因功赏为衢州刺史的陈璋却收纳了他；温州守将丁章趁杭州有乱，也起兵叛乱，将刺史朱敖赶走，占据温州，后田颙遣使相召，丁章来回路过衢州，陈璋竟不管不问。

钱镠对陈璋大为不满，便遣衢州罗城使叶让伺机杀掉陈璋，不想，消息走漏，陈璋一怒之下反把叶让斩杀了，最后竟举城投靠了淮南。

经此大乱，两浙势力大减，而淮南却威望日盛。

汴军围困凤翔已近半年，秋去冬来，天气日渐寒冷。朱温眼睁睁地看着凤翔数万兵士龟缩在城中，再不出城与汴军决战，而汴军的冬衣尚未运至，许多士卒皆因寒冷而病倒了。无奈之下，他只得召集众将商议，准备回师河中。诸将大多赞同，就连敬翔都没有异议，只有亲从指挥使高季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二人反对。

高季昌道：“天下英雄，都大睁着双眼看了一年了，就看我们此举的成败！如今李茂贞已内外交困，若舍之而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刘知俊道：“若我军回师河中，李茂贞必会得以喘息，岂不是前功尽弃？其实，我军虽有难处，但李茂贞更难！”

高季昌又道：“所谓成王败寇，若我军迎回天子，则一切道理都在我手；若放弃而回军，李茂贞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其理自然就在他了，其罪则必然加于大王！请王爷深思。”

朱温哈哈大笑，对诸将道：“季昌长大了，竟然能说出如此一番道理！只是李茂贞坚壁不出，如之奈何？”

高季昌道：“此事末将已想了很久，末将认为可以诡谲之计诱其出城。”

朱温大感兴趣，探身问道：“季昌有何妙计？”

高季昌当即附在朱温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朱温听罢，喜道：“兵法贵以正理，以奇胜者为诈谋也，但乘机谋事，不可不取。明日友伦率军来凤翔，正是时机。”说罢，即令高季昌在军中招募愿意入城为谍的勇士。

骑士马景主动要求为谍。朱温知道，此一去定然凶多吉少，便问他有什么要求。马景道：“小人知道，此行必死，只愿大王能顾全我的家小。”

朱温假意恻然落泪，劝他不要去了。马景道：“为大王效命，实是小的荣幸！”朱温随即满口应承，一定会厚待他的家人。

当夜，朱温令各营备好了两日的干粮，秣马饱士，高季昌则以抗命之罪将马景好一阵毒打。次日，朱友伦率军至凤翔，高季昌率军出迎，行至半道，马景突然跃马西去，高季昌假意率兵追赶，马景驰至凤翔城下，高叫道：“开门，我有机密要事禀报岐王！”

凤翔守将见他孤身独骑，又听说他有“机密要事”，便放他进入了城门，带着他去见李茂贞。马景一见李茂贞就说道：“梁军东来，难耐西北苦寒，朱温已令全军撤回河中，只有近万名伤病者守营，明晚也将离去，机不可失，请岐王速速出兵剿灭！”

掌书记王超道：“怎知你此话为真呢？”

马景道：“朱温暴虐，我久已想反！”说着，脱去上衣，说道，“岐王请看！”

李茂贞近前细看，马景的背上果然是杖痕累累，皮开肉绽。王超道：“你这小小的苦肉计，如何能瞒得过岐王？”

李茂贞假意喝道：“拖出去斩了！”

左右立时将马景拖出，马景大叫：“冤枉！”

恰在此时，侦骑来报，梁营一整日都不见烟火了，各营皆寂然无声，与空营无异。李茂贞对王超道：“看来马景所言确是实情！”

王超道：“提防有诈，不如先将马景关押起来，观察一日再说。”

次日午后，军探来报：梁营依然悄无声息，一整天都没有烟火！李茂贞大喜，当时就要出军。王超道：“王某总觉此事蹊跷，不如再观察一下。”

李茂贞道：“先生多虑了，其实，即便马景有诈，本王也要率军出城，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城中不出吧？城中早已无粮，眼见得天气越来越冷，城中又没有棉布，这几万人的冬装该如何解决？”

王超低头一想，知道李茂贞所说乃实情，只好说道：“万望主公当心，若朱温有埋伏，还望速速回城。”

李茂贞将马景带到跟前，说道：“壮士受惊了，本王就信你的，这就出城扫荡梁军，待本王得胜回来，重重赏你！”

马景道：“我愿随大王出战，以报杖打之恨！”

李茂贞道：“你杖伤未愈，不宜出战，还是在此静候佳音吧！”

马景知道，李茂贞这是以他为质，便故作遗憾地说道：“好吧，大王此去，定当高奏凯歌！”

李茂贞遂调集全军，大开城门，直向梁营杀去。不想，岐军刚一进入梁营，就听朱温中军大帐中鼓声雷动，霎时，寂静无声的上百座梁营，全都杀声如雷，精兵自各营冲出。岐军当时就蒙了，李茂贞一看中计，只得传令后撤回城。不曾想，各城门近处早有数千梁军骑兵驰至，阻断了岐军的回城之路。岐军进退失据，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而汴军则憋了很久，人人都想出一口闷气，无不使出全力诛杀岐军。就这样混战了近两个时辰，岐军已所剩无几，几乎是全军覆没。李茂贞率精骑死命杀出一条血路，侥幸逃回了城里。

李茂贞回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把马景给斩杀了。

六主大将

凤翔城下一战，三万多岐军送了性命，更有数万人投降了梁军。朱温大喜，传令军士将岐军尸体垒成数百座京观，岐军兵士在城墙上看到后，大多气沮不已。当夜，李彦询即率三团步兵悄悄地出了东门，向梁军投诚。次日，李彦韬也率所部出城投降。李茂贞接报，几乎气晕过去，大骂道：“狼，我养了一群白眼狼！”

李茂贞明白自己的处境，自己元气已经大伤，再硬拼下去，恐怕连仅剩的一点家底都要拼光了，自此之后，李茂贞再不敢放言令朱温归镇。

王超建议：“为今之计，只能与朱温商议连和，可遣使与其商量奉车驾回京之事了。”

李茂贞已别无他法，只得派出议和使者。

敬翔对朱温道：“李茂贞虽然元气大伤，但仍有余力，决不会轻易放归天子的。为今之计，我军须有战、和两手准备，和是目的，以战促和。”

朱温遣司马邺奉表入城，表达了愿与李茂贞连和的意愿，并准许凤翔百姓出城打柴。之后，又接连遣使供奉食物、衣物。朱温每有供奉，昭宗必先让李茂贞打开检视，李茂贞此时倒不敢检视了。

正如敬翔所料，两家尚在议和的当口儿，李茂贞又突然出兵攻击凤翔城西的梁军军寨，但梁军早有防范，将岐军击退了。

正在这时，上天突降大雪，而且一下就是好几天，呼啸的西北风夹着漫天大雪直让人寒彻骨髓。城外的汴军冬衣早就到了，皆聚在火堆旁吃肉喝酒，猜拳行令之声隐隐传到城中。而凤翔城内既无冬衣，又无粮食，军士的冬衣皆是几层单衣摞在一起，百姓就更惨了，冻饿而死者日渐增多。市井中随处可见卖人肉者，每斤一百钱，狗肉则每斤卖到五百钱。甚至有些人尚未断气，其肉就被人剜割而食了。

李茂贞仓存早已用尽，只能杀狗宰马，作为御膳。昭宗则变卖御衣及小皇子的衣服，来购买食物。

朱温故意令投降的岐兵身着厚厚的红色棉袍，在城下向城中喊话。许多岐军见状，纷纷在夜间缒城逃跑，混在打柴百姓中逃跑的人更是越来越多。此后，李茂贞下令出击梁军，岐军大多消极怠战，趁机逃散。

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一月，李茂贞又有了一线希望：李茂勋率军万余再次来救凤翔，屯军于城北阪上，与城中烽火相应。

朱温得到探报后，遣刘知俊率一军牵制李茂勋，暗地里则让康怀英、孔勍、贺瑰等率军乘虚攻袭富州、坊州。

康怀英、孔勍率军傍晚出发，冒雪疾行，五更时分就抵达了富州城下。富州城果然毫无防备，梁军突然杀入城里，城中兵士尚有八千余人，双方就在城内展开了巷战。一直厮杀到正午，富军才被彻底击败，守将李继延被生擒。康怀英命贺瑰临时执掌富州，并让他安抚城中百姓，禁止惊扰李茂勋及其将士家属。李茂勋得知消息后，大为惊骇，慌忙率军逃遁。

朱温又令军士每夜鸣奏号角，大敲战鼓。静夜之中，在凤翔城中听来，直如地动山摇一般。

冬至之夜，韩偓眼望着漫天星斗，耳中一阵阵的梁军鼓角声，不禁忧心忡忡。眼见得朱温、李茂贞将要连和，他自己孤忠于此，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真不知如何是好，不禁吟道：

中宵忽见动葭灰，料得南枝有早梅。

四野便应枯草绿，九重先觉冻云开。

阴冰莫向河源塞，阳气今从地底回。

不道惨舒无定分，却忧蚊响又成雷。

韩偓刚刚吟罢，忽听门外有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位俊俏的小太监！韩偓不解，正要关门，来人突然开口了：“韩学士，是我！”

韩偓听声音是女声，忙举烛细看，原来是赵国夫人宠颜！

原来，自从李茂贞萌生了与朱温讲和的想法后，李茂贞担心昭宗会与韩偓等人商议，不利于自己，便加强了内宫护卫，并叮嘱军士，没有他的允许，决不准天子与韩偓等人见面。此时，昭宗已有十几天没见过韩偓了，无奈之下，只好命宠颜乔装改扮，约韩偓、姚洎到土门外相见。

韩偓连忙跟着宠颜来到土门外，借着月光，韩偓看见昭宗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寒风之中，只觉得鼻翼一酸，热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君臣执手痛哭，还没说上几句话，姚洎也到了，他担心被人看见，一再催促昭宗赶快离开，昭宗心中也不踏实，就匆匆地回宫去了。

次日一早，韩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宰相韦贻范闻听朱、李将要连和，竟然忧惧而死了。

韦贻范一死，另一位宰相苏检更加不安，他多次建议李茂贞、韩全诲等人，请韩偓为宰相，并遣心腹将此事告诉了韩偓。韩偓闻言大怒，说道：“苏公与韦贻范自来凤翔，不到一月即位至宰相，但一直无所作为。现今见凤翔不能保全了，便要以此位侮辱于我，你们安的什么心？”

苏检无奈，只得作罢。

富州被梁军占据后，李茂勋走投无路，后来又闻听全家得以保全，心中对朱温大为感激，他见朱、李讲和是迟早的事了，便打算向朱温请降。

李茂勋的请降使者一到，朱温便高兴地答应了他，并更其姓名为李周彝，署其为元帅府行军左司马。

至此，关中州镇大多归附了朱温，山南州镇则归附了王建，李茂贞仅仅坐守凤翔孤城了。他的“二十二郎君”中，李继鹏被诛，李继羽、李继翔、李继淳、李继罡、李继亢战死，李继密、李继雍、李继宁、李继溥降蜀，李继徽、李彦询、李彦韬降梁，如今身边只剩下八位郎君了。李茂贞此时已别无出路，只有诛杀宦官、向朱温请罪一条路了，于是他亲自给朱温写信道：“此次祸乱，皆由韩全诲等阉竖所为。李某迎驾至此，实为防备天子节外生难。梁王既然有志于匡扶社稷，就请梁王迎扈天子还京。李某将以敝甲雕兵，略尽微力。”

朱温回书道：“朱某举兵至此，只为乘舆播迁，公能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李茂贞此时再也不敢心存妄想了，一接到朱温的回信，就请昭宗召苏检、周承诲、董彦弼、符道昭等一起用餐，商议与朱温议和之事。昭宗道：“眼下，十六宅诸王以下，每日都有多人冻饿而死。内宫诸王及公主、妃嫔只能一天喝粥，隔一天吃汤饼，现在，就连这也难以为继了，交困如此，不知诸卿有何良策？”

众臣低头不语。昭宗不悦，高声对李茂贞道：“卿等还等什么？还不赶快议和！”众人诺诺而退。

李茂贞与符道昭刚出宫，就见张彦弘狼狈而来，说是韩全诲被几个军士拦在左银台门了。李茂贞连忙赶去，老远就听见军士们大吵道：“凤翔全境生灵涂炭，全城军民冻饿而死，都是你们几个宦官折腾的！”

此时的韩全诲被兵卒们推来搡去，帽子歪斜，衣领、衣带也被扯开，样子极为狼狈，一见李茂贞，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声泪俱下地说道：“岐王，您都看见了，您可得给我作主啊！”

李茂贞此时虽然厌恶韩全诲，但还是把他扶了起来，安慰道：“军容请起，兵卒无知，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并令符道昭斟满两碗酒，令领头军士与韩全诲对饮一杯，算是和解了。

韩全诲心中之气哪肯咽下，又去向昭宗哭诉。昭宗劝道：“当此非常之时，就不要与兵士们较真了，还是以和为贵吧！”

韩全诲心中犹不服，愤愤出宫。不想，符道昭此时正在宫门口等着他呢！一见他出来，劈头就问：“军容是不是又去皇上那儿搬弄是非了？”

韩全诲见符道昭脸有怒色，吓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符道昭怒骂道：“阉货，当年杨复恭害了杨守亮一族，今天，你是不是也想害我符道昭一族啊！”说着，伸手就抓住了韩全诲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揪了起来，低头骂道，“我真想一拳要了你的狗命，只是怕污了我的手，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说罢，一把就把他扔到了雪地上，扬长而去。

韩全诲何曾受过此等侮辱，不禁又羞又恨，便又跑到李茂贞处哭诉。李茂贞也觉符道昭有些过分，正要遣人召符道昭来见，突有军士来报：“符道昭率领亲军数百人，擅开城门，直奔梁营而去了！”

李茂贞一听，手中的茶碗登时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语……

符道昭的确投靠了梁军，朱温又得到一员猛将，自是惊喜不已，令其恢复原姓名，许诺以他为秦州节度使，署为元帅府行军右司马。符道昭、李茂勋自此备受朱温宠信，赏赉极厚，梁军中皆称二人为“两司马”，二人自是十分满意。

敬翔劝朱温道：“符道昭虽然骁勇，也颇有才干，但此人人品实在令人齿冷，事人反复无常，见势转头。当年秦宗权用为心腹，秦宗权一失势，他就背弃而去，听说先投薛潜，再投葛佐，后来投奔了杨守亮。杨守亮败后，他又投到李茂贞帐下，今见岐王落势又来投奔大王。十几年间，竟五易其主，此人怎可重用？”

朱温笑道：“先生所言，本王岂又不知！鹰犬之类，往往如此，主强则卖命，主弱则保命，只要不噬主，何妨一用？若用，就必须饱其肚腹。”

敬翔大为叹服，赞道：“主公御人有方，真明主也！”

公元九〇三年，唐昭宗天复三年

后院起火

青州平卢节度使王师范自幼年袭位就好学不倦，成人之后，更是尊孔尚儒，勤于政务，上尊朝廷，中交邻道，下爱黎民，自称“百姓王师范”，忠义之名，播于天下。

朱温西围凤翔之初，韩全诲等伪制昭宗诏书，遣郗文宴等三十多位中使分别前往各藩镇，以天子之名诏命诸道诸侯共讨朱温。冯行袭虽然在金州杀掉了郗文宴等二十多位中使，但仍有十几位中使抵达了青州、太原及河北诸镇。李克用接诏后，曾遣周德威、李嗣昭出兵攻伐河中，不想，被氏叔琮、朱友宁打了个大败，而且，还引来了梁军的第二次太原之围，差一点连太原都丢了。刘仁恭、王处直等虽然也想起兵，但见强大如李克用者都被打得一蹶不振，他们哪里还敢妄动。王师范接诏后，对朱温也是又怒又恨，但又畏惧朱温太过强大，故而一直犹豫不决。后来，他接到了前宰相张浚的密书。张浚在信中说，朱温大军远在凤翔、河中，后方必然空虚，劝他趁机起义兵、襄唐室，以成不世之功。王师范几经思量，终于决定起兵攻讨朱温，便召时为青州行军司马的刘浔商议出兵之计。

王师范手持诏书对刘浔道：“我为天子藩篱，世代深受君恩，如今君父有难，我岂可坐视？我决定发兵赴难，征讨朱全忠，以报君父于万一，还望将军详为谋划。”说罢，已是泣不成声，泪沾衣襟。

刘浔踌躇道：“属下听说，天子播迁乃宦官首恶，梁王此举实为迎驾回宫。此诏书出自凤翔，很可能是岐王与宦官逼迫天子所为，不一定就是圣上的本意。再者说，梁王乃天下枭雄，敬翔一向稳重，既能出兵西行，后方必有防御之策。我等若擅自毁弃和约，起兵攻讨，能否成功尚在其次，末将担心，青州自此无宁日矣！”

王师范一听，又有些犹豫了。不久，张浚又有密书到来，言称天子有密诏给杨行密，说王师范归附朱全忠，命杨行密、朱瑾发兵攻讨青州，且有意让朱瑾代为青州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大惊，连忙再召刘浔，他将张浚前后两次的密书出示给刘浔后说道：“如今起兵尚有机会，不起兵就如等死，眼下情势，已不容我等再疑虑了！即使力有不足，我也愿以死赴之！”

刘浔太了解王师范了，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凡事一旦下了决心，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看来，他只能为其谋划起兵之计了。他知道，若要大举起兵，青州必败无疑，只有寻找一个既能攻袭朱温，又能保全青州实力的良策，方可实施。三日后，刘浔计已成熟，这才对王师范言道：“主公既然执意攻讨朱温，末将倒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

王师范素来信重刘浔，也知道他用兵谨慎，他既然说有计，定然已有了几分把握。

刘浔道：“请主公先遣使者分别前往太原、成都、定州、幽州、沧州、襄州等地，一来与各地诸侯修好联络，二来约请各诸侯待我军成功后同时发兵共攻朱全忠；再遣使者前往扬州与淮南修好，令其立即出军攻取密州。”

王师范道：“如此甚好，我这就令境内诸军尽快集结，并授权刘将军代王某全权统领。”

刘浔摇了摇头：“不必，主公只需选募数千精壮、机敏之士听从属下指派即可。”

王师范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数千人？刘将军，此次起兵讨贼乃关乎我青州生死的要事，你莫要戏弄本藩！”

刘浔从容言道：“末将怎敢戏弄主公？敢问主公，青州能战之军能有多少？”

王师范想了想，说道：“眼下至少可征集二十万大军，起兵之后，尚可再招募二三十万。”

刘浔道：“如此军力，我们能与朱温抗衡吗？且不说梁军各镇之军已过百万，且大多久经沙场，其勇悍、其经验，绝非久不习战的青州军所能比拟的，单说临近诸镇，若我举大军攻袭，必然要摧关夺隘：兖州有葛从周，武勇善谋；齐州有徐怀玉，好勇明敏；密州有刘康义，忠勇过人；徐州有王重师，骁勇好战；宿州有牛存节，悍勇忠贞；许州有朱友裕，沉勇忠厚；蔡州有朱友恭，胆勇才大；郓州有张归霸，勇冠三军；邢州有张归厚，彪勇异常；大梁有朱友宁，智勇超群……要想攻下这其中的任何一座城池，都将是击其一而应者众，不但伤亡难以避免，而且必然耗费时日，形成对峙，朱温大军一旦东来，其结果将不言可知！”

王师范久闻这些梁将的大名，知道刘浔所言非虚，不禁冷汗淋漓，一时不知所措。

刘浔见状，笑道：“主公也不必紧张，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梁军虽然战将如云，但守城兵士却都不多，尤其是大梁、徐州、郑州、孟州、滑州、河中、陕州、虢州、华州这些内线城镇，必然疏于防备，外攻很难，但自内部发难，还是有机可乘的。末将之计，就是选十几员机敏忠贞的将领，各率数百人，或以供奉的名义，或扮作商队，将兵器藏于供车、商车之内，混进城去，或暗杀，或偷袭，先解决守将，再占据城镇……”

王师范直听得心花怒放、乐不可支，连叫：“妙计！”不过，仔细一想，又有些担心，问道，“占据城镇之后呢？”

刘浔接着说道：“朱温霸业将成，晋、镇、幽、定、吴、襄、魏、荆南、富、邠、岐诸镇，久怀怨望，只是迫于朱全忠威势，才不得不忍气吞声。一旦我军有五六座城镇成功，我军即可传檄天下，各镇必然群起而攻之，朱温即使有百万大军，也只能是首尾难顾、顾此失彼。如此，则唐室可兴，主公大功可成矣！”

王师范大喜，赞道：“天下之势，尽在刘将军之胸，将军真乃当世之周公瑾也！得君辅佐，师范何其有幸！”

刘浔却满脸忧色，说道：“此计虽好，也只是成败各半，半在人为，半在天意。此计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大梁、兖州、华州三处能否得手：得兖州，就打开了我军西进之路的大门；得大梁，则可动摇梁王根本，梁王与诸将家属即可为我掌握，朱温必然投鼠忌器、进退维谷；得华州，便可依其险固，既可阻滞朱温大军东归，又可直联京都，掌握朝廷百官。因此，此三镇须得忠勇、可靠之人率队方可。”

王师范想了想，说道：“张居厚、苗公立为人机敏忠勇，可托大事。”

刘浔道：“此二人可往大梁、华州。兖州实为重中之重，若得兖州，计成则可挥军西进，万一不成，也可作为青州屏障，此镇就由刘某亲自去取吧！”

王师范遂依刘浔之计，密密遣发了数十路分队，分往朱温各镇，约以正月十六同日发难。

在刘浔的计划中，负责偷袭大梁的是王师范最为信重的中军都指挥使苗公立。苗公立挑选了五百精壮军士，以向朝廷供奉的名义，路过大梁。守城梁军果然毫无戒备，让他们住进了上源驿馆。苗公立布置完毕，就已到正月十五了。为确保大事成功，苗公立特意手持事先准备好的王师范手书去拜见朱友宁，意图探听一下虚实。

陪同朱友宁接待的节度判官裴迪见这位青州使者状貌魁伟，与寻常使者大为不同，心中就有些生疑。朱友宁接待完毕，苗公立拜辞出厅，刚转身走了两步，裴迪冷不防地高喝了一声：“且慢！”

苗公立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头向裴迪看去，眼中的慌张自然没逃过裴迪的眼睛。裴迪哈哈一笑，问道：“请问尊使，王令公近来身体可好，所忙何事啊？”

苗公立故作镇静地答道：“都是些常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

裴迪诈道：“王令公正在谋划天大之事，尊使怎会说没有大事呢？”

苗公立一介武将，哪知是计，便以为事情败露了，当时就眼露凶光，向裴迪扑去。朱友宁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了裴迪跟前，二人徒手斗在了一起。裴迪大喊：“有刺客！”卫兵闻讯，纷纷涌入。苗公立虽然武艺高强，怎奈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生擒了。当日，裴迪即对其严加审问，苗公立受刑不过，只得将自己所知一一交代了。

裴迪听罢，脸都吓白了，慌忙与朱友宁商议道：“事情重大，情势紧迫，为今之计，须得立即遣飞翎特使星夜禀告梁王，传告各镇、各州、各郡。”

朱友宁也是一脸急色，说道：“我须即刻率军东巡兖、郓，以防青州兵来袭，只是来不及等候梁王军令了。”他知道，朱温最忌部将擅自作主，何况是擅自用兵呢！

裴迪道：“事急从权，再者说梁王命你便宜行事，此举也不算是擅兵越权。眼下，最令人放心不下的还是兖州、华州。葛从周眼下正屯守于邢州，华州路途太远，无法顾及，可遣人飞马前往，令葛将军火速赶回兖州。”朱友宁此时已顾不得多想了，一面遣人急召葛从周，一面遣人飞骑赶往凤翔，并附有自己的请罪书。裴迪则分遣特使，前往各镇、各州。

和解

青州将樊澜率军二百多人，扮作商贾，分作三队，赶着数十辆小车混进了齐州城。齐州指挥使张归弁正率亲军巡街，见这些商车大小样式一模一样，心内颇感怪异，便令亲军趁一位青州兵落单的机会擒来审问。青州兵大恐，就将青军之谋告诉了张归弁。张归弁大惊，连忙飞马通知徐怀玉出兵索拿。樊澜见势不妙，只得下令提前动手。双方就在齐州街市上动起手来，青州兵终是寡不敌众，悉数被杀。

青州牙将张居厚率二百壮士以前往凤翔向梁王奉献宝物为由，赶着二十多辆小车行至华州东城。知州事娄敬思见这些小车与过往的供车大不一样，便令停车检查，并亲自打开蒙布，一看全是兵器。张居厚见事情败露，大叫道：“动手！”一时间，二百多位壮士一拥而上，当场就将娄敬思乱刀杀死，随即高声呐喊，杀奔西城。崔胤此时正在华州，闻乱大惊，立令关闭城门。张居厚率青州兵攻打了一阵，见守城军越来越多，只得率军逃遁。崔胤令周德昭率军追击，一直追至商州，才将青州兵全部拿获。

朱友宁派出的飞翎特使在正月十五日前，分别赶到了许州、滑州、郓州、洛阳、河阳、宋州等就近州镇，因而，这些地方的青州将尚未动手就被擒获了。宿州、河中、潞州、徐州等较远的州镇，青州兵虽然动手了，也给当地造成了不少混乱，但终是像齐州、华州一样很快就被平息了。

如此一来，青州兵就只剩下兖州一路了。

刘浔亲率五百精兵到达兖州城郊后，就找了个树林秘密地驻扎了下来，先遣细作扮作卖油郎进入兖州城，察看城内虚实、驻军之地及出入门路。不久，细作回报：“节度使葛从周不在城内，他正在邢州防备晋军呢；城内有兵四千余人，分别屯于四方城门之内；城门防守盘查严密，不易攻入，不过，罗城下有一水窦，直通城外。”

刘浔一听，心中当时就有了计较。正月十五日深夜，趁着兖州军民闹花灯之际，他率五百精兵，将兵器藏于竹竿之内，自水窦钻入了城内，先占据了节度使衙，随后又分别控制了各处军营，最后又将葛从周及众将府第遣军吏“保护”了起来……这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等到正月十六日天明，城中百姓醒来一看，才发现城中到处都是青州军的旗帜，兖州城已为青州军占有了，竟是不伤一兵一卒，不扰一户一民。

不久，各地消息相继传来，朱温辖内数十州镇，竟无一处成功。刘浔颓然长叹道：“天不佑我，青州大难将至，李唐气数尽矣！”

各地飞报如雪片般汇集于凤翔城外的朱温大帐：正月十六日这一天，辖内大大小小数十座州镇，突有人数不等的青州军攻掠州府，幸而皆被平灭，唯有兖州为刘浔所取；朱友宁、葛从周正分别率军赶往兖州！

朱温不禁又惊又畏又惧又叹，大声问道：“何人出此大计？差一点就让我多年的经营在一日之内付诸流水！”

敬翔道：“据称为刘浔所为。”

朱温道：“取兖州之人是刘浔本人吗？”

“正是！”敬翔回道，“据军报报称，他此次仅用五百人，一夜之间就占据了城坚兵众的兖州，而且，毫无伤亡！”

朱温叹道：“刘浔真乃大才也！若得此人，我定当重用。”

敬翔道：“友宁尚有一请罪表，称其不暇待命，擅自调军东去，请大王降罪。”

朱温道：“临机决断，友宁有功，何罪之有？”

“主公英明！”

朱温随即令杨师厚率军三万赶赴青州，归属朱友宁节制。

敬翔提醒道：“李茂贞若知道此事，迎驾之事定会再起波澜，为今之计，须得一面封锁消息，一面加紧议和迎驾，越早离开凤翔越好。”

朱温点头称是。

朱温身后起火，被困在凤翔的李茂贞却毫不知情。他此时已是黔驴技穷，只好单独求见昭宗，请求诛除众宦官以取悦朱温，以便能与朱温尽早和解。昭宗自是大喜，令其相机行事。

当晚，韩全诲、张彦弘、袁易简、周敬容聚在一起正在商议当下之事，四十余名凤翔军卒突然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韩全诲大惊，尖着嗓子叫道：“你等干什么？”

领头军卒李从晖威声道：“奉岐王之命，特来取军容首级！”

韩全诲叫道：“我等要见岐王。”

张彦弘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如鸡啄米似的不住叩头，哀求道：“我等并未得罪岐王啊，求岐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李从晖撇了撇嘴，说道：“凤翔能有今日，全都拜诸位所赐！岐王不想再见诸位，我等特意来给诸位送行！”说罢，就把四条白绫扔在了四人跟前。

四宦官当时都瘫在了地上，不住地哀号、哭叫。一名军卒早就不耐烦了，大声道：“何必那么麻烦？”上前一刀就将周敬容的首级砍了下来，鲜血溅在韩、张、袁三人的脸上，三人当时就吓晕过去了。李从晖见状，只好吩咐其他兵士将他们的首级全都割了下来。随后，又将李继筠、周承诲、董彦弼及内诸司使韦处廷等十六人全部斩首。昭宗大喜，下诏以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杨虔朗为上、下枢密院使，遣韩偓及赵国夫人宠颜携带韩全诲等二十人的首级至朱温大营，并再次下诏，命朱温、李茂贞尽早和解。

赵国夫人宠颜口述昭宗口谕道：“胁留车驾，惧罪离间，不欲协和，皆此辈所为。今朕与茂贞决意诛之，爱卿可晓谕诸军，以息众愤。”

朱温仰天大笑，说道：“这些脏货，何德何能，竟敢在天子跟前拨弄是非？岐王倒是推得干净！”

韩偓见朱温如此无礼，心中大为不悦。朱温见其脸色有异，便问道：“韩学士名闻天下，怎也会为这些小人所制？”

韩偓不卑不亢地答道：“外有强臣，内有小人，幸赖陛下圣明，才不致小人完全得志！”

朱温闻言，立时面现怒色。宠颜见状，忙打圆场道：“小人下场已得，请梁王早定大计，使天子早回京师！”

朱温这才转怒为喜，说道：“微臣自当遵命！”

宠颜、韩偓告别后，朱温对敬翔道：“韩偓在朝，于我不利，须当尽早除去！”

敬翔道：“此人忠名远播，还当慎重！”

朱温随后即命李振奉表入城，面奏拜谢。

李茂贞见韩全诲等人已经伏诛，而朱温仍不撤凤翔之围，心中就怀疑是崔胤怂恿朱温一定要攻取凤翔，只得奏请昭宗紧急召崔胤及百官来凤翔迎驾。昭宗准奏，即刻颁诏召请。可是，四降诏命，三赐朱书御札，且言辞恳切，崔胤就是称病不至！李茂贞大惧，只得亲自致书崔胤，言辞极为谦卑恭逊，但崔胤仍是不至。朱温因急着东归，只得以书信相召，并戏言道：“本王不认识天子，必须相公来此，才能辨别天子真伪！”

崔胤见朱温亲自来书相召，不敢怠慢，连忙率百官来到了凤翔。

李茂贞担心昭宗回京后会对自己不利，便奏请让平原公主下嫁其子宋侃，并以苏检之女为景王李秘王妃。

平原公主为何皇后之女，何皇后自是不愿。昭宗这时所想的就是尽早离开这个地狱一般的凤翔城，暗地里劝皇后道：“先答应了他，一旦出了凤翔城，还不是朕说了算？”何皇后这才同意。

这时，凤翔已诛杀了七十二位宦官，朱温又密令京兆尹搜捕不愿意随行的朝官，又接连诛杀了九十多人。

凤翔街头，甚是“热闹”，日日都有宦官、朝臣被诛杀。

天子之威

昭宗车驾终于出了凤翔城，住进了设在朱温大营中的临时行营。朱温身着素服，待罪于营门。昭宗令客省使宣读圣旨，赦朱温无罪，令其身着朝服入谢。

朱温一见昭宗，即痛哭流涕地连连叩首。昭宗此时想想在凤翔的这段日子，真是恍如隔世，心中不禁一阵酸苦，眼泪如泉水般涌落，良久才命韩偓将朱温扶起，泣道：“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卿之大功，可昭日月！”说着，亲自解下御带赐给朱温。朱温也以玉鞍勒马、金银器皿、纹锦、御馔、酒果等亲自供奉。

次日，昭宗起驾。朱温亲自为天子执辔先导，边走边哭，一直送了十多里。众官吏百姓看在眼里，无不认为朱温忠义感天，纷纷交口赞叹。最后在昭宗的一再要求下，朱温才拜辞离去，令朱友伦率军扈从。

不久，车驾回到长安。安顿下来后，昭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朱温、崔胤，商议诛除宦官。

崔胤奏道：“本朝开国之时，太宗皇帝鉴于之前诸朝的利弊，特意下诏宦官不得掌兵干预政事，官位不得超过四品。明皇时开始重用宦官，晚年竟令高力士批判奏章，宦官自那时起开始兴盛。贞元末年，分羽林军为左、右神策军，而令宦官分掌，以两千人为定制。自此宦官渐至参掌机密，夺百司之权，互为不法，大则勾结藩镇，倾覆国家；小则卖官鬻狱，蠹害朝政。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王守成、仇士良、田令孜、杨复恭、刘季述、韩全诲为之魁杰。杨复恭尤其过分，竟然自称‘定策国老’，视天子为门生。王室衰乱，朝纲难振，此为主因，若不根除，祸乱终是不止。请陛下罢黜所有宫内宦官，其事务尽归各省处置，并将诸道监军召回京都。”昭宗准奏。

当日，朱温、崔胤即大开杀戒，率军将第五可范、仇承坦、王知古、杨虔朗等七百多名宦官全部诛杀，一时间，喊冤哭号惨叫之声，远在宫外都可听得见。次日，昭宗又下诏，命各藩镇将各镇监军及出使在外的宦官一律捕杀，不论有罪无罪，见一个杀一个，宫内也只留下年幼体弱的小太监三十人，令他们干些打扫清洁的杂活；又诏命王镕选五十人送入宫中做敕使。据说，赵地民风淳厚，人性谨朴，不至于再弄权干政。

至此，宦官几乎被杀绝，只有河东监军张承业、幽州监军张居翰、西川监军鱼全堙逃过了此劫，分别被李克用、刘仁恭、王建藏匿了起来，各斩死囚以瞒天过海。

昭宗随后又下诏，宣布之前在凤翔任命的所有朝官全部作废，赐苏检、卢光启自尽，原宰相陆翊、王溥被贬为分司，加王建守司徒，晋爵蜀王。崔胤不但恢复了宰相之位，还被加封为司徒兼侍中、门下侍郎，领三司，兼判六军十二卫事。如此一来，军、政、财权都集于崔胤一身了。自此，崔胤专权恣横，朝廷大小事情都须经他认可，刑罚、赏赐皆取决于他的爱憎，中外大臣，无不畏之如虎。

对朱温及其将佐，昭宗当然更是大加封赏了：赐朱温“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封号；赐其僚佐敬翔、李振、蒋玄晖等“迎銮叶赞功臣”封号；赐其将领朱友宁、朱友伦、刘捍、寇彦卿、康怀英、高季昌、刘知俊等“迎銮勇毅功臣”封号；都将以下皆赐号“四镇静难功臣”。

崔胤奏道：“梁王之功，堪昭日月，主上应选一位皇子为天下兵马元帅，以梁王为副元帅，如此，诸道诸侯必会畏惧梁王之兵，还有谁再敢乱为？”

昭宗虽觉不妥，却不敢有异议，只好同意，说道：“崔公所言有理，濮王李襄当可胜任。”

崔胤却建议以辉王李祚为元帅，昭宗道：“辉王年幼，濮王年长，还是濮王合适。”

崔胤早就征求过朱温的意见，认为李祚年幼，于己有利，故而一再坚请。昭宗无奈，只得下诏：以辉王李祚为天下兵马元帅，朱温为副元帅，守太尉，兼中书令，汴州宣武、滑州宣义、郓州天平、河中护国等军节度使；以朱友裕为镇国节度使；朱友宁为岭南西道节度使，加特进、检校司徒；朱友伦为宁远军节度使；朱友恭为武宁军节度使；氏叔琮领保大军节度使、检校司徒；刘捍领常州刺史；寇彦卿领亳州团练使；高季昌为检校司空、宋州刺史；敬翔、李振皆拜太府卿……

昭宗欲拜韩偓为宰相，韩偓却道：“微臣能力不及赵崇、王赞，还是以此二老臣为相吧！”

崔胤听说后，担心二人与自己分权，忙请朱温阻止。朱温当即求见昭宗，恰好韩偓也在场，朱温竟当着昭宗的面就对韩偓厉声喝问起来：“赵崇轻薄无度，王赞无才乏能，韩学士怎会推荐此二人为相？听说你登进士第时，是赵崇知贡举，你推荐自己的恩师做宰相，如此私心，怎可居于朝堂之上？”

韩偓没有理睬朱温，只是对昭宗奏道：“微臣身为翰林学士，不能与朝廷重臣争曲直，还请陛下圣裁！”

朱温见韩偓不卑不亢，似乎对自己根本就不屑，不禁又想起了当年在王官谷的情景，韩偓那股从骨子里滋生的傲气和清高，让他又恼又恨，于是对昭宗道：“恳请陛下贬韩偓出京！”

昭宗以为自己听错了，情急之下，高声问道：“卿说什么？”竟是平常惯用的天子对臣下的口气，隐隐中有一种龙颜震怒的感觉。朱温心中不自觉的一个激灵，这种与生俱来的天子威严，让他有些双膝发软……然而，仅仅就在一瞬间，他就清醒了过来，也明白了过来：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他不禁为自己刹那间的自惭形秽而恼怒不已，同时，他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天子”这个称呼的真正意义，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把自己和“天子”这个称谓结合在了一起！

昭宗见朱温面色阴晴不定，先是惊慌，继而恼怒，最后转为阴鸷，当即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同时也为韩偓的处境担心，忙转换了口气，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哀求道：“梁王息怒，韩偓对朕忠贞不贰，若是没有他，朕早就死在凤翔了。至于宰相一事，咱们可以从长计议！”

本来，朱温是为了崔胤才出面阻止赵崇、王赞为宰相的，此时，他已经明白了宰相之位的重要；至于韩偓，他是绝对不能让他再留在天子身边了。想到这里，朱温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从容地说道：“陛下，微臣只是一介武夫，识字不多，只知道平叛、平乱，至于用谁为宰相，那是陛下的事，臣就不再置喙了！”说罢，起身扬长而去。

昭宗望着朱温的背影，两眼呆滞地愣在了那里，还是韩偓的一句话才把他唤醒：“陛下，看如今情势，已是不能容臣再在朝堂了！”

昭宗心中明白，韩偓若再留在京城，定是凶多吉少，无奈之下，只得下诏，贬韩偓为濮州司马。

韩偓临行，昭宗依依不舍，微服出宫与韩偓告别。韩偓见天子两眼含泪，心中酸楚不已，哽咽道：“朱温此人，野心更为骇人，陛下一定要当心啊！微臣能被远贬，即使是死，都算是幸运的，微臣实在不愿看到篡位弑君的奇耻大辱啊！”

昭宗握着韩偓的双手，热泪不自觉地扑簌而下，呜咽道：“爱卿一走，庙堂就再无忠君之臣了！”

韩偓拜辞昭宗后，正欲离京，突然又有噩耗报至：他的挚友吴融竟忧愤而亡了！韩偓一时肝肠寸断，祭奠过吴融后，便满腔幽怨地离开了长安。当晚宿于硖石县，他回望长安，知道此一去再难返回，心内酸楚至极。

夜里，韩偓辗转反侧，他这才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濮洲在朱温辖属之内，朱温的野心很大，可以料定，他早晚会倾覆唐室！到时候，自己即便苟活，也难以置身事外，因而，中原他是呆不下去了！想来想去，他想到了福州，福州节度使王潮新近去世，其弟“白马三郎”王审知袭位。王审知不但贤名远播，而且颇好文士，再加上他的好友黄韬为福州掌书记，那里应该能有他韩偓的栖身养老之处，故而，他决定南去福州。

不过，此去之后，关山阻隔，恐怕再也难回故里了，想到此，他不禁悲从中来，含泪吟道：

谪宦过东畿，所抵州名濮。

故里欲清明，临风堪恸哭。

溪长柳似帷，山暖花如醭。

逆旅讶簪裾，野老悲陵谷。

暝鸟影连翩，惊狐尾纛簌。

尚得佐方州，信是皇恩沐。

昭宗送别韩偓后，即准朱温所请，以裴枢为宰相；又让朱温致书李茂贞，让他将平原公主送返京师。李茂贞不敢违拗，只好将平原公主送回了长安。

朱温急于东回征讨王师范，不愿在长安多耽搁，便奏请留下一万步骑军宿卫京师，以朱友伦为宿卫都指挥使，以张廷范为宫苑使，以王殷为皇城使，以蒋玄晖为充街使。昭宗巴不得朱温快点离京，一一准奏——朱温之党自此遍布于禁卫与京辅了。

朱温安置完毕，这才向昭宗辞别。昭宗置宴于寿春殿，为其送行。席间，朱温奏道：“李克用与臣本无大嫌，请陛下厚加宠泽，遣大臣抚慰，令其知道臣的本意。”

昭宗道：“全忠如此大度，朕心甚慰。”

次日，昭宗再次于延喜楼为其饯行。昭宗临轩泣别，令朱温在楼前上马。

崔胤一直送至灞桥，又亲自置酒饯行。临别，崔胤建议道：“长安离李茂贞太近了，不能不做守卫准备。朝廷的六军十二卫，现在只留下一个虚名，崔某想招募一些军士来充实六军，这样，朱公就无西顾之忧了，不知可否？”

朱温朗声答道：“难得相公有此远虑，有何不可？”

崔胤直至二更，方才告辞回长安。

崔胤回去后，敬翔问道：“崔胤募兵，显然是有私心，主公为何还要答应他？”

朱温道：“崔胤私心，我岂不知！只是现在我有事于青州，此时与他翻脸还不是时候。先生只要让友伦、廷范安排一些心腹壮士前去应募，不就可一举两得了吗？”

敬翔连声称妙。

兖州之主

王师范的使者到太原后，李克用对王师范的忠贞赞不绝口，张承业也劝他趁机出兵攻讨朱温，李克用遂决定先攻伐晋州。大军行至半途，才得知除兖州外，青州兵在其他州镇均未得手，不久又得知车驾已经返京、朱温大军即将东回的消息，无奈之下，李克用只好收军退回太原，遣使赴长安称贺。使者自长安返回太原后，即向李克用禀报崔胤专权跋扈之事，李克用道：“崔胤身为人臣，却依仗强贼之势，胁迫君主，既执朝政，又握兵权，可谓权势至极了。然而，权重则怨气必多，势大则寻衅变生，我料崔胤家破人亡就在眼前了！”

使者又说，朱温临离长安，竟然在皇上跟前帮着晋王说了不少好话，实在令人费解。

刘代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要攻讨青州了，担心我等在西面找他的麻烦！”

诸将深以为然，同时也替王师范捏着一把汗。

朱温抵达大梁后，一见裴迪，即执手相谢，对诸将道：“你等皆获‘迎銮叶赞功臣’封号，要说叶赞之功，裴公才是大大的功臣，你们并不一定当得起啊！”众人也纷纷向裴迪致意。

此时，各地告急军报相继而至：

徐怀玉、张归弁报称，王师范遣其弟王师鲁率军五万来攻齐州；

刘康义报称，杨行密遣其大将王茂章来攻密州，王师范也遣其弟王师诲率军来攻，密州军士不足千人，情势危急；

牛存节来信称，杨行密遣史俨率军三万来攻宿州；

鄂州节度使杜洪接连十余封书信，称杨行密遣朱瑾、李神福、刘存各率大军来攻鄂州，大有吞并鄂州之势，恳求救援……

朱温依照敬翔之策，急命朱友宁救齐州，康怀英救宿州，王檀救密州，葛从周取兖州。又令朱友恭屯兵嗫口以牵制淮军，遣使请荆南节度使成汭、长沙节度使马殷、朗州节度使雷满出兵救援鄂州，朱温则亲率十万大军东进青州。

史俨率大队淮军抵达宿州后，即连连发起急攻，牛存节依城坚守，淮军死伤惨重。史俨不久即得到康怀英率军来援宿州的探报，无奈之下，只得率军撤回了扬州。

王茂章率万余淮军直抵密州城下之时，王师范之弟王师诲率一万青州军已赶到了，二将合兵一处，随即向密州发起攻击。此时，密州守城军士不足千人，密州刺史刘康义只好令老弱者守城，他自己则率领少壮士卒，每日出城袭扰淮军。王茂章很快就摸清了密州的军情，遂趁梁军援兵未至之时，昼夜急攻。刘康义终是寡不敌众，坚持了十余天后，力尽城陷，自刎而死。

王茂章占据密州后，留给淮南将张训两千人守城，他则与王师诲率军援助兖州。

王檀行至半途，就接到了密州失陷、刘康义战亡的军报，部将皆劝其回军，王檀道：“不可，密州乃淮南与青州的交通要镇，若为淮军所有，淮军来去就如入通途了，若是如此，梁王讨平青州，必然多费时日。我军须趁其立脚未稳，一举克复！”遂令全军疾行。

消息传至密州，城内淮军大为惊恐，纷纷劝张训先焚城大掠再撤回淮南。张训道：“不可，梁军距此甚近，若见城内火起，必会急追，我军反而生还无望了。”遂令淮军封禁府库，于城墙之上多插旗帜，令羸弱军士在前，精兵殿后，从容地撤离了密州。

王檀率军至密州城下，见城墙上淮军旗帜完备，城内悄无声息，便以为淮军有所防备。此时，他尚不清楚淮军实力，故而没敢贸然攻城，近万人的梁军，一直过了四天，方才进城。王檀入城之后，才知淮军早已离去多时了，自是懊丧不已。

朱温得知王檀“夺回”了密州，当即以王檀为检校司空、密州刺史，令其驻防密州。王檀巡视密州城防后对众将道：“密州接壤淮境，如此重要的战略之地，竟连壁垒、城壕都没有！刘将军固然忠勇可嘉，只可惜……唉！”众将皆觉刘康义失职，但斯人已逝，也都不便再说什么了。

王檀当即率领密州百姓修筑罗城，增设壁垒、城壕，自此，密州防备渐趋完整，终成坚固之城。

王师鲁率五万青州军攻伐齐州，而齐州梁军却不满三千，一时城内人心危惧，民心大为摇动，都将康文爽见青州军势大，竟与青州军暗地往来，密使人致书王师鲁，意欲里应外合，诛杀徐怀玉、张归弁。不想，送书人被巡城梁军拿获，张归弁当机立断，当日就将康文爽等人擒获，拉至街市上斩首示众了，人心这才安定下来。随后，徐怀玉、张归弁又各自将自己的财产分发给士卒，并扬言朱友宁大军将至，梁军士气这才恢复，决意坚守待援，致使王师鲁大军连攻十余天，仍不能有丝毫进展。不几日，朱友宁率大军赶到了，王师鲁只好解围退去。

朱友宁刚一入城，就有侦骑来报，称王师诲与淮南将王茂章正率军赶赴兖州，意欲增援刘浔。朱友宁大急，连忙率军疾行，埋伏于要路。数千青、淮联军先锋军正中朱友宁埋伏，被一举全歼。王师诲、王茂章闻讯，只好率军退回青州。朱友宁自后追击，进逼营丘，围攻博昌，切断了青州军西进之路，兖州自此成了一座孤城。

刘浔计袭兖州之时，葛从周正在邢州养病，当接到朱友宁、裴迪的飞信后，直惊得魂飞魄散！作为兖州节度使，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兖州竟被人夺走了，这实在是他平生最大的耻辱！因此，葛从周也顾不上有病在身了，立即率军赶赴兖州，一路上破口大骂：“刘浔小贼，竟敢如此算计我铁葛藤，待我赶回兖州，定将你千刀万剐！”后来，葛从周又听说，攻袭兖州的只有五百青州军，又是一阵发怒，对部将道，“我铁葛藤戎马数十年，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刘浔这小子竟敢班门弄斧！我军近万人，到兖州后分成四队攻城，谁超过一个时辰进不了兖州城，谁就不是我铁葛藤的属下！”

葛从周到兖州后，果然四门齐攻，但他万万没想到，别说一个时辰了，全军整整急攻了三个昼夜，兖州城仍是稳如泰山！起初，他还以为是军情有误，以为兖州城绝不是五百青州军，至少也有三千军士，后来他才发现，许多守城将士竟然是他老葛的属下！葛从周有些奇怪：他爱兵如子是出了名的，刘浔又有什么能耐，能令他的将士给他卖命？他此时还有另一个担心，那就是他的老母和家人！葛从周是有名的孝子，他真担心他们会有什么不测。

其实，葛从周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刘浔自占据兖州之后，就对葛从周的家属倍加安抚，对葛母更是如自己亲生母亲一般，百般呵护，每日早晚问安；待其妻儿，也礼数周全；葛从周的亲从、吏属，一律职掌如故。刘浔不擅杀一人，不妄贬一吏，致使兖州军民皆对他心悦诚服。葛从周来攻城时，刘浔令城中百姓与将士同甘共苦，青州兵士与兖州原有兵士皆平均分配衣服、粮食，百姓生活泰然，就如承平之时。

葛母闻听葛从周攻城甚急，便要求刘浔将她抬到城墙之上，她有话要对葛从周说。刘浔依其所请，让葛母坐在板轿之上，他和三位军将一起将葛母抬上城墙。

葛从周闻听葛母要给他说话，连忙驰马至城下向其母问安。葛母手指着刘浔对葛从周道：“刘将军对我殷勤备至，丝毫不比你差，家中老幼也都安居如常。刘将军和你各为其主，你可要心内明白。”葛从周唏嘘而退，自此攻势渐缓。

青州援军被朱友宁击退的消息传到兖州后，城内军民开始不安了，人心也开始浮动了起来。节度副使王彦温伺机逃出城去，向葛从周谢罪，守城士卒也偷偷逃奔出城，一时难以禁止。

刘浔听说后，当即遣人出城去见王彦温，并带话给他道：“刘将军说，请副使不要带这么多人出城，除非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些人。”

王彦温有些莫名其妙，而这些话传到葛从周那里，却令葛从周疑心顿生。

刘浔又遣人巡城，下令道：“凡不是事先差遣而擅自跟随副使出城者，灭其三族！”士卒们听说后，皆茫然不知究竟。

但葛从周开始怀疑王彦温有什么阴谋，竟将其斩于城下，城内想要出逃的士兵见到后，不禁心内大恐，再也不敢出逃了。

酒量

博昌虽然城池不大，守城军卒也不足三千人，但是，城内的百姓却人人发誓效忠于王氏，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拼死对抗梁军。因而，朱友宁率数万梁军围攻博昌一月有余，仍不能攻克。朱温闻讯大怒，立令刘捍前往督战。朱友宁大恐，连忙驱赶了十余万民丁肩扛手推、牛拉驴驮，硬是在城南筑起了一座比城墙还高的土山。

土山筑成之后，梁军很快就掌握了主动，居高临下地向城内发射火箭、石块，博昌城霎时间就成了一片火海，很快就被梁军攻陷了。城陷之后，朱友宁深恨博昌军民顽强抵抗，竟下令将城内军吏百姓全部杀光，无论老少，一个不留！一向繁盛的博昌眨眼间就成了一座空城，兵、民尸体壅塞清河，往日清澈的河水，一夜之间就变成倒流的血河了！

朱友宁的恶名很快就传遍了青齐大地，这位原本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的年轻将军转眼之间竟成了一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青州军民皆称其为“白面恶魔”，人人欲食其肉、饮其血、寝其皮。

朱友宁在博昌屠城之后，又率梁军继续东进，很快就攻陷了临淄，大军直抵青州城下。

王师范亲率青州军在石楼设阵，抵御梁军，并筑建了登州、莱州两座军栅。朱友宁先率大军连夜急攻莱州栅。王师范见栅中情势危急，急催王茂章率淮军出战，但王茂章置若罔闻，按兵不动。王茂章毕竟是客，王师范也无可奈何。

当晚，忽有一条丈余长的大白蛇爬进了朱友宁的大帐，盘于大帐之中，亲兵们一拥而上，将其剁为数段，顿时，满帐皆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朱友宁心中甚为腻味，想要息军停战，又惧怕朱温严令，只得硬着头皮下令连夜进攻莱州栅。

梁兵急攻了一夜，天亮之时，个个都疲惫不堪了，王茂章这时却主动请求出战，王师范大喜，连忙令青州军与王茂章的淮南军合兵，突然向梁军发起了反击。梁军此时又累又饿，哪里挡得住以逸待劳的淮南军的反扑？因而很快就被杀散了，全都四处奔逃。身穿白色战袍的朱友宁在高坡之上见此情状，不禁心内大急，连忙拍马自高坡冲下，想要杀入敌阵，不想，战马突然前蹄踏空，扑倒在地，将朱友宁摔出去十来步远，正好滚落在青州大将张士枭的脚下。张士枭大喜，一刀就把朱友宁的首级斩了下来。

梁军见主将被杀，士气登时尽失，纷纷转身后撤。王茂章、王师范挥兵掩杀，直追至米河方才回军。此役，梁军被俘斩三万多人，魏州援军几乎被杀光了。

“白面恶魔”朱友宁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青州军民皆仰望上苍，高声大呼道：“苍天有眼啊！恶人恶报，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朱友宁阵亡的消息传至大梁后，朱温又哀又痛，跪在朱存灵前发誓道：“二哥，三弟一定要荡平青州，将王师范碎尸万段，为友宁报仇雪恨！”当即亲率二十万大军，昼夜兼程，直达青州城下。

王师范闻讯，便欲亲自率军迎战。王茂章劝他不要出城，王师范不听，结果大败而回，梁军遂将青州团团围住。

王茂章佯装不敌，闭垒不战。待梁军稍有懈怠，王茂章却突然开栅出城，来往冲突梁军，一柄大铁槊，如入无人之境。战酣之际，他突然又飞马回到壁垒之上，如没事人般悠闲地饮酒说笑；酒酣之际，又突然离席上马，冲入梁军阵内，一阵冲杀之后又回到酒桌前饮酒猜拳……如此几次三番，酒酣则出战，战酣则饮酒，来来往往，简直如儿戏一般。朱温在高处望见，大为惊奇，便问青州降兵：“此将是何许人也？”

降兵回答道：“此人是淮南大将王茂章！”

朱温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神将，若此人能为我所用，天下何愁不平？”

朱温见天色已晚，便下令收军扎寨。

王茂章心知朱温亲率大军来此，志在必得，淮军留此无益，不如趁早回淮南去。此时，他见梁军正在收军扎寨，时机稍纵即逝，也来不及向王师范辞行，就率领着淮南军偷偷地离开了青州。

朱温闻听王茂章走了，心内大急，急令杨师厚率军追击，叮嘱他务必要生擒王茂章。杨师厚接令，率军急追。

王茂章见梁军来追，忙令裨将李虔裕率一军埋伏于山下，他自己则登于高坡之上，解鞍而寝，准备伏击梁军。

李虔裕疾呼道：“将军回国要紧，请将军快走！我李虔裕当以死阻击追军！”

王茂章道：“那怎么能行，王某定要和将军一道与梁军决战！”

李虔裕再三请求王茂章先走，王茂章死活不走。最后，李虔裕以自刎相威胁，王茂章无奈，只得洒泪告别。

梁军追至后，李虔裕率五百淮南军死命拼杀，直至全部战死。此时，王茂章早已走远了，杨师厚哪还追得上，只好回军交令。朱温大为惋惜，却也无可奈何。恰在此时，大梁突然有急报报来，说是李茂贞将要起兵逼迫京师！朱温大惊，只好令杨师厚为主将，让他继续攻围青州，他则星夜驰回了大梁。

朱温走后，杨师厚将梁军屯于临朐，散布消息说大军将发往密州，而将辎重留在了临朐。王师范听到这一消息后，果然上当，立令其弟王师克率军五万攻取临朐，意欲夺取梁军辎重。王师克率军行至临朐，正中杨师厚埋伏，不但损军万余，而且王师克本人也被杨师厚临阵生擒。杨师厚随即分军，先后攻克莱州、棣州、登州，青州遂成孤城。

王师范见王茂章已经回淮南去了，兄弟又被生擒，青州大势已去，只好遣副使李嗣业与其弟王师悦一道至杨师厚大寨，请求归降，言道：“自从梁王与青州修好以来，师范从不敢背盟毁约，但是，韩全诲、李茂贞以天子朱书御札令我举兵，师范不敢抗旨。如今方知此为宦官、李茂贞诡计，故而王某愿以我弟王师鲁为质，归降梁王。”

杨师厚当即遣使报知朱温。朱温此时闻听李茂贞、杨崇本将要起兵逼迫京师，担心他们又会劫驾西去，正打算出兵西上迎车驾至洛阳，再加上敬翔也出言劝道：“王师范甚有贤名，杀之无益，不如准其所请。”所以朱温答应了王师范的请求，选派诸将驻守登州、莱州、淄州、棣州等地，并让王师范暂为青州留后。王师范随即遣使者前往兖州，向刘浔备述归降之事。

刘浔苦守兖州孤城已近一年，城内粮食将尽，葛从周一再遣人入城，晓以利害，请其归降，刘浔却道：“我受王公之命坚守此城，若见王公力屈失势就投降，又岂是为人之臣的本分？”葛从周敬其忠义，也不为已甚。

王师范归降的消息传来后，葛从周又遣人入城劝降，刘浔答道：“除非有王公亲书令我投降，否则，刘某决不出降！”

不久，王师范的亲笔书函到达兖州，刘浔见其确为王师范亲笔，这才出城投降。葛从周亲自置办裘袍骏马赠送刘浔，并准备遣人将他礼送大梁，刘浔却道：“身为降将，尚未受梁王宽宥赦免之命，怎可乘马衣裘而往？”竟身穿一身素袍，跨乘着一只瘦驴只身赶往大梁。

刘浔到大梁后，请求改换囚服入见，朱温非但不同意，还赐以锦冠玉带，刘浔却坚辞不受。

朱温特意设宴慰劳刘浔，宴上，刘浔推说自己酒量小，不能饮酒。朱温哈哈笑道：“阁下说笑了，阁下当日以区区五百人取我兖州，当是何等大量？以区区数千人取我数千里疆境，那又是何等的大量？”刘浔低头不语。

宴罢，朱温即任命刘浔为元从都押牙。

此时，四镇将吏皆为朱温功臣、旧人，刘浔一介降将居然位于他们之上，因而他们多有不服，但也只好以军礼拜见于他，而刘浔却也泰然自若，从容受拜。朱温大奇，不久即任用刘浔为保大军留后。

朱温因葛从周久病，兖州又是战略重镇，便以康怀英代之为兖州泰宁节度使。

至此，王师范、刘浔所引发的变乱终于被平息了，杨行密北上的几路大军也相继回到了淮南。此次大变，淮南在北方损兵折将，却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杨行密此时只能指望遣往鄂州的李神福了，令他急速攻取武昌。

大江起火

鄂州永兴县守将闻听李神福大军将至，竟不战而逃，淮南军兵不血刃地占据了永兴。李神福对其副将刘存言道：“永兴为鄂州大县，又是馈运要道，得永兴，即得鄂州一半了！”随即引军直抵鄂州城下。

安营之后，李神福与监军尹建峰一道登高察看鄂州城内动静，却被城中的一大垛芦荻挡住了视线。李神福笑对尹建峰道：“今晚我就让鄂州人自己把那些芦荻焚烧了，让尹公看一场好戏！”尹建峰以为他在说笑，并未放在心上。

当晚，李神福遣部将秦皋乘轻舟至嗫口，举火把于树梢之上。杜洪远远望见火光，误以为是梁军的救兵到了，果然焚烧芦荻以作回应。尹建峰见城中火光大起，大垛芦荻果然被烧，心中既觉有趣，又深服李神福之能。

李神福一面围攻鄂州，一面派出侦骑打探湖南马殷和荆南成汭的动向。

此时，马殷正左右为难：在他接到朱温书信的当日，淮南使者也送来了杨行密的书信，信中称朱温飞扬跋扈，逼迫天子，请他与之断绝关系，淮南愿与其约为兄弟之好，并请他出兵共攻鄂州。湖南大将许德勋道：“朱全忠虽然跋扈无道，却挟天子而令诸侯，明公素奉朝廷，不可轻易与之绝交。”马殷深以为然，既不与朱温绝交，也不出兵救援鄂州。

成汭则不然，一则不敢得罪朱温，二则他早就想鲸吞江淮了。这些年来，他建造了好几艘巨舰，尤以“和州”、“齐山”、“截海”、“劈浪”等为最，旗舰“和州”上的设施规制，更是宛如府衙一般，他早就想扬威大江了。因此，朱温请他救援鄂州的使者一到，他当即决定亲率十万水师，沿江东下。

郑准死后，成汭便让李珽接任了掌书记一职。此时，李珽见成汭欲尽出水师救援鄂州，连忙劝道：“我军巨舰虽可载甲兵千人，但缺乏机动，决不可轻动。淮南战船轻便快捷，若被其纠缠，定难取胜。这些年来，郎州之雷满、长沙之马殷一直对我虎视眈眈，若我与淮南对峙，雷满、马殷必会乘机袭取我后方，到那时，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成汭道：“梁王请求我救援鄂州，我怎可不救？一旦梁王怪罪，你让我如何应对？”

李珽道：“为今之计，不如遣骁将屯兵巴陵，大军与之对岸相持，坚壁勿战，淮南军必不敢轻举妄动，不出一月，淮南军必会粮绝而退，鄂州之围即解。”

成汭道：“李书记不必多言，既然你惧怕淮南，你就留在江陵吧，且看成某如何扬威于江淮！”

李珽还欲劝说，但他知道成汭素来刚愎自用，又自恃兵多船坚，既已决定就不会改变，因此也就住口不言了。李珽知其必败，因而，成汭率大军刚一离开江陵，他就偷偷地逃到襄州去了。襄州节度使赵匡凝素闻李珽贤名，得其来投，自然大喜过望，当即拜他为襄州掌书记。

李珽劝赵匡凝整备兵甲，一旦成汭兵败，即可出兵占领江陵。赵匡凝依其所言，一面遣人沿江打探消息，一面令其弟赵匡明大整军备。

果如李珽所料，成汭的大军尚未到达鄂州，马殷就遣大将许德勋率水军三万攻袭江陵，雷满也遣大将欧阳思率水军三千与许德勋合兵于荆江口。两军乘虚出击，很快就把江陵攻占了。两军将江陵百姓、军士、货物、资财劫掠一空后，方才满载而归。

消息传至成汭军中，荆南将士知其家亡，皆放声悲号，一时斗志顿失，怨气冲天。

侦骑将成汭亲率大军顺江东来的消息报知李神福后，李神福当即乘着轻舟溯江而上打探虚实。亲兵见荆南军声势甚大，而他们却兵少船小，不禁个个面有忧色。回营后，李神福却笑对诸将道：“别看成汭船巨如山，樯橹成林，甲士十万，在李某眼中，其灰飞烟灭只在谈笑之间！”诸将将信将疑。

李神福遣秦裴、杨戎各自率军三千，分乘轻便小舟，多带弓箭、火器、火油，待东南风起，即顺风逆流而上，出击荆南军。当夜夜半，果然东南风大作，淮军趁机出击，连连发射火箭。一时间，荆南巨舰相继起火。风借火势，火借风威，荆南舟船、水寨顿时就成了一片火海，滚滚长江之上，数十里之内，火光映红了夜空与水面，恰如当年周瑜火烧赤壁般，荆南数百艘战舰、十余万兵甲竟全都葬身于火海之中了。成汭此时深悔不听李珽劝告，眼见得十余年的苦心经营，就这样毁于一旦了，心中已是绝望至极，仰天连叫数声后，纵身跳入了满是大火的江中……

成汭兵败自尽的消息传至襄州后，赵匡凝立遣赵匡明率军抢占了江陵，并上表奏请以赵匡明为荆南留后。

李神福以数千淮南军全歼成汭十万水师的捷报传至扬州后，杨行密不禁赞道：“神福真乃我之周公瑾也！”正欲遣使令他一鼓作气攻取鄂州，突有宣州密使来报：田颙已将康儒满门抄斩了！

杨行密大惊，康儒本是田颙的手下良将，但与田颙不和，杨行密知道后，即故意擢升康儒为庐州刺史，如此一来，田颙就更认为康儒对自己心怀不轨了，竟然找了个理由将他举族屠灭了。康儒临死前对田颙道：“康某今日死，田公死期也不远了！”

田颙见杨行密双目失明，体弱多病，就有了反叛之心。他杀掉康儒后，知道已到了与杨行密摊牌的时候，便连忙召集众将吏商议起兵之事。

杜荀鹤道：“润州安仁义、寿州朱延寿与主公来往密切，可遣使约他们共同起兵。梁王与杜某稍有交情，杜某愿亲往大梁，约梁王出兵相助。有此三路，主公大事定然可成！”

田颙大喜，说道：“如此就有劳先生了！”

杜荀鹤又道：“欲举大事，单靠军力还不行，必须有个正当的名义！所谓名正言顺，正是指此。”

“如何名正？”

杜荀鹤道：“近来，吴王疏于供奉，主公可以此为由，致书责备。其书我已写就，可遣使送往扬州，吴王阅后必然恼怒！主公即以‘奉唐室、诛不顺’之名，发布檄文，起兵讨杨。”

田颙拍掌叫好。

次日一早，杜荀鹤就离开了宣州，先至润州，约安仁义共同起兵，安仁义也早有此心，当时就答应了下来。杜荀鹤又至寿州，朱延寿道：“田公若有所为，朱某愿执鞭效力。”杜荀鹤大喜，立即赶至大梁，密与朱温相约。

朱温欣喜不已，立召敬翔商议。敬翔道：“此事成败在于朱延寿，若朱延寿能起兵，吴王必败，否则，田颙必败无疑。我军当务之急是促天子移驾洛阳，主公可令宿州的康怀英、牛存节密切关注朱延寿动向，伺机而动。”

朱温遂让杜荀鹤留在了大梁，静候宣州的消息。

淮南将尚公遒率军在和州巡视时，发现有两位商人行动诡秘，便将二人拿获审问。二人起初不肯说，尚公遒杀了一人，另一人才取出密藏于货物中的书信。尚公遒拆信一看，不禁大惊失色，连忙赶回扬州亲自禀报给杨行密。原来，此二人正是田颙差往寿州的使者，信中全是约朱延寿起兵反杨的具体事宜。

杨行密知道，若田颙、安仁义、朱延寿三人同叛，扬州定成三面受敌之势，势必难保，连忙嘱咐尚公遒不要走漏消息。

此时，杨行密诈称眼疾已有三个年头了，当晚，便又装作突染重病，卧倒在床，对夫人朱氏泣道：“我不幸临老双目失明，现又病重如此，自知命不久长，只是诸子年幼，我最担心的是国家会为他人所有。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召寿州三舅来扬州，让他代管军府大事，只有委托给他，我才能死而无憾！”朱氏信以为真，即刻遣使赶赴寿州。

这时，田颙的书信也到了扬州，信中全是对杨行密的冷嘲热讽，大意是说：“诸侯藩王守土，必须供奉天子，这是古来就有的定制。若不尊朝廷，逾越礼制，则如同百川不朝于大海，虽狂奔猛注，澶漫遐广，终为干涸之土，不如恬然顺流，则可淼茫无穷。何况东南之镇，扬州为大，尘贱刀布，阜积金玉，愿杨公能经常供奉朝廷，田颙将以全部积储、车马相从。”

杨行密怒道：“如今供奉朝廷，必须要经过梁境，这哪里是向朝廷供奉，分明是奉送仇敌，难道他田颙不知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行密的使者到寿州后，朱延寿大喜，当时就要动身前往扬州，其妻王氏却面有忧色，朱延寿不解，问道：“我今去扬州，淮南自此将为我朱家所有，你为何不喜反忧？”

王氏道：“昨夜梦见我家正堂突然大梁摧折，今日即有扬州之行，妾身担心夫君此行，吉凶难定！”

朱延寿道：“此梦正应在姐夫身上，你不必忧虑。”

王氏道：“妾身只是担心……”

朱延寿道：“好了，我去之后，每日必来信一封以报平安，免得你多虑。”王氏这才安下心来。

朱延寿到扬州后，直奔吴王宫，至杨行密病榻前叩头问安。杨行密假装昏迷不醒，趁其叩首之机，突然坐起，将藏于袖中的铁锤高高举起，猛向朱延寿的头顶砸去。朱延寿当时就脑浆迸裂，哀号几声之后，断气了。

在场诸人尚未回过神来，杨行密已从榻上一跃而起，随即升堂问事。诸将吏看到，此时的吴王杨行密双目有神、举动迅捷，皆怔在了当场。杨行密高声道：“本王之所以称两目失明，全是为了这个朱三郎舅，此贼今已被杀，我的两眼也就没事了，诸公可知否？”

众将吏闻言，大都惊骇不已。

朱氏闻听其弟被杀，又哀又惧，竟自缢而死了，杨行密哀痛不已。吴王宫中有几位曾在杨行密“失明”时对他无礼的姬妾、仆从，也都被吓得自杀而死了。

不久，杨行密即将小妾史氏纳为正室。

朱延寿之妻王氏没有接到朱延寿的书信，便知道大事不好了，当即遣散童仆，令兵士将府门关闭，然后召集家人，聚集财物，对天长叹道：“三郎，为妾决不让皎然清白之躯为仇人所辱！”说毕，全家即自焚而亡……

卧底

杨行密诈称眼疾、朱延寿被处死的消息传至宣州后，田颙当即令观察牙推沈文昌发布讨伐杨行密的檄文。檄文中大骂杨行密专横跋扈，擅杀功臣，不供朝廷。同日，润州团练使安仁义率军将东塘战舰全部焚毁，也宣布举兵反杨。杨行密闻讯后，哪还顾得上攻取鄂州了，连忙遣使急召李神福回军攻讨田颙，并令王茂章率军攻讨安仁义。

王茂章领命，率军直抵润州城下。安仁义接报后，当即率军出城迎战。王茂章寡不敌众，只得率军后退十里扎营。不久，徐温率援兵来与王茂章会合，王茂章大喜。徐温令援兵皆换上王茂章所部的衣服、旗帜，安仁义尚不知徐温到来，仍旧率军迎战，王、徐合兵之后，军力大增，安仁义大败而回。

李神福在鄂州接到杨行密之命后，即刻收军准备回袭宣州。为防止杜洪闻讯追击，他对外声称奉命攻袭荆南，让全军将士都回到了战船之上。天黑之后，李神福突然下令，所有战船拔锚沿江东下，将士们大感奇怪，李神福这才告诉众将士：“田颙叛乱，奉吴王之命，前往征讨。”

行至半途，突有田颙使者求见，说是田颙攻袭升州得手，并致书李神福道：“李公若能见机相助，田颙愿与李公分淮南之地而各自为王；若不然，李公之妻与爱子将身首异处！”

李神福道：“我以一介小卒投身吴王，蒙吴王恩赐，今日位居上将，以大义论之，怎可因夫人孩子而改变志节呢？田颙有老母在扬州，竟然置之不顾而起兵造反，三纲伦常不知之人，尚有何言可说？”说罢，即将田颙使者斩首，挥兵东进。将士们知道后，皆感服自励。

田颙听说李神福斩使东下，只得遣其将王坛、汪建率水军迎战。

王坛、汪建在吉阳矶与李神福军相遇，二人将李神福之子李承鼎推至船头，大叫道：“李公，你难道真的不要自己的儿子了吗？”

李神福眼含热泪，下令放箭，眼见自己的爱子死于万箭之下，不禁晕死过去。诸将连忙护着李神福，撤军回寨。

回水寨后，李神福对诸将道：“敌众我寡，须以奇计方能取胜。”

当晚，李神福率军挑战，见敌船越来越多，只好引军溯流而退。王坛、汪建见状，心内大喜，各自引军追击，眼看着就要追上，冷不防李神福突然急令所有战船调转船头，顺流急攻，叛军大感意外。李神福见叛军皆手持明晃晃的火炬，遂传令全军朝火炬处猛射，王坛见状，连忙命军士熄灭火炬。李神福又传令：“此时正是西北风，可纵火焚舰。”霎时间，宣州战船纷纷起火。王坛见宣州军烧溺而死者甚众，只好下令撤军而回，扎水寨于皖口。

田颙闻听王坛、汪建兵败，连忙遣杭州叛将徐绾、许再思率军援助。李神福接到探报，当即令军士藏匿于芦苇荡中，就在王坛、汪建出寨迎接徐绾、许再思之时，突然发起冲击，叛军猝不及防，一片混乱。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厮杀，叛军死伤殆尽，王坛、汪建侥幸逃脱，徐绾、许再思则被当阵擒获。李神福大喜，遣人将二人送往扬州。

杨行密又将徐、许二人秘密押送至杭州，钱镠大喜，剖徐绾、许再思之心以祭悼高渭等死难将士。为示答谢，钱镠遣方永珍率军屯于润州，堂弟钱镒率军屯于宣州，指挥使杨习率军围攻睦州，以助杨行密平叛。

田颙闻听王坛、汪建连败于李神福，只好亲率水军迎战李神福。李神福对诸将道：“田颙弃城而来，实为自取灭亡！”遂临江设寨，坚守不战，并遣使禀告杨行密，请他发步军截断田颙归路。杨行密依计，令王茂章与台蒙合兵，共同攻讨田颙。

田颙闻听台蒙、王茂章将至，只好留郭行棕率精兵二万与王坛、汪建的残余水军合兵一处，屯守芜湖，以抵御李神福；他则亲率步、骑军迎击台蒙、王茂章。侦骑报称，台蒙营寨狭小，只能容纳两千人，田颙心中大慰，自觉易于对付，安仁义本欲率军援助宣州，田颙遣使告诉他：“田某尚能对付台蒙、王茂章，请安公务必坚守润州。”安仁义这才作罢。

台蒙进入宣州境内后，步步为营，进速缓慢，将士皆觉他过于保守，有些胆怯，台蒙却道：“田颙久历战阵，是有名的宿将，有勇有谋，不可不多加防备。”

不久，台蒙与田颙在广德遭遇。临阵之际，台蒙突然下马，竟高声诵读起杨行密给宣州将士的公开信。宣州众将大多是随杨行密起兵的旧属，皆曾受其恩德，因而一听是杨行密的书信，皆下马跪听。台蒙暗自示意，身后骑军突然趁机前冲，跪在地上的宣州骑兵来不及上马，只好仓皇后撤。台蒙自后急追，一直追至黄池，田颙方才收拢住溃军。

台蒙见宣军正严阵以待，慌忙率军后撤，田颙大喜，立即挥军冲杀，未曾想，台蒙在追击之中就已令王茂章布好了伏兵，田颙中伏大败，只好逃回了宣州。台蒙、王茂章趁机引军直抵宣州城下，将宣州围了起来。

田颙急召屯扎于芜湖的叛军回城防御，芜湖叛军却无法入城，皆溃散而去。郭行棕、王坛、汪建及当涂、广德守将闻听田颙被围，知道大势已去，纷纷率众归降。杨行密知道田颙已成困兽，也不急于一时，遂令台蒙继续围攻宣州，王茂章则回军再攻润州。

台蒙围宣州一月有余，田颙自觉困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只好亲率数千敢死之士出战，台蒙佯退以示弱。田颙见台蒙后退，不禁大喜，竟率军越过城壕追杀，不想，叛军刚一越过城壕，台蒙又率军杀了回来，田颙大惊，连忙勒马回城，刚至吊桥之上，吊桥却突然断裂，田颙坠于马下，被台蒙飞马赶到，一刀将其斩首。此时，叛军犹在厮杀，台蒙高举田颙的首级，大叫道：“田颙已死，你等还不弃械归降？”叛军见状，只好举城归降。

杨行密与田颙同乡，同为“三十六英雄”，一度约为兄弟之好，田颙首级到扬州后，杨行密大为痛心，抱着田颙的首级痛哭不止，并下令赦免田颙的母亲殷氏。之后，杨行密与诸子一直以子孙之礼侍奉殷氏。

杨行密从殷氏口中得悉，田颙每次战败都想要斩杀钱元瓘，幸亏殷氏与田颙内弟、宣州都虞候郭师从多方回护，钱元瓘才得以幸存下来。田颙败亡后，郭师从亲自率军将钱元瓘护送至杭州，钱镠大为感激，拜郭师从为镇东都虞候。

沈文昌曾帮着田颙起草檄文大骂杨行密，被押至扬州后，杨行密非但未予问罪，还以其为节度牙推。

杨行密欲以李神福为宣州节度使，李神福却以鄂州未平为由，执意推辞。

经此剧变之后，淮南虽然未被瓦解，但其势力大为削弱。杜荀鹤卧底淮南十年，终立大功，朱温遂表奏杜荀鹤为给事中，入朝为臣。

正当朱温在为淮南内乱暗自高兴之时，突有噩耗自长安传至大梁：朱友伦暴亡了，而且死因极为蹊跷，竟是在与宾客蹴鞠时，坠马而卒！

朱温一直视朱友伦为人中龙凤，是朱家之“千里驹”，万没想到他会英年早逝，再加上朱友宁不久前战死青州，二兄朱存的两个儿子竟在一年内相继殒命！朱温不禁又痛又恼，心中就怀疑朱友伦之死是崔胤所为，欲率七万大军亲往长安。张兰舒听说后，大为不解，说道：“友伦之死实在让人哀痛，但无凭无据，你怎好兵发长安？一旦惊扰了圣驾，你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朱温恨恨地说道：“定是崔胤设计害死了友伦，此贼去年就想募兵替代友伦，我此去，正好除了此贼。”

张兰舒撇了撇嘴，说道：“自从你迎驾回长安，忠义之名已经播于天下。这些年来，朝廷待你不薄，你莫不是有了取唐而代之的想法？为妻劝你千万莫要妄想，否则，你将遗臭万年！”

朱温知道张兰舒素怀忠义之心，一听此话，连忙辩解道：“夫人多心了，我朱温岂是负主背义之人！我此去只是为友伦报仇，别无他意。既然夫人有所顾虑，好吧，我答应你，我只到河中，待查清原委再作计较。”

张兰舒听罢，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一介女流，本不想干涉你太多。只是这些年来，眼见你日渐强盛，野心也越来越大，我真担心你收不住心，做下不该之举。”

朱温好一阵安抚，这才率军直奔河中。

朱友伦的死讯一传到宫中，昭宗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唯恐朱温会怪罪自己，连忙下诏辍朝一日，并追赠朱友伦为太傅。当朱温率大军西进河中的消息传至京城后，昭宗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整日里啼哭不止，竟想前往太原依附李克用，崔胤好说歹说，方才劝止。

崔胤连忙遣人至河中，劝朱温回军。朱温大怒道：“崔贼胆子倒大，自己做下的事，竟还没事人似的，尚敢劝我回军。”

敬翔道：“崔胤如此做法，反倒说明友伦之事真是意外。主公若威逼长安，我担心天子又会外逃，到时，主公徒负逼驾恶名，于主公大事无补。”

“依先生之见呢？”

“先稳定京师为要，可令心腹大将接管宿卫要职，然后再设法除去崔胤之党。”

朱温想想也是，只好遣长兄朱昱之子朱友谅赴长安接替朱友伦之职，掌典京师宿卫。

朱友谅到长安后，先将与朱友伦同时蹴鞠的十余人全部拿获斩首，随即又密遣人散布于崔府周围，等候时机。

朱温突然想起一事，对敬翔道：“青州之事，前宰相张浚煽风点火，其罪不小。再者说，我等欲举大事，他必会煽动藩镇，有碍于我，此人不可不除！”

敬翔道：“张浚颇有虚名，若欲除之，须得巧加布置。”

朱温道：“此事容易，可假手于张全义。”

敬翔连声称妙，当即致书张全义，密令他设法除去张浚。张全义接书后，当时就明白了朱温的用心，但又不敢不照办，只好令心腹牙将杨麟扮作盗寇，前往张浚居住的永宁县。永宁县吏叶彦素与张浚相厚，闻听杨麟将至，便暗地里前往张府，悄对张浚之子张格道：“张相公祸不可免，郎君应设法逃生。”

张格不愿独自逃生，想劝张浚一起走，张浚却道：“朱温对我早有杀心，此次定是志在必得。他要的是老夫的首级，逃是逃不掉的。你若留下，就是与我同死，你若能逃离，则可为我张家留存种脉，如此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张格大哭，再拜而去。叶彦率三十名义士将张格一直护送至汉江，方才回还。之后，张格绕道荆南前往成都投奔了王建。

叶彦回到永宁后，张浚一门已被悉数杀害。

公元九〇四年，唐昭宗天祐元年

敬酒

京城长安，愁云惨淡，迷雾凄凄！

天下人大都没想到，这一年，竟是长安作为华夏都城的最后一年了！一千多年以来，曾先后有西周、秦、西汉、新、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十三个皇朝把这里定为“天下中心”。往年这个时候，长安城既繁华又热闹，而此时却笼罩在凄凄迷雾之中。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朱友伦这位年轻将军的意外死亡而开始的。

朱温上表密奏崔胤专权乱国，离间君臣，与刑部尚书郑元规、威远军使陈班等结党营私，罪不容诛。昭宗不敢违拗，但又不忍心杀掉崔胤等人，只好下诏贬崔胤为太子少傅，郑元规为循州司户，陈班为溱州司户，改以裴枢、独孤损掌典神策军，以兵部尚书崔远、翰林学士柳璨为宰相。

朱温知道昭宗的心意，密令朱友谅相机行事。朱友谅接到密令后，竟然毫无顾忌，当日就率军冲入了崔胤、郑元规、陈班及皇城使王建勋、阁门使王建袭、客省使王建义等人的府第，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崔胤等人及其亲厚者杀害了。朝野一片哗然，但无人敢出一言。

朱温欲迁天子于洛阳，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无法上表奏请，只好问计于敬翔。一向沉厚的敬翔竟然阴声笑道：“若欲天子离开长安，除非长安受到威胁。”

朱温会意，也阴声笑道：“既是如此，本王倒有一计，可令李茂贞、杨崇本起兵来攻长安。”

“不知是何妙计？”

朱温笑道：“自从白珩与我有私，杨崇本一直怀恨在心，只是忌惮白珩和他的家眷，才不敢与我翻脸。如今，我若将白珩和他的家眷放回，他没了顾忌，必然会联合李茂贞前来雪耻，如此，我即可名正言顺地上表奏请迁都洛阳了。”

敬翔笑道：“计策虽好，只是主公真能舍得佳人吗？再者说，若李、杨合兵，我军又该如何应付呢？”

朱温对于白珩，早已如“鸡肋”一般，食之乏味，弃之可惜，再加上最近张兰舒一直有病，他心中也倍觉歉疚，又有何舍不得呢？当然，这些内情自然不可说与外人，他给敬翔的回答是：“为了社稷大事，我又怎会怜惜一个女子呢？至于李茂贞、杨崇本联兵，更是不用放在心上，我只需一员大将，就足可让他们滚回去！”

果然如朱温所料，周白珩与杨崇本的家属放回邠州不久，杨崇本即耻于其妻受辱，又把姓名改为了李继徽，遣使对李茂贞说道：“朱氏兆乱，谋危唐祚，义父为国家磐石，怎可坐观其祸？宜于此时毕命兴复，即使事有不济，也算为社稷而死，可留千古忠义之名。”李茂贞早有此意，连忙遣使者前往太原、成都，恳请李克用、王建一同出兵。

使者抵达太原，李克用当时就想出兵，刘代云却道：“汴人两次围攻太原，我河东已元气大伤，何况河中又屯有汴人重兵，大王还是慎重为好。”

李存勖也道：“听说岐王此次出兵，杨崇本乃始作俑者。其实，二人各怀私心：杨崇本是为了报辱妻之恨，李茂贞是为了再次劫持天子，却令我河东牵制梁军。依孩儿看，放回杨崇本之妻及其家属是朱温欲逼迫天子东迁的诡计，朱温肯定防范严密，岐王必不能成功！”

盖寓也道：“世子所言不假，晋王不必理会。”

李克用大悟，便没有给李茂贞回信。

李茂贞使者到达成都后，王建连忙召韦庄、周庠等商议对策。韦庄道：“岐王出兵实则为劫持天子，圣上对凤翔心有余悸，必不愿西奔，主公何不趁此良机北上迎驾呢？”

周庠道：“韦书记所言有理，不过，周某担心，朱温定有防范，此举恐会无功而返。”

韦庄道：“周公担心得是，但主公发兵迎驾之举，却不能不为，一则可向天下表明主公忠君之心，二则可避免错过良机。”

王建大喜，当即答应了李茂贞的请求。

就这样，岐、蜀、邠三道连兵东来，关西一时大震。

朱温窃喜，立令寇彦卿奉表入京，称邠、岐联军进逼长安，欲再次劫持圣驾前往凤翔，奏请昭宗迁都洛阳。昭宗立召裴枢、柳璨商议，裴、柳二人早就得到了朱温的书信，皆对昭宗道：“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随后，即催促百官即刻东行。

昭宗实在不愿再度离开长安，而且他隐隐感觉到：如果此次离开长安，他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长安来了！然而，寇彦卿和朱友谅一日数催，而且，长安百姓早已被驱逐出城，正在前往洛阳的路上。昭宗无奈，只得起驾东行，百官虽然不愿，但又不敢违拗，也只好随驾东迁。

昭宗一路之上，眼中只见长安百姓扶老携幼颠沛东行，惨状空前；耳中只闻满路流民怨声载道，号哭不止，不时听人骂道：“贼臣崔胤擅自招来朱温倾覆社稷，自己死了还不算，还害得我等无辜百姓流离失所！”

朱温为断绝昭宗的念头，待昭宗车驾一离开长安，就命张廷范为御营使，将长安宫室、百司衙府及民房庐舍，毁的毁，烧的烧，拆掉的木材则沿渭河漂浮而下，运至洛阳。自此，千余年繁华冠天下的长安城变成了一片废墟！

朱温又大肆征召黄河南北诸镇的壮丁、工匠数万人至洛阳，令张全义加紧督造洛阳东都宫室。

昭宗车驾行至华州，华州百姓夹道跪地，一片“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昭宗听在耳里，心中不禁阵阵酸楚，两眼泪如泉涌，哽咽道：“你们不要再叫‘万岁’了，朕将不再是你等之主了！”

裴枢在一旁小声劝他注意朱温耳目，昭宗泣道：“俚语说：‘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日漂泊，连漂向何处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惧的？”说罢，已是泣不成声。裴枢及随行大臣也都是双眼含泪，低首难言。

车驾行至陕州，因东都宫室尚未完工，只好暂驻了下来。朱温听说后，特意自河中前往朝拜。

昭宗见过朱温后，又引朱温进入寝室与何皇后相见。何皇后泣道：“自今儿起，大家夫妇就要委身于全忠你了，望能顾全我等！”朱温唯唯称道：“不敢，不敢，全忠定当竭诚效忠！”

岐、蜀、邠联军行至兴平，正遇新近升任保大节度使的刘浔率领的六万梁军，联军大惊，竟不战而回。

王建知道，昭宗东去，恐是回京无日了，遂决定改用墨制除官，并宣称：“待车驾返还长安后，再上表奏闻。”

昭宗听说此事后，心中不免大为失望。

朱温突接大梁来报，说是张兰舒病重垂危。朱温大急，只好以赴洛阳督修宫室为名，拜辞昭宗。昭宗大集群臣，为朱温设宴送行。宴罢，昭宗独留朱温与韩建饮酒，君臣正欢饮之间，突然乐声四起，一队宫伎簇拥着何皇后缓步而出。何皇后亲捧玉卮，袅袅婷婷，径直走到朱温跟前，柔声道：“梁王，宅家敬你一杯。”

朱温正要去接，恰在此时，赵国夫人宠颜附在昭宗耳旁低语着什么。韩建见状，急用脚轻踢了一下朱温，朱温陡然一惊，以为何皇后要害自己，就不敢去接何皇后的玉卮，忙起身道：“微臣醉了，不能再喝了。”说罢，假装酒醉，在韩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行宫。何皇后大为窘迫，仍然双手捧卮，呆立在当场，两眼迷茫地看着朱温离去的背影……

朱温一出宫门，韩建即悄声道：“刚才好险，皇上与宫人附耳低语，幕下又有兵仗之声。”朱温连声称谢。

朱温、韩建离席后，昭宗心中大为不安，对何皇后道：“你有孕不久，为何还要出来敬酒？朱温突然诈醉，定是疑心你要害他。”

何皇后双目垂泪道：“妾身正是看在肚子里龙子的分上，担心朱温会对孩儿不利，才想敬他一杯酒，希望他能对你我好些，哪会有其他想法？”

昭宗叹道：“唉，你此举可能适得其反，朕担心，咱们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何皇后泣道：“这可如何是好？”

昭宗无言以对，心中惴惴不安，一夜无眠。次日，当朱温上表奏请以韩建为佑国军节度使、刘知俊为匡国军节度使时，他不但一一准奏，还特意下诏讨好朱温，让他兼掌左、右神策军及六军十二卫。

车驾离开长安时，朝官因时间匆忙，来不及准备衣裳、袍服，致使人人狼狈不堪。陕州节度使朱简为讨好朱温，亲自献来一百套朝服。朱温也想拉拢朱简，便表奏他为检校侍中。朱简大为感激，借与朱温同宗之由，向朱温陈情道：“小人尚无尺寸之功，却能位崇将相，这都是元帅的再造之恩。小人定当以微生灰粉为效，忠于大王。请赐以姓名，也好令我肩随宗室。”

朱温大喜，为其取名友谦，并让人编入属籍，待遇同于亲生之子。朱友谦更是欢喜，自此对朱温尽心叶赞，竟成了朱温的心腹。

朱温离开陕州后，昭宗又书写绢诏，暗令内都知韦周分遣心腹侍臣告急于王建、李克用、杨行密、赵匡凝、刘仁恭、李茂贞等，令各藩镇起兵匡复社稷，并道：“朕一旦至洛阳，必为朱全忠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意将不能通传了……”

朱温一回到大梁，张兰舒就在病床上手指着朱温问道：“你难道真的要取唐而代之吗？”

朱温满脸堆笑，说道：“夫人这是哪里话？请夫人莫要多心，安心养病为要。”

张兰舒满面怒容，说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就不要瞒着妾身了。你逼迫圣驾东迁尚可说是为了避免李茂贞迫驾，那你焚毁长安宫室却是何意？”

朱温一时语塞。

张兰舒满脸悲愤，骂道：“小人一时得志便猖狂，此语不谬也！唉，你毕竟是虎狼之辈，可恨，可恨！”

此后，任凭朱温如何解释，张兰舒竟紧闭双眼，一字不言了，而且，自此之后，一口水不喝，一粒米不进，不几天，就含恨而逝了。朱温大为悲痛，竟有月余不出府门。

张兰舒柔婉聪慧，贤明有礼，朱温虽有虎狼之心，但在她面前却一直如谦谦稚子，对她深加礼异。每有大事，必先延访，即便已经出师，只要张兰舒一纸书信，他也定当如期而回。朱温时时暴怒杀戮，只要张兰舒出言相劝，他必能适时住手，许多将领赖此而得保全。梁军将士知道张兰舒者，无不奉若在世观音，故而，张兰舒逝世后，全军举哀，素服三日，许多将士竟如丧考妣，痛哭不止。

转眼间到了四月，张全义遣人禀告：“洛阳宫室已修造完毕。”朱温当即上表奏请车驾早发东都。昭宗以何皇后有孕在身为由，一再推迟起驾。朱温接连上表，昭宗却回复说，待到十月皇后分娩后再起驾东行。

敬翔道：“近闻王建、李克用、杨行密、李茂贞、赵匡凝、杨崇本、刘仁恭等藩镇相互联络，意欲发兵迎驾。天子定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时机。我担心夜长梦多，必须尽快促其东行。”

朱温大悟，立令寇彦卿：“你赶快到陕州去，无论如何，也要催促官家即刻动身！”

寇彦卿飞骑抵达陕州后，一日三催，并称梁王也已起身，亲自率军前来迎驾。昭宗知道，他已无法再拖延了，只得起驾东行，行至新安，正遇朱温。朱温问起车驾在陕州逗留的原因，寇彦卿道：“天子在陕州时，司天监王墀曾奏道：‘星气有变，今秋将有大难，车驾不利东行。’所以，天子才想过了秋再移幸洛阳。”

朱温甚为气恼，立召医官许昭远，让他告发王墀等人。许昭远不敢不从，上奏道：“医官使阎佑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赵国夫人宠颜等意图谋害元帅朱全忠，罪在不赦。”

昭宗尚未下旨，寇彦卿就将阎佑之、王墀、韦周、宠颜等人悉数捕杀了。

崔胤死后，六军军士早已作鸟兽散，六军已名存实亡，随天子东行的只有击球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多人。即便如此，朱温犹不放心，车驾行至谷水时，寇彦卿就把这二百多内园小儿全都召集在一起用餐，然后把他们一一缢杀了。之后，寇彦卿让早就挑选好的长相、年龄差不多的少年换上他们的衣服，顶替他们侍卫天子。昭宗初始尚未发觉，数天之后才明白过来。自此，天子左右职掌使令的就全都是朱温的人了——昭宗这时已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报应

昭宗的车驾终于抵达了洛阳，他似乎已预感到了什么，故而，特意下诏，改元天祐。自此之后，他和何皇后整日里在观音像前祈祷，恳请“上天护佑”。

昭宗到洛阳后，按照朱温之意，先是下诏征讨李茂贞、杨崇本，随后又下诏以蒋玄晖为宣徽南院使兼枢密使，王殷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孔循为宣徽院副使，张廷范为金吾将军充街使，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朱友恭为左龙武统军，氏叔琮为右龙武统军，二人共同掌典神策军。昭宗自然明白，这些人全都是朱温的心腹。

朱温禅代的意图自然瞒不过洞悉世情的张全义，他此时与朱温一样，都被朝廷封拜为中书令、尚书令，但朱温手握着百万雄兵，洛阳朝野之间遍布着朱温的心腹悍将，他这个东都“地主”能不惶惶不安吗？他担心朱温不能容己，若要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其权位，离开洛阳。于是，他累次请求朱温放他离开洛阳，让出中书令一职。朱温也担心张全义在洛阳会对他的大事不利，就同意了他的请求。不久，昭宗即按照朱温的意思下诏，以朱温为河中护国、汴州宣武、滑州宣义、许州忠武四镇节度使，以张全义为郓州天平军节度使，守中书令，晋爵东平王，钱镠晋爵越王，罗绍威晋爵邺王，魏博军更名为天雄军。

封赏过后，昭宗在崇勋殿大宴朱温与百官。宴罢，昭宗为讨好朱温，又特意在内殿设宴宴请朱温。然而，朱温却借口酒醉没有入内。昭宗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传旨道：“既然全忠不愿来，可令敬翔来。”朱温却暗示敬翔急速离开，然后回奏道：“敬翔也醉了。”

昭宗大为失望，看着满桌的酒肴，怔怔地呆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茂贞自被朱温攻伐之后，一蹶不振，西川诸将纷纷劝王建乘李茂贞衰弱之时，攻取凤翔。王建一时难决，便召集众幕僚商议。韦庄说道：“兵者，凶器也，残害百姓，耗费财力，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穷兵黩武。现今梁、晋相争，势不两立，如若两强各自举兵来蜀，即使是诸葛复生，也难以抵御。既然有凤翔做两川的藩壁，这岂不是我等求之不得的吗？因此，不但不可用兵，还应当与其和亲，结为婚姻，成为睦友之交。若如此，无事之时，则务农训兵，保固疆场；有事之时，则可作为缓冲之地，相机行事，观衅而动。如此，才是万全之策。”

周庠也道：“韦书记之言甚是，茂贞虽是庸才，却素有强悍之名，远近畏之如虎。朱温倾数镇之力，相攻一年有余，尚难以攻取，若我军擅自兴兵，一时内定难如意，如此，实非主公所愿。”

王建道：“是啊，李茂贞与朱全忠硬拼虽显不足，但自守还是绰绰有余的，若能使其为我藩壁，定是利大于弊。”遂遣使与李茂贞修好。李茂贞自是求之不得，当即让王超至成都，一为其侄李继崇求婚，二为合兵攻讨朱温。王建一一答允，先将其女许配于李继崇，后又许诺发兵相助。

于是，李茂贞、王建、杨崇本各自传檄天下：伐朱温，迎天子！

朱温接报，先以华州镇国节度使朱友裕为行营都统，率步骑六万迎击李、王、杨联军；又命保大节度使刘浔放弃富州，率军屯守同州；他自己则亲率大军自大梁发兵西进。

行至洛阳，朱温入宫朝见昭宗，见昭宗历经磨难之后，依然勃勃有英气，心中很不舒服。敬翔当然知道朱温之意，于是劝道：“闻听李茂贞、李克用、杨崇本、刘仁恭、王建、杨行密、赵匡凝等频频移檄往来，皆以兴复之辞，欲起兵迎驾。若主公西征，我担心日久会变生于中，请尽早图之。”

朱温道：“既然如此，本王就暂不西征了，先留在洛阳，办理大事要紧。”

敬翔道：“不然，此时主公正该远离洛阳，大事可另遣人来办。”

朱温会意，立令判官李振速来洛阳，命其与蒋玄晖、朱友恭、氏叔琮相机行事，他自己则亲率大军发往河中。

八月九日夜，昭宗在椒殿正欲休息，蒋玄晖与龙武牙官史太突然夜叩宫门。言称有紧急军情上奏，要面见天子。昭宗令南平夫人裴贞一去打开宫门，裴贞一一打开宫门就惊呆了，只见满院都是手执火把、身佩利刃的兵士，足有上百人。

裴贞一大声问道：“既是急奏，为何要带这么多兵士？”

史太冷哼一声“多嘴”，就一剑刺向了裴贞一的胸口。裴贞一只叫了一声“陛下快逃”就断了气。

蒋玄晖、史太跨入殿内，见昭仪李渐荣和几个宫女正张皇失措，便喝问道：“至尊在哪里？”

李渐荣叫道：“你把我等杀了吧，但千万不要伤害皇上！”

这时，昭宗身穿寝衣走了出来，问道：“何事吵闹？”

蒋玄晖不言不语，向史太使了个眼色。史太一见，挺剑直刺昭宗。昭宗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绕着柱子躲避，但怎能躲得过身手矫健的史太，很快就被追上了。眼看着利剑就要刺向昭宗的胸口，李渐荣扑上去，挡在了昭宗身前。史太毫不动色，一剑就将李渐荣刺死了。

看着倒在血泊之中身体尚在抽搐的李渐荣，昭宗反而镇定了下来，怒声道：“卿必欲要朕的性命，朕给你就是！请你们不要再杀害这些无辜之人了。”

史太此时不禁有些犹豫起来，持剑的右手不住地发抖，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了。

蒋玄晖在一旁大声喝道：“史将军，你不伤虎，虎必伤你，事已至此，你难道还有退路吗？”

史太一个激灵，双眼一闭，挺剑直刺昭宗。昭宗不躲不避，眼睁睁地看着利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殷红的鲜血喷溅到史太的脸上。血光中，昭宗隐隐看到瑟瑟发抖的何皇后，便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别、别、别杀皇后……”

蒋玄晖见昭宗已死，又对史太道：“快把皇后杀了！”

史太看着血泊中的昭宗，脑中只觉一片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在这个当口儿，何皇后一边叫着“别杀我”，一边匍匐到蒋玄晖跟前，一把抱住蒋玄晖的双腿，仰脸苦苦哀求道：“宅……宅家一切全听你的！求你……别……别杀我。”

蒋玄晖俯首看着何皇后，何皇后虽然惊慌得脸都变形了，但依然是美貌绝伦、我见犹怜，他不禁有些动心。他想了想，然后问道：“你果真听我的？”

何皇后如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听，听，都听你的！”

蒋玄晖道：“那好，你听着：第一，你立即颁诏，就说李渐荣、裴贞一以下犯上，弑逆作乱，已被处死；第二，立辉王为皇太子，于先帝柩前即位。只此二事，你能办到吗？”

何皇后连声道：“能办到，能办到！”

次日，蒋玄晖即召集群臣，由何皇后当众宣布昭宗已被李渐荣、裴贞一谋弑驾崩，立辉王李祚为皇太子。群臣大惊，心中不免疑窦丛生，但谁也不敢多问。

尊皇后令，十三岁的李祚在昭宗柩前即位，是为昭宣帝，何皇后则被尊为皇太后。

朱温一听说昭宗被弑，就佯装震惊，随即又哭倒在地，捶胸顿足道：“这些贼奴胡作非为，可把我害苦了，令我蒙受弑君恶名，万代遭人唾骂。”之后就与敬翔急急赶回了洛阳，至昭宗灵前痛哭流涕。然后又求见昭宣帝，一再声明此事他毫不知情，并发誓说他定当追拿元凶，替先帝报仇，并密令蒋玄晖将史太暗地里灭了口。

此时，东都街市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言，说昭宗是朱温指派人谋害的。朱温听说后，内心大为不安，立召敬翔、李振商议。李振道：“为今之计，只有转罪于负责宫廷和东都宿卫的将军了。”

朱温踌躇道：“若如此，友恭、氏老实在是太冤了，他二人功勋卓著，我实难下手啊！”

李振道：“当年司马氏杀魏君而诛成济，不然，何以塞天下悠悠之口？”朱温虽觉李振说得有理，但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

李振心生一计，命心腹暗地里找了一些军士，让他们吵闹着要诛除朱友恭、氏叔琮，又故意遣护驾军士到集市上抢劫大米，致使“诛除朱友恭、氏叔琮”的呼声甚嚣尘上。朱温这才顺水推舟，以军政不理致使先帝被害的名义，先贬朱友恭、氏叔琮分别为崖州司户、白州司户，随后又赐二人自尽，令张廷范监刑。

朱友恭想起他倾尽家财一心助朱温成就大业，后又南北转战，战功累累，却落得如此下场，丁会不禁怨愤交加，临死前，他仰天祷告道：“天若有知，日后他也定当如我一般！”

氏叔琮临死前也大叫道：“卖我性命，欲塞天下之谤，难道就没有天理了吗？”

昭宗被弑的噩耗传到潞州后，丁会失声痛哭，下令三军缟素服丧。后又传来朱友恭、氏叔琮被杀的消息，丁会不禁心内悲凉，感伤不已。

朱温杀朱友恭、氏叔琮后，为笼络东都人心，又将在洛阳甚有威望的张全义调回洛阳，以其为河南尹，兼忠武军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

东都的事刚刚稳定下来，朱温突接噩耗，他的长子朱友裕忽得暴病，竟在梨园不治而逝！

朱友裕为人敦厚，孝敬恭谨，甚有人望，实为朱温最为心爱之子，同时也是他最为看重的长子，他的病逝让朱温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哀痛之余，朱温也有一个念头不时地闪过：朱友裕不到三十六岁即暴病而卒，是不是上天对他杀害昭宗、朱友恭、氏叔琮的报应呢？

公元九〇五年，唐哀宗天祐二年

白马祸

朱温回到大梁后，对李振说道：“王师范归降已一年有余，如今仍然处于故藩，实在让人不能心安。我想奏请天子给他换个方镇，请你辛苦一趟，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他，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李振领命，当即驰赴青州。王师范不敢违命，李振到青州的当日，他就把节度使、观察使大印及文簿管钥全都交给了李振。

王师范担心朱温记着朱友宁之仇，屡屡泣求李振，请他转告梁王，他愿辞官归里，以保全族人。李振道：“王公难道不知道张绣之事吗？汉末之时，张绣屡次与曹操为敌，害得曹公长子曹昂、爱将典韦相继丧命，此仇可谓大矣！然而，等到袁绍遣使召张绣时，贾诩却说：‘袁家父子自不相容，何能容天下英士，曹公挟天子令诸侯，其志大，不以私仇为意，不宜疑之。’今日之梁王又岂会以私怨害忠贤呢？王公这是多虑了。”

王师范虽然半信半疑，但也不敢违拗朱温之意，只好举族西迁。行至濮阳，王师范即改换素服乘驴而行。到大梁后，朱温果然待其如贵宾一般，甚为礼厚，王师范这才放下心来。不久，朱温即表奏李振为青州留后，王师范改任河阳节度使。

朱温知道，要想夺取李唐社稷，必须先剪除李氏宗族。社日这天，朱温密令蒋玄晖在九曲池宴请昭宗九子：德王李裕、棣王李诩、虔王李禊、沂王李堙、遂王李翊、景王李秘、祁王李祺、雅王李稹、琼王李祥。九王之中，年龄大的也就是十四五岁，年龄小的尚不到五岁。九王不知大祸临头，尚还嬉笑打闹，正在兴头上之时，突有一群黑衣人闯了进来！九王大惊，皆愣在了当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黑衣人就同时动手，将他们全都活活勒死了！随后，又将他们全都沉尸于池水之中……

崔胤死后，朝廷中最得志之人当属新拜宰相柳璨了。柳璨，字召之，河东永济人，虽然出身于名门，是大唐名臣柳公绰和书法大家柳公权的族孙，却家道中落，自小家境贫寒。柳璨少年时以打柴为生，生活极为艰难，却一直心怀大志，日间打柴之余即自学苦读，到了夜晚，因家中无钱点不起油灯，只好点燃树叶，借着火光苦读。光化末年，他一举而中进士。三十岁不到，就成了史馆直学士，不到一年又迁升为左拾遗、翰林学士。崔胤死后，柳璨就拜为宰相，当时，距他进士及第还不到四年！

柳璨虽然长相英俊，举止潇洒，但为人趋炎附势、谄媚卑颜。此时，天子左右及朝中大臣大多是朱温的心腹，柳璨心中明白，此时的朝廷虽然还姓李，但其实已经是朱温一人的了，要想保住自己的相位，就必须阿附于朱温，唯朱温之命是从！于是，他对朱温及其僚属尽力曲意逢迎，很快就博得了朱温的信重。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人俱是朝廷宿望之臣，他们见柳璨如此倾巧轻佻，心中甚为不齿，连正眼都不看他。柳璨心知肚明，暗自怀恨在心。

张廷范本为优人，因长相俊俏，善于揣摩，故而一直深得朱温宠用，此时，朱温欲以张廷范为太常卿。柳璨得到朱温旨意后，即奏请昭宣帝颁诏，但裴枢不同意，谏阻道：“太常卿一职，我朝历来以清流人士为之，廷范本为梁王客将，多有功勋，若任此职，实违旧例。何况，廷范现在已是一镇诸侯，又岂会在意一介礼卿呢？这恐怕不是元帅的意旨吧？”柳璨竭力辩驳，两人一时相持不下。退朝后，柳璨便将此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朱温，并称裴枢、崔远、独孤损等自以清流为荣，常常怀念先帝，并多有议论。

朱温大为不悦，对敬翔道：“我一直认为裴十四器识真纯，不入浮薄之党，他这番议论，原形就露出来了。”裴枢排行十四，时人称其为“十四郎”。

朱温想，这些人既然不能和自己一心，又怎可让他们列于朝堂之上呢？朱温当即奏请昭宣帝罢黜裴枢、崔远、独孤损的相位，昭宣帝不敢违拗，只好下诏。

裴枢等人罢相不久，天象突有剧变，有彗星出现于西北，连扫文昌、轩辕、天市星位，长掠天际，世人一时议论纷纷。柳璨见时机来临，暗地里收买了司天监，让他对朱温进言：“天象有变，主君臣俱有灾祸，必须诛杀大臣，方能应此天象，以弥灾祸。”

柳璨趁机说道：“裴枢、独孤损、崔远、陆翊、王溥、赵崇、王赞等人，常以清流自居，以唐室宿望博取虚名。他们对元帅则是心存怨望，经常聚众议论，意图重振唐室，须得尽行诛杀，以塞灾异。”

李振也特意从青州回到洛阳，对朱温说道：“朝廷之所以不能治理，全是这些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造成的。况且，梁王欲图大事，这些人都是朝中难以制服之辈，不如趁机全部逐除干净。”

咸通、乾符中，李振曾应进士第，却累举不第，故而心中一直对缙绅既嫉妒又怨恨。自昭宗东迁洛阳后，李振大得其志，在朝廷之上，每每颐指气使，旁若无人，与其朋附者可破格奖升，为其私恶者则贬罚沉弃。李振每次自大梁或青州入洛阳，朝中大臣必有被贬黜者，故而，朝中之人皆称其为“鸱枭”。

李振之言，朱温也有同感，他一面令司天监以天象上表，一面亲自奏请昭宣帝下诏，罢黜朝中的“清流之士”。昭宣帝哪敢违拗，只好下诏：贬宰相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贬吏部尚书陆翊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为淄州司户，太子太保赵崇为曹州司户，司空裴贽为青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潍州司户……凡是门胄高华，或者是科举进士，或者是高居三省台阁，或者是声名显著者，皆被指斥为浮薄之辈，加以贬逐。

此诏一下，朝野大哗，朝官们虽然慑于朱温的淫威不敢谏阻，却有不少名士、太学生纷纷上书，说裴枢等人既无罪名，为何要无故罢黜。朱温大怒，立令张廷范将带头上书的十几个人抓了起来，之后，又把他们乱棒打死在狱中。

随后，朱温一不做二不休，又逼迫昭宣帝下诏，敕令裴枢、独孤损、崔远、陆翊、王溥、赵崇、王赞等人自尽。诏书刚下，朱温就把裴枢等被贬朝官三十多人全都押至白马驿，令刽子手准备行刑，朱温亲自监刑。

朱温正要下令行刑，裴枢却突然高叫道：“且慢！”

朱温冷冷地问道：“裴公还有何言？”

裴枢面色静若止水地说道：“请朱公允许我等身着朝服而死。”

朱温奇道：“死则死矣，何必如此做作？”

裴枢问道：“敢问朱公，我等何罪？”

朱温一时还真说不出个罪名来。李振见状，讥笑道：“难道裴公惧死？”

裴枢道：“不然！我等既然无罪被贬，自当身着朝服而死，如此，我等死后仍是大唐之臣，也好有面目去见先帝及列祖列宗，不然，我等死不瞑目！”

朱温虽然恼怒，但还是答应了裴枢的请求。就这样，一夜之间，三十多位声名显赫的朝官就全被缢杀了。众朝官皆从容受刑，无人再出一语。

李振心中很不舒服，对朱温道：“这些人常以清流自居，不如把他们投入黄河之中，黄水一泡，他们不就成了浊流了吗？”

朱温哈哈大笑，当即让兵士们将裴枢等人的尸体投入了黄河之中。

李振看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朝廷高官的尸体，随着黄河的波涛上下翻涌，心中亢奋不已，不禁仰天大笑。

柳璨犹觉朝官杀得太少了，必欲杀够一百人才肯罢休，幸得张文蔚力劝，方才住手。

国夫人

一日，朱温与李振、裴迪、杜荀鹤等人边散步边商议事情，不知不觉间走到一棵大柳树下。朱温抬眼一望，只见好一棵大树，树干竟比车轮还要粗，故而对众人戏言道：“这棵柳树又粗又坚实，本王看，完全可以做车毂。”众幕僚尚未答话，有几个游玩的书生听见了，一看是梁王，忙随声附和道：“元帅所言不错，这棵树确实是做车毂的好材料。”

朱温勃然生怒，指着众书生对左右厉声道：“你们看，书生就是这样信口戏弄人的！连小孩子都知道，车毂只能用夹榆，柳木怎可做车毂？”说罢，即回顾众卫士喝道，“你们还等什么？”

众卫士一拥而上，不分青红皂白，抡起棍棒就打，可怜这些手无寸铁的书生，就为了这么一句话，皆被活活打死了。

自此之后，洛阳城内的读书人人人自危，各书院门可罗雀，而朝堂之上，缙绅名士更是为之一空。时任河南府参军的李愚，正客居于洛阳南郊的白沙别墅，见朱温、柳璨如此疯狂地杀害朝士，担心受害，慌忙逃离了洛阳，前往河朔避难去了。

朱温对柳璨道：“如此也不是良策，国家总需要人治理的，你可选一些名望素重且有真才实学之辈，以充朝堂。”

柳璨唯唯答应，但面有难色。朱温知道他为难，便道：“司空图、韩偓甚有贤名，若能得此二人来朝，则不愁贤人不至。”

柳璨知道，若自己去书相召，司空图、韩偓必不肯来，只好奏请天子下诏，宣司空图、韩偓来朝，以司空图为监察御史，韩偓为宰相。接着，昭宣帝又按照朱温的意思，拜杨涉、张文蔚为宰相，薛贻矩为御史大夫，苏循为礼部尚书，张策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赵光逢为吏部侍郎，张廷范为太常卿。

杨涉乃名家之后，其祖杨收曾在懿宗朝为宰相，其父杨严官至兵部侍郎，杨涉于光化三年首次拜相。按理说，文人拜相乃读书人最为尊荣之事，杨涉却不然，一听到他要再次拜相时，竟与家人相对哭泣，并对其子杨凝式道：“我不能脱此网罗，祸将至矣，必会连累你等。”杨凝式哈哈笑道：“父亲大人这是做作了，您要不想当宰相，难道还有人硬逼着您不成？依我看，您不如就说自己年老体弱，心智不清，上一道表章辞了吧！”杨涉大怒，说道：“真是疯话，这不是明摆着跟人家作对吗？人家能饶了咱们？”杨凝式道：“既是如此，父亲又何必要说什么‘连累’呢？”

王行瑜被杀后，张策隐居于乡间，朱温久闻其名，故而在其兼领四镇之时，特地聘其为郑滑支使，后因其母亲逝世，张策丁忧解职。除服后，他又被唐室召为膳部员外郎。不久，韩建辟其为判官，韩建移徙许州后，以其为掌书记。此时正值朝中用人之际，朱温特意表奏他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与杨涉、张策等人相比，薛贻矩、苏循的为人就颇令世人齿冷了。

薛贻矩，字熙用，河东闻喜人，极好书画，昭宗时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但与宦官往来密切，曾为韩全诲等宦官作画像，并获诸多赞美之词。昭宗自凤翔返长安后，大肆屠杀宦官，薛贻矩自觉不能免罪，便倾力结交朱温，这才得以保全。

苏循父子就更令人不齿了，苏循唯利是图，为人巧佞，善于阿谀奉承，毫无廉耻之心。苏循之子苏楷，乾宁年间登进士第，却被昭宗遣陆翊覆落，自此怀恨在心。昭宗遇弑后，他便与柳璨、张廷范等深相结纳。当议及昭宗谥号时，他对张廷范道：“所谓谥，就是更以名号，重要的是信义。先帝以‘昭’为谥号，名不副实，张公既为太常卿，就是史官，不可不加言明。”张廷范遂上表奏道：“臣闻执事坚固则谓恭，乱而不损则谓灵，武而不遂则谓庄，在国逢难则谓闵，因事有功则谓襄，请改昭宗皇帝谥号为恭灵庄闵皇帝，庙号襄宗。”朝臣皆不同意，朱温也觉不妥，这才没有答应他。

李振、柳璨等人在洛阳大肆荼毒朝官、士人之时，敬翔一直在大梁养病。其实，他是在为一个人而烦恼，此人正是其妻刘姣娘。

刘姣娘的一生也可谓波折多变，其父本为蓝田县令。广明年间，刘姣娘被黄巢大将尚让掠得。黄巢败亡后，尚让携其投靠了时溥，尚让被诛后，她又被时溥纳为妾室。朱温平定徐州后，又将其作为尤物玩弄了一段时间。朱温返回大梁之际，因惧怕夫人张兰舒怪罪，又逢敬翔丧妻，这才忍痛将其让给了敬翔为妻。

张兰舒在世时，朱温犹自收敛，偶与刘姣娘有私，也是暗中来往。张兰舒去世后，朱温便不再顾忌了，常常召属下妻妾大肆淫乱。刘姣娘虽是半老徐娘，但因其美貌冠绝天下，而且极擅长床上功夫，故而深得朱温宠幸，经常出入于朱温卧室，此事在大梁几乎是家喻户晓，人们暗地里皆称刘姣娘为“国夫人”。因而，她在朱温面前言事，丝毫不亚于敬翔。敬翔碍于颜面，初始还常常规劝，后来，干脆就对她视若无物，不加理睬了。刘姣娘反而恼怒了，竟然对敬翔说道：“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不洁之身呀？我劝你还是不要如此想。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若以成败而论，尚让曾是黄巢宰辅，时溥乃国之忠臣，若论门第出身，是你辱没了我，若你认为我辱没了你，我这就离开你敬家。”敬翔担心朱温怪罪，连忙赔罪挽留。

自此，刘姣娘就更加有恃无恐了，豪车华服，骄侈异常，就连她的婢女丫鬟也都是耳环珠翠，指戴金银。不仅如此，刘姣娘还特意养了一支上百人的卫队，设置了自己的“衙室”，其规制堪比一个大县的县衙，爪牙典谒、书币聘使一应俱全。她还经常与各藩镇来往交结，各藩镇均知她与朱温的关系，也都想通过她讨好朱温，因而对其有求必应。一时间，妇人之盛，无出其右者，权要贵介，争相附丽，贵达之家，竞相效仿。

敬翔为人谨慎，对刘姣娘的所为自然大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在中条山王官谷休养的司空图见有天子诏书相召，不敢抗旨，只好来到洛阳。然而，在朝见天子之时，他却佯装年老体衰，还时不时地将笏板掉落在地上。天子问话，他也假装耳聋，顾左右而言他，笑料百出。柳璨见状，只得请昭宣帝下旨准其回山养老，诏书中言道：

既养高以傲世，类移山以钓名。心惟乐于漱流，仕非颛于食禄。匪夷匪惠，特忘反正之朝；载省载思，当徇遁栖之志，宜放归中条山。

如此一来，司空图又安然地回到了王官谷，自此之后，他便隐居深山，为诗著说，颇为自得，三年后卒于山中，享年八十一岁，留有《一鸣集》十卷，杂著八卷，碑版二卷。

司空图好歹还接旨赴京了，韩偓则干脆不接圣旨。韩偓被贬离京后，辗转至福州，日日与避祸来此的中州名士李询、王绦、崔道融、王标、夏侯淑、王拯、杨承休、杨赞图等诗酒唱和，生活倒也安逸。朝使到达福州后，韩偓婉言力辞，并赋诗道：

手风慵展一行书，眼暗休寻九局图。

窗里日光飞野马，案头筠管长蒲卢。

谋身拙为安蛇足，报国危曾捋虎须。

举世可能无默识，未知谁拟试齐竽。

朱温闻听韩偓不奉旨，大为恼怒，当时就想将韩偓以抗旨论处。

敬翔劝道：“主公此时正是收取人心之时，韩偓薄有虚名，万不可因小失大。”朱温这才打消了加害韩偓的念头。

此时，朝野都知道唐室已是有名无实了，朝中大事均由朱温决断，天子就是个摆设，但朱温又怎会满足于此呢？一有空就和敬翔、李振等人密谋篡夺帝位之事。敬翔建议：“欲成就大事，须征得各地诸侯拥戴，主公可遣使咨询各藩镇意向，然后再行定夺。”

朱温依言，分别遣使于魏、吴越、金商、荆南、湖南、江西、福建、岭南、定、镇、幽、襄等藩镇，各镇均表示赞同或默许，唯有襄州赵匡凝明确表示反对，他对使者痛哭流涕地说道：“大唐对赵氏一门恩深似海，赵某决不敢背叛唐室，妄有他志。”

使者告辞后，赵匡凝知道朱温绝对不会对自己善罢甘休，便东面与杨行密修好结盟，西面与王建结成婚姻，境内则增兵备防。

朱温果然大怒，立令武宁节度使杨师厚率大军攻伐襄州。

杨师厚率大军进入襄州境内后，一路所向披靡，连克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朱温亲率大军随后跟进，屯于汉水之北，命杨师厚在阴谷口建造浮桥，强渡汉水。赵匡凝率军二万于汉水之滨迎战梁军，怎奈寡不敌众，被杨师厚、张归弁、贺瑰三路大军围攻，襄军被斩杀殆尽，赵匡凝死命杀出重围，退回襄州，梁军随即直逼襄州城下。

当晚，赵匡凝见大势已去，竟一把火烧掉牙城，率全族乘舟沿汉水而下，逃往扬州去了。

赵匡凝到扬州后，杨行密特意设宴相待。宴上，杨行密戏言道：“君在襄州时，轻车重马，年年以金帛进奉朱全忠，现在兵败国亡，才想起本王来了。”

赵匡凝正色道：“我家世代皆为唐臣，诸侯供奉天子乃本分，我每年进奉的是天子，岂是进奉给朱贼的？现今，我因不顺从朱贼之意而被讨伐，力尽势穷，走投无路来投奔杨公，生死但凭杨公裁决，赵某无话可讲！”杨行密听罢，连声赔罪，对其厚加礼遇。

杨师厚进襄州不久，朱温也乘舟渡江，准备进入襄州，不想，行至江中，朱温的战船突然进水，眼看着就要沉没了。朱温看着滚滚江水，脸都吓白了，仰天叹道：“难道我朱三要葬身于此吗？我心有不甘啊！”

敬翔急令兵士往外舀水，可是水越进越多，都齐腰深了。朱温大感绝望，深悔不该来襄州，眼看着大事将成，自己却到这儿找死……危急之时，幸好有几个会水的兵士死命背着朱温、敬翔游到了岸上，朱温、敬翔虽然灌了不少浑水，但总算躲过了这场劫难。朱温当即重奖众兵士，几个会水的兵士连跳数级，皆擢拔为大校之职。

敬翔悄悄对朱温道：“主公乃天降真龙，自有众神护佑。敬某托主公洪福，也不该命绝于此！”

朱温知道敬翔此言并不完全是奉承，笑道：“我若为高祖，先生乃子房，咱们君臣一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敬翔大感宽慰。

朱温、敬翔进入襄州城后，襄州使衙早已被焚烧一空了，唯有西花园一座亭子，尚完好无损。朱温见这座亭子门窗密闭，门锁齐整，遂令人破锁开门，进入亭中。只见亭内有一个大柜子，密封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黄澄澄的金砖，有数百铤之多。

朱温叹道：“乱兵既入此地，公私财货自然是抢劫一空，而这些东西必定有阴物看护，不让寻常之人得到，好让本王来取。”

敬翔也大为称奇，再次叹道：“主公乃龙凤圣人，确有天神护佑。”

朱温将其中百余铤金砖奖赐给了杨师厚。杨师厚一再言谢，随后即令人将赵匡凝的掌书记李珽押至朱温面前。

朱温久知李珽之名，又见他温文尔雅、风度倜傥，不禁心内大喜。

朱温指着李珽对诸将道：“李氏兄弟果然是乱世中的一对奇才，李珽文风稳健，实为真书记；李琪文思敏捷，实为真学士。”遂聘李珽为天平军掌书记，李琪升迁为殿中侍御史。

朱温随即又令杨师厚乘胜攻取荆南。

荆南节度使赵匡明心知荆南难以守御，也欲放弃江陵投奔杨行密，但其子赵承规劝道：“当年诸葛亮、诸葛谨兄弟分别仕于蜀、吴二国，才保兄弟相安。如今伯父大人已投扬州，若父亲大人也去扬州，必会引起杨王猜忌，无异于自取其祸。为今之计，不如投奔西蜀。”

赵匡明大悟，遂率领其仅有的二万余兵士西投成都。王建大喜，厚礼相待赵匡明。

杨师厚兵不血刃地率军进入了江陵，朱温大喜，当即表奏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使，高季昌为荆南节度观察留后。

自此，荆、襄之地就归属朱温了。一时间，梁军兵威大盛。

负国贼

正当众军高高兴兴地准备班师回大梁的时候，朱温却突然心血来潮，要乘胜攻伐淮南。敬翔大惊，切谏道：“主公出师不到一月，即荡平两大藩镇，拓地数千里，令远近诸侯闻之，无不倍感震慑。有此威望，实为难得，不如见好即收，赶快回洛阳谋图大事要紧。待大事定下后再伺机而动，方为上策。此时征讨淮南，时机尚不成熟，万一不顺，必会影响主公大事。”

朱温却听不进去，说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既然我军兵威正盛，正可一举而荡平淮南。如此，一统天下之日也就不远了。”

敬翔一再苦劝，但朱温已经铁了心，而且还赌气说道：“如果先生认为不妥，你先回大梁好了。”敬翔大惧，也就不敢再劝了。

朱温传令，全军向光州进发。

此时已经入冬，梁兵尚未换上冬装，行至枣阳时，又突然下起了大雨，天气变得又潮又冷。梁军兵士大多为北方人，皆不习惯南方的阴冷天气，因此，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再加上申州到光州的道路又窄又险，泥泞难行，不几日，梁军就人困马乏、疲劳不堪了，逃兵日渐增多。

梁军好不容易抵达光州城下，朱温遣使对光州刺史柴再用道：“你若投降，我将以你为蔡州刺史；若不投降，一旦破城，将鸡犬不留！”

柴再用密令兵士严设守备，他自己则一身戎服地登上了城头，对朱温谦恭地说道：“光州城小兵弱，不足以辱没大王之兵威，大王何不去取寿州？一旦大王攻下寿州，柴某一定听命于大王。”

朱温犹豫再三，一直在光州城东逗留了十来天，方才拿定主意先攻取寿州，便下令大军发往寿州。

不想，在去寿州的路上，梁军走错了路，多走了上百里地！等明白过来时，阴雨又连绵下开了，道路变得更加泥泞，行军也越来越艰难，又走了二十多天，才抵达寿州城下。

朱温不知道，此时的寿州早就得到柴再用兵报，正坚壁清野、以逸待劳地等着他呢。寿州城本就壁垒坚厚、城壕深阔，再加上十多天的整备，因而梁军一连攻了十多天，寿州城都毫发未损，而梁军却死伤惨重。朱温无奈，只得下令扎营围城。不想，寿州周遭的林木早已被淮南兵砍伐殆尽，梁军根本就无法找到林木做围栅。

敬翔再次请求回军，朱温仍不死心，引兵退屯正阳，以待战机。此后，梁军又多次攻袭寿州，但手段都用尽了，仍是丝毫无功，士气变得更加低落，逃兵也越来越多。

恰在此时，滑州有噩耗传来：谢瞳因病逝世了。朱温大为哀痛，这才令刘捍率军在淮河之上架设浮桥，准备率大军北撤。

大军终于渡过了淮水，疲惫不堪的军士们眼见得就要回家了，无不欢喜雀跃。不曾想，柴再用早已在此埋伏下了重兵，兜住梁军就是一顿猛杀。此时的梁军既无准备，又无斗志，被柴再用杀了个措手不及，整个梁军后队几乎全军覆没，不但死伤三千多人，而且全军辎重也全被淮南军抢走了。

朱温这才后悔没有听从敬翔的劝告，使得梁军军威大减。一回到大梁，他即密令蒋玄晖、张廷范、柳璨等人加紧谋划禅位事宜。

蒋玄晖与柳璨商议，决定依照魏晋故事，先封朱温大国，加九锡，然后再受禅，这样次第而行，方可名正言顺。于是，便奏请昭宣帝先升任朱温为诸道兵马元帅，以表示有别于其他诸侯。昭宣帝怎敢不照办？当即下诏，以刑部尚书裴迪为宫告使。

朱温却嫌如此做法太过拖沓，对蒋玄晖、柳璨大为恼怒，竟坚不受旨。

孔循此时刚过二十岁，却已官至宣徽副使，他与王殷一向交好，但对蒋玄晖心生嫉妒，一直觊觎其权位。此时，孔、王二人见朱温恼怒蒋玄晖、柳璨，便趁机火上浇油，对朱温言道：“蒋玄晖、柳璨等人内心一直希望延长唐室寿命，他们如此拖沓行事，就是在等待机变！”朱温由此暗自生疑。

蒋玄晖听说后，心内大惧，亲至大梁向朱温备述衷曲和自己的良苦用心，一再表明“只有名正方可令天下畏服”的想法。朱温却不耐烦地说道：“你等巧言这些闲杂之事来阻止我，是何居心？假使我不受九锡，难道就不能做天子了吗？”

蒋玄晖声泪俱下，泣道：“我等即便再愚笨，也知道大唐气数已尽，天命归于主公了。属下与柳璨等人决不敢忘记主公恩德，更不敢逆天命而行事。但是，眼下尚有晋、燕、岐、蜀等诸侯，皆为我之劲敌，我王如果贸然受禅，他们必定不服。我等只有按照古之义理，循序而取，才能为我王创下万代基业！”

朱温大声呵斥道：“如此看来，你这老奴果然是不听我的了！”

蒋玄晖吓得浑身冷汗淋淋，连称加速办理，慌忙拜辞回到洛阳，与柳璨商议提前为朱温加九锡。

次日，昭宣帝对蒋玄晖、柳璨言道：“朕即位以来，尚未祭告昊天大帝，朕想举行郊祀，不知可否？”

蒋、柳二人也未多想，当时就同意了。昭宣帝当即下旨令百官准备郊祀，朝中百官大多为新进之人，并不懂得郊祀礼仪，只好预加演习。裴迪知道后，连夜赶往大梁，对朱温言道：“柳璨、蒋玄晖等人实在可疑，眼下朝中百官正在准备郊祀，听说这是蒋、柳二人的主意，此举显然是想延长唐祚。”

朱温大怒，当即遣人对蒋、柳二人大加申斥。

蒋玄晖、柳璨大惧，连忙上疏劝天子停止郊祀之事，并召集朝官廷议朱温加九锡一事。朝中百官大多不同意，只有礼部尚书苏循扬言道：“梁王功业显大，天命有归，朝廷当速速揖让！”百官知其受朱温宠爱，个个敢怒不敢言。

昭宣帝无奈，只得下旨，以朱温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卢、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座藩镇为魏国，晋封朱温为魏王，加九锡。

圣旨到达大梁后，朱温嫌其太过繁琐，坚辞不受。昭宣帝无奈，只好让蒋玄晖亲赉诏书向朱温宣示，朱温仍不受旨。

蒋玄晖回洛阳后，向昭宣帝言道：“梁王仍是大怒不解。”

昭宣帝两眼含泪，发愁道：“朕要如何，梁王才能满意呢？”

柳璨奏道：“现今天下，人望早归梁王，陛下何必背此重负？不如及早禅位于梁王！”

昭宣帝也知大势已去，当日便遣柳璨至大梁，向朱温说明传禅之事。朱温这才转怒为喜，正欲答应，猛听敬翔轻咳了一声，他内心一动，转而言道：“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柳璨告辞后，朱温问敬翔是何主意。敬翔道：“既要传禅，就必须依礼而行。再者说，柳璨杀戮朝士太多，天下之人，无不对其痛恨有加，由此人传旨禅位，天下人必定移恨于主公！”

朱温闻听有理，他知道，天下已对大肆屠杀朝士一事议论纷纷，皆认为是他朱温的授意，此事必须得有人顶罪，显然，柳璨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思来想去，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便对柳璨动了杀心。柳璨尚不自知，依然每日里与蒋玄晖、张廷范等人宴聚作乐。

何太后知道大事已难以挽回了，便遣宫女阿秋、阿虔至蒋玄晖府，求蒋玄晖在禅位之后，能保全她和天子的性命。不想，此事被王殷、孔循探知，密告于朱温道：“蒋玄晖、柳璨、张廷范等人于积善宫大摆宴席，并与何太后焚香盟誓，共谋兴复唐祚。”朱温大怒，当即遣人将蒋玄晖与丰德库使应顼、御厨使朱建武打入河南狱中，改以王殷暂掌枢密院，孔循暂掌宣徽院。

朱温连上三表，坚辞魏王、九锡之命，昭宣帝只得下诏改任朱温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昭宣帝不知道，朱温此时已经在大梁开始兴造宫阙了！

朱温终于下令，将蒋玄晖斩首示众，并追削其为凶逆百姓，令河南尹将其暴尸于都门之外，聚众焚烧；应顼、朱建武则被乱棍打死。

朱温乘机示意王殷、孔循，让他们到处宣扬蒋玄晖与何太后有染，并说是由宫女阿秋、阿虔通导往来。所谓恶事传千里，不几日，何太后与蒋玄晖通奸之事就被传得天下皆知了。朱温趁机令王殷、孔循将何太后缢死在积善宫，随后又逼迫昭宣帝下诏，追废何太后为庶人，并将阿秋、阿虔于殿前扑杀。昭宣帝不敢违拗，只得含泪下旨。

接着，朱温又令王殷、孔循逼昭宣帝下诏，贬柳璨为登州刺史，贬张廷范为莱州司户。次日，朱温又让昭宣帝下旨，将张廷范车裂于市，将柳璨斩首于上东门。

临行前，张廷范对王殷道：“我本优人，能出入于殿堂之上，古往今来，也堪称戏台上第一人了，不枉此生了！只是，如此死法，太过惨烈了！”

柳璨却突然良心发现，自觉罪孽深重，已为天下人唾弃，临刑前仰天高呼道：“负国贼柳璨，死其宜矣！”

打钟槌

田颙叛乱平息后，杨行密仍以淮南行军司马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令其率军继续攻取鄂州。不曾想，大军一到鄂州，李神福即突染重病，杨行密只得以舒州团练使刘存换回李神福。两个月后，鄂州终于被攻陷，杜洪父子被斩，淮南遂拥有鄂州之地。

李神福回到扬州不久，就病重身亡了。没过几天，宣州观察使台蒙也染病身亡。杨行密连失两员宿将，心中悲痛过度，也病倒了。

杨行密长子牙内诸军使杨渥为人轻浮，经常残害无辜百姓，大失人望。淮南节度判官周隐为人忠厚，对杨渥一直不满，便想将其调离扬州，遂趁着探病之机对杨行密道：“宣州重镇，须得至亲至重之人方可镇守。”

杨行密问道：“依周公看，何人可以胜任？”

周隐道：“非长公子莫属。”

杨行密并未多想，当即任命杨渥为宣州观察使。

杨渥临行，徐温密对杨渥道：“主公染病在床，却让嫡长子外出，这定是有奸人进谗言了。公子到宣州后，万望收敛性情，专心于军政，除非是徐温使者或大王亲笔书信召公子回扬州，否则，千万不要轻来扬州。”杨渥涕泣相谢，拜辞而去。

此时，王茂章围攻润州已一年多了，却一直无法攻克。

淮南军中公推朱瑾善于使槊，米志诚善于射箭，而安仁义也以善射自负，曾对人言道：“志诚的十张弓，抵不上朱瑾的一杆槊；朱瑾的十杆槊，抵不上安某的一张弓。”故而，淮南军士都对他极为敬畏，一直不敢紧逼。杨行密爱惜其才，想要招降安仁义，特意遣使对安仁义道：“安公的功绩，本王从未曾忘记，只要安公束身回归，杨某定当以安公为行军副使。”但安仁义一直没有回复。

王茂章最后以挖掘地道的办法，终于攻入了城内。安仁义犹自率领全族登楼对敌。众人惧其箭术，皆不敢靠近。

此前，前来攻城的诸将，一见安仁义就破口大骂，唯有李德诚自始至终不曾有污言相辱。此时，安仁义自知已到了绝路，特意让李德诚上楼叙话。李德诚毫不犹豫，只身上楼。安仁义说道：“李公对安某一直以礼相待，安某无以为报，只能将这份功劳送给你了。另外，安某尚有一爱妾，名叫元如，也一并赠送于你。”说罢，将劲弓掷于地上，李德诚扶着他走下楼来……

次日，安仁义与其子一道被斩于扬州街市。

杨行密日渐病重，自知时日无多，该安排后事了，便命周隐召杨渥速回扬州。不想，周隐心无城府，竟直言劝杨行密道：“长公子为人不重，易信谗言，又喜欢击球饮酒，贪图享乐，绝非保家之主。我王其他公子又皆年幼，难以驾驭诸将。庐州刺史刘威，与大王共同起事，肝胆相照，决不会有负我王，不如先让他暂领军府之事，以待诸公子成人，再择贤而立。”

杨行密闻听此言，默不作声。待周隐离去后，忙命人将左、右牙指挥使徐温、张颢召至榻前，并将周隐所言告诉了二人，问他们是何想法。

徐温、张颢皆道：“大王出生入死，不就是为子孙建立基业吗？怎可将江山轻托他人？”

杨行密道：“有二公此言，我可以瞑目了。”

次日，诸将至榻前看望杨行密，杨行密眼望着严可求暗示他留下。严可求待诸将离去后，问道：“万一我王有所不测，军府之事当托何人？”

杨行密道：“我已命周隐召还渥儿，我之所以忍着不死，就是等着见渥儿一面！”

严可求含泪而出，当即约徐温一同造访周隐。就在严、徐二人在客厅等候周隐之时，徐温恰好看见杨行密召杨渥回扬州的文牒仍在书案之上，二人当即将文牒取走，遣使者火速赶往宣州，令杨渥速回扬州，宣州观察使一职暂由润州团练使王茂章代领。

杨渥接到文牒后，意欲率领众幕僚与亲兵同往扬州。王茂章见文牒上只有令杨渥速回扬州的指令，便没有答应他带领将吏和亲兵的要求。杨渥大为恼怒，手指着王茂章的脑门道：“一旦我为淮南之主，必先取下你的首级！”

杨渥到扬州后，杨行密即请李俨承制朝廷诏书，暂以杨渥为淮南留后，代杨行密执掌淮南军政府事宜。

一个月后，杨行密就薨世了，享年五十四岁。

淮南将佐共请李俨承制，授杨渥为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侍中，袭爵吴王。

杨渥袭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遣马步都指挥使李简捉拿王茂章。李简虽然心中不愿，但也不敢违命，只得率军向宣州进发。王茂章既不想与杨渥为敌，也知杨渥心胸狭隘不会放过他，思来想去，最后只好离开宣州，率众投奔钱镠。

钱镠素知王茂章之名，见其来投，不禁大喜过望，当即拜王茂章为镇东节度副使，更名为王景仁。不久，钱镠又上表奏请以王茂章领宣州节度使。奏表到达洛阳，朱温心内窃喜，当即遣人去杭州密见王茂章，并以高位诱劝他来大梁。王茂章几经思量，终于寻机离开了杭州，绕道江西抵达大梁。

朱温大喜，当即授王茂章为宁国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杨渥刚一袭位就逼走了淮南名将王茂章，淮南军民皆议论纷纷。杨渥为稳定人心，决意主动出兵，以武功博取威望，遂令心腹将先锋指挥使陈知新率军攻袭湖南。

陈知新不负所望，趁湖南军不备，突然攻袭岳州。岳州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用半日，岳州就被攻陷了。捷报报至扬州，杨渥大喜，即以陈知新为岳州刺史。

马殷大怒，欲请张佶率军二万收复岳州，高郁却道：“湖南正逢大汛，眼下灾民满目，实不宜用兵。”马殷这才平复怒气，专心救灾，但心里暗自发誓，一旦灾情稳定，必将报此大仇。

自此，湖南、淮南遂成敌对。

正在杨渥为夺得岳州而喜不自胜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喜事又落到了他的头上：江州刺史钟匡范竟举郡来投淮南！淮南平白地多了一个大州，杨渥自是喜出望外，忙问事情缘由。

原来，洪州镇南节度使钟传新近去世了，州人共立其子钟匡时为江西留后。钟传养子江州刺史钟匡范却愤愤不平，一气之下，竟举江州投靠了淮南。

杨渥听罢钟匡范使者之言，脑子就动开了：既然江西有大丧，内部又不和，何不趁此良机夺取整个江西呢？遂令升州刺史秦裴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率军攻伐钟匡时。

秦裴率军至洪州后，屯军于蓼州。诸将皆请秦裴立寨于赣水之滨，秦裴不听。不久，钟匡时即遣大将刘楚占据了此地。诸将闻讯，颇有怨言，深怪秦裴错失要地。秦裴却面有喜色，对诸将道：“你等有所不知，钟匡时骁将唯有刘楚一人而已，若刘楚率军守城，我军将很难攻克，所以我才以要害之地引诱他来据守。如今，刘楚依水扎寨，我军破寨就容易多了。”诸将将信将疑。果然，刘楚占据赣水之滨后不到五天，刘楚大寨就被李承嗣、史俨率领的骑军攻破了，刘楚本人也被李承嗣当阵生擒。秦裴大喜，乘胜将洪州团团围了起来。两个月之后，秦裴终于攻占了洪州，生擒钟匡时及属下五千多人凯旋。

洪州失陷后，有人曾想起一件事情：去年，上蓝和尚病重，钟传前往探视，并对上蓝道：“老夫与和尚可谓相交无间了，假如和尚一病不起，难道就没有一句话留给钟传吗？”上蓝闻听此话，只好强自起身，索笔作偈以授钟传，偈末道：

但看来年二三月，柳条堪作打钟槌。

上蓝偈终而卒。钟传当时不明其意，洪州失陷后，人们这才领悟上蓝此偈之意。

至此，吴国已尽有鄂州、岳州、江西之地，杨渥自是大为得意。

公元九〇六年，唐哀宗天祐三年

六州错

朱温自诛杀蒋玄晖、柳璨、张廷范等人后，一面在大梁大兴土木，兴造宫阙，一面密令王殷、孔循加紧筹划禅位大事。敬翔提醒道：“主公大事在即，长安、金州等地，紧邻岐、蜀，需严加布置，以免西顾之忧。”朱温深以为然，当即将长安改为雍州，以王重师为雍州佑国节度使，而韩建则改为淄青节度使，原武定节度使冯行袭则改任为许州匡国军节度使，同时将刘知俊调至同州，改任同州忠武节度使，将康怀英调至陕州，改任陕州镇国节度使。

各路朝使刚走，就有魏州掌书记李山甫有密事求见。原来，自罗弘信、罗绍威父子为魏博主帅后，魏州牙军不但未有收敛，反而骄横日甚。罗绍威早在朱温围攻凤翔之时，就曾向朱温借军，意图剿灭牙军，只是当时朱温正全力攻伐李茂贞、李克用，虽口头答应了，却无暇分兵。近来，魏州牙将李公荃公然叛逃，逃至沧州后即致函于魏州牙军，煽动牙军叛乱，同时又密与太原往来，意图加害罗绍威。眼下，魏州牙军正蠢蠢欲动，罗绍威大为忧惧，只得遣李山甫前来，恳求朱温发兵相助。

朱温问计于敬翔，敬翔沉吟道：“此事很难办，一旦牙军得志，邺王不但会有性命之忧，而且整个魏博都将叛附李克用，主公大事堪忧！因而此事决不能袖手不顾；但若是出军平叛，又会投鼠忌器，既不利于邺王，又会引发魏博大乱。”

朱温一听，也顿感事情棘手了，他决不想在大事将成之际闹出大乱子，只好让敬翔筹划一个两全之策。

敬翔低头想了半天，终于拍手叫道：“前两天魏博不是来报丧吗？”

朱温点了点头，前两日，罗绍威之子罗廷规的夫人，也就是刚刚被册封为安阳公主的朱温爱女因病逝世了。

敬翔道：“此事就着落在安阳公主的丧事上，首要的问题就是不可走漏风声……”

次日，朱温即以帮助罗绍威捉拿叛将李公荃的名义，以李思安为主将，率军七万发往深州乐城；同时又遣寇彦卿出使魏州，令罗绍威发兵至乐城与李思安会合。罗绍威会意，立令所有魏军发往乐城，只留下牙军守御魏州城。

魏州牙军暗喜，皆认为罗绍威这是自寻死路！

魏军刚刚从北门离城而去，城南门就来了一千多身着丧服的队伍，说是从大梁来为安阳公主治丧的，魏州百姓与牙军并未放在心上——他们不知道，其实这一千多人全都是武艺精熟的大梁长直官兵，为首之人乃“玉面刀客”贺瑰。

罗绍威当即密遣人进入了牙军兵械库，将弓弦、甲胄、兵器全都捣毁。

正月十六日夜，贺瑰率领长直军与数百名罗绍威亲军突然向牙军发难，牙军慌忙至兵械库寻找兵器、甲胄，不想，竟然没有一件是完好的，无奈之下，只得徒手相搏。经过一夜激战，天色放亮之时，魏州牙军已被屠戮干净了：八千多牙军连同他们的家眷，无论妇孺老幼，全部被杀，无一幸免。

天亮之后，朱温即亲自率军进入魏州。

罗绍威本以为诛除牙军之后，他的心腹之患已经除去，魏州就可以安定了，不曾想，此事却事与愿违：一夜之间八千牙军覆灭、数万人被杀的消息传出后，魏州境内人心惶惶，魏州诸军更是惊恐万状，罗绍威虽多次遣人抚慰，却仍无法平息。

魏州牙军覆灭之时，魏州牙将史仁遇正在高唐探亲，李重霸则前往宗城公干，因而，二人侥幸躲过了此劫，但二人的家眷亲属、属下好友皆被屠杀。二人悲愤不已，一怒之下即分别在高唐、宗城自称留后。

令史仁遇、李重霸不曾想到的是，二人反旗一举，登时应者如云，不但在高唐、宗城各自聚集了数万人，就连魏州巡内州县也纷纷响应。一时间，魏州境内刀兵四起，一片混乱。

罗绍威大惧，忙遣人报知朱温。朱温、敬翔都始料不及，只好遣寇彦卿召李思安回军攻伐高唐。李思安领命，率军直扑高唐。不想，大军行至半途，中军魏博山河营指挥使左行迁突然率领八万魏军退到了历亭，而且也树起了反旗！

李思安大惊，立令张归弁、李茂勋、符道昭各率一军合击左行迁叛军。符道昭急于立功，竟一马当先杀入叛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般直奔左行迁。叛军抵挡不住，符道昭很快就杀到了左行迁跟前。左行迁只好迎战，但他哪里是符道昭的对手，不到十个回合，即被符道昭斩于马下。叛军见状，军心大乱，只好四处溃逃，梁军大肆追杀，直至傍晚，方才收军。此一战，魏军仅被斩杀者就接近四万人！

随后，李思安集合大军，直奔高唐。史仁遇闻听梁军来攻，连忙遣使赴太原请求援助。

史仁遇的使者到达太原之日，正逢李克用最为悲痛之时：两个月之内，李克用连失盖寓、李袭吉两大柱石！

盖寓为蔚州人，世代均为州府牙将。李克用起兵云中之时，他便与康君立等人倾力辅佐，并成了李克用的心腹至交。盖寓不但武艺超群，而且聪慧过人，对李克用知之甚深。自李克用镇守太原以来，他就一直执掌军中大权，内外将吏，无不对其景附。朝廷使者、藩镇结交，无不先见盖寓，后见李克用。朱温也曾遣人离间李、盖的关系，散布谣言说盖寓将要取李克用而代之，当时也确曾使太原人多有疑心，但李克用一笑置之，对盖寓反而更倾心相对。盖寓知道李克用嗜好美食，特意习练厨艺，经常烹制珍膳，山珍海味，无一不精，以至于李克用非盖寓家所献不食，经常亲至盖寓府第，乐不忘归，俨然将盖府视作己家，恩宠之洽，可说是无人可比。盖寓病重后，李克用每天都亲至盖府，甚至于亲手喂药。盖寓死后，李克用如丧考妣，哭得死去活来。

盖寓之丧未罢，掌书记李袭吉又因风寒卒于太原。

李袭吉在李克用幕府长达十五年，视事之暇，唯有读书著文，手不释卷。李袭吉性情恬淡，不事荣利，对后进更是倍加奖励，从不恃才傲物。参决府事，但求公平，从不交结权贵，绰绰有士大夫之风。

盖、李二人之死，令李克用哀痛而病，因而，当史仁遇的使者抵达太原求援时，他并没太放在心上，只让李嗣昭率领三千骑兵去攻袭邢州以牵制梁军。

史仁遇原指望能坚守到李克用的救兵到来之时，不曾想，李思安攻势迅猛无比，史仁遇只硬撑了三天，高唐就被攻陷了，虽然张归弁被流矢射中了胸部，但史仁遇却被符道昭生擒了。李思安痛恨高唐百姓跟着史仁遇抵抗梁军，因而入城之后，即下令屠城，无论老幼，一个不留！史仁遇被押至魏州后，被朱温活活锯死。

此后，李思安以符道昭为先锋，李茂勋、寇彦卿为左、右军使，在魏州境内如旋风裹地一般，连平相、贝、博、澶、卫等州。符道昭率军猛冲，多是率先犯阵，常有危急之时，幸好有李茂勋、寇彦卿继进，所以才连连告捷。护兵记功不实，常将功劳记在符道昭头上，朱温虽然知之甚详，却故意俱不封赏。不久，符道昭又攻克了宗城，献上李重霸首级。至此，魏州境内才全部平息下来。

朱温正要率军返回大梁，突然又有邢州团练使牛存节前来告急：李嗣昭正在急攻邢州！

李嗣昭虽然只有三千骑兵，但邢州兵更少，只有区区二百人！不过，牛存节却丝毫不惧，他将家中的财物全都分赏给了士卒，立志坚守。李嗣昭急攻了七天，邢州城仍然分毫无损！朱温接报后，立遣另一位善于守城的将军——时为右长直都将的张筠率两千骑军救援牛存节。张筠抵达邢州后，竟然不入邢州城，而在马岭设起了埋伏。之后，他亲自率数百骑军挑战李嗣昭，边战边退，一步步将李嗣昭引进了伏击圈。李嗣昭中计大败，死伤一千多人，只好率残军逃回了太原。

魏州全境虽然平定，但罗绍威却消耗甚巨，单是杀掉的牛、羊、猪就多达七十万头，物用、粮食更是不可胜计，再加上赠送的上百万军资，等到梁军准备南返时，魏州的积蓄已为之一空了。更可怕的是，经此一变，罗绍威虽然消除了牙军的隐患，魏州的军力却所剩无几了。罗绍威越想越悔，私对幕僚道：“合六州四十三县之铁，也不能铸此大错呀！”

罗绍威此时最担心的还是据守沧州的刘守文，他认为，魏州此时已虚弱至极，梁军一旦离开魏州，刘守文万一来攻，魏州很可能就有覆灭的危险。罗绍威越想越怕，就把这一担忧告诉了朱温。朱温一听，随口说道：“既是如此，本王现在就发军把沧州平了，以免除邺王的后顾之忧！”

罗绍威自然是感激涕零，但敬翔颇为担忧，暗对朱温道：“刘守文自顾不暇，又怎会主动出击魏州？大梁宫阙近日即可完工，主公大事在即，怎可长留在外？此举实在是画蛇添足。”

朱温听罢此言，心中也觉得自己有些轻率了，说道：“我现在也有些后悔了，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邺王，就不好自食其言了。好在刘守文并不太强，好歹先把沧州平定了再说吧！”

朱温既然如此说，敬翔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朱温亲率三十万大军自白马渡过黄河，直抵沧州城下。大军屯扎在长芦之后，朱温即令李珽颁布讨伐檄文。李珽果然才思敏捷，挥笔立就，朱温捧文浏览，口中赞叹不已，对敬翔道：“李珽乃真书记也！”

敬翔唯唯称是。

罗绍威这一次是从心底里感念朱温，自魏州至长芦，五百里间，馈运连绵不绝，同时，又在魏州特意兴建了一座元帅府，梁军所经过的驿亭，酒馔、幄幕、什器也都准备得十分周全，朱温大为满意。

惊梦

刘守文见梁军势大，不敢轻易出城迎战，只得坚守待援。刘仁恭屡次来救，都被梁军击退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在境内颁布法令大举征兵：“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所有男子，均需自带口粮到行营报到。大军起兵之日，若有一人还在闾里，必将施予刑罚，决不赦免！”

掌书记马郁谏道：“此令一出，受刑者未免太多了！如老弱男丁全都参军，妇人又不能转运粮草，军需保障又靠何人呢？”

刘仁恭想想也是，这才改令让能拿得动兵器的男丁全都参军，并在其面部黥文“定霸都”；文弱士人则于其腕臂黥文“一心事主”。此令一下，幽州境内的男丁除婴幼儿之外就全都是文身之人了，即便如此，统共也只招募了二十万“兵士”。

此时，梁军已在沧州四周大筑军垒，沧州被围得连飞鸟地鼠都难以通过。刘仁恭心中明白，他的这“二十万大军”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怎敢与百战精锐的梁军接战，故而只好将这支“大军”屯于瓦桥，作为对梁军的牵制。朱温也知道沧州城墙高厚、守备齐全，短时间攻占沧州，伤亡肯定很大，反正大军有罗绍威殷勤的供给，大梁的宫室也还没有建成，故而，他也并不着急立时就把沧州攻下来。就这样，沧州城一直被围了一百多天，城内粮食早已用尽，士民们要么以土丸为食，要么掠食人肉，死者已有十之六七。

朱温遣刘捍入城劝刘守文道：“将军如此死守，难道还要等待援军到来吗？但不知援军自何而来？为今之计，只有投降才是上策！”

刘守文登上城头对朱温言道：“我与幽州乃父子至亲，梁王现今以大义威服天下，若儿子背叛父亲来投梁王，梁王将何以待之？”

朱温敬其所言情真，便减缓了攻势。

刘仁恭此时能做的就是厚着脸皮再次向李克用求救，前后派了有百余名使者，但李克用恨其反复无常，始终不发一兵一卒。

李存勖谏道：“当今天下，朱温已有十之七八，就连一向强大的魏博、镇州、定州也都归附他了。放眼黄河以北，能与朱温一战的就只有我与刘氏父子了，现今幽、沧二州为朱温所困，我若不与刘氏父子合力抗拒，沧州定会为朱温所有，所谓唇亡齿寒，到那时，我太原必将独力苦撑！为大事者，怎可顾及小怨？刘氏父子虽然有悖于我，但父王若能不计前嫌，在其危难之时施以援手，以德报怨，必能一举而成父王之义名。此时，正是我军重新振兴之时，父王，良机不可错失呀！”

李存勖的一席话，令李克用猛然醒悟，当即召集众将佐商议。刘代云道：“世子心胸豁达，志向高远，乃我太原之幸也！晋王不妨答应与刘仁恭和解，我军则可全力攻袭潞州，牵制梁军。”

李克用依言，当即遣使与刘仁恭订立盟约。刘仁恭这才松了口气，立令掌书记马郁、原监军张居翰、幕府推官王缄与都指挥使李溥率军三万至太原，听候李克用调用。

李克用即令周德威、李嗣昭各率三万大军攻袭潞州。大军出发后，李存勖又献计道：“单此一路，尚不能动摇朱温，为防同州、长安梁军救援潞州，不如再遣使者前往凤翔、邠州，约李茂贞、杨崇本出兵攻袭关西。”李克用依计而行，令王缄赉书出使凤翔、邠州。

王缄到凤翔后，李茂贞起初有些犹豫，杨崇本为报辱妻之仇当即就要出兵东进，李茂贞这才让他率领着凤翔、保塞、彰义、保大、秦、陇六镇之兵近六万人，攻袭夏州。

夏州、潞州两处军报相继报至沧州的朱温大营，朱温早有准备，心中倒也不慌，立令刘知俊、康怀英出兵救援夏州，令李茂勋、寇彦卿率步、骑军一万救援潞州。

两路使者走后的次日清晨，朱温即将敬翔召至大帐，满脸忧色地说道：“昨夜本王做了两个怪梦，上半夜，本王梦见一条白龙攀附在肩上，一会儿从左边伸出头来回头瞪着本王，一会儿又从右边伸出头来回望，情景十分恐怖，不到半夜就把本王惊醒了。好不容易又睡着了，却梦见丁会跟在本王身旁，马夫牵过马来，本王正要上马，丁会却突然抢先一步跨上马背，飞驰而出。本王在梦中大怒，连声呵斥，惊醒过来后，心中甚觉烦恼。先生看，此二梦主何吉凶？”

敬翔沉吟良久，方道：“前梦是主夏州、潞州二路的军情，后梦是主丁会有变，却不知吉凶如何？”

朱温心中愈加烦恼，日日遣使打探夏州、潞州的消息。

刘知俊、康怀英接令后，率军五千迎击杨崇本，行至夏州，方知杨崇本率大军正屯于美原，六万大军营帐首尾相连，连绵三十多里。此时梁军只有不到五千人，强弱立判，梁军兵士顿生恐惧之心。

刘知俊却毫无惧色，并对梁军将士道：“别看敌军众多，却是六州联军，军心并不齐整；我军人数虽少，却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只要我们合力杀敌，我军必能以少胜多！”

随后几日，刘知俊、康怀英各率一军，轮流杀入敌寨。刘知俊人长得黑，又喜欢身着黑衣，其部众也一律皂甲皂盔；康怀英与王檀一样，都是白面玉郎，又喜欢着白袍，部众也都是白衣银甲。二队就如黑、白两股旋风般，或黑夜，或白昼，或杀人，或放火，直杀得西路联军人人惊慌，个个胆寒，再加上天气严寒，连日大雪纷飞，不到一月，六州之军就损失过万。不久，延州刺史胡章被刘知俊生擒，联军士气更加低落。杨崇本见状，不得不撤军西回。

刘知俊、康怀英随后追击掩杀，连克富、延五州，杀敌三万多人。杨崇本连经大败，只得退回邠州。经此一战，“开道将军”刘知俊、“鲁西小马超”康怀英在西部诸州威名远播，军民言二人之名而变色；而杨崇本却元气大伤，几年之内都如惊弓之鸟，再也无力振翅了。

捷报报至沧州朱温的行营，朱温大喜，当即表奏刘知俊加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康怀英则升任邢州保义军节度使。

西线虽然大捷，潞州传来的消息却几乎让朱温气晕过去：潞州昭义节度使丁会竟然不战而降，投靠李克用了！

原来，自昭宗被弑的噩耗传至潞州后，丁会才真正明白了朱温“取唐而代之”的野心，内心不禁大为失望。朱友恭、氏叔琮被当作替罪羊而惨遭杀戮后，他更是心内冰凉。因而，当李嗣昭率领的晋幽联军到达潞州城下后，马郁三言两语就将丁会说得满面羞红，次日，即开城请降了。因而，等到周德威率军抵达潞州时，潞州早已在李嗣昭的掌控之中了，周德威心内不免怏怏不快。

丁会将潞州军政交给李嗣昭后，即在马郁的陪护下带着家眷前往太原。李克用亲自出城迎接，丁会一见李克用就声泪俱下，泣道：“并非丁会不能守潞州，实在是因为梁王凌虐唐室，欲篡唐祚，对旧将更是猜忌日甚。丁会虽蒙其举拔之恩，却不齿于其所为。丁会今日之举，实在是吐盗父之食以见大王啊！”

李克用闻言，大为慨叹，他知道丁会乃朱温帐下“十虎将”之一，不但骁勇善战，而且颇有谋略，深得朱温信重。李克用此次大举晋燕联军攻袭潞州，原本只是想牵制梁军以解沧州之困，并没奢望能夺得潞州。此时，他不但感激丁会举潞州归属自己，更为丁会对大唐的一片忠心所感动，遂让他代替李嗣昭为蕃汉都将，其位竟然高居周德威、李嗣昭等宿将之上。

朱温深知潞州叛附李克用后对自己的不利，此时，他哪还敢再在沧州城下逗留，当日就急令收军回大梁。

由于罗绍威的殷勤输送，此时的梁军尚集聚着大量的军粮，水中船舟、陆上车辆均满载着粮草，各军营中的粮草更是堆积如山。朱温传令，各军须得轻装赶路，多余的粮食就地销毁，在水中的凿船沉水，在陆地上的放火烧掉。军令一下，一时间，数里之内，到处都是浓烟火焰。刘守文知悉后，忙致书朱温道：“梁王以百姓之故，赦免我罪，解围撤军，这是梁王对沧州军民的恩惠。如今，城中数万生灵已有数月不得进食了，梁王与其将粮食焚之为烟、沉河为泥，何不留一点以救沧州百姓呢？如此，沧州百姓定会对梁王感恩戴德的！”

朱温见他说得情真，便留下了几座粮仓，沧州人因而得以度日。

公元九〇七年，唐哀宗天祐四年，后梁太祖开平元年

称帝

朱温万没想到对沧州的征讨不但无功而返，而且引发了潞州的反叛，致令梁军军威大挫！朱温更为担心的是，此次铩羽而归，会不会引起内外离心而功亏一篑呢？朱温一路上忧惧重重，行至魏州就病倒了，而且一病就是十几天。

罗绍威很觉过意不去，每日都亲往探视。李山甫却甚为担心，密对罗绍威道：“梁王若久在魏州，恐对主公不利。”

罗绍威大悟，连忙求见朱温，假装关切地对朱温道：“当今对抗元帅的四方诸镇，皆以翼戴唐室为名，大王应早取神器，灭唐自立，以断绝人望。”

朱温沉吟不语，罗绍威又言道：“天与不取，古人所非。”

朱温虽未作答，但心中对罗绍威甚为感激，当即率军离开了魏州。

朱温闻听周德威尚屯军于长子，欲对泽州不利，立令康怀英率京兆、同州、华州之军屯守晋州，以防备周德威；又令李思安率大军继续攻伐幽州，以保持对河北诸镇的威势。

回到大梁后，朱温的病情刚见好转，便授意文武百官赶快联名上表，逼迫昭宣帝逊位。昭宣帝无奈，只得下诏，令薛贻矩至大梁宣谕禅位之意，又令苏循至大梁宣示百官的劝进笺。随后，唐昭宣帝即正式颁下御札，宣告禅位于梁王，以中书令张文蔚为册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以侍中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为副使；以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使。

杨凝式一听说其父为押传国宝使，便对其父言道：“父亲大人身为大唐宰相，而国家到此地步，难道说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而您却还手持天子国宝授予他人，您的富贵是保住了，但是，您就不怕落个千载骂名吗？依儿之见，您不如辞去这个差使。”

杨涉闻言，直吓得魂飞魄散，低声骂道：“疯儿子，你难道要灭我全族吗？”他越想越怕，好几天都坐卧不宁。

杨凝式见父亲不听劝说，便又假装疯癫，离家而去了。自此之后，他便四处游荡，很少再回杨府了。

朱昱闻听朱温要做皇帝，很不以为然，特地自砀山赶到大梁，对朱温揶揄道：“三儿，你看看你自己，咱真是做天子的料吗？”朱温怒而不语。

四月上旬，张文蔚、杨涉、薛贻矩等护送着玉册、传国宝、金宝，率领着文武百官及左、右金吾二军抵达上源驿。当日，朱温更名为朱晃。

次日一早，张文蔚等率百官自上源驿出发，一路上鼓乐喧天，鞭炮齐鸣。大梁全城百姓早已知晓“梁王要做皇帝了”、“大梁城要成为国都了”，一时间，户户披红，家家结彩，可说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热闹。

张文蔚等与百官行至新近建成的金祥殿，朱温早已衮冕在身地在那儿等候多时了。张文蔚、苏循手捧玉册升殿，宣读大唐昭宣帝禅位御札，随后，杨涉、张策、薛贻矩、赵光逢等顺次升殿，奉赐玉玺、金宝，之后，六人依次下殿，率百官山呼万岁，舞蹈称贺。

朱温笑容满面地登上宝位，眼看着殿内殿外身穿着五颜六色朝服跪拜的人群，耳中满是“万岁、万万岁”的声浪和礼炮、鼓乐的鸣响，心中不禁得意非凡。

群臣贺毕，杜荀鹤起身登殿，宣读朱温第一道制书：

王者受命于天，光宅四海，祗事上帝，宠绥下民。革故鼎新，谅历数而先定；创业垂统，知图箓以无差。神器所归，祥符合应。是以三正互用，五运相生，前朝道消，中原政散，瞻乌莫定，失鹿难追。朕经纬风雷，沐浴霜露，四征七伐，垂三十年，纠合齐盟，翼戴唐室。随山刊木，罔惮胼胝；投袂挥戈，不遑寝处。洎玄穹之所赞，知唐运之不兴，莫谐辅汉之谋，徒罄事殷之礼。唐主知英华已竭，算祀有终，释龟鼎以如遗，推剑绂而相授。朕惧德弗嗣，执谦允恭，避骏命于南河，眷清风于颍水。而乃列岳群后，盈廷庶官，东西南北之人，斑白缁黄之众，谓朕功盖上下，泽被幽深，宜应天以顺时，俾化家而为国。拒彼亿兆，至于再三。且曰七政已齐，万几难旷。勉遵令典，爰正鸿名，告天地神祇，建宗庙社稷。

顾惟凉德，曷副乐推，栗若履冰，懔如驭朽。金行启祚，玉历建元，方弘经始之规，宜布惟新之令。可改唐天祐四年为开平元年，国号大梁。书载虞宾，斯为令范；诗称周客，盖有明文。是用先封，以礼后嗣，宜以曹州济阴之邑奉唐主，封为济阴王。凡曰轨仪，并遵故实。姬庭多士，比是殷臣；楚国群材，终为晋用。历观前载，自有通规，但遵故事之文，勿替在公之效。应是唐朝中外文武旧臣，见任前资官爵，一切仍旧。凡百有位，无易厥章，陈力济时，尽瘁事我。古者兴王之地，受命之邦，集大勋有异庶方，沾庆泽所宜加等。故丰沛著启祚之美，穰邓有建都之荣，用壮鸿基，且旌故里，爰遵令典，先示殊恩。宜升汴州为开封府，建名东都。其东都改为西都，仍废京兆府为雍州佑国军节度使。

朱温终于如愿以偿，圆了做皇帝的大梦，国号大梁，史称后梁，朱温为后梁太祖，唐昭宣帝则被降为济阴王。

大典将罢，朱温突然看到大殿上有一只猴子，他知道，这就是那只在凤翔被昭宗赐名为“孙供奉”的灵猴，既然“唐朝中外文武旧臣，见任前资官爵，一切仍旧”，居三长此时已位居三品，官居七品的“孙供奉”自然也得跟着他的主人上殿参拜了！

朱温注视着居三长问道：“‘孙供奉’可在？”

居三长面色一喜，连忙牵着“孙供奉”越班而出，回道：“‘孙供奉’在此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便令“孙供奉”行礼。

说来奇怪，过去一直随朝臣拜舞行礼的“孙供奉”此时却睁着一对圆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高居宝座的朱温，挺着四肢就是不跪，梗着脖子就是不行礼。居三长吓坏了，连忙伸手去按“孙供奉”的猴头，“孙供奉”却挣扎着死活不跪。

朱温大怒，高叫道：“别现眼了，拉下去！”

居三长吓得一激灵，拉着“孙供奉”脖圈的手就松开了。“孙供奉”一离掌握，突然跃起，直蹿上朱温宝座，一双爪子在朱温脸上乱抓乱挠，朱温左躲右闪，朝天冠被扯歪了，龙袍也被抓破了，一时狼狈不堪。

寇彦卿见状，一个箭步跳至龙案前，挥拳将“孙供奉”打晕，这才把它从朱温身上拉开。

朱温恼羞成怒，高叫道：“杀了它！杀了它！”

御前护卫领命，进殿就把“孙供奉”和居三长拖出了殿外……

大典经此一闹，朱温甚觉无趣，只好早早收场了事。

当晚，朱温在玄德殿大宴群臣。席间，朱温双手捧卮，笑对张文蔚等原唐室重臣说道：“朕辅政日短，功勋不著，能得大位，全赖诸公推戴之力！朕甚为感谢！”

张文蔚、杨涉、张策、赵光逢等既羞惭，又恐惧，跪伏于地，无言以对，只有苏循兄弟和薛贻矩连呼万岁，盛赞朱温功德无限，早就该顺天应人身登大宝了。

次日，朱温召集宗亲于宫中饮宴。酒酣之际，朱温要掷色子赌酒。朱昱听朱温一口一个“朕”，而且面有得色，手舞足蹈，不禁怒气中生，突然抓起色子扔到了色盆中，一时间，色子四处飞迸，菜汤溅在了朱温崭新的龙袍上，弄得一片油污。朱温一下子就把脸拉了下来，瞪眼怒视着朱昱，朱昱却毫不在乎，斜眼看着朱温道：“三儿，你原本就是砀山一个平常百姓，后又跟着黄巢造反，皇帝非但不怪罪你，还重用你为四镇节度使，可说是富贵至极了！但你为何人心不足，非要灭了唐家三百年的社稷自称皇帝呢？依俺看，咱家不久就要大祸临头了，你还有心思喝酒取乐？”

朱温不置一词，起身愤愤而去，家宴不欢而散。

朱温既然已经身登大位，不能不兴建宗庙。杜荀鹤引经据典，一直考证到三皇五帝，最后竟把舜帝的司徒朱虎定为朱温的远祖——朱温乃朱虎的第四十五代孙！不过，这一说法，就连朱温自己也是将信将疑。

朱温的高祖朱黯，追尊为宣元皇帝，庙号肃祖；曾祖朱茂琳，追尊为光献皇帝，庙号敬祖；祖父朱信，追尊为昭武皇帝，庙号宪祖；朱温之父朱诚则被追尊为文穆皇帝，庙号烈祖。朱温之母王氏此时已经过世，被追封为文惠皇后。随后，朱温即大肆封赏亲族，追封次兄朱存为朗王，长子朱友裕为郴王，侄朱友宁为安王、朱友伦为密王；封皇兄朱昱为广王，封皇子朱友圭为郢王、朱友璋为福王、朱友贞为均王、朱友雍为贺王、朱友徽为建王、朱友孜为康王；封养子朱友文为博王、开封府尹；封朱昱之子朱友谅为衡王、朱友能为惠王、朱友诲为邵王。

接着加封各藩镇诸侯：湖南武安节度使马殷为楚王，镇州武顺节度使王镕为赵王，魏州天雄节度使罗绍威为邺王，定州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为北平王，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魏王，两浙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镠为吴越王，广州清海节度使刘隐为大彭王，福州威武节度使王审知为闽王，许州匡国军节度使冯行袭为长乐郡王，韩建为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师范为右金吾卫上将军……

在封赏敬翔时，朱温颇费了一番心思。敬翔以一介落魄书生跟随朱温二十多年，为人深沉，机略过人，大小事务无不尽心竭力，经常是昼夜无眠。由于朱温性格刚暴，难以亲近，敬翔时时处处小心翼翼，有时认为朱温所为非当，也不敢直言相抗，只是微言点破。可以说，朱温能有今天，敬翔居功至伟，单是封拜个宰相或枢密院使，似乎还不能表达他朱温的心意，最后还是杜荀鹤给他出了个主意：把原先的枢密院改了个名字，叫做崇政院，拜敬翔为崇政院使。封拜之时，朱温特意昭示群臣，崇政院使之位犹在宰相之上。

封赏过敬翔之后，朱温即封拜众朝臣，以张文蔚、杨涉为门下侍郎，以薛贻矩、赵光逢为中书侍郎，四人同为宰相；以李振为殿中监、户部尚书，裴迪为太常卿、右仆射，韦震为太子太傅，张策为工部侍郎，王殷为宣徽院使，孔循为租庸使，李珽为考功员外郎，杜荀鹤、李琪为翰林学士……

杜荀鹤终得所愿，可惜福薄命短，朱温登基大典后的第五天，他就暴病而亡了。

朝臣就位后，朱温即开始加封旧部功臣：葛从周在偃师亳邑乡养病，授太子太师，刘知俊、杨师厚、王重师、王茂章、高季昌分别为同、襄、雍、兖、荆南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檀为邢州保义军节度使，康怀英为陕州镇国军节度使，寇彦卿为华州感化军节度使，朱友谦为河中护国军节度使，张归霸为右龙虎统军、左骁卫上将军，李思安、张归厚为左、右神武统军，刘浔、刘捍为左、右龙武统军，王宴球、牛存节为左、右千牛卫上将军……

此时，河东、凤翔、淮南三镇仍以大唐“天祐”为年号，蜀则以大唐“天复”为年号，四镇仍奉大唐正朔；其余诸镇则全都以梁之“开平”为年号，向朱温称臣奉供。

老和尚

诏书到达杭州后，罗隐跪地向北大哭不止，随即力劝钱镠举兵讨梁，泣道：“纵使不能成功，大王也可退保杭、越，自为东帝，怎可屈身事贼，蒙羞千古呢？”

钱镠起初以为，以罗隐大才却十余次科举不第，为大唐所弃，心中必定怨恨大唐朝廷，及闻罗隐此言，方知罗隐实乃忠贞之士，不禁肃然起敬，言道：“我虽有其心，而无其力，何况当中还隔着淮南。我今能守两浙，也不失为一孙仲谋也！”

罗隐知道钱镠所言确为实情，但终是内心愤懑，数日不饮不食。自此之后，一病不起，钱镠只好准许他归隐乡里。两年后，罗隐病逝于家中，终年六十七岁。人称“福建文坛盟主”的黄滔当年曾奉王审知之命出使吴越，曾与罗隐诗酒唱和，甚为投缘，罗隐逝世的噩耗传至福州后，黄滔伤感不已，作诗叹道：

休向中兴雪至冤，钱塘江上看涛翻。

三征不起时贤议，九转终成道者言。

绿酒千杯肠已烂，新诗数首骨犹存。

瑶蟾若使知人事，仙桂应遭蠹却根。

朱温加封王审知的诏书到达闽中后，寓居南安的韩偓不禁放声大哭，作诗抒怀道：

无奈离肠日九回，强摅离抱立高台。

中华地向城边尽，外国云从岛上来。

四序有花长见雨，一冬无雪却闻雷。

日宫紫气生冠冕，试望扶桑病眼开。

杨凝式装疯卖傻，却瞒不过张全义。张全义素来欣赏杨凝式的诗才与书法，早与他结为忘年之交。一日，老少二人至南禅寺游览，杨凝式心有所感，在院壁题诗一首，诗曰：

院似禅心静，花如觉性圆。

自然知了义，争肯学神仙。

杨凝式刚一题毕，突有人拍手笑道：“妙，小儿居然能有如此悟性，实在是大妙至极！”

张全义、杨凝式二人循声顾望，猛然见两个僧人正站在身后：一个是老年和尚，相貌威严，不容直视；一个是中年僧人，脸带滑稽，手持酒葫芦，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张全义只觉二人极为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疯子”杨凝式笑问：“小子信手涂鸦，请莫见笑，不知二位高僧法号为何？”

中年僧人嬉笑道：“我乃酒秃玄寂，老和尚是雪窦禅师。年轻人字写得好，诗也不错，酒秃喜欢，不过酒秃也有诗一首，也很不错。”说罢，高声诵道：

酒秃酒秃，何荣何辱？

但见衣冠成古丘，不见江河变陵谷。

张全义此时猛然想起，这中年僧人正是高骈之子人称“四十三郎”的高杰，便突然叫道：“四十三郎，别来无恙啊？”

玄寂一惊，随即就镇定了下来，问道：“四十三郎是谁？我可是酒秃。”说罢，转身就走。

老和尚也高叫一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就这一声佛号，张全义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人，此人就是曾使大唐天下山河摇动的大齐皇帝——黄巢！

他尚未回过神来，老和尚已经远去，隐约中尚能听到那洪钟一般的吟诵之声：

四十年前马上飞，铁衣抛尽衲禅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

大唐的裂变 遍地天子

王澄明 黎晓春 著

目录

公元九〇七年，唐天祐四年，后梁开平元年，契丹太祖元年

李天下

阿保机

蛋蛋

舞童

夹寨

兵谏

公元九〇八年，唐天祐五年，后梁开平二年，前蜀武成元年，契丹太祖二年

三箭遗言

鸿门宴

三垂冈

夹寨夫人

吴国主

儒者之勇

乌龟皇帝

神将

老僧

公元九〇九年，唐天祐六年，后梁开平三年，前蜀武成二年，契丹太祖三年

不顺之事

冤气囊

黑煞将

得得来

公元九一〇年，唐天祐七年，后梁开平四年，前蜀武成三年，契丹太祖四年

宰杀务

老兵

公元九一一年，唐天祐八年，后梁乾化元年，前蜀永平元年，燕应天元年，契丹太祖五年

柏乡之战

谢罪

河北天子

浣花溪

盗墓诸侯

累卵

齐王府

公元九一二年，唐天祐九年，后梁乾化二年，前蜀永平二年，燕应天二年，契丹太祖六年

史先锋

和哥傅

萧墙祸

公元九一三年，唐天祐十年，后梁乾化三年，前蜀永平三年，燕应天三年，契丹太祖七年

醉酒

假诏

诱敌计

车轮战

靠山

俎上肉

公元九一四年，唐天祐十一年，后梁乾化四年，前蜀永平四年，契丹太祖八年

第一箭

神童

公元九一五年，唐天祐十二年，后梁贞明元年，前蜀永平五年，契丹太祖九年

分魏

银枪都

洹水之战

远袭

护圣将军

公元九一六年，唐天祐十三年，后梁贞明二年，前蜀通正元年，契丹神册元年

魏州之战

太原城下

天皇王

公元九一七年，唐天祐十四年，后梁贞明三年，前蜀天汉元年，南汉乾亨元年，契丹神册二年

黑牛

猛火油

和哥赏

公元九一八年，唐天祐十五年，后梁贞明四年，前蜀光天元年，南汉乾亨二年，契丹神册三年

宣华苑

烈马嘶

杨刘之战

梁太傅

胡柳之战

阿三的面子

公元九一九年，唐天祐十六年，后梁贞明五年，前蜀乾德元年，吴武义元年，南汉乾亨三年，契丹神册四年

息兵

夹河之城

忠将

公元九二〇年，唐天祐十七年，后梁贞明六年，前蜀乾德二年，吴武义二年，南汉乾亨四年，契丹神册五年

毒酒

奸人

公元九二一年，唐天祐十八年，后梁龙德元年，前蜀乾德三年，吴顺义元年，南汉乾亨五年，契丹神册六年

传国宝

逍遥游

血河

糊涂蛋

公元九二二年，唐天祐十九年，后梁龙德二年，前蜀乾德四年，吴顺义二年，南汉乾亨六年，契丹天赞元年

幽州雪

阎王城

公元九二三年，唐天祐二十年，后梁龙德三年，后唐同光元年，前蜀乾德五年，吴顺义三年，南汉乾亨七年，契丹天赞二年

宰相担子

夜宴

马家口

护驾水

龙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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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〇七年，唐天祐四年，后梁开平元年，契丹太祖元年

李天下

朱温篡唐自立，使河东成为不满朱温的各种势力的投奔中心，人心归向如水之东流，而开启这阀门的正是朱温帐下的“十虎将”之一——丁会。

幽州掌书记马郁陪同丁会抵达太原的当日，晋王世子李存勖即为其摆下庆功宴席，并邀请新任河东掌书记王缄相陪。王缄原为幽州名士，又曾经是马郁的属吏，二人再熟悉不过了，于是，马郁便邀上王缄一同前往。

奇怪的是，二人到达世子府后，并未见李存勖出府相迎，只由一位相貌俊美的少年把他们引入座中。二人入座后，才发现席中还有许多嘉宾，但一直不见李存勖的身影。众宾客也和他二人一样，心中犯嘀咕，互相寒暄过后，只好静坐等待。

正在众宾客心焦之时，宴席之前悬挂的一块红布缓缓地拉开了，露出一个红毡铺地的舞台来。舞台侧后，一位姿色出众的女子盘膝而坐，正优雅地吹奏着玉笙。满座宾客顿觉如沐春风，人人眼迷骨酥，忘了身处何地。恍惚间，伴着幽幽怨怨的一声“呀”字起白，一位凤冠鹤裳的美貌贵妇从幕后袅袅婷婷地走上台来，妩媚地扫视台下后，便情态慵懒、音韵婉转地吟唱了起来：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清歌舞凤。

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一曲唱罢，满座宾客皆如痴如醉，好久才醒悟过来，连连拍手叫好。马郁高叫道：“好一个如梦曲！”

美貌贵妇眼望马郁，嫣然一笑，又接着吟唱道：

薄罗衫子金泥缝，困纤腰怯铢衣重。

笑迎移步小兰丛，亸金翘玉凤。

娇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撚弄。

楚天云雨却相和，又入阳台梦。

众宾客再次哄然叫好，贵妇笑语盈盈，又有人高叫：“再来一曲！”贵妇拖着长腔念道：“今日——且——罢——了！”说着，竟一步迈下台来，而且边走边脱外衣。众宾客见状，皆瞠目结舌，不知“她”要干什么！直到“她”把外衣除尽，凤冠摘下，笑着转身向后台走去，才有人惊呼道：“原来是世子！”

李存勖爱唱戏，马郁早有耳闻，但并未想到他的演技竟是如此精湛，不禁暗暗纳罕。

不一会儿，一身白衣的李存勖自后台来到了宴席主位，双手抱拳施礼道：“在下失礼了，也让各位贵客见笑了！”

此时，李存勖脸上的油彩已除去，俨然一副英姿勃勃、气度雍容的翩翩公子模样，这与刚才在台上的妩媚慵懒之态相比，真是天差地别！河东这个地方，地近漠北，人物粗豪，尤其是河东将领大多为沙陀后裔，相貌粗须深目，彪形强悍，像李存勖这样优雅的人物，实属罕见！

马郁赞道：“世子不仅扮相绝妙，声音婉转动人，而且神采飞扬，浑然天成，真是高妙至极！只是马某有一事不懂，还望赐教。”

李存勖早知道马郁是豁达爽直的性情中人，便笑道：“不知何事，还能令马先生疑问？”

马郁道：“世子刚才唱功高绝，我等已经领教，就连唱词也是高妙至极，在下对此也颇有涉猎，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出处，不知是何人所作？”

李存勖笑道：“在下乱涂之作，令先生见笑了！”

众人闻言，连呼“绝妙之词”！马郁更是激动不已，捧酒起身，朗声道：“马郁为此二词，敬世子一杯！”

王缄也肃然起身：“王某也敬二词一杯！”

二人这一起身，众人也纷纷起身相敬，李存勖不免有些腼腆，连忙回敬。正在这时，有人半唱半念地说起了快板：

喝酒了，喝酒了，大家就来喝酒了！

喝酒为的吗？

你听听，你瞧瞧，世子爷唱戏了！

唱戏就唱戏，干吗喝酒了？

你不傻，就我傻，

他爷是王子，他爷还唱戏，

这位爷，干吗的？

说了吓死你，

这爷说，天下就是咱家的！

众人循声回望，只见台上一个小丑，一边唱念，一边做着古怪动作，又滑稽，又好笑，念到最后一句，一个趔趄奔下台来，手指竟然戳到了李存勖的身上！众人开始是哄笑，后来都呆在了当场。李存勖却若无其事，还伸手拧着这人的耳朵笑骂道：“敬新磨，快给贵客们赔罪！”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忙说：“不敢，不必！”

敬新磨站起身来，一脸庄重地说：“爷唱戏，他们给您敬酒；我唱戏，干吗要我赔罪？他们得给我敬酒才是！”

李存勖作势要打，敬新磨连忙双手抱头，边跑边叫：“景进、周匝，你们死哪里去了？李天下打我了！快来救我呀！”

众宾客哄然大笑，笑声中，王缄小声问道：“世子，这‘李天下’是谁呀？”

李存勖拖着戏腔道：“正——是——在——下！”

众人又是大笑。笑罢，李存勖正色道：“今天，本世子请各位贵客来是为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河东又夺回了要地潞州，我军士气再振；第二件事就是……就是……本世子找到了一个知音！”

众宾客大感吃惊，他们都知道，晋王世子纳妃本是王府府内之事，按理不应告知臣下；再说，李存勖已有韩氏、尹氏、夏氏、侯氏、白氏等夫人，今天忽然说又有了个知音，众人疑惑之外，便想知道这“知音”是何许人也。

李存勖高声叫道：“玉娘，快过来给佳客们见礼！”

李存勖话音刚落，舞台之上，一位绝世佳人捧笙而出，缓步走到台前，向宾客们深深施礼。马郁认出来了，这正是刚才那位吹笙的佳人！

王缄知道一些内情，不禁暗自吃惊！此女姓刘，闺名玉娘，乃晋王李克用攻伐魏州成安的时候由小将袁建丰掠得的，当时只有五六岁。李克用见她模样俏丽，便带回了太原，让她在晋阳宫服侍曹夫人，曹夫人见她可爱，特意找来乐师教她吹笙。刘玉娘长大后，果然出落得国色天香，更兼声乐歌舞无一不精，李存勖见到后，内心不禁大动，必欲得之。曹夫人很快就知道了儿子的心思，便把刘玉娘赐给了他，让她做李存勖嫡夫人韩氏的侍女。王缄心想，李存勖纳她为妃，只不知韩夫人会作何想。

王缄正在暗自捉摸，李存勖又宣布他的第三件事了：“本世子近来新排了个曲子，请各位不吝赐教！”众人哄然叫好，皆道：“定然绝妙！我等洗耳恭听！”李存勖微微一笑，突然双手击掌，朗声道：“开始！”

霎时间，战鼓如雷鸣般地响了起来，直震得整个世子府如山摇地动一般，刚才还温情如水、笑声不断的宴席，陡然间就变成了个杀气浓重的战场。众宾客不禁大惊，面面相觑。不一会儿，高亢的鼓声稍稍减弱了一些，敲击声则由弱渐强地响起，渐渐演变成一种似战马奔驰的节奏，紧接着，一小队身着重铠、手持铁戟、晋军骑兵打扮的伶人，步伐整齐地走上了舞台，威武雄猛、节拍强劲的合唱也随之而起：

东曰青龙兮，神威如狱，神恩如海！

西曰白虎兮，执抟挫锐，噬食鬼魅！

南曰朱雀兮，非梧不栖，非泉不饮！

北曰玄武兮，玄冥长生，真武长永！

众宾客不明所以，待歌声停下来后，马郁问道：“世子这是为何？”

李存勖朗声笑道：“这是我最近编写的战歌，待到上阵杀敌之时，士兵们唱着此歌勇猛厮杀，定会士气大增。马先生，你看如何？”

马郁口中连说：“绝妙想法！”但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李存勖此时又端起了酒杯，说道：“耽误大家太多时间了，请各位嘉宾尽情欢饮！”众宾客自入世子府后，李存勖就花样百出，直到此时方才消停下来，一时间，传杯敬酒，听戏吟诗，气氛甚为欢洽。

席间，李存勖走到马郁、王缄中间，举杯说道：“两位先生乃燕中名士，本世子仰慕已久，来，我们干一杯！”三人举杯互敬。

饮罢，李存勖突然长叹了一声。

马郁大奇，问道：“马某今天看世子神采飞扬、志向高远，却为何有此一叹？”

李存勖低首说道：“先生有所不知，自打朱温称帝以来，父王就一直郁郁寡欢，近来又染重病，我这当儿子的真不知如何才能替父王分忧。再说，我大唐大好河山，又怎能容许朱三这个泼皮贼寇如此肆意践污呢？近来，我军军威复振，将士用命，只是单靠这还不行，还必须有治政的人才，才能保证境内富庶、兵马强盛。眼下，像马先生、王书记这样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了！王书记既然已经留在了太原，不知马先生是否也能像王书记一样，留在太原帮助父王呢？”

马郁低头不语，半晌方道：“马某才具平平，不堪大用，其实在河东境内有很多治世能人，世子何不请他们出山呢？”

李存勖一听，一双俊目陡然一亮，急问道：“不知先生所荐何人？”

马郁道：“有三个人，世子不妨一见：其一姓卢名质，字子徵，河南人也，父卢望，官至司勋郎中。卢质自幼聪慧过人，尤善于文章，曾为秘书郎，后来母亲去世，丁忧解职，听说眼下正在太原。另一位也姓卢，名汝弼，字子谐，范阳人，其祖就是贞元年间诗名满天下的卢纶，其父卢简求曾为河东节度副使。卢汝弼自幼好学，文采秀丽，深得士大夫称誉，景福年间中进士，曾在昭宗时任祠部郎中，知制诰，白马之祸时逃至太原，不知现在还在城中否？还有一人，姓张名宪，字允中，太原人。张宪孩童时就喜好儒学，励志横经，不舍昼夜，弱冠时就尽通诸经，尤精于《左传》。听说，他曾经带着所著文章去拜谒李袭吉书记，李书记一见大为赞叹，临别时，还对他说道：‘子勉之，将来必成佳器！’”

李存勖听罢大喜，高声叫道：“会儿，过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来了”，起初代主人迎宾的那位美少年就跑了过来，满面含笑地问道：“世子爷，有何吩咐？”

李存勖道：“今日你就备好重金，拿上我的名刺，去请卢质、卢汝弼、张宪三位先生！”会儿领命而去。

马郁看着会儿远去的背影，问李存勖道：“这位少年是？”

李存勖笑道：“他叫朱守殷，小名会儿，自小就跟着我，人非常聪明，也很有才干。”

马郁正想说什么，突有一位府吏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俯首在李存勖跟前说了些什么。李存勖点了点头，起身道：“父王有事急召我和王书记，我二人只好失陪了。”说着话，又派人把敬新磨、景进、周匝等伶人叫了过来，叮嘱他们道，“你等代本世子好好陪侍诸位先生，我去去就来。”

说罢，即起身与王缄一同出府，驰马直奔晋阳宫。

阿保机

一向气如虎熊的晋王李克用，此时却躺在病榻之上。监军张承业、“横冲将军”李嗣源坐在病榻之侧，看着头上缠着白纱以及白纱之下露着斑白鬓发的李克用，两人心中不免有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

李克用头上近来长了一个毒疮，这个毒疮虽然不大，但让人疼痛难忍，找了好多名医，却总是不见好转。

看着李存勖和王缄一同走进卧室，李克用欠起身劈头责备道：“亚子，你是不是又唱戏了？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竟然还有这份闲心！”

李存勖抬眼看了一下李克用，只觉得李克用眉宇间有痛苦之状，他自然不能顶撞父亲，只好低头唯唯认错，搬了个凳子坐到病榻之侧。

李嗣源悄声对李存勖道：“亚子，你知道吗，契丹与朱梁通好了！”

李存勖奇道：“年初阿保机不是刚刚与父王结为兄弟之盟吗？怎么这么快就背盟了？夷狄异族果是小人，毫无信义！”

“要真是小人倒好了！”张承业插言道，“可恶的是，阿保机偏偏是夷狄中难得一见的一个奇人物，实在是不易对付！”

李存勖问道：“契丹……阿保机……近来，我老是听你们说起，只不知这契丹是怎样强大起来的，这阿保机又有何过人本领，能否请七哥给我讲讲。”

张承业虽然是一位侥幸活下来的唐室老太监，但李克用对他一直敬重有加，李存勖自然也对他非常敬重，而且还按张承业在家族中的排行尊称他为“七哥”。

张承业看了看李克用，李克用强忍着疼痛，恨声道：“张老就给他们讲讲吧，也让他们好好给我记着这个仇敌！”

张承业随之就讲了一段契丹和阿保机的来历。

契丹之名最早出现在中国是在后魏时期，它是与北方库莫奚同类的一个很小的异种部落。他们最早居住的地方叫“枭罗个没里”。没里，是一条河，位于黄水之南。契丹实际上是鲜卑人的后裔，唐朝时，其地域才开始渐渐扩大，北与室韦相接，东与高丽相邻，西与奚国接壤，南至大唐营州。

契丹最大的部族叫大贺氏，后来又分为八部，各部酋长称为“大人”，每三年从大人之中推举一位为王，建掌旗鼓以统率八部。当王在位满三年时，或者其境内发生重大灾害而导致整个部落明显衰弱时，则八部大人共聚商议，重新推举出一位新王来替代原来的王。咸通末年，习尔为王，其疆土得以迅速扩大。习尔之后，钦德为王，钦德王乘中原战乱之机经常在边疆袭扰。

契丹人比其他夷狄更为勇悍，父母死后，以不哭为勇，将父母尸体运往深山之中，放在大树上，三年后才将尸骨取回焚烧，并酹酒祷告道：

夏时向阳食，冬时向阴食。

使我射猎，猪鹿多得。

刘仁恭占据幽州之时，遥辇为契丹之王。刘仁恭曾多次出兵摘星岭攻袭契丹，而且每到秋天霜落之时，便派兵烧其野草，致使契丹羊马饿死者甚多。遥辇无奈，只得向刘仁恭进贡良马来换取牧场，而且一直对其毕恭毕敬，从不敢有丝毫的逾越。契丹八部落大为不满，皆认为遥辇无能，遂推举耶律部落的大人阿保机取代遥辇为王。

阿保机不但为人豪迈勇悍，而且甚有智略，尤善于骑射。被推举为王不久，阿保机即率领契丹人先后征服了奚、室韦、鞑靼等部落。

光化年末，刘仁恭因屡败于朱温而性情大变，越来越暴虐无道，致使幽州、涿州之百姓纷纷逃往契丹避难。阿保机乘机入塞，不但抢占了一大片牧场、土地，还仿照中原之法，设置了州县，建立了城镇，以让汉民居住。汉人感其恩德，又惧怕其他大人为契丹之王后会为难汉民，便对阿保机说道：“中原的王是不能代立的，大王如此英勇，何不效仿汉人长久为王呢？”

阿保机大悟，很快就以威势压服了其他七部，不让他们再推举代立者，就这样一直过了九年都没有再推举新王。诸部自然不服，竟趁着他平定黄头室韦叛乱凯旋的时候，在庆典上突然发难将其劫获，并逼着他按约代立。阿保机无奈，只好将旗鼓传给了新选之王，并对众大人道：“我为王九年，得汉人甚多，我愿率本部为汉人守城，可以吗？”七部大人本就惧其雄猛，怕难以制服，他既然主动要求去远离他们的汉城，自然求之不得，故而答应了他的要求。

阿保机所说的汉城，就是后魏时的滑盐县，位于炭山东南、滦河之上。此地土地肥沃，非常适宜播种五谷，又有盐池、铁矿之利。

不久，阿保机又迅速强大了起来，他便依照其妻述律氏的计策，派遣使者对契丹诸部大人说：“你们各部所食之盐，都来自我这里的盐池。你们只知道吃盐，却不知道盐也有主神。我将在盐池祭祀盐神，你们应该来和我一同祭祀。如果你们不来，以后就不要再向我要盐了！”诸部大人皆认为他说得有理，便各自携带着牛肉、美酒与阿保机相会于盐池。

酒酣之际，阿保机伏兵突起，竟将七部大人全都杀死了。阿保机随后宣布自立为王，并取消代立制度。七部之中有许多契丹人不服，纷纷起兵为其大人报仇，阿保机无奈，只得率兵先后将所有不服者击灭，将契丹八部合而为一；随后他又北侵室韦、女真，西取突厥故地，并册立了奚王，疆域变得越来越辽阔。去年，他又大兴土木，重建西楼。今年年初，阿保机正式立国，以西楼为其都城。

李存勖听到这里，不禁叹道：“阿保机果真是一代枭雄！如此说来，契丹已与我接境，岂不成了我睡榻之侧的一只猛兽了？”

张承业道：“谁说不是呢！这不，年初，阿保机率众三十万入寇云州，晋王不愿与其结仇太深，欲与之联和，才亲自与其相会于云州东城，结为兄弟之好。晋王甚至请他进入大帐，纵酒相待，握手尽欢，并约今冬联合起兵讨伐朱梁。”

李嗣源道：“当时有此良机，父王为何不除去这一劲敌呢？”

张承业道：“是啊，当时也有人劝晋王：‘阿保机孤身前来，何不擒之？’晋王却道：‘仇敌未灭而失信夷狄，是自亡之道。’就这样，阿保机留住了十余日方才离去，晋王还赠送给他数万两黄金，阿保机也留下了三千匹良马和数以万计的杂畜。没曾想，此人看似英雄，实乃反复无常之人。今日，大梁来了密报，说是阿保机遣袍笏梅老为使者前往大梁交好，并奉表称臣，求梁册封。朱温先是遣人北上契丹报聘，后又遣人与阿保机共约举兵灭我河东，并册封契丹为甥舅之国。”

李克用叹道：“本王真是后悔，当初确实应该宰了他，如今看来，放虎贻害，后患无穷啊！”

张承业转头对李存勖道：“世子，今日请您来，还有一事相议。”说着，递给李存勖一份书函，说道，“这是蜀王的书函，请世子过目。”

李存勖展书观看，见书中写道：

朱温猖獗，竟至篡唐，王建愿请与晋王皆自立为王。待平定朱温之后，再寻访大唐宗室，承袭帝位，王建愿与晋王再各归藩守……

李存勖看罢书函，正在思量间，李嗣源道：“依儿看来，蜀王之意可行，一旦父王、蜀王各自举旗，淮南、凤翔必会响应，燕、楚、吴越、荆南及河北诸镇，必会徘徊其间，随风摇摆。如此，则朱梁四面受敌，不出三年，强梁必灭！到那时，我们再推举李唐后裔承继大位，大唐将有望再兴。”

张承业皓首连摇，说道：“横冲将军所言大为不妥，晋王世代受大唐厚恩，天下皆以晋王为忠臣楷模，晋王英名已播于天下，怎可与人称‘贼王八’的王建相比呢？当此之时，正是晋王报效李唐厚恩之际，当以大唐之名、举大唐之旗平叛荡逆，天下人望当尽在晋王一身。若如此，晋王功业则可昭日月，忠名当传万世。若如横冲将军所言，晋王弃唐另举，诸镇必会纷纷效仿，天下定成散沙之势，莫说霸业难成，到时即便自保恐怕都难了！”

李克用问李存勖道：“亚子之见呢？”

李存勖道：“七哥之言，乃正理。”

李克用道：“好，张老所言正合本王之意，大唐于我沙陀世代恩泽，我等当粉身碎骨以报万一。自今日起，所有政令均以墨刺颁发，仍以‘天祐’为年号，联络诸镇，兴复唐室。王书记，就请你给蜀王复信，把本王的这个意思告诉他，也请他慎重而为。”

王缄遵命，即时回书。

蛋蛋

马郁在太原逗留日久，多次提出要回幽州复命，但李克用父子总是用各种借口加以搪塞。李存勖此时正在广纳人才，张宪、卢质、卢汝弼等也一一得到了重用，便一再恳求马郁留在太原。马郁看得出来，李存勖雄才大略，若跟随他，必会有一番作为，但他总是惦念着故土亲眷，一时徘徊难定。

正在马郁彷徨犹豫之时，幽州却突然发生了巨变，致使马郁想回幽州都难了。

刘仁恭自从以诡计从李克用手中谋得幽州后，便担心李克用报复，整日里忙着收买人心、扩充兵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当时，李克用虽对他恨得牙齿发痒，但因朝廷屡有大事发生，再加上朱温又不时地侵逼，他一直无暇讨伐刘仁恭。后来，李克用兵势每况愈下，而刘仁恭却日渐强盛，尤其是在木瓜涧大败李克用之后，其野心更是迅速膨胀，变得张狂不可一世，竟然挥军南下，意欲与朱温一较长短，进而争霸天下。不想，与朱温几次较量，刘仁恭均遭惨败，而且是一次惨过一次，差一点连老命都丢了，他这才不得不臣服于朱温。自那之后，刘仁恭的雄心一落千丈，竟至万念俱灰、骄侈贪淫起来。晚年之时，刘仁恭更是疑心日重、胆小如鼠，甚至连幽州城都不敢呆了。

幽州城西北二百里，有一座大山，名曰大安山。此山乃太行支脉，峰峦叠嶂，茂林陡壁，山势极为险峻。刘仁恭认为“大安山四面悬绝，易守难攻”，于是，便在山上大兴土木，兴建了一座行宫。此宫极尽豪华之能事，栋宇壮丽，鳞次栉比，俨然若皇宫一般。行宫建成后，他又在燕地选了上千名美女置于宫中。自此之后，刘仁恭就不轻易下山了，幽州之事则全都交给了他的次子刘守光。

大安山行宫美女众多，可惜刘仁恭已经年近花甲，本就瘦削的身体越发干瘪了，经常是有心无力，望花兴叹。他心有不甘，于是又召请了许多道士、方士，来为自己炼制丹药，强身固精。一时间，大安山上到处都是鼎炉、药房，整日里烟火熏熏，药味弥漫。

刘仁恭深知，养这么多的美女、高士，离了钱肯定是不行的，于是，每日荒淫之外，他唯一的事情就是敛钱。他也的确有“办法”，使出两个绝招：一是用堇泥换金银，就是用堇泥制作钱币，并下令幽州境内只能使用这种堇泥币，至于金、银、铜钱则一律上缴；二是以树叶代茶叶，大安山有一种树，其树叶极似茶叶，他便令兵士们采集这种树叶当作茶叶卖给百姓，至于江南茶商则严禁他们入境。几年下来，幽州境内的金钱就全被他搜刮光了。他又雇用能工巧匠在大安山山顶修建山洞，把这些金钱全都藏了进去。随后又将这些工匠全都杀死，不留一个活口，致使这批金钱后来一直下落不明。

刘仁恭有一爱妾姓罗，不但面庞俏丽圆润，而且一对乳房也鼓鼓囊囊的，硕大无比，刘仁恭因而昵称她为“蛋蛋”。一次，刘守光前往大安山向刘仁恭请安，恰好蛋蛋也在场，二人眉来眼去，很快就热火上了。自此之后，刘守光有事没事就往大安山跑，终于引起了刘仁恭的怀疑，被他捉奸在床。刘仁恭大怒不已，当场就将刘守光一顿毒打，骂道：“你这个畜生，乱伦不孝，从今天起，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了！”当日就将刘守光逐出了幽州城。

消息传至邢州，邢州节度使王檀大喜，当即率领数千骑军直抵幽州城下。幽州城丝毫未作防备，差一点就被攻陷了。危急之时，刘守光突然率军赶到。王檀孤军深入，兵少粮缺，哪敢与刘守光交战，只好收军而回。

王檀退军后，刘守光趁机自称幽州节度使，并让他帐下的“三亲将”——李小喜、元行钦、单廷圭率军攻打大安山。李小喜不但人长得俊俏，而且聪明伶俐、玲珑剔透，一肚子都是计谋，一把铁戟更是神出鬼没，因而，燕军之中皆称其为“玉狐狸”，再加上号称“冠八方”的元行钦、“无敌将军”单廷圭，刘守光一时声威大震。大安山守兵本就对刘仁恭的所作所为大为不满，因而，“三亲将”率军一到行宫门口，便主动打开了宫门，“三亲将”遂将刘仁恭捉回了幽州。刘守光大喜，将刘仁恭软禁在了牙府西院之中，蛋蛋自然也就为刘守光所有了。

刘守光随即大开杀戒，只要是刘仁恭的心腹亲信，无论官职大小，统统杀掉！一时间，幽州城内腥风血雨，名儒宿将人人自危。银胡胪都指挥使王思同、山后八军巡检使李承约等幽州名将皆率部投靠了李克用。

刘守光之弟刘守奇本来就与刘守光不睦，此时更担心他会迫害自己，竟也偷偷地逃出幽州，投奔到了太原。

刘守光以子攻父，境内军民自然不服，一时间，幽州内外，议论纷纷。不过，刘守光此时根本顾不上这些，因为他有两个更大的担心：一是惧怕李克用来攻，二是担心他的兄长刘守文不会放过他。正在他惴惴不安之际，邺王罗绍威突有书信到来，书中先是祝贺他入主幽州，随后又劝道：“闻听沧州刘守文、太原李克用皆欲发兵攻伐幽州，刘公须有强援，方能安稳，何不归附大梁以为长久之计呢？”

刘守光大悟，连忙遣使前往大梁，向朱温称臣请封。朱温大喜，当即颁诏，加封刘守光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

刘守光心中大安，一面笼络幽州人心，一面遣使结交镇、定二州和契丹阿保机，但在选择出使契丹之人时，却颇费周折，许多人都担心契丹首领阿保机喜怒无常，自己会有性命之忧而不愿前往，唯有一位年轻人毛遂自荐，主动要求前往契丹。此人姓韩，名延徽，字藏明，幽州安次人，其父韩梦殷，曾任蓟、儒、顺三州刺史。韩延徽自小就聪颖过人，而且颇有大志，二十岁不到，即被刘仁恭召为都府文学、平州录事参军。刘守光主政后，很快就发现他足智多谋，便将其聘为幽州观察度支使。此时，他才刚满二十五岁！

韩延徽自小就恪守“夷夏有别”的儒家观念，认为阿保机只是一介夷狄部落酋长，绝非正统君主，因而，到达西楼后，他坚持不向阿保机行跪拜大礼，惹得阿保机怒火中烧，一气之下把他扣留在了契丹，让他专门为自己放牧羊马。述律氏知道此事后，劝阿保机道：“难怪中原人老骂我们‘夷狄小人，毫无信义’，你这么做若是传到中原，人家就更得骂咱们了。从今之后，咱们也得改改了。韩延徽能守节不屈，实乃当今之大贤，为何要辱以牧仆？当以礼待之。”

阿保机依言，特意请韩延徽至帐中攀谈，没想到这一谈就谈了三天三夜！他这才知道，韩延徽的确是满腹经纶、经天纬地的大才，便想聘请他做契丹的谋主。

韩延徽见阿保机虽是胡人，却颇有英豪之气，这与刘仁恭父子的贪婪自私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便答应了阿保机。自此，阿保机便如学童一般，一举一动都先向韩延徽请教。韩延徽见逃到契丹境内的汉人越来越多，便建议阿保机采用“胡汉分治”的策略，用汉人的办法治理汉人，建衙开府，筑城郭，建市、里，使汉人各有配偶、建宅安家、垦耕荒田。自此，汉人各安生业，自幽州逃往契丹的汉人也就更多了。

阿保机还依照韩延徽的建议，将自己的部落之名“耶律”定为自己的姓氏。自此之后，耶律阿保机的雄才大略与韩延徽的智谋才干相得益彰，契丹也因之逐渐强大起来。

果如罗绍威所言，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闻听其弟刘守光幽父据州，不禁大惊，召集众将吏哭道：“不想，我家竟生出此等枭獍，致令我刘家遗羞天下，真让我生不如死，我必与诸君共讨之！”当即起兵讨伐刘守光。

刘守光早有准备，刘守文率军行至卢台即中了刘守光的埋伏，大败而归。

刘守文整军再进，进至玉田，又被“冠八方”元行钦率军击败。刘守文进退维谷，正在为难之时，魏州使者带着罗绍威的书信又到了刘守文军中。罗绍威在书信中提醒道：“刘公兄弟相争，难道就不怕梁军乘虚后袭吗？为今之计，不如称臣于大梁，一来可保后顾无忧，二来多一强援，如此则进退自如矣！”

其实，刘守文也一直担心梁军会抄其后路，看罢罗绍威的书信，便以其子刘延佑为质，遣使前往大梁，也向朱温请降称臣。

朱温喜不自胜，对敬翔言道：“寡人累次发军攻燕而不能下，邺王两封书信就让幽、沧二州归附了，看来，绍威书信真抵得上十万雄兵了！”遂加封刘守文中书令，遣使抚慰。

幽州经此大乱，马郁自然是难以再回幽州了，只好在太原住了下来。

舞童

晋王李克用的回书到达成都后，王建阅罢，不禁大为失望。

朱温称帝后，即遣使者至成都婉言请王建接受大梁封赏。王建初始也颇犹豫，但掌书记韦庄劝道：“主公地处西蜀，峻险天成，雄甲威盛。战乱以来，我王虚怀纳贤，天下名士纷纷来投，境内渐已大治，现今已是富甲天下，何必要接受朱梁伪封呢？当此之时，不如传檄天下，以兴复大唐之名会兵讨梁。若有响应，我王乃首倡，定然忠名播于天下，霸业何愁不成？不过，依韦某揣测，天下藩镇大多不会响应，若如此，主公便可名正言顺地自立为王了，又何必屈身而事朱温呢？”

王建听从了韦庄的建议，不但没有接受朱温的封赏，而且还驰檄诸镇，号召天下藩镇起兵伐梁复唐。

正如韦庄所料，檄文发出之后，只有吴、晋有回应，其他诸侯竟无一人响应！而且，吴王杨渥虽有回书，却言辞闪烁，其意难明，只有晋王李克用的回书言辞凿凿，发誓道：“不灭朱梁，决不罢休！”

韦庄劝王建道：“晋王既然有此决心，主公不如再去书一封，约其各自立国称王，看看他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王建这才又给李克用去了一封书函，不想，李克用的回书这样言道：

窃念本朝屯否，巨业沦胥，攀鼎驾以长违，抚彤弓而自咎。默默终古，悠悠彼苍，生此厉阶，永为痛毒，视横流而莫救，徒誓楫以兴言。别捧函题，过垂奖谕，省览周既，骇惕异常。泪下沾衿，倍郁申胥之素；汗流浃背，如闻蒋济之言。

仆经事两朝，受恩三代，位叨将相，籍系宗枝，赐钺以专征，征苞茅而问罪。鏖兵校战，二十余年，竟未能斩新莽之头颅，断蚩尤之肩髀，以至庙朝颠覆，豺虎纵横。且授任分忧，叨荣冒宠，龟玉毁椟，谁之咎欤！俯阅指陈，不胜惭恧。然则君臣无常位，陵谷有变迁，或棰塞长河，泥封函谷，时移事改，理有万殊。即如周末虎争，魏初鼎据。孙权父子，不显授于汉恩；刘备君臣，自微兴于涿郡。得之不谢于家世，失之无损于功名，适当逐鹿之秋，何惜华虫之服。唯仆累朝席宠，奕世输忠，忝佩训词，粗存家法。善博奕者唯先守道，治蹊田者不可夺牛。誓于此生，靡敢失节，仰凭庙胜，早殄寇仇。如其事与愿违，则共臧洪游于地下，亦无恨矣。

唯公社稷元勋，嵩、衡降祉，镇九州之上地，负一代之弘才，合于此时，自求多福。所承良讯，非仆深心，天下其谓我何，有国非吾节也。凄凄孤恳，此不尽陈。

李克用的这封回书，也出乎韦庄的预料：他万没想到李克用对唐室竟是如此的忠贞！

王建问道：“晋王不愿立国称王，本王该当如何？”

韦庄沉吟良久，方道：“既然晋王不愿立国，主公再立国称王就有些尴尬了，与其如此，主公倒不如称帝！”

王建犹豫道：“这……使得吗？”

王建的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响起了：“使得，一万个使得！”

说话的是一位眉目清俊的年轻人，姓唐，名道袭，阆州人。众将吏皆熟知唐道袭，此人原本是成都的一个舞童，王建占据成都后，将其收入了帅府。此人深得王建的喜爱，虽然不懂武功，也没有任何军功，却被王建擢升为马军都指挥使。

王建一见是他，便故意问道：“如何使得？”

唐道袭的声音非常悦耳：“我王有所不知，自正月以来，两川境内屡见祥瑞：先是青城山有巨人出现；六月，又有凤凰出现在万岁县，黄龙显身于嘉阳江；近日，诸州纷纷来报，皆言有甘露、白鹿、白雀、龟、龙等祥瑞出现。天象如此，我王何不顺应天意，早登大宝？”

王建听罢唐道袭所言，满面含笑，但没有言语。

韦庄又道：“大王虽忠于唐室，但现今大唐实已亡矣……”

韦庄话没说完，却有一人高声打断了他：“不然！”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乃节度判官冯涓。

冯涓道：“韦先生此言差矣，朱梁虽然篡唐，但世间只要有晋王一般的忠贞之士，怎可说大唐已亡呢？依冯某之见，我王此时也应如晋王一样，以蜀王称制，若大唐兴则还可称臣；朱梁在，则不同为恶。”

唐道袭讥讽道：“冯判官真是迂腐，大唐皇帝都禅位了，你还指望大唐能复兴吗？天下诸镇均已臣服朱梁，我王正应趁时称帝，以表明不与朱梁合流。退一步说，即便大唐真的能复兴，我王至少也能保一藩王，若仅以蜀王称制，又怎能名正言顺地对抗朱梁呢？”

冯涓满面怒气地说道：“若我王称帝，又与朱温篡国有何两样？”

唐道袭也怒道：“你不要倚老卖老，竟敢如此侮辱我王？”

王建连忙劝道：“好了，好了，此事还当从长计议，都不要动怒。”

冯涓恨恨地瞪了一眼唐道袭，就不再言语了。

“臣有话说。”王建一看，说话的是他的妻弟，汝南人，姓周，名德权，现为眉州刺史。

周德权转向韦庄问道：“韦先生还记得那道谶文吗？”

韦庄道：“就是去年兴建城郭之时，从地下挖出的石碑上那段谶文吗？”

周德权点了点头。

韦庄故作思索状，言道：“我记得好像是‘李佑西王逢吉昌，土德兑兴丹莫当。’”

周德权道：“韦先生真是好记性，竟是一字不差。后来我到眉山寻访了一位高僧，他解道：‘李佑，就是李唐败亡的意思；西王，是指王氏兴起于西方；丹，意为朱；丹莫当，显然是说朱梁不敢与大王相对抗。谶文之意甚明，愿大王顺应天命，仰膺宝箓，使天地有主，人神有依。”

众文武也齐声高呼：“请我王顺应天命，使天地有主，人神有依！”

王建大喜，假意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韦庄、唐道袭、周德权及众文武皆大喜，当即择定了吉日。

不久，王建登基即皇帝位，以明年为武成元年，国号大蜀，史称前蜀或王蜀。

王建即位称帝后，以王宗佶为中书令，与韦庄同为宰相，以唐道袭为枢密使，郑骞为御史中丞，张格、王锴皆为翰林学士，周庠为成都尹，诸子及诸养子则大多封王。

西蜀恃险而安，当唐之末，士人多欲依王建以避世乱。王建虽起身盗贼，目不识书，却喜欢与文士交往，对避乱在蜀的中原名士，更是重礼相待，致使典章文物甚有唐之遗风。王建常对左右言道：“我为神策军将时，宿卫禁中，见天子经常在夜里召见翰林学士，出入无间，恩礼亲厚，就如同寮友一般，绝非一般将相可比的。”故而，王建对张格等名士恩礼尤异，再加上他出身行伍，对朝廷典制只是一知半解，称帝之后，自然倚重韦庄、张格等名士建立典章制度，规范治国策略。

然而，王建的养子悍将们却不能理解，自认为这天下是他们拼着性命打下来的，韦庄等人却为何身居要位？尤其是王宗佶，心中一直愤愤不平。王宗佶原本姓甘，是王建为忠武军卒的时候劫掠来的，后来就收为了养子。王宗佶成人后一直跟随王建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王宗佶在王建诸养子中，年龄最长，自认为战功也最多，此时，他将相一身，不但不满足，反而越加专权骄恣、目空一切了。王建念其功多，也不与他计较。王宗佶却得寸进尺，毫不收敛，尤其是对舞童出身的唐道袭，根本不放在眼里，还因此对王建产生不满之意。王建称帝后，唐道袭便高居枢密使要职，王宗佶却仍然对他直呼其名，而且从不用正眼瞧他。唐道袭虽内心忌恨，但表面上对他更加恭谨。王建听说后，大为生气，怒道：“宗佶直名称呼我的枢密使，难道是想造反吗？”唐道袭趁机进言，说道：“王相公在朝中威望颇高，因此，许多旧将整日里聚集在他的府上狂饮无度，经常妄议朝政，对圣上也常有不敬之语。”王建忍无可忍，终于下旨罢免了王宗佶的中书令一职，改封为太师，其宰相之位则由翰林学士张格来接任。

王宗佶罢相后，对韦庄、张格、唐道袭等就更加心存怨望了，对王建的怨言也越来越多。此时，他见王建亲生之子皆已渐渐成人，而自己只是个养子，越来越没什么盼头了，便畜养死士，日夜与御史中丞郑骞、卫尉少卿李钢等密谋，意欲举事。郑骞献计道：“太师欲谋大事，必须先把军权握在手中，可先求为大司马。”王宗佶依计，连上三道表章，求为大司马，开元帅府，典掌六军。

王建问唐道袭是何意见，唐道袭故意言道：“太师功勋卓著，威望日隆，朝廷内外对其无不慑服，倒确实能统驭诸将，圣上不如就把军权交给他吧！”

王建听罢，疑心更重。次日一早，王建即宣召王宗佶上殿，想亲耳听听他是如何打算的。

人高马大的王宗佶故意身着戎装脚步铿锵地进了大殿，向王建草草施礼后，还没等王建问话，就大大咧咧地高声说道：“儿臣为公是朝廷大臣，为亲则是陛下长子，国家之事与儿臣自然是割舍不开的。儿臣也不会绕弯子，就直话直说了。眼下，咱们有许多大事须得尽早定下来：首先得赶快立一人做太子，父皇再不能拖拖拉拉了。父皇如果认为宗懿可以继承大统，就应该早早定下来，儿臣可以辅佐他，可以做元帅，掌管六军。一旦有事，宗懿年龄还小，儿臣决不会只顾谦让的虚名而不当国家重事的！父皇既已面南为君，就该安享清福，军旅之事就交给儿臣吧！请父皇准许儿臣开元帅府，铸六军印，如此一来，征兵发兵这些琐事，儿臣就可以代劳了。太子早晚之间只管安坐养身，握兵护卫之事就由儿臣来做。若如此，则大蜀可成就万世基业了，恳请父皇答应。”

由于王建的嫡长子王宗仁幼有残疾，王建只好先立其次子王宗懿为遂王，明眼人都知道，太子之位将非王宗懿莫属，因而王宗佶有此一说。

王宗佶如此明目张胆地索要兵权，王建心中自然大怒不已，但他也知道，王宗佶快言快语惯了，故而，他强压住怒火，温言劝道：“宗佶的意思，朕都知道了。宗佶少安毋躁，待朕与内外宰相商议后，再做决定，如何？”

王建口中的内外宰相自然是指枢密使唐道袭，宰相韦庄、张格这三个人了，王宗佶一听，当时就忍不住了，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大声质问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此事父皇一人就可以定了，何必要问他人？唐道袭一个小小的舞童，他懂什么？韦庄、张格两个前来避难的书生，又有什么资格来议论我王家之事？”

王建实在忍不住了，出言讥讽道：“满朝之中，难道只有你才够资格吗？”

王宗佶开始耍赖了，高声道：“反正父皇今天不答应，儿臣就不回去了！”

王建面色一沉，阴声问道：“这个军权，你是非要不可了？”

王宗佶毫无察觉，竟然一仰脖子，傲声说了两个字：“正是！”

王建突然起身，高声叫道：“卫士何在？王宗佶反相已露，给朕教训教训他！”

王建并不知道，众卫士早已事先得到了唐道袭的吩咐，就等着这个机会呢！王建话音才落，几个彪形大汉就冲入了大殿之内，抡棍就打，直击王宗佶要害。王宗佶一句“父皇，你真要……我的……命啊……”还没说完，就气绝身亡了。

王建一见，忙走下殿来，用手指一探王宗佶的鼻翼，这才知道他已经没救了，心中不禁大为后悔，恨恨地看了看众卫士，但口中并没有说什么……

当日，王建即下旨，以谋叛罪赐王宗佶自尽，贬郑骞为维州司户，李钢为汶川尉，之后，又将二人赐死。

不久，王建又下旨，立王宗懿为太子，立夫人周氏为皇后，立王宗懿生母张氏为贵妃，立徐耕二女“妙花夫人”、“花蕊夫人”分别为贤妃、德妃。

夹寨

王建称帝的消息传到大梁后，梁帝朱温不禁大怒，立时就要发兵征讨。敬翔力劝道：“西蜀地势险峻，更兼西有李茂贞、北有李克用相助，南边还有杨渥虎视眈眈，伐蜀实属不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把潞州夺回来，此乃兵家要地、大梁屏障。若得之，则兵锋可直指太原，太原李氏一灭，其余诸镇定当闻风披靡，如此，即可尽得天下了！”

朱温这才转过心思来，令人召陕州节度使康怀英火速回京。

敬翔见朱温怒气已经平息，又奏道：“陛下，尚有一事，需要明示。”

“何事？”

“陛下即位以来，苏循、苏楷父子甚为殷勤，微臣最近听说苏循朝夕相望宰相之位，不知陛下可有此意？”

朱温诡秘地笑道：“依卿所见呢？”

敬翔正欲开口，李振突然插话：“苏氏父子，名声太恶，决不可用！”

敬翔也道：“苏循，唐室之鸱枭，卖国求利，恶名远播，决不可以立于我煌煌惟新之朝！”

朱温道：“二位爱卿所言，正合朕意。”遂下诏道，“苏循、苏楷、高贻休、萧闻礼、张祎等，人才寝陋，不可尘秽班行，并勒归田里。”

苏循父子本来以为，他父子拥立新君，乃千古难遇之不世奇功，万没想到会有如此结果，又担心因自己之前为恶太多而获罪，父子一商量，只好西往河中投奔朱友谦去了。朱温听说后，也没再追究，只是遣人叮嘱朱友谦一定注意苏氏父子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有外逃的迹象，即格杀勿论。

康怀英一到大梁，朱温即令其率军西征潞州。临行之际，朱温亲往送行，并对康怀英嘱咐道：“潞州乃我必争要地，卿此去务必为朕取来。李嗣昭人物虽然短小，却颇能用兵，决不可轻敌！”

康怀英唯唯听命。

朱温又道：“卿位居上将，勇冠三军，一直以来破敌摧锋，所向无敌，朕也不会吝惜高爵重禄，决不会有负于卿的。忠臣事君，有死无二，韩信所谓‘汉王载我以车，衣我以衣，食我以食，食人之禄，死人之忧’。寡人每思韩信此言，真正是忠烈丈夫！像丁会这样的人，受我待遇之恩，不谓不至，怀黄拖紫，裂土分茅，即便是木偶石人，也当感此恩义。谁曾想，朝夕之间就反口噬朕，倒戈授人。假若有天道神明，又怎能容此负恩之人呢？大凡辜恩负理，忠良不为也！如今，朕将境内精兵皆委托给卿了，卿当勉思竭忠。更何况，晋人新得潞州，众人未必一心，卿以十万大军攻之，定能一举而克。寡人当置酒高会，望卿早日歌舞凯旋。”

康怀英心中惶恐，发誓道：“臣蒙陛下厚恩，敢不以死相报？此去定当取回潞州，以慰陛下之心！”

消息传至潞州，李嗣昭连忙召集副使李克修之子李嗣弼、幽州监军张居翰、观察支使任圜及裴约、石君立等将商议对策。

任圜乃京兆三原人，祖父任清，曾为成都少尹，父亲任茂宏因避乱而居于太原，后任西河县令。任茂宏有五个儿子，分别是任图、任回、任圜、任团、任炯，个个人才出众，尤以任圜为最，不仅英俊倜傥，而且才气过人，更兼口才极好，能言善辩，故而深得李克用的喜爱，并将侄女嫁给了他。

李嗣昭与任圜交往甚密，故而，特意请任圜来潞州协助他。

任圜认为，潞州城坚，晋兵三万再加上张居翰带来的三千燕兵，虽然攻敌不足，但守城还是足够的。为今之计，须得一面分兵坚守，一面遣使太原告知晋王，请求发兵救援。

李嗣昭依计而行。

康怀英率大军抵达潞州后，便想一鼓作气拿下潞州，不想十几万大军昼夜急攻了半个多月，潞州城仍丝毫无损。无奈，他只好改变攻城策略，筑土山、掘地道、火攻、炮轰，能用的招数都用了，但李嗣昭、任圜守城有方，又过了半个月，梁军仍然未取寸功。康怀英每每想起离开大梁之时朱温的一番言语，就心慌不已，故而志在必得。他见强攻不是办法，便从泽州调集了数万百姓，绕城挖掘蚰蜒堑壕，并修筑了好多壁垒，很快就筑成了一条环绕潞州城的环形通道。之后，他又在蚰蜒堑两侧筑建城墙、围栅、垛口，梁军营寨就夹在内外城墙之间，这样，既可防潞州城内的兵士向外奔突，又可抵御外部的援兵前来攻袭，康怀英还为其取了个名字，叫做“夹寨”。

康怀英对众将道：“一旦夹寨筑成，不出数月，李嗣昭必被困死。”

李嗣昭很快就明白了康怀英的用意，不时地率精骑出城袭扰，但康怀英早已布下了精兵等着他呢。李嗣昭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军把夹寨筑好了。如此一来，潞州便彻底与外部隔绝了。

李克用接到李嗣昭的求救军报后，立令丁会为招讨使，蕃汉都指挥使周德威为行营都指挥使，率横冲都指挥使李嗣源、马军都指挥使李嗣本、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锋指挥使史建瑭、铁林都指挥使安元信、骑将安金全等救援潞州。

周德威率军至高河安营扎寨。李嗣源献计，可遣一军奔袭泽州，以牵制梁军。周德威依计，遣李存璋、安金全率兵去攻袭泽州。

康怀英闻听周德威扎营于高河，忙遣亲骑都头秦武率骑军前往攻袭。

秦武领命，率军直奔高河，半路上正遇晋军先锋史建瑭。史建瑭乃晋军名将史敬思之子，史敬思在上源驿被害时，他年纪尚小，长大后他为报父仇，一直苦练武艺，如今机会终于来了。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一见秦武，一言不发，挺枪就上，只十几个回合就将秦武毙于枪下。晋军随后一阵掩杀，梁军大败。

随后，周德威率大军直攻夹寨。康怀英见晋军士气正盛，便下令诸将不得出战，只管坚守夹寨。

夹寨果然是攻守兼备，周德威连日急攻，不但未能损及梁军分毫，晋军却损伤惨重，无奈之下，只好退回了高河。

李存璋、安金全率军围攻泽州的军报一到大梁，朱温就大吃了一惊：这康怀英是怎么搞的？十余万大军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潞州城，还筑了个什么夹寨，攻城的倒成守城的了，而且还让晋军围了泽州，真是匪夷所思！遂紧急下旨，令左神武统军李思安自魏州率军赶往潞州，去接替康怀英。康怀英则被贬为了行营都虞候，留在潞州军营听命，又令左龙武统军刘捍率军解泽州之围。

李存璋、安金全闻听刘捍率大军前来，不敢恋战，只得解围退回高河。

周德威见梁军夹寨难攻，叹道：“此计甚毒，看来，潞州已难救了！”

李嗣源素知周德威与李嗣昭不睦，便道：“康怀英筑夹寨围困潞州，时日一久，潞州肯定会乏粮缺医，但夹寨之内又何尝不会缺粮草呢？何况梁军有十余万人马，粮草耗费更巨，依在下看，不如多出游骑，抢劫梁军粮草，以断绝夹寨供应。”

周德威大称妙计，立即派出多路骑军，俟机劫夺梁军粮草。

正如李嗣源所料，梁军正是靠邢、洺、磁三州军民输运粮草的，晋军骑兵一出，当时就很难有粮草运进夹寨了。李思安大急，忙问计于康怀英。康怀英虽被降职，但毫无怨言，向李思安献计道：“为今之计，只好自夹寨往东南山口筑一条甬道，沿途多布栅木，并用重兵防守，以成运粮通道。”

李思安依计而行，分遣军民修筑甬道。

周德威闻讯，亲率诸将奔袭甬道，排墙填堑，来往厮杀。甬道修了被毁，毁了再修，再加上李嗣昭时不时地出城攻袭，梁军疲于奔命，一日数十战，伤亡甚巨，梁军骁将黄角鹰、方骨仑也被周德威生擒，而史建瑭更是大发神威，每日里率领精骑，设伏擒生，夜犯梁营，驱斩梁军数以千计，致使梁军一提到“史先锋”之名，无不骇然变色，运粮甬道始终难成！数月一过，夹寨内便缺粮少衣了，并有不少士卒趁夜逃亡。

朱温见数月已过，潞州仍然无功，不禁怒气又生，一气之下又罢免了李思安，而且削夺了他所有的官爵，贬为庶民。

对于李思安，朱温原本是寄予厚望的。此时，葛从周、张归霸等老将大多因病致仕，按理说，李思安早就该独当一面了！可惜，李思安虽然勇悍，但每每让他统军临敌，不是大胜，就是大败，始终难让朱温放心。朱温常对敬翔道：“李思安临阵当敌果敢勇猛，军中无出其右者，然而，他却没有统军之能，每到选择统军主帅朕要用他的时候，必会传来他的败闻。看来，‘飞将’数奇，前史无虚言啊！”

朱温把所有战将想了一遍，最后决定起用同州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招讨使，让他去接替李思安。

圣旨到达同州后，刘知俊登时大惧，他心想：潞州已栽了两员上将，我去了，肯定是第三个，便借口身染重病，迟迟不愿动身。

朱温却等不及了，竟亲往泽州督战，并遣使者持诏书前往潞州劝李嗣昭归顺。李嗣昭连看都不看就把诏书烧掉了，而且下令把朱温的使者给斩杀了。

此时，潞州城的粮食已所剩无几，城内军民皆惶惶不可终日。为安抚众心，李嗣昭特意在城墙之上张乐设宴，故作好整以暇状。乐声传至夹寨，康怀英当即令弓箭兵自夹寨向潞州城墙发箭射李嗣昭，无奈，距离太远，箭矢难以企及。

康怀英大怒，竟亲自张弓发箭，一箭正射在李嗣昭的脚趾上。

李嗣昭强忍剧痛，悄悄地将箭拔出，仍然若无其事地酣饮。潞州军民见李嗣昭如此从容，心内稍安。

兵谏

朱温亲率大军抵达泽州后，周德威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敬翔献计道：“陛下此时可以率军直取高河，一旦击灭周阳五，则李克用之精锐将尽失于此，然后摧枯拉朽，直捣太原。到那时，整个河东将不战自乱，更何况区区一个潞州了？若如此，天下一统，就在眼前了。”

朱温却道：“不然，周德威在高河深沟壁垒，恐难攻取，一旦形成对峙僵局，太原若再发兵救援，我军就危险了！更何况，即便拿下高河，太原也不易攻取，先生难道忘了我军两围太原之事了吗？现如今，潞州城军粮殆绝，李嗣昭插翅难飞，用不了多久，李嗣昭就会不战自降，何必再冒险损兵呢？大梁刚刚立国，决不可有什么闪失，损了国威！”

敬翔还想再说什么，但想了想，没再开口。

不久，有两份军报报到泽州：一份来自晋州，李存璋正率军围攻晋州！朱温明白李克用是想以此来分散潞州兵势，以减轻潞州的压力，便下诏令河中、陕州发兵救援晋州；一份来自颍州，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诚等率军渡过淮河，攻袭颍州，已克其外郭，刺史张实正率兵坚守子城，情势急迫。

朱温称帝以来，淮南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最担心的就是杨渥、李克用南北夹击。因此，一接到此军报，他便下令，让一直在大梁养病的王檀立即率军去救援颍州。

王檀接诏后，不敢怠慢，连夜率五千军马赶往颍州。行至半路，就有颍州来报，说是米志诚退军了。

朱温接到王檀军报后，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看来淮南并没有大动刀兵的动向。

朱温的猜想，只对了一半。其实，此时的淮南正人心惶惶，根本就没有对大梁用兵的心思。

吴王杨渥自得江西后，骄横、奢侈的面目就暴露无遗了，再加上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赶走了王茂章还不算，不久又随便找了个理由把节度判官周隐给杀了。

杨行密在世时，对客居于扬州的原襄州节度使赵匡凝，一直优礼相待。杨行密去世后，杨渥对赵匡凝越来越冷淡。在庆贺江西大捷的宴席之上，赵匡凝见杨渥爱吃青梅，便好心地劝道：“青梅这个东西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发小儿热的。”杨渥却认为赵匡凝这是在当众羞辱他，竟当场翻脸，下令将其迁往海陵。之后，杨渥又密令心腹将他杀害了。

黑云都指挥使、袁州刺史吕师周勇健豪侠，因其家五代为将，故而颇通兵法，此时正率军与楚军相战，而且屡有战功。然而这不但没有得到杨渥的奖赏，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忌。吕师周知道后，心中大惧，只好率部属投靠了楚王马殷。杨渥听说后，自然怒不可遏，立令鄂岳观察使刘存为西南面都招讨使，岳州刺史陈知新为岳州团练使，庐州观察使刘威为应援使，别将许玄应为监军，率水军三万攻伐湖南。

消息传至长沙，楚王马殷当即命在城都指挥使秦彦晖率水军三万迎敌，又命水军副指挥使黄璠率战舰三百屯于浏阳口。

此时，正值六月雨季，刘存大军遭遇大雨，只好退至越堤之北。秦彦晖得知消息后，冒雨追击。刘存不得已，返军迎战，但屡战不利，情急之下，只好遣使致书马殷，声称愿意降楚。

秦彦晖知道后，忙遣人对马殷道：“此乃诈降，不可接受！”

马殷深以为然，令秦彦晖便宜行事。秦彦晖数道并进，很快就将刘存围了起来。刘存大惧，遥呼道：“刘公不知道吗？我已向楚王请降了，所谓‘杀降不祥’，秦公难道就不怕子孙遭殃吗？”

秦彦晖道：“贼人入我国境，我若不出击，又有何面目顾及子孙？”

吴军军士闻听刘存已经降楚，不免议论纷纷，士气登时大落，因而当楚军擂鼓进击之时，军士纷纷后退，不想，黄璠自浏阳引兵早把他们的退路断绝了。楚军前后夹击，吴军大败，单是战死的军将就有百余人，死亡士卒更是数以万计，被楚军俘获的战舰多达八百余艘，就连刘存、陈知新也被生擒了。刘威、许玄应拼死冲出战阵，带着残兵逃走了，秦彦晖则趁势占据了岳州。

至此，岳州被吴军占据两年后，又重新为楚所有。

刘存、陈知新被押至长沙后，马殷亲为二人解去其缚，温言劝其归顺，二人却破口大骂道：“大丈夫以死报主，岂肯事贼？”

马殷无奈，只得下令将二人斩首。

败报传至扬州，杨渥不禁大惊，一下子就灰心了，然而他不但不思强兵报复，反而更加奢靡无度。

杨渥自小就锦衣玉食，极好享乐，自此之后，更是昼夜酣饮作乐。杨渥酷爱蹴鞠，尤喜夜间击球，为此，经常点燃上百支十围粗的巨型蜡烛。据称，一支蜡烛就要耗费数万银钱。杨渥还喜欢单骑出游，随从之人追赶不上，只好奔走于道路，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左、右牙指挥使张颢、徐温见他闹得实在不像话，又担心他的安危，便常常出言劝谏，有时甚至声泪俱下，但杨渥根本听不进去，还动不动就说道：“你等若是认为我不配做这个吴王，何不把我杀了，自己做吴王呢？”张、徐二人大惧，便不敢再劝了。

杨渥当初入扬州的时候，曾将帐下亲兵三千人留在宣州，以其心腹朱思勍、陈璠、范思从为将。杨渥袭位后，便将陈璠召至扬州，让他以这三千亲兵为底子组建一支劲旅来护卫他，号为“东院马军”，所用将吏多为其亲信之人。这些人大多恃势骄横，对勋旧功臣肆意凌辱。徐温、张颢均为杨行密旧将，又有拥立杨渥的大功，自然对陈璠等人的行为不满，他们又担心杨渥不能相容，久而久之，竟有了除掉杨渥之心。

杨行密在世时，有亲军数千人，原本安营于牙城之内，杨渥却将这些亲军迁出了牙城，原来的军营则改为了射箭场。张颢、徐温心中暗喜，如此他们就再无忌惮了，决定尽快行事。临动手之际，徐温又突然想起一事，对张颢道：“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乃杨渥最忠诚的三个心腹，陈璠现在扬州，解决他很容易，但朱、范二人随秦裴征伐江西，现正在洪州军中，须得先除去这两个祸害，大事方可后顾无忧。”

张颢问道：“徐公可有良策？”

徐温道：“此事我来处理，不日定有佳音！”

徐温与秦裴私交甚好，便命心腹陈绍赶往洪州去杀了朱、范二人。陈绍只用六天就到了洪州，连夜求见秦裴，并说明了来意。秦裴也早有除去二人之心，当即遣人召朱、范二人前来饮酒议事。二人不知是计，被秦裴当场拿住，陈绍随即宣布二人有谋叛之罪，奉命就地处斩。

朱、范二人口称冤枉，连问：“奉何人之命？”陈绍却一字不答就将二人斩杀了。

朱、范二人被杀的消息一传到扬州，杨渥就知道这是徐、张二人所为，便决定尽早诛除二人。

次日一早，杨渥正在王府与陈璠等心腹商议如何调集东院马军捉拿张、徐二人时，张颢、徐温却突然率二百牙兵冲进了王府，人人手持利刃，个个面露凶光。杨渥大惊，起身问道：“你们难道要犯上作乱，弑杀本王吗？”

徐温躬身道：“不敢，臣等只是想诛除我王身边乱政之人！”

满面浓须的张颢圆睁着一双豹眼恶狠狠地说道：“我等这是兵谏！”

杨渥身边十几位亲信，面面相觑，陈璠却凛然不惧，呵斥道：“什么兵谏？你等这是造反！”说罢，纵身而上，一脚踹倒了一个牙兵。

张颢对众牙兵高声喝道：“你等还等什么，快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

众牙军一声呐喊，很快就将十几个王府亲信制服了，只有陈璠反抗了一阵，但终是寡不敌众，被张颢一剑刺中心口……杨渥眼看着陈璠圆瞪着双眼慢慢地倒在血泊之中，不禁浑身发抖，颤声说道：“陈璠已死，你等可否饶了其他人？”

张颢恨声说道：“这些人干涉国政，凌辱功臣，个个罪不容诛！拉出去，乱棍打死！”

众牙军一拥而上，不一会儿，外面即传来了砰砰的铁棍重击声和乱成一片的惨叫声，令人听着毛骨悚然。张颢再看杨渥，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没有血色了……

不久，刘威、许玄应逃回了扬州。

张、徐二人知道，许玄应乃杨渥的心腹，也经常干预政事，便与刘威合谋，将兵败之事全都推到了许玄应的身上，将其斩首了。

自此，淮南军政大权，就尽归张、徐二人了。

公元九〇八年，唐天祐五年，后梁开平二年，前蜀武成元年，契丹太祖二年

三箭遗言

一连好几天的大雪，让太原城一片素白，太原百姓把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却依然感觉冰冷冰冷的。晋阳宫内，地龙、壁炉、手炉虽然都烧着很旺的炭火，门窗也都糊得密不透风，但屋内之人仍然觉得有阵阵寒气袭来，不过，这阵阵寒气似乎并不全是来自屋外，更多的则来自众人的心里。

正月过后，晋王李克用的头疮之疾突然恶化，曹、刘、陈等诸位夫人日夜侍奉，眼看着李克用就要不行了，不禁悲痛难忍，个个泪流满面。

李克用强忍头痛半靠在垫了好几层的枕头上，一手拉着曹夫人的手，一手拉着刘代云的手，劝慰道：“两位夫人不要太过悲伤，本王今生能有两位夫人相伴，实在是列祖列宗给我的福分。你二人一静一动，一内一外，性格迥然不同，所好也不一样：一个是沉静如水，天大的事也不起波澜，将家内事打点得妥妥帖帖，丝毫不用本王操心；一个是勇略过人，随本王到处奔波，终日厮杀，危急之时就成了本王的主心骨。更为可贵的是，你二人之间却是如此的情分深厚，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有时候，看着你姐妹之间的那份情意，就连本王都有些嫉妒！”

李克用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份温存是诸位夫人从未见过的，这让曹、刘二位夫人就更加难过了。众夫人都了解李克用，平时他不善言语，如今他竟絮絮叨叨地如此说话，显然是自知时日不多了。

“阿堵，”李克用又对魏国夫人陈阿堵说道，“自从先帝把你赐给我，算来已有十四年了，你在宫中就是有名的才女，没想到，竟是如此恬静，从不以本王宠爱而自侈。”说到这里，他又挤了一丝笑容对曹、刘二位夫人道，“自本王有阿堵后，一直喜欢和她在一起，其实，我不只是喜爱她的年轻美貌，更是出于心中的一种敬佩。本王也知道自己脾气粗暴，但本王一见到阿堵，就像看到了一片湖水，再大的火气也能消融。唉，这些天来，也确实难为你了，日夜侍奉医药，看看，都消瘦成什么样了！”

陈阿堵哽咽道：“妾身能有幸为大王扫尘弹灰、铺床盖被，实在是妾身的造化，大王万一不幸，妾身的皮囊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既不能以身相殉，妾身就只好落发为尼了，为大王每日读一卷佛经，以报答大王平昔的恩宠。”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李克用再也忍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三位夫人这是第一次见到李克用流泪，心内不禁更为酸楚。

良久，李克用方道：“本王时日已经不多，快去把亚子和克宁、张老、存璋、卢质、王缄叫进来，本王要托付后事。”

李存勖、李克宁、张承业等人早就在外殿等候了，闻听召唤，皆拥到了李克用的病榻前。李克用散乱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有气无力地说道：“本王已自知不起，苍天不假我时间，灭贼兴唐的大业就只能由诸位来完成了。”

李克宁含泪问道：“王兄万一有讳，后事托与何人？”

李克用拉着张承业、李克宁的手，两眼望着李存勖道：“亚子虽然年纪尚轻，但志向远大，必能完成我未完成的大业，当可托付大事，还望各位教诲辅佐。”张承业、李克宁等连连点头，齐声说道：“定当不负晋王所托！”

李克用又将李存勖拉到身边，嘱咐道：“嗣昭陷于重围之中，我来不及相见了。嗣昭乃忠孝之子，是决不会负我的，把我埋葬之后，你须令周德威等尽快去救他！”李存勖眼含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克用对陈阿堵道：“阿堵，去取三支箭来！”

不一会儿，陈阿堵手捧着三支长箭来到病榻前。李克用竭力起身，说道：“亚子跪下！”

李存勖连忙跪在地上。李克用自陈阿堵手中取过一支箭，眼望南方，双目之中的怒火似要喷射而出，良久，才恨声说道：“朱梁，乃我不共戴天之仇敌，此仇，你能报吗？”

李存勖稍稍犹豫，随后便坚定地回答道：“能！”说罢双手接过了李克用手中的长箭。

李克用又取了一支箭，再问道：“刘仁恭父子本为我立，却恩将仇报，与朱梁狼狈为奸，此仇，你能为我报吗？”

李存勖想都不想，应声答道：“能！”又接过李克用的第二支箭。

李克用取了第三支箭，又问道：“契丹本与我约为兄弟，却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与朱梁结交对付我，此仇，你能报吗？”

李存勖又一声高叫：“能！”又接过了李克用的第三支箭。

李克用微笑着点了点头，疲惫地躺下了，看上去，他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硬撑着抬起了头，直对着李克宁说道：“克宁，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了，为兄只好以亚子累你了……”话未说完，头就低了下去，再不言语了。

众夫人连叫：“晋王！晋王！”

但李克用再也不能回答了……雄霸一生的李克用就这样离开了人间，时年五十三岁。

后人有诗叹道：

沙陀兴起天山东，八世应运降煞星。

独眼能聚日月光，匹马偏起沙海风。

少年舞枪庞勋寒，弱冠飞箭鞑靼惊。

府中太保皆豪杰，帐下藩汉天下雄。

奈何朱温为天敌，瑜亮戴天天难明。

太行才见败军泪，洹水又遭失子痛。

大梁篡唐恨犹在，契丹失义恼又增。

身后但留三支箭，原来亚子为仇生。

李存勖、李克宁、张承业等按照李克用的遗嘱，将李克用安葬于他起兵的故地——雁门。

丧罢，无论曹、刘二夫人如何苦劝，陈阿堵还是执意落发，出家做了尼姑，法号智愿。

葬礼之后，李存勖手持李克用所赠的三箭，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太庙，一连几天，都没有出来。李克宁、李存璋等人多次求见，他都闭门不出。张承业心急如焚，只得撞开房门，只见李存勖正跪在李克用的牌位前低声抽泣，形容哀毁至极。张承业知道，李克用的亡故对李存勖来讲，不啻晴天霹雳——一直以来如大山一般的依靠，突然就这样轰然倒塌，他能不哀痛吗？

张承业也跪地痛哭，哭罢，即转头对李存勖半是劝告半是责备地说道：“人子之孝在于不使家业衰败，你既为晋王之子，便与匹夫不同。孝有大小之分，先王既已不在，完成他的大业才是大孝，一味地哭泣又有何用？君父既已厌世，嗣主就当继位，否则，国家无主，凶猾不逞之徒必然会生觊望之心。何况，朱梁大军压境，潞州朝不保夕，若我太原摇动，则贼势势必更烈。又听说高河军中，谣传不止，随时都会有不测之事发生。你怎可效小人之态，啼哭不止呢？若有变乱发生，先王基业必然受损，你能对得起先王临终之托吗？为今之计，请世子立即依照先王顾命，承继王位，墨缞听政，只有这样，才能保家安亲，这才是大孝啊！”

张承业话音刚落，李存勖就突然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整了一整衣衫，大步走出了太庙，驰马直奔晋阳宫。张承业随后赶到，当众宣布李克用遗命，让李存勖准备承继晋王王位。

不料，张承业宣告完李克用的遗命后，整个太原城都人情汹动，议论纷纷。

李克用起身于行伍，激励将士多以军功论处，晋军之中，功劳卓著者甚多。他又收养了许多养子，品级、待遇如同嫡子一般的就有六七人之多。李克用被封为晋王时，这些养子都正值壮年，个个手握重兵。而李存勖呢，年龄尚不满二十四岁，整日里只知填词唱戏，既无军功，更无兵权，这样一个“花花公子”，有何能力和资格来统率众人呢？倒是时为振武节度使、管内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的李克宁，不但功劳卓著，威望极高，而且还是晋王的亲弟弟，当是继位的不二人选。有人甚至抱屈道：“晋王肯定是病糊涂了，竟让一个毛孩子来承继大任，却不让他的弟弟来继位！”

李存勖闻听之后，心内大惧，便对李克宁道：“叔父，孩儿年幼无知，对军政要务更是一窍不通，虽有父王遗命，但恐怕众心不服，难以统驭。叔父勋德高著，群情拥戴，孩儿恳请叔父暂时制置军府，待孩儿立有寸功之后，再请叔父按照遗命办理。”

李克宁推辞道：“你乃宗嗣，又有王兄遗命，谁敢有异议？你只管继位，中外大事，有叔父在，保你无忧！”

当日，李克宁即大集文武，率众将吏进入晋阳宫。李存勖自侧门进入大殿，李克宁一见，当即跪地三拜，口称：“李克宁拜见晋王殿下！晋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将吏见李克宁如此，皆不敢不拜了。就这样，李存勖正式袭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但是，殿中仍有几人心中不服，梗着脖子，就是不拜。之后，又有几位宿将说有病在身，公然不参加李存勖召集的会议。李存勖见状，便将一应军民政事统统委托给了李克宁，只是宣布以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让他负责太原的治安。

李克用在世之时，多宠信沙陀军士，这些人经常不遵律法，侵扰市肆，此时，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李存璋领职后，立即抓捕了几个暴横者斩首示众，旬月之间，太原城就肃然安定了。

众将吏见李存勖将所有军政皆委托给了李克宁，这才心内大安。不少人在想：看来这个李亚子还算有自知之明。也有人认为：李亚子只知作词、唱戏，哪懂得军政大事，晋王之位早晚还是李克宁的。

鸿门宴

李克用有位养子，名叫存颢，此人因军功甚少，一直未被重用，故而对李克用心存记恨，但一直与李克宁打得火热。此时，他见机会来了，便对李克宁言道：“兄亡弟立，自古有之；叔父拜侄，理所难当。富贵功名，应该自立来取，如今，大好时机，天与不取，定将后悔莫及！”

李克宁一脸正色地说道：“请不要再说这些不祥之言！我家三代立功，父慈子孝，天下知名。假如我王兄以山河托付于我，我自会依命的！而今，他既然传给了亚子，我也必当遵命！你若再言，我定会斩你首级，以明我志！”

李存颢碰了个钉子，犹不甘心，他知道李克宁惧内，便又联络了几个不满李存勖的将军和他们的妻子，让他们去挑拨李克宁之妻孟夫人。孟夫人也早有不满，劝李克宁道：“咱们也不是要夺亚子的王位，只是得为自己的福祸想想吧。”

李克宁奇道：“这河东是咱李家的，军政大权都在我手，又能有何祸事？”

孟夫人哂道：“怪不得王兄不将王位传给你呢，你果真糊涂得厉害！你现在是大权在握，自然不会有什么祸事，可是，你往远处想想看：眼下，大梁地广兵多，潞州陷于重围之中，不知还能撑多久。一旦大梁攻下潞州，立马就会发兵太原，太原以一城来敌天下，自然是凶多吉少，到时候，管事的是你，你还能有好结果？退一万步说，即便河东能保存下来，人人都知道存勖志向远大，他能容你这么长久地掌握着大权？等到他缓过神来，你将何以处之？”

孟夫人一番话，直听得李克宁冷汗淋漓，良久方道：“夫人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为夫茅塞顿开，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孟夫人道：“天赐良机，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自此，李克宁便整日里与李存颢密谋。李存颢建议，先想办法激怒李存勖，让李存勖先下手，然后再为了自保而反击，这样，太原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李克宁深以为然，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一向与李存勖交好的都虞候李存质给斩杀了。不想，李存勖竟然毫无反应！接着，他又要求自己为云州节度使，并将蔚、朔、应三州割为云州属郡，李存勖竟然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张承业、李存璋见李克宁得寸进尺，心中大为不满，常常在李存勖跟前与李克宁争执，但李存勖总是息事宁人，而且处处维护李克宁。

李克宁见李存勖如此畏惧自己，胆气登时就壮了起来，决定及早动手。他与李存颢、史敬镕议定，邀请李存勖过府饮宴，在宴席之上动手杀掉张承业、李存璋，然后举河东归附大梁，将李存勖与曹、刘二夫人送往大梁做人质……

李克宁万没想到，他府上的总管史敬镕——他自认为最忠心的心腹，竟是李存勖安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史敬镕当晚就将李克宁所谋告诉了李存勖，之后，又依照李存勖之意，悄悄地进入了晋阳宫，将李克宁的所有谋划和盘告诉给曹、刘二夫人。两位夫人听后，脸都吓白了。刘夫人当即遣人急召李存勖、张承业、李存璋等人进宫，将李克宁的密谋告诉了众人。

刘夫人随后用手指着李存勖对众人道：“先王把此儿委托给诸公，若果然有人负先王之约，就求你们把我母子安置在一个能活命的地方，千万不要把我们送到大梁去呀！其余诸事，我母子实在不敢拖累诸公了。”说罢，已是泪流满面。曹夫人忍不住，更是哭出声来。

张承业惶恐万分，连连叩首道：“老奴当以万死来奉先王之命，太君何出此言啊？”

李存璋等人也纷纷跪下，说道：“克宁所谋，人神共愤，若有差遣，定当死命效之！”

李存勖故作沉吟状，说道：“我与叔父乃至亲，不可自相鱼肉，倒不如让位于他，这样他就不会作乱了。”

张承业大声道：“臣受命于先王，言犹在耳。克宁是要将大王母子投于虎口，若不除之，怎可保全？”

李存勖说道：“既然如此，不用他设鸿门宴，倒不如我来设宴请他。”

次日，李存勖便说他新近排了个曲目，请李克宁与诸将吏前来共赏。李克宁毫无防备，大大咧咧地就去赴宴，不想，刚一出门，就有一团苍蝇围着他嗡嗡乱叫，怎么赶都赶不走，李克宁连说：“晦气！”

史敬镕插科打诨，这才让李克宁安下心来。

王府酒酣之际，伏兵大发，李存璋、李从珂、朱守殷及景进、敬新磨、周匝等众伶人一拥而上，几乎没费什么事，就将李克宁、李存颢拿下了。

李克宁高叫道：“亚子，这是为何？”

在场的众将吏也不明原委，皆有不满之色，站起身高声质问，甚至有人恶言叫骂，拔刀相向。李存勖微笑不语，眼角瞥了一下史敬镕。史敬镕当即起身，把李克宁、李存颢所谋之事，一五一十地对众人讲了一遍。当诸将吏听说李克宁要举河东降梁，以晋王、两位太夫人为质时，大都不信，纷纷出言质询。

李存勖流着眼泪道：“孩儿以王位让给叔父，叔父却不取。今大事已定，为何又设此乱谋，竟忍心将我母子献给仇人呢？”

李克宁恨恨地看着史敬镕道：“都是这个小人离间我叔侄，我还能说什么？”

史敬镕道：“先王待我恩重如山，我实在不忍见你如此勾当，证据确凿，难道你还要抵赖吗？”

李克宁低头不语，众将吏这才信了史敬镕之言。

李存勖温语对李克宁道：“叔父放心，我会善待叔母和众兄弟的。你犯下如此大罪，孩儿也救不了你了。”说罢，面色一沉，右手一挥，当时就上来两个军士，同时挥刀，只听“嚓嚓”两声，李克宁、李存颢的人头已滚在了地上，两人脖腔霎时就喷出了两道血柱！

在座诸将见素来文质彬彬、儒雅倜傥的李存勖，此时仍然若无其事，还潇洒地端起酒杯谈笑风生，竟个个呆若木鸡，愣在了当场，良久，才端起了酒杯……

不一会儿，台上乐声又起，李存勖频频举杯，众将也渐渐恢复了常态，喝酒看戏，甚为热闹。酒正酣时，突有一名军士急匆匆地来到李存勖跟前，双手递上一封书函。李存勖接过书函，拆封细读，读着读着，脸色就变了，等看罢书信，已是泪流满面、呜咽不止了。

张承业问道：“晋王，发生什么事了？”

李存勖泣道：“朱温老贼，把大唐天子杀害了！”

张承业大惊，颤抖着双手接过书函，还没看完，就晕死了过去，良久方才醒过来，直哭得昏天黑地。

原来，朱温称帝后，封原唐少帝（也称昭宣帝）为济阴王，将其迁往曹州。李振劝朱温尽早将其杀掉，以绝天下人望，朱温遂遣人至曹州将济阴王鸩杀，对外则声称是病死，追谥为唐哀皇帝。

李克用病逝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德威军中，一时间，军中谣言四起，众将也纷纷猜测，不知继位者是谁。李嗣本劝李嗣源设法回太原，他认为，论出身，李嗣源在诸养子中年龄最长；论军功，李嗣源功勋最为卓著，当是继承王位的不二人选。安元信则劝周德威道：“周公手握重兵，不可不三思而行。”但周德威、李嗣源都一言不发，只是告诫诸军勿得妄动。后来，朱温派来使者，说晋王已死，河东已成强弩之末，劝周德威尽早降梁，并许诺：一旦周德威降梁，必将封他为河东节度使，晋爵晋王。

周德威未等梁使说完，黑脸一沉，就把他拉出去砍了。

不久，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李克宁被李存勖斩首了。周德威这才知道，承继王位的是李存勖。又等了一个多月，周德威才接到李存勖亲自颁布的王命，告知李克用噩耗和李克宁之难，令其率军速回太原。

李嗣源对周德威道：“嗣昭艰守孤城已有八个多月了，想来，粮草早就没有了，此时已是危若累卵，我若撤军，潞州必然不保，嗣昭之命休矣！请将军三思。”

周德威道：“王命如山，周某怎可不遵？”

李嗣源道：“周公可否留下一军，让嗣源来牵制梁军？”

“不可，既有王命，留一卒便是抗命！”

安元信却替周德威担心，说道：“将军若全军而回，就不怕新王猜忌吗？”

周德威道：“身为大将，但知遵命，不知有他！传令全军，即刻返回太原，若有违抗者，以谋反论处！”

于是，全军拔寨起营，离开了高河。

周德威刚一撤军，康怀英便遣使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李嗣昭，并对其劝道：“晋王已经病逝，太原已经内乱，周德威援军已返回太原，再没有人理会潞州和将军了，将军此时不降，还等什么？”

对于梁使“晋王已经病逝”的话，李嗣昭根本就不相信，对于“周德威援军已返回太原”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后来几天，他见过去经常骚扰梁军夹寨的晋军精骑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才信以为真。

李嗣昭不明白周德威为何撤军，心想：晋王难道要放弃潞州吗？思来想去，总是不得要领，只好召任圜、裴约、张居翰商量。

此时，潞州早已粮绝，战马也快杀完了，百姓们只能以树皮、观音土为生，真正是度日如年。李嗣昭忧心忡忡地说道：“援兵尽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估计，父王是打算放弃潞州了，既是如此，咱们也只好突围了。”

任圜却道：“潞州被夹寨围困，消息隔绝。援军撤军，必有不可知之事发生，我等决不可动摇，必须坚守城池，以待转机。”

李嗣昭对任圜一向言听计从，见他如此坚决，这才放弃了突围的想法，继续坚守潞州。

三垂冈

其实，李存勖是在犹豫了一个多月后，才下令让周德威回军太原的。李克宁被杀之后，太原城有关高河驻军的谣言就一直没有断过：有人说周德威、李嗣源不服从新王；也有人说周德威与李克宁交往甚密，他会给李克宁报仇的；甚至还有人说周德威已经投靠了大梁，正要回军攻打太原呢！李存勖也颇为忧惧，这才传令让周德威全军返回太原。这是李存勖继位为晋王后的第一道军令，又不知周德威会不会遵从，因而，军令发出去之后，他一直忐忑不安，时时遣人去太原城门打听消息，直到接到周德威遵命返军太原的回报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周德威率大军很快就抵达了太原城下。刚一望见太原城门，他就传令各军在太原城外就地扎营。诸军扎营之际，他却单骑驰入了太原城，一直驰至晋阳宫前，才翻身下马，徒步入府，大哭着直奔李克用灵前拜谒。哀痛之声，令人闻之动容，闻讯而来的众将吏，无不泪流满面。祭罢李克用，周德威就起身直奔晋王府，前来相见的众将吏纷纷出言问候，但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疾走，直到见到李存勖后，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咽道：“周某来迟，请我王恕罪！”

李存勖看着趴伏在地上、双肩因痛哭而抖动的这个黑脸大汉，连忙将他扶了起来。

直到此时，李存勖的内心才真正安定了下来。

周德威屯兵在高河、乱柳之时，身在泽州的朱温虽然接到了李克用的死讯，但一直将信将疑，甚至怀疑李克用是诈死，几次都想从泽州接应夹寨之军回师，却担心周德威从后掩袭，故而没有撤军。朱温再遣中使前往同州，严命刘知俊尽快来泽州，欲以其统率夹寨之军。刘知俊接令后，再也不敢耽搁了，只好快马赶到了泽州。

刘知俊刚到泽州，周德威就退兵了。朱温这才相信李克用真的已经死了，后来又探听到接替王位的是年龄不满二十四岁的李存勖，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不但放弃了回军的想法，而且令刘知俊昼夜急攻潞州。

潞州死伤惨重，差一点就让刘知俊给攻陷了。于是，众梁将纷纷向朱温建议道：“陛下，周德威已经撤军，不用多久，李嗣昭就会束手就擒，我军实在没有必要再主动进攻了，以免无谓的伤亡。”

刘知俊也道：“只要得到潞州，太原也就不足为虑了。李亚子，一个小毛孩子，又有什么能为？”

朱温深以为然，不禁面露喜色。恰在此时，大梁又接连报来宰相张文蔚、河阳节度使张归霸、右仆射裴迪病逝的噩耗，而且朝中也有许多大事正等着他回去料理，朱温便决定回驾大梁。

朱温临离泽州，考虑到关中空虚，担心李茂贞来侵，便令刘知俊率军屯于晋州，让他等到潞州收复再回同州，夹寨主帅则改由符道昭接任。

朱温回到大梁后，即拜吏部侍郎于兢、礼部侍郎张策为宰相。

周德威率军回到太原的第二天，晋王李存勖突然召集众将吏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发兵潞州，破夹寨，救李嗣昭！

众将大出意外，李存勖却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王有遗命，定要救回进通将军。这些天来，我想了很久，朱温老贼忌惮的是我父王，父王仙逝，他定会认为我年纪太轻，又不懂军旅之事，不会把我放在心上。昨日有探马来报，朱温老贼已经回大梁了！朱温此举，轻视之心已再明显不过了。再者说，周将军刚刚撤回太原，潞州已是危在旦夕。潞州，乃我河东之藩篱，怎可轻弃？只要我军倍道而进，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夹寨之下，夹寨必破！”

李存璋道：“晋王尚需三思，夹寨之内有梁军雄兵十余万，康怀英、李思安、符道昭等将皆非易与之辈；泽州近在咫尺，数十万大军旦夕即至；更有刘知俊率数万大军屯于晋州，互成掎角之势。一旦我军与夹寨之梁兵形成僵持之态，后果将不堪设想。”

诸将也觉此事太过凶险，纷纷劝阻，只有李嗣源、张承业赞同此举。李嗣源道：“潞州危亡，不可不救，只要准备周密，突然进击，何愁夹寨不破？”

李存勖笑道：“横冲将军果然豪气过人！就这么定了，以我愤激之众，击彼骄惰之师，定可摧枯拉朽！取威定霸，在此一举！”

当晚，李存勖又密召张承业、李存璋，密令李存璋携带重金前往契丹购买战马，令张承业前往凤翔，请李茂贞出兵长安，以牵制梁军。

张承业领命后，当晚就上路了。为避开驻守在河中的朱友谦军，他只得取道离石渡河。不想，此时正值春夏之交，黄河之冰尚未消完，大大小小的冰块随着河水漂流撞击，渡船根本就无法渡河。张承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情急之下，只好跪在河边祈祷道：“河神，请您保佑我家晋王吧！我若能渡河，定当在这岸边设庙，让您四季不乏供奉。”

当晚，张承业果然梦见一位神人，对他言道：“本神知道你忠义，就助你一臂之力，你只管过河，流冰不会碍事的。”第二天清早，张承业刚一醒来，就有一直在渡口察看水势的随从来报：“大人洪福，河里的冰块都拼合在一起了！”

张承业大喜，连忙踏着河冰走过河去。说来也怪，他刚到对岸，就听到后面噼噼啪啪地乱响，回头一看，河冰竟然又分解了！

好不容易到了凤翔，张承业将李存勖的书信呈给了李茂贞，不想，李茂贞招待虽然殷勤热情，却对出兵一事含含糊糊，不置可否。

当初，李茂贞大破杨守亮攻取兴元后，邠、宁、鄜、坊诸州相继归附，辖地有二十州之多。后来，梁军围困凤翔，王建趁火打劫，兴元被蜀军夺走了；朱温称帝后，邠、宁、鄜、坊诸州也相继归附了大梁，秦、凤、阶、成等州又归附了蜀国，地域是越来越狭窄了。此时，天下诸强，称帝的称帝，称王的称王，唯有李茂贞既不敢称帝，也不敢称王，但他又不甘心，只好也设置了百官，并将其住所称作宫殿，妻子称为皇后，将吏上书则称笺表，鞭、扇、号令也大多照着皇帝的样子，在家里过着当皇帝的瘾。对大梁呢，他既不明确表示反对，也不奉表称臣。

张承业来凤翔后，李茂贞才知道李克用已经去世，李存勖承继王位。他心想，李克用在时都被朱温打得灰头土脸的，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孩子还想和朱温相抗，那不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吗，定然是凶多吉少，他又何必趟这浑水呢？朱温不来打我，已经是烧高香了，我又何必去招惹他呢？于是，张承业到凤翔的第二天，他即以兵弱财竭为借口，回绝了张承业。张承业大失所望，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怏怏而回。

张承业空手而回，李存璋也是两手空空，阿保机不但没有送他战马，还严令契丹人不准卖马给他！

李存勖似乎并未对凤翔、契丹有什么指望，所以，也没等张承业、李存璋回太原，便大阅士卒，硬是拼凑了五万军马，以丁会为都招讨使，周德威、李嗣源分别为左、右两军指挥使，直发潞州。

大军行至距潞州四十五里的黄碾时，李存勖突然传令诸军安营扎寨，众将不明所以，只好依命而行。没想到，诸军安营之后，一连过了四天都没有李存勖的任何军令。这时便有将士开始急躁起来，皆私下里议论李存勖是不是临阵后悔了。第五天清晨，突然天降大雾，五步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李存勖这时突然传令：全军火速拔营，骑军全速驰至三垂冈等候军令，步军则全速跟进。

骑军全部到达三垂冈后，雾气尚未散去。李存勖驰过明皇庙前，蓦然想起了二十年前之事：当时，李克用曾在此宴会诸将，伶人奏《百年歌》助兴，那时他还不满五岁，李克用曾指着他说道：“时光无情，我们这些人快老了。我这个儿子相貌非凡，二十年后，他也成人了，不知能不能代替我等在此大战呢？”屈指算来，如今刚好二十年了，他果真率大军来到了这里。李存勖大为感慨，心中默默祈祷李克用在天之灵保佑他。

骑军到齐之后，他当即发出军令，令周德威率左军攻袭夹寨西北角，李嗣源率右军攻袭东北角，他则亲率中军，从夹寨正面攻击，令丁会等步军随后进击。

丁会道：“晋王贵为河东之主，怎可轻身犯险？请让丁某率中军攻城，难道晋王认为我老了不成？”

李存勖劝道：“丁老将军，千万不要多心，此战乃我继位以来的首战，胜则霸业可成，败则亡命无日。若此战不利，河东也就非我所有了，我即便能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如今我河东已经别无退路，破釜沉舟，在此一举！本王必须亲临战阵，以鼓士气！”

周德威、李嗣源闻听此言，对视了一眼，皆暗暗点了点头。

后来，清人严遂成在《三垂冈》一诗中这样写道：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夹寨夫人

漫天大雾之下，三路晋骑各自从三垂冈出发，悄无声息地向夹寨冲去。正如李存勖所料，梁军果然毫无防范，三路晋军一直冲到夹寨之前，也没有见到一个巡逻的梁军斥候。此时，太阳虽然已经升起，但大多梁兵仍在睡梦之中，新任主帅符道昭和新娶的夫人侯氏折腾了一夜，在大帐中睡得正酣呢！

突然之间，战鼓声犹如闷雷般响了起来，梁军一片惊恐，顿时就乱成了一团。李嗣源率横冲五百骑猛攻夹寨东北角，李嗣本则趁机率领工兵浇泼火油焚烧寨壁，不一会儿，就将夹寨烧出一个大缺口来。李嗣源一拍战马，舞动钢槊，冒着烟火率先冲入了夹寨，众将士也呐喊着冲了进去。不久，李存勖在中路，周德威、符存审在西北角也攻入了夹寨，军士们大声呐喊着，三道齐进。梁军大恐，纷纷夺路南奔。

符道昭闻听晋军来攻，慌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此时也来不及披挂盔甲，抱着侯氏就上了战马，二人一骑在乱军之中乱冲乱撞，正好撞见了史建瑭。史建瑭一看是符道昭，心内一喜，挺枪就刺。符道昭慌忙迎战，无奈，侯氏在胸前实在碍手，被史建瑭一枪刺在马首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符道昭夫妇掀翻在地，史建瑭趁机一枪刺中符道昭的心窝，枭了其首级。可叹闻名天下的“六主大将”符道昭，竟死得如此窝囊！

史建瑭再举枪刺向侯氏，侯氏转头惊呼，史建瑭一见，铁枪竟硬生生地停在了空中——他万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人！侯氏此时虽然衣衫不整，乱发蓬头，但那一双凤眼实在让人心迷魂颤。史建瑭哪还忍心下手，连忙将枪头偏转，将侯氏一把拉上战马，单手舞枪，护着侯氏冲出了战阵。

李嗣昭在潞州城中闻听城外杀声震天，又见梁军夹寨到处都是烟尘滚滚，忙和众将吏登上城头，四处观望。只见夹寨已经残破不全，身穿黄色军服的梁军正在四处逃窜，而身穿黑色军服的晋军骑兵，却人人如虎狼般追着梁军疯狂地砍杀。李嗣昭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兴奋，猛然间，一位身披白色战袍、跨乘白色战马的英俊后生冲杀过来，此人在梁军中来回冲突，一杆纯银大枪，犹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梁军纷纷倒地，直看得李嗣昭目眩神迷、血脉贲张。

李嗣昭正欲遣人问个究竟，突听城下有人高叫道：“进通将军，进通将军！”

李嗣昭循声望去，竟是周德威，他大感奇怪，问道：“是周阳五吗？你怎么进入夹寨的？”

周德威道：“进通将军，你有所不知，先王已经薨逝，新王亲自率兵来救你了。现在已经攻破贼之夹寨，梁兵已经遁去，你赶快打开城门！”

李嗣昭兀自不信，说道：“你一定是投靠了梁贼，是朱温叫你来诳我的吧？”说着，举箭就要发射，任圜、裴约死命抱住，劝道：“将军莫急，先问清楚了再说。”

李嗣昭举箭问道：“若新王果真来了，能让我一见吗？”

周德威连说：“你等等。”当即吩咐军士去寻李存勖。

不一会儿，李存勖就到了城下。李嗣昭定睛一看，正是刚才那个白袍后生，再定神细看，果真是晋王嫡子李存勖！此时，李存勖也在城下高呼道：“进通将军，你受苦了。”

李嗣昭连忙下令，大开城门！

紧闭了近九个月的潞州城门终于又打开了！

李嗣昭快步出城，跑到李存勖马前匍匐在地，失声痛哭，几乎就要昏厥过去。李存勖也眼含热泪，跳下战马，双手将李嗣昭扶了起来，连声安慰。

周德威见李嗣昭此时已面黄肌瘦，本就矮小的身子更显得虚弱了，不禁鼻翼发酸，主动走到李嗣昭跟前说道：“阳五无能，累将军受如此大苦！”说罢，已是虎目含泪。

李嗣昭见其动情，一时间，所有的不满与成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竟主动相拥，痛哭不已。自此，二人欢好如初。

夹寨内的厮杀已渐渐平息了下来，史建瑭将符道昭之妻侯氏带到了李存勖跟前，说道：“梁军主将符道昭被史某杀了，此乃符道昭夫人，请晋王处置。”

侯氏泪眼盈盈地抬起头来，李存勖一见，当场就呆住了：他只道刘玉娘之美世所罕见，没想到这位侯氏竟有过之而无不及！侯氏见此人便是晋王，既年轻又英武，心中也不禁大动，一双俏目便迷离地停在了李存勖的脸上。就这样，二人静静地对视着，诸将见状，皆悄悄地离开了……

夹寨之战，梁军仅战死的将校士卒就达三万多人，丢弃的钱粮、器械更是堆积如山。康怀英自知罪大，率百余骑自天井关逃归大梁后，即至银台门待罪。

康怀英此时自刎的心都有了，他知道朱温是决不会轻饶了自己的，耳边不时地响起临行时朱温的叮嘱，心中又羞又愧又惧。然而，他万没想到，朱温召见他时，并没有过多地责备他，只是不住地连声长叹，长叹之后竟然说道：“连朕都没将亚子小儿放在心上，此事又怎能怪你等呢？唉，曹操当年的慨叹，没想到今日又在朕身上重现了：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克用不亡矣！至于朕的几个儿子，要是与亚子相比，不过豚犬罢了！”说罢，即诏令各地加紧召集溃散之兵，并嘱咐小心防守泽州。

康怀英自知他这一次即便能活命，也会削爵罢官，不想，朱温并未怪罪于他，只是改授他为右卫上将军，其余众将也没有加罪，并恢复了李思安的官爵，朱温甚至主动帮他们找借口开脱，说道：“去年兴兵之时，太阴亏食，钦天监仇殷就以为不利兴军，朕没有听从，此败乃天意，不是你等的过错。再者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朕所忧虑者，李亚子也！如不尽早剿除，朕担心河东又要兴复了。”

话虽如此，但朱温心中着实憋闷——大梁建国后的第一场大战，竟败得如此惨烈！

夹寨之败的消息传到西都洛阳后，右千牛卫上将军牛存节当即去见河南留守、魏王张全义，请求率领本军及右龙虎、羽林等军前往潞州收集夹寨溃军，张全义却劝道：“本王也有此想，不过，没有出兵的圣旨，日后圣上肯定会降罪的。”

牛存节道：“所谓救兵如救火，此时哪还等得及圣旨呢？魏王不用担心，若是圣上怪罪，就说一切都是牛某自作主张的！”

张全义稍一沉吟，说道：“将军这是哪里话？将军尽管出兵，到时候，本王定会一力承担。”

牛存节闻言，心中大为感激，当即率三千骑军离开了洛阳。行至天井关，已经是黄昏时分，他突然想到了一事，对众将道：“晋军破夹寨后，必会乘胜攻取泽州，泽州乃要害之地，决不可失！我们应该前往救援。”

众将皆道：“圣上最忌擅自用兵，何况晋人新胜，士气正锐，我军兵力不足，寡不敌众，何必要冒此大险呢？”

牛存节道：“见危不救，非义也；畏强而走，非勇也。圣上对牛某有知遇大恩，牛某怎可只顾及自身，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呢？”遂令全军衔枚疾进，连夜赶往泽州。

牛存节所料果然不差：晋王李存勖攻破夹寨之后，稍作休整，便又遣周德威、李存进乘胜进取泽州。泽州刺史王班为政贪暴，素失人心，众将士多不愿效力，牛存节赶到泽州之时，城中之人正在纵火喧噪，准备弃城而去呢。牛存节连忙抚慰众人，分布众将守城，城中这才又安定了下来。

晋兵不久即抵达泽州城下，周德威知道梁军子母威远弩的厉害，为避免伤亡，先令军士挖掘地道入城。牛存节见状，也令兵士在城内掘挖地道拦截。周德威无奈，只得下令强攻，一直恶战到第十三天。正在泽州就要撑不住了的危急关头，刘知俊率数万大军自晋州杀了过来。周德威见势不妙，只好下令将攻城器械焚毁，仓皇撤军至高平。

朱温闻报大喜，不但没有怪罪牛存节擅自用兵一事，反而下诏嘉奖，擢升其为左龙虎统军、六军都指挥使、绛州刺史。

晋王李存勖巡视潞州，只见整个潞州城就如同地狱一般，战马早就被杀光了，树皮也全被扒光了，街市上随处都是饿死者的尸体，能见到的几个活人也个个是鸟形鬼面，惨不忍睹。李存勖心中不禁大为感慨，对李嗣昭道：“进通将军在外有强兵环围、内无粮草的困境下，竟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且不说这份忠勇之心令本王敬佩，单这份才干就让人心中折服了。”

李嗣昭道：“进通乃一武人，只知报效我王，哪里有什么才干？这全赖观察使分派用度合理、谋划计策有奇，潞州才能保全至今。”说罢，便将任圜引荐给了李存勖。

任圜虽在大难之后面色有些病态，但依旧掩藏不住那份固有的儒雅和飘逸，李存勖不禁连声赞道：“早就听说过我有个姐夫，乃太原有名的美男子，没想到还有如此大才，真正是秀外慧中，我河东何其有福也！”

任圜连连摇头，说道：“晋王谬赞了，晋王年纪轻轻就能举手平内乱，挥手破强敌，依在下看，先王之霸业，只在眼前了。”

李存勖哈哈大笑。

次日，李存勖即与李嗣昭告别，率领诸将班师回军。一回到太原，他就直奔太庙，跪在李克用的牌位前泣声道：“父王，孩儿不辱遗命，进通将军我救下了。”随后，李存勖又禀过曹、刘二位太夫人，正式娶侯氏为夫人，宫中之人皆称其为“夹寨夫人”。

自此之后，李存勖对这位“夹寨夫人”恩宠备至，连刘玉娘都给冷落了，刘玉娘心中自然大为嫉恨。

吴国主

夹寨一战，晋王李存勖声名远播，太原军民奔走相告，他们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已全然冰消了。众将这次跟着他们的新晋王征战夹寨，亲眼看着他用兵、厮杀，不但谋略奇诡，更想不到的是这位翩翩公子竟然武艺超群、骁勇过人！沙陀人最敬重的就是勇敢善战了，经此一战，众将对李存勖可说是佩服到了骨子里，不少将领在一起议论：“知子莫若父，此言真是不虚！先王让亚子继承王位看来还真是英明。怪不得先王没选克宁呢！看看，他哪里是亚子的对手！且不说他一看情势不对就要投靠朱梁，单说新王举手投足间就把他给砍了，不就说明十个克宁也抵不上一个亚子吗？原本还担心，先王一走，我河东早晚要完了，现在看来，新王好像比先王还厉害呢，咱河东看来又有希望了！”

一些年轻的将领甚至认为，此时应该乘胜进军，挥军南下，破泽州，渡黄河，与大梁进行决战！于是，回到太原不久，就有不少将领纷纷请缨，想要率兵出征。然而，李存勖却突然宣告：本王决定暂不用兵，再言出兵者将予以重处！众将虽然不解，但此时已经对这位年轻的新晋王心服口服了，故而，也就没有再坚持出战。

李存勖深知，这些年来，由于连年征战，河东已国困兵疲，积弱深重，故而决定休养生息，暂不用兵，而是一连颁布了许多条令：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申冤滥，禁奸盗。同时，他又任命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令其整顿军纪，做到“犯者必惩，有功必赏”。李存勖本人则经常出巡，在路上每遇到饥寒之人，定会驻马抚慰；遇到违规抗令者，无论功劳大小、职位高低，必会按律严惩。于是，河东境内人情大悦，数月之间就改观了。

李克用平定王行瑜后，唐昭宗曾许其可以承制自行封拜属内将吏，当时方镇多行墨制，李克用耻与相同，升迁将吏必先上表奏请。此时，唐帝既已不在，李存勖才开始以墨制承制，自行升迁。

李存勖深知，要想重振河东，没有有识之士的辅佐是不行的，于是，特意让卢质颁布了一道《求贤令》。一时间，许多士子、名士皆前往太原投奔。李存勖求才若渴，每有士子前来，必亲自接见。

一日，李存勖会见了一位年轻人，一问姓名，不禁大吃一惊，此人竟是耶律阿保机的谋主——韩延徽！

自从韩延徽投奔契丹后，阿保机对韩延徽言听计从，契丹也因而日渐强盛起来。然而，韩延徽心中的矛盾也日益加剧：他是汉人，契丹强大后，必会成为中原的强敌。晋王李存勖大破夹寨、励志治国的消息传到契丹后，他左思右想，终于决定来太原投奔。

李存勖与韩延徽长谈之后，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便欲留韩延徽在太原，任其为掌书记。时为掌书记的王缄听说后，大为不安，逢人便道：“韩延徽此人，连祖宗都忘了，如此卖祖事夷之人，怎可立足于殿堂之上？”

韩延徽听说后，内心极为不安，便又求见晋王，说是要东归省母。李存勖也没多想，竟亲自为其送别，并殷殷嘱咐道：“先生拜罢高堂，请速回太原，本王在此翘首以待先生。”

韩延徽路过真定，寓住在同乡人张文礼家中。张文礼，本为燕人，初为刘仁恭裨将，刘仁恭被囚后，便投奔了王镕。王镕对其信任有加，认为此人有大将之才，遂将他收为了养子，改姓名为王德明，并令他典掌镇州兵马。

张文礼问韩延徽道：“韩公省亲之后，欲往何处？”

韩延徽道：“河北不久即为晋有，我当复往契丹。”

张文礼道：“叛而复往，这不是自找死路吗？聪明如韩公者，怎会做如此蠢事？”

韩延徽道：“阿保机自我南来，如丧手目，如我再回到契丹，他手目复来，又怎会害我呢？”

于是，韩延徽省母之后，就又回到了契丹。阿保机听说他回来了，果真大喜若狂，以为他是从天而降，抚着他的后背问道：“先生不告而别，去往何处了？”

韩延徽道：“韩某思母心切，欲向大王求归，怕大王不准，故而私自归乡省亲去了。”

阿保机信以为真，自此之后待其更加深厚，还赐了个契丹名给他，叫做“匣列”，乃契丹语“又来”的意思。

不久，韩延徽特意给李存勖写了一封书信，言明北归之缘由，并说道：“韩某并非不恋英主，也并非不思念故乡，之所以不敢留太原，是因为惧怕王缄之谗言矣。”

李存勖看罢书信，不禁怅然若失，心中对王缄就有些不满。

晋王李存勖在太原励精图治之时，扬州城内却剑拔弩张，张颢、徐温与吴王杨渥已经是水火难容、一触即发了。张、徐二人联手专制军政，杨渥自然不甘心，恨不得立时就将张、徐二人给除了。张、徐二人心知肚明，决定先下手为强，弑杀杨渥，然后再平分其地，各自称王。

五月初四这天夜里，杨渥正欲上床安寝，突有一群蒙面盗贼破门而入。杨渥是“金甲吕布”朱瑾亲授的武艺，自然拼死抵抗，但盗贼毕竟人多，杨渥很快就撑不住了，只得边抵抗边高声说道：“孤是吴王，杀孤就是谋逆。孤知道你们是张颢、徐温派来的，他们以下犯上，难道你们也想跟着他二人被灭族吗？你们此时悔悟还来得及，只要你们能把这两个逆贼杀了，本王就封你们为刺史，决不食言！”

众盗贼一听，皆停下了手，只有带头的那人不但不停手，反而逼得更甚，一边打斗一边骂道：“你们这帮呆子，此时此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们也不想想，你们能杀得了两位指挥使吗？吴王心胸狭窄，又怎会饶了你们？”

众人这才一拥而上，将杨渥砍翻在地，用绳子活活勒死了。

这个带头的盗贼正是张颢的心腹纪详。可怜杨渥为王还不到三年就被人谋弑了，时年只有二十三岁！

次日一早，在扬州的淮南将吏就全被请到了吴王宫中。与以往不同的是，将吏们一到吴王宫宫门，守门将士就把他们的随从给挡下了，只准许将吏本人徒手入宫，将吏们甚为纳闷。等到一进入宫门，将吏们更是大吃一惊，只见自宫门至大殿整整齐齐地排布着两列军卒，人人手持白刃，寒光森森，如临大敌一般。等到了大殿之上，又发现大殿四周也布满了手持利刃的兵士，将吏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人心中忐忑不已。

将吏们到齐后，高大威猛、满脸络腮胡须的张颢就越众而出，径直走到吴王座侧的陛阶之上，故作满面戚容地宣布道：“吴王昨夜得暴病薨逝了！”

众将吏先是一愣，随之便有人哭号起来：“吴王啊，您怎么这么年轻就丢下我等而去了呢？”接着，大殿之内，哭声雷动，张颢、徐温也只好跟着哭号，一直哭了半个多时辰，将吏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张颢实在不耐烦了，便高声道：“好了，好了，此时还不是悲戚的时候。吴王既已薨逝，军政不可一日无主，请问诸位，你们看，谁可为我吴国之主？”

此言一出，大殿内悲号之声立住，一时鸦雀无声。

张颢等了一会儿，见无人作答，又喝问道：“谁可为我吴国之主？”语气中显然已有了怒气，而且夹杂着期望和不耐烦。

但仍无人应答，就连徐温、朱瑾、李承嗣等人也都低头不语，数百人的大殿内静得似乎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张颢勃然大怒，第三次几乎就是喊叫了：“谁可为我吴国之主？”

众将吏仍旧低垂着头，没人回答！张颢气急败坏，眼见就要发作了，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张公，我有话说！”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殿内之人听来，却响若雷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精瘦的中年儒者越众而出，缓步走到张颢身边。张颢一看，此人乃王府判官严可求，便问道：“严先生有何指教？”

严可求走到张颢身边，附耳低声道：“军府至大，四境多虞，当然是非张公你来为主不可了。”张颢闻言，不禁面有喜色，然而，严可求接下来却说道：“不过，今日就要定下此事，恐怕还为时过早。”

张颢面有不悦，责问道：“为何说过早？”

严可求不慌不忙地掰着指头说道：“与先王同时起兵的‘三十六英雄’，尚有二十多人健在，刘威、陶雅、李遇、李简等人皆手握重兵，他们岂愿为张公之下？张公不如先立幼主，自己主政辅佐，如此一来，诸将谁敢不从？等日后时机成熟，张公再取而代之，岂不是更为稳妥？”

张颢知道严可求所说乃实情，低头想了一想，正要张口再问，严可求却突然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地说道：“哎哟，肚子好疼，内急，内急！我得如厕……”也不等张颢开口，他便捂着肚子跑出了大殿。众将吏见状，皆有些忍俊不禁。

严可求一出大殿，就令殿值找来了纸笔，飞快地写了些东西，藏在了袖中，这才又回到了大殿。此时，张颢犹在沉思。严可求再次走到张颢跟前，张颢一见，正要开口，严可求却突然给他挤了挤眼，说道：“大王薨逝，我等尚未祭拜，这岂是人臣之礼？现在就请张公率我等至王府尽礼如何？”说罢，又向张颢挤了挤眼。

张颢一时不明白严可求两次给自己挤眼是什么意思，犹豫道：“这个……”

时为武宁节度使的朱瑾此时终于开口了，朗声说道：“严先生之言乃大节，请张公应允。”众将吏这时也随声附和，连称：“对，对，对，礼当如此，理当如此。”

张颢无奈，只得率将吏们前往吴王府后宫。

儒者之勇

众将吏刚在杨渥灵柩前行罢大礼，张颢即高声叫道：“大礼既成，请各位再回大殿，商议大事。”

“且慢！”一声高喝，众人不禁一个激灵。张颢和众将吏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又是严可求！此时，他右手高高扬起，手中正拿着一张纸，高声说道：“众位，太夫人有教命，请跪领。”

众将吏闻言，赶忙跪下，张颢也不敢失礼，慢吞吞地也跪在了地上。严可求从容地走到杨渥灵柩前，朗声读了起来，大意是说：先王创业艰难，嗣王不幸早逝，次子隆演当立，请诸公勿负杨氏，善加辅导。

文字虽然不多，却字字辞旨明切，情理备至，诸将吏听罢，无不感动，有人又抽抽噎噎地低声哭了起来。

张颢大为沮丧，虽有不甘，但太夫人史氏之言，句句义正理全，他又怎敢当众反驳？看来，只能先让杨隆演袭位了。

杨隆演，字鸿源，乃杨行密次子，初名为瀛，小字渭，时年只有十八岁。张颢虽然内心极不情愿，但还是率领着众将吏在杨渥灵前奉请杨隆演承继了吴王之位。

当晚，朱瑾特意前往严府拜访严可求，用充满敬佩的口吻对其言道：“朱某十六七岁即横戈跃马，冲犯大敌，从无畏怯，今日在张颢淫威之下，竟也冷汗直流，真是惭愧之至，而严公却能当面折之，从容自如，戏之若孩童一般。朱某今日方知，朱瑾实乃匹夫之勇，严公虽一介儒生，其勇却远胜朱瑾也！”

严可求道：“朱公谬赞了！淮南自此之后定会多事，恐仰仗朱公多矣！”

朱瑾道：“先王待朱某恩重，朱某自当效犬马之力。只是朱某有一事不明，还望严公见告。”

“何事？”

“严公自始至终都在张颢掌握之中，太夫人之教命从何而来？您又是何时得到的太夫人教命？”

严可求诡秘地一笑，说道：“不瞒朱公，哪里有什么太夫人教命，实乃严某如厕之时伪造的，还请朱公莫要泄露。”

朱瑾大为感叹。自此，朱瑾对严可求就如对待兄长一般，对其言听计从。

杨隆演虽已继位为王，但军政大权实际上全在张颢手中。张颢这时最大的眼中钉就是他原先的盟友——徐温！

张颢心想：徐温掌典着牙军右军，又对杨渥被杀的事知之甚详，要想夺取吴王之位，须得先将此人除去。思来想去，张颢终于想出个计策来，他特意让杨隆演下令，以徐温为浙西观察使，让其出镇润州。他心想，只要徐温离开扬州，再下手就容易多了。

徐温此时已知道张颢不能容己，也巴不得尽早离开扬州，以脱离张颢的掌握，因此，杨隆演的王命一下，他就赶忙收拾行装，准备尽快离开扬州。

严可求听说后，心中大急，当即买了些纸钱去见徐温，一进徐府就边抛撒纸钱，边抽抽搭搭地哭泣，一口一个：“徐公啊，你走好啊！”

徐温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骂道：“死老严，你这是干什么？”

严可求满面戚容地说道：“我来给徐公吊丧啊！”

徐温虽然和严可求交好，但一听此言，心中也大为不悦，满面怒容地说道：“徐某怎么得罪你了？你竟然如此诅咒我！”

严可求眼睛一斜，说道：“你现在是没死，但是，你一离开扬州就必死无疑，到那时，我就是想给你吊丧恐怕也没有机会了，倒不如趁现在你还活着先给你尽尽礼，朋友一场，也好让你到了阴间能记念着我。”

徐温知道，严可求此言定有缘由，忙问道：“我马上就要去润州了，正好离开这个是非险地，难道有何不妥吗？”

严可求这才正色说道：“亏你也是多谋之人，怎会如此糊涂？你如此轻率地舍弃牙兵而出镇外藩，你以为就能自保吗？眼下，扬州军民议论纷纷，皆认为先王死得蹊跷。张颢此时最大的腹患就是你了，只要你一离开扬州，张颢必定会以弑君之罪归罪于你！到那时，一纸一使，你就成了弑君的元凶了，任你有千张嘴，又能如何分辩？难道你还有活路吗？”

徐温大悟，惊道：“若如此，我当如何？请老严救我！”

严可求道：“张颢刚愎自用，并无谋略，徐公若信任严某，只管在家慢慢收拾行装，其他的事就交给严某吧！”徐温连声称谢。

严可求当即离开徐府，直奔节度副使李承嗣府第。李承嗣见严可求不请自来，大感奇怪，问道：“严公与李某来往不多，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严可求说道：“李公有难，严某不能不来！”

李承嗣更是奇怪，问道：“李某之难何来？”

严可求正色道：“张颢凶威如此，连扬州孩童都知道，他这是想独揽大权。现今尚有李公和徐温与他一同典掌吴国军政，张颢岂能相容？今天他将徐温赶出扬州，下一个恐怕就是李公您了！”

李承嗣是沙陀人，说话不拐弯，一听严可求此话，就说道：“不瞒严公，其实李某心中早有此担心了，严公既已明了眼前情势，想必已有办法救李某了！”

严可求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不能让徐温离开扬州，请李公现在就和严某一道去见张颢。”

李承嗣欣然应从。

严可求、李承嗣见到张颢后，张颢颇感奇怪，问道：“两位怎么走到一起了？找张某何事啊？”

严可求满脸关切地说道：“我二人特来帮助张公。”

张颢不屑地“哦”了一声，说道：“张某能有何事，需要二位帮助？”

严可求脸色凝重地说道：“扬州人都知道，张公与徐温一同受先王顾托，眼下，满城都在议论说张公欲夺徐温的牙兵，这才将徐温赶出扬州，以便将其斩杀，是这样的吗？”

张颢一脸无辜地说道：“是他自己要走，我可没这个意思。现在他已经离开扬州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严可求说道：“徐公尚在打点行装，还没走呢！不如我们一起去劝劝他，省得有人说您要害他。”

张颢无奈，只得和严可求、李承嗣一同前往徐府。

三人一到徐府，就见徐温和几个儿子正忙里忙外地收拾东西，门外还停着一辆大车。严可求假装不解地问道：“徐公，你这是干吗？”

徐温答道：“徐某正在收拾行李，这就要赶往润州赴任了。”

严可求假装生气地责骂道：“古人不忘一饭之恩，杨公待你恩重如山，如此负恩之事你也能做得出来？现今幼主刚刚嗣立，正是多事之时，你却只顾自己到外面去享清闲，你这样做，对得起先王吗？”

李承嗣也随声附和，说道：“是啊，先王待徐公深厚，新王刚刚继位，徐公这时候离开扬州，实在不合适。”

徐温连忙认错道：“二位责怪得是，是徐某自私了。只要诸公不嫌弃徐某，徐某愿意留下来，唯张公马首是瞻！”

话到这里，张颢就不好阻拦了。就这样，徐温没有离开扬州。

张颢回到家中，越想越觉此事可疑，最后终于想明白了——他的好计，全让严可求给搅了！他越想越气，便故伎重施，令纪详假扮盗贼去杀了严可求。

纪详当晚潜入严可求家中时，严可求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纪详大喜，正要举刀行凶，严可求却突然抬头说道：“我已等候壮士多时了，壮士此来定是受人所托。既是如此，请壮士且慢动手，待我留书一封给吴王，说明我乃自杀而死，否则，吴王必会追查行凶之人，惹得扬州一片混乱。”

纪详此时也不怕他有什么花样，就答应了他。严可求面色从容地持笔疾书，纪详手握钢刀，定睛看去，只见严可求所书，字字真情，句句忠壮，不禁耸然动容，到了最后，纪详已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竟弃刀跪拜道：“先生忠肝义胆、义薄云天，真长者也！我若害你，又与禽兽何异？”说罢，举起钢刀就要刎颈。

严可求连忙止住，说道：“壮士不必如此，你可从我家中取些财物，就说没找到我，遣你之人大不了责骂一顿，不会为难你的。”

纪详依计取了些财物去回复张颢。张颢怒道：“我要的是严可求的首级，要这些财物干什么？真是没用的蠢货！”接着责令他一定要设法尽快杀了严可求。

纪详走后，严可求连夜赶往徐温府，将张颢指使纪详刺杀他的事告诉了徐温。徐温听罢，怒声说道：“张颢倒行逆施，滥用下作手段，不除掉此人，不但你我难保性命，就连整个吴国恐怕也难以安定了。”

“不错，张颢不死，扬州不宁！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他能派刺客，难道我们就不能吗？”

“不知严公可有合适的人选？”

“此事我已想好，非钟泰章不可！”

严可求所说的钟泰章，乃合肥人，时任左监门卫将军，此人一直与张颢不睦，且与严可求交往密切。

徐温依计，密令陈绍前往钟泰章家中，按照严可求所说，知会了钟泰章。钟泰章闻言大喜，当晚就召集了三十名壮士，歃血为誓。

徐温担心钟泰章不能成事，夜半过后，他又遣陈绍去试探钟泰章道：“徐温家有老母，担心大事不成，此事不如就算了。”

钟泰章却回道：“话已出口，恰如箭已在弦，怎可停手？”徐温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钟泰章即率领三十名壮士摸进了张府。张颢万没想到会有人前来刺杀自己，竟在睡梦之中被钟泰章割去了脑袋。

天亮之后，徐温即在大殿之上公布了张颢的弑君大罪，并称已奉太夫人之命将其斩首，随后又下令将纪详绞死在扬州街市之上。临刑前，徐温特意去牢中看望了纪详，并许诺，他会善待纪详的父母及子女。纪详大为感动，便将张颢指使他弑杀杨渥的前前后后当众向扬州市民说了一遍。淮南将吏、扬州市民本来对徐温之言将信将疑，听罢纪详的供述，方才信以为真。

随后，徐温亲至吴王宫西宫将事情始末禀告给史太夫人。史太夫人大为恐惧，泣道：“我儿年幼，难当如此祸难，妾身别无所求，只要能让我家百余口人平安地返归庐州，就是徐公的大恩大德了。”

徐温惶恐万状，连连叩首道：“张颢弑逆，不诛不足以定淮南，请太夫人放宽心，徐温定当尽心竭力辅助新王，以报答杨公知遇之恩。”

史太夫人这才心中稍安。

当初，张颢与徐温共谋弑杀杨渥的时候，徐温曾故意用言语激张颢道：“若用左、右牙兵共同起事，用心定会不一，容易走漏风声，不如只用我右牙之兵。”张颢果然中计，担心徐温独成大功，故而坚决不同意，徐温只好言道：“那就只用张公的左牙吧。”张颢这才同意。到了此时，有司追究逆党，弑杀杨渥之人自然全都是左牙之兵了。

扬州人都知道，徐温和张颢一向交好，因而，虽有纪详临刑前的供述，但仍有好多人怀疑徐温参与了张颢的逆谋，尤其是史太夫人和杨隆演，更认为徐温乃张颢同谋。至此，徐温才算彻底撇清了。

杨隆演对徐温由恐惧到疑忌，由听命到仰赖，再到信重，最后索性将左、右牙军都交给了徐温，以其为左、右牙都指挥使，以严可求为扬州司马。自此，淮南军府之事便都在徐温掌握之中了。

很快，扬州即安定了下来，徐温便请求杨隆演大赏平逆功臣。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几乎所有的将校都赏遍了，唯独没有奖赏钟泰章！钟泰章当时并没说什么，只是过了很久之后，他喝醉了酒，与诸将争论的时候，才将此事说出。接着便有人密告给徐温，说钟泰章心有怨言，将不利于徐温，须得将其除去方能杜绝后患。

徐温却连连拍着额头道：“这不怪泰章，是徐某的错！我怎么把最大的功臣给忘了！”当即擢拔钟泰章为滁州刺史。

徐温性格沉毅，节俭质朴，虽然文才平平，却明达情理。张颢用事之时，刑戮既酷且滥，而且经常纵容亲兵剽夺市里。徐温则反其道而行之，他对严可求道：“大事已定，我与严公等当力行善政，一定要让人解衣而寝。”

严可求深以为然，便帮着徐温立法度，禁强暴，举大纲，强武备。徐温用人不疑，将军旅之事全都委托给了严可求，财赋之事则委托给了支计官骆知祥。二人皆非常尽职，因而，吴国之人合称二人为“严骆”。不久，淮南即军强民安了。

乌龟皇帝

金吾上将军王师范自打从青州移居到洛阳后，终日里小心翼翼，深恐处事不周，惹下大祸。一日傍晚，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神不宁，眼皮更是跳个不停，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同时，梁帝朱温正在宫中大摆家宴，一家男女老少上百口人畅谈欢饮。酒酣之际，朱温突然感到有些不适，坐在他旁边的朱友宁之妻文氏只好服侍他回寝宫休息。

文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温上了御榻，令宫女送上热巾，亲自给朱温热敷额头。朱温醉眼相望，只见文氏袅袅婷婷，丰满的前胸不时地蹭着他的鼻尖。朱温不禁欲火中起，突然就用双手搂住了文氏的纤腰，翻身把她压到了身下。文氏寡居日久，恰如干柴遇火，嘤咛连声，半推半就地就任由朱温为所欲为了……

朱温次日一早醒来，发现文氏赤裸着全身躺在身边，这才想起了昨夜自己的所为，心中不免有些不安，嘟囔道：“你看，你看，朕这个皇帝竟成了扒灰的乌龟了。”

文氏却睡眼惺忪一脸满足地说道：“真没想到，大家年过半百，马上功夫不减，就连这床上功夫也是如此厉害！”

朱温看着侄媳那如凝脂一般的肌肤、一对鼓胀的乳房和笑吟吟红润润的一张俏脸，登时又血脉贲张，恶狠狠地淫笑道：“真的很厉害吗？朕怎么记不起来了？来，来，让朕再回味回味！”说罢，又起身扑上。这一次，文氏倒是极为配合，二人翻来覆去、花样百出地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同时到达欲仙欲死的境地……

完事之后，文氏俯身望着疲倦至极、老态备显的朱温，眼前突然出现了年轻英武的朱友宁的身影，一滴豆大的泪珠不自觉地就流出了眼眶，滴在了朱温的老脸上。朱温见状，温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想起友宁了？”

文氏被说中心事，顿时泪如雨下，泣道：“大家化家为国，宗族皆蒙荣宠，只有为妾的丈夫遭遇不幸，被王师范害死在了青州。现今，这个仇敌倒是自由自在，我时常觉得友宁死得不值。如今，我又这般……唉，我实在是对不起友宁啊！”

朱温道：“朕差点就忘了此贼！你放心，朕明日就下诏，灭了王师范一族。如此，你就可心安了，我们也好时常‘论战’了。”

王师范真是安居家中，祸从天降！

朱温所遣使者不久就到了洛阳。使者先令军士在王师范府外挖了个大坑，然后才进府宣旨，说是王师范意图谋逆，依律满门抄斩。

王师范听罢诏书，脸上却出奇地安详，对使者道：“既是如此，王某只有一个要求，不知尊使能否答应？”

使者问他何事，王师范道：“既然我王家满门不能免此大祸，可否让我一家最后团聚一次吃一顿饱饭？如此，也可省了尊使四处捕拿的麻烦。”

使者也不为已甚，就答应了他。王师范当即在家中摆了二十多桌宴席，召集宗族二百多人，皆按辈分、年龄秩序设座。王氏族人虽知大难临头，却人人面色从容，就像平素一样彬彬有礼地互相敬酒。

宴罢，王师范对使者道：“死，人人不免，何况王师范戴罪之人呢？不过，我担心的是人之少长乱了秩序，到了地下会让列祖列宗怪罪的，请尊使按照年龄从小到大依次行刑！”

使者大奇，但还是答应了他，于是，便将王师范一族按照年龄从幼到长地一个一个拉到大坑边斩首。王氏一族竟无一人出言求饶，也无一人涕泣悲号，皆面色从容地引颈就戮！

围观的洛阳百姓起初还只是掩面掉泪，暗自抽泣，等到王师范就刑时，有位老者突然失声叫道：“王公，您好走啊！”说着，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这时，围观的百姓再也忍不住了，皆高呼道：“王公，您好走啊！”登时就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哭声感天动地。使者见状，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但又不敢违命，只好暗暗低下头去……

王师范一族被杀后，无论尊卑老幼，都埋在了大坑之中。洛阳百姓闻讯，皆暗自到大坑边撒土祭奠，没过几天，王家大冢就像小山一样高了。

朱温将王师范灭族后，正准备调集兵马再次攻取潞州，突然，雍州、晋州、襄州、荆南、吴越各地军报相继报来：李茂贞、杨崇本、王建、李存勖、杨隆演同时起兵，多路来攻。朱温大惊，连忙分派军马迎击各路敌军。

原来，夹寨之战的消息传到凤翔后，李茂贞这才知道李存勖才能过人，与李克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不禁又悔又惧，既后悔当初没有答应张承业起兵援助李存勖，又担心李存勖会怪罪他，伺机报复。掌书记王超献计道：“朱温新败，军心不整，大军多半被调往晋州、泽州，长安甚为空虚，主公何不联络晋王共同起兵征讨呢？若如此，当可亡羊补牢，岐晋联盟也有望重新缔结。”

李茂贞道：“寡人也正有此意，不过，还得联络蜀、吴一同起兵，让朱温四处起火，疲于应付。”王超点头称是，当即遣使分往太原、成都、扬州。

不久，使者相继回报，三国皆同意起兵伐梁：蜀主王建令王宗播率军五万，攻伐长安；晋王李存勖令张承业率军三万应援李茂贞，令周德威、李嗣源率军三万攻伐晋州；徐温则请杨隆演下令，命李简率军一万攻袭襄州，命李厚率一万五千水军攻伐荆南，同时又令步军都指挥使周本、南面统军使吕师造率军五万攻伐吴越。

李茂贞大喜，遂与邠州杨崇本合兵五万攻袭长安。

一时间，各路告急军报如雪片般飞至大梁，朱温忙问敬翔如何应敌，敬翔道：“陛下勿忧，夹寨之战后，臣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去年陛下登位时，王建就曾传书天下，邀诸镇起兵来侵，诸镇却皆按兵不动，这是为何？因为那时，我军四处征讨，扬威天下，各镇皆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淮南、河东屡有内难；李茂贞垂翅已久，自保尚显不能；王建急于称帝且孤掌难鸣，故而，他们才都没有妄动。不想，李存勖背水一战，以哀兵取得夹寨之胜，令诸镇又起觊觎之心。为今之计，只要破其一路，挫其威风，其他诸路自会望风而退。不过，有两路人马，恐难对付，一路是周德威、李嗣源，一路是淮南的周本、吕师造，徐温此时水陆并进攻袭吴越，看来是志在必得啊！”

朱温道：“现在还没有工夫管吴越之事，先集中兵力击退李茂贞再说。”遂令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为西路行营招讨使迎击李茂贞、杨崇本；令佑国节度使王重师护卫长安，接应刘知俊；令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迎击李简；令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阻击李厚；朱温则自率大军救援晋州；令博王朱友文留守大梁。

朱温亲率大军刚刚行至洛阳，便相继接到了杨师厚、高季昌的捷报：杨师厚的襄州兵在石首大败吴军，高季昌的荆南军则大败李厚于马头。朱温大喜，在洛阳大宴文武众臣。

刘知俊接到朱温诏命后，当即率军自同州出发，行至上平关，正遇延州节度使胡敬璋率岐军攻袭关隘，刘知俊立令全军出关掩击，胡敬璋寡不敌众，大败而逃。正在向长安进发的李茂贞得到军报后，连忙分军应敌，两军相遇，李茂贞不敌，只得与杨崇本边战边退。刘知俊率军随后追击，一直追至幕谷。李茂贞无奈，只得返身应战。刘知俊率先杀入敌阵，岐军望见黑面、黑袍、黑马、黑剑的刘知俊，仿佛看到了黑煞神般，皆大叫道：“刘黑煞来了，快跑啊！”李茂贞见势不妙，仓皇逃回了凤翔。此一战，岐军不但损失了数千兵士，而且将全部的器甲军资丢弃给了梁军。

王宗播闻听李茂贞退军，侦骑又报王重师重兵防守长安，也只好引兵退了回去。张承业尚在半道上，就接到了李茂贞败退的消息，也只得退回了太原。只有周德威、李嗣源一路，仍在继续进击，兵出阴地关后，即在神山击败了驻守的梁军，不久，即抵达晋州城下。

晋州刺史徐怀玉只得率军拒守，无奈晋军人多，又兼人人有奋激之心，因而骁勇异常，很快就将墉城袭占了。徐怀玉无奈，只得亲率五十名亲兵，杀入墉城。徐怀玉手持银枪，奋力苦战，众亲兵也个个以一当十，直杀得晋军节节败退，终于又夺回了墉城。回到城中后，徐怀玉即倾其家财，奖赏有功将士。守城梁军虽只有数千，但人人感念徐怀玉的恩德，个个将生死置之度外，因而，无论三万晋军如何急攻，始终难以攻破只有不到三千人御守的晋州城。不久，朱温亲率大军到达陕州的探报报至军中，周德威、李嗣源只好收军，退保隰州。

朱温对徐怀玉大加赞赏，特颁诏书，授其为鄜坊节度使、检校太保。

正在这时，突有吴越王钱镠使者前来报捷，说道：“吴越军于常州东州镇大败吴军，杀万余人，获战船一百二十艘！”并请大梁趁机出兵征讨淮南。

朱温接报大奇：没想到这个钱镠竟有如此本事，看来，还真不能小看了他！更何况，淮南新败，若能南北夹击，说不定就能顺势将淮南平定。于是，朱温便诏命亳州团练使寇彦卿为东南面行营都指挥使，率军三万出击淮南。

神将

原来，周本、吕师造率吴军渡江后，直奔苏州。钱镠立令其弟钱锯、钱镖率军援救苏州，又依杜建徽之计，趁着常州不备，遣大将张仁保出其不意地反袭东州，吴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仅战死者就超过一万人。钱镠大喜，这才遣使向朱温报捷。

败报传至扬州，徐温大惊，急令陈璋为水陆行营都招讨使，率柴再用等将救援东州。

张仁保闻报，在鱼荡设伏以待。不想，陈璋行军谨慎，先以前队开路，诸将分队跟进。前队中伏后，后继各队就相继赶到了，吴越军反被吴军包围了！张仁保见势不妙，只得突围而走，吴军遂又夺回了东州。

此时，周本、吕师造已围困苏州两个多月了。周本认为，吴军远来，利于速战，应该急攻，可是副将吕师造、钟泰章却不同意，认为苏州城坚，不宜硬攻，不如将其围困，等城内粮尽，可不攻自破。周本拗不过二将，只得依二将之意，绕苏州城兴建水栅，以隔绝苏州内外联络。水栅内设有丝网，网上挂着铜铃，若有人潜渡，必然会触动丝网，丝网一动，铜铃就会鸣响。

钱锯、钱镖二兄弟商定了一套内外夹击吴军的策略，却苦于无法与城内联络，便在军中设赏，寻求能够进城之人。当日就有一位叫做司马福的水军卒自告奋勇，说有办法进城。钱锯、钱镖便问他有什么办法能不触网过水栅。司马福答道：“属下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先潜游到水底，用长竹竿触网，铜铃一响，敌军必会将丝网提起查看，此时，我就可以趁机自水下潜游进城了。”钱锯、钱镖闻听此法，连称妙计。

果然，司马福用此法顺利进了城，又用此法顺利出了城。吴越军内外号令相应，里外夹击，吴军大败而逃，大将闾丘直、何明等被当阵生擒。

苏州兵败的军报到达扬州时，徐温也得到了岐、蜀、晋三路大军兵败无功的消息，正担心大梁趁机来伐呢，只好命周本、吕师造回军。

徐温不知道，这时，寇彦卿正身跨朱温赐给他的“一仗乌”良驹，率领着大队梁军悄悄地进入淮南境内了。

寇彦卿被朱温誉为“神将”，他自己也颇以此自负，此次是他第一次独自带军出征，他很想让诸将见识一下他这个“神将”的本领。不过，寇彦卿毕竟跟随朱温多年，牢记朱温“战事无小事”的教诲，万事谨慎为上，便根据军探报来的消息，先选择了只有几十人驻守的霍邱下手。

大军行至霍邱小镇，霍邱果然只有数十人躲在寨后，放箭守御。寇彦卿一挥手，大军只呐喊了一声，就吓得这几十个人仓皇逃去了，梁军遂兵不血刃地占据了霍邱。进镇之后，寇彦卿才发现，整个霍邱镇已空无一人。当晚，梁军大肆庆祝，许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半夜时分，寇彦卿正做着美梦的时候，突然被呐喊声惊醒了，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中计了！连忙跨上朱温赐给他的“一仗乌”良驹驰至镇边察看敌情，只见四处都是火把，直照得整个霍邱镇宛如白昼，梁军人人惊慌乱窜。寇彦卿毕竟有大将风范，遇乱不慌，当即下令，集中部队往西北方向突围出镇。大军很快就冲出了霍邱，说来也算运气好，西北方向竟连一个敌人都没遇见！

大军离开霍邱三四十里，方才驻军休息，各军不久报来损失，人员损失不大，伤亡人数只有几百人，不过，大半粮草没来得及运出来。不久，军探又来报告：“昨夜袭扰霍邱的不是淮南军士，而是淮南土豪朱景的家丁，统共只有一百来人！”

寇彦卿听罢，差一点就背过气去，立马就要回军去灭了这个可恶的朱景。军探又道：“朱景已率家丁逃去，不知踪影了。”

寇彦卿生了半天闷气，最后还是自己想开了：打小镇胜了也无济于事，不如打大城！于是决定去攻打寿州！

寇彦卿率领梁军很快就到了寿州城下，安营扎寨后，即向寿州城发起猛攻。寿州刺史李遇最拿手的就是守城，梁军远了全军不动；稍近，即用火箭劲矢猛射；到了城下，则用礌石火油招呼。寇彦卿连攻了三天，寿州城依然岿然不动，而梁军却损失了三千多人。

寇彦卿见寿州实在难攻，只好决定去攻打庐州，他心想：庐州毕竟是杨行密的老家，打下庐州，功劳更大。然而，到了庐州他才知道，庐州的防御比寿州还要完备，不到十天，梁军就损失了上万人马，而且粮草也快用完了。正当寇彦卿进退两难之际，又有军探来报，吴马军指挥使史俨正率领数万步骑军前来援助庐州，离庐州已不足二百里了。寇彦卿一听，脸都吓白了，连忙下令撤军。

就这样，“神将”寇彦卿率大军在淮南境内转悠了两个来月，丢下了万余名梁军尸体，灰头土脸地又回到了亳州。

朱温听说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并未深责他。

楚王马殷自得吕师周后，即任命他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将几乎所有的精兵都交给了他，委托他率军攻伐岭南。吕师周见马殷如此信重自己，自然感奋不已，领命之后，与广州清海节度使刘隐进行了十几场对战，连战皆捷，相继攻下了昭、贺、梧、蒙、龚、富六州。马殷大喜，遂以吕师周为昭州刺史。正当马殷庆贺夺得六州之时，突有朗州武贞节度使雷彦恭使者来到长沙，请求联合发兵攻伐荆南。

马殷大为不解：雷彦恭一向贪婪残暴，与其父雷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时常出兵劫掠楚之城镇。他依附淮南后，就变本加厉了，荆、湖之间，大受其害。马殷早有出兵征伐雷彦恭之心，只是顾及到淮南加兵，才一直不敢兴兵。如今，他竟主动要求与自己联兵征伐荆南，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殷犹豫不决，遂召集众将吏商议。众将吏皆不愿与雷彦恭联军，唯独张佶主张发兵，道：“雷彦恭不就是看着江陵日渐强盛，担心将来会对自己不利吗？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观高季昌此人志向远大，又能礼贤纳士，日后定是我卧榻之侧一强敌！雷彦恭与其相比，只不过是眼下的疥癣之疾罢了。此时，高季昌羽翼未丰，我们正好借着雷彦恭之力，尽早将其灭除。”

马殷道：“张兄之言，我也有同感，只是，我刚刚接受大梁册封，我若兴兵，梁帝又岂会袖手旁观？”

张佶道：“这倒不用担心，眼下梁、晋正会兵于上党，根本无暇顾及于此。而且，一旦取下江陵，我们即全军而退，把江陵交给雷彦恭，让他去和梁帝周旋。此乃良机，不可错失啊！”

马殷一向敬重张佶，对其总是言听计从，遂力排众议，令许德勋率兵协助雷彦恭攻伐荆南。

张佶所言，确是实情：荆南原本统辖十州，乾符以后，荆南寇乱不止，诸州皆被邻镇占据。高季昌到任之初，荆南实际上只剩下江陵一城了，而且，就连江陵城也是残毁不堪，户口稀少，井邑凋零。高季昌到任后，偶然遇到一位名士，此人姓梁，名震，字青臣，邛州依政人。梁震在天祐二年登进士第，因不满朱温对朝士的迫害，便以回乡探亲的名义自洛阳返乡归蜀。路过江陵时，高季昌爱其才识，亲至驿馆探望，一再婉言劝留，并欲保奏他为节度判官。梁震却深以为耻，想要拒绝，又怕高季昌不会放过他，只得对高季昌道：“梁某素来不喜荣华高官，高公若认为梁震可用，只要让我以白衣之身侍奉左右就行了，何必定要在幕府之中任职呢？”高季昌见他执意如此，不便勉强，只得答应了他。自那之后，高季昌身边就多了一位从来不穿官服、整日里一身白衣的谋士。

朱温称帝后，梁震发誓终身不受朱梁辟署，只称“前进士”。高季昌对他也一直甚为敬重，并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以他为谋主，却一直称呼他“先辈”。

高季昌听从梁震劝说，力行宽政待民的政略，招缉绥抚，安集流散，贤名因而远播，便有不少名士前往江陵投奔。荆南百姓也因而开始复业，勃勃有兴复之象。

江陵的兴复，引起了朗州武贞节度使雷彦恭的不安，他这才决定联合楚军攻伐江陵。

高季昌接到湘、朗联军前来攻伐江陵的军报后，立令步军都指挥使倪可福率一军屯于公安，绝其粮道；令水军都指挥使鲍唐率一军屯于汉口，阻截楚军；他则亲自率军迎击雷彦恭。

朗州军闻听粮道断绝，士气大减，只一战就仓皇败走了。

许德勋闻听雷彦恭军败，荆南军又有防范，也只好回军了。

老僧

高季昌对马殷出兵协助雷彦恭甚为恼恨，一气之下，竟下令鲍唐在汉口断绝马殷至大梁的贡路，专门打劫马殷前往大梁的供使。

马殷明白，高季昌之意是要挑起朱温对他的不满，便令许德勋率军攻袭荆南的沙头。高季昌连战皆败，沙头眼看着就不保了，忙向梁震求教脱难之策。梁震道：“湖南兵精，与其交恶，实属不智，再加上雷彦恭随时都会起兵再犯，荆南势必又要陷入连年兵祸之苦，荆南刚刚才有的复兴局面，岂不毁于一旦了吗？”

高季昌大悟，连忙向梁震咨问荆南的治理之道。梁震从容言道：“自大梁立国以来，看似天下将要一统了，其实不然。大梁真正能统驭的也就是中原数州而已，河朔、关中、淮南将会战乱不已，至于河东就更不用明言了。李亚子虽然年轻，却颇有大志。听说李克用给他留下了三支复仇之箭，第一箭就是让他诛灭朱梁。李亚子继位后，牛刀初试就取得了上党大捷，使他威名大盛。正在天下人都认为他要乘胜挑战大梁之时，他却突然偃旗息鼓了，何也？”

高季昌说道：“是啊，我也正为此纳闷呢！”

梁震微微一笑，继续道：“这就是李亚子胜于常人之处！因为他太明白眼前的晋梁之势了。李克用虽然勇武有余，却快意恩仇，穷兵黩武，只知一味地四处征战，致使河东民不聊生，财力每况愈下，故而，到了天复、天祐年间，河东就渐渐衰弱了。太原两度被围，河东更是军心涣散，民心大失。李亚子继位之时，国力已虚弱至极，就连李克宁等人都知道，河东已经难保了，这才有了归附大梁的想法。”

高季昌叹道：“先辈之言确实一针见血！是啊，想当年，李克用气吞山河，‘鸦儿军’更是所向无敌，万没想到，后来竟然只能龟缩在太原城里被动挨打。既是如此，李亚子又何以能取得夹寨之捷呢？”

梁震稍一沉吟，即道：“原因很多，但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知’与‘不知’：梁帝‘不知’李亚子之能，也‘不知’河东兵之忠勇；李亚子却‘知’梁军之骄惰，也‘知’梁帝对他之轻视，更‘知’天时与地利，所以成败立见。”

“那么，李亚子现在肯定是在厉兵秣马，伺机再起了。”

“不错！”梁震两眼放光，肯定地答道。高季昌心想：这位“前进士”似乎对李存勖有一种由衷的敬佩，如若李存勖召请他，他肯定会欣然前往的。梁震似乎没注意到高季昌已经走神，继续言道，“说实话，李亚子如此年纪，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实在是古今罕见的雄才啊！他知道，太原以眼下的积弱之势是很难真正与大梁抗衡的，不求国富，何以兵强？不求兵强，何以争霸？”

高季昌回过神来，问道：“先辈此言，是不是也在说眼下的荆南呢？”

梁震笑道：“高公英明！眼下的荆南的确是危机重重、艰险至极：东有强吴，西有强蜀，南有楚、朗，即便是北面的大梁，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明公坐大的。荆南可说是真正的四战之地，夹在列强之间，稍有不慎，就会有亡国灭种之虞！”

高季昌闻听此言，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忙问道：“如此，高某该当如何呢？请先辈教我。”

梁震一脸正色，说道：“眼下，只有内修德政，宽政待民，扶持农桑，尽快使荆南富强起来；外休兵战，尊奉朱梁，交联列国。惟其如此，方能立于强敌之间。”

高季昌大喜，遂依照梁震之计，遣使者前往长沙，请求罢兵修好，马殷正求之不得。自此，湖南、荆南结成兄弟之好。

出使长沙的使者回到江陵后，还给高季昌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他在荆南境内遇见了大名鼎鼎的“三绝诗僧”贯休。高季昌、梁震久闻贯休之名，一听说他来，忙令人前去寻找、迎接。

原来，贯休自从得罪成汭被流放黔中后，一直杖锡漫游，醉心于山水之间。不久前，他听说高季昌主政江陵，荆南正在兴复，便再次回到江陵，想看看究竟。

贯休进入江陵境内后，果然见流民正在回归，田野有耕作之民，乡村有晚炊之烟，确是一番欣欣恢复之象。高季昌把贯休接进帅府后，就把他安置在了龙兴寺。当晚，高季昌亲自设素宴为他接风，并遍邀江陵名士相陪。贯休也不推辞，欣然赴宴。高季昌大喜，连连向他举杯敬酒。贯休举杯站起，对高季昌道：“江陵历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幸赖高公仁爱之心，眼见得生民又有了安居之所，老衲就以水代酒，敬高公一杯，代荆南百姓感谢高公这份恩德了。”

高季昌闻言，心中大为高兴，连说：“高僧言重了，谬赞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贯休又道：“不过，高公治政，多用功将，只不知高公知道不知道，这些人为政严酷，动不动就滥施重刑，百姓们个个深受其害。”

高季昌道：“我还真的不知道。”

贯休一脸正色地说道：“高公既为荆南之主，又怎可不知？”

众宾客闻言，皆一脸的惊诧之色，暗想：人说贯休天真，说话率直，果然不虚，怪不得钱镠、成汭不能容他呢！

贯休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老衲进入荆南之后的第二天，借宿在一个百姓家里，当晚就有很多人在老衲跟前叫苦，老衲为此还作了一首诗，听说高公文武双全，不知愿不愿听听？”

高季昌虽然心中不悦，但还是一脸笑容地说道：“高某洗耳恭听！”

贯休随即抑扬顿挫地吟诵了起来：

霰雨灂灂，风吼如。

有叟有叟，暮投我宿。

吁叹自语，云太守酷。

如何如何，掠脂斡肉。

吴姬唱一曲，等闲破红束。

韩娥唱一曲，锦段鲜照屋。

宁知一曲两曲歌，曾使千人万人哭。

不惟哭，亦白其头，饥其族。

所以祥风不来，和气不复。

蝗乎乎，东西南北。

当晚宴罢，贯休便到龙兴寺住了下来。不曾想，高季昌自此之后，竟再也没召他相见，他这才明白，他又把高季昌得罪了。此后，除了梁震来看过他一两次之外，龙兴寺就再也没有一个客人登门了，不仅如此，就连寺里的方丈、僧人也绝少跟他说话了！他是个爱热闹的人，这可把他给憋坏了，看来这荆南是不能再呆下去了。

一日，梁震又来看望他，偶然看见贯休在砚纸上随意写下的五个字：入匣始身安，便问道：“上人难道想要离开荆南去西蜀吗？”

贯休大为诧异，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梁震指着那几个字说道：“匣者，蜀也！这难道不是上人的意思吗？”

贯休道：“这是老衲咏剑的诗句，随意写了来的，先生既然有此解，看来是天意让我入蜀了。也好，听说韦庄在蜀做了宰相，我还真想去看看他呢！”

贯休说走就走，次日一早就离开了龙兴寺，杖锡西去。

此时，贯休已近耄耋之年了，前来送行的梁震眼望着贯休那蹒跚瘦弱的背影，想想此去数千里路程，而且沿途都是峻山险水，真不知他能不能到达成都，不禁鼻子一酸，眼睛就模糊了……

贯休走后不久，就有楚使到达江陵，转达马殷之意，要求与荆南联兵讨伐雷彦恭，高季昌此时正在按照梁震的策略孜孜求治，不想再动干戈，但又不好回绝刚刚与之结好的马殷，只好找梁震商量。不想，梁震说道：“可以答应出兵。”

高季昌大奇，问道：“不久前先辈才说要息兵求治，如今怎么又同意出兵了呢？”

梁震道：“治国之策在于应变，怎可拘泥不变呢？雷彦恭四处侵掠，名为藩镇诸侯，实乃一巨盗耳！荆南之民连安居都不能，又如何乐业呢？雷彦恭不除，湖南、荆南将无有宁日！长沙马公既然要剿灭此盗，高公又怎可袖手旁观呢？不过，雷彦恭终究是大梁册封的一介节度使，要想起兵，还得奏明大梁朝廷才是。”

高季昌依言，当即答应了马殷之邀，并建议马殷和他一同上表大梁，奏称雷彦恭依附吴、蜀，侵掠荆、湘，劫掠供奉，为患于大江南北，请求朝廷出兵讨伐。马殷大喜，依计而行。不久，二镇即接到朱温诏书：削夺雷彦恭官爵，命高季昌、马殷出兵征讨。

入冬之后，高季昌即遣倪可福会同楚将秦彦晖攻伐朗州。雷彦恭闻讯大恐，连忙遣使向淮南求救。徐温当即遣大将泠业率水军屯于平江，李饶率步骑军屯于浏阳，以救援雷彦恭。楚王马殷则遣许德勋率军阻截吴军。

泠业兵至朗口，扎下水寨。许德勋得到探报后，当即挑选了水性极好的五十人，让他们依计行事。

五十名楚兵头顶树叶、手持长刀顺江而下，趁夜摸入了淮南水寨，四处放火烧船，泠业军营登时大乱。许德勋趁机率大军进击，吴军大败而逃。

楚军自后急追，追至鹿角镇时追上了淮南军。泠业无奈，只好返军迎战，但哪里是士气正盛的楚军的对手？两军厮杀半日，淮南军几乎全军覆没，泠业本人也被当阵生擒。许德勋乘胜又突袭浏阳寨，淮南军不备，又几乎是全军覆没，李饶也被生擒。楚军在上高、唐年一阵大掠后，这才押着泠业、李饶凯旋。马殷大喜，重赏许德勋等将领，下令将泠业、李饶斩首示众。

淮南援兵诸路尽失的军报报至朗州后，雷彦恭不禁大恐，只得在朗州四周掘壕，引沅江之水环城自守。

秦彦晖此时却突然传令，诸军屯兵休整，而且整整两个月，楚军竟然不出一战。朗州兵士见状，便有些懈怠了。秦彦晖见时机已到，密令裨将曹德昌率数百名壮士趁夜自水窦摸入了朗州城，四处放火。朗州城内，登时乱成了一团。曹德昌趁乱进袭城门守军，秦彦晖则亲率大军自城外猛攻，里外夹击之下，朗州城门终于被击破。朗州兵士见大势已去，只得弃械投降。

雷彦恭只身逃往扬州，其弟雷彦雄等七人被擒获，马殷当即遣人将他们押送给高季昌。高季昌大喜，又遣人押送至大梁，向梁帝报捷。

楚军数月之间，连败吴军，且又攻占了朗州，一时间，威名大盛，澧州向瑰、辰州宋邺、溆州昌师益等人皆率溪洞诸蛮归附了马殷。

马殷连向大梁上表报捷，并奏请升朗州为永顺军，表奏张佶为节度使，又奏请依照唐太宗故事，开天册府，置官属。朱温心中虽觉马殷要求太过，但又不敢拂逆他，只得拜马殷为天册上将军，封其夫人彭氏为秦国夫人。

马殷又以其弟马宾为左相，马存为右相，廖光图等十八人为“天册十八学士”。随后，他又采纳高郁的建议，让百姓自行采茶卖于北方商客，征其税以养军。之后，马殷又表奏大梁，请求在汴、荆、襄、唐、郢、复等州，设置商运栈，将茶叶运往河南、河北，换取丝棉、战马，每年上贡茶叶二十五万斤，朱温一一应准。自此，湖南日益富赡。

眼见得湖南日渐强盛，朱温大感不安，便召敬翔咨问应对之策。敬翔献计道：“不如扶持岭南的刘隐，以牵制马殷。”

朱温依计下诏，加封刘隐为清海、静海两镇节度使，遣膳部郎中赵光裔、右补阙李殷衡为官告使前往广州。

赵光裔乃赵光逢之弟；李殷衡乃李德裕之孙，均为当时名士。二人到广州后，刘隐恳请二人留在广州。赵、李二人对朱温本就不满，又见刘隐虚怀待己，便答应了他，自此就留在了广州。

此时，天下大乱，中朝士人多认为岭南偏远，可以避乱，纷纷南游。贬谪于南方的唐朝名臣子孙，有些无法北返的，也客居岭表。容管巡官王定保、太学博士倪曙、刘崇望之子刘浚、司农少卿周杰、邕管巡官杨洞潜等名士，皆被刘隐辟在幕府，均待以宾客之礼，再加上赵光裔、李殷衡，刘隐幕下，可说是人才济济了。

刘隐对杨洞潜最为倚重，此人博学多智，治国有术，刘隐先以师礼待之，后来则上表大梁，保奏他为节度副使。杨洞潜等感其恩德，尽力辅佐，岭南日渐富强起来。

公元九〇九年，唐天祐六年，后梁开平三年，前蜀武成二年，契丹太祖三年

不顺之事

朱温称帝两年以来，因一直对晋、岐用兵，故而时常路过洛阳。洛阳毕竟是大唐东都，市井繁华富庶，宫殿齐整壮观，远非开封所能比，朱温便有了迁都洛阳的想法。敬翔也认为：“晋、岐、蜀乃我强敌，陛下常年用兵，洛阳地处要地，正宜为天下中心。”

几经思量，朱温终于打定了主意，亲率文武百官迁入了洛阳。自此，洛阳便成了大梁的都城，开封则改为东都。

也许是迁都带来的好运，朱温刚到洛阳，就接到了刘知俊的奏表，说是杨崇本属下大将高万兴率三十八将及数千士卒来降。

原来，延州保塞节度使胡敬璋因病而卒，杨崇本即以胡敬璋养子刘万子袭位为延州节度使。不想，刘万子为人残暴，大失州人之心，而且暗地里与刘知俊来往。杨崇本听说后，大为后悔，便密令延州牙将李延实设法将刘万子除去，并以节度使相许。李延实大喜，遂趁刘万子为胡敬璋举行葬礼之机，突然发难，将刘万子杀死，占据了延州。马军都指挥使河西人高万兴与其弟高万金素为胡敬璋所信重，此时正戍守在梁岐边境，闻听延州兵变，即率领部属向刘知俊投降了。

敬翔对朱温言道：“高万兴的归附，已令丹、延等地人心不稳，正可趁机收服。”

朱温大喜，当即亲率大军至河中，并下诏加封高万兴为检校司徒，丹、延等州安抚招讨使，随后又加封朔方节度使韩逊为颍川王。

韩逊本为灵州牙校，唐末即占据本镇，此时，朱温方才正式授其节钺。接着，朱温又令刘知俊会同高万兴发兵攻取丹、延二州。

刘知俊、高万兴接旨后，当即发兵攻袭，连战皆捷：丹州刺史崔公实举城投降；李延实寡不敌众，稍作抵抗也举旗投降了。梁军占据丹、延二州后，鄜州李彦容、坊州李彦昱见梁军势大，相继弃城逃走。朱温遂以高万兴为延州刺史、保塞军节度使，以左龙虎统军牛存节领延州保大军节度使。

梁军连连奏捷，朱温自然喜不自胜，整日里在河中与冀王朱友谦欢饮，并对众诸侯大加封赏：加封易定节度使王处直为北平王，福建节度使王审知为闽王，广州节度使刘隐为南平王，同州节度使刘知俊为大彭郡王，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为弘农郡王。

朱温随后又下诏，令刘知俊乘胜进取邠州。然而，朱温万没想到，刘知俊接诏后竟回报说军粮不足，眼下还难以发兵攻取邠州。朱温不解，便问敬翔刘知俊是何想法。

敬翔道：“开道将军所言确是实情。”遂将刘知俊西讨鄜、延为何所向披靡，再讨邠州如何艰难，一一进行了剖析：从山川郡邑虚实，到地理天时人情，从兵力分布军将性格，到器械物资军粮配备，分析得既翔实又明晰，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左右之人闻听之后，皆大感惊异，朱温更是叹道：“先生真乃神人也！有先生助朕，朕何其幸也！”这才下诏，令刘知俊收军回镇。

右龙武统军刘捍奏道：“启奏陛下，臣有一事须达圣听。”

“何事？”

“闻听王重师部将张君练被凤翔军击败，是否派兵援助？”

朱温奇道：“朕近来并未下旨让王重师出兵啊！难道是李茂贞主动攻我雍州？这却不能不防。”

刘捍道：“陛下莫忧，不是李茂贞来攻，是王司空遣张君练主动出击的。”

“什么？”朱温闻言，又惊又怒，大叫道，“这个王重师竟有如此胆子！没有朕的旨意，他就敢擅自兴兵，而且还打了败仗，挫我大梁国威！前段时间，他就不按时供奉，朕还为他百般开脱。看来，再不惩治一下是不行了。刘捍，你这就去长安把王重师给朕替回来。”

刘捍面带喜色，回了一声“遵旨”就走了。

敬翔看着刘捍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世间本无事，小人故寻之。

朱温不知，刘捍、王重师一向不睦，自打王重师为雍州节度使以来，刘捍就一直不服，他心想：王重师乃许州一介降将，凭什么坐镇长安这座原来的大唐都城？因而，他一直在暗地里紧盯着王重师。这一次，终于让他逮住了机会。

刘捍到达长安后，王重师尚不知道朱温已对自己产生怒意，他一向瞧不起刘捍，故而，他明知刘捍来了长安，也不开正门迎接，只是在东南青门与他相见，神色之间，甚为高傲。刘捍心中大忿，竟没有把朱温召见他的旨意告诉他，而是连夜驰回了河中，向朱温禀报道：“王重师不愿将兵符交给微臣，臣还听说他暗地里与邠、岐来往甚密，微臣担心有变，只得连夜逃了回来。”

朱温闻言，勃然大怒，骂道：“这个狗贼竟敢生二心！”随即下诏，贬王重师为溪州刺史，以刘捍为雍州佑国军节度使。

刘捍大喜，当即率五百龙虎统军赶往长安。王重师平白无故地被免职，心中自然不服，正欲动身前往河中向朱温申诉，朱温的诏书又到了：再贬王重师为崖州司户参军！王重师此时终于明白过来，看来申诉也不会有结果的，只能奉诏去崖州了。不想，次日，朱温的诏书又到了，这一次，竟是赐王重师自尽！

听罢中使宣读圣旨，王重师半天回不过神来，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被突然赐死！他不禁仰天大叫道：“苍天啊，我王重师有哪一点对不起朝廷啊？皇上为何这般对我？”说罢，拔出佩剑就自刎而亡了。此时，就连中使都觉得王重师死得冤枉，暗地里热泪直流。

事情到此，仍没完结。王重师死后不久，朱温回到洛阳又颁下了一道诏书：诛灭王重师全族！

此诏一下，满朝文武都觉得太过了，但个个敢怒而不敢言。散朝后，敬翔独自留了下来，冒死恳求朱温收回成命。朱温怒道：“谋逆大罪，岂可再留祸根？”

敬翔知道朱温的脾气，此时多劝也是无益，只得满面愁容地退出殿来。一出大殿，正看到钦天监仇殷满面忧容地站在阶下，敬翔问道：“有何不祥之兆？”

仇殷低声道：“仇某夜观天象，见月犯房次星，逼迫如连缀，恐有不祥之事发生。”

敬翔急问道：“何事？”

仇殷欲言又止，犹豫道：“尚难推断。”说罢，告辞而去。走了几步，仇殷又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又走回到敬翔跟前，说道，“三两日内，当有不顺之事报来，仇某怕到时候来不及，应当先告知陛下，也好有个准备。”

敬翔大惊，连忙又回到了大殿，将仇殷的话告诉了朱温。朱温知道，仇殷虽不多言，但出言必应，连忙派出数路侦骑，前往各处要地。

敬翔在回府的路上，一直在苦思冥想仇殷的话，临到府门口，他突然灵光乍现：不顺，不顺，就是不顺从啊！定是有人要反叛，那会是谁呢？仇殷说“三两日内……报来”，以此计算，该是……最后，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刘知俊！

真让敬翔猜对了，此时的刘知俊果真正在谋划叛梁！

按理说，拜将封王乃武人最大的梦想，但是，刘知俊被封为大彭郡王时，却丝毫没有兴奋感，心中反而更加惴惴不安了。他太了解朱温了，此人猜忌心极强，而且下手毫不留情，自己的功名越大，朱温的防范之心也就会越重。本来，刘知俊与王重师交往并不深，但是，王重师的遭遇，让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他与王重师一样，都不是朱温的故旧心腹，而是别镇降将。王重师被赐死的当日，他心里就有了谋叛的念头，朱温灭王重师之族的圣旨下达后，他更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了。恰在此时，朝廷遣使者来到同州，既带来了朱温的赏赐，也带来了朱温的旨意：近日将以大军讨伐河东，令刘知俊尽快回朝，担任河东西面行营都统，也就是征讨河东的西路军元帅。

刘知俊一听，心中就有些狐疑了，隐隐感觉到此行是凶多吉少！他当时就想起事，但又担心他在朝中任右保胜指挥使的弟弟刘知浣和他的几个儿子。当晚，刘知俊正在彷徨之时，突有刘知浣密使带来了口信，让刘知俊千万不要入朝，入朝必死，并说他已带着家眷逃出了洛阳，正在赶往同州。

刘知俊这才安下心来，当即决定举同州归附李茂贞。当夜，他先把朝廷监军及朱温的心腹将佐全都抓捕起来，连夜押往凤翔，然后，又暗地里遣兵攻袭华州。

华州刺史蔡敬思毫无防备，因而华州很快就被刘知俊的心腹占领了，蔡敬思则被驱逐回洛阳。刘知俊大喜，随即再遣重兵占据了潼关。接着，刘知俊又密遣多人潜往长安，以重金高位游说雍州诸将。雍州诸将本就是王重师的部属，王重师被灭族后，大都心存怨望，故而，没费多大力气，诸将便都顺从了刘知俊。

王重师旧将随即带兵冲进了节度使府，将新任节度使刘捍生擒，送到了同州。

刘知俊一见刘捍就破口大骂道：“你这卑鄙小人，你谗害王公之时，可曾想到今日？”

刘捍倒也不屈，反骂道：“叛国逆贼，尚有何面目与刘某见面？”

刘知俊见刘捍如此硬气，怒气反倒消了，说道：“你倒是条汉子！可惜了。”遂令人将他押往凤翔。李茂贞见都不见刘捍，便将他斩首了。

刘知俊见数日之间，华州、潼关、长安这些要地便已得手，比预想的顺利多了，遂遣使者请兵于李茂贞，又遣使者前往太原，请晋王出兵攻袭晋、绛。他在给李存勖的书信中言道：“一日之内，关中尽在刘某掌握，不出十日，即可攻取两京，兴复大唐社稷。”

冤气囊

使者走后，刘知俊突然想起一事：前些时候，兵士们在修筑营墙时，偶然掘得一物，此物重八十余斤，形状很像油囊，便召集幕僚将校询问此为何物。判官刘源当时说道：“此为‘冤气囊’，乃冤气所结，牢狱之地可能会有此物。当年，王世充据守洛阳时，修河南府监狱，也曾见到此物。所谓闻酒能忘忧，若以佳酿祭奠，也许能够消释。不过，此物出现，并非吉兆。”刘知俊遂置酒祭奠，随后又将此物埋掉。刘知俊心想：大梁指日可灭，冤气囊正应在今日了！

丹州马军都头王行思闻听刘知俊叛梁投岐，趁机占据了州府，也归附了李茂贞，丹州刺史宋知海逃回了洛阳。

短短数日，同州、华州、长安、丹州等皆叛梁附岐，整个关中眼见得就要失去了，朱温直气得七窍生烟，连忙分调大军，准备征讨。敬翔奏道：“仓促之际，陛下不如遣使劝谕，以争得时间。”

朱温遂遣近臣前往同州，带话给刘知俊道：“朕待卿甚厚，为何突然相负？”刘知俊答道：“臣不敢背德，唯恐如王重师一样被灭了全族。”

朱温又遣使对刘知俊言道：“朕万万没想到卿会这样做，重师得罪，是因为刘捍说其暗地里结交凤翔，终不为国家所用。朕今虽知枉滥错杀，却悔不可追！致卿如斯，盖刘捍误朕也，刘捍百死也难赎其罪。望卿能悬崖勒马，以保全你我君臣之义。”

刘知俊却不再回复，但终究是君臣一场，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朱温终于下诏，削夺刘知俊所有官爵，悬重赏捉拿刘知俊的兄弟及其家属，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浔为前军指挥使。随后，朱温亲自率大军西进。

刘浔接令后，当即率八千前军西行，行至潼关东，先锋将回报说捉住了潼关的三十名巡兵。刘浔大喜，当即将这三十人叫到跟前详加询问，为首之人蔺如海看上去颇为机警，并将潼关军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浔。刘浔听罢，附在蔺如海耳边交代了一番，蔺如海会意，带领着其他二十九人又回到了潼关。

蔺如海等人到达关下，守关之人见是自己人，便打开了关门。蔺如海行至关门口，便有话没话地与守门军校搭起讪来，守门军校不知是计，还主动问道：“你们刚才看到咱们大王的家眷了吗？”

蔺如海机灵地答道：“好像看到了一群人，他们真是大王的家眷吗？”

“正是。”

话音未落，关上人突然叫道：“快闭关门，梁军来了！”

守门军士连忙回头，果见大队梁军攻了过来，不禁大惊失色，转身急令众兵士关门。蔺如海见机，高喊一声：“杀！”三十人一齐动手，眨眼之间就将门口的几个军士解决了，守关军校也一刀被杀死……

刘浔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重兵防守的潼关。蔺如海连忙向他禀报，说刘知俊的家眷刚刚过去。刘浔大喜，当即遣军追赶。不久，刘知浣、刘知偃兄弟，刘知俊之子及家属二十多人就被擒拿了回来。

刘浔问刘知浣道：“你们逃离洛阳都快半个月了，怎么才到这里？”

刘知浣叹道：“天意啊！谁曾想会走错了路，耽误了七八天行程。”

刘浔遣人将刘知浣等人送往朱温大军。朱温此时已抵达陕州，闻报刘浔已夺得潼关，并擒获了刘知俊家属，心中大慰，赞道：“刘浔真良将也！”并当即下令将刘知俊家属统统就地处斩。

刘知俊闻听潼关失守，梁军已至，一时间仓皇无计，只好举族逃奔凤翔。

刘浔攻占潼关后，一刻都没有停留，率军就往长安进发，但他不是直奔长安，而是绕道南山，急行军至长安西门。

长安守城将领正是王重师的亲将张君练，他只顾防御东门，西门竟十分松懈，被刘浔轻松地赚开，刘浔随即率军杀入了长安。长安叛军见梁军犹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不禁大恐，纷纷弃城逃遁，逃不及的只好弃械投降，就连张君练本人也被生擒了。不久，杨师厚率军抵达长安，牛存节则占据了同州，随后又攻克了丹州，王行思也被生擒。

至此，同、华、雍、丹诸州只用了十四天就全被收复了。朱温大喜，大赏有功之臣。刘浔自然为首功，被加封为右龙虎统军兼侍卫指挥使、雍州佑国军节度使，牛存节为许州匡国军节度使，杨师厚加检校太尉。朱温随即又下诏，令杨师厚等整军备战，准备攻取潞州。

朱温见关中已平，便从陕州回到了洛阳。

李存勖接到刘知俊书信之时，也是内心大喜，暗想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先遣周德威、符存审、丁会统大军出阴地关，攻晋州，他则随后率军南下。不想，李存勖刚出太原，就接到了梁军平定刘知俊之叛的军报，不禁拍额叹道：“看来刘知俊徒有虚名，偌大个关中竟连十天都撑不住，还大言什么十日取两京呢！”连忙令快马飞报周德威，令其立即撤军。

马郁大为疑惑，问道：“梁军援兵尚远，何必急着收军呢？”

李存勖道：“先生有所不知，朱温老奸巨猾，更兼敬翔谋略过人，刘知俊叛梁之时，他们必会判定我趁机攻袭晋、绛二州，肯定已令朱友谦防备我了。我本想刘知俊、李茂贞可以牵制朱温一段时间，致我军有机可乘，不想，他们连十天都没撑到，看来，朱温能战、善战之人尚多。朱温关中既已平定，我猜想，要么是刘浔，要么是杨师厚，此时正率大军往我河东赶来呢。我军既无胜算，多留何益？”

马郁听罢，由衷地赞道：“晋王知己知彼，真明主也！”

徐温在严可求的帮助下诛除张颢之后，吴国的军政大权就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然而，吴国几乎所有的战船都屯聚于金陵。徐温认为，既然金陵是吴国最为重要的水军基地，就绝不可轻托他人，须得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于是，他便请求吴王杨隆演让自己兼领升州刺史，以其养子、元从都指挥使徐知诰为升州队遏兼楼船副使，并令其前往金陵代自己掌管升州军政。杨隆演不知他是何意，只好准其所请。

此时，徐知诰已经长大成人，正如杨行密所料，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才：身长七尺，方颡隆准，说话声音如同金钟，尤其是一双眼睛，精光烁人，不怒而威，更兼他文才出众，谋略过人，因而深得徐温信重。

徐知诰深感徐温的养育之恩，对徐温夫妇极为孝敬。徐温之妻李氏，因与徐知诰同出一姓，故而对他也如亲子一般，还亲自为他娶了妻室。徐温生病之时，徐知诰便与夫人王氏日夜陪侍在身边，喂食喂药，真正是无微不至。相比之下，徐温的几个亲生儿子可就差远了，整日里射猎游乐，不务正业。

徐知诰曾有一首《咏灯》诗，表达了对徐温的感激之情：

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

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

因而，徐温对徐知诰的宠爱，远远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杨行密生前曾对徐温道：“知诰乃宪宗之子建王李恪之后，诸将之子皆不如也！”故而，徐温对他更是悉心教导，抱以厚望。徐知诰不满二十岁，即被用为了元从都指挥使。升州既是战略要地，徐温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让徐知诰去最放心了。

徐知诰到升州赴任不久，即博得了升州刺史王戎的赞赏，并把义女福金送给他做侧室。福金原本姓宋，其父宋韫本是江夏人，后因兵乱走失。不久，徐知诰原配夫人王氏病逝，而宋福金却给徐知诰诞下了第一个儿子，徐知诰为其取名景通，徐温遂让徐知诰正式将宋福金纳为了夫人。

入夏不久，江西境内突然大乱：抚州危全讽、袁州彭彦章、吉州彭玕、信州危仔倡同时起兵反叛！危全讽自称镇南节度使，率抚、信、袁、吉之兵十万攻袭洪州！

此时，洪州的吴国守军仅有一千人左右，将吏们闻听危全讽十万大军来攻，皆露恐惧之色。刘威一面遣使飞报扬州，一面日日召属将饮酒作乐。危全讽见刘威如此好整以暇，误以为他有所凭恃，故而一直不敢贸然发兵，只是将大军屯于象牙潭，以等待良机，并遣使者前往长沙，请求楚王发兵相助。马殷准其所求，遣指挥使苑玫会同袁州刺史彭彦章围攻高安，以助危全讽。

徐温闻听洪州、高安危急，忙问严可求：“何人可救洪州？”

严可求答道：“非周本不可！”

徐温遂以周本为西南面行营招讨应援使，让他火速出兵洪州。

周本之前攻苏州无功而返，又愧又羞，一直称病不出。严可求到周府后，硬是把周本从床上拉了起来，笑道：“别装病了，救洪州之事，你是躲不过的。”

周本满腹牢骚地说道：“苏州之役，敌军并不能胜我，只是我这个主将说话没人听，副将们一再掣肘，这才导致苏州之败。此次如果一定让周某去救洪州，那就得答应周某，不要给我配副将！”

严可求满口应承，问周本需要多少军马，周本答道：“只需七千骑兵。”

严可求闻言大奇，说道：“抚州有十万大军，区区七千兵马，怎可对敌？何况还有楚军相助呢！”

周本道：“楚人并非真的要取高安，只不过为危全讽声援罢了。只要将危全讽击溃，楚军必退！此战在于兵精、兵快，不在乎多寡。”

严可求回复徐温后，徐温说道：“周将军不愧为名将，所言甚为在理，就按照他说的办吧。”

就这样，周本领命离开了扬州，率七千骑军疾趋象牙潭。

路过洪州时，刘威欲出城犒军，周本却婉言谢绝了，对刘威使者说道：“待周本破了敌军，刘公再犒军不迟。”

有部将劝道：“危全讽兵势强盛，应该先探清军情，然后再图进击。”

周本却道：“有何可探的？我早就知道贼众十倍于我了，不过军士们要是知道了，心中必生惧意。倒不如不让他们知道形势，乘着锐气直接冲击。”

黑煞将

周本率军翻上一个小山坡，搭眼一看，不禁咋舌：山坡下是一条野河，河对岸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百座营寨，绵延数十里，竟是一眼望不到边。因长途疾行而筋疲力尽的吴军兵士们，禁不住都露出了恐惧之色。

周本心里也有点发虚，但他知道，此时已没有退路了，便强装镇静地高喊道：“你等看到了吗？敌人确实很多，其实，周某早就知道了！周某不是要害你们，周某是要让你们立奇功！想想看，以我七千人斗敌十万人，这是不是个壮举？我早有破敌之计了，你们只管向前冲杀，只要坚持半个时辰，我们的两路援军就到了！”

众将士听说随后有援军到来，这才稍稍安定。

早有探马报告给了危全讽：“吴军援军到了！”

危全讽一听，初始也颇为紧张，等到出帐一看吴军只有数千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就是刘威的所恃吗？遂令全军，沿河岸列阵迎敌。

危全讽刚布完阵，就见有数十个老弱吴军骑着瘦马涉水而过，口中还有气无力地喊着：“杀啊！冲啊！”危全讽心内大笑，原来吴军是这个模样，竟然如此老弱不堪！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些年，王茂章由钱塘投奔大梁之时路过抚州，当时，危全讽正准备起兵伐吴。王茂章便对危全讽道：“闻听危公欲大举攻伐淮南，请让王某看一看抚州之兵，看看能否成事？”危全讽便令部属列阵，亲自陪王茂章登城观看。王茂章看罢，对危全讽道：“王某在淮南军中数十载，对淮南兵力可说是知之甚详，淮南兵可分为三等，恕我直言，危公之兵，恐怕连淮南军最下的一等都不如，至少再增加十万兵，才有可能与淮南一战。”

想到此，危全讽暗想，王茂章当时真是大言唬人，早知吴军如此，他何必要苦苦等待这么多年呢？遂下令全军进击。河中的吴军见敌军来攻，回头就跑，看上去个个狼狈不堪，抚州军大笑着在后边追了过去。

周本在阵前眼见河水中已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军士，当即大枪一举，高喝一声：“杀！”率先纵马杀入了乱哄哄的河中，七千军士霎时发动，也呐喊着冲了过去。

吴军骑军是李承嗣、史俨按照沙陀骑军的办法训练出来的，与江南各镇兵士相比，真正是个个凶残，人人又快又狠。因而，七千骑军一冲到河里，皆如削瓜砍菜一般，凶猛无比。抚州兵哪见过如此恶狼般的精兵，登时就被杀蒙了，转身就往回跑。后面的抚州兵来不及转身，就被回退的溃兵挤倒在了河里。一时间，抚州军闹哄哄地挤成了一堆，有的被踩在水中，有的踉踉跄跄，站都站不稳了，如何还能还手？对吴兵而言，这根本就不是厮杀，而是真正的屠杀！眨眼之间，就有数千抚州兵士送了性命，尸体密密地堆积在河中，致使河水为之倒流。

周本率先杀到了对岸，直奔已经瞠目结舌的危全讽。危全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本一把拉过去了！

周本随即高喝道：“危全讽已被我生擒，降者饶命！”

岸上的抚州军见主将被擒，哪还有斗志？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十万大军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危全讽被生擒、十万抚州军被歼灭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江西，一时间，江西境内人人胆寒，个个心惊，周本军所到之处，皆望风而降。不久，周本又乘胜攻克了袁州，生擒刺史彭彦章。吴军威势更盛，信州刺史危仔倡请降，饶州刺史唐宝则弃城而走。随后，淮南行营都指挥使米志诚、都尉吕师造等又败苑玫于上高，吉州刺史彭玕走投无路，只好率数千人投奔了湖南。不久，虔州刺史卢光稠也归附了淮南。自此，江西之地就尽归吴国所有了。

危全讽被押往扬州后，吴王杨隆演对徐温道：“当年，先王攻赵锽时，危全讽常资助我军，杀恩人不祥。”徐温会意，不但把危全讽给释放了，还赐给他很多资财。

吴军平定江西的消息传到洛阳后，梁帝朱温大感不安，忙召敬翔商议。敬翔道：“淮南现在地广兵强，实在是心腹之患，但陛下首要之事仍是对付李亚子，须得趁其羽翼未丰，赶紧夺回潞州，然后再攻伐太原。现在还无法对淮南用兵，不如加封钱镠为淮南节度使，令其出兵淮南，以牵制徐温。”

朱温依敬翔之计，加封吴越王钱镠为淮南节度使。徐温听说后，深恐钱镠起兵，便决定与闽王王审知修好，以便南北呼应，制约吴越，遂遣张知远出使福州。不想，张知远倨傲轻慢，惹恼了王审知，王审知一气之下把他给杀了。因而，淮南与福建不但未能修好，反而断绝了往来。

朱温听说此事后，心中大安，正欲遣军攻伐潞州，朔方突然又有军报：刘知俊正率领岐军大举攻袭灵州！

岐王李茂贞虽然长得尖嘴猴腮，毫无威仪，但对部将极有恩德，为人也颇为宽容大度。符道昭投降朱温后，岐军之中，可堪率军之材的就实在难找了，李茂贞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也许是上天垂怜，如今，竟给他送来个刘知俊！这让他着实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故而，他对刘知俊倾情以待，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不但封他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而且两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地如贵宾般招待。最后，弄得刘知俊都不好意思了，对李茂贞道：“大丈夫怎可坐吃山空？陛下如有驱使，微臣定效犬马之劳。”

李茂贞却总是说并无大事劳烦将军，后来，刘知俊一再请求出征，李茂贞这才说道：“刘公自来凤翔，我一直想让刘公能有个自己的藩镇，以做牧马之地，可是，西岐地狭域窄，竟找不出个藩镇给刘公，实在是委屈刘公了。”

刘知俊道：“大丈夫欲得藩镇，当可自取，怎可坐享其成？陛下若有此意，不妨给我一军，我自去取来。”李茂贞大喜，遂让刘知俊自行选兵。刘知俊只选了八千军卒，就直奔灵州而去。

灵州朔方节度使韩逊闻听刘知俊率军来攻，忙遣使洛阳告急。朱温接报后，当即令陕州镇国节度使康怀英、华州感化节度使寇彦卿率军攻袭邠、宁二州以牵制刘知俊。康怀英所向皆捷，连克宁、庆、衍三州，庆州刺史李彦广出降。康怀英游兵侵掠至泾州之境，刘知俊闻报，只好自灵州撤军。

康怀英闻听灵州之围已解，当即下令回师。不想，大军行至三水，正中岐军埋伏，梁军登时大乱。左龙骧军使王彦章见势危急，对康怀英道：“康公率大军向山口突围，彦章殿后。”说罢，便率领十余名亲兵，舞动着大铁枪杀入了岐军阵中，所过之处，岐军纷纷落马倒地。不过，王彦章虽然勇悍，但毕竟只有十几骑，因而，很快就被岐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王彦章杀得兴起，把马鞍上的另一把铁枪也用上了，两支大铁枪，在他手中竟宛如木棒般，周遭五步之内，岐军根本就冲不进去。最后，还是一名亲军提醒道：“王将军，大军已撤，我们也走吧！”

王彦章这才高喝一声：“本将走也！”竟然视岐军重围如无物般，冲杀而出，绝尘而去。

康怀英率军出了三水，便兵分四路，他和裨将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各领一军，取道而回。不想，康怀英率一军行至升平，突然听得一声炮响，大队岐军出现在山口，当先一将，黑盔、黑甲、黑脸、黑马，手持一柄乌黑的长剑，正是“黑煞将”刘知俊！梁军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哪经得起刘知俊以逸待劳的精兵伏击，顿时乱成了一团，被岐军杀得四散逃命。仓皇中，康怀英正撞上刘知俊，只得强打精神挥刀迎斗。刘知俊边打边道：“岐王待人诚恳，康公何必定要为暴君送死呢？”

康怀英道：“为人臣子，但知报效，不知有他。刘公负恩背主，定落千古骂名！”

刘知俊大怒，手下再不留情。眼见康怀英已经不支，危急时刻，突有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刘黑煞，你好不要脸！”

刘知俊循声望去，只见王彦章正勒马怒视，身材虽显黑瘦，却威风凛凛，一脸的英气！刘知俊在梁军时，自恃勇猛，一向高傲，与诸将来往甚少，唯独对葛从周和王彦章心存敬意。此时，王彦章又道：“你负恩降岐，已让人不齿，如今，竟然乘人之危！康公与你有何怨仇？竟要如此赶尽杀绝！”

刘知俊闻听此言，黑脸一红，当时就住手不战了，对康怀英摆了摆手，低声道：“罢了，罢了，你们走吧！”

王彦章遂保着康怀英出了山谷。此一战，数万梁军几乎全军覆没。康怀英不久又听说，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各军也遇到了伏兵，比康怀英更惨，也是全军覆没。

康怀英叹道：“我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说着，拔剑就要自刎。王彦章眼疾手快，一枪打掉了他的宝剑，劝道：“大丈夫，如何像女人般寻死觅活？”康怀英俊脸一红，便打消了自刎的念头，不过，他心中暗想：上一次逃过一劫，这一次再不会如此幸运了，用不了多久，降罪的圣旨就要到了。

不几日，朱温圣旨果然到了，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朱温这一次又没加罪于他，只是将他改任为了华州感化军节度使。

捷报报至凤翔，李茂贞叹道：“岐军好久没有这样的捷报了！真是胜败不在于兵，而在于将啊！”遂以刘知俊为泾州彰义节度使。

得得来

王建自从建国称帝以来，便将一应政务全都委托给了韦庄、张格。韦庄感其知遇之恩，每日里兢兢业业，往往忙到傍晚才回府。韦庄每次回府，无论早晚，只要不是大风大雨大雪，总是直奔后花园小亭，莫愁也总是坐在亭中等候他。每到此时，二人对坐小饮，吟诗对歌，直至明月升空，方才回房休息。韦庄自为宰相之后，每日里朝务繁忙，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是他一天中最为轻松惬意之时。

一日，韦庄回府后照例来到了小亭之中，莫愁早在那里等着他了，一见他坐下，便帮着他把朝靴脱下，把玉带解开，正要把朝服脱下来，突然，门人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相爷，出怪事了，不知哪里来了个老和尚，吵着闹着要见您，嘴里还不干不净，一口一个‘小韦子’……”

韦庄一听，心头一阵狂喜，只对莫愁说了声“肯定是贯休老和尚来了”，撒腿就往府门口跑去。相府中人见他们家这位年过半百的相爷，竟然光着双脚，半敞着上身，双手提着朝服下摆一溜烟地往府门口小跑，不禁都呆住了！

相府门口的贯休此时正像个小孩子般翘足观望呢，一见韦庄从门内跑出来，一把就把他抱住了，二人一个喊着“小韦子”，一个叫着“老和尚”，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且都泪流满面。相府中人见状，纳罕不已。

两人相搀着到了后花园，穿过一片落叶满地的矮树丛，绕过一弯清澈见底的水池，就来到了小亭前。贯休抬眼观望，亭子两侧并无联句，只在正中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莫愁！亭中小圆桌旁立着一位绝色女子，正用一双美目笑吟吟地看着他。贯休故意连连却步道：“唐突，唐突，又有酒肉，又有佳人，老和尚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韦庄笑道：“无妨，无妨，这本来就不是给你消受的！谁让你撞见了呢？只好馋馋你了，看你的佛心还有多坚！”一边说着，一边让人换上了斋菜，然后指着莫愁道，“这就是我的红颜知己莫愁姑娘。”

贯休早就从罗隐那里听说了他与莫愁之事，笑道：“自然自然，莫愁亭中无莫愁，还像什么话？”贯休一边说着，一边睁着一对昏花的老眼，凑近莫愁肆无忌惮地端详，半晌后竟一脸失望地说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莫愁一听，故意拉下了脸，嗔道：“老和尚什么意思？怎么个‘见面不如闻名’？”

贯休一本正经地说道：“此话我是对‘罗老丑’说的，不曾想，说顺嘴了。得罪！得罪！”三人大笑。

莫愁此时也仔细打量着贯休，只见这位老人已经年近耄耋了，但大异于常人，虽然看上去又瘦又弱，脸色却黑里透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脸上的皱纹来。只是身上的僧衣僧帽已破旧不堪了，两只僧鞋的后帮早就磨没了，露着两个黑乎乎的脚后跟。

韦庄随即问起贯休别后之事，贯休便将去杭州找韦庄不着，经过江陵得罪成汭被发配到黔中、往游江陵又不得高季昌待见等事说了一遍。随后又说道：“在黔中、湘南、荆南游历了一段时间后，闻听小韦子在蜀中得意，这不，就来此投奔你了吗？”

莫愁插言道：“这么说，上人是从江陵起身的啦？”

贯休道：“可不是吗？这路途可真够远的，老衲是去年夏末动身的，现在算来，竟走了一年多！倒不是这路有多远，只是这路实在难走，又是高山又是大水的，实在是走了不少弯路。不瞒你们说，老衲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成都来呢！只是向着成都这个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就是，毕竟往前挪一步，也就离小韦子近了一步。”

莫愁突然两眼一红，眼泪止不住地就掉了下来。贯休见状，忙道：“你看，你看，这是怎么了？”

韦庄正色道：“老和尚，小韦子得给你施一礼。”说罢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贯休躬身行礼。

贯休笑道：“别这样，我可受不了你这大宰相的如此大礼。其实，路途虽然艰远，但风光无限，老衲可真是大饱眼福呢。”说着，就从衲衣中取出一叠诗稿来，说道，“你看，这是我新近赋成的一首《行路难》，请宰相大人指教。”

韦庄双手接过，不禁高声咏道：

君不见山高海深人不测，古往今来转青碧。

浅近轻浮莫与交，地卑只解生荆棘。

谁道黄金如粪土，张耳陈馀断消息。

行路难，行路难，君自看。

不会当时作天地，刚有多般愚与智。

到头还用真宰心，何如上下皆清气。

大道冥冥不知处，那堪顿得羲和辔。

义不义兮仁不仁，拟学长生更容易。

负心为垆复为火，缘木求鱼应且止。

君不见烧金炼石古帝王，鬼火荧荧白杨里。

君不见道傍废井生古木，本是骄奢贵人屋。

几度美人照影来，素绠银瓶濯纤玉。

云飞雨散今如此，绣闼雕甍作荒谷。

沸渭笙歌君莫夸，不应常是西家哭。

休说遗编行者几，至竟终须合天理。

败他成此亦何功，苏张终作多言鬼。

行路难，行路难，不在羊肠里。

九有茫茫共尧日，浪死虚生亦非一。

清净玄音竟不闻，花眼酒肠暗如漆。

或偶因片言只字登第光二亲，又不能献可替否航要津。

口谭羲轩与周孔，履行不及屠沽人。

行路难，行路难，日暮途远空悲叹。

君不见道傍树有寄生枝，青青郁郁同荣衰。

无情之物尚如此，为人不及还堪悲。

父归坟兮未朝夕，已分黄金争田宅。

高堂老母头似霜，心作数支泪常滴。

我闻忽如负芒刺，不独为君空叹息。

古人尺布犹可缝，浔阳义犬令人忆。

寄言世上为人子，孝义团圆莫如此。

若如此，不遄死兮更何俟。

韦庄大为赞叹，说道：“老和尚自称‘俗人’，果然俗到了极致。”

二人边饮边聊，自然说到了当年二人在婺州初识的情景，贯休又即席吟道：

昔事堪惆怅，谈玄爱白牛。

千场花下醉，一片梦中游。

耕避初平石，烧残沈约楼。

无因更重到，且副济川舟。

二人多年不见，自是相见甚欢，边饮边谈，酒酣之际，莫愁还特意弹奏歌舞了一番。贯休大喜，又吟道：

有美一人兮，婉如青扬。

识曲别音兮，令姿煌煌。

绣袂捧琴兮，登君子堂。

如彼萱草兮，使我忧忘。

欲赠之以紫玉，尺白银铛。

久不见之兮，湘水茫茫。

次日，韦庄特意将贯休引荐给了王建。王建久闻贯休之名，不禁大喜，当日即在宫中设宴相待。贯休也非常高兴，特意献了二首道情诗，其一为：

河北江东处处灾，唯闻全蜀少尘埃。

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

秦菀幽栖多胜景，巴歈陈贡愧非才。

自惭林薮龙钟者，亦得亲登郭隗台。

其二为：

有叟有叟，居岳之室。忽振金汤，下彼巉崪。

闻蜀风景，地宁得一。富人侯王，旦奭摩诘。

龙角日角，紫气盘屈。揭日月行，符汤禹出。

天步孔艰，横流犯跸。穆穆蜀俗，整整师律。

髯发垂雪，忠贞贯日。四人苏活，万里丰谧。

无雨不膏，有露皆滴。有叟有叟，无实行实。

一瓶一衲，既朴且质。幸蒙顾盼，词暖恩郁。

轩镜光中，愿如善吉。

王建连声赞叹，戏称贯休为“得得来大师”，并请他先在东禅寺住下，同时又下诏，为他加紧筑建龙华禅院。

几个月后，龙华禅院竣工了，宝殿雄伟，甚是庄严。王建亲自驾临祝贺，徐氏二妃及众皇子、众大臣自然也随驾前往，一路上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到达龙华禅院后，王建又赐给贯休大量的茶叶、草药、布帛、锦缎，之后，便召贯休在院中饮茶聊天。王建笑问道：“听说大师诗思敏捷，能否请大师即兴吟诵一首啊？”

贯休推托道：“陛下谬赞了，老衲老了，已经老而不敏了。”

韦庄太知道贯休的为人了，更知道他得罪钱镠、成汭、高季昌之事，此时眼见得又要让王建下不了台，便出言相激道：“陛下别信那些传言，臣最了解老和尚了，他作诗就跟贾岛一般，不仔细推敲，是出不了佳句的！何况他现在老成这样了，就不要难为他了。”

贯休闻言甚为恼怒，他一直认为写诗乃怡性之为，何必要拈须推敲呢？于是，他起身嚷道：“小韦子，净是瞎说，谁说老衲作诗要推敲了？”说着话，转身看到有几个华服公子正在院中追逐嬉闹，便指着众公子说道：“老衲就以这些公子为题，口诵一首《少年行》，看看能不能入你这大宰相的法耳！”说罢，即高声吟道：

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

稼穑艰难总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

自拳五色裘，迸入他人宅。

却捉苍头奴，玉鞭打一百。

面白如削玉，猖狂曲江曲。

马上黄金鞍，适来新赌得。

众大臣一听，不禁一愣：那几位华服公子皆是王建的皇子，贯休这诗不就是泼口骂这些皇子吗？众皇子这时也围了过来，个个面现怒色，有些皇子甚至低声说道：“这个老和尚也太过分了，父皇赐给他寺院道场，把他捧得跟神仙似的，他不但连个谢字都没有，如今竟然骂开咱们了！”

韦庄偷眼看王建，见王建脸上仍然带着笑意，这才对贯休道：“老和尚跑题了，该罚！睁开你的老眼看看，这些可都是皇子，金枝玉叶，又不是市井上的少年，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样呢？”

贯休却道：“都是少年人，又有什么两样？好好好，老衲就再吟一首《富贵曲》，看看他们是不是这样子。”说罢，又吟道：

有金张族，骄奢相续。

琼树玉堂，雕墙绣毂。

纨绮杂杂，钟鼓合合。

美人如白牡丹花，半日只舞得一曲。

乐不乐，足不足，争教他爱山青水绿。

如神若仙，似兰同雪。

乐戒于极，胡不知辍。

只欲更缀上落花，恨不能把住明月。

太山肉尽，东海酒竭。

佳人醉唱，敲玉钗折。

宁知耘田车水翁，日日日炙背欲裂。

众皇子这一次都是屏耳静听，开始还都能忍着，听到后来就吵嚷开了，纷纷叫道：“老和尚实在无礼，竟敢这样讥讽我等！老和尚真是不知好歹，太不像话了！”

众大臣也窃窃私语、议论纷纷，韦庄此时只觉得后背之上冷汗直冒，两眼直盯着王建。不想，王建连连击掌，赞道：“好，好，上人不愧是天下闻名的‘三绝诗僧’，果然是出口成诵，而且寓教于诗，甚有教益。”随后又转头对众皇子道，“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父皇出身微薄，深知稼穑之艰难，真正是‘日日日炙背欲裂’，你等如今都在福窝里，并不知道百姓之疾苦，从今日起，你等要时常到大师这里来，多听听大师的教诲。”

众皇子皆低头称是，韦庄心内大慰。

贯休闻听王建此言，心内也觉安慰。他今日作诗讥讽众皇子，看似无心，实则有意：他早就听说王建虽然出身贫贱，但待人诚恳，尤其喜爱文士。他一直认为王建这是别有心思，只是为了博取好贤的虚名。如今一试，方知传言不虚，看来，王建也不失为一位仁义明君。经此一事，他一面为他的忘年好友找到一位明主而欣慰，一面也认为自己找到了一块终老之地。

王建当场颁诏，赐封贯休为龙楼待诏、翔麟殿引驾、内供奉、经律论道门选练教授、明因辨果功德大师、三教玄逸大师，守两川僧大师，赐紫大沙门等称号，并赐号为“禅月大师”，而且赐给他食邑三千户的封邑。

公元九一〇年，唐天祐七年，后梁开平四年，前蜀武成三年，契丹太祖四年

宰杀务

《周礼·职方》记载：“东北曰幽州。”可见幽州历史之悠久。武王灭商立周，封召公于幽州故地，号燕，后成为“战国七雄”之一。秦始皇灭燕，在燕地置渔阳、上谷、右北平、辽西等郡。东汉时，幽州辖十一郡、九十县，治所设在蓟县。隋唐之时，幽州成为防备外族入侵的军事要地。阿保机自从合并八部立国契丹之后，变得日益强大，周边之国及部族皆被他征服，有的被兼并，有的已臣服，唯独对于中原，他始终不敢轻易招惹。然而，刘守文、刘守光的兄弟之争，却给了他进入幽州的机会。

刘守文连年攻伐刘守光，却总是败多胜少，于是便想孤注一掷，一面大发沧州境内之兵，一面听从节度判官吕兖之计向阿保机借兵，但军府从事孙鹤及中军都指挥使赵在礼皆不同意。

孙鹤道：“夷狄本处荒蛮之境，一旦见我中原之人富足安定、物产繁盛，必会起觊觎之心！孙某担心，华夷兵衅自此而开，主公将背负千古骂名！”

吕兖道：“孙公这是多虑了，以钱财向他国借兵，古来有之。契丹乃游牧之族，占我疆土何用？只要多送些钱财，待其助我平定守光之后，他们必会退去！”

赵在礼劝道：“主公本是兄弟之争，何必要请外族相助呢？传扬出去就不怕别人笑话吗？”

但刘守文死活不听，执意要请契丹相助。吕兖自告奋勇，亲自携带着巨量金银珍宝、丝绸布帛直奔契丹西楼。

阿保机听罢吕兖来意，不禁大喜，当时就要派出四万契丹骑军以助刘守文。

韩延徽得知消息后，当即求见阿保机，劝阻道：“刘氏兄弟相争，乃家事。大王何必大动干戈，去凑这个热闹呢？”

阿保机哈哈大笑：“我早就想翻过长城去看看中原之人是如何生活的了，却一直没有机会，此次既然刘守文相邀，我又怎能错过呢？”

韩延徽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然而，契丹骑军进入幽州境内后，除了起初几次遭遇幽州军小规模的拦截取得了胜利之外，其后，幽州兵一见到契丹军就躲到城市之中或军栅之内龟缩不出了。契丹军稍一靠近，他们就用利箭劲弩攻击，好不容易驰至城下，又被护城河挡住了。契丹骑军无奈，只能远远地避开城池。然而，到了夜晚，契丹军扎营后，幽州兵却在夜幕掩护下，在契丹大营之侧连夜修建营垒、军栅，遍布鹿角、陷坑、铁蒺藜、拒马、火沟等契丹军见所未见的古怪东西。契丹军大为吃亏，入境不到一个月，就损失了近万骑。

韩延徽趁机劝阿保机道：“中原之城甚为难攻，听说幽州城墙更是坚厚，防御设施更为可怕，我军即使到了幽州城下也是无益的，而且，我军粮草已经不多了，不如赶快回去吧！”

阿保机笑道：“此次南下，我真是大长见识。中原新鲜事太多，我还想多见识见识，这一步，我们早晚都是要走的。”

韩延徽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幽州境内各军闻听刘守文与契丹骑军南北夹击，皆感刘守光情势不妙，因而，皆观望不战，故而，刘守文这一次很快就抵达了幽州城下。不久，阿保机率领契丹军也抵达了幽州城北。一时间，幽州城内人心惶惶。刘守光无奈，一面分布兵士守护城墙，一面率亲骑出城迎战刘守文，意欲背城一战。

刘守文见刘守光只有数千人马，不禁大喜，高叫道：“守光，你乱伦幽父，霸占州城，难道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吗？如今，我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你难道还想负隅顽抗吗？我劝你趁早下马受缚，我定会看在兄弟情分上善待你的。”

刘守光故作委屈地说道：“大哥，咱父王的所作所为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其实，事到如今，我心里也很难受。”说着，眼中竟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刘守文一见，心中大为不忍，说道：“既然如此，你就离开幽州去沧州吧，我想进城去看看父王。”

刘守光道：“大哥既然如此安排，守光照办就是，只是想请大哥暂回沧州，容我回城把家眷带上，好吗？”

吕兖悄声对刘守文道：“守光狡诈，此乃缓兵之计，主公万万不可答应！”

刘守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良久，方才回头眼含热泪地对众将道：“此战看来在所难免！不过，我们终究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待会儿冲杀起来，万望各位手下留情，千万不要伤他性命……”

正说着，诸将突然高叫道：“主公小心！”

刘守文连忙回头，只见一匹火红的战马自对阵飞驰而来，马上之将金盔金甲，手持长枪，看年龄只有二十岁左右，但很是高大威猛，异于常人。刘守文大惊，一时不知所措，幸亏众将反应得快，纷纷拍马向前，将他挡在了身后。然而，金甲将却毫不退缩，仍然挥动长枪直奔刘守文而来。

眨眼间，金甲将就冲到了诸将跟前，诸将大急，皆呼喝着举起兵器，劈头盖脸地向金甲将全身要害击去。金甲将却马不停蹄，长枪一阵舞动，只听“噼噼啪啪”、“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诸将皆觉虎口生疼，有的竟连兵器都给撞飞了！诸将大惊，就在诸将稍一愣神间，金甲将已驰至刘守文身边，伸手将他拉过马去，横在了自己的马背上，拨转马头，驰回本阵去了。此时，诸将投鼠忌器，皆不敢放箭，只能高声喝问道：“来将何人？”

金甲将哈哈大笑，高声道：“我乃‘冠八方’元行钦也！”

主将既已被擒，沧州军士气大失，诸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刘守光大叫道：“此乃我兄弟之事，我兄既已被擒，你等可投降于我，我将既往不咎。”

吕兖与赵在礼、孙鹤等人一商量，都认为此时不宜再战，只得率军回沧州去了。

大军回到沧州后，众人即拥推刘守文之子刘延祚为沧州主帅，以赵在礼为都将。

刘守光回城后，将刘守文囚禁在一间草房之内，并在其中放满了枯枝荆棘，刘守文稍一动弹，就被荆棘刺得浑身是血。

刘守光随即遣使大梁，上表告捷，并称“待臣攻下沧州、德州，当为陛下扫平晋寇”。朱温大喜，当即下诏加封刘守光为燕王。

朱温不知道，刘守光在给大梁上书的同时，也给晋王李存勖送去一封书信，而且表示待他收服沧、德后，将与晋王一道，同破伪梁！

刘守文被擒的消息，很快就在幽州境内传开了。大多观望之人纷纷向刘守光表态，愿归附于他。阿保机见势不对，只得收军退回了契丹境内。

刘守光既无后顾之忧，当即挥兵南下，乘势进攻沧州。

吕兖、赵在礼率军拒守，刘守光虽然兵强，但由于沧州城池坚固，城内兵士又多，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

刘守光围攻沧州数月之后，特地将刘守文押至城下，让其亲自劝说吕兖等投降，但吕兖犹自固守，坚决不投降，直恨得刘守光牙根发痒，发誓道：“破城之后，必将鸡犬不留！”

此时，沧州城中早已食尽，一斛米竟值三万钱！百姓只能以堇菜泥充饥，战马则相互咀嚼尾巴，军士则干脆以人肉为食。吕兖密令军士将城内身体瘦弱的百姓，无论是男是女，全都抓到军营，将米糠磨成面，像牲口一样喂养。然后，像宰杀猪羊一般每日杀一批，以作军食，并将此事当作一项常务，指派专人办理，称之为“宰杀务”。

春节过后，赵在礼、孙鹤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只好趁吕兖不备，将其擒住，硬逼着刘延祚开城投降了。

刘守光进入沧州后，即令其子刘继威率军镇守沧州。因刘继威年龄幼小，刘守光又令属将张万进、周知裕留在沧州辅佐。为了收服人心，刘守光放过了沧州几乎所有的将吏，并把赵在礼留在沧州，让他继续带兵，孙鹤则被请进了幽州幕府。

刘守光把对沧州拼死抵抗的恼恨全都撒在了吕兖一个人身上，一回到幽州，即下令灭其全族。

吕兖之子吕琦，时年十五岁，也被押往刑场。行刑之际，突有一人大哭着冲入刑场，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吕琦，对监斩官喊道：“你们杀错人了，这孩子不是吕家人，他是我弟弟。”

监斩官见他说得真切，便问吕琦道：“这是你哥哥吗？你姓啥？叫什么名字？”

吕琦抬眼一看，原来救他之人是他吕家的门客，姓赵名玉，一时福至心灵，回答道：“他是我哥哥，叫赵金，我叫赵银。”

监斩官又问道：“你既然不是吕家人，又怎么会在吕家？”

吕琦答道：“那天，我正饿得不行，偶然看到吕家树上有个鸟窝，便翻墙进去想上树看看有没有鸟蛋。没想到，刚进他们家门，就有当兵的闯了进来，把我抓来了。”

监斩官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便把他给放了。赵玉遂带着吕琦逃出了幽州城。路上，吕琦不慎把脚崴了，无法行走，赵玉只得背着他一路乞讨，一直走到晋州，才找了个地方隐居下来。自此，吕琦为报灭门之仇，日夜苦学，没过几年，便才名远播。晋王李存勖闻其才名，将他聘为代州判官，此是后话。

刘守光知道，留着刘守文总是个祸害，没过几天，他就密遣杀手假扮飞贼将刘守文父子全都杀死了。至于他的亲生父亲刘仁恭，他则遣使上表大梁，奏请让其养老致仕。

朱温自然明白刘守光的心思，即依其所请颁旨加封刘仁恭为太师，准许他致仕；随后，又下诏加封刘守光之子刘继威为沧州义昌节度使。

幽州使者刚走，又有魏州使者到来，给朱温和众臣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魏博节度使、邺王罗绍威薨逝了！朱温甚为悲痛，特意下诏，辍朝三日，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

罗绍威有三子，长子罗廷规，先后娶朱温二女安阳公主、金华公主为妻，官至司农卿，已病逝四年多了；次子罗周翰，此时只有十二岁，朱温便下诏让他袭位为魏州天雄军节度使。

老兵

春夏之交，朱温准备再次发军攻取潞州。起初他想以杨师厚为主帅，不久他又改了主意，改由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王茂章为主帅，以李思安为先锋。同时，他又在晋州特意建置了定昌军，统辖晋、绛、沁三州，定昌节度使则由晋州刺史华温琪升任。

很快地，潞州三面就集结了近二十万梁军，后续援军也正向潞州相继进发。不料，一个偶然的事件，让朱温的这一次部署无功而终。

此事得从镇州说起。去年，赵王王镕之母何氏因病去世，朱温自然遣使吊唁。不想，大梁使者见吊客之中竟然有晋使，回大梁后便奏报给了朱温，朱温便对王镕生了疑心。罗绍威去世后，朱温就萌生了以魏州做基地兼并镇、定二州的想法。恰好，刘守光击败刘守文，野心大增，竟然想要侵袭定州，朱温听说后，便以“担心燕兵南下侵袭镇州”的名义，趁机令供奉官杜廷隐、丁延徽率领三千梁军进入了深州，说是要帮助深、冀二州加强防备。

深州守将石公立当时就看出了朱温的意图，恳请王镕不要答应朱温，王镕却不敢得罪朱温，反而令二州大开城门，迎接梁军进城。为避免石公立生事，王镕还特意命石公立移师城外，以避开梁军。

石公立无奈，只得含泪出了深州城，一出城门，他就回头指着城门泣道：“朱温灭唐社稷，三尺童子都知道他的为人，而赵王却仗着婚姻之好，以长者期望于他，真正是开门揖盗。可惜，可惜，此城之人将为大梁之虏了！”

杜廷隐、丁延徽率梁军进入深、冀州城不久，就有一位叫做乌震的大梁军校，因为杀了人逃到镇州。

乌震一到镇州，即求见王镕，说有机密事要禀告赵王。赵王当即接见了他，乌震说道：“自从邺王薨逝，梁帝就一直厉兵秣马，准备攻伐镇州。此时，正在大集各军，不久就要大举北上了。杜廷隐、丁延徽二将乃大军先锋，就是要占据深、冀二州，以供梁军屯兵。”

王镕闻言大惧，但又不敢先与大梁绝交，只得遣使至洛阳，向朱温奏道：“燕兵已经回军，燕王已与定州讲和，深、冀百姓见梁军入城，个个奔走惊骇，恳请陛下将梁军召回。”

朱温假意答应了赵使，暗地里却遣使深、冀，令杜、丁二将按计行事。因而，镇州使者刚一回到镇州，杜、丁二将即关闭了二州城门，将城内的数百名赵兵全都斩杀了。

王镕闻报大惊，连忙命石公立夺回二州。石公立在深州日久，他知深、冀二州如铜墙铁壁一般，易守难攻，别说梁军有三千人之多，即便只有百人，就凭他的数千兵士也是很难把二州给夺回来的。无奈之下，他只好恳请王镕遣使向燕、晋求援。

王镕无奈，只好分遣使者前往幽州、太原求救。

赵使抵达幽州之时，燕王刘守光正在围猎。已为刘守光幕僚的孙鹤在幽州接见了赵使，一听来意，即兴冲冲地驰马出城，找到刘守光后，老远即高声叫道：“恭喜燕王！贺喜燕王！”

刘守光大奇，问道：“孤何喜之有？”

孙鹤喜道：“朱梁已与镇州翻脸了，赵人前来乞师求援，此乃上天欲成燕王之霸业也！”

刘守光甚觉奇怪，问道：“孙先生说这话，好不奇怪，赵人求援，我又何来之喜？”

孙鹤答道：“过去，我幽州一直担心王镕与朱温关系太密，对我不利。不想，朱温想尽吞河朔，如今他们自为仇敌，燕王若与王镕并力破梁，则镇、定二州就会敛衽而朝燕了。再者说，赵人无罪，而朱梁却兴兵伐之，必有诸侯踊跃救赵，先至者为霸，臣恐燕军未出，而晋军已先破梁兵了。此机万不可失，请燕王尽早出师，一定要赶在晋军之前。”

刘守光连哼数声，愤愤地说道：“王镕过去曾多次与我幽州结盟，但也经常背约，如今倒不如让他与梁帝自相残杀去。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我当为卞庄子，此时又何必救他呢？”

孙鹤大失所望，一再劝说刘守光出兵，但刘守光铁了心，始终不答应。此后，王镕一再遣出使者求援，燕赵之道上，镇州使者络绎不绝、交错于路，但刘守光始终不出一兵一卒。

镇州使者抵达太原之时，刚好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的使者也到了太原，而且想法与镇州不谋而合——二镇皆欲推举晋王为盟主，合兵攻伐朱梁。

李存勖见兹事体大，连忙召集众将佐商议，然而，几乎所有的将佐都不同意出兵，皆道：“王镕久已臣服朱温，听说每年都向大梁殷勤供奉，而且还与朱温结为了婚姻之好，谁知此举是何用意？弄不好就是朱温与王镕合谋的诡计，应当看看再说。”

李存勖却道：“其实，赵王也在择利害而为之。王氏在大唐之时就一会儿臣服，一会儿反叛，他又怎能甘心一直为朱氏之臣呢？现今他命都保不住了，又怎会在乎婚姻之盟？我军若疑而不救，正堕朱氏计中。依本王看，应当立即发兵救援，只要三镇合力，必能大破朱梁！”遂决定发兵救赵，以周德威为主帅，史建瑭为先锋。

周德威领命，当即率八千骑军出井陉，至赵州安营扎寨。

王镕听说后，心中稍安，当即宣告脱离大梁，复称大唐天祐年号。朱温闻讯大怒，当即决定，让原本攻取潞州的军马全部移师魏州，以王茂章为主帅，石令殷为副帅，李思安为前锋，大举北上镇州，征讨王镕！又令阎宝、王彦章各率两千精骑，与王茂章会兵于邢、洺。

敬翔大为震惊，切谏道：“我军以区区三千人就牵制了周德威的近万骑精兵，实为意想不到的收获，正可趁此良机攻取潞州。若如此，则可能有三种情形发生：最好者，我军顺利攻取潞州，全军乘胜攻伐太原，即便不克，河北诸州也会顺风转向，河北定能复得；次好者，再次围困潞州，太原也定当自危，李亚子必会令周德威回援，我军尚可进退自如；最差者，我军与潞州僵持不下，李亚子必会举全军与我决战，战与不战，皆由我定。”

朱温道：“敬先生难道忘了夹寨之耻了，朕岂可重蹈覆辙？再者说，万一周德威攻魏，又该如何？”

敬翔道：“夹寨之败实因我军轻敌无备所致，至于魏州，可遣刘浔入魏，再令王彦章、王檀相助，可保万无一失。陛下也说过，李亚子乃我最大的腹患，此子不除，大梁无宁日矣！除此之外，天下还有谁能与我相抗？”

朱温知道敬翔所言有理，心中也有些犹豫。正在这时，又有密探来报：北平王王处直也叛梁附晋了，且已与晋、镇结盟，盟主恰恰就是晋王李存勖！

朱温一听，当下再不犹豫了，对敬翔道：“河北皆叛，又何言天下？”遂命王茂章率大军进驻柏乡。

敬翔终是不太放心，一连几天睡不着觉，便去咨问仇殷。仇殷只说了七个字：“太阴亏，不宜用兵。”

敬翔将此语转告给了朱温，朱温素来信重仇殷，忙遣使者去追赶王茂章，令其暂时不要北上。然而，使者一直追至邢州，方才赶上大军。王茂章听使者宣读罢圣旨，大笑道：“大军出征，岂是儿戏？术士之言，又怎可轻信？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我军十万，业已与敌军相接，怎可退却？再者说，既然天象不利动兵，又怎知敌军就利于动兵了？大梁之月亏，难道赵、晋之月就不亏了？王某自投陛下，将相集于一身，等此报效机会已好久了！”

使者回到洛阳，将王茂章之语一字不差地回禀给朱温，朱温也觉有理，只好任由王茂章行事了。

王镕闻听王茂章率十万大军来攻，直惊得面无血色，连忙再遣使者飞马告急于晋王。李存勖当即决定，亲率大军救援赵州！

曹太夫人闻听李存勖要亲自出征，甚为不舍，泣道：“为娘年龄大了，眼见得日渐衰老。王儿只要不坠先人之业就是万幸之事了，又有什么大事非要你亲自栉风沐雨，远离为娘呢？”

李存勖道：“儿子秉承先王遗旨，发誓要尽灭仇雠。眼下，山东之事，机不可失，儿子又怎可不去？”

曹太夫人和刘太夫人亲至汾桥为其饯行，竟是悲不自胜。

李存勖告别两位太夫人后，亲率一万骑军自赞皇东下，王处直也遣将率军五千随从。李存勖昼夜兼程，很快就到了赵州，与周德威会兵一处。

赵王王镕闻听晋王李存勖亲自前来，心中大为感动，当即遣其养子张文礼率三十七都赵军赶到了赵州，并让他听从晋王调遣。

李存勖闻听王茂章的大军屯驻于柏乡，即令史建瑭率轻骑袭扰梁军。史建瑭很快就抓获了二百多个出营打马草的梁军军士，李存勖从中挑选了几个留在帐中，和颜悦色地问道：“梁军共有多少兵士？”

“柏乡有精兵八万人，皆为神威、龙骧、拱宸等劲军，听说王檀将军、王彦章将军也快到了，他们有多少人马，我们就不清楚了。”

李存勖又问道：“从洛阳出发的时候，梁主有何号令？”

“圣上对王令公说：‘镇州反复无常，早晚会为子孙祸害。朕现在将精兵全都交给你了，镇州即便是用铁做的，你也一定要为朕取过来。’”

李存勖命人将这些俘虏送往镇州后，即在石桥南大举阅兵，激励将士。次日天亮，李存勖即下令全军向柏乡进击。

大军行至距柏乡三十里处，李存勖一面令全军就地休息，一面遣周德威、史建瑭等将率精骑驰至梁营前，向梁军挑战。

奇怪的是，梁军一直紧闭寨门，任凭周德威等如何叫骂就是按兵不出。李存勖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未见一个梁兵出来，无奈之下，只好退军。

次日，晋军再次出军，在距柏乡只有五里之遥的野河之北扎下营寨。各军正在扎营之时，周德威、李存璋、史建瑭等各率数百胡骑又向梁营驰去。

与昨日不同的是，周德威等刚一靠近梁营，梁营内即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随着几声号炮，梁营各寨寨门突然大开，大队梁军霎时如潮水般地涌了出来，大将石令殷、李思安、邓季筠各率一万步骑出营。晋军骑士放眼望去，只见梁军人人铠胄鲜明，镶金缕银，光彩炫耀，再看看自己粗鄙的甲胄，皆不禁有些气馁，连忙拨马后撤。梁军见状，当即分三道追击。周德威等只得且战且退，当退至野河岸边时，他心中暗想：晋军大营刚刚安定，一旦退过河去，势必让晋军大营受到冲击！于是他赶忙勒马停住，对李存璋、史建瑭道：“梁人志不在战，只想炫耀兵势。若不挫其锐气，我军定难振作。”说罢，即拍马在晋骑队中边驰骋边高呼道：“你们看这些梁军，他们名义上是汴州的御林军，其实都是些纨绔子弟、贩夫走卒，衣服、铠甲虽然漂亮，功夫却差得很远，他们十个也打不过你们一人。你们擒得一人，他们的华服、铠甲就是你们的了！听说他们一个人身上的铠甲就值数万钱，此乃奇货，不可错失啊！”

晋骑大受鼓舞，当即紧跟在周德威身后“嗷嗷”怪叫着向梁军侧翼冲去，一会儿从左驰进从右突出，一会儿又从右驰进从左突出，如此往返冲突了四个来回，恰若驰骋于无人的旷野，进出自如。

李思安正要率军渡河，突然传令兵飞马前来，高喊道：“大帅有令，全军立即回营，李将军负责殿后！”

李思安不禁大怒：“我军气势正盛，不趁此时杀过河去，更待何时？”

传令兵悄声道：“大帅让我传话给李将军，周德威此举明显是在诱我过河，敌军情势不明，我军精英尽在此处，万不可鲁莽。”

李思安闻听此言有理，只好遵令退兵。

周德威回到晋营，对李存勖道：“贼势甚盛，不可硬拼，只宜避其锋芒，以待其衰惫。”

李存勖道：“我军远来，镇、定又是乌合之众，救人之急，正利于速战，周公却欲按兵不动，这是何意？”

周德威道：“镇、定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我军所恃乃骑兵，只有在平川旷野，才可以驰骋突击。如今我军骑军已直逼敌军寨门了，别说无法施展奔突之优势，就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这不是以我之短迎敌之长吗？况且敌军二三倍于我军，我军本就寡不敌众，倘使王茂章知我虚实，我军岂不危险了？”

李存勖闻言，大为不悦，哼了一声，便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帐中，一头扎在床上生闷气。诸将见状，面面相觑。

周德威见晋王如此，心中大为不安，只好前往张承业大营，对张承业道：“唉，晋王肯定对我这个老兵生气了！晋王骤有夹寨之胜而生轻敌之心，如今不能量力而行，执意速战，定然认为我这个老兵怯敌了。现今，我军与贼军只有咫尺之隔，所限者仅一条小河而已。梁军若造桥以攻我军，我军立时就有灭顶之灾。”

张承业问道：“依周公之见，我军该当如何呢？”

“为今之计，只有退军高邑，诱贼军离营，另以轻骑劫掠其馈饷。敌进我归，敌退我出，待其军老兵疲，方可破敌。”

张承业听罢，当即赶往李存勖大帐，对躺在床上的李存勖高声叫道：“此乃何时？岂是大王安寝的时候？周德威老将知兵，其言怎可不听？”

李存勖一跃而起道：“谁说我不听？我正琢磨他的话呢。”

恰在此时，史建瑭来报又抓了些梁兵，李存勖当即令其将这些梁兵带入他的大帐。

李存勖审罢方知，果然如周德威所料，梁兵正在遵照王茂章的指令建造浮桥呢！

李存勖忙把周德威叫来，歉然道：“周公果然知兵，是存勖轻敌了。”随即下令，全军即刻拔营，退保高邑。

晋军退去后，梁军也收军退回了柏乡，不过，柏乡马草、柴薪皆不多，王茂章只得令梁军自行樵采。周德威探知后，当即让安金全派出多路游骑，专门俘捉出营樵采、收粮及探听消息的梁军斥候。

不几日，安金全就抓获了数百名梁军，安金全也因此得了个“五道鬼将”的绰号。梁军大惧，再不敢轻易出营，只好拆草屋以作马料，战马多有被饿死者。

周德威随后又与史建瑭、李嗣源、安金全等将率领着晋军精骑绕梁营驰射、辱骂。李思安、邓季筠等将大为气恼，屡屡求战，但王茂章一再严令各军紧闭营门，不准出战。

公元九一一年，唐天祐八年，后梁乾化元年，前蜀永平元年，燕应天元年，契丹太祖五年

柏乡之战

这一年的正月初二，无论对梁还是对晋，都将是铭诸五内的一天！

头一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天上出现了令人恐怖的“天狗吞日”景象——正午的太阳竟然一点一点地被“天狗”给“吃”掉了，大地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当中，洛阳城内的百姓似乎都有一种预感——要有祸事发生了！在崇政殿值守的敬翔更是一整天神色不宁，到了夜里，竟惊醒了数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远望旭日，却又发现日旁有浓浓的云气围绕着，向背而成环状，他当时就想到了远在柏乡的大军，不禁叹道：“天象示警，兵势可忧啊！”

在柏乡，周德威、李嗣源、史建瑭、安金全等将照例各率精骑到梁军营前驰射、辱骂，只不过这一天出动的骑军比以往增加了两千多骑。过去，梁军只是紧闭营门，在箭楼上射箭御守，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晋骑刚一驰近梁营，各营就突然鼓号齐鸣，营门大开。“飞将”李思安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千骑军呐喊着涌出了寨门，紧接着各营步骑军相继出营。周德威等人一看情势不对，连忙勒马后撤，并令快马飞奔高邑，向晋王李存勖报告。

晋骑边战边退，一直退至三十多里外的高邑城南，才看到李存璋、张文礼已率数千镇州军在野河边列阵待敌了。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李存勖率晋、赵、定联军也赶到了。数万梁军骑军见状，也不急着追赶了，皆在野河之南严阵以待。又过了一会儿，数十路梁军由远及近源源而至，放眼望去，四野之上，几乎全是梁军旌旗，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所有梁军才算是到齐了，皆在野河之南布阵完毕。

李存勖策马驰上一处高丘观看敌阵：只见梁军大阵绵延六七里，真可谓旌旗林立、盔甲耀目、戈矛如束、嚣声若雷，气势甚为惊人。梁军分为红、白两大阵，马色、旗帜、铠仗一色，果然是威武齐整，晋军望之，人人皆有惧色。

周德威再看李存勖，李存勖不但毫无惧色，反而一脸的亢奋，而且连声高叫：“拿酒来！”他亲自用白金巨钟斟满了酒，递给李嗣源，问道，“王兄看这梁军赤、白大阵如此威武，惧怕吗？”

李嗣源接过酒杯，朗声笑道：“徒有其表，明天，这些红、白之马就都归于我的马厩了！”

李存勖大喜道：“王兄真是豪气干云！请满饮此杯。”

李嗣源接过巨钟，一饮而尽。饮罢，即舞槊飞马直冲梁军白阵而去。李存勖亲自擂鼓，晋军连声呼喝，李存勖率先高歌：

冲前！冲前！

霸王鞭，飞将箭。

山河近在飞驰间！

威扬！威扬！

顺者昌，逆者亡。

生前死后功名长！

晋军也随之齐唱，一时间，粗犷威猛的歌声，响彻在两军战场之上，雄壮至极。

歌声中，晋军兵士见他们的“横冲将军”匹马单槊地驰过野河后，即在梁军密如猬毛的箭雨中舞槊前冲，皆高声大呼：“横冲将！横冲将！”

梁将朱彦琮、张英、康延勇见李嗣源竟然视梁军大阵如无物，皆恼怒不已，相继策马出阵，迎着李嗣源冲去。朱彦琮马快，高举双刀抢先抵近李嗣源。李嗣源大喝一声：“找死！”一铁槊就将朱彦琮砸下马来，随即侧身避过张英的大刀，二马错身之间，伸手又把张英拉过马来。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康延勇手中的长枪就要刺到李嗣源的右臂了，只听李嗣源暴喝一声，一翻右腕就把枪头抓住了，再一用力，康延勇已经栽下马来，脑袋正撞在铁槊上，登时晕了过去，双手犹自握着枪杆不撒手。李嗣源随即双腿一用力，掉转马头即向本阵驰去。晋、镇、定军士眼看着李嗣源马背上按着一员梁将，马后面拖着一员梁将，不禁人人血脉贲张，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就冲过阵去。梁军见李嗣源在眨眼之间，即料理了三员梁将，不禁看得呆了，直到李嗣源驰至野河南岸才想起放箭……

王茂章大怒，立令石令殷挑选精兵夺占桥道。

此时，防守桥道的乃镇、定步军，李存勖在高处，见夺桥的汴军个个勇猛过人，镇、定兵眼看着就抵挡不住了，忙对匡卫都指挥使李建及道：“敌军一旦过桥，我军就危险了，卿有何计？”

李建及高声道：“晋王勿忧！” 说罢，即率领着二百步卒呐喊着冲向了桥头。

李建及乃李罕之养子，本姓王，因其善使一柄纯银大枪，故而军中皆称其为“银枪大将”。李建及很快就冲到了桥头，果然是人如其名，明晃晃的一根银枪神鬼莫测，冲在前头的几位梁军兵士眨眼间就送了性命，后面的梁军一看不好，只得向后退却。

李存勖大喜，对身边的周德威说道：“周公你看前面，正是你所说的平原浅草，骑军可进可退，此乃我军取胜之地也！眼下，敌我相对，不决出胜负，谁都难以全军撤离，我之兴亡，在此一举。本王现在就率骑军冲击过去，请周公随后跟进。”

周德威却叩马谏道：“周某观梁兵之势，只可以劳逸胜之，不可以力取胜。古云‘师行不逾一舍’，就是顾虑粮水不给，将士难耐饥渴。如今，梁军已远离大营三十多里，即便携带干粮，也坚持不了太久。周某估计，到不了傍晚，梁军就会饥渴难耐，人马疲劳倦怠，到那时，我军再以精骑冲击，即便不能大败梁军，至少也可丧其偏师，眼下还不是出击的良机。”

李存勖一听有理，便道：“将军老成谋军，小王后辈，多有不及。”遂令李建及率长枪步军轮流把守桥道，密令全军就在马背之上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王茂章闭营多日，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他早就从探骑那里得知，此次李存勖亲自率军前来，三镇合兵总计四万多人，其中，定军五千人，赵军号称三十七都，实际上不到二万人，而且多为步军，晋军虽然全是骑军，但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万人。而梁军呢，人马八万多，号称十万，而且全都是来自汴州、宋州、魏州、滑州的精锐，仅骑兵就有三万多。龙骧、神威、拱宸、神捷等军，更是梁军精锐中的精锐，士卒也多是身经百战的勇武之士，而且装备精良，仅每一人的铠仗就值数万缗。

王茂章闭营不战的目的，就是要示敌以弱，引诱晋军主动来攻。不想，晋军却退守坚城，每日里只遣数百骑迫营骚扰。王茂章这才严令各军勿动，以诱使李存勖出城决战。今日一早，晋军竟出动精骑三千，而且，周德威、李嗣源、史建瑭等名将均在阵中，他这才下令李思安率八千骑军出营追击，引诱李存勖出城。果然，探马来报，晋军倾城而出了！王茂章大喜，两军决战的时机终于出现了！于是，他这才令各军倾营而出，急速前进，至野河南岸列阵。汴、宋之军在西，魏、滑之军在东。

王茂章知道，敌军最有战斗力的就是晋军骑军。此时，他也不急于进军，他想：敌军乃三镇乌合，尤其是定州军，肯定是李存勖裹挟而来的，不会真正卖力，时间一久，必生退意，到时，势必会波及其他各军。如此，则可以大军掩击，一战而胜之，进而可横扫镇、定二州，一举而定河北！

两军主帅皆有此想，遂成了对峙的局面，只是在桥道上偶有小规模的争夺战。

时间过得很慢，两军都有些焦躁不安了，只有两军主帅王茂章、周德威依旧面色从容。不过，梁军的境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邓季筠率领的滑州军，他们出营的时候根本就没带干粮，一过正午，人就饥饿难耐了。梁军大多来自于黄河之南，远比不上河北之人耐寒。太阳偏西之后，阵阵寒意袭来，滑州兵士皆瑟瑟发抖，渐渐开始骚动起来，只是在邓季筠严令坚守之后，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又过了半个时辰，滑州军又饿又渴、又冷又乏，实在是撑不住了，就连邓季筠也不住地抱怨起来：“战又不战，走又不走，竟然受这份窝囊罪，也不知王茂章这个淮南人是怎么想的。”手下有几个裨将听到主将如此嘟囔，便悄悄地带着部属后撤了，邓季筠则假装没看见。

周德威在高坡之上，看到梁军东大阵的后方有尘土飞起，便对李存勖道：“梁军已有退意，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李存勖等他这句话已经多时了，当即飞身上马，手举纯银大枪高喝道：“战鼓擂起来，战歌唱起来，全都给本王杀过去！”说完一拍战马，驰下了高坡，竟然率先直奔敌阵。

周德威、张承业在后边连声呼喝：“晋王，回来！”李存勖却头也不回，已经驰马奔过河去了。

晋军将士见他们的晋王已经向敌军冲去，只觉热血沸腾，个个争先恐后地飞马向前。

此时的野河，已经结起了一层浮冰，李存勖的战马名叫“银燕”，果然非同凡响，轻健至极，竟能踏冰而过。后边的晋骑就远不如了，有的陷在冰窟，有的摔倒在冰冷的河中，初时甚为狼狈，但乱马踏冰，冰破水出，所幸河水不深，大多骑军还是冲过了河去。

此时的李存勖已舞动纯银枪杀入梁军阵中了，周德威、李嗣源则各率数百精骑一会儿杀到西阵，故意大叫道：“魏、滑军退了！杀汴、宋军啊！”一会儿又杀到东阵，大叫：“汴、宋军退了！杀魏、滑军啊！”

梁军本就饥饿疲倦，又听说其他军撤退，便有些不知所措了，阵势渐渐大乱，任凭王茂章、李思安、石令殷等将如何严令，就是无法安定军心、恢复阵势了。

晋军精骑大至，将梁军大阵冲得七零八落，随后，镇、定二州步军也如浪潮一般冲杀过来。梁军虽都是百战勇猛之士，怎奈此时军心已经涣散，斗志也已全失，再加上饥渴、寒冷，抵挡了一阵就溃乱不堪了，纷纷夺路后撤。

谢罪

李思安见状，怒声咆哮，大骂道：“饭桶！废物！”竟然不退反进，铁戟所扫之处，晋军纷纷倒地。史建瑭远远望见，紧拍坐骑赶到，挺枪抵住李思安。“飞将”李思安此时已年近半百，早已是白发入鬓，但刚勇之气仍不减当年，一柄铁戟神出鬼没；“先锋将”史建瑭则年轻气盛，正当英气勃勃之年，一柄大枪更是呼呼生风。这一老一少两位虎将，真正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眨眼间就在阵中斗了二十多个回合。不过，李思安有些吃亏，这时身边已没有一个梁军兵士了，但有不少镇、定步军，不时地挺长枪袭扰他，不过李思安丝毫不惧，反而越战越勇。正在这时，又有一员晋军小将加入了战团，史建瑭一看，此人也是一员猛将，乃左厢马军指挥使袁建丰。李思安以一敌二，立时就力不从心了，又见梁军正四处溃逃，知道大势已去，只好勒马撤出战团，高叫道：“娃娃们，爷爷不陪你们玩了，改日再战！”

史建瑭、袁建丰随后追了一阵，眼见追不上了，这才回头追杀其他梁军。

此时，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数万梁军只知夺路逃命，哪还有丝毫战意！李存勖、周德威、李嗣源、史建瑭、安金全各率骑军奋力追击，从高邑南一直追至柏乡。李存璋率步军一面追击，一面高呼道：“梁人也是人，父兄子弟投降者不杀！”于是，无路可逃的梁军只好解甲弃械，一时间，叮叮当当的掷铠投仗之声，竟然响彻旷野！赵军为报深、冀之仇，也顾不上剽掠了，只是挺着白刃没命地追杀。

此战，梁军的龙骧、神捷、神威诸军精兵伤亡殆尽，自野河至柏乡，四五十里间，僵尸枕藉，败旗折戟，所在蔽地，仅被斩杀的就有二万多人，二百八十五名将校被生擒，三千多匹战马及七万套铠甲兵器被晋军夺得，粮食、资财、器械被夺者更是不可胜计。

王茂章、石令殷、李思安带着十余骑，狼狈地逃到柏乡，刚在大帐喘了口气，就听到外面战马嘶鸣，知道是追兵到了，忙又逃出了柏乡。不想，一出柏乡，迎面就碰上了一支骑兵，当先一员战将，竟是“横冲将军”李嗣源！王茂章等人自早至晚粒米滴水未进，早已是精疲力竭了，哪有气力再战？只好硬着头皮杀了过去，所幸晋军不多，虽然又丢了几个军士的性命，众将终究还是冲了过去。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李嗣源起初并未看清三位梁将是谁，直到一脸络腮胡子的李思安从身边杀过，他才明白过来。他当然不肯放过如此难得的机会了，率数百骑随后急追。

王茂章等人策马急奔邢州，李嗣源随后紧追，眼看就要追上，突然间，迎面来了一队骑兵，人人手持火把。王茂章大为惊疑，不知是友是敌。直到近前，才看到当先一人，跨白马，披白袍，执银枪，虽已人过中年，但仍然英气凛然。李思安高叫道：“对面可是玉郎将军？”

来将正是邢州保义军节度使——人称“玉郎”的王檀！

王檀道：“柏乡之事，我已探知，请三位速入邢州歇息，此处有王某料理。”

王、石、李三将这才松了口气，驰马奔邢州而去。

眨眼工夫，李嗣源率晋军就追到了，王檀挺枪喝道：“横冲将军别来无恙？为何如此迫人之甚？”

李嗣源连忙驻马观看，他是认得王檀的，一见是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此时，他早已疲惫至极，哪还有力气再与以逸待劳的王檀相斗，便哈哈笑道：“玉郎将军既然在此，邢州城我就不去了，明天再说吧！”说罢，勒转马头，率军撤回。王檀也不追赶，急回邢州，一面令部属烧水做饭，收纳败亡军卒；一面令守城将士严阵以待，以防晋军来攻。

柏乡之战的消息次日一早便传开了，一时间，河朔大震！杜廷隐等人闻听梁军兵败，不禁大恐，竟丧心病狂地连夜将城中的所有老弱妇孺聚在一起活埋了，之后又将城中的所有房舍全都焚毁，直至深、冀二州变成了两片废墟，这才押着城中青壮向魏州退去。

自打投靠朱温以来，王茂章一直觉得朱温对自己恩赏厚重。此次，朱温将大梁所有的精锐都交给了他，他本欲趁机报效，不想让他葬送殆尽。更为严峻的是，此战之后，整个大河之北的情势已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了！王茂章自知罪大，次日一早，他就让人把自己锁进了囚车，然后命属下押至大梁。不想，朱温出奇地大度，不但未削其官爵，而且还找理由安慰他道：“肯定是石令殷、李思安、邓季筠等人因你是客而不服从节度才有此败。”非但如此，朱温对石令殷、李思安也没加罪，就连最先撤退的邓季筠，也没治罪。他只是对众人叹道：“葛从周、张归霸等老将，大多已不在人世了，你等皆是创业勋将，朕不忍加罪，望你等好自为之吧。”四将感激涕零，不住地叩首谢罪。

敬翔提醒道：“李亚子新得大胜，必会乘势侵袭魏州，邢州首当其冲，王檀守军不足三千，形势危急，请陛下速速决断。”

朱温道：“朕当自率大军去救邢州。”

王茂章奏道：“玉郎将军曾托我密言于圣上，请圣上不必去救邢州，他已有万全之计，定不让晋人踏进邢州。”

朱温奏道：“玉郎既有此言，想必不虚。”

不久，各路告急军报相继报至大梁：三镇联军兵分三路，一路由晋王李存勖亲自率领，围攻魏州；一路由张承业、李存璋率领，围攻邢州；最为凌厉的一路则由周德威、史建瑭率领，共有精骑三千，自临清先攻贝州，再陷夏津、高唐，接着进攻博州，陷东武、朝城，又攻澶州，刺史张可臻弃城逃跑，随后又攻袭黎阳，拔临河、淇门，眼下正在攻掠新乡、共城等地，直逼卫州。

军使还带来了晋军的一份檄文，其上写道：

王室遇屯，七庙被陵夷之酷；昊天不吊，万民罹涂炭之灾。必有英主奋庸，忠臣仗顺，斩长鲸而清四海，靖袄祲以泰三灵。予位忝维城，任当分阃，念兹颠覆，讵可宴安。故仗威、文辅合之规，问羿、浞凶狂之罪。逆温砀山庸隶，巢孽余凶，当僖宗奔播之初，我太祖扫平之际，束身泥首，请命牙门，苞藏奸诈之心，惟示妇人之态。我太祖俯怜穷鸟，曲为开怀，特发表章，请帅梁汴，才出萑蒲之泽，便居茅社之尊，殊不感恩，遽行猜忍。我国家祚隆周、汉，迹盛伊、唐，二十圣之镃基，三百年之文物。外则五侯九伯，内则百辟千官，或代袭簪缨，或门传忠孝，皆遭陷害，永抱沉冤。且镇、定两藩，国家巨镇，冀安民而保族，咸屈节以称藩。逆温唯仗阴谋，专行不义，欲全吞噬，先据属州。赵州特发使车，来求援助。予情惟荡寇，义切亲仁，躬率赋舆，赴兹盟约。贼将王景仁将兵十万，屯据柏乡，遂驱三镇之师，授以七擒之略。鹳鹅才列，枭獍大奔，易如走坂之丸，势若燎原之火。僵尸仆地，流血成川。组甲雕戈，皆投草莽；谋夫猛将，尽作俘囚。群凶既快于天诛，大憝须垂于鬼录。今则选搜兵甲，简练车徒，乘胜长驱，翦除元恶。凡尔魏、博、邢、洺之众，感恩怀义之人，乃祖乃孙，为圣唐赤子，岂徇虎狼之党，遂忘覆载之恩。盖以封豕长蛇，冯陵荐食，无方逃难，遂被胁从。空尝胆以衔冤，竟无门而雪愤，既闻告捷，想所慰怀。今义旅徂征，止于招抚。昔耿纯焚庐而向顺，萧何举族以从军，皆审料兴亡，能图富贵，殊勋茂业，翼子贻孙，转祸见机，决在今日。若能诣辕门而效顺，开城堡以迎降，长官则改补官资，百姓则优加赏赐，所经诖误，更不推穷。三镇诸军，已申严令，不得焚烧庐舍，剽掠马牛，但仰所在生灵，各安耕织。予恭行天罚，罪止元凶，已外归明，一切不问，凡尔士众，咸谅予怀。

朱温看罢，直气得七窍生烟、五内起火，大骂道：“亚子小儿，一遭得势，竟敢如此猖狂！”遂令杨师厚为北面都招讨使，率军七万救魏州；遣贺瑰率兵千人，自西山夜入邢州，助王檀守城。

朱温此时最担心的是魏州：主帅罗周翰年龄幼小，将佐又多为元老旧人，恐难节制，便以户部尚书李振为天雄节度副使，命杜廷隐率兵千人护卫，自杨刘渡河，间道进入魏州，助罗周翰守城；朱温自己则亲率大军屯于白司马阪以防备各路侵袭。

河北天子

张承业、李存璋率镇、定二万步卒围攻邢州，本想邢州只有不到三千兵士，攻下邢州乃轻而易举之事，不料，云梯、投石机、土山、地道各种办法都用上了，昼夜急攻了十多天，却始终无法破城。到了后来，王檀竟还亲自率领精骑出城突袭大军屯粮之处，将粮草烧了大半，致使二镇之军士气大落。

李存勖亲率二万晋、镇、定联军向魏州扑去，魏州主帅罗周翰时年只有十三岁，一听军报，当时就惊呆了。雄武都指挥使贺德伦见状，忙安慰道：“邺王不必惊慌，贺某定当为邺王分忧！”遂率五千兵士至石灰窑口守御。不想，贺德伦刚刚抵达石灰窑，李嗣源便率五百横冲骑赶到了。横冲骑一阵掩击，魏州军阵便支离破碎了。贺德伦无奈，只好边战边退，退入了观音门。李嗣源的五百横冲骑一直追至城门口，差一点就攻了进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李存勖大军抵达，当即挥军急攻。幸亏贺德伦守城有术，三镇联军一直攻至太阳落山，也没能损及魏州城，反倒损失了千余镇、定步卒。李存勖无奈，只得扎营于魏州城下，将魏州围了起来。

李存勖见魏州城坚，一时难以攻破，便对“银枪大将”李建及说道：“我年幼之时，曾跟从先王渡黄河南下，记得黄河两岸风景甚是旖旎，眼下正是花盛水满之时，我很想去黎阳黄河岸边看一看。”

李建及劝道：“黎阳乃敌境腹地，晋王万金之躯，怎可轻易犯险？”

李存勖却死活不听，定要前往。李建及无奈，只好与李嗣源商量，决定由李嗣源留下率军继续围攻魏州，李建及则率领着二百精骑护卫着李存勖前往黎阳。

一路之上倒也顺利，二人很快就到了黎阳。李存勖立马于黄河岸边，眼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和两岸花蕊挂枝的桃林，只觉得心中也似大河之水般，波涌浪急。一阵风吹过，李存勖大感快意，他举目眺望着茫茫荡荡的大河南岸，叹道：“如此大好江山，怎可为他人所有？”

李建及道：“待河北平定之后，晋王您给我一支兵马，我一定将晋王的大旗插上洛阳、大梁的城头。”

李存勖哈哈大笑。

“什么人？”

突然一声喝问自背后响起，君臣连忙回头——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了一彪人马。李建及扫眼一看，见大约有三千人左右，便高声问道：“来将何人？”

人马中闪出二将，当先一员答道：“我二人乃黎阳都将张从楚、曹儒，正在奉命巡视，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是沙陀人装束？”

李建及正要回答，李存勖却哈哈一笑，朗声道：“本王行不更名，正是晋王李存勖！”

梁军一听，面面相觑，张从楚似乎不信，说道：“莫要戏言，如今军情紧急，李亚子正在袭扰魏州呢！”

李建及大声道：“谁跟你戏言！爷爷就是人称‘银枪大将’的李建及！”说着，一举纯银枪，晃了一晃。

张从楚这才信以为真，一见对方只有二百来人，心头不禁一阵狂喜，高叫道：“好啊！哈哈，竟然自投罗网来了。皇上有旨，活捉晋王李存勖者升节度使，兄弟们上啊！”说罢，挺枪直奔李存勖。

李建及银枪一挥，说了一声“保护晋王”，迎着张从楚就上去了，只一个照面，就把张从楚从马上打了下来，回手一枪又把曹儒打下马来。

李存勖急叫道：“勿伤二人性命！”

其余梁军见李建及如此厉害，赶忙停下了脚步。

李存勖高声道：“朱温无道，篡唐自立，残害忠良，我大军已进抵魏境，诸位愿降者，跟本王回去，不愿降者，可以自便。”

张从楚、曹儒互相看了一眼，说道：“我二人愿随晋王，倒不为别的，只因我二人也曾在王重师将军手下干过，王将军死得太冤了！”

李存勖道：“这才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好，两位将军就为太原左、右匡霸使吧。”

梁军士卒，有一小半愿意投降，其他人均作鸟兽散。很快地，晋王李存勖已杀至黎阳的消息就传开了。恰在此时，河对岸有一万多奉命北援的梁军大队在乘舟渡河，一听说李存勖就在北岸，竟慌忙弃舟而退了。

李存勖在回营的路上，不断听到消息，说是张承业、李存璋攻邢州不顺，朱温、杨师厚正率大军前来魏州援救。他知道，眼下还不是和大梁决战的时候，此次出军的战果已经出乎意料了，所谓见好就收，此时收军，正其时也！遂飞马传谕各军，速速北撤。

正所谓来也忽也，去也忽也，一日之间，魏州境内的晋、镇、定三镇之军，竟撤得干干净净。朱温听说后，又是一阵感叹：“亚子知兵，李克用不及也！”

柏乡之战后，三镇联军乘胜攻袭魏境，朱温认为，论功当以王檀为最，遂加封其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赐其开府仪同三司，晋爵琅琊郡王，命宣徽使王殷赉诏慰谕，赐绢千匹、银千两。

朱温深悔没有听从敬翔之言，致使李存勖威名大增，特意颁诏：敬翔进位光禄大夫，兼兵部尚书、金銮殿大学士，知崇政院事，晋爵平阳郡侯。

柏乡大战后，另一位大为后悔的人就是刘守光，他深悔没有听从孙鹤的话，不住地唉声叹气。李小喜献计道：“此时也不算太晚，不如遣使镇、定二镇，请他们拥推大王为盟主，晋军眼下兵力还无法和咱们相比，是不会和咱们相争的，镇、定二州更得听大王的。”

刘守光大喜，遂遣使对王镕、王处直言道：“听说二镇与晋王大破梁兵，正要举军南下。本王有精兵三十万，想要亲自率军为诸公开路，但是，四镇联兵，一定要有盟主，否则就是一盘散沙，本王若为诸镇先锋，你们将何以待我啊？”

王镕甚为忧虑，连忙遣使告于李存勖。李存勖笑道：“赵人告急，守光不出一卒来救；我军大胜，他又想以兵威离间二镇，世间竟有如此皮厚之人！”

张承业道：“当年夫差争黄池之会，而越入吴；项羽贪伐齐之利，而汉败楚。今我军离境千里以伐人，而强燕在其后，此乃腹心之患也。云、代与燕接境，燕军若扰我城戍，动摇人心，我军千里出征，一时之间，将难以救应。因而，守光不平，晋王将无暇南讨。然而此时，我军军力尚不能和守光相抗，不如就让镇、定先推举他为盟主吧。”

李存勖道：“我也是这个主意。”遂留下周德威、史建瑭率军三千屯守赵州，他则亲率大军班师回太原。

王镕、王处直按照李存勖之意，遣使幽州，推举刘守光为盟主。刘守光大喜，然而当他闻听李存勖已撤军回太原后，再次遣使至镇、定，要求王镕、王处直尊称他为尚父。二镇很是为难，只好再次遣使与李存勖商量。李存勖一听，不禁勃然大怒，立时就要起兵征伐。张承业劝道：“我军大战之后，尚未休整，倒不如就称其所愿，一来让他更加妄自尊大，误认为我们惧怕他，使其疏于防范；二来让他更加有恃无恐，恶名更巨，好让他尽失人心。”

李存勖冷静一想，感到张承业所言既有趣又有理，遂转怒为笑道：“忠厚如七哥者，竟也会有此等妙计！”遂遣牙将戴汉超持墨制及天德、振武、昭义、易定、镇州及河东的书函前往幽州，禀告刘守光：六镇准备共同推举他为尚书令、尚父。

刘守光见李存勖主动央求自己，而且还约齐了六镇共同推戴，不禁大喜若狂，忙令六镇将册书送来，同时又上表朱温，得意洋洋地说道：“晋王等六镇意欲推举我为尚父，守光一直蒙陛下厚恩，不敢接受。依守光之见，不如陛下授臣为河北都统，如此，河东、镇、定等州就不足为虑了。”

朱温也知刘守光既骄狂又愚蠢，也答应了他的要求，下诏以刘守光为河北道采访使，还特意遣阁门使王瞳、史彦群前往幽州册命。

王瞳、史彦群到达幽州后，正逢河东、镇州、定州、潞州、胜州、丰州六镇使者至幽州共上册书，其词道：“天祐八年三月二十七日，天德节度使宋瑶、振武节度使周德威、昭义节度使李嗣昭、易武节度使王处直、成德节度使王镕、河东节度使李存勖谨奉册进卢龙、横海等军节度、检校太尉、中书令、燕王为尚书令、尚父。”

刘守光得意洋洋，立命判官刘元英、参军冯道等幕僚准备尚父、采访使的受册仪礼。次日，刘元英、冯道便取来了唐朝册封太尉的仪典，请刘守光过目。刘守光看罢，问道：“为何没有郊天、改元这些仪典？”

刘元英答道：“只有天子才可郊天、改元，尚父虽然尊贵，但仍是人臣，怎会有郊天、改元这些仪典呢？”

刘守光闻言大怒，将仪册一把扔到地上，高声嚷道：“我地方两千里，带甲三十万，就是要做河北天子，又有谁能阻止我？看来，这个尚父，实在是辱没我了！”遂命众幕僚速速准备称帝的典仪，并将王瞳、史彦群及六镇使者全都关到了狱中。幸有刘元英、冯道、孙鹤等一再求情，刘守光才把王瞳、史彦群及六镇使者给释放了。

刘元英，原名哲，又名操，号海蟾子，俗名刘海，幽州人，自幼聪慧过人，十六岁即中进士，曾是名动一时的“神童”。不曾想，成年之后，却一直郁郁不得志。黄巢之乱后，他避乱回乡，躬耕之余，便将心事转到了悟道上。刘守光久知其名，因而，他占据幽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登刘元英之门，聘其为节度判官。

近来，刘元英总感叹自己已年近半百，却还一事无成，他隐隐觉得，刘守光称帝一事，也许就是他的转机，于是便与冯道等幕僚一道加紧筹划刘守光称帝之事。

浣花溪

蜀内枢密使唐道袭本想除掉王宗佶后，王建会更宠信他，但万没料到，王建竟将一应政务全都交给了韦庄，对自己的宠信反倒不如从前了。他越想越气，便委托心腹探查韦庄的短处。不久，心腹来报，说韦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只是特别宠爱一个名叫莫愁的爱姬。唐道袭一听，登时有了主意。自此之后，他一有机会便对王建说，韦庄有一位内妾，长得如何如何美丽，舞跳得如何如何轻盈，琴弹得如何如何美妙，曲艺如何如何高明……但王建始终无动于衷，韦庄毕竟是他信重的重臣，又是名闻天下的贤士，他怎好去打他爱姬的主意呢？再者说，韦庄的内妾再美，又怎能美得过徐氏二妃呢？尤其是小徐妃“花蕊夫人”，可谓世所罕见，徐氏姐妹的诗词更是在成都坊间大为流行。因而，王建总觉得唐道袭有些言过其实，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清明节这一天，唐道袭又对王建说道：“禅月大师午后要在大慈寺讲经，陛下何不也去听听？”

自从贯休来到成都后，王建对贯休一直敬重有加，经常厚加赏赐。既然是贯休讲经，他又怎能不去呢？于是，他便随着唐道袭一同到了大慈寺，刚好韦庄也在。

贯休见王建御驾前来，心中甚为高兴，经会散后，他特意设素宴宴请王建、韦庄、唐道袭等。宴上，贯休为蜀主献诗道：

玉节金珂响似雷，水晶宫殿步裴回。

只缘支遁谈经妙，所以许询都讲来。

帝释镜中遥仰止，魔军殿上动崔巍。

千重香拥龙鳞立，五种风生锦绣开。

宽似大溟生日月，秀如四岳出尘埃。

一条紫气随高步，九色仙花落古台。

谢太傅须同八凯，姚梁公可并三台。

登楼喜色禾将熟，望国诚明首不回。

驾驭英雄如赤子，雌黄贤哲贡琼瑰。

六条消息心常苦，一剑晶荧敌尽摧。

木铎声中天降福，景星光里地无灾。

百千民拥听经座，始见重天社稷才。

王建大喜。唐道袭趁机对韦庄说道：“闻听韦相公有一女才子，诗词歌舞、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如此良景，若能为陛下献上一曲，岂不更好？”

贯休胸无城府，不知唐道袭之计，未等韦庄开口抢先笑道：“还真巧了，莫愁姑娘正好在此。”说罢，即让人从僧堂中叫出莫愁来。

莫愁只好来到宴前，拜见王建。王建一见，当时就惊呆了！徐氏二女已经是美若天仙了，没想到世间竟然还有比徐氏二女更美的女子！而且此女清丽脱俗，似乎不沾一点红尘之气，这是徐氏二女所不及的。

莫愁只好边唱边舞了一曲，其词乃贯休的新作：

湘江滨，湘江滨，

兰红芷白波如银，终须一去呼湘君。

问湘神，云中君，不知何以交灵均。

我恐湘江之鱼兮，死后尽为人。

曾食灵均之肉兮，个个为忠臣。

又想灵均之骨兮，终不曲。

千年波底色如玉，

谁能入水少取得，香沐函题贡上国。

贡上国，即全胜和璞悬璃，垂棘结绿。

其词哀婉动人，其曲清丽柔和，其舞美轮美奂，王建一双眼睛一直死盯着莫愁那婀娜的身姿和俏丽的面容。韦庄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次日，唐道袭特地到韦庄府上，说是奉旨请莫愁入宫，教习宫人词曲、歌舞。韦庄不敢抗旨，只好送莫愁入宫。

不想，莫愁去后，竟一连好几天都无音信。韦庄又不敢打问，心中煎熬至极，吃不下，睡不着，竟然就病倒了。

一天晚上，韦庄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披衣走到花园之中，遥望天上春月，唉声长叹，遂吟了一首《谒金门》：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

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

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君书迹。

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贯休听说韦庄病了，连忙前来探视。贯休这才知道莫愁已经入宫去了，不禁大为惊异，深悔不该引莫愁与蜀主相见，他作诗安慰韦庄道：

刻形求得相，事事未尝眠。霖雨方为雨，非烟岂是烟。

童收庭树果，风曳案头笺。仲虺专为诰，何充雅爱禅。

静嫌山色远，病是酒杯偏。蜩响初穿壁，兰芽半出砖。

堂悬金粟像，门枕御沟泉。旦沐虽频握，融帷孰敢褰。

德高群彦表，善植几生前。修补乌皮几，深藏子敬毡。

扶持千载圣，潇洒一声蝉。棋阵连残月，僧交似大颠。

常知生似幻，维重直如弦。饼忆莼羹美，茶思岳瀑煎。

只闻温树誉，堪鄙竹林贤。脱颖三千士，馨香四十年。

宽平开义路，淡泞润清田。哲后知如子，空王夙有缘。

对归香满袖，吟次月当川。休说惭如揵，尧天即梵天。

不久，韦庄的《谒金门》就传遍了整个成都，王建的徐氏二妃早就对莫愁有戒心，便特意将此词送给了莫愁。莫愁吟诵罢，心中不禁大为伤感，又多次向王建请求放她出宫，但王建一再推托。莫愁无奈，竟然绝食而卒。

韦庄惊闻噩耗，不禁悲痛至极，哀叹道：

绝代佳人难得，倾国。

花下见无期。

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

闲掩翠屏金凤，残梦。

罗幕画堂空。

碧天无路信难通，惆怅旧房栊。

不久，韦庄就在花林坊郁郁而终了，享年六十四岁。

韦庄之弟韦蔼和仆人杨金将他安葬于白沙之阳。韦庄死前整日里吟诵杜甫的“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诗句，至此，此诗就如谶言一般流传开来。

自从杨金随韦庄到蜀后，韦庄曾多次给他谋得官职，但杨金始终不愿离开韦庄，一直没有就职。韦庄死后，杨金便与韦蔼、贯休一道将韦庄平生所作整理成册，因其所居为浣花溪旁的杜甫草堂旧址，故题名为《浣花集》。

王建对韦庄之死也大为哀伤，特意为其辍朝三日，谥为文靖。

莫愁、韦庄死后，贯休又哀又悔，整日里闭门不出。一日，突有一白衣道士造访，一见贯休便说道：“大师身入空门，自然知道一切皆是定数，一切皆是虚空，韦相公之死，又于大师何干呢？再者说，以大师心性，本是逍遥随意之人，心中道性似海，又何必执著于尘世呢？”

贯休闻言大悟，他知道此人便是人称“纯阳子神仙”的吕洞宾，自此之后，他整日里与其参禅论道，二人皆颇有所得，贯休还为此作了一首《了仙谣》，诗曰：

海中紫雾蓬莱岛，安期子乔去何早。

游戏多骑白麒麟，须发如银未曾老。

亦留仙诀在人间，啮镞终言药非道。

始皇不得此深旨，远遣徐福生忧恼。

紫术黄精心上苗，大还小还行中宝。

若师方术弃心师，浪似雪山何处讨。

不久，贯休便在龙华禅院坐化了，享年八十一岁。

但没过多长时间，又有人说看到贯休老和尚和一位白衣道士一起出了剑门，飘然东去了……

韦庄既已身亡，按理说唐道袭应该称心如意了，不料事与愿违，他的日子反而更加不好过了。韦庄之死，令成都朝野议论纷纷，许多知悉内情的蜀国朝臣皆将韦庄的病逝归罪于唐道袭。

太子王宗懿自从知道唐道袭乃王建的嬖臣之日起，一见其面，便觉恶心至极。此次，他得知韦庄之死与唐道袭有关，便暗自发誓要趁机将其赶出朝堂，故而，一有机会就对唐道袭谩骂呵斥，甚至于在朝会之上，也当着众臣的面责骂、取笑唐道袭。一直备受王建恩宠的唐道袭哪受得了这份窝囊气，便经常在王建跟前告王宗懿的状。王宗懿当然不惧，一有机会就在王建跟前数落唐道袭的种种不是。

王建既苦恼又担心：一个是自己宠爱的嬖臣，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国之储君，真怕他们交恶太深，于国不利。王建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认为应该让唐道袭躲到外镇去，虽然有些不舍，但也没办法。于是，他特意下诏，以唐道袭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

唐道袭虽然成了一镇诸侯，但仍不肯放下内朝的大权，将行之际，他特意向王建推荐他的心腹好友、宣徽北院使郑顼为内枢密使。王建本就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对其自然是有求必应，唐道袭还没动身，王建就已颁下了任命郑顼为内枢密使的诏书。

不想，郑顼为人公正无私，受命当日，就要查办唐道袭昆弟盗用内库金帛之事。唐道袭听说后，不禁大惧，连忙上奏说郑顼做事偏狭，不可大任。次日，王建即下诏以郑顼为果州刺史，改任宣徽南院使潘炕为内枢密使。

唐道袭终于要离开成都了，王建大为不舍，特意设宴为唐道袭送行。宴上，唐道袭对王建言道：“陛下听说没有，前几日，好多人在洵阳水中看到五十条青龙一齐上下翻腾，声势甚为惊人。这可是天大的喜瑞啊！”

王建喜道：“爱卿不说，朕还忘了，壁州刺史前些时候上表，说在壁州有麒麟出现。”

唐道袭道：“陛下即位以来，四时物丰，国泰民安，这些祥瑞乃上天对人君天子的褒奖！依微臣看，应该改元以应天意。”

王建道：“朕正有此意，你看改元‘永平’如何？”

唐道袭满口赞成，王建当即下诏改元大赦，同时，大肆封赏，更太子宗懿名为元坦，诸皇子皆晋爵为王。

王建共有十一个亲生儿子、一百二十多个养子。养子大多为有功之臣，虽冒姓连名，却并不禁止互相通婚。其中，养子王宗裕、王宗岁、王宗寿本为王建族人；王宗翰本姓孟，是王建之甥；王宗范本姓张，其母周氏为王建之妾，也都晋爵为王。

盗墓诸侯

唐道袭离开成都后，太子与唐道袭之争暂时就算平息了，但还有一件事令王建极为烦心：自从李茂贞得到刘知俊后，经常出兵威胁，并索要财物，王建一直尽量满足他，然而李茂贞却得寸进尺，竟然要求王建将巴、剑二州割让给他。王建对众臣道：“若将土地割给李茂贞，那便是遗弃臣民，朕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宁可多给他些财物。”于是，又将大量的丝、茶、布、帛送往凤翔。

恰在此时，王建之女普慈公主的侍从太监宋光嗣自凤翔来到成都。宋光嗣带来了普慈公主亲自写给王建的绢书，绢书上写道，自从她嫁给李茂贞的侄子、秦州节度使李继崇以来，一直备受折磨。李继崇骄矜嗜酒，常常在大醉后辱骂殴打她，因此，她恳求王建让她回成都省亲。

王建视普慈公主为掌上明珠，对其极为疼爱，又怎能忍心她受此屈辱呢？于是，便特意致书李茂贞，召普慈公主归宁。李茂贞并未多想，便答应了。不想，普慈公主一到成都，王建即遣宋光嗣为阁门南院使出使凤翔，将李继崇的种种劣迹告诉了李茂贞，并称若李继崇不能改过，普慈公主将再也不回凤翔了。

李茂贞大怒，认为王建这是在耍他，扬言要发兵伐蜀。王建早有准备，当即召集群臣商议对策，王建道：“自李茂贞被朱温围困以来，朕常常供应其所需，不想他却以怨报德，侵我国境。诸位爱卿，谁可为我教训李茂贞？”

王宗侃应声道：“臣愿出师。”

司天少监赵温珪谏道：“李茂贞尚未犯边，臣担心诸将贪功深入，粮道阻远，恐非国家之利。”

王建不听，遂以中书令王宗侃为主帅，以侍中王宗祐、太子少师王宗贺、山南西道节度使唐道袭为三招讨使，率步骑十二万讨伐李茂贞。

唐道袭接到诏命，星夜回到成都，一见王建之面即泪如雨下。王建也甚是动情，虽然才分别不到一月，却像隔了很长时间似的。

发兵之日，王建亲至大安楼为众将送行。王建对唐道袭的难以割舍之情，溢于言表，一再叮嘱他要当心，竟当着众将的面为其吟诗一首，诗曰：

丱岁便将为肘腋，二纪何曾离一日。

更深犹尚立案前，敷奏柔和不伤物。

今朝荣贵慰我心，双旌引向重城出。

褒斜旧地委勋贤，从此生灵永泰息。

王建吟罢，已不觉潸然泪下。唐道袭俊俏的脸庞上更是泪如泉涌，连说：“陛下珍重，陛下珍重。”

王宗侃等将见状，不禁面面相觑，神色颇为尴尬，太子王元坦更像是吃了苍蝇一般腻味至极。

当日，大军即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成都，蜿蜒数百里，声势甚为浩大。

其实，李茂贞口中喊着要出兵伐蜀，并未打算真的要对蜀国用兵，他此时只想趁着梁军大败、大梁人心不稳之时，攻袭长安。 不久前，李茂贞又得了一员大将，此人姓温名韬，华原人，是关中一带赫赫有名的盗墓贼。温韬在去年三镇兵围夏州的时候，率领手下盗贼，把长安周围大唐皇帝的陵墓掘了个遍，就连太宗皇帝的陵寝——传说最为牢固的昭陵，他都设法挖掘地道进去了。据称，昭陵宫室内制度闳丽，不异于人间。中为正寝，东西厢列石床，床上石函中为铁匣，匣中藏有大量前世图书，就连钟、王笔迹，都是纸墨如新。温韬将其全部盗出，自此，这些珍品便在世间流传了。 大唐帝陵唯一免于温韬染指的是乾陵，其原因说来也很怪异：温韬每次带人去挖掘时，本来好好的晴天，突然就变成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骇得温韬及众盗贼心胆俱裂，所以他们一直没能得手。乾陵乃唐高宗李治与大周女皇武则天的合葬陵，武则天耗费巨额银两，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用了二十三年才建成。 温韬“盗墓贼”之名远扬天下，真可谓臭名昭著，人人欲得而诛之。当然，更有不少人觊觎他的巨量财宝，必欲得之而后快。温韬无奈，只得四处躲藏，金银财宝虽然多得数不胜数，日子反倒不好过了，整日里提心吊胆。几经思量，他将部分财宝送给了李茂贞，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李茂贞正缺军饷，自然求之不得，当即让他更姓名为李昭图，并为他特意在华原、美原建置了义胜军，任命其为义胜军节度使。随后，又将华原、美原更名为耀州、鼎州。就这样，“盗墓贼”登堂入室，温韬摇身一变竟成了堂而皇之的一镇诸侯。温韬喜不自胜，为报答李茂贞，竟主动要求率领邠、岐之兵攻袭长安。 温韬盗墓在行，打仗可就不行了，当他在车度与康怀英、牛存节率领的梁兵遭遇后，立时就被打得丢盔弃甲。恰在此时，王建大发蜀军北上的消息传到了凤翔，李茂贞忙令刘知俊、李继崇率军迎敌，同时，令温韬移军攻袭兴元。 温韬接令后，只得收拾残军赶往兴元，半路上正遇着唐道袭大军。温韬见蜀军势大，一看到蜀军的大旗，就溃退了。刘知俊、李继崇得知消息后，连忙率军救援温韬，刚过青泥岭，就遇见了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温韬。 温韬一见刘知俊、李继崇就心有余悸地说道：“二位将军，蜀军有好几十万，你们带了多少军马？” 刘知俊不答反问：“蜀军主将是谁？” 温韬答道：“好像是唐道袭。” 刘知俊的黑脸微露笑意，转头对李继崇道：“唐道袭一介嬖臣，又怎会打仗？” 李继崇点头称是。 刘知俊稍一沉吟，即令斥候向前打探消息，然后对李、温二将道：“我军刚刚走过的青泥岭，地势险要，易于设伏，两位将军各率所部至右侧山岭埋伏，刘某率一部至左侧山岭埋伏，待蜀军全部进入谷中，看我举黄旗，即用火箭、滚石居高临下远击；看我举红旗，即挥军冲杀。” 李继崇连称妙计。 各路岐军按照刘知俊的军令刚刚埋伏下来，斥候就相继回来了。刘知俊听罢探报，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唐道袭已和王宗侃、王宗贺会兵一处了，也就是说，即将进入青泥岭的蜀军竟有十二万人之多！ 刘知俊当即遣人前往右侧山岭，将蜀军实情告诉了李、温二将。 温韬听罢报告，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嘴唇对李继崇道：“我军统共不到三万人，以一敌四，能行吗？我们不如撤吧！” 李继崇板着面孔道：“温将军不要怕，其实打仗就和盗墓一样，凭的就是胆量。现如今，我们占据着地利，又何必惧怕呢？” 温韬脸一红，嘟囔了一会儿，就不再吭声了。 半个时辰过后，蜀军抵达青泥岭。王宗侃一看青泥岭的地势，心中直犯嘀咕，对唐道袭说道：“青泥岭地势极为险要，倘若岐军在此设伏，对我军将极为不利，不如令大军撤出险地。” 唐道袭一哂：“温韬区区万人不到，他一介盗贼，能见过什么阵仗，即便设伏，又有何能为？” 王宗侃道：“刘知俊颇为知兵，不可不防！” 唐道袭道：“斥候探报并未发现刘知俊所部。再者说，即便刘知俊到此，别人怕他，唐某却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传令各军，火速通过青泥岭！” 王宗贺说道：“侃公所言有理，还请唐公再考虑考虑！” 唐道袭一张俊脸当时就拉了下来，说道：“你们是不是认为唐某太年轻了，不堪带兵啊？” 王宗贺望着唐道袭，眼前突然闪现出王宗佶的身影来，连忙说道：“不敢不敢，唐公言重了。” 就这样，十二万蜀军相继进入了青泥岭山谷。刘知俊大喜，高高举起了黄旗。霎时间，两侧山岭火箭齐发，山谷中的杂草、树木登时就引燃了，不一刻，整个山谷就成了火场，烈火熊熊，浓烟滚滚。唐道袭大惊，连连呼喝后撤。刘知俊命军士将事先准备好的滚石推下后，即令亲兵举起红旗。岐军一见，全都高呼着杀声奔下山岭，向蜀军扑了过去。蜀军登时乱成了一团，哪里还敢迎敌，只恨不得再多长出两条腿来，尽快逃出生天。 唐道袭跑得最快，策马直奔兴元而去。王宗侃见岐军并不太多，本想稳住溃军，但兵败如山倒，哪还有人听他的！无奈，王宗侃只好对王宗贺等将道：“步军都指挥使王宗绾率安远军正驻扎在西县，我们收集散兵退往西县吧！”众将听命，率溃军直奔西县。唐道袭听说后，也改道奔西县而去。 青泥岭之战后，大多蜀军已溃散而去，逃到西县的蜀军兵士只有不足两万人，而且斗志全无。刘知俊、李继崇得到探报，率岐军乘胜追击，将西县团团围了起来。蜀军诸将见形势危急，皆欲退保利州。但王宗侃不同意，他激励众将道：“失了兴元，安远也就不保了，利州也必将成为敌境，因此，我们必须死守兴元！我料圣上马上就会派发援军的。” 不出王宗侃所料，败报报至成都后，王建虽然又气又怒，但还是急令昌王王宗岁、定戎团练使王宗播火速救援西县。 近十万蜀军很快就抵达了兴元，屯于廉州、让州之间。王宗侃见援军到了，当即派人突围而出，约王宗岁、王宗播里外夹击岐军。温韬闻听蜀军援兵已至，劝刘知俊道：“蜀军援兵已至，众寡悬殊，不如退兵吧！”刘知俊立功心切，坚持不退。果然，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蜀军连连奏捷，先败温韬于明珠曲，再败李继崇于凫口，后大败岐军于斜谷、金牛、黄牛川，岐军损兵万余，岐军大将李彦琛被王宗播临阵刺死，李彦太、郭存、苏厚等裨将则被蜀军生擒。 温韬毕竟是盗墓贼出身，几次阵仗下来，总算有了些历练，他见蜀军越来越多，便对刘知俊道：“刘将军用兵如神，昭图心服口服。不过，如今我军已不足二万，蜀军却滚滚而来，此时不退兵，再过几天，恐怕想退也无路可退了。” 刘知俊叹道：“岐王待我不薄，我怎可不尽心竭力？西县乃兴元屏障，只要夺得西县，兴元也就为我所有了。如今西县兵械、军粮已经枯竭，只要再坚持些时日，西县定然为我所有。我军营寨皆占据险要，易守难攻，传令各军，务必坚守营寨，不拿下西县决不退兵！” 温韬一听，不禁又惧又悔，心中暗想：我以巨量金银财宝好不容易换得一镇节度使，如今还没好好尝一尝藩镇诸侯的滋味，却被这个该死的刘黑煞带到这么个葬身之地来，这个买卖实在是太亏了！ 其实，不光温韬这样想，就连李继崇等岐军军将也都有了退意。 蜀军捷报报至成都，王建大喜，留下太子监国，竟亲自率大军驾临兴元。王建对王宗岁、王宗播道：“朕久闻刘知俊之名，原本认为他只有匹夫之勇，青泥岭之战让朕改变了看法，看来此人确实是一位知兵的帅才啊！” 王宗播道：“是啊！眼下我军在兴元附近已会聚了十几万大军，刘知俊目前仅剩二万余人，按理说，他早该撤军才是，不想此人牢守寨栅，丝毫没有退军的意思。由此来看，此人不仅是一位帅才，而且其胆略也非常人可比啊！” 王建叹了口气道：“如此大才，我大蜀为何不能得来？” 王宗岁道：“陛下既有此想，何不致书一封，即便刘知俊不降，至少也可动摇其心志。” 王建道：“朕早有此意，已经起草好了。” 当日，王建即遣使前往刘知俊寨中，劝其投降。刘知俊连劝降诏书看都不看，即让人将王建使者赶出了营寨。 王建大怒，特意驰上距西县最近的高坡，用旗语示意城中的蜀军将士。王宗侃等将望见天子大旄，斗志更盛，当即率军自西县鼓噪而出，王宗岁、王宗播等则率援军自外夹攻岐兵。岐军终究是寡不敌众，一连丢失了二十一座营寨。刘知俊见蜀军实在势大，无奈之下，只得解围遁去。 刘知俊接连败阵的消息传到凤翔后，岐王宦官石简颙便不住地在李茂贞跟前进谗言，说刘知俊在梁是有名的常胜将军，如今却不灵了。此人先属时溥，后见时溥失势，便投靠了朱温；朱温待他以厚恩，又是赐予藩镇，又是封王，他最终还是反了。听说他曾在西县与蜀主有书信来往，陛下以倾国重兵托付与他，万一有变，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茂贞听罢，不禁冷汗淋漓，当即收回了刘知俊的兵权。 李继崇听说后，忙飞骑驰往凤翔，向李茂贞进言道：“刘将军实乃军事大才，青泥岭之战，我军以三万对蜀军十二万，直杀得蜀军四处溃散；后来，蜀军遍地而来，我军左支右绌，实在是应付不过来了，这又怎能怪刘将军呢？蜀主致书于他，他却连封都不曾拆开。刘将军乃天下奇才，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归我，陛下不应以谗言废之。” 李茂贞这才醒悟过来，当即将石简颙斩首，以安刘知俊之心。随后，李继崇又把刘知俊的家眷全都迁到秦州去了。

累卵

刘守光素来庸愚，自打被李存勖、王镕、王处直等六镇推为尚书令、尚父后，不但更加自大骄狂，而且越来越荒淫酷虐。刘守光有一怪癖，特别喜欢听人惨叫，李小喜投其所好，为他专门制作了一个铁笼，刑罚人时，便让犯人坐在笼中，酷吏则在外燎火烘烤。有时，则干脆用烧红的铁刷子剔人皮肤，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刘守光听着犯人那撕心裂肺的惨叫，直觉得通体的舒畅、爽快。燕之士人因而大惧，纷纷逃祸于他境。

刘守光迫不及待地想赶快登基称帝，但不知将吏们的想法。于是，他故意穿了件赭黄大氅登上大殿，问众将吏道：“现今天下大乱，英雄角逐，本王兵强地险，身着此袍而面南背北，像不像皇帝呀？”

李小喜说道：“大王乃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早就该称帝了，众将士正等着这一天呢！”

其他将吏大都低头不语，只有孙鹤极言不宜称帝，他劝道：“现今内难新平，公私困竭，太原窥视我于西，契丹觊觎我于北，一旦称帝，大梁必会自南面来讨，此时称帝，绝非其时！大王只要养士爱民，训兵积谷，德政既修，四方自会臣服。”

刘守光大为不悦。次日，他竟将铡刀置于大殿之上，大声道：“我称帝之心已定，谁敢劝阻，我就当场把谁给铡了！”

众文武大惊，人人缄口不语，只有孙鹤跪地泣道：“沧州城破之日，孙鹤就该死了，蒙大王垂恩，孙鹤才苟活到今日，我又怎敢因怕死而忘恩呢？孙某实在觉得大王还没到称帝的时候啊！”

刘守光怒不可遏，令军士将其按在铡刀口上，大叫道：“你再不住口，本王就将你一刀一刀地活剐了！”

孙鹤大叫道：“燕王干脆把我杀了算了，也省得让我看见您破国亡身的那一天。”

刘守光恨恨地骂道：“好你个匹夫，竟敢如此诅咒本王，本王可不会让你痛快地死掉。”遂令军士当场以钝刀切割孙鹤的四肢。孙鹤连声惨叫，当殿文武将吏目不忍睹、耳不忍闻，皆掩面捂耳，刘守光却极为惬意。

孙鹤仍在惨呼：“燕王啊，百日之外，必有急兵！你可要小心防御啊！”

刘守光大怒，立令军士将黄土塞到他嘴里，孙鹤犹自呜呜作声，良久，方才没了声息……

自此，就再也没人出言反对刘守光称帝了。

这一年的八月，刘守光终于如愿以偿地做了皇帝，国号大燕，年号应天。奇怪的是，他竟以大梁使臣王瞳为左丞相，史彦群为御使大夫，右丞相、兵部尚书则由两位卢龙幕僚担任，一位是刘元英，一位是刘审交。

刘元英少年时虽以“神童”闻名，但成人之后，一直郁郁不得志，没想到，到了半百之年竟然还做了宰相，心中不免有万千滋味，但总觉得忐忑不安，担心他这个宰相做不了太久。

一日退朝之后，刘元英乘辇回府，行至府门口，就见一白衣道士挑着两口酒瓮迎面而来，边走边歌道：

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

白酒酿来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

刘元英长年好道，悟性奇高，一见此道士挑着两口瓮，便高声问道：“仙士可是吕真人？”

道士笑道：“宰相就是宰相，果然见识异于常人，见两口瓮，便知两口‘吕’了。”

刘元英喜道：“既是吕真人驾到，烦请到寒舍一坐，指点在下一二如何？”

吕洞宾放下酒担，抬头看了看府门，连连摇头道：“进不得，进不得。刘宰相都不愿进去了，我又何必要进入呢？”

刘元英听他话中有话，当时就明白了他说的什么：昨夜，刘元英酒后与夫人争吵，刘元英在气头上掀了桌子，不想碎碗片砸坏了夫人最为喜爱的珊瑚宝贝，刘夫人当时就大吵大闹，寻死觅活的，整宿都没跟刘元英说话。

刘元英正寻思间，吕洞宾又说话了：“贫道不敢进此门，只求宰相大人能施舍一文钱、十个鸡蛋。”

刘元英忙取出一文钱，又让门人入府去取了十个鸡蛋，一并交给了吕洞宾。吕洞宾单手提起满满一瓮酒，仰口咕咚咕咚地饮干了，然后就把酒瓮横放在了地上。酒瓮咕噜乱滚，吕洞宾一手按住酒瓮，一手将铜钱放在酒瓮侧壁上，然后将鸡蛋一枚一枚地往上垒摞，恰如宝塔一样，垒到第七枚时，已是摇摇欲坠。刘元英连声惊叫：“别再垒了，太危险了！”

吕洞宾笑道：“不险，不险！人居于荣乐之场，脚踏于忧患之地，其危险难道不比这更甚吗？刘公之危，何啻此卵！”说罢起身，扬长而去。

刘元英看着地上乱滚的鸡蛋、酒瓮，心中霎时犹如阳光普照般敞亮，竟跟随吕洞宾而去，边走边歌道：

余缘太岁生燕地，忆昔三光分秀气。

丱角圆明霜雪心，十六早登科甲第。

纡朱怀紫金章贵，各各绮罗轻挂体。

如今位极掌丝纶，忽忆从前春一寐。

昨宵家宴至三更，儿女夫人并侍婢。

被余佯醉拨杯盘，击碎珊瑚真玉器。

儿女嫌，夫人恶，忘却从前衣饮乐。

来朝朝退怒犹存，些儿小过无推托。

因此事，方顿悟，前有轮回谁救度。

辞官纳印弃荣华，慷慨身心求出路。

李存勖闻听刘守光称帝，当时就在张承业跟前舞了一个水袖，拖着唱腔念道：“此人张狂，已到天上，只待他祭祀郊天之时，某家定然亲临，把那大鼎取来，以做某家火炉之用。”

张承业也学着他的样子，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定然好大一个火炉！”

老少二人相视大笑。

笑罢，张承业正色道：“此时我们不妨遣使致贺，让他更得意些。”

李存勖会意，遣太原少尹李承勋前往致贺。

李承勋向来古板较真，到了幽州之后，竟执意要行邻藩通使之礼，燕国礼官甚是为难，说道：“我主乃皇帝，晋王是藩王，应该称臣行朝礼觐见才是。”

李承勋正色道：“我乃大国使者，堂堂太原少尹，乃大唐天子除授，燕主称帝，自然已非大唐之人，他自可视境内之人为臣，又怎能以他国使者为臣呢？”

礼官无奈，只得照实禀告刘守光。刘守光大怒不已，当即就把李承勋囚禁了起来。

过了两天，刘审交谏道：“李承勋乃晋王遣来恭贺陛下登基的使臣，又怎好把他关在牢中呢？”

刘守光此时已经消了气，想想此事也觉得不太合适，便命人把李承勋带到大殿之上，亲自问道：“你现在可以向朕称臣了吗？”

李承勋答道：“燕主若能向晋王称臣，我自然会向燕主称臣，否则，我唯求一死！”

刘守光大怒，高叫道：“杀了他！杀了他！”

众武士闻声而入，拖着李承勋就向殿外走去。

刘审交高叫一声：“且慢！”出班谏道，“陛下息怒，此人杀不得！”

刘守光嘿嘿冷笑：“有何杀不得？”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李承勋乃晋王贺使！”刘审交满脸真挚地说道，“大燕刚刚立国，天下之人正看着大燕呢！陛下若连一贺使都不能容，天下人定会认为我大燕乃无礼、无仁、无信之国，陛下乃……”

“好了好了，朕不杀他就是了！”刘守光打断了他，“但也不能便宜了这个穷酸小儿，还是把他关起来吧！”

刘审交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守光此时已是狂心大炽，自己既已登基做了皇帝，当然不甘于目前的幽、沧数州了！他的想法是，先吞并定州、镇州，然后再吞并河东，进而入主中原。于是，他大召文武大臣，商议如何攻取定州。

众文武皆低头不语，唯有一人婉辞说道：“陛下，此时攻伐易定，尚不是时机。近来，契丹在北边不时侵掠，王处直与晋王、赵王又有坚盟，一旦对峙，我军面对的将是三镇大军，情势实在堪忧啊！”

刘守光一看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冯道，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叫着冯道的字揶揄道：“你这个冯可道，平日里未见你怎么‘可道’，这个时候，你竟然站出来与朕作对！人人都说你满腹学问，我看不过尔尔！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不识抬举，你有何资格在这大殿之上说三道四，左右还不给朕把他轰出去！”

就这样，冯道满面羞惭地被撵出了大殿。回到家中，他越想越觉得这幽州实在是没脸再呆下去了，便连夜带着家眷逃往太原。

冯道一到太原，就先去谒见张承业。冯道谒见张承业之时，恰有二人在场：一位是掌书记卢质，一位姓周，名元豹，是个道士。此人甚有异术，观人形貌，即能预测未来。

周元豹初次拜见张承业时，张承业曾让李嗣源与列校交换服装，故意站在诸列校之下。周元豹却当众指着李嗣源道：“看此人骨法，定是内牙太保无疑！”后来，每每言事，无一不中，故而，一向为张承业所信重。

冯道身材不高，长相也极为平庸，看上去既土气又猥琐，张承业心中颇为失望。冯道不知道，周元豹也曾在刘守光幕府中当过从事，而且还认识冯道，不过，他不喜欢冯道。冯道告辞后，周元豹的一句话，差点就断送了冯道的前程！他对张承业言道：“看冯生相貌，虽也细眉善目，是个长寿相，却命里无前程，不可大用。”

周元豹走后，卢质却对张承业道：“我曾见杜黄裳写真图，冯道之状貌酷似，将来必能大用，元豹之言，不足为信。”

张承业有些犹豫，恰在这时，马郁前来张府。马郁此时已官至检校司空、秘书监。张承业便问冯道人才如何，马郁却倍加推崇，赞道：“此人不务虚华，文章平实，可堪大用。”

张承业这才将冯道推荐给了李存勖，李存勖即以其为霸府从事。

果如马郁所言，冯道虽然相貌平平，文章少有修饰，但对于李存勖的军政文牒，却甚为顺手，李存勖积攒了好久的公用文书，冯道仅用数日就全部起草好了，而且文字通畅易懂，用词准确无误。李存勖大喜，当即将他擢升为太原府掌书记。

齐王府

王处直的使者很快就到了太原，说是燕主刘守光亲自率兵二万寇袭易定，正在围攻容城，请求晋王发兵救援。不久，又从幽州传来消息：刘守光竟遣人将李承勋给杀了！

李存勖闻听此事后，竟是一语不发，起身默默地走进了太庙，跪在李克用灵前祷告道：“刘守光如今已经是恶名昭彰，从现在起，孩儿就要开始实现父王的遗愿了，愿父王在天之灵保佑孩儿。”说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从牌位前取下李克用遗留的三支长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长匣中，用丝绸仔细地封扎好，然后郑重地交到了随侍在侧的朱守殷手中，叮嘱道：“会儿，从今天起，你就给本王背着这个锦匣，不得有失。”

朱守殷清亮地答道：“王爷尽管放心，只要会儿这条命在，这锦匣就不会有丝毫的闪失！”

从此时起，晋军将士就注意到：晋王李存勖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一个英俊的少年，背上总是背着一个用丝绸包裹严密的锦匣。

李存勖回到晋阳宫后即颁下王命，令蕃汉马步总管周德威会同刘守光之弟刘守奇率兵三万攻袭幽州，以救易定。

刚送走周德威，王镕又有使者抵达太原，向李存勖禀报说杨师厚率军三万抵达邢州，似对镇州不利。李存勖让使者回告王镕，约他在承天军一会。

到了约定的时日，李存勖在承天军见到王镕后，执意要行拜见长辈的大礼。王镕大为窘迫，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晋王乃我镇州恩人，王某尚未拜谢，又怎可受此大礼呢？这岂不折杀王某吗？”

李存勖谦恭地说道：“赵王乃我父王之友，晚辈怎可僭越？”

王镕听他如此说，这才半推半就地受了他的大礼。王镕见李存勖少年英武，一举一动皆儒雅有礼，禁不住连声夸赞；李存勖看王镕正当壮年，越发显得文雅雍容，亲近之意油然而生。二人越说越近乎，后来，李存勖干脆就称王镕为叔父，而王镕呢，则按家族排行，称李存勖为四十六舅。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杨师厚屯兵一事上，王镕顿时脸现愁容，忧声道：“柏乡之战乃朱温平生从未吃过的大亏，他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存勖恨恨地说道：“朱温恶贯满盈，天必诛之！虽有杨师厚等人，也是救不了他的。如若他胆敢起兵来犯，小侄定会率众来挡，叔父不用为此忧虑。”

王镕话题一转，双手捧着酒樽道：“今天好像是四十六舅的生日，来，本王敬晋王一杯，祝四十六舅早成霸业！”

李存勖连称不敢，回敬道：“叔父如此有心，让小侄如何心安？不如就让小侄为叔父歌唱一曲如何？”

王镕喜道：“久闻‘李天下’金嗓子天下无匹，本王能有幸聆听，不枉此生也！”

李存勖起身离席，边舞边歌道：

赏芳春，暖风飘箔。

莺啼绿树，轻烟笼晚阁。

杏桃红，开繁萼。

灵和殿，禁柳千行斜，金丝络。

夏云多，奇峰如削。

纨扇动微凉，轻绡薄。

梅雨霁，火云烁。

临水槛，永日逃繁暑，泛觥酌。

露华浓，冷高梧，雕万叶。

一霎晚风，蝉声新雨歇。

惜惜此光阴，如流水。

东篱菊残时，叹萧索。

繁阴积，岁时暮，景难留。

不觉朱颜失却，好容光。

且且须呼宾友，西园长宵。

宴云谣，歌皓齿，且行乐。

王镕听罢，鼓掌赞道：“好一个‘四季词’，只不知何人所作？竟如此情浓。”

朱守殷在一旁插言道：“回禀赵王，此词、此曲皆为我家王爷所作。”

王镕惊叹道：“过去只知晋王英雄气，而今方知晋王儿女情！”说到这儿，王镕忙令随行而来的幼子王昭诲过来敬酒。

李存勖见王昭诲聪明伶俐，深为喜爱，竟主动提出将自己的长女许配给王昭诲为妻。王镕自是求之不得，满口应承。

宴罢，李存勖、王镕各自拔出佩刀，断衣而盟。自此，晋、赵之间结成同盟，发誓永不相负。

晋王、赵王在承天军相会一事很快就传开了，传到洛阳时，竟变成了“晋、赵将联合起兵南下，攻伐魏州”。朱温不敢掉以轻心，当即决定亲率大军北上，让齐王张全义留守西京。

张全义自投朱温以来，一直小心翼翼，服勤尽瘁。他和朱温都是黄巢的旧将，自然了解朱温的为人：此人多疑刚狠，且翻脸无情，到了晚年尤甚，对元老宿将更是朝云暮雨，稍有不慎，即遭灭门之祸。

其实，对于张全义，朱温很是不放心：此人先投黄巢，再投诸葛爽。诸葛爽对其信重有加，不但在世时倚作栋梁，临终时更是将其子诸葛仲方托付给了他。谁曾想，诸葛爽刚一咽气，他便与李罕之结为了异姓兄弟，合谋将诸葛仲方赶走了。不久，他又翻脸突袭李罕之，逼得李罕之投靠了李克用。李克用起兵攻伐他，他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投靠了朱温。此人反复如此，朱温岂能不防？

朱温称帝后，先是加封张全义为魏王，赐名张宗奭，后又改封齐王，不过，在他心里早就存了除去此人的主意！可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这有三个原因：一来，张全义爱民勤政，贤名播于天下，人望颇高，没有十足的罪名，还真不能轻易对其下手；二来，张全义谨慎沉稳，甚至于倾尽家财贡奉朱梁朝廷，行事又滴水不漏，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把柄；三来，张全义之妻储氏，明敏有才略，又有些姿色，经常出入于宫中，一有机会就在朱温耳前唠叨：“宗奭不过就是个种田的老农，三十年来，只知在洛城周围开荒种地，好为陛下招聚军赋，以供陛下创业之需。现在，他已经是年齿衰朽，等死而已，陛下难道对他还不放心吗？”朱温碍于和她的情义，也实在不好轻易翻脸。

称帝之后，朱温假装与张全义要好，就像对待亲兄弟一般，有事没事就“驾幸”张全义府第，而且，每次都装醉酒，留宿不回，还故意让张全义的姬妾陪宿。时间久了，就连张全义的女儿、儿媳也偷偷找来陪宿。起初，他还顾着张全义父子的脸面，只是背地里行事。柏乡大败后，朱温再去张府，逗留的时间就更长了，一住就是十几天，张全义的姬妾、儿媳、女儿几乎让他玩弄了个遍，而且，再也不掩人耳目了，竟明目张胆地荒淫。到最后，宰相们干脆搬到了齐王府的仁政亭办理公务，敬翔掌典的崇政院诸司则在河南府署视事。因此，洛阳百姓皆称：“齐王府乃皇帝的第二个后宫！”

张全义的几个儿子又羞又怒又耻，皆觉忍无可忍，欲与朱温拼命。长子张继祚让几个弟弟不要轻举妄动，他自己则随身带着一把利刃，一直在寻机刺杀朱温。张全义知道后，连忙阻止道：“我在河阳时，为李罕之所围，整日里以木屑为食，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幸得他救了我，我才能有今日，他可以不义，我们却不可忘恩。何况，他一直就想除掉我，幸得我委曲求全，才没有让他找到机会。他现在如此，难保不是有意激怒我等，好给他个灭我全族的借口。万事以忍为上，不可意气用事。”张继祚这才没敢动手。

大军北上临行之际，张全义殷勤地设宴为朱温送行。酒酣之际，朱温突然想起了一事，问张全义道：“洛河堤堰，何时可以完工？”

张全义奏道：“尚需三个月左右，说到此事，臣有一事须得奏明圣上。”

“何事？”

“最近老有百姓抱怨，说军士因维修堤堰砍伐百姓树木，能否请圣上下一道诏书制止此事？”

“这些军士所属何人？”

“多为右龙虎统军兼侍卫指挥使胡规将军属下。”

“如此纵容军士，罪不可恕，速将胡规斩首示众，以明军纪！”

张全义大惊，连忙离席跪地，苦谏道：“陛下出征在即，斩大将不利！请陛下开恩。”众臣也都跪地谏阻。

朱温大怒道：“我军将士战力每况愈下，都是这班带兵的将军只知享乐不知练兵、强军所致，不提醒提醒他们，我军何以强盛？大梁何时能一统天下？齐王你如此反复，是何用意？”

张全义此时已抖若筛糠，再也不敢吭声了，心中只是懊悔自己多事。

真是飞来横祸，胡规只因张全义一言，就糊里糊涂地被斩首了。

大军抵达卫州的次日一早，朱温正在进早餐之时，突有探马来报说晋军已出井陉了。朱温立命大军发往邢、洺。大军至相州后，又有探报称晋兵并未南下。朱温这才松了一口气，令大军就地安营休息，他则赶赴相州布置军务。

时为相州刺史的李思安万没料到朱温会这个时候到来，自然是毫无准备，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要啥没啥。再看军政事务，更是杂乱无章。朱温气恼至极，当即下令，削除李思安所有的官爵。

次日，朱温阅军于相州郊外的南楼。阅军典礼刚过，朱温又突然下诏：将左龙骧都教练使邓季筠、魏博马军都指挥使何令稠、右厢马军都指挥使陈令勋三人，立即腰斩于军门！

敬翔大惊，问道：“腰斩军将，其罪甚大，他们犯了什么大罪？”

朱温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看看魏州的战马都瘦成什么样了？”

敬翔当时就明白了朱温的意思，但随驾众文武都感到啼笑皆非，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然而谁也不敢开口求情。

当晚，边吏突然来报，言称晋、赵之兵正在南下。朱温大惊，当即令大军连夜开拔北上。行至魏县，突然军中传言：“沙陀兵来了！”士卒们皆惊慌失措，许多士兵竟连夜逃走了。先锋将黄文靖严加制止，却无济于事。闹哄哄地折腾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探马才又回报，说是远近并未发现晋、赵之兵，竟是虚惊一场，大军这才安定下来。

但对朱温而言，这比真的打了败仗还让他心痛：夹寨、柏乡两次大败已让他彻夜难眠，此次，他不顾身体有病，亲自北巡，就是要一雪前耻。曾几何时，他一手打造的梁军，令天下望风丧胆！而今呢，竟变成这般模样，却是自己闻风而丧胆！再不整治，怎么得了？遂又下诏：将左龙骧使、先锋将黄文靖斩首示众！

黄文靖一向勇猛善战，善待兵士，如今因小过而被斩，众将士皆大为不解，既痛惜又心寒。

不久，各路军探来报，晋、赵之军根本就没有南下，只有小队晋军在境内换防，所谓“晋军南下”皆是晋军散布的谣言，晋将周德威正在率晋军攻伐幽州，根本就无暇南顾。

此时，已近年底，天气渐渐寒冷，朱温又有恙在身，只得下令回军。

大军行至怀州，因怀州刺史段凝的妹妹为朱温随军携带的美人，因而段凝早就听说朱温要来怀州了，准备得非常停当，美酒佳肴、声乐舞伎，应有尽有。

朱温总算是开心了一次，连声夸赞段凝能干。

回到洛阳后，朱温会见了广州来使。来使奏报：清海、静海节度使兼中书令、南海王刘隐病逝了，并表奏刘隐之弟刘岩袭位。

朱温甚觉诧异，对敬翔言道：“刘隐好像还不到四十岁吧？怎么就病逝了呢？此表显然是刘岩授意的，听说刘岩并非刘谦嫡出。”

敬翔回奏道：“不错，刘岩之母段氏本为刘谦的女仆。”

“刘岩为人怎样？”

“听使者说，刘岩身长七尺，垂手过膝，不但骑射功夫过人，而且颇有文才，他还特意为自己之名造了个字。”

敬翔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朱温问道：“这是什么鬼字，朕怎么没见过？”

“他管这个字读‘岩’，取飞龙在天之意。”

朱温哂道：“这小子野心不小啊！朕偏偏不满足他，朕要让刘隐之子袭位。”

敬翔道：“天边鄙地，陛下何必与他一般见识？现在河北多事，附庸小国还是安抚为好。”

朱温这才颁下诏书，加封刘岩为清海、静海节度使，兼中书令、南海王。

公元九一二年，唐天祐九年，后梁乾化二年，前蜀永平二年，燕应天二年，契丹太祖六年

史先锋

周德威率三万晋军东出飞狐，与赵将张文礼、义武将程岩会兵于易水。次日，三镇兵挥军同进，一举攻克祁沟关，进围涿州。

刘守奇令其门客刘去非大呼于城下，对涿州刺史刘知温道：“河东小刘郎来为父讨贼，这是刘家家事，与刘使君并无干系，刘使君又何必要坚守此城呢？”

刘知温问道：“少公子别来无恙？”

刘守奇闻言，当即策马而出，说道：“刘使君可好？”

刘知温在城上定睛瞧去，见确是刘守奇，忙在城上躬身下拜，说道：“既是小刘郎驾临，末将怎敢以敌相待？”遂下令开城投降。

周德威见刘守奇片言而得涿州，心中大为不安，当即将此事遣人禀告给李存勖，说刘守奇在幽州甚有人望，不可不防。李存勖遂依周德威之言，遣使召刘守奇回太原。

王命到达涿州军中，刘守奇的另一门客赵凤对刘守奇道：“主公新立大功，晋王非但不赏，还无故将您召回，定是有人进谗了！主公若回太原，恐是凶多吉少，不如投奔大梁。”

刘守奇一听有理，连夜就与刘去非、赵凤一同逃离了幽州，直奔洛阳而去。

刘去非、赵凤皆为幽州人。去年，刘守光为扩充兵士，下令境内丁壮一律黥面为兵，就连文士都不例外。赵凤本为进士，忙约上好友刘去非假扮僧人逃奔到了太原，投靠在刘守奇门下。

三人到洛阳后，朱温大喜，当即任命刘守奇为博州刺史，赵凤为郓州判官，刘去非为滑州判官。

不久，刘守光使者抵达洛阳，说周德威已兵临幽州城下，请求梁帝发兵援助。

朱温知道，一旦幽州为李存勖所有，大河之北将大为震动，李存勖定会实力大增，到时就更难对付了。同时，他也一直在寻找机会一雪柏乡之耻，此时，李存勖用兵于幽州，肯定无暇顾及镇州，此乃天赐良机，他又怎会错过？遂答应了刘守光的请求，举河南之兵五十万北上伐赵，以陕州节度使杨师厚为主帅，以河南指挥使李茂勋为副帅，以青州节度使贺德伦为应接使，以郓州节度使袁象先为副应接使。朱温则亲自率大军自洛阳出发，仍以张全义为洛阳留守，并定下了三十八名文武大臣扈驾随行。

发兵之日，扈驾大臣因近来朱温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大开杀戒，都惧怕随行，迟迟不愿动身。朱温听说后，更加恼怒。当日，大军行至白马顿，朱温设宴赏赐扈从文武大臣，但有一多半没有赶到，朱温气得暴跳如雷，立令轻骑沿路催促，众臣这才匆匆赶往白马顿。

众臣到齐后，朱温一阵咆哮，随即喝令左右亲军，将最后三位赶到的大臣乱棒打死！这三位大臣是：左散骑常侍孙骘、右谏议大夫张衍、兵部郎中张俊。

三位大臣被活活棒杀的消息很快就传扬开了，大梁朝野一片震惊。

大军行至武陟，怀州刺史段凝这一次迎驾更为殷勤。段凝小时候，朱温就在朱友恭的家中见过他，后来又把他兄妹召进了自己府中。其妹长成后，因美貌动人，被朱温召为了美人。也就是这个缘故，朱温对段凝宠信不疑，二十岁刚过，就将他任命为了怀州刺史。

朱温对敬翔言道：“段凝年纪轻轻就治理一方，而且治理得井井有条，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应当重用；再看看李思安居功自傲、悖慢无状，哪还有一点人臣的样子，至于办事才干，就更是不堪一说了。”

敬翔道：“陛下曾言，思安乃‘飞将’，飞将之奇又怎可与常人相比？至于段凝，依微臣看，此人机巧有余，大才不足；逢迎有余，勇略不足，不堪大用！请陛下明鉴。”

朱温不听，当日即下旨贬李思安为柳州司户，不久，又将其流放于崖州。李思安行至半路，朱温又有圣旨来到：赐李思安自尽！

“飞将”李思安勇猛冠于军中，每临战阵必率先冲杀，所向无敌，军中皆称其为“猛张飞”。李思安听罢圣旨，仰天长叹道：“苍天无眼，为何不让我死于战阵，却让我死得这般窝囊？大丈夫当死得其所，如此死法，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遂趁着押解的吏卒不注意，一把夺过佩剑，自刎而死了。

朱温随即又下诏，以段凝为郑州刺史，并让其监掌黄河两岸诸州之兵。

诏命一下，百官皆大为惊异，敬翔一再切谏，但朱温就是不听。李振也冒死谏道：“段凝之才不堪如此重任，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温道：“段凝何过之有？不可擅罢。”

李振道：“待其有罪，则社稷亡矣！”

朱温仍是不听。

大军继续北上，行至魏州，朱温命杨师厚、李茂勋攻围枣强，贺德伦、袁象先攻围蓚县。

枣强城虽然不大，但极为坚固，数千守城赵军也都是精兵。杨师厚率军五万一连攻了五天，梁军死伤超过了一万，但仍然不能攻克。不过，城内的箭矢、檑木也用完了，眼见得枣强城已是岌岌可危。正当守将万般无奈准备开城投降之时，突有一名叫做王威的小卒，高声叫道：“梁贼自柏乡丧败以来，早已与赵人不共戴天了，今若投降，则无异于自投虎狼之口去送死。既然我等已经走投无路了，我这条性命又有何用呢？不如让我出城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守将死马当作活马医，只好由他而去。

当夜，王威缒城而出，向梁军诈降。巡营梁军将信将疑，将他带到李茂勋帐中。李茂勋问他城中守备情况如何，王威答道：“城中粮草、军备甚足，若要强攻，非半月难以攻克。”

李茂勋沉思不语，王威又道：“王威既来投诚，请将军给我一件兵器，我愿效死先登，取守城之将首级。”

李茂勋心有疑虑，没有答应他，只是给了他一条扁担，让他挑送军资。

王威接过扁担后，竟趁着李茂勋弯腰取东西之时，猛然举起扁担照着李茂勋的头顶狠命砸去。李茂勋登时就被打倒在地，左右军士大惊，一拥而上，将王威乱剑捅死。

李茂勋醒来后，怒不可遏，立令梁军昼夜急攻。枣强硬撑了两天，最终还是被梁军攻陷了。李茂勋怒气不减，进城之后即下令屠城。梁军军士恨其抵抗，不论男女老幼，见人就杀，竟是一个不留，直杀得血流盈城，满城为之一空。

朱温随后率大军赶到，屯于枣强之西城。扎营之际，朱温带领数十名亲军至下博南，登上观津冢察看敌势，恰好赵将符习正率数百骑巡逻。符习远远望见朱温一行，当即率军悄悄逼近。正巧有一名朱温的亲兵到树林里小解，看到了悄悄逼近的赵军，赶忙大叫道：“赵军来了！”朱温大惊，拍马就跑。符习担心梁军有伏兵，故而并未追赶。事后符习才探知他遇到的是梁帝朱温，不禁懊恼万分。

朱温回到大营后，立令杨师厚率军去援助袁象先，尽快将蓚县拿下。

直到此时，赵军才探知此次来攻镇州的梁军竟有五十万之多，而且是大梁皇帝朱温御驾亲征！一时间，赵州军民人人大惊失色，王镕更是心胆欲裂，顿感镇州此次在劫难逃，但又无计可施。

此时，晋、赵精兵皆已发往幽州了，只有符存审与史建瑭率领的三千骑兵屯扎在赵州。裨将康义诚道：“梁有大军五十万，镇州看来已难逃灭顶之灾了，我等留在此处也是白白陪葬，不如退入土门躲避。”

符存审道：“不然！一旦镇州不保，梁军势必乘势北上，到那时，攻伐幽州的周公大军就危急了。若如此，梁军军威复振，我河东定有覆灭之虞。眼下，我们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奇计破之。”

史建瑭也道：“符公此言甚是，眼下梁军并不知道我军军力，柏乡之战以来，梁军对我军已心存畏惧，上次朱温北巡，数十万梁兵闻风丧胆即是例子。此次朱温虽有五十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众将商议之后，决定由符存审、康义诚率两千军扼守博桥，史建瑭、李嗣肱则各率五百骑军分道奇袭、骚扰梁军。

史建瑭胆子更大，他又将其麾下的五百骑分作五队，每队一百骑：一队袭衡水，一队袭南宫，一队袭信都，一队袭阜城，他自率一队袭下博，并与各队队长约定，每队至少要俘获十名梁兵，当晚在下博相会。

日暮之时，各队果真都擒获了十多名梁兵，前来下博相会。史建瑭令各队只留下一名梁兵，其他全部杀死，又将留下的一名梁兵砍断一条胳膊，放归梁营，并让他们带话给梁军：“晋王大军马上就要到了！”

当晚，史建瑭又率领麾下百骑身穿梁军军服，打着梁军旗帜，混杂在外出打草的梁军当中，趁着暮色，混入了贺德伦大营，先杀其守门兵卒，然后纵火大呼，左右驰突，弓矢乱发，各自斩馘执俘而去。梁营大乱，不知出了什么事，整整折腾了一夜。

天亮之后，各营出营打草的梁军皆有一名军士狼狈地回到了营中，而且皆被斩去了一条胳膊，这些人一回到营中就嚷嚷道：“晋王大军马上就要到了！”梁军信以为真，人人惊慌失措。

朱温也信以为真，当即下令，各营连夜烧营而退。杨师厚领命，只得撤了蓚县之围，收军南撤。史建瑭探知消息后，飞马驰告符存审。符存审当机立断，令三千骑军分成几路追击，并尽力大造声势。史建瑭、康义诚、李嗣肱等领命，一边分路追击梁军，一边发动当地百姓。蓚县的守军闻听梁军已经退去，也开城追击。

枣强被屠城之后，赵人对梁军已恨之入骨，百姓们皆举着铁锄、木棒、菜刀乱杀乱打。一时间，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火把、杀声，而且声势越来越大。梁军到了此时，包括朱温在内，没有人再怀疑晋王大军是否真的来了，皆觅路狂奔，仓皇之下，朱温竟迷失了道路，多走了一百五十多里路。次日午时，梁军各军方才逃至魏州，一清点人数，竟然损失了近四万人，丢弃的辎重军需更是不可胜计。

午后，各路侦骑来报：“昨夜并没有晋王大军到来，所遇见的晋军骑兵全都是‘史先锋’的游骑，统共只有五百骑兵！其他全都是蓚县的士卒、百姓。”

朱温一听，当时就气血翻涌，随即“噗”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登时就不省人事了。醒来之后，朱温既惭且愤，他本来就有病，此时病情就更加沉重了，只得班师回京，留下杨师厚屯守魏州。

声势浩大的御驾北征，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和哥傅

大军路过大梁，东都留守、博王朱友文殷勤服侍，朱温的病情这才稍有好转，大宴群臣于食殿。宴罢，朱温泛舟于九曲池中，想舒展一下心情，不想，行至池中，御舟突然倾斜，朱温一个趔趄，就栽进了池中！宫女侍官们一见，个个魂飞天外，连忙手忙脚乱地将他打捞到岸上。朱温吓得浑身抖个不止，良久才定下神来。次日，即匆匆回西都洛阳了。

朱温自与朱友宁之妻文氏交媾后，大觉刺激有趣，自那时起，便经常召其他儿媳、侄媳前来侍奉。起初只是召友伦、友宁、友裕等已经亡故的子侄的媳妇陪侍，后来就连友文、友圭等尚在世的子侄的媳妇都召来陪寝。每次与这些子侄媳妇们云雨之时，儿媳、侄媳的那份矜持、恐惧、羞涩，总是让他兴奋不已，这是后宫众妃嫔、美人所不能给他的。最初，他每次只召一人前来，后来，则同时召来好几个一同颠鸾倒凤，乐此不倦。为此，他还特意把他的子侄们全都调往了外镇。

此次回到洛阳后，朱温自知命不长久，便更加放肆地与儿媳、侄媳们淫乐。他此时已年过花甲，哪经得起如此折腾？眼见得病情日益加重，忙召太医段深诊治，但总是不见好转。

符存审、史建瑭等以三千骑吓走朱温五十万大军后，晋王李存勖便南无牵挂了，立命周德威全力攻伐幽州。周德威遣裨将李存晖等攻瓦桥关，瓦桥关将吏及莫州刺史李严弃关投降，周德威令人将李严等送往太原。

李存勖久闻李严涉猎书传、博学多才，乃幽燕有名的文士，本以为他是个文弱的儒生，但一见面，李存勖不禁大为诧异：李严不但身高魁伟、满面浓须，而且说话声若洪钟，一举一动活脱脱就是位粗豪的猛将。李存勖这才知道，李严不仅文才出众，而且骑射功夫甚是了得。

李存勖大喜，当时心中就有了主意，对李严说道：“本王有一爱子，名唤继岌，小名和哥，本王一直在为他寻求一位教授，李公文武双全，正是不二人选。本王想将和哥托付给李公调教，不知是否委屈了李公？”

李严乃心气极高之人，本想李存勖肯定能重用他，不想李存勖竟要他做孩子的师傅，心中大为不悦，耐着性子问道：“但不知王子多大了？”

“今年刚满六岁。”

“什么？”李严一听就火了，“晋王是让我去伺候一个尤在襁褓中的娃娃吗？”

李存勖一听此言，也不悦了：“有何不可？”

李严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咆哮道：“李某乃一介降人，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辱我？”

“本王将爱子交给你，如何便是辱你？”

“李某文武兼备，岂可做一个保姆？你杀了我便是。”

李存勖怒火中烧，高叫道：“你当真不做？”

“士可杀不可辱，誓死不做这个保姆！”

“如此不识抬举，拉出去斩了！”

众亲兵听令，一拥而上，拖着李严就往外走。李严犹自高叫：“名闻天下的晋王，竟是如此的蛮不讲理！真是徒有虚名！”

众亲兵正要行刑，突然有人高喊道：“刀下留人！”

众亲兵回头望去，只见一位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正赤着双脚快步奔来，边跑边叫：“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众亲兵认得他，此人姓孟，名知祥，字保胤，乃孟迁之侄、李克用之长女婿，也就是晋王李存勖的亲姐夫，时为河东教练使。众亲兵一见是他，哪敢违拗，只好住手。

孟知祥赤着脚直奔正殿，一见李存勖就说道：“强敌未灭，晋王岂可因一时之怒，而杀戮名士呢？”

李存勖此时已平静了下来，连忙让人将李严请了回来，当面向他赔礼道歉。孟知祥对李严道：“和哥乃晋王世子，聪明过人，如今正需一位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名士来调教他。晋王一向视和哥为掌上明珠，能将爱子交托给李公，正是出于对您的信重，李公又何必推辞呢？”

李严低头沉吟了半晌，终于抬头说道：“既是晋王信重，李某从命便是。”

李存勖大喜，当即设宴宴请李严。宴上，李存勖再次敬酒赔罪，李严的不快方才一扫而光。自此，李严便留在了晋阳宫中，悉心教授和哥李继岌。

宴罢，孟知祥刚刚离开，马郁又来求见李存勖，说是年老思乡，想辞官回老家范阳，乞骸骨归国，以葬旧山。李存勖道：“自马公离国以来，您看看还有几个同舍留在幽州？守光连亲生父亲都容不得，又怎能容得下马公？何况眼下两国交战，即便本王准马公回乡，马公又怎能活着回到范阳？”说罢，已是唏嘘不已。

马郁知道李存勖所说乃实情，自此便不再提回幽州之事了，整日里忧悒不已，不久，竟郁郁而终了。

周德威围攻幽州，幽州已日益吃紧，刘守光整日里如坐针毡，但刘守光留在沧州的儿子刘继威却丝毫没将这放在心上，整日里吃喝玩乐，无恶不作。别看刘继威年龄不大，淫虐骄暴，一点都不比其祖其父逊色，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竟连都指挥使张万进的女儿都敢奸淫。张万进一怒之下，一刀就把他给宰了，并将详情告诉了周知裕。

周知裕见事情已然发生，只好推举张万进为留后，张万进则以周知裕为左都押牙，并遣使者前往太原请求李存勖接纳。李存勖大喜，当即命周德威对其大加安抚。周德威领命，赶忙遣使者前往沧州。

张万进、周知裕听说后，心中却大为不安——周德威刚刚逼走了刘守奇，又怎会善待他们呢？遂打消了投靠李存勖的想法，转而决定归附大梁。

朱温大喜。敬翔建议，应该将张、周二人分开，并扩充周知裕的实力，使其能与张万进互相牵制。朱温会意，当即下诏，改沧州义昌军为顺化军，以张万进为节度使；周知裕则被任命为景州刺史，并在景州建置归化军，让周知裕兼任指挥使。自此之后，凡从河北投靠大梁的军士，皆隶属于归化军。

另外两位沧州将领——赵在礼和毛彰却不愿投奔大梁，张万进也不难为他们，任由二将投奔了太原。

李存勖闻听张万进、周知裕投靠大梁后，心中甚是不解，却也无可奈何。赵在礼、毛璋到达太原后，李存勖对二人大加赞赏，皆用为都将。

周德威攻幽州日久，深感兵力不足，只得请求晋王增兵。李存勖无奈，只得遣李嗣源向吐谷浑、契苾借兵，令其与周德威会攻幽州。

周德威攻城日急，刘守光想，死守也不是办法，便令“无敌将”单廷圭率精兵万人出战。单廷圭大喜，对刘守光及诸将道：“今日必生擒周阳五。”

单廷圭乃“无敌将军”单可及之弟，自从单可及被梁将李思安斩杀后，单廷圭就一直苦练功夫。燕军皆认为，单廷圭的武艺远在单可及之上，其悍勇堪为燕军之冠。

两军对阵之际，单廷圭见周德威立于阵前，便高声叫道：“周阳五不要猖狂，单廷圭前来拿你了！”周德威正要出击，突有一员身材高大的小将拍马挺枪，直冲单廷圭而去。单廷圭拍马迎上，高叫道：“小将通名！”

小将高叫道：“河东护卫指挥使夏鲁奇！”

单廷圭道：“无名小将，不配与我无敌将斗，去叫周阳五来！”

夏鲁奇道：“先赢了我再说！”一边说着，一边挺枪就上。单廷圭无奈，只得迎战，初时还好整以暇，但战了不到十个回合，他便觉着这员小将不好对付，只得小心应战。这一战，两人竟斗了一百多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负，燕、晋诸将都看呆了。周德威见天色已晚，又怕夏鲁奇有失，便鸣金收兵了。

次日，两军各自列阵后，周德威令诸将勿动，亲至阵前邀单廷圭来斗。这正合单廷圭心思，当即与周德威战到了一起。战到五十回合，周德威寻思一计，忙拨马横走，单廷圭随后急追，燕军高声叫好，战鼓擂得惊天动地。单廷圭边追边叫：“周阳五，看你今天往哪里跑！”眼看就要追上了，单廷圭挺枪就刺，然而，就在枪头将及周德威后背的刹那间，周德威却突然侧身避过枪头，随即抡起铁枪，大喝一声朝单廷圭砸去。单廷圭应声落马，周德威遂将其生擒归阵。燕军见主将被擒，士气大跌，周德威率骑军猛冲，燕兵大败，被斩首五千多级。

次日，周德威即将单廷圭斩首，传首幽州各镇。

“无敌将”单廷圭乃燕之骁将，燕人见了他的首级，不禁大为气馁。

徐温主政淮南以来，杨行密的旧将镇南节度使刘威、歙州观察使陶雅、宣州观察使李遇、常州刺史李简等，内心皆有不平，尤以李遇为最。李遇常对人言道：“徐温何许人也，又不曾有什么军功，他凭什么当国主政？”

徐温令馆驿使徐玠出使吴越，让他路过宣州的时候告诉李遇，请他来扬州觐见新王。李遇本来同意了，谁知徐玠多嘴，又加了一句：“李公若不去，扬州人就会认为李公有谋反之心。”李遇怒道：“你说李遇谋反，那么，杀先王者算不算谋反呢？”一气之下，竟决定不去扬州了！

徐温大怒，当即命淮南节度副使王潭接替李遇为宣州制置使，并以都指挥使柴再用为主帅，以升州副使徐知诰为副帅，率升州、润州、池州、歙州之兵护送王潭进入宣州。李遇大怒，闭城相抗。柴再用、徐知诰无奈，只得发兵攻打宣州，然而，一连攻了好几天，始终不能破城。

此时，李遇最为疼爱的幼子李南正在扬州为王府裨将，徐温将其拿获，并亲自将其押至宣州城下。李南啼号哀哭，请求父亲救命，李遇心中大为不忍，只得开门请降。不想，徐温一见李遇，问也不问，即令柴再用将其斩首，然后又夷灭了他的全族。自此，诸将才知道徐温并不完全是一个谦谦君子，也是有雷霆手段的，心中顿生畏惧，再也不敢违命了。

杨行密病危之时，周隐曾经劝他召刘威主政，刘威因此而为王府猜忌，便有人进谗言于徐温，徐温也对此耿耿于怀，意欲发兵征讨刘威。刘威听说后，心中大为不安，不知如何应付。

刘威的幕客黄讷对刘威道：“刘公受谤虽深，但并无反心，也无反状，若轻舟入王府觐见，则嫌疑自然冰消。”

刘威别无他法，只好依其所说只身前往扬州。陶雅闻听李遇之败后，内心也甚为忧惧，便与刘威相偕，同往扬州。

刘、陶二人一到扬州，徐温即亲往拜见，待二人甚为恭谨，就如拜见杨行密之礼一般。随后又对二人加官进爵，刘威、陶雅大为悦服。

自此，淮南将吏就对徐温既畏服又敬重了。不久，杨隆演即让徐温领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

李遇平定后，徐知诰因功升迁为升州刺史。

徐知诰回到升州后，骑将刘仁赡即带着一位中年书生来见他。此人姓宋，名齐丘，字子嵩，庐陵人，其父宋诚曾与钟传同时起兵，后为洪州节度副使。据刘仁赡介绍，宋齐丘自幼好学，颇有文才，尤喜欢纵横长短之说，胸中有经天纬地之才。徐知诰大奇，待以国士之礼，与其通宵畅谈后，也认为宋齐丘实乃当世奇才。

此时，淮南诸州刺史多为功臣宿将，专以军旅为务，不恤民事。宋齐丘却劝徐知诰选用廉吏，大兴农桑，修明政教，修建礼贤院以招延四方士大夫，这正合徐知诰心意，遂聘其为升州推官。不久，王令谋、周宗、冯延巳、冯延鲁等名士皆来投奔。一时间，徐知诰幕中，佳士毕集，贤才荟萃。随后，徐知诰又依照徐温建议，遣人至钟泰章府，聘钟泰章次女为长子徐景通之妻。

萧墙祸

进入五月后，朱温的病情日渐恶化，他自知命不久长，便将敬翔召至病榻前，对其言道：“中和以来，先生怀满腹经济谋略相助于朕，你我君臣三十余年，扈从征伐，出入帷幄，常常达旦不寝，先生实乃朕之孔明也！”

敬翔呜咽道：“我本一介穷儒，蒙陛下不弃，得展平生所学，才有今日之荣宠。怎奈我所学有限，常常不得要领，每每反躬自问，常感汗颜无地，实在是有负陛下厚望。”

朱温叹道：“朕经营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余孽昌炽如此！朕观李亚子，其志不小，天又复夺我年。我死之后，诸儿皆非亚子之敌也！唉，朕将死无葬身之地也！”说着说着，又昏死过去，良久才又醒来。

敬翔哭道：“陛下千万别这样想，保重龙体为要……”

敬翔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前几天夜里，西天突然有彗星掠过天际，洛阳很多人都看到了。昨日，宰相薛贻矩病逝，敬翔便认为彗星之事已经应验。直到今天早上，司天监仇殷突然来到崇文殿，对敬翔道：“五日前彗星见于灵台之西，昨夜，荧惑犯心大星，去心四度，顺行。大星乃帝王之星，此兆对天子不利。”敬翔虽知仇殷此言有据，但总还存着一丝幻想：朱温有病已好几年了，他才不过六十一岁，尚不至于……

敬翔正在思量间，朱温又道：“你我君臣相知，朕知道卿乃忠贞之士，朕遍观诸儿，唯有友文尚算贤达，可托后事，烦请爱卿鼎力相助，以延梁祚。”

敬翔又是大哭。

敬翔回到崇文殿，心思渐渐安定了下来，他思量着朱温的话，顿时明白了朱温的苦心：朱温喜爱朱友文，这是众臣都知道的，但是，朱友文只是朱温的养子，原本姓康，名勤。平心而论，在朱温的几个儿子中，也的确数朱友文最具才能，为人也最为豁达。朱温不传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传位于朱友文，决非仅仅出于喜爱！

朱温共有七个亲生儿子：长子朱友裕早逝，追封为郴王；次子郢王朱友圭、三子福王朱友璋均为庶出；四子均王朱友贞，乃张兰舒所生；五子贺王朱友雍、六子建王朱友徽、七子康王朱友孜，皆未成年。朱温认为，两位成年皇子中，朱友圭现为左右控鹤都指挥使，人品低劣，才具平平；朱友贞现为东都马步都指挥使，好文厌武，性格软弱，二人均无力对抗李存勖，唯有东都留守兼建昌宫使的养子朱友文还算有些气度，且文武兼备，或许能保大梁不为李亚子所灭。

敬翔不知道，朱温欲传位于朱友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朱友文之媳王氏不但姿色绝美，而且对朱温最为温顺恭谨，因而深得朱温宠爱。也正是这个原因，朱温即位后一直没有册立太子。

朱友圭早就觉察到了朱温的心事，心中一直愤愤不平。朱友圭曾犯有过错，朱温竟亲自持鞭殴挞，还骂道：“有什么样的娘，就生什么样的儿！”

朱友圭早就听人传说，其母为亳州营妓。朱温打骂朱友圭之时，朱友圭之母刚好有病，听到朱温骂语后，竟气绝而亡了！朱友圭对此一直怀恨在心，于是，他便让其夫人张氏主动去侍奉朱温。朱温病重后，他更是让张氏朝夕侍奉在御榻边，一步也不离开。

朱温眼见自己大限将至，便让王氏召朱友文来洛阳，欲托付后事，恰被张氏听到了，忙偷偷回家告诉了朱友圭，说道：“大家将传国宝交给了王氏，让其前往东都召友文传位，我夫妇将大难临头了！”朱友圭大惊，夫妇相对，抱头痛哭。

朱友圭的王府总管冯廷谔劝道：“事急计生，郢王何不另想活路？机不可失啊！”

恰在这时，朱温又令敬翔外放朱友圭为莱州刺史，并让他立即离开洛阳。当时，迁往外地者，多被随后赐死，朱友圭惊恐万分，遂决定铤而走险。

当晚，朱友圭身穿士兵军服，悄悄地进入了左龙虎军营，求见统军石令殷，并以实情相告。近来，石令殷见功臣宿将多因小过被诛杀，也担心自己不保，遂答应了朱友圭，并与朱友圭合谋，准备起事。

次日，石令殷将其牙兵五百人混杂在控鹤军中，埋伏在宫内。三更时分，朱友圭率领控鹤军和石令殷的牙军斩关而入，径直闯进朱温的寝殿。侍奉朱温的宫女太监们突见有这么多军士闯入，而且人人拿着明晃晃的兵刃，个个吓得面色苍白，争相逃出。

朱温闻有嘈杂之声，惊得一骨碌就坐了起来，厉声问道：“反者是谁？”

朱友圭恶狠狠地答道：“不是别人，正是您的儿子！”

朱温怒道：“我一直怀疑你这个孽子，真后悔没有早杀了你。你悖逆如此，天地岂能容你？”

朱友圭连叫：“快，快，快杀了他！”

朱温攒足了力气，大声喝道：“朕看谁敢！”

朱温积威之下，众军士大惧，面面相觑，竟呆在了当场。

朱友圭喝道：“事情既已如此，你们还想善了吗？若他活着，在场各位，人人都得灭族。”

冯廷谔闻言，挺剑就上，一个箭步跨至病榻前。此时，朱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跃跳下了病榻，绕着殿柱奔走躲避。冯廷谔一边急追，一边挥剑，长剑叮叮当当地击在殿柱之上。朱温终是重病之身，不一会儿，就一阵眩晕，身体骤然前倾。冯廷谔趁势返身刺向朱温的腹部，血红的刀刃自朱温背后穿出。朱温惊愕地看着胸前的剑柄，缓缓地垂下了头……

朱友圭用毛毡将朱温的尸体裹起来，埋藏在寝殿之中，秘不发丧。随即伪造朱温诏书，令供奉官丁昭溥星夜驰往东都大梁。

丁昭溥飞马直往东都，先到均王府，向朱友贞宣读天子“密诏”，令朱友贞立即杀掉朱友文，“密诏”称：

朕艰难创业，逾三十年。托于人上，忽焉六载，中外协力，期于小康。岂意友文阴畜异图，将行大逆。昨二日夜，甲士突入大内，赖友圭忠孝，领兵剿戮，保全朕躬。然而疾恙震惊，弥所危殆。友圭克平凶逆，厥功靡伦，宜委权主军国。

朱友贞听罢“密诏”，当即率领着均王府亲军直奔博王府。朱友文毫无防范，还没醒过神来，就被朱友贞当场杀掉了。

石令殷又劝朱友圭，多出府库金帛赏赐诸军及百官，以取悦文臣武将。

丁昭溥回到洛阳后，朱友圭闻听朱友文已死，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才宣布朱温驾崩，举行大丧。此时，朱温的尸体已经掩藏四天了！

后人有诗叹朱温道：

绝世无伦比虎狼， 可叹竖子亦封王。

早知更有不肖种， 何必操刀亡大唐。

朱友圭于朱温柩前即皇帝位，拜石令殷为同州忠武军节度使，以朱友贞为东京汴州留后。朱友圭心中对敬翔甚为担心，不敢让他担任内职，但又惧天下人望，只好以李振代敬翔为崇政院使，以敬翔为宰相，以朱友谦为中书令，以河南尹张全义为国计使。

朱温一死，张全义心中窃喜，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来了，竟主动献上一百万钱，说是为先帝修建山陵用。朱友圭大为感激。

敬翔对于朱温的突然驾崩，一直心存狐疑，故而，在朱友圭继位和众臣朝贺之时，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木然地随着众大臣起舞拜贺。散朝之后，他在宫中一刻也没有停留，就匆匆地上轿回府了。

回到府门口，敬翔刚刚下轿，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叫花子，一手打着竹板，一手拿着酒葫芦，边饮边跳地唱道：执板谈歌乞个钱，尘中流浪酒中仙。

直饶到老常如此，犹胜危时弄化权。

敬翔心中一动，连忙遣人赏给叫花子一贯铜钱，叫花子却只取了一枚，笑嘻嘻地说道：“这就够了，多了不好，多了不好！”

敬翔听其言语颇有深意，知是非常之人。次日，朱友圭就接到了敬翔的奏表，说是自己突染重病，告假休息。朱友圭心中明白敬翔这是不愿辅佐自己，故意称病避位，他本来就没打算重用敬翔，这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公元九一三年，唐天祐十年，后梁乾化三年，前蜀永平三年，燕应天三年，契丹太祖七年

醉酒

朱温突然驾崩、朱友文莫名被杀、朱友圭意外即位，这些朝廷剧变的接连发生，令大梁境内流言纷纷、人情忷忷，变乱随之四处而起。

首先是许州。许州离两都较近，知道的消息也就最早。军中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而匡国节度使韩建还蒙在鼓里，竟然没作任何防备。马步都指挥使张厚趁势作乱，率军杀进节度使府，把韩建给杀了。噩耗报至洛阳，朱友圭不但没有加罪于张厚，还加封他为陈州刺史。

韩建长相与朱温相似，又与朱温同岁，死法也颇为相近，而且前后相隔仅有五天！所谓造化弄人，真是不虚。

接下来是荆南。高季昌一直就有独据荆南之志，朱温在世的时候，他见大梁日益衰弱，即大筑江陵外郭，增广城池，大造楼船，暗自募兵，但毕竟有所顾忌。朱温一死，他就再无顾忌了，竟欲发兵兼并襄州。不想，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早有防范，荆南兵刚进入襄州境内，就被孔勍击败了。高季昌败回江陵后，便不再向大梁进贡。朱友圭不但不敢问罪，还加封高季昌为渤海王，赐以衮冕佩剑。

再下来是魏州。天雄节度使罗周翰年少，军府之事皆由牙内都指挥使潘晏、臧延范决策。杨师厚自屯军魏州以来，早就有入主魏州的打算了，但由于惧惮朱温，故而一直没敢妄动。得知朱温驾崩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动手了：先是在铜台驿设宴，趁着潘晏、臧延范前来拜谒之时，将二人当场斩杀，随后即率兵进入了牙城，将罗周翰赶出了魏州。朱友圭更不敢得罪杨师厚了，只得以其为魏州天雄节度使，罗周翰则改为滑州宣义节度使。

然后是怀州。在怀州戍守的三千龙骧军士闻听京城有变，当即溃乱东走，所过之处，大肆剽掠。朱友圭接到军报后，只得遣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霍彦威、左耀武指挥使王宴球率军剿除。不久，乱军即被击破，都将刘重霸在鄢陵被霍彦威擒获，送至洛阳后，被斩首示众。

最为麻烦的要算河中。朱友圭篡位自立后，虽然对文武大臣又是重赏，又是加官进爵，但仍有不少宿将不买他的账。朱友圭的告哀使到河中后，朱友谦泣道：“先帝数十年开创基业，前日变起宫掖，声闻甚恶，我虽备位藩镇，心中也窃以为耻。”当告哀使宣读完加封朱友谦为侍中、中书令，并让其入朝觐见新天子的诏书后，朱友谦即对使者道：“所立者为谁？先帝晏驾不以正理，我本来是要去洛阳问罪的，他却要本王去觐见他，本王反而不想去了，看他能奈我何？”使者辞别后，朱友谦对宾友道：“友圭其实是先帝假子，竟然敢行大逆，本王位列维城，与先帝恩逾父子，论功校德，何让他人？本王怎可以平生附托之恩，屈身于逆竖之手呢？”

使者回到洛阳后，将朱友谦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朱友圭，朱友圭又怒又惧，当即以石令殷为主帅发兵征讨朱友谦。朱友谦闻讯，一气之下竟然举河中归附了晋王李存勖，并遣使向李存勖求救。

李存勖大喜，当即遣李嗣肱、李嗣恩率军援助朱友谦。石令殷闻讯，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朱友圭听说后，又以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河中都招讨使，以石令殷为副使，牛存节为都虞候，大举出兵征讨朱友谦。

朱友谦归附李存勖后，当即遣兵突袭鄜州。鄜州节度使、检校太傅徐怀玉万没料到河中军会突然反叛，根本未加提防，致使一队河中军混入了城中，趁夜摸进了节度使府，将徐怀玉劫持到河中。

朱友谦一再劝说徐怀玉和他一道投奔李存勖，并说道：“大梁日渐衰弱，晋王年轻志大，早晚夺有天下。徐公何不早投晋王，以求富贵不衰呢？”

徐怀玉不但不从，而且高声骂道：“你这反复小人，有何面目与我说话？大丈夫生于世间，只求忠义，何求富贵！”

朱友谦恼羞成怒，竟将徐怀玉给杀害了！

徐怀玉是朱温帐下“十虎将”中年纪最轻的一位，性格极为刚勇，临阵从不折退，平生气概英豪，金疮被体，是当世有名的战将，在梁军中威望甚高。不久，康怀英、牛存节合兵五万到达河中，徐怀玉被害的消息传到军中后，人人对朱友谦切齿痛恨，发誓要为徐怀玉报仇，因而个个奋勇争先，眼看着河中城就要被攻陷了。朱友谦大恐，幸而李嗣肱、李嗣恩率领晋军及时赶到，将梁军击退，朱友谦这才保住了性命。

不久，李存勖亲率一军取道泽、潞向河中赶来，正好与康怀英之军相遇于解县。李存勖当即挥军冲杀，梁军再次被击败，被斩首千余级，晋军一直追至白径岭方才收军，康怀英只好退保陕州。朱友谦闻听晋王亲来救援，连忙率领着十余名亲军至猗氏拜谢李存勖。

朱友谦一见李存勖，就故作亲昵地说道：“朱某母家姓李，自今而后，晋王就是友谦的娘家人了。如晋王不嫌弃，以后友谦就以娘舅相称了。”

李存勖推辞道：“本王比冀王小二十多岁，怎可如此僭越？”

“既是至亲，何论年齿！”朱友谦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娘舅在上，请受甥儿一拜。”

李存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大礼，随后即对朱守殷道：“会儿，赶快置酒张乐，好好招待你家冀王哥哥。”

朱守殷领命，不一刻就安排下了酒席。

朱友谦酒量奇大，一直饮至掌灯时分，仍未有醉意，而此时，晋王、朱守殷、众将、众伶人皆已有了醉意。他明白，他不能再饮了，于是假装酒醉，趴在了桌上。李存勖信以为真，便令人将其搀扶到自己帐中。

朱友谦故作熟睡，鼾声如雷。不一会儿，李存勖进来了，看了看“熟睡”着的朱友谦，对朱守殷道：“冀王乃心大之人，如此放心地在本王帐中安睡，足见其至诚了！”

过了一会儿，李存勖又对朱守殷笑道：“冀王虽贵，可惜他的手臂太短了！”

朱友圭篡位后，洛阳朝野内外一直议论纷纷，不过，最让朱友圭忌惮的还是魏州的杨师厚：杨师厚此时既有魏博之军，又兼都招讨使，朝廷禁军大多在其麾下，而且，他还有调发诸镇之兵的专权，军权之重，绝非他人可比。朱友圭认为，他这个皇帝要想做稳，必须先除掉杨师厚！只要根除此人，其他人也就不敢乱动了。于是，他便以“有北边军机欲与爱卿面议”的名义，召杨师厚进京议事，意欲寻机将其除掉。

“诏书”到达魏州后，杨师厚想都不想，就要动身赴京，其心腹皆谏道：“令公此去洛阳，必有不测！”

杨师厚昂然说道：“杨某二十年不负朱家，今若不往，必然见疑而生事端。诸位担心友圭会对我不利，我又岂会不知？然而，我深知友圭的为人，杨某即便单枪匹马去见他，他又能奈我何？”

不过，杨师厚做事一向稳重，说归说，做归做，他最后还是带了一万精兵前往。果然，朱友圭闻听他率军前来，当时就吓呆了。

杨师厚率军抵达洛阳城门后，就把大军留在了城外，只带了十几个亲兵入宫去见朱友圭。朱友圭此时哪里还敢动手，只好以甘言媚词来取悦杨师厚，而且赏赐了他数十万缗军银。

杨师厚满载而归，一回到魏州，即有军报来报：“赵将张文礼趁大梁内难，率领三万镇州兵劫掠经、宗等地，意欲侵袭贝州。”

杨师厚一听，当即亲率步骑数千人，赶到唐店埋伏了起来。

不一会儿，张文礼率领着刚刚劫掠归来的数万赵军进入了杨师厚的埋伏圈。这些士兵丝毫没有防范：铠甲包进了行李，兵器装进了封套，手拿肩扛地带着许多抢来的东西，不少人还大大咧咧地哼着赵州小曲。

随着杨师厚一声高喝，数千梁军伏兵皆跃身而起，挺着利刃就冲向了赵军大队。赵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身上既无铠甲防御，手中又满是金银财物，不用说抵挡了，就连逃走都没有办法。梁兵就如宰杀羔羊般疯狂地杀戮，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将三万赵兵屠戮干净了。张文礼好不容易逃出重围，狼狈地逃回了镇州。

张文礼自柏乡之战后，常跟从在李存勖左右。他素不知书，也无方略，却常常议论评点众将，动不动就说甲不知进退，乙不识军机。起初，赵军还真把他当作良将看。此战之后，他仍然对诸将时不时地大肆吹嘘，有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便讥讽道：“像唐店这样的‘大功’，张公可千万不要再有了。”

张文礼满面通红，自此之后，才有所收敛。

假诏

朱温诸子之中，论相貌，可说均王朱友贞最为齐整，也算是丰神俊朗了，而且，他自幼就在其母张兰舒的亲自教导之下，对人恭谨有礼，为人也沉厚寡言，深得大梁士民之心。

当丁昭溥到大梁宣读诏书之时，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伪造的诏书，因为，他最清楚朱温对朱友文的偏爱了，为此，他心中还曾经暗生过妒意，所以，他一听罢诏书立时就明白了：父皇肯定是被朱友圭害死的！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立即率军去把朱友文杀了。

朱友圭即位后，朱友贞表面上极为恭谨顺从，暗地里却一直在等待机会。春节一过，机会果然来了——驸马都尉赵岩奉命来东都慰问。

赵岩乃赵犨的次子，娶朱温之女长乐公主为妻。朱友贞一向与这位驸马爷交往深厚，因而，赵岩既然到了东都，他自然是热情款待，并在自己的王府中设私宴招待。酒酣之际，赵岩说道：“先帝实乃友圭谋弑，友圭篡位以来，横行无忌、荒淫无度。均王想想看，以先帝之雄才伟略，尚如履薄冰，勤于军政，友圭一介庸人，却耽于淫乐，微臣担心，先帝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用不了多久，就要葬送在此人手上。均王乃先王嫡出，理应挺身而出，诛除弑君逆贼，拨乱反正。”

朱友贞知道赵岩说的是真心话，便道：“我也正有此意，却不知从何处着手，不知驸马公可有主意？”

赵岩道：“此事易如反掌，赵某掌管着禁军，只要招讨杨令公能发一言晓谕禁军，其事马上就可动手。”

朱友贞大喜，二人计议停当之后，赵岩赶忙回到了洛阳，并将此谋告诉了左龙虎统军袁象先。袁象先是朱温的外甥，也早就怀疑是朱友圭弑杀了朱温，当即表示愿意协助赵岩诛除朱友圭，扶立均王朱友贞。

赵岩走后，朱友贞即遣心腹马慎交前往魏州。马慎交到魏州后，对杨师厚直言道：“郢王谋弑君父，篡居大位，荒淫宫中，为所欲为。洛阳伪帝人情已去，东京均王人望所归，杨公若能襄助成事，则有辅立大功、讨灭贼人之勋，此乃不世之功也。”随后又称，“均王许诺，事成之日将赏赐犒军钱五十万缗。”

杨师厚颇为犹豫，说道：“当郢王弑逆之时，杨某没有立即征讨；眼下君臣之分已定，无故改立，妥否？”

马慎交道：“郢王以子弑父，以臣弑君，实为窃国逆贼，有何君臣之分？均王乃先帝嫡出，为君为亲，都是名正言顺的。杨公不为国考虑，也该为自己考虑啊！不然，倘若均王一旦事成，杨公将何以自处呢？”

杨师厚闻听此言，这才惊悟过来，拍案道：“差点误了大事！”当即遣其亲将王舜贤赶往洛阳，让他密与赵岩、袁象先谋议，又遣马步都虞候朱汉宾率军屯于滑州，以为外应。

杨师厚原本为人淳朴、恭谨，深为朱温赏识，故而，经常委以重兵大镇。然而，杨师厚自有魏州之后，似乎换了个人一般，竟然居功恃众自傲起来。朱温被害后，他更加有恃无恐，不但专割财赋，而且暗地里建置了银枪效节军。银枪效节军有兵士数千人之多，皆为骁锐之士，杨师厚纵恣豢养如家兵一般。至此，罗绍威以“六州错”铲除的牙军，似乎又“起死回生”了。据说，银枪效节军所用的银枪，枪杆材料十分珍贵，只有魏州石屋的木材才能适用，银枪效节军的枪材，大都采于此地。

怀州之乱时，龙骧军将刘重遇被斩杀后，仍有不少怀州龙骧军士逃匿于民间，朱友圭不肯罢手，特地下诏令各地缉拿脱逃的怀州龙骧军卒，一旦抓获，即灭其全族。此时，大梁尚有左、右龙骧都。朱友贞先是伪造了一份朱友圭的诏书，命大梁的龙骧军立即迁往洛阳。随后，朱友贞又遣人在龙骧军中散布消息道：“新皇帝因为龙骧军曾经叛乱，对龙骧军一直恨之入骨，此次把你们骗到洛阳，肯定会将你们全部活埋！”而且还说，“新皇帝已有密诏给均王了。”

龙骧军士一听，皆忧惧不止，但又将信将疑，于是，众龙骧军士约齐之后一同到均王府中，恳求朱友贞出示“密诏”。朱友贞起初假装不愿，后来才把“密诏”拿给众人看。龙骧军将士一看，果如谣言所说，就都信以为真了。众军士既忧且恐，哀求朱友贞给他们指一条生路，甚至有人当场哭了起来。

朱友贞趁机说道：“先帝苦战三十余年，你等皆风云际会，跟着先帝千征万战，才创下如此基业。眼下，以先帝之明尚中人奸计，你等又怎会有逃避之处呢？事到如今，本王也很为难：如若遵从‘密诏’，本王又怎能忍心加害你等这些为国出生入死的勇士呢？如若不遵从‘密诏’，新皇帝不但不会放过你等，恐怕连本王也性命不保啊……”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众龙骧将士也都跟着号泣哭喊，一时间，均王府内，一片哭号之声。良久，突有一名龙骧军校高叫道：“事到如今，哭号又有什么用呢？我听人说，先帝是被新皇帝弑害的，我等何不除此弑君逆贼，拥戴均王为君呢？”此言一出，众将士当时就静了下来。

朱友贞妻弟张汉杰见状，趁机说道：“这位将军所言不差，驸马公赵岩前几日来均王府颁布伪诏时，就把郢王谋弑先帝的内情透露给了均王。你们想想看，郢王平日里纨绔恣横，又不是先帝嫡出，先帝怎么会将大位传给他呢？均王乃元贞皇后嫡出，为人仁厚端谨，一向为先帝所宠任，听赵岩说，先帝本想将大位传给均王的，并要将郢王外放为莱州刺史，郢王这才恼羞成怒弑君篡位的。如今，郢王奸情已露，听说魏博杨令公已经准备起兵了，你等何不趁此机会诛此逆贼，立均王为帝呢？”

众将士闻听此言，顿时激昂了起来，纷纷高呼：“诛逆贼！立均王！”

朱友贞心内暗喜，当即举起一张朱温的画像，对众将士唏嘘道：“郢王贼害君父，违天逆地，又要屠灭亲军，天地不容！你等只有前往洛阳擒取逆竖，告谢先帝，才可转祸为福啊！”

众龙骧将士闻言，登时热血沸腾，踊跃欢呼道：“我等唯均王马首是瞻！”随即，众人共请均王为主，举臂高呼：“万岁！万万岁！”

朱友贞当即遣人前往洛阳，将此事告诉了赵岩、袁象先、霍彦威、王宴球、王舜贤等人。众人大喜，决定立即起事。

二月十七日，袁象先率禁军千人突然闯入了宫城！朱友圭闻变，大惊失色，连忙与其妻张氏及冯廷谔逃到北垣楼下，正要逾城而逃，猛听得墙外人声鼎沸，“诛除弑君逆贼”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朱友圭知道，他此时已经走投无路了，便令冯廷谔先将张氏杀死，然后又令他将自己杀死。冯廷谔闭着眼睛杀掉朱友圭夫妇后，也横剑自刭而死。

宫中剧变之时，城内也已大乱，诸军十余万人大肆掳掠，众大臣四处逃散。宰相杜晓、侍讲学士李珽皆被乱兵所杀，宰相于兢、崇政使李振则被乱军所伤。朝廷重臣如此，普通百姓就可想而知了，竟有数千人死在了乱军手中，受伤者多达三万多人。袁象先闻讯大惊，连忙率禁军出宫维持秩序，直至日晡时分，京城方才安定下来。

袁象先见大局已定，这才遣赵岩手持传国宝前往东京大梁，请朱友贞来洛阳即位。不想，朱友贞回书道：“开封汴州，乃太祖创业之地，居天下之要冲，北拒并、汾，东至淮海，国家藩镇，多在厥东，命将出师，利于便近，定都洛阳并非良图。公等如欲推戴，册礼宜在东京，贼平之日，本王即前往洛阳拜谒陵庙。”

袁象先等哪会有异议，朱友贞遂在东京大梁举行了即位大典，废除朱友圭的凤历年号，仍用乾化，更名为锽，史称梁末帝。

朱友贞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追废朱友圭为庶人，恢复博王朱友文的一切官爵。诏曰：

我国家赏功罚罪，必叶朝章，报德伸冤，敢欺天道。苟显违于法制，虽暂滞于岁时，终振大纲，须归至理。重念太祖皇帝，尝开霸府，有事四方。迨建皇朝，载迁都邑，每以主留重务，居守难才，慎择亲贤，方膺寄任。故博王友文，才兼文武，识达古今，俾分忧于在浚之郊，亦共理于兴王之地，一心无易，二纪于兹。尝施惠于士民，实有劳于家国。去岁郢王友圭，常怀逆节，已露凶锋，将不利于君亲，欲窃窥于神器。此际值先皇寝疾，大渐日臻，博王乃密上封章，请严宫禁，因以莱州刺史授于郢王友圭，才睹宣头，俄行大逆。岂有自纵兵于内殿，却翻事于东都，又矫诏书，枉加刑戮，仍夺博王封爵，又改姓名，冤耻两深，欺诳何极。伏赖上玄垂祐，宗社降灵。俾中外以叶谋，致遐迩之共怒，寻平内难，获剿元凶，既雪耻于同天，且免讥于共国。朕方期遁世，敢窃临人，遽迫推崇，爰膺缵嗣。冤愤既伸于幽显，霈泽宜及于下泉。博王宜复官爵，仍令有司择日归葬云。

诱敌计

朱友贞即位后，自然也是大赏功臣：封杨师厚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晋爵邺王；封袁象先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开封尹，晋爵开国公；以姚洎为中书侍郎；以赵岩为户部尚书、租庸使；以张汉杰为枢密使……

随后，朱友贞又遣使前往河中招抚朱友谦。朱友谦刚刚叛附晋王李存勖，本不想重新向大梁称臣，但又担心大梁起兵讨伐，而晋王这个时候正忙于攻伐幽州，腾不出兵力来和大梁相抗，几经思量，最后决定重新称臣于大梁，奉梁年号。然而，他并没有与晋王断绝关系。

梁太祖朱温为人刚狠，治政以严，朱友贞却与其刚好相反，为人恭柔，治政以宽。朱友贞德妃张氏，本为张归霸之女，而张归霸之子张汉杰、张汉伦一点都不像其父辈，为人倾巧，善于逢迎，深得朱友贞的宠信。朱友贞继位不久，即将一应内务全都委托给了张氏兄弟。

赵岩自恃有拥立大功，又仗着是梁太祖朱温的驸马，便渐渐恣横起来。赵岩酷好奢华，喜欢佳馐豪馔，一顿饭动辄万钱。此时，他既掌官吏升迁罢黜，又负责朝廷钱物，可谓权势熏灼，自然有很多人争相阿附。一时之间，赵岩府第，门庭若市。他偶尔听说大唐驸马杜悰曾位至将相，自奉甚丰，就觉得自己既然有如此大功，难道还不及此人吗？于是，便巧立名目，霸占良田大宅，盘剥来往商旅，不仅如此，就连大梁朝廷租庸之物，也有一半被他侵吞了。

敬翔起初还切谏、规劝，但朱友贞只是当面答应，一转身却什么都不管不问，任凭赵岩、张氏兄弟为所欲为。敬翔无奈，自此便常常称病不朝，整日里郁郁不安。

大梁内有两个妻舅弄权，外有一个驸马专政，朱友贞却始终不悟。于是，大梁市井中就有歌谣道：

张家母舅掌里面，赵家姑舅主外面。

只闻朱家郎君声，不见朱家郎君面。

朱温驾崩、大梁内乱的消息传到扬州后，徐温趁机遣李涛等攻袭杭州，不想中了钱传瓘的埋伏，淮南军几乎全军覆没，李涛、花虔、涡信及三千多名士卒皆被生擒。钱镠趁机遣使大梁，请求梁帝朱友贞发兵，夹击淮南。

朱友贞大喜，当即加封宁国军节度使王茂章为淮南西北行营招讨应接使，令其率军二万攻伐庐州、寿州。钱镠则遣钱传瓘、钱传璙、钱传瑛三王子会兵攻袭常州，屯兵于潘葑。

南、北两路急报报至扬州后，吴王杨隆演大惊失色，忙召徐温商议。徐温安慰道：“浙人新近大胜，必对我军产生轻视之心，所谓骄兵必败，我王勿忧，徐某将先败浙军，再退梁军。”

徐温亲自挂帅，率诸将背道而行，次日一早就抵达了无锡。已被擢升为偏将的陈绍对徐温言道：“浙军必会认为我军远来疲惫，不会马上出战，肯定疏于防范，末将愿率一军乘其无备突然出击，挫一挫浙人的士气。”徐温大为赞赏，令其率一军绕到吴越军背后，他则亲率大军从正面出击。

吴越三王子果然疏于防范，被徐温和陈绍前后夹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吴越军大败。三王子无奈，只得各自收军，撤回了杭州。徐温也不追赶，当即与陈绍率骑军北上寿州，同时传令朱瑾，让他率大军自后赶来，准备迎战王茂章。

王茂章率大队梁军向寿州进发，行过独山时，偶然听当地百姓说山上有座杨行密祠庙，便只身前往，洒酒拜祭。当晚，王茂章正在军帐中独坐，猛然见杨行密自外走入，对其怒声言道：“杨某待你不薄，你却带兵来攻我子孙之国，真乃忘恩负义之人！杨某已摆下大阵，正等着你这不义之人呢！”王茂章大惊，连连叩拜，良久才敢抬头——杨行密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王茂章一时也弄不清是梦是真，直到下半夜方才入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如此一来，梁军大军抵达赵步时，比预想的晚了将近一个时辰，恰好就与徐温率领的吴军骑兵相遇于途中。

此时，由于朱瑾的大军还没有赶到，徐温麾下统共才有四千多骑军，而梁军却有二万多人，且大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壮之士，吴军不禁大惧。徐温也不敢接战，只好率队后撤，慌乱之下，徐温率军退进了一个山口，不想，进去后才发现，这竟是条三面皆为绝壁的死路！眼见得梁军追兵将至，吴军将士皆面如死灰，徐温仰天长叹道：“上天啊！难道此处就是我徐温的葬身之地吗？”

危急时刻，陈绍突然驰上一个高坡，高举长枪对众将士大呼道：“王茂章中了徐公之计了，我军已经诱敌很深，现在可以出击了！”说罢，即跃马挺枪率先杀向了梁军。吴军将士皆信以为真，个个转惧为喜，高声呐喊着跟在陈绍身后向梁军杀去。梁兵见状，也以为中计了，赶忙匆匆后撤。

徐温终于脱离了险境，事后他抚着陈绍的后背道：“真没想到，将军竟有如此大才。若非将军智勇，徐温亡矣！”遂赐其大量金钱、丝帛，陈绍却将这些钱物全都分给了麾下。

不久，朱瑾率大军赶到，徐温与其合兵之后，人马已近三万，当即与王茂章大战于霍邱，梁军寡不敌众，被打了个大败。王茂章见梁军士气已失，又听说吴越已经溃败了，只好撤军北返。朱瑾率军急追，王茂章亲率数十精骑殿后，吴军不敢紧逼，梁军损失倒也不大。

梁军此次南下渡淮河之时，曾在涉水而过的地方，设置了许多浮标，作为渡河标记。曾经击退寇彦卿的淮南土豪朱景，此时已因功升为霍邱刺史，梁军南渡淮河后，他便派人偷偷地将这些浮标取走了，全部改放到了渊深水急之处。此时梁兵北撤，只望着浮标涉渡，到了河中才知道走错了地方，却哪还来得及，竟被激流溺死了一多半！朱景随后便让人将梁军尸体打捞上来，在霍邱聚成了一座小山似的京观。

王茂章率残军窝囊地回到了京师，虽然朱友贞并未问罪，但他自己羞愤不已。不久，后背疽疮大发，一病不起。躺在病榻之上，王茂章辗转反侧，想想自己投奔大梁以来，朱温对他又是拜将，又是封相，而自己呢？先是在柏乡葬送了梁军的精锐，此次又把万余梁军尸体扔在了霍邱，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朱氏父子。想自己武功盖世、熟知兵韬，到头来不仅一事无成，而且先失义于杨行密，再失信于钱镠，后又有罪于朱温，不禁百感交集，惭愧万端，不久便郁闷而终了。

车轮战

大梁内乱不已，晋王李存勖则趁着暂时没有南顾之忧的良机，令晋军兵分两路大举攻伐幽州：一路以周德威为主将，一路以李嗣源为主将。

周德威采取“先剥皮再掏心”的策略，留下一军对幽州围而不攻，他则亲率晋、赵、定联军先攻取幽州属镇。联军所向披靡：正月，攻陷顺州、蓟州，燕将成行言等投降；随后，攻陷檀州，刺史陈确举城投降；三月，攻克卢台军、古北口，居庸关使胡令圭等降晋；不久又攻拔平州，生擒刺史张在吉；随后又攻陷营州，刺史杨靖投降。

李嗣源则分兵攻袭山后八军，也是凯歌连奏，燕纳降军使卢文进率部归降。李嗣源见卢文进身长七尺，虎背熊腰，颇有大将之风，因而对他甚为看重，并向李存勖力荐。李存勖遂让他最为喜爱的胞弟李存矩统率山后八军，以卢文进为副将。

各地败报如雪片般报至幽州，刘守光整日里如坐针毡，连忙遣元行钦出城，前往山北召集诸军，以救幽州。

元行钦到达山北后，才知道山后八军早已被李嗣源平定了，奔波了一个多月，才招募了七千溃兵，无奈，他只好率领这七千骑军回幽州复命。一路之上，消息纷至沓来，全都是幽州各州郡或败或降的消息，新招募的七千骑兵人人汹惧，认为去幽州无异于送死，大都有离去之意。

元行钦心腹将校刘在明劝道：“燕主倒行逆施，人神共愤，眼下三镇大军接连克捷，幽州将不日陷亡。将军虽英勇盖世，也是独力难扶，不如趁着还有这些军马，另想办法，要么自立，要么归附他人！”

元行钦此时已经长成七尺多高的壮汉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让他看上去既粗犷又威猛。刘在明说罢，他沉吟道：“将军所言极是，我也正有这个想法，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个落脚之处……”

刘在明道：“属下已经筹划过了，我们可先占据武州，静观形势，然后再定进退。”

元行钦担忧道：“武州本为幽州之掎角外援，兵马虽然不多，但刺史高行圭乃名将之后，恐怕一时难以攻取。”

刘在明道：“不如由末将去一趟武州，先探听一下虚实，然后再作计较。”

“如此最好，不过将军可要万分小心。”

次日中午，刘在明就回来了，而且带来了一个孩童。元行钦问他怎么回事，刘在明说，他昨晚以幽州使者的身份混进了武州城，当晚，暗暗守候在高府门口，恰好遇见了这个孩子，一问才知，原来是高行圭的幼子，于是，便把他骗了出来。

元行钦大喜，当即自称幽州留后，率军直逼武州。

武州刺史高行圭闻听元行钦率兵前来，忙登城问道：“元将军不在山后牧马，来我武州有何贵干？”

元行钦高声说道：“刘守光弑父杀兄，妄自尊大，我已取而代之了。请将军开城，不然，我就把将军的公子杀了。”

元行钦说话的当口儿，刘在明已把高行圭之子牵到了阵前。

高行圭鄙夷地说道：“看将军威仪堂堂，不想却干出这等下三滥的事来，高某甚为不齿。高某与将军俱为刘公之将，又怎忍心反叛刘氏？我既为刘氏之臣，又怎会顾及我幼子呢？你只管杀了便是。”

元行钦恼羞成怒，当即下令攻城。然而，元行钦所部全是骑军，攻城非其所长，更兼高行圭极善守城，因而，武州城虽然只有一千多守军，元行钦的骑军却根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来往骑射。

元行钦大感无奈，刘在明献计道：“为今之计，只有扎下营来，每日派出骑军封锁各城门，等到城中粮尽，武州将不战自降。”元行钦别无他法，只好在城下扎营，令属下骑兵日夜绕城巡逻，不许城内之人出城。如此过了将近一月，城中果然粮尽。高行圭召其州人告道：“我不是不愿为父老守城，但是幽州救兵不至，高某也没有办法。你们就把我杀了，拿着我的头颅去投降元行钦吧。”

父老皆泣道：“将军说哪里话？将军忠义，我等也不是负义小人，我等愿陪着将军，拼死坚守！”

正当高行圭无计可施之时，有一少年说道：“兄长，元行钦所言不差，刘守光确实不得人心！我听人说，当初我高家父辈三人就是刘仁恭陷害的。依我之见，不如归附晋王，请求晋兵来救武州。”

高行圭见说话的是堂弟高行周，喝道：“休得胡说！晋人害我父辈，其仇不共戴天，我等怎可归降他？再者说，元行钦围城甚紧，又如何出得城去？”

高行周道：“只要兄长同意，出城之事，兄长不必费心。我打算先往太原，弄清当年真相。若果真是晋人害我父辈，我兄弟定报此仇；若是刘家父子所为，我们又何必再为仇人卖命呢？望兄长三思，父辈之仇不可糊涂啊！”

高行圭知道他说得有理，他也知道他的这个堂弟年龄虽然不大，但武艺超群、智谋过人，就连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当夜，高行周手持长枪、肩背弓矢，缒城而下，悄悄摸到元行钦军营前，趴伏在草丛中，等待巡营的骑军从跟前驰过。不一会儿，巡营骑军果然到来，他瞅准最后一名骑军，突然跳起，一枪就把这位骑兵挑下马来，随即飞身上马，飞驰而去。

巡营骑军连声高呼：“有刺客！”随后就追。高行周在马上回身连开劲弓，追军纷纷落马，剩下的就不敢再追赶了。

高行周昼夜疾驰，很快就抵达太原。一入太原，他就直奔晋阳宫求见李存勖。李存勖见高行周少年英武，朝气勃发，心里很是喜欢。当他听说高行周乃高思继的公子之后，当即就明白了他的心思，立令张承业将乾宁二年的档案和刘仁恭的书信找来。

高行周看罢档案和书信，这才知道他的父亲、叔伯果真是刘仁恭使毒计害死的，连忙将武州的详细情由告诉给李存勖，请求发兵救援。此时，李存勖刚刚接到李嗣源平定山后八军的捷报，便给李嗣源写了一封书函，让高行周手持书函直接去找李嗣源。

元行钦围攻武州一月有余，正当焦躁之时，突有军探来报，说是有一支晋军正往武州赶来。元行钦不敢怠慢，只好亲率三千精骑前去迎敌。驰行了不到五里地，就见一军拦在半道，约有五百多骑士，当先一将年龄虽然不大，身材却异常高大，口中叫道：“元行钦，你号称‘冠八方’，敢与我较量吗？”

元行钦道：“你是何人？”

“晋王麾下护卫指挥使夏鲁奇！”

“你就是那个大战单廷圭的夏鲁奇？”

“不错。”

元行钦道：“正要领教！”说罢，挺枪就上，夏鲁奇举枪相迎，二人就战在了一起。果然是棋逢对手，二人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负。酣战之际，夏鲁奇突然跳出战圈，说道：“冠八方果然厉害，夏某不奉陪了。”说罢，即率领五百骑急速后撤。元行钦将枪一挥，随后就追。追了一阵，刘在明提醒道：“晋军有诈，当心埋伏！”

元行钦立令停军，正准备收军回营，突然又有一军迎面而来，也是五百多骑军，当先一将却是位少年，银盔、银甲、银枪、白马，口中高叫道：“绑架小孩的元大将军，高行周来也！你敢与我一战吗？”

元行钦又羞又怒：“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自己找死，我也就不留情了！”说罢，挺枪直奔高行周。两人一交手，元行钦才发现，此子枪法精湛，要不是力气不济，自己绝占不了便宜。战了五十多个回合，高行周也拍马跳出战圈，挥军撤退。

元行钦随后又追，正追之际，又有一路晋军迎面而来，当先一员也是位小将，脸色蜡黄，稍显病态，身穿绿色战袍，手持一柄乌钢长剑。元行钦道：“来将通名！”

黄脸小将道：“石敬瑭！”

二将不再多言，又是一番大战。战了五十多个回合，元行钦边打边笑道：“小将军怎么不走啊？”

石敬瑭笑道：“谁说不走，你敢追吗？”

元行钦哈哈笑道：“有何不敢？”

石敬瑭果然回马就走，元行钦拍马急追。石敬瑭回头一箭射来，元行钦早有防备，好整以暇地伸手去接，不想，这箭力道甚大，登时就将元行钦的虎口蹭出血来，箭竟硬生生地脱手飞出，正中元行钦身后的一名军士。只听一声惨叫，这名军士便掉下马来。

元行钦暗惊，没想到这个看似病怏怏的孩子，劲力竟如此之大！

石敬瑭边驰马前奔，边回身看着元行钦连声冷笑，叫道：“冠八方不过如此嘛！”

元行钦被如此嘲弄，内火大起，拍马就追，跟在后面的刘在明连连大叫：“当心，晋军定有埋伏！”

元行钦哪里肯听，仍然飞马追赶，正追之间，突然又有人高叫：“元将军慢追！”

元行钦驻马观看，却是一人一骑立于当道，手持纯银长枪，身后竟无一兵一卒！看上去威风凛凛，真是好一员大将！

元行钦道：“将军何许人也？”

“李建及！”

元行钦一听是大名鼎鼎的“银枪大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他并未有丝毫的惧意，只说了句“领教”就拍马而上。这一战，二人各展本领，竟大战了二百多个回合。酣战之际，元行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李建及奇道：“将军为何发笑？”

元行钦道：“将军战了这么久，为何不退？”

李建及故作不知，问道：“我为何要退？”

元行钦道：“你不退，我退，你追不追？”

李建及道：“不追！”

元行钦果真跳出了战圈，挥兵后退，李建及也果真驻马不追。刘在明问道：“将军这一次为何主动撤退？”

元行钦道：“看李建及好整以暇的样子，身后必有伏兵。我军已离开大营二十多里，不可再追了。”

刘在明道：“末将也正有此担心。”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呼啸，又有数百骑兵挡住了去路，当先一员晋将，满脸黑须，高声叫道：“元大将军，安存信等候多时了。”

刘在明低声道：“怎么回路上也有晋军，莫非大营有失？”

靠山

元行钦心中暗自嘀咕，只好硬着头皮迎战。不想，这安存信的功夫的确了得，元行钦使出浑身解数，方才与他战个平手。不过，战了几十个回合后，安存信又撤兵了。元行钦追了五六里，又碰到一员叫做张敬达的晋军小将，战了十几个回合后，也退了；又追了五六里，眼见就要回到大营了，不想，又有一军挡住去路，当先又是一员年轻战将，身长七尺有余，方面大耳，状貌异常雄伟，此将乃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而且，在他身后，足有三千铁骑，正严阵以待呢！

此时，日已偏西，元行钦还粒米未尽，滴水未喝，而且已连战六阵，早已筋疲力尽。然而，元行钦此时别无去路，只有一战！于是，元行钦又和李从珂战到了一起。二人这一战竟是难解难分：李从珂虽是初生之犊，但毕竟是以逸待劳；元行钦虽是精力疲惫，但毕竟是百战猛将，二人各展所长，好一场恶战！

二人正斗之际，突然战鼓声响起，直震得山川抖动，风云变色。元行钦大惊，连忙停止厮杀。李从珂也不进击，策马回阵而去。

元行钦定睛观看，立时就惊呆了：只见数千骑晋军风驰电掣般从不远处驰来，后面还跟着大队步军，至少有万人之多。无论步军还是骑军，人人都高唱着“前冲，前冲”的战歌，果真是雄壮威猛至极。

元行钦和他的三千骑军登时就愣在了当场，不知如何是好。不一会儿，大队晋军已列成阵势，绣着大大“李”字的数面旌旗之下，一员大将缓缓策马出阵。只见此人金盔金甲，红色的战袍猎猎飘动，大红的盔缨迎风飘摆。看此人四十多岁，短胡浓须，身材魁壮，深深的眼窝里，一双眸子异常犀利，真正是不怒而威。

元行钦心中暗道：主角终于出场了，便问道：“请问阁下是何许人也？好大的排场啊！为何这般大费周折地考校元某？”

来将道：“元大将军辛苦了，我乃李嗣源。李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让将军检阅一下我河东的后起之秀！”

元行钦一听来人便是“横冲将军”李嗣源，心中不禁一凛，连忙在马上施礼，谦声道：“末将久闻横冲将军威名，今日看来，将军麾下果真是人才济济。不过，元某虽然不才，倒也想让将军指点指点在下，不知可否赏脸？”

李嗣源微笑道：“嗣源也早闻元将军大名，也想尽早领教。不过，今日元将军已连战我七员战将，想必已经倦了，如此太不公平，不如明日再战，如何？”

元行钦道：“说战就战，何必等到明日？”

李嗣源沉声道：“我李嗣源岂是乘人之危之辈？”

说罢，即令大军后撤，放元行钦回营。

次日，两军对垒，元行钦与李嗣源就在两军阵前各展本领大战起来。两军呐喊助威，声动天地。战至二百多个回合，李嗣源道：“如此打斗，难分胜负，不如比箭！”

元行钦说道：“比箭就比箭！”他在山北这么多年，最拿手的就是射箭。于是，两人各自打马退开一段距离，然后同时拉弓对射，李嗣源连射七箭，一箭射中元行钦左臂，一箭射中元行钦右股；元行钦也连射七箭，只有一箭射中李嗣源左股。元行钦一咬牙，从左臂上拔出箭来，高声叫道：“来，来，我们再斗二百回合！”

李嗣源道：“将军真乃猛将！好了，再打下去，也是难分胜负。你听我一言如何？”

元行钦道：“正想听听横冲将军是什么意思！”

李嗣源道：“李某不善言辞，只知道方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将军何不弃暗投明，随晋王干一番事业，以垂青史呢？”

元行钦在马上低头想了想，说道：“将军只此一句便拨云见日，从此我元行钦就跟定将军了！”遂滚鞍下马，纳头就拜。李嗣源连忙下马，把他搀扶起来，然后紧握其手，高高举起，两军皆欢呼雀跃。

当日，高行周只身前往武州城。不一会儿，高行圭大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李嗣源入城。当晚，高行圭大摆宴席，宴上，刘在明不好意思地将高行圭的幼子还给了他，元行钦也连表歉意。在李嗣源的劝说下，高行圭、元行钦终于握手言和。李嗣源将和元行钦车轮大战的情形说给高行圭听，然后，抚摸着元行钦的后背叹道：“元将军真壮士也！真正是武冠八方啊！”

李嗣源遣人禀明晋王李存勖，李存勖遂以高行圭为代州刺史。临别之际，高行圭将高行周特意托付给了李嗣源，让他随军效力。

李嗣源随后进攻儒州，一鼓而拔之。刚一入城，就有一位年轻的将军和一位少年公子前来拜访。

他们是从太原来的，年轻将军姓赵，名德钧，本名行实，幽州人，善于骑射，初为刘守文小校，刘守文被杀后，刘守光便以其为幽州军校。三镇大军来伐幽州之时，他就认定幽州必败无疑，便找了个机会逃到太原去了。李存勖见他不但长相魁伟，而且有不少过人的见识，不禁喜出望外。赵德钧稍通易术，一见李存勖，便知他非寻常之人，故而执意要以“父王”相称。李存勖见他年龄与自己差不了多少，本不想让他如此称呼，但又怕冷了他的心，索性就将他正式收做了养子，并为其赐姓名：李绍斌。随后，李存勖便让他来李嗣源军中效力，以增历练。

少年公子乃赵德钧的养子，原本姓刘，名延寿。其父刘邟，曾任蓚县县令，刘守文攻陷蓚县时，刘邟被杀，赵德钧当时为偏将，见刘邟之妻种氏颇有姿色，便想将其纳为侧室。种氏为了延寿，只好答应了他。于是，刘延寿也就成了赵德钧之子，改姓名为赵延寿。

赵延寿虽然年少，却很有诗名，小小年纪就有多首诗作名扬河朔，尤其一首名为《塞上》的诗，传遍了大河南北，诗曰：

黄沙风卷半空抛，云动阴山雪满郊。

探水人回移帐就，射雕箭落著弓抄。

鸟逢霜果饥还啄，马渡冰河渴自跑。

占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

李嗣源万没想到，赵延寿竟然如此年少，而且秀姿风韵，举止有度，真正是翩翩公子，不禁大为喜爱。

李嗣源随后即将赵德钧父子引荐给元行钦、高行周等将。赵德钧暗对李嗣源道：“高行周貌厚而谨重，他日必大贵，宜善待他。”随后又说道，“石敬瑭虽然貌不出众，但为人深沉，观其形貌，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李嗣源后来知道，赵延寿不仅人才绝妙，而且自幼攻读兵书，颇懂得些韬略，可以说是文武全才。李嗣源听了赵德钧的话，将长女许配给了石敬瑭，次女则许配给了赵延寿。

赵德钧父子能得如此强大的靠山，也是喜不自胜。

周德威平定幽州东部州郡之后，又率军回到了幽州城下，将大军驻扎在幽州南门之外。幽州境内各军见幽州大势已去，纷纷举城降晋，很快地，幽州就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刘守光大为沮丧，只好遣宰相刘审交为使，致书周德威，恳请议和。书中语词极为卑下，几乎就是哀求了。周德威看罢，对刘审交说道：“大燕皇帝尚未郊天，怎么就如此怯懦了？周某受晋王之命讨伐罪人，只知带兵征讨，至于结盟修好这样的事情，却与周某没有什么关系。”竟连回书都不写，就把刘审交给打发走了。

刘守光窘急，再遣其将周遵业出城向周德威献上绢千匹、银千两、锦百段。周遵业对周德威道：“燕王以真情哀告周公，富贵成败，人之常理；录功宥过，霸者之事也。守光去年妄自尊崇，本意是不想为朱温之下，谁想到竟然把晋王给得罪了！如今，两国用兵已经一年多了，周公难道就不能宽待一些吗？”周德威仍不答允。

刘守光只好亲自登城，对周德威高呼道：“周公乃三晋贤士，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吗？”随后又遣人将自己的名驹“霹雳”献给了周德威。周德威这才松口，遣人将刘守光之意告诉了李存勖。

李存勖当即遣张承业至幽州，让他与周德威共同商议与刘守光议和之事。

张承业与周德威相见后，二人并辔至幽州西郊察看军情。此时已经入秋，二人看着满山的树叶正在由翠变黄，由绿转红，便联想到了刘守光：一年前，他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狂傲！如今呢，眼看着就陷入绝境了！周德威不禁有些唏嘘感叹，张承业却道：“刘守光豺狼秉性，将军切不可有妇人之仁！”恰在此时，刘守光的使者手持书信追到了这里，再次乞求议和。

张承业对使者道：“除非燕王能令其一子为质，此事方可商议。”

果如张承业所料，刘守光这边哀求结盟修好，暗地里却密令其将孟修、阮通密谋于博州刺史刘守奇，并遣使向杨师厚求援。

杨师厚大为心动，当即与刘守奇约好，调集汴、滑、徐、兖、魏、博、邢、洺之兵，共计十万，攻掠镇州。杨师厚自柏乡攻土门，进逼赵州；刘守奇则自德州攻袭冀州，所过之处，大肆焚掠。不久，杨师厚即率军攻到了镇州城下，扎营于南门外，并焚其关城。

王镕大惊，赶忙遣人通知符存审、史建瑭。

史建瑭故伎重施，当即自赵州率五百骑兵进入了镇州，并在城上竖起了好多晋军旌旗。杨师厚见状，果然误以为镇州城内已有晋军驻扎，忙从九门退军至下博。刘守奇引兵与之会合后，将下博攻陷。

俎上肉

赵王见戍守在赵州的符存审、史建瑭兵力实在太少了，只得向周德威求援。周德威无奈，连忙遣骑将李绍衡与赵将张文礼率军南下，以抵抗梁军。

杨师厚、刘守奇自弓高渡过御河，东逼沧州，沧州节度使张万进误以为他们不利于自己，连忙遣使去见杨师厚，自请迁于河南。杨师厚遂表奏梁帝朱友贞，改任张万进为青州节度使，沧州节度使则改为刘守奇，并以保义留后戴思远为邢州节度使。

李存勖闻听梁军攻镇州甚急，便欲令周德威暂解幽州之围，南下救援镇州，新任掌书记冯道却劝道：“若如此，正中刘公之计！刘公此时已山穷水尽，一旦周公撤围，必将前功尽弃，正所谓‘打蛇不死，必为蛇咬！’”

李存勖道：“杨师厚之势甚大，镇州之事，也不能不管呀！”

冯道说道：“听说朱温在世时，晋王您与赵王在承天军相会，传至梁朝廷竟成了晋赵联军准备攻伐魏州了，可有此事？”

李存勖大悟，当即遣使约赵王王镕在天长相会，王镕如约前往。李存勖随即大造声势，说是晋王与赵王商定，准备联军攻袭魏州。杨师厚果然信以为真，担心魏州有失，赶忙率军撤回了魏州。

眨眼之间，冬天又到了，幽州城内的粮食眼看着就要吃完了，箭矢也所剩无几了，刘守光坐在皇宫内，不住地唉声叹气。李小喜献计道：“陛下此时何不向契丹求援呢？”

刘守光摇了摇头：“朕早就想过了，可是，我与契丹乃世仇，契丹人是不会帮我的。”

李小喜道：“眼下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刘守光一听也是，连忙密遣使者向契丹求援。

使者到达契丹后，向阿保机说明来意，阿保机问韩延徽是何想法，韩延徽道：“冬季眼看着就到了，我军骑兵不易远出。再者说，刘守光已是穷途末路，必败无疑。若我出兵相救，晋王必会迁怒于我。”阿保机这次听了他的，刘守光的使者空手而回，他担心无法回复刘守光，只好投降了晋军。周德威随即将使者送至城下，当面责问刘守光道：“既已乞求盟好，为何还要向契丹求兵相助？”刘守光大窘，只好厚着脸皮再次恳求议和。

李存勖遣人对张承业、周德威道：“此人贼性不改，阴阳两面，一面恳求与我议和，一面又勾结梁军、召请契丹！对此人，决不可存姑息之心，冯书记说得好，打蛇不死，必为蛇咬！”

张承业、周德威也作此想，对刘守光的使者道：“修和已无可能，出降尚可商量！”

万般无奈之下，刘守光只好亲自登城，对周德威言道：“若晋王亲至，守光必开城门泥首听命。”

周德威一听，连忙遣人至太原，将刘守光之言告诉了李存勖。李存勖大喜，当即让张承业回太原留守，他则亲自驰马抵达幽州。

李存勖单骑驰至城下，对刘守光数落道：“朱温篡逆，本王本欲会合河朔五镇之兵兴复唐祚，谁曾想刘公却别怀不善之谋，仿效朱温，僭妄称帝。镇、定二帅皆已俯首事公，而公却不加体恤，以兵侵盟，所以才有今日之役。大丈夫无论成败，都须有个主张，眼下形势，公将何如？”

刘守光垂首道：“我今日已为俎上之肉，一切但凭晋王裁决。”

李存勖看着刘守光将他那高大魁伟的身子蜷缩在垛口之上，两眼还不住地流着眼泪，心中也觉不忍，遂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来，双手高高举起，发誓道：“只要刘公能出城相见，本王定保刘公性命无忧，若有相违，定如此箭。”说罢，双手一用力，只听“啪”的一声，箭杆从中折断。

刘守光见状，想了想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定当出城拜见晋王。”

当晚，刘守光准备出降，李小喜却道：“微臣听说，李克用临死之前，曾交给晋王三支箭，让他报三个大仇：一支是朱温，一支是契丹，另一支即是陛下父子，不知陛下可知？”

刘守光点了点头：“确有耳闻！”

李小喜道：“陛下若降晋，李存勖又怎会违背此誓呢？”

刘守光大悟，心想：与其受辱而死，倒不如拼死一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遂决定死守幽州。然而，李小喜却于当晚偷偷地越城而出，径往晋军大营求见李存勖，并对李存勖言道：“末将苦劝再三，刘守光却死活不降，眼下城中力竭，只要大军齐攻，不出两日，这幽州就是晋王的了！”

次日午后，李存勖见刘守光始终不出，这才相信李小喜之言，不禁大为恼怒，竟然亲自督战，令诸军四面攻城。三镇联军见晋王亲临，士气大振，到了日落时分，即将幽州攻破，刘仁恭及其妻妾、家族三百多口被俘，但不见了刘守光及其妻儿。

李存勖进入幽州后，即以周德威为幽州卢龙军节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为振武节度使，赐号“威信可汗”。“大燕宰相”刘审交也被生擒，李存勖早知道此人甚有才略，便赦免了他，改任他为太原王府从事，同时，又下令悬赏缉拿刘守光。

刘守光扮作百姓率李氏、祝氏两位夫人及刘继珣、刘继方、刘继祚三个儿子趁乱逃出幽州后，无路可去，只好去沧州投奔刘守奇。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处处天寒地冻，刘守光何曾受过这等大罪，只一天，脚就被冻肿了。后来，他又迷失了道路，误入燕乐之境，只好白天藏匿在坑谷之中，夜晚再摸黑赶路，一连好几天都没有饭吃，后来实在饿极了，只好让夫人祝氏去村里讨些吃的。

祝氏好不容易在一家农户讨了一些吃的，这家农户的男人叫张师造。张师造见这妇人身着绸缎，容貌俏丽，举止言谈更不像普通之人，便偷偷地跟在了她的身后，终于让他发现了刘守光一行……

刘守光被押到幽州的时候，李存勖正在设宴庆贺。李存勖一见刘守光蓬头垢面的那个狼狈样，便戏说道：“你主我客，世间主人哪有这样回避客人的？”

刘守光叩首道：“守光既已如此，只求速死。”

李存勖不语，却让他与刘仁恭继续住在馆舍里，并赐给他们各种用具、衣物、膳饮。

李存勖命王缄起草露布，王缄不知露布的行文格式，只好将刘守光的罪行像流水账一样如实地写在了一大块白布上，让兵士拖曳而行。

李存勖欲取道云、代回太原，王镕、王处直却恳请他取道中山、真定到井陉，好让三镇军民都能亲眼看到刘仁恭父子的下场。李存勖答应了他们，次日即奏凯而回。

一路上，围观者甚多，只见刘仁恭父子披枷带锁地并排站立在露布之下。刘仁恭屈辱至极，不住地唾骂刘守光道：“老夫怎么生了你这个逆贼，我一生心血，竟然败于你这个冤孽之手！”

刘守光只是耷拉着脑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公元九一四年，唐天祐十一年，后梁乾化四年，前蜀永平四年，契丹太祖八年

第一箭

晋王李存勖率军押着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及其全族三百多人，自幽州出发，先往定州，王处直自然大设盛宴为李存勖庆贺。宴席之上，时为河东节度判官的卢汝弼与两位年轻书生谈笑风生，连连碰盏，引起了李存勖的注意。其中一位，王处直已经引荐，乃定州掌书记豆卢革，李存勖见他虽然年龄尚轻，但举止端庄、进退有据，隐隐然有古君子之风；另一位，一身道服装束，不知是何来历。

离开定州后，李存勖便向卢汝弼打问此二人的来历。卢汝弼对二人非常熟悉，而且格外推崇。据他介绍，豆卢革本是世家名族，其祖父豆卢籍，原为大唐同州刺史，父豆卢瓒，曾为舒州刺史。豆卢革年少之时，正逢天下大乱，只得避乱于中山，后来被王处直召至幕下。那位道士打扮的年轻人，姓卢名程，也是世家名门，其祖父卢懿、其父卢蕴，皆历仕显官。卢程天复末年中进士，后为盐铁巡官。昭宗东迁洛阳后，柳璨陷害朝士，卢程便避乱逃到了河朔，以道士身份游历于燕、赵之间。卢汝弼也是名门出身，故与二人交往颇多，知之甚详。

李存勖听罢，问道：“卢程如此人才，却漂泊流离，真让人惋惜，不知能否请二人来太原？”

卢汝弼道：“卢程对晋王仰慕已久，他正有投奔之意，随后就会来镇州。”

正如卢汝弼所言，李存勖一行尚未到达镇州，卢程就赶了来，李存勖当即任命他为河东节度推官。

李存勖大军抵达镇州之时，正逢大年初一，赵王王镕以履新之日大摆宴席，令其子王昭祚、王昭诲奉觞为李存勖上寿。宴正酣时，王镕笑道：“刘太师父子虽为邻国之主，本王却还没见过他们，如今想一睹此父子风采，不知四十六舅能否满足这个心愿？”

李存勖笑道：“叔父要求，怎敢不遵？”遂命兵士打开囚车，去除枷锁，将刘仁恭、刘守光引到宴席之上，并为二人设座。不想，刘氏父子皆脸色自若，旁若无人，无论李存勖、王镕说什么，都一句不应，只管低头吃喝。

次日，李存勖即告别赵王，王镕一直送到晋境，方才依依惜别。

将近太原，李存勖命左右将刘仁恭父子及其家人用绳索依次串连起来，牵引而行，同时命将士高奏凯歌，缓缓入城。太原文武百官、士族百姓早就听说了晋军荡平幽州、生擒刘仁恭父子的喜讯，此时皆欲一睹晋王李存勖的英姿和刘仁恭父子的模样，于是，整个太原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人笑逐颜开。李存勖所过之处，更是夹道高呼，欢声雷动。

入城之后，李存勖令兵士牵着刘守光家族众人，直奔太庙。李存勖则直奔李克用灵前，跪地而拜，泣道：“父王，幽州业已荡平，孩儿已生擒刘仁恭父子，马上就要用他们的心肝来祭奠父王了，孩儿总算完成您的一个遗愿了！”说罢，就从朱守殷手中接过锦匣，取出一支长箭，在李克用灵前一折两段。

李存勖决定，他亲自监斩刘守光。临刑，刘守光高声叫道：“守光虽死不恨，但是，劝守光不降晋王者，李小喜也！此人若不死，守光死后将在地下诉于阎君。”

李存勖当即叫过李小喜，问道：“此言确否？”

李小喜此时正得意洋洋地站在李存勖身后，闻听李存勖让他与刘守光对质，连忙走到刘守光跟前，瞋目怒叱道：“你乱伦内奸，如禽兽一般；残害骨肉，如豺狼一般，难道也是我教的吗？”

李存勖闻听此言，不禁大怒，手指着李小喜骂道：“燕王本为你主，世间有你这样无礼的奴才吗？单凭此条，你就该死！来啊，先将此反复小人斩了！”

李小喜大惧，连声哀求道：“晋王饶命！晋王饶命！”

李存勖看都不看，左右手起刀落，先将李小喜斩了。

刘守光见状，哀求道：“守光善于骑射，晋王欲成霸业，何不留我一命，以为晋王效力呢？”

刘守光的两个妻子李氏、祝氏高声叫道：“皇帝，事已至此，活着又有何益？请让为妾先死，为皇帝引路。”说罢，二人皆从容地引颈就戮。

刘守光一直到死都是号泣哀求不已。

随后，李存勖命卢汝弼等将刘仁恭押至代州李克用陵前，刺其心血以祭李克用，然后将其斩首。

刘元英在山中闻听刘氏灭亡，作诗叹道：

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好伤神。

闲来屈指从头数，得见清平有几人？

李存勖荡平幽州、擒杀刘守光父子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天下，一时间，河东兵威大著。镇州节度判官周式劝赵王王镕道：“赵王所称尚书令乃梁官，赵王既已与梁为敌，就不该再称其官了，况且自太宗皇帝践祚以来，还没有人生前敢任尚书令之职。眼下，晋王已为河北盟主，勋高但位卑，不如将尚书令让与他！”

王镕道：“好主意！”遂与王处直各遣使者至太原，共推李存勖为尚书令。李存勖再三推让后方才接受，随即在太原开尚书令府，设置行台，其规制就如唐太宗当年一般。

消息传到成都，蜀主王建大为感慨，抚膝叹道：“真没想到，李亚子袭位以来，短短数年之间，定河东、挫强梁、联镇定、平幽燕，连见大功！眼见得河朔已为其所有，恐怕不久就要用兵河北、锋指大梁了！”遂遣使者前往太原，向李存勖表示祝贺。

眼看着晋王迅速崛起，王建心中的忧惧也随之而生。他认为，一旦李存勖夺得中原，肯定会对蜀国用兵的。他挨个地将诸皇子和诸养子暗暗数了一遍，竟没有找到一个堪与李存勖匹敌者。

不久前，有人献上一块铜牌，说是在什坊偶然得到的，上面有二十多个古怪的文字，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认识。张格说有一位叫做杜光庭的道士甚为博学，不如让他来辨认一下。王建遂请杜光庭入宫，杜光庭果然博学，只看了一眼，就将牌子上的二十几个字全都读了出来，随后又说道：“此乃上古符谶，可以其上面的文字为子孙命名，以为社稷纳福。”王建依言，便以铜牌上的文字为诸子更名。太子宗懿，也就是元坦，更名为元膺。

王元膺虽然长得尖嘴猴腮，不耐观瞻，却是个文武全才，聪颖过人，尤其是骑射之术，蜀中罕有匹敌者。他不但喜欢跑马飞射钱孔，还喜欢将彩球放在飞奔的马背上，然后驰马飞射，往往是百发百中，因而深得王建喜爱，不但十七岁就被立为了太子，掌典六军，而且还创立了天武神机营，开永和府，置官属。王建认为，将来也许只有王元膺尚能与李存勖相抗。故而，一有空就亲自指教他，常对其言道：“一切学朕所为，虽不可进入中原，但保国尚有余力！”

王建与杜光庭长谈之后，又命王元膺拜杜光庭为师，修习帝王之术。

王建为了王元膺可说是用尽了心思，就连他最为宠爱的嬖臣唐道袭都能割舍，忍痛把他外放为兴元节度使，然而，王元膺却不肯就此放过唐道袭。唐道袭兵败青泥岭后，王元膺便想借机置其于死地，一有机会就在王建跟前说：“如不惩治唐道袭，何以治军？”王建无奈，只好解除了唐道袭的节度使之职。

然而，唐道袭一回到成都，王建一见其面，登时就改变了主意，甚至还想恢复他的枢密使一职。王元膺听说后，大怒不已，一再上疏历数唐道袭的过恶，说什么也不同意让他再掌典机枢。王建无奈，只得罢免了唐道袭所有的官爵，除了一个太子少保的虚职，并吩咐唐道袭多多接近太子，莫要让他为难。

王建随后又以兵部尚书王锴为宰相，以杜光庭为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封蔡国公，进号广成先生，人称“广成子”。

杜光庭博学多才，极善文章，王建对他也颇为敬重，朝廷每有大事必先与其商议。王建深知王元膺性格急躁，又好猜忌，便命杜光庭遴选了一些纯良有德者服侍东宫，杜光庭先后推荐了儒者许寂、徐简夫辅佐太子。可是，王元膺根本就不把这些儒士放在眼里，甚至懒得召见他们，每日里只是与乐工优伶嬉戏取闹，东宫僚属皆不敢谏阻。

七夕节前一天，王建打算率文武百官出游，王元膺得知消息后，特意设宴召集诸王、宰相及重臣畅饮，唐道袭为讨好王元膺，也主动参加了。然而，集王王宗翰、内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却没有到场，王元膺怒道：“集王不来，一定是潘峭、毛文锡在搞鬼。”

大昌军使徐瑶、常谦素为王元膺所亲信，酒宴之上，二人屡屡斜眼瞪视着唐道袭，唐道袭大惧，整个晚上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说话。次日一早，王元膺就对王建言道：“潘峭、毛文锡离间我兄弟，定是不怀好意！”王建当即颁诏，将潘峭、毛文锡贬逐出成都。

王元膺甚为满意，得意洋洋地出宫而去。

王元膺前脚出宫，唐道袭后脚就进宫了。王建便问他潘、毛之事，唐道袭却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您不知道昨晚有多险，奴才差一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王建大奇，问道：“何出此言？”

唐道袭绘声绘色地说道：“昨日，奴才借着如厕的机会，察看了东宫的情形，不看不知道，一看却吓了奴才一大跳——太子竟暗藏了许多刀兵！酒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假装酒醉趴在桌上，就听见对座的徐瑶对常谦耳语道：‘怎么还不动手？’常谦低声道：‘集王还没来。’奴才心中生疑，昨晚回到府中，便派了几名兵士去探看究竟。今日一早，兵士们就来回报奴才，说太子意欲作乱，昨晚本打算将诸将、诸王召在一起，将他们一块软禁，然后趁陛下外出起事，只是因为集王、枢密使等人未到，所以才没有动手。”王建听罢，半信半疑，当即传诏取消了出游。

唐道袭随即又奏道：“为防万一，请陛下速召屯营兵入宫宿卫。”

王建当即应允，并诏命宫廷内外实行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内宫。

神童

太子王元膺闻听唐道袭正在召屯营兵入宫，又听说内宫已经戒严，马上意识到唐道袭可能要对自己不利，连忙命伶人安悉香、军将喻全殊率天武兵护卫自己，随后又遣人将潘峭、毛文锡、成都尹潘峤抓进了太子的东宫。次日，王元膺即令徐瑶、常谦与怀胜军使严璘等各率所部兵士捉拿唐道袭。

唐道袭闻讯后，亲率屯营兵出宫迎战。乱战之中，唐道袭被流矢射中，兵士们护着他落荒而逃，太子军却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城西，方才将唐道袭追上，并一拥而上，当场把他剁成了肉酱。屯营兵见状，皆吓得四散逃窜。一时间，成都内外，一片惊乱。

王建闻听唐道袭被杀，心中哀痛不已，当时就要亲自率军讨伐王元膺。枢密使潘炕劝慰道：“太子只是与唐道袭争权，并无篡位之意。陛下应当令主政大臣前来，以安社稷。”

王建大悟，忙召王宗侃、王宗贺及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等前来，令他们发兵擒拿徐瑶、常谦等人。

王宗侃等率军赶到东宫门外后，王元膺却紧闭宫门，死活都不交出徐瑶等人。王宗侃无奈，只得令兵士乘云梯攻入东宫。徐瑶令常谦等保护着王元膺先走，他则率数百名亲军阻挡追军。战至日落时，徐瑶及其亲军终因寡不敌众，皆被乱箭射杀。

王元膺在常谦护卫下逃至龙跃池，藏匿于舟中。次日天亮，藏匿了一夜的王元膺实在是饿极了，只好让常谦出舟向船夫乞讨食物。不想，船夫见常谦衣着华丽，竟悄悄地密告给了巡城卫士，巡城卫士又禀告给了王建，王建当即遣集王王宗翰前去把太子稳住。不想，等王宗翰赶到的时候，王元膺与常谦早已被巡城卫士给杀死了。

太子王元膺被杀的消息一传到王建的耳中，王建就晕了过去，良久方才苏醒过来。平静下来后，王建就怀疑是王宗翰故意杀了太子。

众大臣担心大事有变，忙请宰相张格上呈“慰谕军民榜”，当王建读至“不行斧钺之诛，将误社稷之计”时，才收泪言道：“朕何敢以私害公？”于是，下诏废太子王元膺为庶人，追赠唐道袭为太师，谥号忠壮；潘峭、毛文锡皆官复原职。

王宗翰随后又奏请将涉嫌诛杀太子的所有卫士全部赐死，王建准奏。

经此一乱，成都满城腥风，连坐被诛者多达数十人，被贬谪的，则有上百人之多。

王元膺死后，潘炕奏请王建须得赶紧再立太子，以稳定人心。王建也有同感，但立谁为太子，却让他很为难。他认为，雅王宗辂与自己最像，信王宗杰才高智敏，二人之中，当可择一人立之。然而，花蕊夫人小徐妃却想立自己的亲生儿子郑王宗衍为太子。

按理说，王宗衍年龄最小，无论怎样都轮不上他，但小徐妃遣飞龙使唐文扆去劝说张格、杜光庭，让他们想办法。

平心而论，王宗衍虽然年幼，但确实是聪慧过人，十岁不到即能写一手好文章，就连王建都经常夸他是“神童”。长大之后，王宗衍才思更为敏捷，尤令人称道的是他的靡丽之词。他还特意编著了一部《烟花集》，收集了他制作的二百多首艳体词，其中大部分为蜀人所传诵，有些还被谱上了曲，在坊间传唱。

张格知道，花蕊夫人小徐妃深得王建宠爱，他又怎敢得罪？况且，他因喜欢王宗衍的文才，也有意立其为太子。故而，他见过唐文扆之后，便起草了劝立王宗衍的表章，并连夜拿着表章去拜访王宗侃、王宗贺、王宗鲁等功臣，诈称天子密旨让他们保奏王宗衍为太子。王宗侃等信以为真，皆在表章上署了名。

王建见众臣都欲立王宗衍为太子，只好舍弃王宗辂、王宗杰，想改立王宗衍，但心中总是有些犹豫，便请“广成子”杜光庭遍视诸子。不想，杜光庭也称郑王之相最为贵重，乃人君之相。

王建至此，再无犹疑，终于正式册立王宗衍为新太子。不久，即令王宗衍掌管六军，开设崇勋府，置太子僚属，之后，又更名为天策府。

入夏后，王建接夔州刺史王先成的奏报，说荆南高季昌跃跃欲试，意图攻袭夔州，并建议将镇江军的治所由忠州迁到夔州，王建准奏。不想，高季昌竟趁着蜀军迁军的机会突然起兵攻袭夔州。

原来，夔、万、忠、涪四州原本隶属荆南，高季昌久欲取之，当蜀国迁军夔州的消息传到江陵后，高季昌便认为机会难得，竟亲率荆南水军逆水而上，意欲夺回四州。

此时，蜀镇江节度使兼侍中寿王王宗俦尚在忠州。王先成闻听高季昌来攻，连忙加固城防，备战迎敌，却发现夔州城中盔甲奇缺，便请求王宗俦先运一些盔甲来。王宗俦对王先成迁军之事非常不满，故而只给他送了一些白布袍！王先成无奈，只好率领着身穿白布袍的蜀军迎战荆南军。

高季昌先令装满硫磺、热油的火船焚烧蜀军浮桥，蜀招讨副使张武见状，当即下令用铁索拦截，致使荆南火船一时无法行进。说来也怪，恰在此时，江上风向突然反转，竟将荆南火船刮向了荆南军。荆南兵大出意外，躲避不及，战船相继起火，许多荆南兵士竟被自己的火船烧死了！张武令蜀军趁机发箭、掷石，高季昌所乘战舰，虽然裹着厚厚的牛皮，但还是被蜀军投掷的飞石击中了，舰尾折断，战舰沉入了江底。高季昌只好换乘小舟，侥幸逃出了火场。此役，荆南损失战船一百余艘，损兵五千多人。

高季昌退去后，王先成便密遣使者将王宗俦不给盔甲的事上奏成都，不巧，使者被王宗俦截获了。王宗俦看罢奏表，不禁大怒，便以庆贺大捷为由，将王先成骗到忠州秘密杀害了，随后上奏说王先成已死于乱军之中。王建听罢噩耗，不禁想起王先成献计大破杨晟之事，心中大为悲伤，当时就要发兵攻伐高季昌，为王先成报仇。

宰相张格奏道：“三峡之上有巨堰，再有几天，就到了夏秋之交，到时江水必然大涨，陛下即可决堰放水，淹灌江陵，何必要劳军远征呢？”

毛文锡谏道：“张相公所言不可！高季昌有罪，其民何罪？陛下方以仁德怀天下，怎忍心以邻国之民为鱼鳖之食呢？”

王建道：“此乃正理，不可害民。”

张格大窘。随后，王建即以内枢密使潘峭为武泰节度使、同平章事，以毛文锡为礼部尚书，判枢密院。

不久，南诏入寇黎州，王建以夔王王宗范、兼中书令王宗播、寿王王宗俦为三招讨使出兵平乱。三王先败南诏军于潘仓嶂，斩其酋长赵嵯政等；接着又大败众蛮于山口城；随后又击破蛮兵武侯岭十三寨；最后又与蛮兵大战于大渡河，蛮兵大败，俘斩数万级。溃退的蛮兵争相渡河，渡桥都被压断了，又溺死了数万蛮军。南诏大惧，三王奏凯而还。王建大喜，特意在得贤门举行隆重的献俘大典。

之前，黎、雅蛮人酋长刘昌嗣、郝玄鉴、杨师泰号称“多周金堡三王”，他们虽然内属于大唐，接受大唐朝廷爵赏，却一直暗通南诏。此时，王建便以泄露军机之罪，将“多周金堡三王”缉拿到成都，斩首于成都街市，并下令拆除“多周金堡”，自此，南诏就再也不敢犯边了。

公元九一五年，唐天祐十二年，后梁贞明元年，前蜀永平五年，契丹太祖九年

分魏

晋王李存勖平定幽州后，北顾就已经无忧了，经过近一年的休整、备战，便决定全力攻伐大梁。他亲自率军自黄泽岭东下，与赵王王镕、幽州节度使周德威、潞州节度使李嗣昭等在赵州会军。魏州节度使杨师厚闻讯，连忙屯军于漳水之东，严阵以待。

晋军会军之后，即大举南发，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至张公桥后，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晋军裨将曹进金因违犯军规而惧怕李存勖责罚，竟率其所部数千人投靠杨师厚去了！李存勖大惊，只得下令停军。曹进金对晋军军情了如指掌，晋军众将大为气馁。李存勖见状，只好下令各军班师。

军报报至大梁，张汉杰奏道：“此次李亚子虽然退兵，但他早晚还会再来的，须得尽早做好准备，重新调整部署。”

朱友贞问道：“如何调整？”

张汉杰指着舆图说道：“李茂贞屡犯长安，康怀英屡屡与其交战，且常常克敌制胜，用他应对李茂贞最为合适；张万进本为降将，青州乃大镇，距京城又远，不宜以其为帅；杨师厚握兵太重，须得调兵牵制；刘浔乃先帝极为看重之人，须加重用……”

朱友贞赞道：“爱卿不愧是名将之后，天下大事皆在爱卿心中矣！”遂依其所言，改任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雍州永平军节度使；改任青州节度使张万进为兖州节度使；改任濮州刺史王彦章为澶州刺史，晋爵开国伯；改任雍州节度使刘浔为开封尹……

张汉杰又道：“王殷本为友圭同党，他的徐州武宁节度使是友圭加封的，眼下，福王友璋尚闲置在府，可让他替代王殷。”

朱友贞依言，任命福王朱友璋为徐州武宁节度使，王殷则改为宣徽使。不想，诏命到达徐州后，王殷不但拒不交出节度使符印，而且密与徐温通款，意欲举徐州叛梁附吴。时为华州节度使的王瓒，本为王殷堂弟，担心受王殷牵连，便上章言道，王殷本姓蒋，并非王重荣之子。朱友贞于是下诏削夺了王殷的所有官爵，令其恢复本姓，命朱友璋及郓州天平军节度使牛存节、开封尹刘浔率军讨伐。

王殷闻讯大惧，慌忙遣使向淮南求救，徐温即令平卢节度使朱瑾率军救援徐州。

朱瑾率军行至距宿州六十里处，突听一声大叫：“牛存节在此等候多时了，朱瑾，你已中我埋伏，还不快快弃械投降！”霎时间，杀声四起，箭如飞蝗，吴军登时大乱，纷纷抱头鼠窜。朱瑾无奈，只得仓皇退去。随后，牛存节、刘浔两路大军合围徐州，不到十天，即将徐州攻克了。

王殷走投无路，举族自焚而死。牛存节在火烬之中找到王殷的焦尸，枭其首级，献于朝廷，徐州之乱遂告平定。

朱友贞大喜，正欲封赏平叛功臣，不想，有魏州来使报来一个噩耗：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王杨师厚暴病而薨了！

朱友贞即位以来，对杨师厚既感恩又惧怕，每颁诏书，从不敢直呼其名，而是以“邺王”相称，事无巨细，必先与杨师厚商量好了再定。杨师厚也越发狂妄起来，竟然令人至黎阳开采巨石，意欲为自己树立德政碑。巨石开采出来后，又驱赶着数百头壮牛拖拉，所过之处，坟丘、墓舍、民庐皆被毁坏，百姓望见，皆呼道：“碑来了！碑来了！”说来也巧，就在碑石到达魏州的当天，杨师厚就暴病而卒了。魏人大奇，皆认为“碑来了”是“悲来了”的应兆。

朱友贞闻听噩耗，当时就在朝堂之上哭得死去活来，并宣诏：辍朝三日，追赠杨师厚为太师。但是，一回到内宫，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还特意吩咐大摆宴席祝贺。张汉杰道：“邺王之死，实乃天意，陛下心中大患终于去除了，这是上苍庇佑我大梁啊！”于是，君臣推杯交盏，大为开怀。

酒酣之际，赵岩说道：“魏博六州，精兵数万，蠹害唐室一百多年。罗绍威前恭后倨，先帝也每每对其含怒。先帝尸骨未寒，就连忠厚如杨师厚者都大施阴谋，骄横无忌。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魏州地域太广，兵力太强，朝廷很难对其进行有效控制。陛下何不乘此良机，消除这一隐患呢？所谓‘弹疽不严，必半复聚’，谁又保后继之人，不是另一个杨师厚呢？”

朱友贞问道：“卿有何良策？”

赵岩道：“依臣之见，不如将魏州所辖六州，分成两座藩镇，以削弱其军势。”

朱友贞大喜道：“爱卿真是妙计，若如此，魏州即可长治久安了。”

次日，朱友贞即下诏：将魏州一分为二，以原来的魏州、贝州、博州为一镇，仍为天雄军，治所仍在魏州；割相州、卫州、澶州为一镇，建置昭德军，以相州为其治所。以魏州都指挥使贺德伦为魏州天雄军节度使；以宣徽使张筠为相州昭德军节度使，并将魏州将士、兵卒、府库各一分为二。

赵岩担心魏人不服，便又鼓动朱友贞下诏，命开封尹刘浔率军六万自白马渡河北上，名义上是要讨伐镇、定，其实就是为贺德伦、张筠助威。

贺德伦接到诏书后，当即就把魏兵一分为二，一部留魏州，一部准备迁往相州。留在魏州的将士倒还安静，可是将要离乡背井迁往相州的将士，却迟迟不愿动身。

魏兵将士皆父子相承数百年，各族之间，婚姻相通，可谓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自然都不愿意分离。一时间，满营怨气冲天，将士们聚在一起，整日里抱头痛哭。贺德伦再三催促，魏州兵就是不肯动身，无奈，贺德伦只好遣使催刘浔火速北上。刘浔渡过黄河后，将大军屯于南乐，先遣澶州刺史王彦章率五百龙骧骑军进入魏州，督促划为昭德军的士卒赶快前往相州。

王彦章入城后，将五百骑军屯扎在金波亭。

魏州银枪效节军队长张彦对魏兵道：“朝廷疑忌我军府强盛，设此计策就是要使我军残破、分离。我六州历代归属一座藩镇，大兵从未远出河门，一旦骨肉流离，定将生不如死。”魏军将士皆有同感，暗自打算实施兵谏。

三月二十九日夜晚，张彦率银枪效节军抢先发难，率领一万多魏军包围了金波亭。王彦章见势不对，慌忙率骑军逃出了魏州城。天亮之后，张彦又率领乱兵突然冲入了牙城，贺德伦的五百亲兵拼死抵抗，怎奈众寡悬殊，五百亲兵眨眼间就全都战死了，张彦遂将贺德伦劫持到了城楼之上，将其软禁了起来。一时间，魏州全城大乱，魏州士民被乱军屠戮者，不可胜计。

消息报至大梁，朱友贞忙遣供奉官扈异前往魏州安抚，并许诺对张彦不但不问罪，而且将擢升为刺史。张彦却不答应，对扈异道：“你回去对陛下说，魏博六州自古一家，绝不可分割！请陛下收回成命。”

扈异回京后，将张彦之意禀告给朱友贞，并对朱友贞言道：“张彦易于对付，只要遣刘浔兵临城下，张彦立可授首！”

朱友贞不许，再次下诏许诺厚赐魏州诸军，将士优赏，但没有答应张彦“收回成命”的要求。张彦看罢，当时就把诏书扔到了地上，对使臣更是痛加辱骂，并逼着贺德伦再上奏章，奏请恢复魏军如旧，令刘浔之军退出魏州。

朱友贞看罢奏章，再遣使者至魏州，宣旨道：“此乃国家大计，既然制置已定，不可轻易更改。”

如此来往数次，张彦等气急败坏，手指着南面破口骂道：“无知小儿，竟敢如此固执！”想来想去，只有再次逼迫贺德伦上表列举利害。

贺德伦道：“我乃武将，识字有限，难以表明其意。”

张彦想想也有道理，便问左右道：“谁人可起草奏章？”

众书吏皆道：“判官王正言应该可以。”

张彦对兵士们喝道：“还等什么，还不快把此人带来！”

不一会儿，一个瘦骨嶙峋的书吏就被众兵士推搡着进来了，此人留着花白的山羊胡，看年龄早已过了花甲之年。张彦将其按在书案旁坐下，让他赶快起草奏章。王正言本来就不善文辞，此时周边又全是明晃晃的乱军兵刃，恐惧紧张之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间，汗流浃背，久久不能下笔。

张彦大怒，一把就把王正言拉起，骂道：“笨死了，你这不是污辱我吗？”

转头问书吏：“还有谁可以起草奏章？”

书吏言道：“罗王的掌书记司空颋甚有文采，他肯定能行。”

张彦立即让人又把司空颋召来。不一会儿，军士就把一个人带了进来。张彦一看，不禁大失所望：此人约摸四十来岁，身上衣衫褴褛，脸上脏污不堪，甚为猥琐。

张彦不屑道：“你就是司空颋？”

来人点了点头。

张彦又问：“你曾为罗王当过掌书记？”

来人又点了点头。

张彦知道，罗绍威本人即文采过人，能在他帐下当掌书记，自然非同小可。于是，他便将自己的想法对司空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词语尽量强硬，不必拘泥礼节。”

司空颋听罢，仍是一言不语，走到案边，提笔就写，一挥而就。张彦大为惊愕，忙命书吏读给他听，书吏读道：

臣累拜封章，上闻天听，在军众无非共切，何朝廷皆以为闲。半月三军切切，而戈矛未息；一城生聚皇皇，而控告无门。惟希俯鉴丹衷，苟从众欲，须垂圣允，断在不疑。如或四向取谋，但虑六州俱失。言非意外，事在目前……臣当道兵甲素精，貔貅极锐，下视并、汾之敌，平吞镇、定之人。特乞委臣招讨之权，试臣汤火之节，苟无显效，任赐明诛。

张彦虽然不是全懂，但也知道这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连忙对司空颋赔罪，赠以衣服、仆从、良马，并当即聘任他为节度判官。

朱友贞接到表章后，连忙召张汉杰兄弟、赵岩等人商议。张汉杰道：“此表危言耸听，外强中干，一旦刘浔大军抵近，区区乱兵，何足道哉！”

朱友贞遂又下诏书道：

魏、博寇敌接连，封疆悬远，凡于应赴，须在师徒。是以别建节旄，各令捍御，并、镇则委魏、博控制，泽、潞则遣相、卫枝梧。咸逐便安，贵均劳逸，已定不移之制，宜从画一之规。至于征伐事权，亦无定例。且临清王领镇之日，罗绍威守藩以来，所领事衔，本无招讨。只自杨师厚先除陕、滑二帅，皆以招讨兼权，因兹带过鄴中，原本不曾落下，苟循事体，宁吝施行。况今刘浔指镇、定出征，康怀英往邠、岐进讨，只令统率师旅，亦无招讨使衔。切宜遍谕群情，勿兴浮议，倚注之意，卿宜体之。

诏书到达魏州后，张彦见朱友贞已经铁了心要将魏州一分为二，心中气恼至极，一把从中使手中将诏书夺过，扯碎，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对贺德伦道：“梁主愚暗，被小人蛊惑，现今魏州城内扰攘不止，不知依靠何人。魏州甲兵虽多，却也不能没有依托，太原晋王统兵十万，高举着匡复大唐的大旗，且与大梁不共戴天。若能与我同力，何愁大事不济？请将军改图归晋，以求多福。”

贺德伦不得已，只得依从，遂遣牙将杜廷隐手持贺德伦之书出使太原。

张彦又逼着贺德伦告谕全城道：“从今日起，魏州将依从河东称天祐年号。此后，任何人不得与河南往来，若发现有只言片纸，定将严惩不贷！”

银枪都

杜廷隐抵达太原后，李存勖看罢贺德伦的书信，不禁大喜若狂，他当即意识到这是一次占据魏州的天赐良机，但又不敢相信天上真的能掉如此大的馅饼，深恐这是梁人的诈计。为稳妥起见，他先命马步军副总管符存审出兵试探，让他自赵州率兵进占临清。刘浔听说后，当即引军前进，屯于洹水。

贺德伦再次遣使告急于李存勖，李存勖这才亲率大军自黄泽岭东下，与符存审会兵于临清。此时，他仍然怀疑魏人有诈，四处派遣侦骑，多方打探消息。

贺德伦知道李存勖心存疑虑，特意遣司空颋至临清犒军。司空颋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李存勖，并悄悄言道：“除乱当除根！张彦等人凶残、狡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魏州此时已然是晋王的囊中之物了，不过，要想真正得到魏州，就必须得到魏人之心。眼下，魏人最恨之人就是张彦及七名军校，晋王只有先替魏人除掉此八人，魏州才能真正为晋王所有！”李存勖听罢，不置可否。

李存勖随即进屯于永济。张彦听说后，当即亲率五百银枪效节军士前往永济谒见李存勖。不想，张彦一进入永济城门，就有大队晋军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张彦大惊，高声问道：“张某举魏州献给晋王，晋王这是何意？”

李存勖站在驿楼上对张彦喊道：“请张彦将军及七名军校出列，本王有话要说。”

张彦以为，晋王这是要对他们予以封赏，当即和七名军校站到了军前。

李存勖高叫道：“李建及何在？”

随着一声响亮的应答，“银枪大将”李建及和数十名精壮武士突然冲到了张彦等八人身后，干净利落地将八人捆了起来。张彦等大叫：“为何？为何？晋王怎么……”

李存勖高声道：“你等凌胁主帅，在魏州滥杀无辜百姓，夺其妻女，本王来永济才短短数日，却已有百余人在马前诉冤。我今举兵而来，实为安抚百姓，绝非贪人土地。你等虽有功于本王，本王却不得不诛杀你等，否则，无以安魏人之心！”说罢，右手往下一挥，李建及等人会意，登时手起刀落，将八颗脑袋砍了下来。

银枪效节军士见状，皆心惊股栗。李存勖随即抚慰道：“只此八人有罪，其余一概不问，自今日起，你等当尽心竭力效忠于本王。”

五百银枪效节军士连忙下拜，连呼：“晋王万岁！”

次日，李存勖除掉铠甲战盔，只戴一顶束发金冠，身着轻裘博衣，俨然如翩翩公子般策马出入于永济，而扈从他的，竟然是五百银枪效节兵士！在他们擐甲执枪的护卫下，李存勖从容自若，一脸的微笑。魏州人见状，皆暗自喝彩。五百银枪效节军军士更是暗自佩服，自此之后，人人都为能护从李存勖而自豪。

李存勖对李建及道：“本王想把魏州的银枪效节军改为银枪效节都，让你这位‘银枪大将’来执掌，如此一来，不就名副其实了吗，你看如何？”

李建及哈哈大笑，连声称好。

刘浔闻听李存勖大军已至，连忙遴选了万余精兵，亲自率领着向魏县进发。李存勖接报后，先遣史建瑭至魏县迎敌，他则率亲军随后赶到魏县，与刘浔夹河为营。

魏州叛梁附晋的消息传至大梁后，朱友贞这才有些后悔，心内既忧且惧，忙遣郓州天平节度使牛存节屯军于杨刘，以为刘浔声援。不想，牛存节还未到杨刘，就病重而逝了！

其实，牛存节早就身染重病了，但他忠愤弥笃，从不言自己有病，反而带病迎战朱瑾。击退朱瑾后，他知道此时乃国家非常时期，便整日里练兵治戎，整顿部伍，因操劳过度，终于一病不起。临终之际，他将两个儿子牛知业、牛知让叫到跟前，谆谆嘱咐道：“一定要尽忠报效，不可辜负国恩！”自家私事，竟只字未提。

牛存节武鸷慷慨，而且名如其人，心存大节。他既善于野战又善于守城，一生大小百余战，几乎未有败绩，因而，威名闻于天下。更为难得的是，他为人谦逊忠厚，从不居功自傲，大有贾复之风，深为朱温、朱友贞所信重。

噩耗报至大梁，朱友贞号啕大哭，仰天叫道：“国家正有大事，上苍却夺我忠勇之臣，难道真要绝我大梁了吗？”遂赠牛存节为太师，并让时为许州匡国节度使的王檀接替牛存节，率军五万进驻杨刘。

李存勖在永济呆了十几天后，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消除了疑虑，在贺德伦的一再请求下，这才进入魏州城抚慰百姓。李存勖一进入邺王宫，贺德伦即呈上节度使印节，恳请李存勖兼领魏州天雄军。李存勖却推辞道：“本王闻听汴军侵逼贵道，这才率军远来相救。又听说魏州城新罹涂炭之难，故而入城安抚。明公不垂鉴信，以印节见让，诚非本王所愿。”

贺德伦再拜而言道：“军城刚刚经历大变，人心尚未安定，今又有敌寇将至，贺某亲兵已皆为张彦所杀，贺某孤身一人，形孤势弱，又怎能统驭众人抵御十几万梁军呢？一旦生事，恐有负晋王大恩。”李存勖见他心诚，这才接受下来。

贺德伦如释重负，亲率魏州将吏向李存勖行跪拜大礼，李存勖遂改任贺德伦为云州大同军节度使。

贺德伦交接完毕后，当即离开魏州前往云州。路过太原时，张承业劝道：“云州已经非常寒冷，贺公何不在太原休息一段时间，待天气转暖再去大同不迟。” 此时乃六月中旬，太原正是酷暑，又何来云州寒冷一说？贺德伦知道张承业对自己不信任，为消除疑虑，只得留在了太原。

魏州亲随军指挥使房知温见魏州大势已定，也归附了晋王。李存勖久闻其名，当即将其收为了养子，赐姓李，改名绍英。

此时，仍有一部分银枪效节军士卒在魏州城骄横作乱。李存勖当即颁下三条必杀令：一、制造、传播流言者杀；二、抢劫百姓者杀；三、与大梁有来往者杀。尤其是第三条，规定极为严厉：“哪怕是只言片语，也一律杀无赦！”并以沁州刺史李存进为天雄都巡按使，命其负责魏州治安。

李存进接令后，亲自率军巡视，凡有传播谣言或强取百姓一文钱以上者，皆枭首磔尸于市井。如此一来，不到十日，魏州便一片肃然了。至此，乱了七十余日的魏州城终于安定下来。

李存勖因要迎战刘浔大军，便将魏州军府之事皆委托给了新授魏州判官司空颋。不想，司空颋大权在手之后，性情大变，不但贪婪成性、大肆索贿，而且骄狂自大、为所欲为。时为中门副使的郭崇韬对其甚为鄙视，屡在李存勖跟前指责司空颋。

郭崇韬，字安时，代州雁门人，本为李克修亲信。他虽是文人出身，但身材高大，长相威猛，说话瓮声瓮气。李存勖继位后，见他临事机警，做事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而且谋事甚有远见，便渐渐委以重任，让他与姐夫孟知祥、宦官李绍宏一起参与机要。

起初，李存勖对司空颋受贿一事，并没太在意，还对郭崇韬言道：“魏博新得，正需要人才治理，本王也知司空颋人品平平，但终归是罗绍威的掌书记，在魏州甚有人望，不可不用。”郭崇韬见李存勖所说有理，就不好再坚持了，但是，他始终对司空颋不放心，便密遣人监视他。没过多久，终于让他找到了机会。

一日，都虞候张裕押着一位司空颋的家奴来见郭崇韬，并呈给他一封密函。原来，司空颋有一侄子在大梁，司空颋竟暗地里遣家奴召其来魏州。郭崇韬连忙将此事禀告给了李存勖。李存勖不禁大怒，当即将司空颋召来，责问道：“本王将魏博委托于你，你却恃恩无道，屡屡贪索贿赂，这也就罢了，你为何还要私通大梁？你如此欺瞒本王，能对得起本王对你的信任吗？”司空颋自知理亏，无言以对，李存勖遂将其罢职归第。

郭崇韬不想放过如此良机，对李存勖言道：“我王曾言，司空颋在魏州甚有人望，若仅仅将其罢职，不公布其罪，魏州人不知缘由，定会认为我王不容人才。再者说，此人小有才名，一旦逃往大梁，必不利于我。不如治其故意违抗王命、通梁叛敌之罪，并公告其罪于天下。”

李存勖闻听有理，当即在军中及魏州城内公告司空颋之罪，将其斩于军门，随后，又灭了他的全族。

司空颋死后，李存勖改任王正言为魏州节度判官，任命原魏州孔目吏孔谦为支度务使，典掌魏州财税。

孔谦做事勤敏，尤精于财物掌理。魏州新乱之后，府库空竭，士民疲弊，而三镇之兵皆聚于此，用度周转，所需军费甚为庞大，而且诸事极为繁杂。李存勖之前用了数十人，尚疲于应付，没想到孔谦只用短短数天，即料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孔谦还特别擅长交际，真正是人如其名，为人谦恭之至，尤其是对于权要之人曲事奉迎，致使人人都对他赞誉有加，李存勖因此而宠任日固。然而，孔谦对百姓丝毫不手软，上任之后，即大行急征重敛之策，致使六州百姓遍受愁苦。

洹水之战

李存勖进入魏州城后，魏州境内各州郡相继归附，唯有贝州刺史张源德、澶州刺史王彦章坚决不降。

张源德北与沧州、德州结盟，南与刘浔相连，协力对抗晋军，并多次抢断镇、定粮道，令李存勖大为头疼。郭崇韬献计道：“贝州乃战略要地，必须尽快攻取！一旦得到贝州，即可以此为依托，东伐兼并沧州、景州，如此则海隅之地皆为我所有了。”

李存勖道：“不然，贝州城坚兵多，一时难以攻取。何况张源德肯定也是这样想的，防范定然严密。所谓用兵之道在于出其不意，依本王看，倒不如跳过贝州先攻袭德州。若得德州，也就掐断了沧州、贝州之间的联络，待二州孤立之后，即可分头攻取，本王猜想，德州肯定较贝州防御薄弱。”

李嗣源赞道：“晋王所言不差，嗣源愿带一彪人马，去将德州取来。”

李存勖笑道：“有横冲将军出马，定然马到功成！兄长需要多少人马？”

“不必麻烦晋王调兵了，我就带五百横冲骑去吧。”

“五百骑兵？”李存勖大奇，一脸的庄重之色，“攻取德州乃我大计，兄长不可儿戏！”

李嗣源斩钉截铁地道：“嗣源岂是儿戏之人！若晋王信不过，嗣源愿立军令状。”

李存勖知道李嗣源的为人，为嘉其雄壮之心，便答应了他。李嗣源当即率横冲五百骑昼夜兼行，直奔德州城。

正如李存勖所料，德州守军万没想到晋兵会越过贝州来攻，毫无防备。李嗣源率五百骑刚一抵达城下，德州守军便以为贝州已被攻陷，这五百骑只是晋军大军的前哨，竟一箭未发就四散溃逃了。就这样，李嗣源仅以五百骑军就兵不血刃地占据了数千梁军守卫的坚城德州！

李存勖闻报大喜，当即任命辽州守捉将马通为德州刺史，令其率军驻守德州，切断沧、贝二州的联络。

李嗣源占据德州后，探得澶州刺史王彦章正在刘浔大营中议事，不在澶州城中，便当机立断，率领五百横冲骑直奔澶州城，一到城下即跃马狂呼。城内守军闻听晋军来攻，当时就吓坏了，也是不战而逃！李嗣源趁机入城，直奔刺史府，将王彦章的妻儿全部生擒！

李存勖欣喜若狂，对郭崇韬、李绍宏等人叫道：“横冲将军不但是我之勇将，更是我之福将也！”当即任命魏州将李岩为澶州刺史。

李嗣源早知“铁枪”王彦章的威名，因而，对其妻儿厚待有加，并遣人将他们送至魏县的李存勖大营。李存勖也对他们厚加礼遇，并遣使者前往刘浔大营，密劝王彦章投降。不想，王彦章二话不说，当时就把李存勖的使者给斩了，还破口骂道：“亚子小儿，把王某看作何人了？”

李存勖听说后，虽然恼怒不已，但并未杀害王彦章的妻儿。

魏州银枪效节军中有一名年轻的军校，姓冯，名晖，此人不仅拳术勇健，而且极善骑射，小小年纪就被杨师厚用为了队长。他早就听人说“铁枪”王彦章武艺冠绝天下，心中一直倾慕不已，闻听此事后，更对王彦章的为人极为敬服，竟伺机逃出魏州，只身投奔王彦章去了。

王彦章对冯晖大加赞赏，当即用为麾下亲将。

梁帝朱友贞闻听李存勖已经占据了魏州，心中后悔不已，每日里忧心于魏州军情，巴望着刘浔尽早将李存勖赶出魏州。正在他忧心忡忡之际，邠州却送来一个好消息——邠州留后李保衡举州归顺大梁！

杨崇本任邠州节度使二十多年，去年竟被其亲生儿子李彦鲁毒杀了！李茂贞得知消息，不禁大惊，但又不敢得罪李彦鲁，只好让其暂时掌管邠州事务。不想，才过了五十多天，杨崇本的养子李保衡又把李彦鲁谋杀了，并举邠、宁二州叛附了大梁。朱友贞大喜，当即将李保衡迁往华州，封其为感化军节度使，命河阳留后“独眼将军”霍彦威急赴邠州，以其为静难军节度使。

李茂贞闻讯，忙令彰义节度使刘知俊率军围攻邠州。不想，霍彦威极善守城，刘知俊攻了一个多月都没有攻下。李茂贞只好令“盗墓将军”、义胜节度使温韬出兵援助刘知俊，然而，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温韬竟举耀、鼎二州也投降了大梁。

原来，“盗墓将军”温韬投靠李茂贞后，一直没有战功，李茂贞对他也一直未加重用，名义上他是藩镇节度使，其实只是两个人口只有数千的偏僻小镇，心中自然不悦。李保衡降梁之后，竟然被梁帝封为了华州节度使，这使他大为艳羡，故而，也遣使大梁，请求归附。不久，梁帝朱友贞的诏书就到了，以温韬为静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恢复其姓氏。

温韬将相一身，自然是非常满意了。

“独眼将军”霍彦威不愧为百战勇将，他虽只有数千守军，而且面对的又是“刘黑煞”的近万名精兵，竟能够在守城之余，率兵出城袭扰刘知俊。而且，每当他擒获刘知俊兵士后，又把他们释放给刘知俊。刘知俊心中感激，有意无意间也就放缓了对邠州的围攻。

梁军虽然在关西连得两座藩镇，但在魏州，形势却日趋严峻。

此时，天下之人全都关注着一条名叫洹水的小河：晋王李存勖将晋、赵、定、幽、潞诸镇联军十余万人相继调至洹河北岸，意欲在此与梁军决战，一战而定天下；大梁开封尹、开国伯刘浔先率一万梁军精锐到达洹河南岸，随后又禀明梁帝朱友贞陆续调集了二十余万大军，也欲在此击溃李存勖，进而夺回对河北的控制。两军隔河相望，日日有小战，隔日有大战，互有胜负。

一日，李存勖率领着百余骑偷偷渡过洹水，亲自探看梁军军情，恰巧被梁军探马看到，回营报于刘浔。当时，天气阴晦，雾气蒸腾，刘浔便借着大雾的掩护，将五千精兵埋伏在河曲丛林之中。李存勖一到，五千伏兵便鼓噪而出，将李存勖团团围住。李存勖连叫不好，只得跃马大呼，率领亲骑往来驰突。不过，梁军终是人多，李存勖虽然勇猛，但时间一长，气力就有些不支了，不一会儿，白色的战袍就被梁兵的鲜血染成了红色的血衣。梁军大将王门关、乌德儿立功心切，双双拍马杀向李存勖，李存勖以一敌二，还要应付梁军士卒，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了……

危急关头，突然有人高喝道：“勿伤我王！”一名小将抡起大枪，就将王门关砸到了马下；乌德儿稍一愣神，也被李存勖一枪结果了性命。李存勖抬眼一看，正是亲将夏鲁奇拼死杀到了跟前！李存勖精神复振，夏鲁奇奋力翼护着李存勖，自午时到申时，一直杀了两个多时辰，符存审才率救兵赶到。

回到大营，一清点人数，统共才损失了七骑！

李存勖对众亲骑笑道：“嘿嘿，今天差点就成梁军的笑话了。不过，你们也看到了，梁军的精兵不过如此，稀松至极！”

众亲骑皆道：“我王的英武雄姿，足以令梁人胆寒了。”

自此之后，晋军将士皆对梁军产生了轻视之心。

此役，仅夏鲁奇一人就杀了百余名梁兵。李存勖喜其勇猛，当日就把他收为养子，赐姓名为李绍奇，升其为磁州刺史。

此战之后，梁军统帅刘浔竟躲在无人之处，大哭了一场！此战，梁军以五千之众硬是拿陷入重围的一百来晋骑毫无办法，这实在让刘浔既震惊又沮丧。他有些不明白：曾经威名满天下的梁军，怎会变得如此不堪？

刘浔一直认为，士卒勇猛、将帅善谋乃取胜的两大关键。他隐隐预感到，即便张良、孔明在世，恐也难以挽救大梁了，念在朱温对自己甚厚，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远袭

此后几天，梁军日日索战，但晋军出战之后，梁军又避而不战，让晋军不胜其烦，后来，索性就不理会梁军了。也许是梁军也觉着无聊了，闹了一两日，便不再骚扰晋军了。晋军初始还觉安静，但一连四五天都不见梁军动静，李存勖就有些不安了，忙令斥候探视。斥候不久回报：“梁营虽然没有烟火，但有不少旗帜在军营中来回晃动。”

李存勖对史建瑭道：“刘浔人称‘小公瑾’，本王久闻他用兵如同周公瑾一般，一步百计，此必有诈！史将军赶快率轻骑闯营去探看究竟。”

史建瑭遵命，率百余骑直闯梁营。他这才发现，梁军各营皆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毛驴，驮着草人来回奔走，草人手中皆捆绑着梁军的旗帜。史建瑭找到几个老者一问才知，梁军已离营整整五天了！

李存勖闻报，不禁大惊失色，说道：“刘浔长于偷袭，短于决战，他见我军尽在魏州，太原必然空虚，很有可能偷袭太原去了。”

众将大惊，郭崇韬道：“若如此，太原危矣！晋王宗祠必然受损，太夫人……”

李存勖此时已镇定下来：“诸位莫急，刘浔乃谦谦君子，尚不至于损我宗祠、辱我家人。以行程计算，梁军步骑军此时应该才到太行山下，轻骑急追尚来得及。”遂命李嗣源、史建瑭率轻骑急追；令李嗣恩抄近路赶往太原，禀告张承业；同时又令高行周飞马至幽州，传令周德威出兵援助太原。

李存勖所料不差，刘浔此时果然正朝太原疾行，大军正在翻越黄泽岭。不想，天公太不作美，十几天的阴雨令本就异常险峻的黄泽山道更加泥泞不堪，烂泥竟有一尺多深，想迈一步都极为艰难。士卒们只好攀援藤葛，四肢并用地爬行，大多兵士腹疾足肿，坠崖而死者十之二三。

梁军好不容易翻过了黄泽岭，行至乐平时，乐平县城却已空无一人。先锋将谢彦章好不容易才在县舍发现了一个书生，一问才知，此人姓刘名皞，字克明，年方二十三岁，其堂兄刘去非在大梁为官。谢彦章半信半疑，幸好刘去非此时刚好在军中，谢彦章连忙遣人去请。刘去非果然认识刘皞，兄弟二人一见，即抱头痛哭。谢彦章这才相信刘皞所言，当即将其带到刘浔面前。

刘皞对刘浔言道：“你们来晚了，昨日夜间李嗣恩就路过这里，此时恐怕已经进入太原了。刘某是在这里做客的，所以他们并没让我回避。听李嗣恩与县令说，梁军意欲奇袭太原，可能会从此路过，让他们尽快躲避。县令便让百姓坚壁清野，之后全都逃离了乐平。刘某躲在一家百姓的柴房中，想等你们到了好告诉你们。李嗣恩还说，晋王正率大军在后面追击，周德威也已从幽州发兵太原了。”

梁军闻听太原已经有所防备，后面的追兵也已经不远了，大惧。

其实，刘皞所言只有一小半是真言：他的确是在昨晚遇见了李嗣恩，不过二人早就相识，二人商量之后，这才让刘皞留在乐平的。其实，此时太原、幽州尚不知道梁军偷袭之事。

刘浔却信以为真，他眼看着奇袭之策被阴雨所阻，不禁大为沮丧，心中叹道：“大梁难道真的气数将尽了吗？为何连上天也在帮助晋人呢？”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故作从容地安抚众将道：“这些早就在刘某意料之中，现今，我等已离家千里，深入敌境之中，我等只有抱着必死之心，才有生机。”众人这才打定主意，跟随刘浔下山，直奔邢州而去。

谢彦章素来喜欢文士，劝刘皞随他一起走。刘皞此时也无去处，只得跟随在谢彦章左右。

高行周昼夜兼程地赶到幽州后，向周德威传达了晋王的军命。周德威大急，当即率领一千轻骑疾进太原。行至土门，才探知刘浔已整众下山，从邢州陈宋口渡过漳水了，此时正屯军于宗城。周德威当即决定：不去太原，改追刘浔！

刘浔这一趟往还，战马死了过半，人员损失三成，到头来，却连一个晋军的影子也没看见，他越想越懊丧。恰在此时，斥候来报：晋军粮食极度匮乏，剩余粮食大多蓄积在临清。这让他又看到了希望，当即决定抢占临清以断绝晋军粮道。

周德威马不停蹄，急追刘浔。追至南宫时，即获悉刘浔正在向临清进军的消息，周德威当时就明白了刘浔的意图，不禁大惊。此时想去援助临清，已来不及了，他急中生智，立令精骑将擒获的数十名梁军斥候带来，先割断了他们的手腕，然后放他们回梁营，并让他们带话给梁军：“周侍中已占据临清了！”不想，刘浔没上当，反而令梁军加速向临清进军。

随后，周德威又率数名健骑连夜疾行，追赶梁军。天亮时分，周德威终于追上了梁军，他故意从梁军营前驰过，进入临清。刘去非见周德威已入临清，劝刘浔道：“临清得周德威援助，已很难攻取，不如另图。”

刘浔却道：“周阳五故意大张旗鼓地入城，足见他所率部众不多，不足为虑，传令全军，全力攻打临清，务必将其拿下！”

李存勖闻听刘浔要攻袭临清，不禁大惊道：“若临清有失，我军危矣！”当即亲率五百骑银枪军先行袭扰梁军，令李嗣源、符存审率大军跟进。二将拼命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李存勖抵近临清时，梁军正在城下扎营，李存勖当即率队杀了过去。刘浔立令布阵，将李存勖及五百银枪军围在了阵中。李存勖及银枪军虽然英勇，怎奈梁军有数万之多，无论如何冲突，却总是在敌军阵中打转转，不多时银枪骑士即伤亡殆尽了。危急时刻，突有十余骑自外围杀入阵中，当先一员小将，身着绿色战袍，虽然一脸病态，却勇悍至极——此人正是石敬瑭。石敬瑭凭着一柄长剑，硬是在厚厚的梁军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将李存勖救了出去。

石敬瑭自小就跟着李嗣源，因其作战勇猛，骑射功夫冠绝军中，被称为“左射军使”。李嗣源把他视为心腹，命其典掌亲骑，号称“三讨军”。此次，李嗣源见李存勖执意出击，担心他会有闪失，这才命石敬瑭随后探听消息。正逢李存勖危机，石敬瑭便一面遣人回报，一面杀入了阵中相救。

正是李存勖的冒死冲阵，才让刘浔攻取临清的用心又付诸流水了。当日午后，李嗣源即率大军赶到了，刘浔无奈，只好率军撤往贝州。

当晚，李存勖专为石敬瑭设宴。宴上，李存勖抚着石敬瑭的后背对众将吏道：“人常说，将门出将，此言正应在石将军身上！石将军虽然瘦弱，勇猛却胜过马孟起，活脱脱一个‘病太岁’！”说罢，亲手为其啗酥。

啗酥，乃沙陀最重的礼节。自此，“病太岁”石敬瑭之名，传扬军中。

李存勖认为，刘浔远袭太原未能得逞，梁军士气肯定大落，如此良机，他怎会放过？当即亲率大军东进，将大军安营于博州，以逼迫梁军。扎营之后，李存勖即令周德威率军急攻刘浔屯军之地——堂邑。

刘浔也知道，此时梁军士气甚是低落，怎敢与士气如虹的晋军相抗？只好避开晋军锋芒，移军至莘城，晋军又跟踪而至。刘浔此时已抵近黄河，不能再退了，遂决定坚守莘城，一面加固城防，挖掘堑壕；一面从莘城向南修筑甬道，一直通到黄河，以便输运粮饷。

李存勖见刘浔防御严整，且摆出了一副长期作战的架势，便将大军驻扎在莘城之西三十里处，与梁军烟火相望。自此，两军一日数战，各有胜败，又成了僵持态势。

李存勖早就听说“冠八方”元行钦骁勇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便想把元行钦调至自己帐下。李嗣源虽然心中不愿，但也不敢违抗，只好忍痛割爱。李存勖大喜，当即将元行钦收为养子，加封为散员都将，赐姓名为李绍荣。

次日，梁军大举来攻，元行钦急于在李存勖面前立功，抢先杀入了梁阵，果然是所向披靡，无人匹敌。李存勖在高处，连连喝彩。元行钦越战越勇，竟匹马单枪地杀向了梁军的纵深之处。李存勖大急，眼看着他被梁军重重围住了。乱战之中，元行钦被一名梁将用剑刺中了面部，登时就满脸流血，看上去甚是骇人。李存勖连声大呼：“绍荣危矣！绍荣危矣！”立时就要亲自杀入阵中去救元行钦，符存审、郭崇韬见状，死命将其马头拦住。

李存勖捶胸顿足，心急如火，高呼道：“谁去救绍荣？”李嗣源麾下一员银盔银甲的小将应声而出，说道：“晋王勿急，末将愿往！”说罢挥舞纯银长枪策马进入了战阵，向元行钦靠近。李存勖定睛观看，只见小将把银枪舞成一个银色的光罩，所过之处，梁军人仰马翻。不一时，小将就杀到了元行钦身边，二人并肩作战，很快就杀出了重围。李存勖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遣人将小将召到了跟前。

小将走到近前，李存勖这才认出，原来是高行周！

李存勖赞道：“在太原时，孤就看你一表人才，绝非凡品，没想到竟有如此武艺，真乃长坂坡之赵子龙也！”

高行周只说了句：“谢晋王夸奖！”就拜别而去了。

自此之后，军中皆将高行周呼作“小子龙”。

护圣将军

李存勖对高行周喜爱至极，便想把他也召在身边，但自己才从李嗣源那里索要了元行钦，实在不好意思再向李嗣源开口了，只得遣郭崇韬去向高行周表明此意，希望高行周能主动到自己身边来。

郭崇韬对高行周道：“晋王喜爱小将军，只要将军能跟从晋王，晋王将以将军为银枪都指挥使。”

不想，高行周却推辞道：“代州养壮士，也是为晋王所养，行周效力于代州，也就是效力于晋王。再者说，代州救行周兄弟于绝境，行周又怎能相负呢？”

高行周所说的“代州”，就是指此时兼任代州刺史的李嗣源。郭崇韬将此言转述给李存勖，李存勖不禁叹道：“行周义士，非平常壮士可比也，孤怎可陷他于不义？”自此，李存勖打消了向李嗣源索要爱将的想法。

驻扎在杨刘的匡国节度使王檀见刘浔吃紧，连忙出军牵制晋军。王檀亲自率军攻袭澶州，只用一天就把澶州攻克了，而且生擒了晋将李岩。梁帝朱友贞遂以杨师厚故将杨延直为澶州刺史，命其率军万人援助刘浔，并设法招诱魏人。

李存勖见莘城一时难以攻克，便令符存审率军五千趁机攻袭贝州。

贝州城内此时有三千守兵，张源德因担心粮食不足，故而经常令骑兵出城抢粮。贝州骑军昼伏夜出，每天晚上都要出城劫掠，致使贝州附近的百姓苦不堪言，竟纷纷跑到晋营主动请符存审将贝州围起来。符存审兵少，无法围城，只好征调附近八县的数万名丁夫，在贝州四周挖掘堑壕，这才将贝州围了起来。

正当刘浔固守莘城与晋军相持的当口儿，朱友贞却屡屡遣使责问刘浔：“朕以天下精兵尽托爱卿，卿为何老师费粮，失亡太多？又为何不速战速决呢？”

刘浔回奏道：“臣本欲以奇兵捣其腹心，然后攻取镇、定，期望不久即可廓清河朔。无奈天未厌乱，淫雨积旬，粮竭士病。臣又欲占据临清以断其馈饷，而周阳五突然而至，驰突如神。臣今退保莘城，享士训兵以待进取。臣观晋军人数甚多，又习于骑射，实为劲敌，不易轻取。一旦有隙可乘，臣怎敢偷安养寇？”

朱友贞又遣人问刘浔决胜之策，刘浔奏道：“臣现今别无良策，只愿陛下每人给粮十斛，贼军即可大破。”

朱友贞大怒，遣使责问刘浔道：“将军蓄米，是欲破贼呢，还是疗饥呢？”遂遣中使前往督战。

刘浔召集诸将问道：“主上深居禁中，不知军旅，只与少年新进诸人闭门议军。所谓兵在临机制变，不可预度。今敌军尚强，若与决战，必然不利，不知诸位将军是何主意？”

诸将却说道：“胜负终需一决，何必旷日持久？”

刘浔闻言，心中大为不悦，密对刘去非叹道：“主暗臣谀，将骄卒惰，唉，刘某真不知道会死于何地了！”

次日，刘浔又召诸将于军门，并在每人跟前放了一瓢河水，令众将饮尽。众将不知他什么意思，面面相觑。刘浔叹道：“一瓢水犹难饮尽，何况滔滔大河，谁能一次饮尽呢？”

众将闻言，相顾愕然。

刘浔为消除梁帝和众将的疑虑，决定冒险一试，当日即亲率万余人攻掠敌军中最弱的镇、定二州军营。正在镇、定军慌乱之际，符存审率两千骑兵突然杀到，李建及率银枪军从旁援助，梁军大败而回。晋军一直追至城下，俘斩了千余人。

众将这才知道刘浔所言非虚——看来，眼下的确很难与晋军决战。

刘浔此时又出一计，令其心腹刘彦存诈降晋军，说是有机密军情相报。

李存勖闻听有梁将来投，大为高兴，并亲自召见咨问梁军军情。刘彦存便将梁军军情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李存勖。李存勖信以为真，他见刘彦存口才甚佳，长相可爱，所言军情也多半是真，便将他留在了亲军之中。

不几日，刘彦存即与李存勖的厨师混熟了，遂以重金贿赂，令厨师在李存勖的饭菜之中下毒。不曾想，厨师当面应承，一转头即告诉了李存勖。李存勖当即将刘彦存斩首，并遣人将其首级送给了刘浔，还附有一封书函，书中奚落道：“刘公计穷若此，以堂堂大军主帅行此龌龊小人之事，本王甚为刘公不值。”

刘浔看罢，大感羞愧。

魏州军事每况愈下，不想，大梁宫廷又祸起萧墙。

自朱友贞即位以来，国家频有大事发生，故而一直未有机会册立皇后。张汉杰兄弟便撺掇着赵岩劝说朱友贞立其妹为皇后。朱友贞也有此意，只是尚未举行郊天大礼，只好先册封张氏为德妃，准备举行过郊天大礼后，再立其为皇后。说来凑巧，张氏就在被册封为德妃的当天夜里，暴病而亡了！

德妃葬礼举行的头一天晚上，朱友贞正在寝殿熟睡，睡梦之中忽然听到“当当”之声，借着月光睁眼一看，朦胧中只见放在御榻上的宝剑正在鞘中上下颤动，似要跳出剑鞘。朱友贞连忙伸手握住剑柄，恰在此时，一个黑影向御榻扑来，朱友贞本能地拔出宝剑，挥剑相迎，黑影“扑通”一声就倒在了榻前。接着，又有几个黑影扑向御榻，朱友贞一边惊呼“有刺客”，一边乱挥宝剑，只听一阵“当啷当啷”的金铁交鸣声，几个刺客的利剑就已全被削断了。众刺客不禁一怔，这时，宿卫之兵已拥入了寝殿，很快就将众刺客制服了。

朱友贞惊魂未定，立令张汉杰连夜突审。次日一早，张汉杰回报，派遣刺客的是康王朱友孜！

康王朱友孜是朱温最小的儿子，由于他的双眼之中各有两个瞳孔，人皆称其为“重瞳子”。曾有卜者对他言道，此乃大贵之相，当为天子。自此之后，朱友孜就开始做起了天子梦，一直阴谋作乱。德妃大丧，他便趁机遣刺客入宫行刺，不想，朱友贞却被一柄宝剑给救了。次日，朱友贞便将康王朱友孜斩杀了。

朱友贞大感宝剑救驾之恩，特意颁诏赐封该宝剑为“护圣将军”，随后又请名工巧匠用云母制造了一个剑匣来贮藏该宝剑，并为剑匣取了个名字，叫做“护圣将军之馆”。

“宝剑救天子”的奇闻很快就在各地传开了，人们议论纷纷：梁帝朱友贞果然是真命天子，有诸神护佑，万难侵犯！

德妃大丧完毕，朱友贞下诏，改元贞明。

不久，岭南使者来到大梁，带来了广州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岩的表章。刘岩在表中言道，吴越王钱镠、楚王马殷、闽王王审知均已封为国王，而独独他自己未封国王，奏请梁帝封自己为南越王，加都统。朱友贞因为德妃之事，心中正哀痛着，故而没有答允。

使者回到广州后，刘岩大为不悦，对杨洞潜等僚属道：“现今中原战乱纷纷，我等何必要迢迢远航万里，去远事中原朝廷呢？”自此，便不再上贡大梁了，还以其子迎娶楚王马殷之女，与楚国联姻通好。

康王谋刺之后，朱友贞对于宗室子弟不免生了疑忌之心，不久便将大伯朱昱的三个儿子调回了大梁，实际上是把他们软禁了起来。经此一事，朱友贞更加信重赵岩及德妃兄弟张汉鼎、张汉杰，堂兄弟张汉伦、张汉融等国戚，每次出兵必令赵岩和张氏子弟监督。张、赵等趁机弄权，卖官鬻狱，离间勋旧将相。敬翔、李振虽名为执政宰辅，但他们所上奏表，朱友贞连看都不看。久而久之，敬、李等老臣干脆称病不朝，如此一来，国事就越发紊乱了。

说来也巧，大梁的皇宫人祸发生不久，成都的皇宫又发生了天灾。

将近年底，不知何故，蜀宫忽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诸军都指挥使王宗侃一见宫城起火，慌忙率领宿卫兵入宫救火。不想，蜀主王建却下令紧闭宫门，不准放一人入宫，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晚上，大多宫殿被焚毁。王建自得成都以来所掠得的宝物皆藏于百尺楼，至此也都被烧成了灰烬。

次日一早，群臣们早早地来到宫门前问候，但直到日上三竿，王建才出宫会见群臣，对群臣没头没脑地说道：“命有司相聚于太庙神主前，分兵巡视都城，都散了吧！”说完，就进宫去了。随后，又将宫门紧闭。众文武不知何故，面面相觑。

众臣不知，王建此时正在密召杜光庭进宫，咨问他：“宫中大火是否为上天示警，当用何法禳之？”

杜光庭言道：“可以兵火禳宫火。”

王建信以为真，遂令王宗绾、王宗播出兵攻伐秦州，王宗瑶、王宗翰出兵攻伐凤州。

王宗翰率军出青泥岭，一举而克固镇。秦州大将郭守谦闻讯，连忙率军救援，两军大战于泥阳川。结果，蜀军大败，一直溃退至鹿台山。然而，其他各路蜀军却连连报捷：兴州刺史王宗铎攻克阶州，降其刺史李彦安；王宗绾等率军败秦州兵于金沙谷，生擒李彦巢等将，乘胜攻取秦州；不久，蜀军又攻克成州，擒其刺史李彦德。各路蜀军一直进至上染坊，秦州节度使李继崇无奈，只好遣其子李彦秀及秦州节度判官王仁裕奉牌印出降。

王仁裕，字德辇，乾符六年生于秦州天水长道县碑楼川，因父母早亡，由其兄嫂抚养成人。王仁裕少时家贫，无法就学，只好以放牧为事，直到二十五岁时才开始求学。据说，他曾梦见有一神人剖其肠胃，并引领他到西江水边清洗，忽见河中沙石之上有五彩篆文，他便将这些沙石都吞了下去，梦醒之后，豁然开通。自此之后，王仁裕竟变得悟性奇高，诗书经文，过目不忘，大要义理，必究精微。不久，他便下笔成章，文名远播。李茂贞听说后，特意让李继崇聘其为秦州节度判官。

王宗绾率军进入秦州后，特意拜访了王仁裕，与其长谈之后，深为其学识赞叹，连忙上表成都奏知此事。王建遂以嘉王王宗寿为秦州留后，王仁裕则被署为兴元节度判官。

秦州降蜀的消息传至邠州，刘知俊大惊失色，甚是挂念其家属。此时，他在邠州围攻霍彦威已有半年之久，却始终不能攻克，李茂贞已经多次表示不满了。秦州降蜀后，李茂贞只好召刘知俊回军。刘知俊遂解了邠州之围，兵返凤翔。行至半道，即见到了李继崇派来的心腹，并带话给他：“继崇已然降蜀，刘公之妻儿均已迁往成都。”

刘知俊思之再三，终于率领七十余名心腹投靠了蜀国，王建大喜。

不久，又有捷报报至成都：王宗绾、王宗瑶联兵将凤州攻陷了！自此，秦、凤二州就归于蜀国了。王建喜不自胜，立授刘知俊为武信军节度使，并在凤州建置武兴军，以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为节度使。

公元九一六年，唐天祐十三年，后梁贞明二年，前蜀通正元年，契丹神册元年

魏州之战

徐温自掌淮南军政大权以来，一直担心杨行密元勋旧将对自己不服，为求自安，他决定让自己的长子徐知训代自己坐镇扬州，他则率大军出居金陵，如此，他既可控制中外，又可自保无虞。于是，他便请吴王杨隆演授他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都招讨使、侍中、齐国公，自请镇守润州，以升、润、常、宣、歙、池六州为其辖属，同时又任用徐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当然，军国大事仍由徐温遥控决策。杨隆演一一应允。

不过，徐温对徐知训的才能总是有些不放心，特意将严可求留在了扬州，让他辅佐徐知训。

果然，徐温离开扬州还不到两个月，扬州就出事了——宿卫将马谦、李球因得罪徐知训，惧其报复，竟抢先发难，将吴王杨隆演劫持到了城楼之上，逼迫吴王发兵讨伐徐知训。

徐知训听说后，吓得面无人色，当时就想出城逃走。严可求谏阻道：“军城有变，郎君身为辅臣，若先弃众自逃，那么，众将还能依靠谁呢？郎君莫慌，老夫已遣人前往润州去请朱副都统了。”

徐知训一听朱瑾就要来了，这才勉强稳住了心神，令府中亲军严阵以待，等待朱瑾的到来。当夜，众人皆如临大敌一般，既紧张又恐惧，而严可求却如无事人一样闭户而寝，鼾声如雷。众人见严可求如此，方才稍安。

次日一早，朱瑾从润州赶了回来，徐知训这才安稳下来，忙问朱瑾怎么办。朱瑾问道：“乱军在哪里？”

有军士禀报：“马谦、李球正率叛军列阵于天兴门外。”

朱瑾当即跨乘“雪狮”宝马直奔天兴门，独自登上城楼，用手指着叛军大呼道：“宵小之辈，竟敢谋乱，有胆量者，来与朱某较量一下！”

乱兵循声看去，只见“金甲吕布”全身披挂，手持钢槊，威风凛凛地站在城楼之上，恰如天神一般。乱兵不禁心胆俱裂，当时就乱成了一团，不多时，就呼呼啦啦地散去了一多半。

严可求道：“叛军军心已乱，请郎君速速出击！”

徐知训此时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当即率军冲出城门。乱军见状，皆溃散而去。马谦、李球大惊，连忙用利刃指着杨隆演对徐知训叫道：“快快退后，否则，我就把吴王杀了！”

徐知训理都不理，紧拍坐骑冲了过去，一剑一个，将马、李二人刺死了。再看吴王杨隆演，已然昏倒在地。

光阴荏苒，此时，朱瑾在淮南已定居二十多年了！当初，他还是一个志在天下的年轻诸侯，如今，已是年近半百、寄人篱下的一介过客了，一腔豪情也早已消磨殆尽，整日里守着爱姬、宝马度日。

朱瑾有一爱姬，名唤小桃，是扬州出了名的美女，不仅长得小巧玲珑、美艳无比，而且极善歌舞，真正是歌甜舞美，让人醉心。徐知训自随朱瑾学习兵法武功以来，最初几年尚算勤勉，对朱瑾也极为谦恭，以师礼相待。长大之后，就对小桃大为垂涎了，竟趁着朱瑾不注意时，与她眉来眼去、动手动脚，不过，他终究对朱瑾有些忌惮，一直未敢太过分。

徐温离开扬州，让他代为秉政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他趁着朱瑾外出巡视军情之机，跑到朱瑾府上，和小桃成就了好事。自那之后，有事没事他就让朱瑾外出公差。

马谦、李球之乱平息后，他更是一如既往，让朱瑾外出也就更频繁了。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终于让朱瑾发现了。朱瑾大为恼怒，但为了顾全师徒情义，又不想家丑外扬，他还是忍住了，只是将徐知训叫到家中训斥了一番。徐知训却恼羞成怒，起初他还只是想将朱瑾调离扬州，后来竟动了杀心：他不但要霸占小桃，而且要将“雪狮”宝马占为己有！于是，他暗暗收买了数十个杀手，让他们趁夜摸进朱府将朱瑾杀掉。不想，这些杀手根本就不是朱瑾的对手，不但没能杀掉朱瑾，反而全让朱瑾给杀了。朱瑾知道这是徐知训所为，为了顾及他的脸面，仍然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地把这些杀手的尸体掩埋在了朱府之后的树林里。

不想，徐知训不但未有收敛，反而恨意更浓了，时时寻机报复。

再说朱梁，自从刘浔被梁帝所逼，率军出城袭击镇、定之军被击败回莘城之后，梁军众将这才改变了看法，认为刘浔的主张是正确的——晋军实在是太强大了，此时确实难以与之决战。故而，莘城梁军上下一心，坚守待机。但是，坚守了还不到半个月，梁帝朱友贞就不耐烦了，连连催促刘浔出城决战，刘浔只好找各种理由搪塞，仍然坚壁不出。

春节过后，天气突然变得异常寒冷。一日，刘浔给梁帝写奏表，正在他搜肠刮肚地寻找不能出兵的借口时，突有探马来报，说晋王李存勖留下副总管符存审守营，他自己先回太原去了。

其实，刘浔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知道，晋王李存勖以仁孝闻名，无论军务多忙，都要隔一段时间回太原去看望二位太夫人，更何况是春节了！刘浔认为，这个消息不会有假，当即重写奏表，请求攻袭魏州。朱友贞见刘浔主动要求出击，心中大喜，回书道：“朕今扫境内之军以委托刘公，社稷存亡，在此一举，请刘公勉之！”

刘浔先令澶州刺史杨延直率兵一万到魏州与他会兵。杨延直遵令，连夜就出发了，子夜时分，抵达魏州城南。李嗣源闻报，亲率五百横冲骑悄悄出城，绕到梁军背后突然出击。梁军大惊，皆以为中了晋军埋伏，竟溃乱而走了。杨延直好不容易才将乱军收聚在魏州城东，但已损失了一千多人。

天刚放亮，刘浔便率十余万大军抵达魏州城东，听罢杨延直对昨夜一战的汇报，刘浔就更加坚信李存勖确实已回太原了。正当他分布各军准备攻城之时，魏州城突然响起了战鼓声，紧接着，魏州城门大开，一彪军马高喊着杀声呼啸而出，当先一员大将金盔金甲，正是“横冲将军”李嗣源！他的左边有李从珂、高行周，右边有石敬瑭、袁建丰。

刘浔正要挥军迎战，突然间，梁军右边号炮连响，鼓声大作，晋军伏兵骤起，当先一人银袍银甲，神态儒雅悠闲，正是晋王李存勖！他的左边有史建瑭、元行钦，右边有李建及、夏鲁奇。

刘浔面如土色，大惊道：“李亚子犹在此地！坏了，中计了，快，传令各军速速后撤！”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号炮，竟有大队晋军自梁军后面杀出，当先一员大将，乃符存审！

不一会儿，三路晋军皆列阵完毕：李存勖列阵于西北，符存审列阵于东南，李嗣源列阵于西南，各阵皆有四五万军马。梁军大惊，皆面露惊恐之色。刘浔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立令传令兵挥动令旗，欲将梁军列为圆阵，准备四面迎敌。

李存勖凭高而望，见梁军中有一人手执大旗在阵中来往驰奔，对左右说道：“此人必为刘浔传令者，谁能为我将此人擒来？”话音刚落，一员小将拍马而出，手舞钢槊直冲敌阵，梁军不防，被他接连扫倒了数人。眼看着他就要将执旗者生擒，飞马回镇而去，梁军阵中，李行立、李行建兄弟恼怒至极，一左一右，直奔晋军小将杀了过去。

李氏二兄弟虽然年龄不大，但都骁勇过人，曾令晋军士卒闻名丧胆。此时，晋军兵士一见二人夹击晋军小将，吓得脸都变色了，全都连声惊呼。晋军小将闻声回头，见李氏兄弟杀来，猛一用力，将执旗梁兵连同梁军大旗扔到了马前，手执刚槊迎战二将。令晋军兵士惊奇的是，晋军小将一人力战梁军两员骁将，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战至二十多个回合，晋军小将一槊就把李行立打下马来。李行建大惊，正要勒马回走，晋军小将又一把把他擒到了马上，俯身又拉着李行立的衣领，奔回了本阵。晋军齐声呐喊，连声称好。

李存勖认得这员小将，姓侯，名益，汾州平遥人。李存勖第一次知道侯益是在攻取柏乡之战中，他匹马单槊，生擒六名梁军军校，李存勖当时就破例擢拔他为马前直副兵马使；第二次是在攻袭建州之时，侯益第一个登上城墙，但被礌石砸伤了右脚，是李存勖亲自为他敷的药，伤愈后，即将他升为了护卫指挥使。这一次，侯益又是匹马夺旗擒将，大挫梁军士气，李存勖当阵即宣布擢升他为马前直指挥使。

李存勖见三路大军已将梁军合围，立令各军开始合击。梁军三面受敌，撑了没多久，阵形就乱了。刘浔见状，只得率数十名亲骑突围而走，其他梁军骑兵见状，也纷纷夺路而逃，死伤大半。最为悲惨的要算梁军步军了，七万多步卒就好像网中的鱼虾一般，任凭晋军捕捞屠杀，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侥幸逃出战场的梁兵，又被李存勖事先准备好的游骑四处追杀……

此战，梁军四万多骑兵损失接近一半，七万多步军损失了大半！刘浔又悔又痛，无奈之下，只好收集残军退保黎阳。

太原城下

梁军魏州大败的消息传至大梁后，朱友贞直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张氏兄弟与赵岩说道：“大梁休矣！”

张汉杰道：“为今之计，只好一面令王檀火速北渡黄河，以阻挡晋军南渡；一面下诏令各镇加紧募兵，在黄河之南布置防线。”

朱友贞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正在这时，王檀突然有使者到了，并急急呈上一份密疏，朱友贞连忙拆开浏览，只见其上写道：“晋军新近大胜，太原必然无备，臣欲率军远袭，一旦成功，李亚子根本也就失去，大势定可逆转！”

朱友贞看罢，连呼：“妙计！奇计！”当即颁诏，准许王檀便宜行事。王檀大喜，当即联络河阳节度使谢彦章、汝州防御使王彦章，并亲往河中、陕州、同州，很快便集结了五万兵士，随后即率军昼伏夜行，悄悄出了阴地关。当晋人发觉时，五万多梁军已然出现在太原城下了！

此时的太原城果然没有防备！张承业初时还有些不信，直到四面杀声响起时，他才醒悟过来。此时，太原城只有不到三千军士，其中包括贺德伦的数百个魏州兵！

张承业虽慌未乱，立令全城兵民都上城墙抵御梁军，甚至连十几岁的少年都用上了。

安金全此时正在太原养病，一听说梁军来攻，连忙拖着病体求见张承业，说道：“太原乃我根本，太原若失，则大事去矣。安某虽然年老有病，但又怎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呢？请张公打开军库，给我些兵器、铠甲，让我出击梁军。”

张承业答应了他，令人打开军库，准许安金全随意拿取。

王檀知道，大军远来偷袭，最要紧的就是速战速决，便与王、谢两位将军亲自督战。但太原城墙实在坚厚，而且去年为防备刘浔突袭，又准备了完善的防御设施，此次正好派上了用场。因而，梁军只是攻进了羊马城，却始终难以攻入城内。

贺德伦属下的魏州兵闻听梁军攻城，纷纷缒城逃入梁军。张承业大惧，他担心贺德伦里应外合，只得遣人将贺德伦捆了起来。贺德伦让人把张承业叫到跟前，从容地说道：“大梁待我不薄，却因我而失魏博，此事虽然非我所愿，却也无可奈何。贺某本想窝囊度日，了此一生，不想突然有此变故。贺某知道，张公一直对贺某心存疑虑，既是如此，贺某再苟活又有何意义，只求张公将我首级割下，装入木盒送给梁军，并在盒上刻上‘梁将贺德伦’，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唉，人世间走了一回，总得有个归处吧！”

张承业说道：“将军来去明白，张某就谢谢贺公了。”遂将贺德伦斩首，并依照贺德伦要求将首级坠下城去。王檀知道后，甚是后悔，他心想：若是事先能与贺德伦取得联络，则取太原易如反掌也！

前几天，太原军民刚刚听说，他们的晋王在魏州大胜梁军，俘斩了近十万梁军，他们还听说用不了多久晋王就可攻破大梁了，因而当梁军突然来攻太原之时，他们还有些怀疑，不禁慌乱。张承业告诉他们：“梁军偷袭太原，这是他们黔驴技穷了。不过，你等不必担心。梁军远来，一来粮草不多，二来担心会被我军抄了后路，军心肯定不稳。我们只要撑个一两天，援军肯定会到来的。”自此，城内军民上下一心，拼死相抗。

天色暗下来后，安金全率领其子弟及旧将数百人，从北门悄悄出城，突然向羊马城内的梁军发起冲击。梁兵误以为晋军援军到了，皆大惊失色，纷纷后撤。

潞州昭义节度使李嗣昭闻听太原有梁军来攻，急令牙将石君立率五百骑军救援太原。

石君立率军疾驰，太阳落山之时便已抵达太原城下，见有数百梁兵扼守着汾河桥，当即率军冲击。梁军抵挡不住，只得放过。石君立率五百骑直奔太原城下，大呼道：“昭义大军到了！”张承业大喜，连忙将石君立接入了太原城中。太原军民听到这一消息，皆欢欣鼓舞。

当夜，石君立与安金全等各率百骑，分头从各城门杀出，梁军大为气馁。次日午后，李存璋也率汾州军进入了太原城。王檀见太原援军越来越多，知道太原已难以攻克了，又听说各路晋军正在来援，不禁仰天长叹：“我以五万之军，竟对区区空城毫无办法，是王某无能呢，还是李亚子已有神助？”万不得已之下，只好率兵大掠而还。

战报报至魏州，李存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对左右言道：“王檀此举实乃匪夷所思，幸好上天佑我河东，不然……”

郭崇韬赞道：“此乃不世之功，晋王须得好好封赏。”

李存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表态。

之后，郭崇韬、冯道等又多次提及对太原防御有功之人封赏一事，尤其是安金全、石君立等人须得重赏，但李存勖一直充耳不闻。李嗣昭、石君立、张承业、李存璋等人大为纳闷，唯有安金全丝毫不以为意——他对李存勖此举早就习惯了！

朱友贞闻听王檀又功败垂成，跺足叹道：“可惜！可惜！大事去矣！”

魏州之战后，晋军势如破竹，横扫黄河之北。三月，李存勖乘胜攻袭卫州，刺史米昭开城投降；再攻磁州，刺史靳绍弃城而走，被史建瑭生擒斩首。四月，晋军攻拔洺州，李存勖以袁建丰为洺州刺史，以李存儒为卫州刺史。李存儒，本为伶人，艺名杨婆儿，不但戏唱得好，而且颇有膂力，故而深得李存勖喜爱，对他一直以兄弟相称。

梁军接连大败、河北重镇接连丢失的战报如雪片般飞至大梁，朝野内外，人心大恐，将卒军心更是摇动不安。朱友贞遣捉生都指挥使李霸率所部千人前往杨刘戍守。不想，李霸率军早上出宋门北去，到了晚上，却又从水门回到了城里，大声鼓噪，一路剽掠地直奔宫城，围攻建国门。朱友贞大惊，此时，禁军诸将大都派往黄河边守御去了，他只好亲自率控鹤军登楼迎战。

此时，龙骧四军都指挥使王宴球正率领五百骑龙骧军在球场练兵，闻听外边有吵嚷之声，便从门缝中往外观看，正看见乱军在用火油浸沾布团，用长杆挑着准备焚烧门楼，而梁帝朱友贞此时正在门楼之上，情势甚是危急。王宴球连忙率军杀出，乱军猝不及防，稍作抵抗，即四处溃散了。

朱友贞见有骑兵击贼，高声问道：“下边可是我龙骧之军？谁是乱军首领？”王宴球答道：“乱者只有李霸一都，其他军皆不曾动。请陛下只管率控鹤军守护宫城，天亮之后，臣必破乱军。”

天亮之后，王宴球果然将乱军肃清了，李霸等叛乱军士皆被灭族，捉生都指挥使则改由张温担任，王宴球因功被授为澶州刺史。

次日，邢州保义军节度使阎宝的奏表到了，说是李嗣源正在率军围攻邢州，恳请朝廷发兵救援。朱友贞此时可派之兵甚少，只好令张温率领五百捉生都兵士去救邢州。捉生都兵士皆认为这是皇帝心恨李霸等人叛乱而借李嗣源之手来除掉他们，故欲投靠晋军。张温也认为，就凭这五百兵士，无异于白白去送死，因而一过黄河，就投靠了晋军。李存勖遂以其为永清都校。

消息传至邢州，阎宝走投无路，只得开城投降。

李存勖久闻阎宝之名，当即加封他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遥领郓州天平军节度使、东南面招讨等使，待以贵宾之礼，其位犹在诸将之上。自此之后，李存勖每有谋划，必请阎宝参决。

天皇王

邢、洺、磁、卫等州为晋所有后，相州、沧州、贝州登时就被孤立了。相州节度使张筠、沧州节度使戴思远见势不好，相继弃城而走。毛璋乘机进入了沧州，李嗣源率军招抚，毛璋当即开城降晋。

毛璋不仅胆略过人，而且性格极为勇悍。一次，他率数十个兵卒追捕盗贼，回来的时候，宿于野外，毛璋枕剑而寝。半夜时分，其剑忽然鸣响起来，“啪”的一声自行跃出剑鞘。众人听到后皆愕然惊异，毛璋也觉奇怪，便持剑祷告道：“毛某若有一天能有此山河，你当再次鸣响跃出。”随后，毛璋又枕剑而眠，尚未睡熟，其剑又鸣响跃出。自此，毛璋便认为自己乃非常之人，就越来越自负了。

李嗣源入城之后，让随从书吏起草文书，向李存勖禀报沧州已被占领、城中军民安定等事，不想，书吏却误写道：“已至沧州，礼上毕。”

一般来说，“礼上”是指向皇上礼敬，李存勖览罢，既感到奇怪，又有些生气，对左右道：“嗣源指的‘上’是谁啊？”

李嗣源听说后，不禁大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幕宾安重诲道：“主公可归罪于书吏，斩之。”李嗣源依计而行。李存勖知道李嗣源本就是一介白丁，定然是书吏之错，心中也就释然了。

安重诲，应州人，其先祖本为北部胡人酋长，其父安福迁曾在援助朱暄、朱瑾时被梁将朱友恭斩杀。经此一事后，李嗣源对安重诲就更加礼敬了，并以他为中门使，视若心腹。

此时，自黄河以北、太行以东，四面千里，六镇数十州之地，几乎尽归晋有了，除黎阳之外，唯有贝州的张源德还坚守着。

不过，贝州城中的粮食早就没有了，只能靠人肉为食。众将吏皆劝张源德出降，张源德却死活不从，对诸将说道：“大梁对我恩重如山，为人臣者，只知忠义，岂可因势弱而降敌？张某誓与贝州共存亡！”

他这样想，属下将士却不这样想。当晚，众将就拥入府衙，对张源德说道：“请张公莫怪，我等皆不想白白送死！”

张源德叹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就拿着我的首级活命去吧！”说罢，自刎而死。

众将割下张源德的首级，当时就想投降晋军，但又有些担心，皆认为力穷而降，恐不免一死。商量了半天，众将才定下了一个主意，遣人对晋将史建瑭道：“我等想要出降，但又惧怕被杀，请允许我等身着铠甲、手执兵器出降，待诸事安定后，我等再放下兵器。”

史建瑭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诸将大慰，三千梁军这才出降。但是，等到他们一除下铠甲、放下兵器，晋军突然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就这样，三千梁军最终还是全被诛杀了。

诸将临死前，后悔不已，纷纷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跟随张使君一起战死，也能落个忠名。如今，不但没保住性命，还落了个不忠不义的恶名！”

至此，除刘浔尚守在黎阳之外，黄河之北就尽为李存勖所有了。李存勖以符存审为沧州节度使，以李嗣源为邢州节度使，将相州依旧归属魏州，以袁建丰为相州刺史，以毛璋为贝州刺史。

李存勖兴奋不已，便想大摆酒宴，犒赏有功之士，并打算让校官以上的将校皆来赴宴。郭崇韬却不同意，对李存勖言道：“校官以上有数千人之多，花费实在太大了，可否适当罢减一些？”不想，李存勖大为不悦，怒道：“本王连为效命者办一桌饭的事都作不了主吗？我看，倒不如让三军另择一人为帅，本王这就回太原以避让贤路。”并命冯道当面起草露告，以公示众军。

冯道知道李存勖在说气话，故意执笔凝神，良久不动。李存勖寒着脸，催促他快点动笔起草，并讥讽道：“冯先生乃河北名士、河东堂堂的掌书记，难道连这么容易的露告，都不会起草吗？”

冯道慢慢起身，正衣答道：“冯道乃职掌笔砚的一介书吏，我王有命，怎敢不遵？不过，崇韬所谏，也不算太过，不答应也就是了，何必要说这么重的话呢？一旦如我王所说颁布露告，定会令全军惊疑不安。梁人若知此事，定会认为我王君臣不和，徒惹笑柄。请大王深思熟虑后，再定行止，若能如此，则天下幸甚。”

李存勖这才转怒为喜，一笑而罢。郭崇韬知道此事后，不住地向冯道致谢。

正当晋军在河北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之时，蔚州突然传来军报：契丹阿保机率领百万大军大举入侵！李存勖闻报大惊，说道：“阿保机乃先王大敌，本王本想平定了朱梁再找他算账，不想，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本王又岂会放过他！”遂亲自率军北上，迎战契丹军。

原来，耶律阿保机闻听李存勖正在全力用兵于魏州，北边大为空虚，便趁机率诸部兵三十万，号称百万，攻袭蔚州。振武节度使李嗣本，一面婴城坚守，一面遣人飞报晋王李存勖。

契丹采用上次学到的方法，地上以火车云梯攻城，地下挖掘地道入城，昼夜急攻。李嗣本虽死命防守，怎奈城中兵士实在太少，不到十天，州城即被攻陷了！李嗣本及四个儿子皆被契丹掳走了。

阿保机占据蔚州后，又遣使云州，以木书向大同防御使李存璋索求钱财。李存璋一怒之下就将契丹使者给斩了。阿保机大怒，当即挥军进攻云州，李存璋全然不惧，全力拒守。城中箭矢将尽，幸好有一些古铁车，李存璋便将古铁车熔化，铸成箭矢、兵器，云州一时尚保不失。攻城到第五天，阿保机突然传令：“全军立即撤回契丹！”

契丹众酋长、将吏大为不解，皆道：“云州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为何此时撤军？”

阿保机手抚浓须哈哈大笑，说道：“我军此次南入中原，既有野战，又有攻坚，而且都取得了大胜，这就很不错了。不过，你们也要想一想，仅有不到三千人的云州，我军数十万人硬攻了五天，硬是攻不下来，难道我们不该好好琢磨琢磨吗？听说中原这样的城市有上百座呢！我已接到军报，晋王李存勖正亲自率军北来。一旦我军失利，必会让汉人轻视，你们明白吗？汉人常说‘见好就收’，我们要向汉人学的，还有很多呢！”

众酋长领命，各自收军撤回了契丹。

耶律阿保机一回到西楼，即仿照中原之礼，登基做了皇帝。自此，国人皆称他为“天皇王”。阿保机以其妻述律氏为皇后，并将都城西楼更名为上京，建置百官，改元神册，以韩延徽为宰相，号“政事令”， 契丹人则称之为“崇文令公”。

述律后虽为女流，却极为勇决，也善于权变。阿保机行兵御众，述律后经常参与谋议。

述律后被立为契丹皇后之后，其母亲、姑姑皆像往常一样坐于榻上让她参拜，但述律后说道：“我既为皇后，就只能拜天，不能拜人了。”

阿保机曾率军越过沙碛出击党项，留述律后守其大帐。黄头、臭泊二室韦乘虚合兵前来劫掠。述律后知道后，整兵以待，敌军到后，她亲自率军奋击，大破二室韦，自此，述律后名震诸夷。

李存勖占据河北的消息传到长沙后，楚王马殷连忙遣使者至太原，请求修好。李存勖大喜，也遣使者至长沙，自此，晋、楚通好。李存勖又遣使者至扬州，邀请吴王出兵夹击大梁。吴王杨隆演忙遣使至润州，问徐温该如何答复，徐温遣使回道：“如此良机，怎可错过？可令徐知训为淮北行营都招讨使，让他与朱瑾等将一道率军攻袭宋、亳等州。”

徐知训接命后，当即率大军渡过淮河，进围颍州。梁帝朱友贞闻讯，连忙诏令宣武节度使袁象先率兵救援颍州。袁象先接诏后，率军急往颍州。探报报到吴军大营，徐知训大惧，因而，袁象先还没到颍州，吴军就班师了。

朱友贞心中稍慰，恰在此时，关西突然报称，庆州叛附李茂贞了，岐将李继陟已经占据了庆州。朱友贞大惊，只好以左龙虎统军贺瑰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让他与张筠一道率军征讨庆州。

贺瑰不负使命，接连大破岐军，连下宁、衍二州，庆州很快就被收复了。

朱友贞闻听贺瑰如此善于用兵，不禁大喜，当即加封贺瑰为滑州宣义军节度使，让他镇守滑州，以抵御晋军。诏命刚下，长安、郓州相继报来噩耗，雍州节度使康怀英突得重病，不治而亡，而郓州天平军节度使兼中书令、琅琊王王檀却被害了！

原来，王檀不但武艺精湛，而且为人颇有侠义，常常招募侠客、盗贼置于麾下，又从中遴选了一些武艺超群者为自己的亲兵。不想，这些人良莠不齐，有数名盗贼贪图钱财，夜晚突入王府抢劫。王檀毫无防备，竟被这些“亲兵”给杀害了！当晚，节度副使裴彦闻变，亲率府兵将诸贼擒获，斩首示众。

康怀英、王檀时年都只有五十一岁，大梁同时失去两大勇将，朱友贞不禁大为哀痛，皆追赠为太师，分别谥曰忠贞、忠毅。

所谓祸不单行，就在康怀英、王檀亡故的当月，邓州节度使寇彦卿，前昭义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兼侍中、陈留郡王葛从周也相继病逝。

葛从周逝世后，时为河阳节度使的谢彦章亲往葛从周老家偃师县亳邑乡服丧，以义子身份为葛从周守灵尽孝。一时间，朝廷内外，皆称其忠义。

公元九一七年，唐天祐十四年，后梁贞明三年，前蜀天汉元年，南汉乾亨元年，契丹神册二年

黑牛

李继崇之所以降蜀，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普慈公主。降蜀之后，他接连给普慈公主去信，说自己已经戒酒，定当痛改前非，请她回秦州。蜀主王建为了稳定新近得来的秦州，连忙遣专使将普慈公主送回了秦州，而且，还加封李继崇为秦州节度使，兼中书令，晋爵陇西王。

不久，兴州又有捷报报至成都：兴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宗铎进攻阶州及固镇，连破细砂等十一寨，斩首四千级；指挥使王宗俨大破岐之长城关等四寨，斩首两千级。

王建大喜，觉着自从南平南诏，北定兴、秦之后，蜀国疆域已大为广阔，功勋也可堪称卓著了。此时，王建的新皇宫将近落成，为彪炳自己的莫大功业，王建竟仿照唐太宗李世民画像凌烟阁的故事，特意在龙兴宫建造了一座寿昌殿，请画师于正壁之上绘上自己的巨幅肖像；同时，又兴建了一座任天阁，阁中绘有诸位功臣的画像。

新宫落成之后，蜀国君臣自然是大肆庆贺，王建特意颁旨，大赦境内，改元天汉。

王建见李茂贞日渐地蹙力弱，且晋、梁正在用兵，皆无暇西顾，便决定趁机兼并岐地，遂调发五路大军大举北征：以王宗绾为东北面都招讨，王宗翰、王宗寿分别为第一、第二招讨，率兵十万出凤州；以刘知俊为西北面都招讨，武信节度使王宗播、天雄节度使王宗俦、匡国节度使唐文裔分别为第三、第四、第五招讨，率兵十二万出秦州。五路大军二十多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凤翔。

王宗绾等率军北出大散关，大破岐兵，俘斩数以万计，随后又攻陷了宝鸡，与凤翔仅有咫尺之遥。王宗播等率军出故关，至陇州。刘知俊先遣人劝说岐保胜节度使兼侍中李继济投降，此时李继济正惧怕李茂贞猜忌，便率领其部众二万人投降了蜀军。王建大喜，便令李继济恢复其姓名桑弘志，并以其为西北面行营第六招讨使。

刘知俊与王宗绾等会军后，进围凤翔。李茂贞见蜀军势大，不敢出城迎战，只好闭城坚守。也许是上天不绝李茂贞，正当刘知俊、王宗绾准备大举攻城的时候，天气突然大变，一连下了十几天的大雪，又阴又冷。蜀军难耐酷寒，竟有不少人被活活冻死了。王建听说后，只得将蜀军召了回去。

此次大举北伐，刘知俊虽为都招讨，但麾下诸将皆为王建勋旧功臣，根本就不听他的号令，而且还对他百般刁难。回到成都后，唐文扆等人又屡屡在王建跟前进谗。其实，王建内心也对刘知俊疑忌颇深，常对太子王宗衍道：“朕老了，刘知俊虽然有才，但绝非你所能驾驭得了的。”

刘知俊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而蜀人则大都身材矮小，面皮白净，故而，蜀人大都不喜欢他。刘知俊生在丑年，王建诸子皆以“宗”、“承”为名，蜀地百姓便故意在里巷散布民谣道：“黑牛出圈棕绳断。”唐文扆趁机将此谣告诉了王建，王建遂以谋叛大罪，将刘知俊斩于成都炭市。

可怜刘知俊虽然骁勇过人、智略不群，却一直奔亡不暇，六合虽大，竟无其容身之所，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刘知俊死后，王建便以唐文扆为飞龙使，毛文锡为枢密使。不想，二人用事不久，即开始互相争权。唐文扆密结宰相张格，内外合谋，时常在王建身边谈论毛文锡的不是。

毛文锡与宰相庾传素一向要好，并将其女嫁给了庾传素之子。婚礼当日，二人即在枢密院大会亲族，大奏歌乐。所谓乐极生悲，这时王建恰巧路过，听到乐声后，甚觉奇怪，便问唐文扆是怎么回事。唐文扆趁机谮言道：“枢密使毛文锡与宰相庾传素联姻，扬言说朝廷内外联姻，该当大庆。”

王建闻言大怒，当即将毛文锡贬为了茂州司马，并罢免了庾传素的宰相之位，随后改任庾传素的从弟、翰林学士承旨庾凝绩为吏部尚书、内枢密使。

契丹军退去后，李存勖又率军回到了魏州。此时，黄河之北唯有刘浔退保的黎阳一镇了，李存勖当然是如鲠在喉，不拔不快了。于是，稍作休整后，他又大起诸军围攻黎阳。不想，刘浔守城有法，晋军急攻了十几天，损失了数千人，黎阳城却仍是纹丝不动。

李存勖见强攻不是办法，只得遣使入城，劝刘浔出降，并致书刘浔道：“刘公虽有公瑾大才，怎奈朱友贞乃阿斗之君！支柱虽坚，大厦却已将倾，刘公又能何为？不如与亚子一道，共安天下，以尽早兴复大唐社稷。”

刘浔让使者给李存勖带话道：“刘浔不知有他，身为人臣，只知报效君父！为今情势，刘浔已无路可退，只能与黎阳共存亡了！”李存勖听罢，深为刘浔的忠义所感服，再加上晋军连经大战，也急需休整，遂解了黎阳之围。

李存勖刚刚回到魏州，新州突然传来了噩耗：李存勖最为喜爱的胞弟——威塞军防御使李存矩被人杀害了！李存勖又惊又痛，当即遣人查问事情起因。

原来，李存矩不仅为人骄横、懒惰，而且好色成性。副将卢文进有一女，闺名可儿，年龄尚幼，但极为美艳动人。李存矩听说后，便恳求卢文进，欲娶可儿为侧室。卢文进虽然心中不愿，但李存矩既是他的主将又是晋王的同胞弟弟，不敢违拒他，只好答应了他，但心中一直耿耿于怀。

李存矩自从有了可儿之后，整日里在府中饮酒取乐，新州的军政事务皆让他的可儿及其侍女来处理。不过，李存矩对一件事情极为重视，并且亲力亲为，那就是李存勖交代之事。李存勖为补充与梁军对战的军力，特意让他招募士卒、筹集战马，而且是多多益善。为此，李存矩还特意规定，新州百姓每户至少贡献一匹战马，如此一来，就苦了那些没有养马的百姓，他们只好卖掉牛羊或粮食来购买战马。一时间，马价大涨，以至于卖十头牛才能买到一匹战马，致使北边之人怨声载道。

李存矩凑足五百骑军后，即亲自率领着前往南方军中。五百骑军本就不愿离乡背井远行服役，而李存矩对他们又不加抚恤，稍不如意就举鞭毒打，致使人人怨恨，个个含怒。行至祁沟关，李存矩借酒竟无缘无故地将小校宫彦璋鞭挞了一顿。当晚，宫彦璋就与士卒们密谋道：“闻听晋王与梁人相斗，死伤最多的就是骑兵。我等抛弃父母妻子，本就是千里送死，而长官对我等却毫不体恤，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人皆道：“不如杀掉长官，拥戴卢将军返回新州，占据新城。晋王远在魏州，又能奈我何？”于是，众人手执兵器，直奔李存矩大帐。

此时，李存矩尚在熟睡，众人手执利刃，一齐动手，将他杀死在了睡榻之上。随后，他们又涌入卢文进的帐中，对卢文进说道：“我等已将长官杀死，请卢将军做我们的新长官，带我们回新州。”

卢文进大惊，连忙奔入大帐，扑到李存矩的尸体上痛哭道：“奴辈害死了郎君，我还有何面目再见晋王？”说罢就要横剑自刎，众人又是苦劝，又是哀求，卢文进无奈，只得答应了众人的要求，率众回新州。

新州守将杨全章听说后，连忙紧闭城门，不放卢文进等入城。众人见状，只好裹挟着卢文进去攻袭武州，不想，半路上正遇见闻讯前来的雁门防御使李嗣肱，乱军只好夺路奔逃。好不容易才躲过了李嗣肱的追杀，又听说周德威也在遣兵追讨。乱军走投无路，只好拥着卢文进逃往契丹去了。

李存勖闻听李存矩的确是因为无道才导致兵乱身死的，只好下令将可儿等姬妾、侍女及幕僚统统斩首，随后又任命安金全为新州刺史，以填补李存矩死后所留下的空缺。

猛火油

幽州之北七百里处有一处关口，名曰渝关，其下有一条河，名曰渝河，渝河直通大海。渝关东北，沿大海有一条小道，道路非常狭窄，最窄处仅有数尺，道旁皆为崇山峻岭，人马根本就无法逾越。小道险要处，又有一关口，名曰进牛口，唐时在此设置八部防御军，兵士皆为就近招募的。当地所缴纳的田租则全部供作该军军用，不需上交蓟州。不仅如此，每年还从幽州运来一些丝绸布匹，以制作兵士制服。当地农人每年早早地就开始收割，然后坚壁清野以待契丹。契丹若至，守军即紧闭关门；契丹一回军，守军即选派骁勇之兵埋伏于险要之处进行伏击。平常无事，士兵们便自行耕作，一旦有功，朝廷便赐勋加赏，因此契丹一直不敢轻易入寇。但是，等到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时，他自恃勇猛，根本不修边备，竟将渝关之险白白放弃了，致使契丹经常牧马于营、平二州之间。周德威对幽州旧将又心存疑忌，稍有不满，即行诛杀，没过多久，稍有名声的幽州旧将就几乎让他杀光了。

卢文进投靠契丹后，阿保机待之甚厚。卢文进很是感激，尽其所知，向契丹将卒传授守城、攻城之法，韩延徽屡屡暗示他要有所保留，但卢文进一直不知，韩延徽也无可奈何。阿保机早就明白韩延徽不愿契丹与中原为敌，故而用兵之事也就不再让他参与，转而重用卢文进，并让他率军镇守平州。

此时，吴王杨隆演已与契丹交好，二国经常遣使从海上互相往来。一次，吴王送给契丹一些猛火油，阿保机便问吴使：“猛火油有什么用处？”吴使得意洋洋地答道：“此油用处可大了！攻城之时，可用此油燃火焚烧敌军楼橹，若敌军用水浇，火不但不会被浇灭，反而会更加炽烈。”阿保机一听，竟高兴得跳了起来，当时就要率三万骑兵去攻打幽州，来试试猛火油的厉害。

述律后哂笑道：“你就不怕汉人笑话吗？枉你还是一国皇帝，哪有为了试油而去攻打一国大城的？”说着，用手指着帐前的一棵树说道，“这棵树如果没有树皮，还能活吗？”

“当然不能活了。”

“幽州城就如这棵树一样，我们只需扒了它的树皮，幽州也就难活了。”

见阿保机不解，述律后继续说道：“我军只需用三千骑军埋伏在幽州城边，抄掠其四野，使其城中无粮，用不了几年，幽州城自己就穷困而死了，何必如此躁动轻举！万一不胜，徒让中原笑话，弄不好，我们部落也有亡种的危险！”

阿保机不听，竟令卢文进率八万契丹兵攻取新州。

刚刚到任的新州刺史安金全见契丹兵势太盛，而新州守军不足千人，只好弃城而走。卢文进率领契丹军乘机进入了新州，以其部将刘殷为新州刺史。

李存勖得报后，急令周德威调集河东、镇、定之军，务必要将新州夺回来。周德威好不容易征调了三万大军意欲夺回新州，然而昼夜急攻了十几天，仍然不能攻克。阿保机闻听卢文进攻占了新州，不禁大喜，他不顾述律后的劝阻，竟然倾国南下，亲率三十万大军支援新州，并号称百万。周德威寡不敌众，大败而归。部将杨光远殿后，陷入了契丹军重围，虽然拼死杀出来了，却丢了一条胳膊。

杨光远，小字阿檀，字德明，其祖先也是沙陀人。他不但骁勇善战，也读过不少书，甚有谋略，故而一直想有一番作为，却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了残废，无奈之下只好回家养伤，心中大感憋闷，不免就有些心灰意冷。

契丹军乘胜进围幽州。一时之间，渔阳以北，旷野之上，山谷之间，毡车毳幕，羊马弥漫。契丹兵将卢文进所授攻城之法全都用上了，云梯、冲车、投石机、火箭、猛火油、地道、土山，四面俱进，昼夜不息。周德威则令守军用强弩劲弓对付远敌；稍近则用投石、火箭；敌人到了城下，则用滚木、礌石、沸油。尤令契丹人感到恐怖的是，幽州人将黄铜熔化成汁，对着攻城之人泼洒，契丹人沾上灼热的铜汁，立时即皮肉溃烂，每日伤亡达数千人之多。但契丹军好像不怕死似的，仍是不停地攻击，幽州城已危在旦夕。周德威无奈，只好遣使冲出重围，间道飞骑赶往魏州，向李存勖告急。此时，李存勖正与刘浔在黄河边僵持，想要分兵救幽州，可惜兵马太少；若不救幽州，又担心一旦幽州有失，恐再难夺得，不禁大为忧惧，只好召集众将商议。

几乎所有的将吏都不同意分兵救幽州，他们认为眼看强梁将灭，一旦分兵，大好形势就将失去，若给梁军以喘息之机，再要灭梁就不容易了。只有三人主张救幽州，他们是李嗣源、符存审、阎宝。

李嗣源言道：“契丹虎狼之心，一旦幽州丢失，此消彼长，外患将会越来越大，必须将其击溃！”

符存审认为：“周德威乃我河东股肱之将，不可不救！”

阎宝则认为：“阿保机乃外胡枭雄，既得一，必贪二。他若得到幽州，必会得寸进尺，到时候，河北诸镇将不会再有宁日，我军必将疲于应付，哪还有余力再去剿灭朱梁呢？如若如此，不但朱梁难灭，而且还平添一个巨患。”

李存勖喜道：“当年，太宗皇帝得一李靖即可生擒颉利，现今我有猛将三人，又有何担忧的呢？”

但在用兵方略上，三人却分歧较大：符存审、阎宝皆认为，契丹没有辎重，其势不能长久，待其野无所掠、粮食用尽之时，必然回军，到时即可从后掩击。李嗣源却不同意，说道：“周德威乃社稷重臣，眼下幽州已是朝不保夕，我担心城中随时会有变化，哪还能等到贼虏自衰之时呢？嗣源请为前锋，急赴幽州挫敌，以牵制契丹军，减轻幽州的压力。”

李存勖道：“兄长所言极是。”遂命李嗣源率骑军五千先进，阎宝率镇、定之兵二万随后跟进，李存勖继续留在魏州，与刘浔对峙。

李嗣源、阎宝北上不久，李存勖又担心二人之兵太少，不足以对抗契丹大军，过了几天，他又从潞州、镇州等地征调了四万五千人的军队，令符存审率领前往幽州。

李嗣源率五千骑军疾行，不到十天即抵达了幽州城下，见契丹军正在围攻幽州，当即命石敬瑭、高行周、李从珂、夏鲁奇、安从信、张敬达等将各率数百骑分路冲杀围攻幽州的契丹军，他自己则率五百横冲骑直扑阿保机大帐。阿保机见晋军如一股股黑旋风般刮向契丹大军，不禁大惊，误认为晋军大军已经到了，赶忙下令撤了幽州之围，后退十里列阵，准备与“晋军大军”决战。李嗣源趁机驰至幽州城下对周德威叫道：“晋王已派大军来救幽州，嗣源只是先锋，请周公务必坚守！契丹人很快就会回来的，嗣源暂不入城了。”

周德威高声道：“有横冲将军在城外袭扰，周某定可守住幽州。”

然而，阿保机很快就探清了李嗣源的军力——原来仅有五千骑军！如此，他就再没有顾忌了，传令全军继续围攻幽州，只分出二万铁骑来防备李嗣源。

李嗣源四处出兵袭扰，但都被契丹军的二万铁骑所阻挠，对攻城的契丹军牵制并不太大。好在城内之人已经知道救兵就在城外，守城信心大增，因而契丹兵不但未有丝毫进展，反而伤亡更巨。

不久，阎宝、符存审各率大队晋军相继抵达易州，李嗣源闻讯，连忙率军前往易州会合。此时，契丹已围攻幽州近一百天了，城中已是万分危殆。符存审道：“虏众我寡，敌军多为骑军，我军多为步军，若在平原对战，敌军只需一万骑军蹂躏我阵，我军就会全军覆灭的。”

李嗣源道：“此言甚是，敌军没有辎重，我军则必须以军粮自随，若于平原相遇，敌军只要抄我粮道，我军也将不战自溃。不如从群山之中潜行至幽州之北，突然出现在契丹之后，致令契丹人惊溃，也许能解幽州之围。即便在半道遭遇敌军，我军也可据险迎击。”

三人计议一定，当即便从易州出发一直往北行进，翻过大房岭，沿着山谷向东进发。

李嗣源与其子李从珂率领三千骑兵为前锋，行至距幽州六十里处，就与一支契丹军遭遇了。契丹军见晋军意外地从西北而来，皆以为是神兵天降，不禁大惊，慌忙后退。李嗣源见状，率晋兵自后紧追。就这样，契丹在山上狂奔，晋军在山谷中急追，每到谷口，契丹军便下山截击，李嗣源父子只好率军拼力苦战。所幸契丹兵不是太多，再加上他们只是拦截，边战边退，这才让李嗣源的前锋军杀出了山口。

然而，李嗣源父子的前锋军刚出山口，就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旷野之上竟然灰蒙蒙的全都是契丹骑军，乍眼看去，至少有两万骑之多，且人人手持明晃晃的弯刀严阵以待。李嗣源这才知道，刚才那些契丹兵原来是引诱他们的！晋军将士个个面露惊骇之色。此时，他们一路急追，多次厮杀，早已精疲力竭了，更何况他们只有三千人马，而契丹军却早有准备，真正是以逸待劳。

李嗣源人称“横冲将军”，果然不负“横冲”之名！此时，他竟令李从珂及三千骑军就地待命，他只率百余精骑缓缓而进，边策马向前，边脱去甲胄，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内衣，手扬马鞭，用胡语高声骂道：“你等无故犯我疆场，晋王命我率百万大军直抵西楼，灭你种族！你等人数虽多，却不是我李嗣源的对手，只有你们的天皇王才配与我一战。”说罢，突然跃马奋槊，直冲敌阵。一把大铁槊，舞得呼呼作响，所过之处，契丹军人仰马翻。

契丹人崇尚勇悍，却没见过如此勇悍之人，直如神将一般，契丹人根本无法近前。一名在契丹被誉为勇士的酋长登时狂性大发，哇哇大叫着高举狼牙棒冲向李嗣源。李嗣源挥起铁槊，一下子就把他的头颅给砸了个粉碎，脑浆污血四处飞溅。这一下，真把契丹人吓坏了，连忙躲避。李嗣源在契丹阵中横冲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累了，便又回马杀了出来，回到阵前，旁若无人地喝了几口水，稍一喘息，便又杀入了阵中。如此杀了三个来回，雪白的内衣早已染成了血色。

李从珂担心其父疲劳，大喊道：“你们看到了吧？契丹人虽然众多，但在我父帅的眼中，就是一堆蚁虫，你们还等什么？给我杀啊！”一拍马身，挺枪直奔契丹大阵。

其实，三千前锋军见李嗣源如此勇悍，早就没了怯意，人人只觉得热血沸腾，杀气顿生，听李从珂这么一喊，皆拍马杀入了契丹阵中。两军就这样混战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晋军后军陆续出谷。契丹军见晋军越来越多，只好匆匆后撤。

此战之后，契丹人一听到“横冲将军”李嗣源之名，便心惊胆寒，望风而窜。

符存审也不追赶，而是命步兵在山脚下砍伐木材做成鹿角，每人手持一枝，大军一停，军寨立成。契丹骑军环寨而过，寨中即万弩齐射，流矢蔽日，契丹人马死伤无数。如此，步步成寨，眼看着就要抵达幽州城下了。

卢文进对阿保机道：“大王千万不可让晋军援军入城，可集合大军与之决战。”阿保机遂将三十万大军全部召至城下，列阵迎敌。

李嗣源、符存审、阎宝虽然不愿意与契丹主力决战，但此时也没有办法了，只好列阵迎战。符存审命骑军列阵于前，步兵列阵于后，并戒令不得妄动。他先令羸弱之兵拖着燃烧的干柴枯草慢慢行进，致使两军阵前浓烟滚滚，尘土蔽天，契丹人一时无法弄清晋军究竟有多少人马。

符存审随后即令步军率先攻击。霎时，战鼓雷鸣，战歌冲天，五万晋军步卒皆左手持长枪，右手持盾牌，口中高唱着战歌杀向敌阵。契丹骑军见状，纷纷前冲，却皆被长枪捅翻在地，霎时间，人呼马嘶，乱成了一团。李嗣源、阎宝等见时机已到，立时策动骑军，冲杀了过去。

阿保机见契丹军阵已然大乱，只好下令后撤。周德威在城中看见契丹军阵脚已乱，当即令能战之军冲出了城外。如此一来，契丹人只觉得四面都是敌军，皆心惊胆战，觅路逃窜，决战很快就演变成了契丹大军的大溃败。其众皆自北山四处逃去，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契丹人丢弃的尸体、车帐、铠甲、兵器、羊马……

阿保机此次倾国南下，不但没有得到丝毫的好处，而且还损失了近十万精兵，元气大伤，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无力南侵了。他心中不禁大为懊丧，深悔没有听从述律后的劝告。

李嗣源、符存审、阎宝等人进入幽州后，周德威仿佛再生，连连握手言谢，流涕不止。

李存勖闻听幽州大捷后，心中的一块大石这才落地，忙驰马至太原，跪倒在李克用灵前，拜告其事，并将李克用遗留给他的第二支箭折断。

和哥赏

晋王李存勖连年在外征战，太原军政大事则全都委托给了张承业。张承业倒也不负所托，整日里忙着劝课农桑、蓄积钱粮、征兵买马，一直是兢兢业业，不辞劳苦。更为难得的是，张承业秉政从来不分贵贱，人人平等。因此，不但河东肃静清明，而且确保了李存勖的军需，让李存勖从无后顾之忧。

张承业有个侄子叫张瓘，曾在刘知俊属下为军校。刘知俊降蜀后，张瓘一直闲居同州，听说张承业在太原大权独握，便领着另外四个侄子前来投奔。李存勖看在张承业的面子上，皆擢拔使用。虽然张承业对他们严加管教，但还是有一个侄子横行不法，无故杀了一个牛贩子。李存勖在魏州听说后，立派使者前去为他说情，但还是晚了，使者赶到的时候，张承业早已把他的这个侄子斩首了。李存勖心中大为过意不去，只好擢拔张瓘为麟州刺史，以补偿张承业。张瓘临行之际，张承业拉着一张老脸对张瓘正色道：“你本是车度的一介百姓，与刘开道同为贼寇，惯做一些不法之事，若再不洗心革面，死期也就不远了！”张瓘牢记此言，真的改头换面，再不敢做任何贪暴之事了。

李存勖好赌博，又喜欢唱戏，自然需要些钱财来做赌资和给伶人的赏赐，但他自己又不好意思直接向张承业开口要钱，于是，特意回到太原宴请张承业，宴请的地点就选在金库，并约了阎宝、元行钦相陪。酒酣之际，李存勖特意令其子李继岌为张承业献舞。不想，李继岌舞罢，张承业只赠送了一条宝带和一匹良马。李存勖不禁大为失望，便以为张承业不知道他的用意，于是指着金库中一堆一堆的金子，对张承业明说道：“七哥太小气了吧，和哥缺钱，七哥应该赠给他一堆金子才是啊！宝带、良马似乎太薄了吧？”

张承业道：“晋王有所不知，和哥郎君的零用钱还用的是承业的俸禄呢！这些钱都是为晋王养兵用的，承业又怎敢将公物作为私礼相赠呢？”

李存勖不悦，借着酒劲说道：“七哥真是抠门，连本王的话都不听。”

张承业也生气了，说道：“奴才不过是个老太监，我又没有子孙，要钱何用？我之所以‘抠门’，就是要辅佐大王成就霸业，如若不然，大王尽管取用就是了，何必还要问我这个老仆呢？不过，老太监可得提醒大王，这些钱要是用完了，百姓就差不多散完了，大王也就一无所成了。”

李存勖恼羞成怒，伸手即向元行钦索要宝剑，恨声道：“老奴才如此装糊涂！你真以为本王不会杀你吗？”

元行钦手按剑柄，不知如何是好。

张承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李存勖的衣襟哭道：“老仆蒙受先王顾托之命，誓为国家诛除汴贼，若因爱惜金库之物死于大王之手，老仆到地下见了先王也就无愧了，今日就请大王杀了老仆吧！”

阎宝起身从旁扯开张承业攥着李存勖衣襟的双手，说道：“大王正在气头上，你就不能先避避吗？”

不想，张承业一拳把阎宝打倒在地，骂道：“阎宝，你本是朱温的奴才，受晋王大恩，不尽忠为报，却以谄媚取幸，好不要脸！”

阎宝悻悻地站了起来，怒视着张承业。

李存勖火冒三丈，骂道：“你这不是打本王的脸吗？这个老奴才看来真的反了！本王今天就杀了你！”说着，又要去夺元行钦的佩剑……这时，曹太夫人的贴身丫环跑了过来，边跑边喊：“晋王，太夫人召您进宫！”

李存勖一听，酒劲当时就没了。

李存勖至孝，一听母亲召见，心中大惧，连忙斟了四卮酒，向张承业赔罪道：“本王多喝了两杯，得罪了七哥，也得罪了太夫人！请七哥饮了此酒，也好为我分担些过错。”说罢，连饮四卮。张承业却死活不饮。

李存勖入宫不久，曹太夫人又遣人来对张承业传话道：“小儿无知，得罪了张公，老身已将他鞭打了一顿。”

次日，曹太夫人又亲自领着李存勖至张承业府第抚慰。李存勖连连赔罪，还承制拜授张承业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但张承业固辞不受。终其一生，张承业只承认唐室授予他的“河东监军”一职。

卢程自为掌书记后，待人轻狂傲慢，且又嗜酒成性。一次酒后，他竟骂晋王李存勖的几个弟弟为猪狗，李存勖听说后，大为恼怒。张承业很为卢程担忧，便找了个机会对李存勖道：“卢程数次对晋王兄弟无礼，请让老仆替大王杀了他。”

李存勖却道：“我正在招纳贤才以成就功业，七哥要杀了他，似乎太过了！”

张承业闻听此言，连忙起身，满脸带笑地贺道：“我王能够如此，何忧不得天下！”

卢程因此而躲过了一难。

不久，李存勖又前往魏州。不过，这一次，他还带了个女人，此人就是刚被封为魏国夫人的刘玉娘。

李存勖原配夫人为卫国夫人韩氏，其次是燕国夫人伊氏，再次就是魏国夫人刘玉娘。起初，刘玉娘因长相艳丽，且吹得一手好笙，而最受李存勖的宠爱。但李存勖在潞州得到“夹寨夫人”侯氏后，曾一度冷落刘玉娘，李存勖每每出兵，也总是带着侯氏。后来，刘玉娘为李存勖生下李继岌，李存勖见此子像极了自己，故而对他也就最为疼爱。所谓爱屋及乌，再加上刘玉娘聪颖有谋，善于迎合，又渐渐赢得了李存勖的欢心，此次出征，李存勖便将刘玉娘带在了身边，“夹寨夫人”侯氏因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容颜大衰，自然就渐渐失宠了。

李存勖到魏州后，把刘玉娘安置在魏宫之中。过了几天，魏宫突然来了个行医占卜的黄须老人，对门卫说他是刘夫人的亲生父亲，特来看望女儿。门卫赶忙禀告刘玉娘。刘玉娘一听，当即说此人乃假冒，不准放入。但黄须老人在门口死活不走，无论卫兵如何拦阻，他还是一口一个“玉娘”地要闯宫而入。恰巧李存勖回宫，见门口争吵，便问缘由。李存勖想起刘玉娘小时候是被袁建丰掠得的，当即令人将袁建丰找了来。

袁建丰躲在门后看罢，沉吟道：“当时得夫人时，确有黄须丈人护着，看相貌好像就是此人。”

李存勖回宫后，就问起黄须老人之事。刘玉娘此时刚刚重新得宠，而且，晋王其他夫人门第极高，只有她出身寒微，一直引以为耻，便对李存勖说道：“妾身离家时已有记忆，妾父不幸死于乱兵之中，妾身当时趴在尸身上哭了半天，这是哪里来的老农，竟敢到此冒认！”因而，当黄须老人再来时，刘玉娘即命人用鞭子将其赶走了。李存勖冷眼旁观，心中暗笑。

此时大梁的张氏兄弟、赵岩皆认为河朔失守是刘浔的责任，力劝梁帝朱友贞予以责罚。朱友贞也觉得刘浔连连败北，不宜再为黎阳大军主帅，就将刘浔自黎阳召回了。刘浔刚走，梁军副帅安彦之就放弃了黎阳，率军退守至黄河南岸的杨刘城。

刘浔一到大梁，即上表请罪。朱友贞当即下诏，将其贬为亳州团练使。在家养病的敬翔听说后，连忙上表劝道：“刘浔虽有过错，但不应让其离开大军。葛从周、康怀英、张归霸等已然不在，眼下，像刘浔这样的知军之人，已不多见了，万望陛下慎重！”但朱友贞死活不听。

刘浔离开大梁不久，楚王马殷的使者就到了大梁，上表说清海、静海节度使刘岩已经在番禺称帝了，国号大越，年号为乾亨，以赵光裔为兵部尚书，节度副使杨洞潜为兵部侍郎，节度判官李殷衡为礼部侍郎，三人并为宰相。楚使还禀告朱友贞，说刘岩已经遣客省使刘瑭出使淮南，劝吴王也称帝。朱友贞虽然恼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同时他又担心吴越王钱镠会效仿刘岩，便连忙下诏加封钱镠为天下兵马元帅，张全义则被封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大寒这一天，发生了一件怪事：黄河竟然结冰了！整个黄河水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人马车辆皆可通行。消息报到魏州，李存勖喜道：“用兵数年，就是被黄河之水阻隔。本王常常望水而叹，没想到大河也能冰合，此乃天助我也！眼下，刘浔已经不在军中，此正是我军大举南渡之时也！”当即大集各军，踏冰渡过黄河，先是将大河南岸的梁军诸寨尽数荡平，接着又整军进攻杨刘城。

杨刘城虽然不大，且只有三千守军，但城墙坚厚，易守难攻，堑壕宽达三丈，壕中积水很深，壕边鹿角重重，晋军步骑一时无法逾越。李存勖先是亲率骑军环城驰射，无奈城墙高远，箭矢无法企及。后来他又令步兵连夜持利斧斩断鹿角，同时令全军到黄河岸边收割芦苇。次日一早，李存勖即下令道：“杨刘堑壕虽宽，我军可用芦苇填塞。你等每人背一捆芦苇，到壕边就把芦苇扔到壕中。如此一来，堑壕再宽也难以挡住我们了！”

攻城之时，李存勖竟亲自背负一捆芦苇，手持银枪当先而行。符存审等将高声劝阻，他哪里肯听。晋军将士见状，大受鼓舞，全都身背芦苇随后而进。梁军守城将士见一大片“芦苇”滚滚而来，连忙开弓射箭。不想，晋军所背负的芦苇此时竟成了最好的挡箭牌，虽然箭如飞蝗，但对他们没造成什么伤害。

李存勖率先冲到壕边，将芦苇抛入壕中，不一会儿，数万捆芦苇就将堑壕填平了。李存勖挥舞着银枪当先而进，呐喊着冲上了城墙，不一会儿，杨刘城就被攻陷了，安彦之也被生擒。

晋军渡过黄河之时，赵岩正撺掇着朱友贞郊天，说道：“古之王者必郊祀天地，陛下即位后尚未郊天，已经有人议论说，陛下与藩侯有何两样？显然，若不郊天，必为天下人看轻。今河北虽失，天下幸安，请陛下驾幸西都举行郊礼，顺便拜谒宣陵。”朱友贞一听有理，当即下诏，令满朝文武准备随驾前往洛阳举行郊天大典。

正闲居家中的敬翔听说此事后，连忙入宫谏阻，说道：“自刘浔失利以来，公私困竭，人心惶恐。如要郊天拜陵，必然要大行赏赐，这其实是慕虚名而受实弊。何况，眼下劲敌近在大河之边，圣驾又岂能轻动？依老臣之见，不如等北方平息后，再行大礼也不算晚。”朱友贞哪听得进去，又接连下诏，起驾洛阳，检阅礼车盛服，雕饰宫阙，并定下了举行郊祀的吉日。

就在朱友贞车驾发往洛阳的路上，杨刘城失守的消息传到了两京。一时间谣言四起，一会儿说 “晋军已攻陷郓州、濮州了”， 一会儿说“晋军已入大梁了”，一会儿又说“晋军占据汜水关了”。随从文武百官皆担忧其家，相顾涕泣。朱友贞更是惊慌失措，此时哪还顾得上郊祀之事，连忙转头又赶回了大梁。

公元九一八年，唐天祐十五年，后梁贞明四年，前蜀光天元年，南汉乾亨二年，契丹神册三年

宣华苑

成都的天气晴少阴多，尤其是倒春寒的时候，难得见到个日头，整日里阴冷阴冷的。近来，蜀主王建的心情就如成都的天气一样，整日里阴沉不晴，有好几个晚上，他都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梦中，他隐约看见他的两位徐妃和儿子们正被一位年轻的皇帝赶到一个戏台上，为他唱戏取乐。他知道，那位年轻的皇帝便是现在的晋王李存勖！每每醒来，他都要跌跌撞撞地走到东宫门口，而每次看到的都是东宫内灯光如昼，听到的不是太子和内臣、宫女歌舞的喧闹之声，就是太子与诸皇子斗鸡、击球的喧呼之声。每到此时，他都禁不住问自己：“我倥偬百战建立的基业，此子能守得住吗？”

蜀太子王宗衍，字化源，乃王建第十一子，自被立为蜀太子后，就改成单名一个“衍”字了。王衍虽然自幼聪慧，但每日里只知饮酒作诗、宣淫作乐，对国家政事丝毫不放在心上。王建将数十年拼着性命创下的偌大基业，交给这么一位文弱俊美像少女一样的少年，本来就不放心。此时，他见王衍如此玩乐，就更为忧心了。几经思量，王建心中终于生出了改立太子的心思。但是，王衍外有宰相张格力主，内有两位徐妃维护，一时还真不好办。王建心想，此事皆是张格所为，他越想越恼，对张格渐渐生了厌恶之心。

诸子之中，王建最为看好的还是信王王宗杰，此子甚有才略，谈及时政，更是高瞻远瞩，见地颇深，若能将江山社稷交给此子，即便不能发扬光大，守成还是有可能的。说来也巧，就在王建有废立之意没多久，王宗杰就暴亡了！更为奇怪的是，王建派人彻查了很久，也没弄清楚王宗杰的死因！王建哀痛至极，心中明白，这必是花蕊夫人与东宫所为，但苦无证据。

王建心痛爱子之死，心神俱伤，一下子就病倒了，而且病情日趋加重，毫无好转的迹象。王建自知大限将至，身后之事必须开始安排了。他认为，王宗弼沉静有谋，当可托付大事，遂将他召到了成都，谆谆告以后事，并下诏以其为马步都指挥使，将军权委托给了他。随后，王建又下诏，以宋光嗣为内枢密使，与兼中书令王宗弼、王宗瑶、王宗绾、王宗夔共为辅政大臣，时人称为“辅政五大臣”。

六月中旬，蜀帝王建驾崩，享年七十二岁，屈指算来，在位刚好十六年。太子王衍在王建柩前即位，史称前蜀后主。

宋光嗣早就对张格不满了，对王衍说道：“张格结党营私，先帝早就想治其罪了，陛下决不可对其姑息。”王衍此时刚刚称帝，自然对宋光嗣言听计从，当即将张格贬为了维州司户，吏部侍郎许寂、户部侍郎潘峤皆为张格一党，也被贬官。

蜀帝王建驾崩不久，皇后周氏也因哀痛过甚而病逝。王衍遂尊其母“花蕊夫人”徐氏为顺圣皇太后，太后之姊淑妃为翊圣太妃。

王衍好文喜诗，其实都是受了徐氏姐妹的影响。徐氏姐妹闻听前些年归降的王仁裕大有诗才，便让王衍召王仁裕入朝。王仁裕到成都后，王衍即以其为翰林学士，并时常召其入宫，与太后、太妃诗酒唱和。徐氏姐妹见王仁裕不但文辞雅丽，而且诗思如涌，即兴吟诵，毫不迟滞，不禁大为赞赏，皆戏称王仁裕为“诗窖子”。

王衍继位之后，仍然整日里沉湎于诗文游乐之中，对于政事极为懈怠，内外政务全都委托给了王宗弼和宋光嗣。所谓人随权变，原本沉静忠厚的王宗弼大权在握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竟然一改过去持重廉朴的秉性，渐渐变得贪婪纳贿、肆无忌惮起来，致使朝野怨声载道，政务日渐昏乱。宋光嗣自幼为仆，最拿手的就是察言观色，殷勤逢迎，因而，很快就得到了王衍的宠任。蜀国自此外有王宗弼把持，内有宋光嗣弄权，朝政变得日渐昏退，国力也因此日渐衰落。但王衍毫无察觉，整日里与韩昭、潘在迎、顾在珣、严旭等狎客笙歌艳舞，沉醉不醒。为了游乐，他还特意大兴土木，在宫中建造了一座宣华苑，内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等殿，还有清和、迎仙、升瑞等宫，更有降真、蓬莱、丹霞、怡神等亭，至于飞鸾之阁、瑞兽之门，更是比比皆是，鳞次栉比。

宣华苑建成后，王衍就更加荒淫了，日夜与诸狎客、嫔妃、宫女酣饮其中。有一次，竟然不分昼夜地连着九天九夜在宣华苑饮宴取乐！嘉王王宗寿听说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入宫劝谏，请他以社稷为重，不要再荒淫了。王宗寿说到动情处，竟失声大哭起来。

韩昭等人见状，反而相顾取笑，说道：“嘉王好玩，这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诸狎客更是慢言嘲讽，戏谑逗乐，一片喧杂。

王衍笑道：“王兄何必如此，你看月色如水，水映月影，如此美景，正是饮酒佳时！”说着，即高声叫道，“李玉箫何在？”

话音刚落，一宫女便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笑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王衍道：“你把朕的新作唱给嘉王品评，你可要用心呃，嘉王可是此中高手！” 李玉箫吟吟而笑，抚琴唱道：

辉辉赫赫浮玉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李玉箫唱罢，王衍捧起一杯酒笑道：“此歌可入王兄法耳？你若觉得可听，请满饮此杯。”

王宗寿虽出身贫寒，但聪明好学，尤工于琴棋。平心而论，李玉箫的弹唱果真是音节抑扬，声若黄鹂，何况又是王衍的御作，他怎敢说不好，只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就悻悻地离开了。

此时，王衍的同胞兄弟们皆为各军军使，彭王王宗鼎对兄弟们言道：“亲王掌军，乃祸乱之本。现今主上年少、大臣强横，谗言必将兴起，缮甲训兵之事，绝非我等该做的！”因而，他执意向王衍辞去军使。王衍无奈，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自此，王宗鼎特意在住所周围栽植了一些松、竹，整日里读书作文，自娱自乐，再也不过问军政之事了。

不久，诸兄弟也学着王宗鼎的样子，先后辞去了军职。

宋光嗣大喜，当即向王衍推荐内给事王廷绍、欧阳晃、李周辂、宋光葆、宋承蕴、田鲁俦等人或为军使或为都将，王衍一一应准。宋光葆，乃宋光嗣之堂弟；宋承蕴，乃宋光嗣之侄；其他人也皆为宋光嗣亲信。这些人军权在手之后，渐渐开始恣肆强横起来，对内经常干预政事，对外则凌虐百姓，骄纵贪暴，一时成为蜀之大患。欧阳晃因家宅偏小，竟于夜间顺风纵火，将与其家宅相邻的数百间军营一夜之间烧成了废墟，次日一早，他却若无其事地召集工匠，扩建其家宅。王衍听说后，竟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王宗鼎见事与愿违，大为后悔，只得请老臣周庠劝阻王衍。

周庠一再谏阻，但王衍根本不听，周庠无可奈何，只好告病归家，颐养天年去了。

烈马嘶

吴升州刺史徐知诰在宋齐丘等人的协助下，将升州治理得境内清平、百姓丰足，升州城更是市井繁华、路不拾遗。徐温听说后，特意到升州查看，竟然流连忘返，不愿离去了。润州司马陈彦谦见徐温喜爱升州，便劝他将镇海军治所迁到升州来，徐温正有此意，于是，便将徐知诰改为了润州团练使。徐知诰想求得一座大镇，一再恳求徐温让他去宣州，但徐温没有答应，徐知诰就有些郁郁不乐。

宋齐丘却力劝徐知诰去润州，他密对徐知诰道：“徐家三郎骄纵无忌，其败亡也就是早晚的事。润州距扬州仅一水之隔，此乃上天以扬州相授公子，公子何必一定要去宣州呢？”宋齐丘所说的“徐家三郎”，就是指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徐知诰闻言，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启程去润州赴任了。

宋齐丘说得不错，此时身兼吴国内外马步都军使、昌化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的徐知训，自代掌淮南军政大权以来，日益骄奢倨傲，荒淫残暴，就连好多功臣宿将都不放在眼里了。

威武节度使李德诚家中养了数十名女伎，个个长得貌美如花，艳丽可人。徐知训大为垂涎，竟厚着脸皮开口向李德诚索求。李德诚不敢得罪徐知训，更不敢当面拒绝，只好说：“回府看看。”回家之后，他便遣家人婉言说道：“我家所养女伎，皆已徐娘半老，有的都已经生过孩子了，怎能服侍贵人呢？李公定当再为相公寻求年少而貌美的，如此才能配得起相公。”

徐知训闻言大怒，竟对李德诚家人喝道：“回去告诉李德诚，如若不给，我定当杀了他，别说是那些女伎了，就连他的老婆我也会一块取来！”李德诚大惧，只好选了几个女伎送了过去，徐知训这才罢手。

徐知训对大臣如此霸道，对吴王杨隆演也极为无礼，根本就没有君臣之分。一次，他竟逼迫杨隆演同台演戏，命优人高贵卿侍酒，自己演参军，却让吴王演书童，让他扎着两个小辫、身穿破衣、手拿帽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又有一次，他与杨隆演一起泛舟，杨隆演起身观景，徐知训竟在背后用弹子弹射杨隆演取乐。还有一次，他与杨隆演在禅智寺赏花饮酒，他借酒撒泼，竟对杨隆演悖慢辱骂，高声呵斥，吓得杨隆演啜泣不已，陪同宾客们更是个个股栗战惊，只好将杨隆演搀扶上船。徐知训醒过酒来后，见杨隆演不见了，赶忙乘舟追赶，却没有追赶上，他一气之下，竟举起铁挝把杨隆演的亲吏活活打死了。

一日，徐知训在街头遇见一个绝色少女，便令左右将她强抢回府，少女边挣扎边称自己是朱瑾新娶的爱妾海棠，徐知训这才放过了她。海棠回府后，向朱瑾哭诉不已，朱瑾立时就火冒三丈，但最终还是强压了下去，没有再追问此事。但是，自此之后，徐知训却像丢了魂一样，必欲得到海棠。终于，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说是为了抵御大梁，需在泗州建置静淮军，请朱瑾出任静淮节度使。朱瑾对他太了解了，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如果说之前小桃之事他还能忍，因为那时徐知训尚为恶不多，而眼下的徐知训对百姓、大臣乃至吴王，已然成为一大祸害了！若再任其为所欲为，他必会弑君自立，荼毒整个吴国。故而，徐知训一说要将朱瑾调往泗州，朱瑾便满口应承了下来。

徐知训心中有愧，特意在家中设宴为朱瑾饯行。宴席之上，朱瑾对徐知训殷勤备至，一再说家中之事拜托他多多照顾，徐知训大喜。次日午后，朱瑾探听到徐知训不在府中，就故意前往徐知训府拜谢。他在府门口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肯离去，徐知训的门童实在看不过去了，悄悄地对他说道：“相公今晚在白牡丹妓院，不回府了，请令公回去吧。”朱瑾这才对门童说道：“我饥饿至极，就先回府了，拜托转达朱瑾对相公的谢意。”

次日，徐知训回府后，听门童说起昨日之事，大感过意不去，说道：“朱公乃我恩师，徐某不可太过，礼当过府回拜！”

当日下午，徐知训特意前往朱府回拜。当然，他并没忘记带上他的亲从卫士，而且带了三百人之多！

朱瑾自然设宴相待。酒宴之上，气氛极为融洽，朱瑾也更加殷勤，亲自为徐知训斟酒，还特意让小桃、海棠为其献歌献舞。之后，朱瑾又令人牵出“雪狮”宝马，说是要作为贺礼献给徐知训。徐知训大喜，说道：“恩师出镇，与学生暂别，离恨可想而知，愿此尽欢。”

朱瑾再次说道：“朱某马上就要远赴泗州了，朱某的家人就只好拜托相公费心了！”说罢，即请徐知训至中堂与其夫人陶氏相见。徐知训不好推托，只好跟着朱瑾来到中堂，朱瑾连忙让夫人陶氏出来拜见。

陶氏一见徐知训，即躬身行礼，徐知训大为受用，赶忙还礼答拜。就在徐知训躬身下拜的瞬间，朱瑾突然挥起右拳，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早已埋伏在屋内的众壮士，连忙奔出，一阵乱刀把徐知训杀死在了当堂。

朱瑾事先在廊下系了两匹烈马，在他与徐知训进屋之际，就示意心腹仆从解开了马缰。两匹烈马一脱束缚立时就冲出了马厩，在院中互相追赶嘶叫。众人大惊，赶紧起身拦阻烈马。一时间，人喊马嘶，院中乱成了一团。如此一来，屋内的打斗声及徐知训的惨呼声，院中之人就无法听到了。

院中正乱之时，朱瑾提着徐知训的首级从堂屋从容地走了出来，高声喝道：“徐知训对夫人无礼，已被我杀了！” 徐知训的随从卫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明白过来准备拔刀时，又见朱瑾身后有数十名壮士，他们哪个不晓得朱瑾的厉害，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卫士，哪里还敢动手，皆一哄而散逃走了。

朱瑾随即提着徐知训的首级驰马直奔吴王府，守门卫士见他一手拎着血淋淋的首级，一手拎着大铁槊，皆恐惧不已。朱瑾抛掉铁槊一脸凶气地高喝道：“朱某已杀了徐知训，必须立即见吴王，有大事商量！你等不必禀报，朱某自己去见吴王！”朱瑾在淮南俨然若战神一般，威望极高，守门兵士哪敢拦阻，只得跟着他进了吴王宫大殿。

杨隆演此时正在大殿之中翻看文牍，听见喧闹声连忙抬起头来，朱瑾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高声说道：“微臣已为大王除掉了徐知训这一祸害，请大王立即出兵，征讨徐温，灭此枭贼！”说着，举起了满是血污的徐知训首级。

杨隆演一见，不禁大惊失色，慌忙用衣服挡着脸，急急地走入了内堂，边走边说道：“这可是阿舅自己干的，本王可一点都不知道！”

朱瑾见状，长声叹道：“竖子不足与之成大事！”便一把将徐知训的首级抛向了殿柱。只听“砰”的一声，徐知训的首级撞到殿柱之上，血肉四溅。

朱瑾随即拔出佩剑，快步走出大殿。刚出殿门，就听见王府院内人声鼎沸，原来，徐知训的心腹——王宫守卫使翟虔等已将吴王府大门关闭了，正率兵前来围捕朱瑾呢！朱瑾无奈，只好跑到后院，翻墙而出。然而，由于王府院墙太高，朱瑾落地后，右腿竟硬生生地摔折了。

朱瑾忍着剧痛站起身来，就见不远处，数千弓箭手皆举弓搭箭瞄着他呢。朱瑾此时已知不免，高声呼道：“我为万人除害，愿以一身承担责任！”说罢，拔出佩剑自刎了。

徐知诰在扬州的内线很快就将扬州变乱的消息传到了润州，徐知诰依宋齐丘之策，当日就率军渡过了长江。此时，朱瑾杀徐知训及朱瑾自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扬州军中、城中，朝野之士大多认为徐知训恶贯满盈，早就该杀；朱瑾为人恭谨，一向忠于淮南，且勇冠诸军，死得甚是可惜。一时间，扬州城内人心惶惶，群情躁动。徐知诰进入扬州后，当即张贴榜文，安抚军民，并遣人赴升州向徐温禀报。徐温接报后，既惊且痛，连忙赶赴扬州。

徐温一到扬州，即下令以谋反罪将朱瑾满门抄斩。临刑之时，朱瑾夫人陶氏哭声不止，小桃、海棠却说道：“夫人有什么可哭的？我们马上就要见到朱君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啊！”陶氏闻听此言，连忙忍住了眼泪。就这样，陶氏、小桃、海棠三个女人皆面色含笑地欣然就戮，围观之人敬佩不已。

徐温犹不罢休，下令将朱瑾暴尸于扬州北门。此时，正是盛夏季节，暑日酷热，奇怪的是，朱瑾的尸身暴晒了七八天，肌肉却仍然如生时一样，始终没有腐坏，甚至连一个苍蝇都没有。朱瑾名重江淮，扬州军民对他一向敬畏有加，见他死后仍是如此，不禁奉若神明，百姓们便偷偷地把他掩埋了。这时，许多百姓患上了疟疾，有人就把朱瑾坟墓之上或暴尸之处的土取回家中，用水煎服。说来奇怪，只要患者服了此水，就立时病愈。消息传开后，扬州百姓纷纷前往朱瑾坟上取土，旧土取得多了，就有人再添新土，没过多久，朱瑾的坟墓就成了一座小山一般的高冢。

徐温听说后，不禁大怒，令人掘开坟墓，挖出朱瑾的尸体投入了雷公塘中。不想，徐温次日就莫名其妙地病倒了。昏乱之中，他依稀看见“金甲吕布”朱瑾全身披挂，正挽弓搭箭地对着他。徐温惊醒过来后，心中大惧，连忙又令人将朱瑾的尸骨打捞上来，厚葬于雷公塘之侧，并修建了一座祠堂。

朱瑾生前曾经大病，医者看罢，脸现惧色，朱瑾笑道：“你只管治疗，我肯定不会因病而死。”不料，竟是一语成谶，果如所言，朱瑾卒年五十二岁，后人有诗叹道：

名成鲁西槊马狂，淮南篱下温柔乡。

兖州盛志家国破，青口怒气身家放。

成败徐氏父子意，生死杨家兴亡象。

壮士岂可因病死，水土皆可安皮囊。

朱瑾的死讯传至汴州后，已出家为尼的朱瑾原配夫人齐氏也绝食而死了。

杨刘之战

厚葬朱瑾的第二天徐温就病愈了。他怀疑诸将皆参与了朱瑾之谋，便欲大开杀戒，趁机铲除异己。徐知诰、严可求听说后，连忙将徐知训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以及朱瑾为何杀他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温。徐温听罢，责问徐知训属下将佐为何不及时规劝、匡救，并将他们全部治罪。后来听说，众将佐之中，刁彦能屡有劝谏之书，徐温又对其大加封赏。

徐温丧子，自是大恸，但他更关心的是谁来接替徐知训掌控扬州权柄：此时，徐温诸子还都柔弱，无力执掌大局，唯有徐知诰文武兼备，熟知军政大事，且宾客满幕，最后徐温决定让他来接替徐知训。杨隆演只好依照徐温的意思，以徐知诰为淮南节度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通判府事，兼江州团练使；润州团练使则由徐温三子徐知谏接任。一切办妥之后，徐温这才离开扬州，又回到了金陵。自此，徐温总揽吴国大纲，其余政务，则全都委托给了徐知诰。

徐知诰执掌吴政之后，以宋齐丘为谋主，待人治政一反徐知训所为，对吴王恭敬有加，对士大夫谦谦有礼，御众以宽，约身以俭，先是以吴王之命，免除了天祐十三年之前的全部赋税，后又颁布政令，求贤才，纳规谏，除奸猾，杜请托。没过多久，士民即翕然归心，即便是宿将悍夫也无不悦服。

之前，吴国设有丁口钱，又按照田亩缴税，致使钱重物轻，百姓负担极重，怨言颇多。宋齐丘对徐知诰说道：“金钱不是地里长出来的，也不是桑树上结出来的，现今让百姓缴纳金钱，其实是让百姓弃本逐末。恳请明公罢除丁口钱，改令百姓缴纳粮食、布帛、丝绸，粮食、布帛价值一千钱者可抵三十税金。”

徐知诰道：“若如此，每县每年损失的金钱可能要以数亿计啊！”

宋齐丘道：“这个不用担心，国民既然富有了，国家又怎会贫穷呢？”

徐知诰大悟，当即罢除了丁口钱。自此之后，江、淮之间，荒土尽被开垦，贫地尽被改良，不久即桑柘遍野、稻谷满地了，吴国日渐富强起来。

徐知诰为招募人才，特意在扬州兴建了一座延宾亭，四方之士皆慕名而来。随后，他又密派人打探民间情势，凡有婚丧匮乏者，便赠以钱财。而他自己，即便是盛暑之时，也不张盖、不操扇，有人呈进伞盖，他也推托不要，说道：“士众尚暴露于酷日之下，我怎可独自享用此物呢？”如此，徐温虽然遥掌大权，吴人之心却早归徐知诰了。

徐知诰为润州团练使时，严可求就曾对徐温言道：“二郎君非徐氏亲子，但推贤下士，人望颇归，若不除之，恐为后患！”徐温不听。徐知诰秉政后，严可求又屡次劝徐温以次子徐知询代替徐知诰秉持吴政。徐知诰听说后，便依照骆知祥之谋，将严可求调离了扬州，让他到楚州任刺史去了。

严可求离开扬州后，心中更为忧惧，竟然偷偷地前往金陵对徐温献计道：“唐亡至今已经十二年了，而我犹未改天祐年号，也算是不负唐室了。然而，我淮南之所以能建下如此基业，就是因为我等以兴复唐室为名义四处征伐。不过，眼下情势已大为不同了：梁、晋于黄河南北日日对战，梁兵屡败，国势日衰，眼见得河东李氏就要复兴了，一旦李亚子称帝，主公能北面称臣吗？”

徐温道：“徐某也正有此忧虑，不知严老有何主意？”

严可求道：“只能建国称帝以系民望。”

徐温深以为然，他早就觉得自己的权位太重，但职爵太低，做事很不匹配，于是上书吴王道：“现今我王与境内诸将皆为节度使，虽有都统之名，但不足以统驭诸将，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请大王立国，称帝而治。”不想，吴王杨隆演始终没有答复。徐温大为疑惑，只好咨问严可求。严可求道：“所谓三让而尊，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徐温于是将严可求留在了金陵，让他专门谋划吴王称帝之事。徐知诰知道，严可求与徐温的关系非比寻常，要想除掉他，眼下是万难做到的。既然如此，就只能想法笼络他了。宋齐丘献计道：“闻听严可求之子严续颇有才学，明公何不将令千金嫁给他呢？”徐知诰大喜，当即遣骆知祥向严可求提亲。严可求倒也没有推辞，就这样，徐知诰与严可求结成了儿女亲家。

徐知诰见宋齐丘满腹尽是济世之才，又精于术数，便想委以重职，但徐温不喜欢宋齐丘，徐知诰无奈，只好以宋齐丘为殿直、淮南军判官。宋齐丘倒也不在意职位的高低，徐知诰因此对他更加信重了，一有空闲就与宋齐丘密谋计议。夏日，二人在水池正中的亭台之上密语，经常谈至深夜；冬天，二人便在正堂之中，将屏障全部撤除，只放置一个大火炉，相对而坐，谁也不说话，只是用铁箸夹着木炭写字，写罢，又全部抹去，丝毫不留痕迹。因而，他们所谋之事，外人根本无法得知。

本想前往洛阳举行郊天大典的朱友贞灰头土脸地回到大梁后，连忙令赵岩、张汉伦兄弟调集境内之兵，在黄河南岸布置防线，以阻止李存勖南进。张、赵东拼西凑，总算是调集了近二十万人马，并决定以新任滑州宣义节度使贺瑰为大军主帅。朱友贞大感奇怪，问道：“先帝生前虽然喜爱贺瑰，但从未重用他，一个领兵从未超过万人的偏将，如何能率领十几万大军抵御强敌呢？”

张汉伦道：“贺瑰平定庆州有勇有略，难道不是帅才吗？再者说，谁人生来就是帅才啊！”

朱友贞一听有理，当即颁旨，以贺瑰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同平章事。

敬翔在家中听到此事后，不禁忧心如焚，当即进宫劝谏，对朱友贞苦口婆心地说道：“眼下，河北已尽为晋有，西蜀日渐强大，淮南不时侵扰，河中友谦骑墙观望，荆南高季昌居心叵测，刘岩称帝南汉，马殷主动通晋，眼看着先帝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将要倾覆，老臣实在是忧心如焚，万望陛下听老臣一言。”

朱友贞虽然对敬翔敬重有加，但认为他年纪大了，说话啰唆，便暗暗示意内侍去把张氏兄弟叫来，口中却说道：“敬老乃先帝倚重之臣，有什么教诲就直说吧。”

敬翔劝道：“过去，我大梁有河朔之半时，以先帝之雄武英略，又统御着那么多的貔虎之臣，尚且不能得志于河东。现今晋军日益强大，大梁日益削减，陛下却处于深宫之中，参与谋事者，不是近宠，就是皇戚，如此，怎可成事？李亚子继位以来，十年之中，无论攻城还是野战，无不亲临战阵，身当矢石。老臣听说，晋军攻我杨刘时，李亚子亲自背负芦草渡水，身先士卒，一鼓而克杨刘。而陛下呢，却一心守文，以儒雅自喜……”

朱友贞越听越不耐烦，幸好此时张汉伦、张汉杰走了进来，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张汉伦满脸堆笑地打断了敬翔：“老相爷不在家养病，有何事非要劳驾您老亲自跑一趟啊？”

敬翔一见张氏兄弟，气就不打一处来，但他一生谨慎、谦和，从不厉言说人，故而，虽是质问，听上去却丝毫没有责问之意，就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贺瑰谋略平平，又从无大战经验，怎可为我大军之帅？”

张汉伦道：“老相爷当初辅佐先帝之时，可曾有过大战经验？”

敬翔一时语塞，良久方才开口：“陛下，老臣虽然怯懦，但我深受国恩，不敢苟安，若一时找不到合适之材，就请让老臣效力于军前吧。老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决不会让李亚子小儿如此猖獗的！”说罢，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朱友贞见其情真，不禁为之动容，口中连连劝慰，心中也动了让敬翔担当梁军主帅的想法，可是，赵岩及张氏兄弟却认为敬翔倚老卖老，是在怨望天子，决不能起用。

敬翔回府之后，又写了一道奏章推荐王彦章、谢彦章。他说王彦章勇悍过人，自少时就研习兵书，且身经百战，当可大用；谢彦章自小就随其义父葛从周身历大战，颇得葛从周真传。朱友贞不好推托，只好以谢彦章为检校太傅、北面行营排阵使，也就是大军副帅，并命贺瑰、谢彦章通力配合，尽快夺回杨刘。

李存勖攻克杨刘后，便以匡霸指挥使李周率军六千守御杨刘。李周为将勇猛，尤善守城，且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因而谢彦章率军四万围攻杨刘，急攻了十多天，仍然无法攻克，只好沿河扎寨，意欲断绝其供应。恰在此时，李周之母病逝，李周急回太原奔丧，李存勖无奈，只好用其他将领代替李周守城。

谢彦章闻听杨刘换将，便趁机再来围攻，差一点就将杨刘攻破。李存勖闻报大急，忙遣人追上李周，让他以大事为重，夺情守城。李周无奈，只好又回到了杨刘，这才保得杨刘没被攻陷，但谢彦章攻城甚急，杨刘依然危在旦夕。

李存勖大急，连忙自魏州亲率轻骑来到黄河岸边，准备渡河援助杨刘。贺瑰接到探报后，连忙遣人决开黄河北岸，冲淹晋军。李存勖眼望着数十里滚滚泛滥的黄水，叹息不止。

李存勖心急如焚，竟趁着黑夜亲自乘舟偷偷渡河，想要至杨刘劳军。泛行之时，他下意识地将长枪伸入水中，想要探测河水深度，却意外地发现，黄河最深之处也未超过长枪，心中不禁暗喜，对诸将道：“梁军想决开黄河拦阻我军，却没想到，如此一来，水位反而变浅了，我军正可涉水而过，攻其不备。”

于是，他又连夜回到了大营，遣人通知诸将，赶快率诸军渡河。此时，他已等不及诸将到来了，率领数百亲军率先涉水过河，并让军士撩起铠甲、横肩背枪，结阵而渡。说来也巧，就在李存勖这一返一回的工夫，水位再次大落，水深竟连双膝都不到了！

不想，李存勖率亲军刚过中流，就闻有人高声叫道：“晋王不在魏州，渡河而来，有何贵干？”

李存勖大惊，连忙循声望去，只见南岸策马站立着一列梁军骑兵，足足有三千骑！借着月光看上去行伍齐整，盔甲鲜明，个个拉弓持箭，严阵以待，当先一人一缕长髯，虽是褒衣博带的儒生打扮，却凛然有威，气势英伟。李存勖大感奇怪，在水中驻足问道：“阁下是何许人也？”

儒将答道：“我乃大梁许州节度使、检校太傅、北面行营排阵使谢彦章，阁下想必就是晋王了！你既得河北，又何必得陇望蜀，窥视我河南之地呢？”

李存勖笑道：“朱梁背恩负义，篡我大唐，闻听将军乃忠义之人，为何还要助纣为虐呢？”

谢彦章道：“彦章只知忠君，不知其他。有谢某在此，是决不会让你登岸的！”

李存勖有些不甘心，挥手令亲军强攻，无奈谢彦章率领梁军临岸拒守，晋军根本就无法上岸。李存勖见硬攻不是办法，只好下令后退。谢彦章一见晋军北返，当即挥军驰入水中从后掩击。

李存勖退至中流，回头见梁军皆已下水，自己的后继大军也相继到来了，便突然下令，命晋军折转反击，并率先涉水杀向梁军。晋军大受鼓舞，纷纷回头杀向南岸。谢彦章见晋军一眼望不到头，只好下令后撤上岸。

梁太傅

李存勖率晋军登上南岸之后，当即向梁军的各处营寨发起了冲击。梁军的滨河四寨万没想到晋军会突然渡河来攻，因而疏于防范，很快就被攻陷了。谢彦章此时哪还有余力再围攻杨刘了，只好撤围而去。

李存勖屡获大胜，又见梁军沿河防线甚为空虚，可战之将已屈指可数，便认为荡平朱梁就在眼前了，遂决定大举征伐，征调各路大军齐集魏州。不久，周德威率幽州步骑军三万，符存审率沧、景步骑军二万，李嗣源率邢、洺步骑军二万，李嗣昭率潞州昭义军一万五千，王镕遣张文礼率镇州军三万，王处直遣义子王都率易定步骑军一万相继抵达魏州，麟、胜、云、蔚、新、武等州及奚、契丹、室韦、吐谷浑等部落军，也都遣军会合。

八月上旬，李存勖在魏州城郊举行了盛大的阅军典礼，河东、魏博与幽、沧、镇、定、邢、洺、麟、胜、云、朔十镇之师，以及奚、契丹、室韦、吐谷浑之众，共三十多万大军，齐集一场，果真是部阵严肃，蔚为壮观。师旅之盛，实是晋军数十年来所仅见。

一身戎装的晋王李存勖，站在高高耸立的阅军台上，两眼缓缓地扫视着各方阵大军，从台下一直眺向远方，只见各色旌旗猎猎成涛，如林的甲戈在旭日映照之下，寒光炫目。在这一刻，全场出乎意料地安静，就连战马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三十多万将士的眼光皆含着崇仰和敬意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们的晋王！注视着他们心中的战神！此时的晋王刚过而立之年，由于喜好唱戏，故而一直没有留须，看上去越发年轻英武、儒雅飘逸。

不知为何，李存勖的眼光突然变得迷离起来，十年前继位时的情景又闪现在他的眼前：那时，河东内忧外困，地狭兵少，人心浮动，谁能想到他会有今天的局面呢？如今，黄河之北已皆为其所控，带甲之人已过百万，天下人都知道，晋王李存勖马上就要夺得中原了！想到此，他顿感热血沸腾，情不能抑，竟然不自禁地哼唱了起来：

东曰青龙兮，神威如狱，神恩如海！

西曰白虎兮，执抟挫锐，噬食鬼魅！

台下的将士们闻听他们的晋王突然唱起了战歌，先是有些惊愕，随后面面相觑，也跟着哼唱了起来，声音由近及远，越来越大，最后，三十多万人皆放声高歌起来，就连远在魏州城眺望远观的士民，都被那齐整威猛的声浪所吸引了，皆凝神倾听：

南曰朱雀兮，非梧不栖，非泉不饮！

北曰玄武兮，玄冥长生，真武长永！

晋军将要大举南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梁，大梁境内之人，无不惶惶汹动，各怀心事。兖州泰宁节度使张万进本就是朝秦暮楚之人，自投靠大梁以来，赵岩、张氏兄弟又常常以各种名义向他索贿，让他烦不胜烦。当晋王将要大举南下的消息传到兖州后，他就拿定了主意：马上改投李存勖！并接连遣使者前往魏州，请求援助。不想，消息走漏，报到大梁。朱友贞不禁大惊，他太明白兖州的重要了：兖州乃东路重镇，一旦有失，青齐必乱！朱友贞连忙遣人至亳州，起用刘浔为兖州安抚制置使，令他率军征讨张万进。

刘浔领命之后，率三千军疾行至兖州，先传檄安抚州民，布告张万进欲投沙陀之罪，令军民群起而攻之：一来刘浔当年曾计取兖州，兖州军民向来对他敬畏有加，奉若神明；二来兖州乃孔夫子故里，当地之人极好忠义，皆切齿于张万进的为人，对其投敌卖国之举更是不齿。因而，刘浔的布告一到兖州，就有不少军士相继逃离了兖州，前往刘浔军中，三日不到，张万进的人马就跑了一多半。张万进见状，心中大惧，只好率心腹死保城池，等待李存勖的援军。

李存勖此时一心想的是尽快渡河，直取大梁，根本就无暇顾及兖州。魏州阅军之后，李存勖即亲率大军至杨刘，分兵攻掠郓州、濮州。此时，贺瑰、谢彦章正率三十多万梁军屯于濮州之北的行台村。李存勖本想挥军南下，一听说梁军军势，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就不敢再率军深入了，只好屯军于麻家渡，整军待机。此时，双方皆不知对方底细，故而，谁都不敢率先出战。就这样，两军又僵持了下来。

李存勖年轻气盛，又仗着自己武艺高超，经常自率亲骑至敌营挑战，已有多次险遭不测，幸好身边有元行钦、夏鲁奇等骁将死命护卫，才每每化险为夷。符存审、李嗣源等经常劝告拦阻，但他就是不听。王镕、王处直等每次遣使者前来，也致书劝告：“天下苍生之命皆系于晋王，大唐社稷中兴也系于晋王，为何晋王如此自轻呢？”

李存勖却笑对使者道：“古来平定天下者，何人不是百战而得？本王又怎可深居温室而自肥呢？”

晋军在麻家渡扎营后，李存勖仍是如此，动不动就离营探视军情。一天清晨，李存勖率领亲骑又要出营，被符存审看见了，符存审当即跑到李存勖马前抓住马缰，谏阻道：“大王当为天下自重！冲锋陷阵，乃将士之职，是存审等人该去做的。万一大王有个好歹，先王之业谁来完成？”说罢，已是泪流满面。李存勖见他说得真诚，不好拂了他的忠心，只好揽辔而回。

此后几天，符存审每天早上都守在李存勖的大营门口，李存勖实在憋不住了，就找了个理由，让符存审去周德威大营咨询军务。符存审一走，他便策马急出，回头对元行钦、夏鲁奇道：“这几天可把本王憋坏了，存审老哥哥真是没趣，竟妨碍本王玩耍！”元、夏二人哈哈大笑。

晋王李存勖喜欢率亲骑出营的习惯，早就被谢彦章掌握了，恼怒之余，他便决定伏击李存勖，一连几日，他每天清晨都在堤下埋伏五千精兵，等着李存勖到来。不想，李存勖就像知道了消息似的，一连几天都没有露面。谢彦章大为失望，就在他准备撤伏之时，李存勖却又来了，而且这次只带了十来骑！

谢彦章大喜，连连感谢上天：天佑大梁，李亚子还是自己送死来了！

李存勖一进入伏击圈，伏兵就大举而出，很快，李存勖和亲骑就被分割开来了。李存勖的亲骑都是千里挑一的精壮之士，人人可以一抵十，然而，他们身手再好，也难以抵挡数千梁军精兵的围攻，不多一会儿，十几名亲骑就全都战死了，只剩下李存勖、元行钦、夏鲁奇三人三骑，而他们每个人都被重重包围着，相互之间隔着数十步远。李存勖这才有些后悔了，深悔不听符存审的劝阻，看来，今天真正是厄运难逃了！三人只好奋力苦战，眼看着就要不支了。谢彦章在高处看得真切，心中不禁阵阵狂喜。不想，号角声突然自远而近响起，大队晋军疾驰而来，为首大将正是符存审！

谢彦章好不惋惜，眼睁睁地看着符存审将李存勖三人救出了重围，不禁连连跺足长叹道：“天命如此，人力难为也！”

李存勖见到符存审后，甚觉不好意思，连说：“本王以后再不会轻率了，否则，可真的有负兄长这一片忠心了！”

谢彦章身为武将，却对儒士礼敬有加，而他自己也喜欢以儒将自称。他深慕三国时陆逊的风采，即便在军中，也时常身着儒服。临敌御众，他肃然有上将之威，每每敦阵整旅，左旋右抽，恰如风驰雨骤，迅捷无比，故而，当时骑士皆乐为其所用。晋军只要望见梁军行阵齐整，必会相顾而言道：“梁太傅必在此地！”晋军由于敬畏谢彦章为人，故而不敢直呼其名，而是称其为“梁太傅”。

贺瑰听说后，心中大为狐疑。贺瑰善于统率步兵，谢彦章善于统率骑兵，这在梁军中是有口皆碑的。本来，这对梁军来说是大幸之事，然而，贺瑰却极不舒服。一日，贺瑰与谢彦章在野外探看地势，贺瑰指着一高地道：“此处土岗隆起，而其上甚为平坦，可立营栅。”次日，晋军恰好就在这个高丘之上建置了营栅，贺瑰当时就怀疑谢彦章与晋军通谋。梁军以五千精兵围攻李存勖十几人却让李存勖全身而退的消息传到贺瑰的耳中后，他当时就认为，谢彦章肯定是故意为之。

平时二人谈及李存勖时，谢彦章总是用充满敬服的口气称之为“晋王”，贺瑰屡欲出战，对谢彦章道：“圣上以倾国之兵授我二人，社稷安危皆依赖我等。现今强敌压我国门，我等若逗留不战，怎对得起圣上拳拳之意呢？”谢彦章却道：“强敌压境，利在速战。我等只要深沟高垒，占据津要之地，敌军又怎敢深入呢？我军若轻率与之决战，万一有失，则大事去矣！”

贺瑰闻听此言，对谢彦章就更加疑忌了，竟遣人悄悄向朱友贞及赵、张等人密告，说谢彦章私通晋军，不可不防。不过，谢彦章忠义之名播于天下，说他背国通敌，就连赵、张等人都不太相信，因而，朝廷并未理睬。

贺、谢不和之事，很快就被晋军奸细探知了。李存勖心中暗喜，故意令元行钦等夜里驰至谢彦章营前来回徘徊。贺瑰得知后，终于对谢彦章起了杀心。

十一月二十九日，谢彦章与濮州刺史孟审澄、别将侯温裕前往行台梁军大营慰劳士卒。行近营门，突然一声呼哨，从营中冲出了数百名甲士，将三人围了起来。三人大惊，谢彦章喝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将军应声答道：“奉旨，北面行营排阵使、许州节度使、检校太傅谢彦章私通晋军，阴谋叛乱，赐其自尽！”

谢彦章一看，此人正是贺瑰的心腹——行营马步都虞候、曹州刺史朱珪，当时就明白了这是贺瑰的主意，正要张口说话，孟审澄却先开了口：“谢太傅忠肝义胆，天下谁人不知？你说太傅通敌，有何凭据？”

侯温裕也道：“你口称奉旨，把圣旨拿来看看！”

朱珪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高举空中扬了一扬，狞笑道：“圣旨在此，难道你等还要抗旨吗？”

侯温裕伸手道：“拿来，待本将看看！”

谢彦章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我亲自去一趟大梁，去面君陈情……”说着，就将手中钢枪扔到了地上，翻身跳下马来。孟审澄、侯温裕二人见状，也只好抛下兵器，下马准备受缚。就在这个当口儿，朱珪突然一挥手，高声叫道：“你们还等什么？”话音刚落，众甲士便一拥而上，谢彦章只说了一个“你”字，就被乱刃刺倒在地，孟审澄、侯温裕也同时倒在了血泊之中……

贺瑰随后上表，称三人谋叛通敌，已经在军前正法了。梁帝朱友贞闻奏，虽觉此事有些蹊跷，但顾忌贺瑰眼下正执掌大军，故而，非但没有深究，反而擢升朱珪为平卢节度使兼行营马步副指挥使。

谢彦章被害后，梁军大为哀伤，有不少士卒竟悄悄地投奔了晋军。谢彦章生前好义，养了数百门客，谢彦章一死，这些门客便如鸟兽一般，一日之内，全部散去，唯有刘皞留了下来，只身拉着谢彦章的灵车艰难地运至谢彦章的家乡——许州，礼葬之后，才前往郢州去投奔刘去非。

刘去非时为郢州刺史，他见梁军日渐衰落，朝廷又昏暗不明，便更名为王保义，带着刘皞投奔高季昌去了。高季昌久闻刘去非之名，当即以其为荆南行军司马，将军政事务全都委托给了他，刘皞则被聘为帅府从事。

胡柳之战

深冬季节，黄河两岸的寒风直刺人的五脏六腑，但晋王李存勖的内心却像沸水一样滚烫。正如谢彦章所料，晋军三十万大军云集于大河两岸，李存勖早就想直捣大梁了，但由于数十万梁军一直集结于行台一线，致使他迟迟不敢冒险深入，担心被梁军抄了后路。谢彦章被贺瑰害死的消息传到晋营后，李存勖不禁大喜过望，对众将道：“梁军将帅自相鱼肉，离败亡已不远了。贺瑰残虐无道，大失士卒之心，我若率军直指大梁，他定不会坚壁不动！一旦梁军出动，我军即可趁机与之决战。到那时，我军绝无不胜之理。”众将皆深以为然。

周德威却劝道：“梁人虽自屠上将，但其大军尚无损失，贺瑰也非易与之辈，若我冒进，我担心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李存勖不听，下令大军直发大梁。军令一下，各军随即毁营而进。李存勖同时又调拨了三万多魏博壮丁随军而行，专门负责建造军营寨栅，因而，每到一处，营栅可立等而成。

消息很快传至行台大营，贺瑰当即传令：各军立即弃营西追！

晋军傍晚行至濮州东南的胡柳陂安营扎寨，次日一早，钦天官马重绩突然求见李存勖，说道：“昨夜夜观天象，见有镇星犯上将，将不利于大将，请大王今日一定要慎而又慎。”

李存勖回道：“如此说来，今日定有一战了。”随即传令各将严加防范，切勿孤军轻出。

太阳刚刚升起，军探便来报，说梁兵已自后追到了。李存勖闻报，立时就要点将出兵，周德威劝道：“梁军倍道而来，尚未有居住之地，我军营栅已经建好，守御完备，应该守营勿出。我军现已深入敌境，决不可轻动。此去大梁已经很近，梁兵各念其家，内心必怀愤激之心，不以计策制之，恐难得志。周某愿率骑兵不停地骚扰梁军，使其无暇扎营，令其不得休息。若日落之时，梁军营垒还不能建成，柴火、锅灶必然不全，士卒必会又饿又乏，到那时，我军再齐出，必可一举而灭梁军！此乃疲敌之计。”

李存勖道：“之前在河上，只恨不见贼军，而今贼军来了，却不出击，周公也未免太过小心了，难道威名赫赫的阳五将军还惧怕梁军不成？”说着，回头对符存审道，“审公率辎重先行，本王为你殿后。”说罢，即率领着亲军出了大营。周德威见状，对其长子周光昭叹道：“唉，晋王不听我言，我等今日不知死于何地了！”只得率幽州军随之而出。

李存勖离营不久，就见贺瑰大军列阵而至，绵延数十里之长，竟是一眼望不到边。李存勖暗自心惊，立令列阵迎敌：李存勖、李嗣昭率魏博、昭义之军居中；李嗣源率镇、定之军居左；周德威率幽州之军居右；符存审率文臣与辎重大队位于幽州军之西。

军阵尚未列成，李存勖便忍不住了，竟亲率银枪都率先杀入了梁军阵中。

贺瑰没有让大军停下来迎敌，而是传令各军尽力向前冲杀。

李存勖果然英武不凡，他和元行钦、夏鲁奇一道，率领着数百亲骑冲荡击斩，所向披靡，在梁军队中往返达十余里之长。可是，李存勖只顾自己冲杀了，却不知道晋军各部此时已被梁军冲乱了。梁军大将王彦章率骑军往西直冲敌阵，而晋军辎重恰在阵西，王彦章这一冲，竟误打误撞地冲向了晋军的辎重大队。晋军辎重兵望见气势汹汹的梁军骑兵，不禁大惊而溃，直往周德威的幽州军阵靠拢，幽州军一时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周德威连声喝道：“保持阵形，擅动者斩！”却哪还喝止得住。恰在这时，王彦章挺枪赶到，快如闪电的一枪，正洞穿了正在喊叫的周德威的胸腹，周德威之子周光昭一下子愣住了，也被王彦章一枪刺死了。

主帅一死，三万幽州军登时就像没了头的苍蝇，四处乱撞。贺瑰远远瞧见，忙令梁军分头追杀。魏博节度副使王缄、判官张宪及伶人景进、敬新磨、周匝、史彦琼、郭门高等，皆随辎重而行，此时，被辎重军和幽州乱军裹挟着四处乱窜。混乱之中，王缄的坐骑前蹄踏空，栽倒在地，将他掀在地上，眨眼间就被狂奔的战马活活踏死在乱军之中。张宪还算头脑清醒，忙带领着众伶人死命地往北逃窜，一直逃至黄河边，见有梁军在后追赶，连忙弃马而行，踏着河冰渡河，随行不少兵士皆掉落在冰窟之中……

张宪与其侄子张延朗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履冰而行，眼看就要上岸了，张宪脚下的河冰却突然裂陷，张宪一下子就滑落到了刺骨的河水之中。张延朗大急，忙伸出马鞭想把张宪拉上来，张宪打着哆嗦道：“延朗快走，不然，我叔侄就一个也活不了了。”张延朗哭道：“叔父如此，孩儿怎忍心独自逃命？”于是，张延朗趴伏在河冰之上，再次努力地将马鞭伸向张宪。张宪往上一努身，用力地抓住了马鞭，深吸一口气，此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挺身一跃，竟爬出了冰窟。张宪叔侄好不容易爬到了岸边，这时众伶人也已上岸了，但不见了周匝。张宪知道，李存勖对众伶人极为宠爱，他不敢怠慢，忙令左右寻找。无奈，一直寻到天黑，也没见周匝的踪影……

此时的黄河南岸，晋军早已乱成了一团，将找不到兵，兵也找不到将，都是各自为战，就连李嗣源、李从珂父子都被乱军冲散了。梁军却越来越多，呼喝声如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地压向晋军。李存勖见晋军大溃，只得驰上一座高丘，高举王旗收集散兵，直到正午时分，晋军才稍稍定下神来。

李存勖在高丘之上，见不远处有一土山，贺瑰正率数百名亲军在山上舞旗调动梁军，遂对身边的将士道：“今日得此土山者方能得胜，你等随我将此山夺过来！”说罢，当先飞骑直奔土山，李从珂与“银枪大将”李建及率步卒紧跟在后。土山上的贺瑰一见晋王率领着一支杀红了眼的兵士朝自己杀来，心中不禁大惧，连忙率领着亲军离开了土山。

李存勖夺得土山后，当即高举大旗，传令各军向土山靠拢。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五万多晋军集结到了土山周围。

贺瑰率亲军退至土山之西后，也令各军向自己靠拢，整军列阵。

刚过正午，土山周围的晋军将士远望土山之西，只见贺瑰的大军正列于平野之上，五六万人为一阵，整整四座大阵！旌旗猎猎，甲戈森森，战鼓彻动天地，声势极为雄壮。晋军诸将不禁各有惧色，皆认为梁军气势太盛，而晋军尚未全部集结，两军实力太过悬殊，再加上梁军新得大胜，士气正旺，实在不宜再战下去了，不如暂且收军还营，待集合各军之后，再与梁军决一雌雄。李存勖此时也有些气馁，正要下令收军回营，突有一将高呼道：“晋王且慢！”

李存勖循声看去，见高叫之人乃阎宝，心中大为不悦，沉声问道：“阎公有何话说？”

阎宝朗声说道：“据探马报称，王彦章已经率梁军骑兵进入了濮阳，山下的梁军虽有二十万之众，却全是步军。况且，梁军已经苦战多时，倦乏已极，也都有了归意，我军虽只有五万，却有万余精骑，若我军乘高趋下击之，必能破之。眼下大王已深入敌境，偏师已经不利，若大军再退，必为梁军所乘。未能集结的诸军若听说梁军再胜我军，必会不战自溃。大凡用兵，决胜料敌，只看情势，情势已得，决断在于不疑。大王之成败，在此一战；若不奋力取胜，纵使收集余众北归，河朔也将绝非大王所有了！”

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也道：“贼军没有营垒，天色已晚，必然思归，只要以精骑袭扰，使其无法进食，待其退军之时，再行追击，必可破敌。晋王若收军还营，梁军必会整军复来，到那时，胜负便不可知了。”

李建及手拍铠甲、高举银枪，大声叫道：“贼军大将王彦章已经逃遁，大王的骑军尚无损失，出击这等疲乏之众，定当如摧枯拉朽。大王只管立于此山，且看建及为大王破贼！”说罢，拍马挺枪就要冲下山去。

正在这时，突然又有人叫了一声：“等等！”

阿三的面子

李建及回头望去，只见喊叫的人乃李存勖身后的一个小校，不禁大为生气，喝骂道：“大将议事，你一个小小的校官也敢多嘴，真是找打！”说罢，即高举马鞭冲小校而去。

李存勖连忙制止，说道：“且慢！且听他有什么话说。”

小校虽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说道：“现在正是腊月寒冬，梁军多为河南之人，经不起寒冷，若到日暮，手指必然僵冷，到那时，恐怕连兵器都难握住了。他们又都是步军，易进难退。我们不如先进食饮水，养足精神，待至日暮，再出击梁军，必可大胜！”

李存勖治军，甚为大度，待普通士卒更是平易近人，故而，平常兵士也敢对他进言。李存勖闻听此小校说得甚有道理，便仔细打量起来：这名小校，年纪甚轻，看上去极为瘦弱，长相更是异于常人，脸色青里透紫，一双眼睛白多黑少，显得极为怪异。李存勖自己长相英俊，故而，也喜欢俊美之人，他见这名小校如此丑陋，心中不免好笑，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校答道：“回大王，属下刘知远，乾宁二年生人。”

李存勖又问道：“也是沙陀人吗？”

刘知远点了点头。

李存勖又道：“看你如此瘦弱，可能打仗？”

刘知远道：“常有军功。”

李存勖点了点头，下令全军就地休整，进食饮水，并令李嗣昭、李建及、阎宝、李从珂各率精骑来往冲突梁阵，以骚扰梁军，使其无法休息。

日落之后，天气更加寒冷，梁军果然皆有退意，后队已经有些散乱了。李存勖见时机已到，这才下令全军出击，命李嗣昭、李建及、阎宝率众驰击，诸军随后跟进；又命元城县令吴琼、贵乡县令胡装，各率壮丁万人，于土山后拖着干柴扬尘呐喊，擂鼓助威。

李存勖注意到，晋军之中有一位少年格外引人注意，此少年像极了李嗣源，在梁军阵中横冲直撞，根本就不顾及自身安危。他知道此子正是李嗣源嫡长子李从审，今年刚满十五岁，前不久才从太原来到军中。看到李从审，他不禁想起了李嗣源：这位横冲将军究竟是怎么了，如今他已年过半百，真的是气力不如从前了吗？

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直到左右之人大声高呼“梁军开始溃散了”，他才回过神来，赶忙将目光收回到了战场之上：梁兵果然大溃散！所谓兵败如山倒，梁军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丢弃的铠甲兵仗堆积如山。后人搏浪有诗赞胡柳大战道：

袖卷狂澜挽败绩，血战余生咽泣泣。

胡柳陂上三尺血，淹没六万健儿迹。

贺瑰死命杀出战阵，落荒而逃。此时，只有一人一骑紧跟在他的身后，贺瑰回头一看，却是位年轻俊美的儒生。贺瑰认得此人，姓和，名凝，字成绩，郓州须昌人，自小就聪敏过人，十七岁举明经，十九岁中进士，不久前，才被贺瑰聘为从事。

贺瑰边催马奔逃边回头说道：“和凝快走，望你今后好好努力，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本帅眼下自身难保，无法顾及你，追兵就要来了，你千万不要再跟着我，以免白白送了性命。”

和凝不语，仍是紧紧跟随。

贺瑰见他不走，又喝道：“还不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和凝高叫道：“大丈夫当为知己而死，我只怕死不得其所，此时，危难关头，我岂可独自逃命？”

正在这时，一名晋将飞骑追至，和凝回头大声呵斥道：“我不想杀你，你莫要逼人太甚！”

晋将哈哈大笑道：“书生大言不惭，竟敢空言相吓。本将不杀文人，你快躲开，别让贺瑰跑了！”

和凝也笑道：“你不杀我，我可要杀你了！”

晋将仰天大笑道：“看你手无缚鸡之力，还会杀人吗？”

说话之间，晋将已经迫近，和凝突然转身，一箭朝晋将射去，晋将应声落马。贺瑰听见身后的惨叫落马声，以为是和凝遭了毒手，忙回头观看，却见落马的是晋将！贺瑰大奇，忙勒转马头，来到晋将跟前，只见晋将喉咙上赫然插着一支利箭。贺瑰看看左右无人，便问和凝道：“是先生射的？”

和凝点了点头，腼腆道：“让大帅见笑了，小生自小习箭，今天是我第一次射人。”

贺瑰大笑道：“真没想到，先生竟是文武全才！”

后来，贺瑰回到家中，对其夫人和诸子说道：“和先生乃志义之士，且文武兼备，将来必有大富贵，你等一定要多与他往来！”

不久，他就将爱女嫁给了和凝。

李存勖乘着大胜，当即挥军围攻濮州，王彦章属下全是骑军，怎能抵挡得住数万晋军的围攻，只好弃城而去。李存勖进入濮州后，方才知道周德威父子和王缄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不禁失声大哭，又是悲痛，又是后悔，捶胸叹道：“我不听老将之言，而使其父子命丧于此，我之罪也！”

周德威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笑不改容，不怒而威，凡对敌列阵，凛凛然有肃杀之风，乃当世有名的战将。晋军闻其战殁，皆感痛惜，不少将士竟泣不成声。

后人有诗赞道：

忠孝周阳五，骁武事晋君。

天生黑煞将，沙陀呼战神。

上党春试马，柏乡夜谈军。

幽燕猛虎啸，黄河蛟龙吟。

胡柳逢铁枪，惜哉烈士身。

唏嘘良将志，后人泪沾襟。

李存勖哭罢，忽然想起一事，问左右道：“张宪和众伶官随辎重而行，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左右回禀道：“有人看见他们与王缄在一起，多半也遭不测了。”

李存勖闻言，登时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眼泪又如泉涌，忙令左右去寻找，令他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左右找到半夜，也没半点结果，李存勖竟是一夜没有合眼。不想，次日一早，张宪与众伶人突然来到了大营。李存勖闻讯，急忙跑到营外，一把抱住景进，高兴得满眼泪花，连声叫道：“你们没死啊！老兄弟们真没死啊！”

敬新磨含泪笑道：“咱们舍不得阿爷，咱们不敢死啊！”

李存勖与众伶人拥抱着哭笑了半天，这才注意到张宪，笑道：“张先生，你可把我想死了！”

张宪尴尬地笑了笑，叹道：“可惜，王先生没了，周匝也失踪了。”李存勖这才注意到周匝不在，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边哭边骂几个伶人：“你们几个该死的，怎么把周匝给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众人好一阵劝慰，李存勖才慢慢平静下来。

到了傍晚，李嗣源也回来了。

李嗣源自从与李从珂被杀散后，便率领高行周、石敬瑭等将死命杀出了重围。当时，他见晋军溃乱不止，又不知李存勖去向，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何去何从。安重诲说道：“我军既已溃败，估计大王已经北渡黄河了。”李嗣源无奈，只好率军踏冰北渡，准备先往相州。半路之上听到李存勖攻占濮州的捷报，这才连忙率军折返南渡，赶至濮阳与李存勖相见。

李存勖见到李嗣源后，脸上当时就有不悦之色，责问道：“兄长以为我战死了吗？渡河北返去干什么啊？”

李嗣源大惧，连忙跪地请罪。李存勖道：“罢了，罢了，就看在阿三和从审的勇悍上，本王就不计较了。不过，你得把从审交给我。”

李嗣源满口应承，自此，李从审便被召至了李存勖麾下，因其累立战功，不久即被破格擢拔为金枪指挥使。

李从珂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二十三，故而，李存勖称他为“阿三”。

梁军败兵四散逃走，有些竟逃回了大梁，对家人言道：“晋人大胜我军，看情形，他们马上就要来攻大梁了。”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大梁百姓皆惊惧万分。说来也巧，就在此时，有几个太原商人来到大梁询问住处，百姓们听说后，便以为连太原商人都要移居大梁了，看来李存勖大军果真将要抵达大梁了，一时间，京城之内人人大恐，纷纷外逃避难。梁帝朱友贞听说后，也信以为真，一面让兵士驱赶市人登城拒守，一面准备逃奔洛阳，只是看着夜色已深，担心路上会有意外，这才没有出城。

到了天亮，各路梁军才相继报来军报：晋军与梁军大战于胡柳，梁军先胜后败，晋军先败后胜，结果是两败俱伤。晋军大将周德威战死，晋军虽然占领了濮州，但也伤亡惨重，元气大伤，一时还难以恢复。至于逃到大梁的败军，统共还不到千人，现已各自回乡里养伤去了。

朱友贞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就打消了西逃洛阳的想法。

公元九一九年，唐天祐十六年，后梁贞明五年，前蜀乾德元年，吴武义元年，南汉乾亨三年，契丹神册四年

息兵

越国国主刘岩依赵光裔、杨洞潜之意，改国号为汉，史称南汉，立越国夫人、楚王马殷之女为皇后。梁帝朱友贞闻听此事后，大为恼怒，当即下诏罢免了刘岩的所有官爵，加封吴越王钱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令其出兵讨伐刘岩和淮南。

钱镠接到诏书后，对于出兵南汉，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但出兵淮南，则正合其意，便以钱传瓘为诸军都指挥使，令其率战舰五百艘自东州出击淮南。徐温闻讯，连忙遣舒州刺史彭彦章及裨将陈汾率兵迎击。

大军离开扬州后，徐温又把严可求找了来，商议吴王称帝之事。严可求道：“说实话，吴王一再推辞称帝，我原本以为他是故意谦让，不过是虚礼而已，现在看来，严某是弄错了，吴王根本就无意于称帝。为今之计，只好请国公亲往扬州，联合所有武将文吏、藩镇大使，联名上书，恳请吴王称帝。”徐温大悟，连忙自金陵前往扬州，依照严可求之计，联合众将吏，恳请吴王称帝。但吴王杨隆演仍然一再推托，一直拖到四月份，才勉强答允。不过，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不称皇帝，只称吴国国王，可以以天子之礼建宗庙社稷，设置百官。徐温见其坚执，不好太过，只得依从。

就这样，吴王杨隆演终于即位为吴国国王，大赦境内，改元武义，追尊杨行密为孝武王，庙号太祖，追杨渥为景王，庙号列祖，尊其母为王太妃。拜徐温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封东海郡王，以徐知诰为左仆射、参知政事，严可求、骆知祥分别为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并为丞相，以殷文圭、沈颜为翰林学士，以卢择为吏部尚书，李宗、陈璋为左、右雄武统军，柴再用、陈绍为左、右龙武统军，王令谋为内枢密使。随后又加封江西的刘信为征南大将军，鄂州的李简为镇西大将军，抚州的李德诚为平南大将军，庐州的张崇为安西大将军，海州的王绾为镇东大将军，并称“五大将军”。

吴王宗室子弟皆封郡公，立其弟杨濛为庐江郡公，杨溥为丹阳郡公，杨浔为新安郡公，杨澈为鄱阳郡公，立其子杨继明为庐陵郡公。

就在杨隆演即位吴国国王的当天，常州报来军报：吴越军在狼山江大败吴军，彭彦章阵亡！

当日，钱传瓘与彭彦章战于狼山江。吴越军每一船上都载着石灰、豆粒及沙子，吴船乘风而进，钱传瓘令吴越军避开，等吴船一过，随即自后跟随。吴军只得掉转船头逆风而战，钱传瓘趁机命吴越军顺风扬灰，吴军皆被石灰迷了眼睛，无法睁眼。两军船舷相接之际，钱传瓘又命吴越军在自己船上撒沙子，朝吴军船上抛撒豆粒。豆粒被鲜血所浸，变得极为光滑，吴军一踩上去，皆被滑倒。一时间，吴军人人趔趄不止，战船之上，皆是东倒西歪、睁不开眼的军士。钱传瓘随后又下令顺风纵火，焚烧吴船，致使吴兵大败，死伤惨重。彭彦章属下吴兵全部战死，他只好只身奋力苦战，战到后来，枪头也折掉了，浑身上下，数十处伤口喷着鲜血。他自知不免，只得拔出宝剑，自刎而死。

就在彭彦章苦战的同时，陈汾却率大军远远地观望着，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卒救援彭彦章。

此一战，吴越军俘获吴军裨将七十多人，斩首千余级，焚烧战舰四百多艘。

徐温当即传令：将陈汾斩首示众，抄没其家财，以其一半赐给彭彦章的家属。随后，便欲亲率大军迎战钱传瓘，以报狼山江之仇。不想，大军出发之际，突有高季昌使者来到扬州，说是楚军正在攻伐荆南，请求吴国救援。

徐温知道，高季昌素有大志，近来已不再供奉大梁了，而且他还与襄州的孔勍重修旧好。此时，吴国刚刚立国，若能与高季昌结盟，必会大利于吴国，于是，便答应了荆南使者的请求，命陈绍率洪、吉、抚、信步兵自浏阳进攻潭州，又命李简等率水军进攻复州。

陈绍接命后，当即率军进入了潭州境内。楚军闻讯大恐，连忙从荆南撤军了。李简率军进入复州后，也大败楚军，并将其知州鲍唐生擒而回。

徐温既已无后顾之忧，便和徐知诰一起率大军直奔常州。吴军士气大盛，一路报捷，大败吴越军于沙山。此时，钱传瓘正率领三万吴越军围攻常州，徐温立令陈璋率水军自海门顺江而下，攻击吴越军后翼，两军会战于无锡。

决战前夜，突有一将自吴越军中率其亲军二百余人，高举白旗，来到吴军营前。徐温接报，亲至营门观看，原来是吴军叛将曹筠。曹筠一见徐温，慌忙滚鞍下马，连连请罪。徐温却满脸笑容地拉着他的手，亲热地接到帐中。曹筠谢罪罢，即将吴越军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温。

次日，两军大战。不想，战酣之际，徐温突得大病，发烧不止，根本无法指挥作战，而吴越军却直攻吴军中军。一时间，飞矢如雨，喊声动天，吴军各军因没有主帅号令，皆不知如何迎战，当时就乱作一团。徐知诰见状，赶忙将中军大旗移到左侧，找了一个相貌与徐温相似的军卒，穿戴上徐温的甲胄、战盔，发布自己的号令，吴军这才稳定下来。

徐温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感觉稍稍好了些，便挣扎着走出大帐，观看战况。他发现，吴越军所处正是下风，此时，天气久旱，草木干枯，正宜火攻，便急令吴军乘风纵火。不一会儿，大火熊熊而起，趁着风势直朝吴越军扑去。吴越军大恐，只好纷纷后退，许多兵士逃避不及被活活烧死，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吴军乘势追杀，吴越军大败，何逢、吴建等将战死，仅被斩首者就多达一万人。钱传瓘见大势已去，只好率残军慌忙南逃。吴军自后急追，一直追至山南，又是一阵斩杀。

与此同时，陈璋也大败吴越军于香湾。

徐知诰见吴越军大败，献计道：“儿臣愿亲率步兵两千，假扮浙军，随杭州败军东行，趁机袭取苏州。”

徐温道：“计策虽然不错，但我此时只想止战息兵，你的计策恐怕用不上了。”

徐知诰与诸将大奇，纷纷上言道：“浙人所仰仗的就是战船，眼下正是大旱季节，水道皆已干涸，此乃天亡钱镠之时。我军正宜发挥步军、骑军之优势，一举而歼灭浙军啊！”

徐温抚膝叹道：“天下战乱太久了，百姓已穷困至极，我不想再把兵祸加给他们了。再者说，钱公也绝非轻易可取的，一旦与之决战，必然兵祸不断，那才是诸君心忧之时啊！不如趁着我军大胜、浙人正有惧意之时，息兵罢战，使两地之民各安其业，君臣高枕，岂不乐哉！多杀又有何用呢？”说罢，即令全军班师。

吴越王钱镠闻听徐温此言后，心中大为感慨，连声说道：“徐公真乃仁人也！”

徐温回到扬州后，便遣使者将钱镒等吴越战俘全都放回了杭州，并以吴王的名义呈递给钱镠一封恳求修好的书信。钱镠大喜，也把吴将李涛等放归扬州，并遣使前往扬州签订休战盟约。自此，吴国休兵息民，三十余州百姓皆得以安居乐业，长达二十余年。

吴、吴越修好之后，吴王、徐温又屡次劝钱镠立国称王，但钱镠始终没有建国。

在杨行密的几个儿子之中，庐江公杨濛最有才气，但胸无城府，心直口快。有一次，他竟然当着许多人的面发牢骚道：“吴乃我杨家之国，可如今，却为他人所有，真是咄咄怪事！”徐温听说后，心中极为不悦，不久，他就让杨隆演把杨濛调离了扬州，以其为楚州团练使。

与杨濛相反，吴王杨隆演性格沉厚，恭良谦恪，对于徐温父子专政，从未有不平之意，对于军政大事也从来不发一言，一切但凭徐氏父子作主，故而，与徐温父子一直能相安无事。奇怪的是，杨濛被调离扬州之后，杨隆演再也没现笑脸，终日里低着头饮酒，很少进食，致使身体每况愈下，竟郁郁而终，时年尚不满二十四岁。

徐温接到噩耗后，连忙自金陵赶赴扬州办理后事。升州行军司马徐玠劝道：“蜀先主临终托孤武侯曾言：‘嗣子不才，君宜自取。’如今，杨氏诸子哪一个能当大事，主公何不趁机自立？”

徐温正色道：“徐某如果有意取之，当年诛杀张颢之时即取了，哪还用等到今日？即便杨氏没有男儿，只要有女儿，我也当立之为王。公等莫要妄言，再有妄言者，定斩不赦！”

徐温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在立谁为王上，却又有一番心思。按说，杨隆演薨逝后，其弟杨濛以次当立，但严可求暗地里对徐温说道：“庐江公年长，也颇有才学，且对徐公一直都有怨言，决不可立，不如立丹阳郡公为王。”

此言正合徐温之意，就这样，杨行密第四子丹阳郡公杨溥就被立为吴王了。杨溥袭位后，头一件事就是依照徐温之意将升州大都督府改为了金陵府，以徐温为金陵尹。

夹河之城

胡柳之战使得晋、梁两军皆伤亡较大，两军都需要休整。晋王李存勖便将大军屯扎在德胜，令符存审在黄河南北各筑一城，分别遣重兵把守。因其夹河为城，故军中皆称之为“夹城”。如此一来，南北输送粮饷、辎重、军士，就方便多了。

周德威阵亡后，李存勖让符存审接替周德威为内外蕃汉马步总管，让李嗣昭暂掌幽州军府。一切安顿好之后，李存勖就回太原了。

李存勖到太原后，张承业照例为他设宴接风。宴上谈及王缄之死，众宾客不免唏嘘惋惜。

酒酣之际，李存勖举杯起身道：“德胜军中现缺一掌书记，本王现在就以一杯水酒，于在座诸位中聘一书记。”说罢，即手举酒杯径直走到节度支使卢程跟前。卢程心中暗喜，连忙起身，正要接过酒杯，不料，李存勖却摇了摇头，笑道：“卢公曾言，文翰非你所长，掌书记一位还是冯先生合适。”遂走到冯道跟前，微笑着示意冯道起身接杯。

冯道连忙起身，低声说道：“在座诸公，论名望，论才能，冯道皆有不及，冯道决不敢接此大任！”

李存勖正色道：“冯公请勿谦让，此位非君莫属！”

冯道看了看卢程，又看了看卢汝弼，还是不敢接。张承业故意寒着脸说道：“晋王既然有命，冯先生难道要抗命吗？”

冯道这才郑重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卢程心中极不是滋味。

张承业提醒李存勖：“潞州乃战略要地，不可一日无帅，应当令李嗣昭尽早归镇。”李存勖遂自领幽州卢龙军节度使，让李嗣昭仍回潞州，幽州军府之事，则遣中门使李绍宏暂时负责。

李绍宏，本姓马，原为太原府宦官，深得李存勖宠信，故而就被李存勖收为了养子，并被赐姓名。

李绍宏原与孟知祥、郭崇韬俱在中门，参管机要，李绍宏被调往幽州后，中门使一职就空了出来，李存勖有意升任姐夫孟知祥为中门使。不想，孟知祥听说后，极为惧怕，所谓伴君如伴虎，此前担任中门使的吴圭、张虔厚皆获罪，因而他生怕自己会重蹈覆辙，便将这一担忧告诉了夫人琼华郡主。琼华郡主一听，连夜前往晋阳宫向其母曹太夫人求情。曹太夫人不好拂逆她，便以孟知祥需要历练为由，让李存勖将其调往军前。

李存勖不敢违抗母亲之命，对孟知祥道：“孟公既想避让，当举荐一人来替代你。”

孟知祥说道：“郭崇韬干练、周全，远胜知祥！”

其实，李存勖也早有此想，自郭崇韬为中门副使以来，明敏而有智略，临事敢决，典掌事务极为廉干。

李存勖遂以孟知祥为河东马步都虞候，郭崇韬为中门使。自此之后，郭崇韬便开始专典机密了。

张筠自相州逃回大梁后，一直无事可做，终于找了个机会，得以请赵岩来府赴宴，张筠自然殷勤相待，并特意让一位少年进歌献酒。赵岩见这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一副歌喉极为动听，不禁大为喜爱，便问张筠此少年的来历。张筠介绍道，此子姓王名峻，字秀峰，相州安阳人，是他在相州任职时偶然发现的，并表示愿将此子赠送给赵岩。赵岩大喜。

张筠此举果然奏效，次日，梁帝朱友贞就颁下了诏书，升任张筠为雍州永平军节度使、检校太保，行大安尹，也就是长安尹。张筠一升数级，骤然得到长安大镇，不禁喜出望外。他当然知道，这都是用王峻这个少年换来的。

对于王峻，赵岩不但对其宠爱有加，还经常让他参与府上及朝中之事，王峻也颇感得志。

赵岩自从得知胡柳之战中晋军并没有占到太大便宜且晋军名将周德威阵亡的消息后，心中大感安慰，他劝梁帝朱友贞下诏，催促贺瑰尽早出军，将晋军赶过黄河，以解身侧之忧。

贺瑰接诏后，当即调集大军，一面百道俱进，急攻德胜南城，一面令梁军用竹索将十余艘艨艟战船连在一起，以阻断自北岸南来的晋军救兵。艨艟战船皆蒙着厚厚的牛皮，其上设有许多瞭望孔和箭格，远远望去，宛如有许多城堡横卧于黄河之上。

李存勖连忙从太原赶到军前，亲自率军救援德胜。大军行至黄河北岸，即为梁军的艨艟战舰所阻，无法渡河。李存勖耳听得南岸一阵紧似一阵的战鼓声、呐喊声，眼望黄河中严阵以待的巨型艨艟，直急得心如火燎，恨不得插翅飞过大河去。他紧急在军中悬赏，寻找水性好的士兵，以渡河打探消息。不一会儿，马万、马破龙兄弟就被带到了李存勖的跟前。马氏兄弟乃澶州人，自幼在黄河岸边长大，水性极好，平日里游渡黄河，犹履平地一般。

马氏兄弟二人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马氏兄弟又安全地回到北岸，带回了南城守将李周的话：“攻城梁军有十几万人，城内矢石将尽，随时都有被攻陷的可能。”

李存勖大急，当即将黄金、布帛堆在军阵前，重金招募能破巨型艨艟者，但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没有一人前来应募。

李建及见状，心中大急，高声喊道：“贺瑰悉众而来，志在必得，我军若不渡河援救，南城必陷！我军数月苦战，将功亏一篑。今日之事，建及情愿一死，也要破艨艟，过黄河。”说罢，即下令军士，用巨索将十艘大船连在一起，随后遴选了三百位银枪效节军敢死之士，连同马万、马破龙兄弟，人人身披重铠，一手持巨斧，一手挽盾牌，乘大船向中流而去。

行至中流，梁军艨艟上的飞矢便如乌云般飞射过来，敢死军毫不理会，用厚厚的盾牌罩住身体，径直向艨艟巨舰驶去。虽然死伤了百余名敢死之士，但大船终于驶入了梁军艨艟之间。

李建及一面命部分兵士手举盾牌遮蔽箭矢，一面命精壮力士用大斧砍斫竹索，用长杆乱捅艨艟上的悬楯。然后，又逆流向上驶去，待离梁军艨艟数十丈时，李建及即命众军士将事先准备好的数百只酒瓮用竹索系在一起，堆上柴草，浇上火油脂膏，放入急流之中。酒瓮顺水漂下，将近梁军艨艟之时，李建及一声令下，晋军各自瞄准酒瓮火箭齐发，随着“呼呼”几声巨响，数百只酒瓮顿时就成了数百只巨大的火球，直向梁军艨艟撞去。霎时间，“嘭嘭”声连连响起，大河之上，火星四溅。梁军艨艟连接的竹索已被砍断，再经此火球撞击，梁军舵手哪还掌控得住，登时就四散漂流而去了。大多艨艟经此撞击火烧后已是满目疮痍，艨艟之上近一半梁兵焚溺而死。

李存勖在岸上看得清楚，立令甲士们登上大船，不到半个时辰，晋兵就全都渡到了黄河南岸。贺瑰见李存勖亲自率军前来，只好解围退军。晋兵自后追击，一直追至濮州，方才回军。

李存勖随即擢升马氏兄弟为水军小校。按理说，此战，李建及不计生死，首功非他莫属，理应重赏，不想，李建及的监军韦令图暗地里对李存勖说道：“建及意气豪壮，也善于抚御部众。臣听说，晋王每次赐给他的奖赏，他全都分给了部下，有时还把自己的家财也分给属下，因而，军士们对他都极为忠心。显然，其志向不小，晋王万不可让他再掌牙兵。”李存勖闻言，心中大感犹疑，就没有再封赏李建及，不过，仍然让他执掌效节军。

李建及听说此事后，只是微微一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贺瑰自德胜南城败退回行台村后，已是心力交瘁，不久，即一病不起，卒于军中，时年六十二岁。噩耗传至大梁，朱友贞辍朝三日，下诏追赠贺瑰为侍中，命开封尹王瓒接替贺瑰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王瓒即原河中节度使王重盈之子，天复初年，朱温平定河中后，辟其为宾佐。朱温称帝后，先后任命他为诸卫大将军，兖、华两镇节度使和开封尹。

王瓒抵达行台村后，很快就探明了晋军的军情，他见李存勖大军皆屯集在黄河两岸，认为魏州必然空虚，竟与王彦章一道，率军五万，偷偷地连夜自黎阳渡过黄河，准备掩击澶州、魏州。说来也巧，大军行至顿丘，突然遭遇李嗣源所率领的晋军骑兵。王瓒误认为晋军已有防备，又担心孤军深入会遭晋军合围，只好率军撤回了南岸。

回到台村后，王彦章献计道：“晋军于德胜设南、北两城，我军也可在其上游设南、北两城，如此即可破其前后应接之势。”王瓒连称妙计，当即在德胜晋军营栅上游十八里处的杨村夹黄河修筑城垒，并从洛阳运来竹索木材，建造连接南、北两城的浮桥，所需粮饷皆由滑州负责筹办。王瓒治军甚严，令行禁止，不到两个月，南、北两座城池连同连接两岸的浮桥便告竣工。

符存审见梁军如此，也依样画葫芦，欲在德胜南、北两城之间建造一座浮桥。李周道：“建造浮桥需用竹索、铁牛、石柱，这些东西，我军一样都没有，如何能建成？”

符存审道：“我已成算在心，浮桥定能建成。”他先是令军士收割芦苇打造苇绳，随后即将数百艘大船并排连在一起，紧接着又在连船之上铺上木板，然后在两岸堆土山、植巨木，最后用缆绳固定，只用一个月便将浮桥建成了，而且平直如陆地一般，行车、驰马皆很便利。

晋军皆为符存审的智略而心服，李存勖亲自设宴为其庆功，赞道：“审公真乃我之杜预也！”自此，符存审又得了个“再世杜预”的雅号。

浮桥建后成，李存勖又在魏州调发了数万百姓，准备增修德胜北城。王瓒闻讯，连连出军袭扰，两军日日相交，大小百余战，互有胜负。

一日，人称“病太岁”的左射军使石敬瑭在侦探军情时与大队梁军在河壖遭遇，石敬瑭只好挺枪奋战。战酣之际，石敬瑭的马甲被梁军割断了，他陷在梁军阵中，情势极为狼狈，幸亏已被擢拔为横冲兵马使的刘知远及时赶到，拍马冲入阵中，将自己的战马让给石敬瑭，并护着石敬瑭冲出了重围。自此之后，石敬瑭视刘知远为救命恩人，对他格外关照。

忠将

刘浔以三千军围攻兖州已近一年，张万进万分危窘，屡屡遣使请求李存勖救援，但李存勖正与梁军对决于大河之上，故而，一直没有出兵相救。张万进亲将沧州人刘处让自动请缨道：“请让末将前往，救兵来，末将回；救兵不来，末将死。”

张万进对此本来不抱希望了，见他说得坚决，就答应了他。

果如张万进所料，李存勖此时仍不愿出兵相救，故而，一听说兖州又有来使求见，便让门吏回说他不在军中。

刘处让听罢门吏之言，竟拔出佩刀，一刀把自己的半个耳朵割了下来，忍痛说道：“张将军之所以被围，还不是因为他归附了晋王吗？晋王却为何见死不救呢？晋王若不答应救援兖州，末将生不如死；今日若见不到晋王，末将就只好自刎了。”

门吏见状，慌忙进帐禀告。李存勖一听，连忙出门相见，对刘处让说道：“将军真乃义士，本王若再不答应，实在有负将军之义！”说罢，即调发各军，准备次日发兵救援兖州。不想，次日一早就有军报报称，兖州已被刘浔攻陷，张万进全族已经被灭了！

刘处让大惊，忙问详细情由，军报回道：“就在将军离开兖州的当天夜晚，小将邢师遇便打开了城门，兖州就这样被攻陷了。”

刘处让听罢，泪如泉涌，拔出佩刀就要自刎。李存勖死命攥住刀刃，劝阻道：“将军不可如此，何不和本王一道灭朱梁、杀刘浔，为张令公报仇呢？”刘处让见李存勖情真，又见他握住刀刃的手鲜血直流，连衣袖都染红了，连忙松开刀柄，恸哭道：“张公对我恩重如山，自今而后，刘某愿跟随晋王扫荡朱梁，以为张公报仇雪恨。”李存勖大喜，当即任命刘处让为左骁卫将军。

后人搏浪有诗赞刘处让道：

截耳乞师诚可羡，晋王不会作贺兰。

可惜天不假功名，处让伏地泪难干。

哨探来报：“梁军在距杨村西南五十里地的潘张修建军寨、堡垒，准备贮备粮草。”李存勖大喜，当即亲率近百名精骑向潘张驰去，准备探查详情。行至半途，正碰见一队押运军饷的梁军，李存勖哪肯放过，率队杀了过去。梁军一见，连忙丢下军饷四散而逃。李存勖也不追赶，传令军士们将军饷搬上战马，准备运回德胜。不想，军士们刚刚下马，便有一声号炮响起，梁军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人人高喊：“冲啊！杀啊！别让李亚子跑了！”

李存勖大叫道：“不好，中计了！”连忙率军突围，但哪还走得了，近百名亲骑舍命护卫着李存勖夺路而逃，不多时，就只剩下几员亲骑了。就在李存勖即将杀出重围之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高喝：“亚子小儿，王彦章在此，你还想活命吗？”

李存勖惊得魂飞魄散，回头一看，一员又黑又瘦的将军舞动着大铁枪直朝自己杀来！几员亲骑见状，连忙上前拦截，却被他一枪一个全都挑下马来。李存勖万没想到，平日里这些所向披靡的精兵强将，在王彦章跟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此时，他哪里还敢回身迎战，只得挺枪策马，向阵外杀去。等他好不容易冲出了战阵，王彦章也跟着杀到了。幸好李存勖的战马乃名驹“银燕”，他才能与王彦章拉开几个马身。

此时，随行精骑已全部阵亡，只剩下李存勖一人一骑了，而王彦章则率领着数百骑正在后面急追。李存勖心想：这一次，看来真是凶多吉少了！

就这样，一直疾驰了二十多里，眼前出现了一座军营，李存勖偷眼一瞧，却是杨村梁营，正有一队兵士策马出营而来，显然是要迎头拦截自己。无奈之下，他只得绕道南逃。

往南奔驰了不到五里地，又有一队梁军骑兵出现在前面。王彦章远远瞧见，高声喊道：“前面是晋王李亚子，给我拦住他！”

梁军一听，大喜过望，迎面就朝李存勖杀来。如此一来，孤身一人的晋王李存勖就再也无路可逃了，四面都是“抓晋王啊”、“李亚子跑不掉了”的呐喊声。显然，晋王李存勖已身陷绝境！然而，令梁军将士们想不到的是，此时的李存勖反而不逃了，他不避反进，挺枪直奔前面的梁军，挥枪将两员骑士挑下马来。就这么一耽搁，王彦章已率追骑赶到了！

李存勖此时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眼见得王彦章挺枪冲来，正要硬着头皮迎战，突然间，有人高喝道：“王铁枪，休伤我王，有本事来与李绍荣大战三百回合！”

王彦章闻声抬头观看，只见十余骑晋军飞马赶到，当先一员战将金盔金甲、红马长枪、金面短髯，正是“冠八方”元行钦！

王彦章知道元行钦乃晋军中有名的骁将，一旦与其交手，一时间恐难脱身，便想先将李存勖料理了再说，遂高喝道：“给我把元行钦拦住，待我杀了李亚子，再围杀元行钦！”口中说着，手中的铁枪已向李存勖刺去。李存勖此时已安定了心神，他知道王彦章枪重力沉，不敢硬接，只好侧身避过，同时还斜刺里回了一枪，王彦章堪堪躲过。

王彦章大奇，赞道：“亚子小儿，竟有如此本事！”一面说着，一面挺枪连攻。李存勖此时见元行钦已到，心神已是大定，进攻也许不行，自保尚可应付，于是，便将一根银枪舞得风雨不透，罩住了全身。王彦章连施杀手，都被他化解了。王彦章大急，正准备强攻，突觉脑后风起，连忙回身招架，原来是元行钦已从重重围困中杀到自己跟前来了。

元行钦接住王彦章的铁枪后，高声叫道：“梁军正在攻袭大营，父王快去！这里有绍荣对付。”

李存勖一听说有梁军袭营，不禁大惊，连忙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德胜而去。

元行钦迎战王彦章，本就有些吃力，再加上梁兵袭扰，不禁有些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很快地，元行钦身上就被王彦章的铁枪划出了十几处血口子。他眼见所带来的十余骑全部毙命，只好死命杀出重围，落荒而逃。逃了不远，只听得前面人喊马嘶，原来是李存勖带领大队人马到了。王彦章见状，只得率军退去，心中连叫：“可惜！可惜！”

李存勖见元行钦满身创口鲜血直冒，不忍出口责怪，但还是问道：“你说梁军袭营，哪有梁军的影子？”

元行钦道：“绍荣若不如此说，父王又怎会轻易离阵？”

李存勖闻言，大为感动，双手握住元行钦的手泣道：“自今之后，本王定当与你共富贵！”

一回到晋军大营，李存勖即加封元行钦为检校太傅、武宁军节度使。

李存勖为报此仇，次日即亲率大军攻袭杨村南城，不想，又中王瓒、王彦章的埋伏，损失了数千人，猛将石君立也被王彦章当阵生擒。李存勖大为气馁，又见梁军早有准备，就想收集败军回营。石敬瑭却献计道：“梁军新胜，必然不防，不如杀他个回马枪。”李存勖一听有理，当即率骑军回击梁军。梁军此时正在打扫战场，果然不备，被晋军杀了个大败。

军报报至大梁后，朱友贞对赵、张等人道：“王瓒不愧名将之后，对付李亚子还真有些办法。”

赵岩道：“臣听说，王瓒对王殷之事常有怨言，陛下不可不防。”

朱友贞大悟，不久即将王瓒召回了大梁，改任郓州节度使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并重新起用刘浔为兖州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同平章事。

王瓒无故被召回，心中大感郁闷。

李存勖回到德胜后，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也刚好抵达德胜。听完任圜对潞州军政的述职，李存勖便假装无意地问道：“听说进通将军善于治军治政，他代掌幽州军政，只短短三个多月，幽州军民便对他极为拥戴了。据说，他调离幽州之时，幽州人皆夹道号哭，闭关挽留，他不得不连夜‘逃离’，才得以回到潞州。如此想来，他在潞州这么长时间了，潞州军民对他就更为推戴了吧？”

任圜一听，心中不禁一凛：看来晋王已对李嗣昭起疑心了，忙道：“微臣正要恭喜大王，进通将军为人憨直，对晋王勇略气度更是折服不已。潞州三面临敌，百姓之心非安抚不得安定啊！”

李存勖笑道：“姐夫多虑了，夹城之时，我就已知进通将军为人了。”

任圜离开德胜不久，突有一人前来投奔晋王，此人乃契丹天皇王阿保机之弟撒剌阿拨！

撒剌阿拨在契丹号称北大王，因欲谋作乱，被阿保机发觉。阿保机对他说道：“你与我乃一母同胞，而你却有此心，我若杀你，又与你何异？”于是，便将他囚禁了起来，一直囚禁了一年，才把他释放。撒剌阿拨出狱之后，自觉无颜呆在契丹了，便率领其众前来投奔。

李存勖对撒剌阿拨甚为厚待，并收其为养子，赐姓李，以其为仪州刺史。

公元九二〇年，唐天祐十七年，后梁贞明六年，前蜀乾德二年，吴武义二年，南汉乾亨四年，契丹神册五年

毒酒

王彦章以上万梁军围攻只有百余人护卫的晋王李存勖，竟然让李存勖逃脱了，不禁大为懊恼。

赵岩得知此事后，对朱友贞和张氏兄弟言道：“王铁枪武艺冠绝天下，别说有上万人了，就是单凭王彦章一人，李亚子也绝无生路，难不成王彦章对李亚子不杀其家眷怀有感恩之心？”

朱友贞道：“莫要妄说，朕还是知道王彦章的，此人实乃忠义之士。”

张汉杰说道：“以关羽之忠义，尚有华容道之事，对于王彦章也不可全然不防。最好还是将他调离军前，也好提醒提醒他。”

朱友贞一想也是，遂将王彦章调离黄河军前，改任为许州匡国军节度使，晋爵开国侯。

梁宰相赵光逢上表，恳请养病致仕，梁帝朱友贞爱其才德，没有应允。不想，赵光逢连上七表请求归养，朱友贞无奈，只好准奏。赵岩、张汉杰等趁机推荐尚书右丞李琪为宰相，朱友贞准奏。

李琪自入梁以来，历任显要，天长日久，性情也慢慢变了。朱友贞继位后，李琪更是与赵岩、张汉杰等人来往甚密，颇通贿赂。此时，萧顷与李琪同为宰相，萧顷为人谨密，对李琪与张、赵等人密交甚为不满。赵岩有一心腹以摄官恳求升职，李琪为讨好赵岩，故意将“摄”字改成了“守”字，一字之差，品级却升了两级。萧顷大为不满，便将此事上奏给了朱友贞。朱友贞大怒，当时就想将李琪流放三千里。赵岩连忙拉着张氏兄弟一起谏阻，说李琪并非有意，实乃笔误。朱友贞这才消气，但罢了李琪的相位，改任为太子少保。

正在这时，同州忠武节度使程全晖自同州逃回了大梁，奏称河中节度使、冀王朱友谦遣其子朱令德突袭同州，把他赶了回来，朱友贞不禁惊诧万分。没过两天，朱友谦的使者到了，竟是为其子朱令德奏请同州节度使节旄的。朱友贞大怒，当时就想驳回，赵岩连忙将他劝住，说道：“先帝驾崩以来，朱友谦一直心存观望，暗地里常与太原交往。河中乃战略要地，一旦为晋所有，后果将不堪设想，不如先答允下来，以稳住朱友谦。”朱友贞一听有理，便答应了朱友谦的奏请，以朱令德为同州节度使。

不想，朱友贞的诏书刚下，朱友谦又向晋王李存勖请求节钺，李存勖也当即答应了他。自此，朱友谦再度叛梁，举河中归附了晋国。

消息传到大梁，朱友贞大骂朱友谦“反复小人”，当即颁诏：以刘浔为河中招讨使，大集陕州、雍州、河南诸军，讨伐朱友谦。

刘浔与朱友谦本为儿女亲家，大军抵达同州后，他先遣使者将征伐朱友谦的檄文送到了河中，并劝说朱友谦赶快回归大梁。然而，朱友谦非但不答应，还遣使求救于晋王李存勖。李存勖当即遣符存审、李建及与李嗣昭会兵救援朱友谦。

晋军到河中后，马不停蹄，当日就渡过了黄河。梁军素来轻视河中兵，每次与河中兵相战，必穷追不舍。符存审对此一清二楚，便挑选了二百精壮晋兵，让他们混杂在河中兵之中，直逼刘浔军营。刘浔见河中兵前来，即令段凝率一千骑兵追击。段凝追了不到十里，就碰到了晋军大军。

段凝一见晋军旌旗，当时就吓呆了，连撤军的军令都没下，勒转马头就逃，致使所带千名骑军，皆被晋军所杀。

段凝逃回梁营后，刘浔这才知道晋军援兵已经到了，忙令各军紧闭营寨，不要轻易出击。符存审闻听梁军主将是刘浔，知道他善于用军，也不敢轻易出军，便在朝邑安下了营寨。如此一来，两军就成了对峙的态势。

河中久事大梁，许多将士的亲友皆在大梁境内，故而，不少将士持观望态度。此时，诸军大会于同州、河中境内，粮价骤然飙升，河中顿感钱财拮据，仓储匮乏，人心日渐离散，军民将校皆欲回归大梁。朱友谦次子朱令锡劝道：“晋王虽然对我推心置腹，然而悬兵赴援，急维相应，宁肯我负人，也当择福为上。请父王暂且纳款于大梁，待刘浔之兵退去后，我们再与晋王修好。”

朱友谦的其他几个儿子也纷纷相劝，然而朱友谦却道：“友圭篡位之时，河中有难，晋王亲率大军相救于我，秉烛夜战，为父曾当面与晋王盟誓，永不相负。此次，我刚一求救，他便命大将星夜来援，还助我资粮，分我衣服。邓祁侯所谓‘人将不食吾余’，我又怎能忍心再次负他？”

李嗣昭深知朱友谦的为人，对符存审、李建及道：“朱友谦父子反复无常，若旷日持久，河中必然生变，我等须得尽快与刘浔决战，以定胜负。”

符存审道：“我也知唯有速战方可安定河中军民之心，不过，决不可令梁军知道我军速战的真实想法，否则，刘浔必会夹渭河为营，断我粮饷通道，以持久之计困我。届时，河中必会反复，如此，我军则会进退维谷，必败无疑。故此，我军须得做出不急于进攻的假象，故意向梁军示弱，然后伺机突袭，一战而胜之。”

李嗣昭、李建及深服其计，遂令晋军坚守不出。过了十多天，符存审见梁军已有所懈怠，便欲出军。此时，马重绩也在军中，对符存审言道：“西南有黑气，其形状恰如斗鸡，当有大战。”

符存审拍手道：“我等正欲决战，既有此气象，看来天意属我！”

当夜，三将大阅其军，天一放亮，便数路并进，直逼刘浔大营。刘浔见晋军大举来袭，也倾营而出，准备与晋军决战。此时，河中军在南，晋师在北。刘浔令骑军直冲河中军，河中军抵挡不住，纷纷后退。李建及见状，挥动银枪率轻骑接住梁军骑兵，河中军方才稳住阵脚，回军攻杀。战至午时，梁军就有些撑不住了，纷纷后撤而走，晋军随后追杀，梁军大败，被斩首四千余级。刘浔只好收集残兵退保罗文寨，晋军四面扎营，将梁军围了起来。

符存审对李嗣昭言道：“我最初担心刘浔占据渭河，如今他力穷被围，所谓兽穷则力搏，不如为刘浔留一条出路，待其逃亡之时，再随后掩击。”李嗣昭深以为然。

符存审遂令李建及率亲兵三十余人假扮牧民，牧马于沙苑。梁军侦骑当即报告给了刘浔，刘浔果然认为晋军已经懈怠了，且沙苑附近没有晋军，便连夜率军自沙苑突围。晋军自后掩击，一直追击至渭水，杀获甚众。符存审等随后移檄告谕关右，率兵攻掠至下邽，拜谒罢唐帝陵，方才奏凯而还。

自此，河中、同州遂为晋王所有。李存勖加封朱友谦为西平王，加守太尉，以其子朱令德为同州节度使。

河中兵乘势进攻崇州，静胜节度使温韬大惧。朱友贞早就听说过温韬为人反复，担心他力穷降敌，便遣供奉官窦维劝温韬道：“温公所有者仅华原、美原两县而已，虽然名称节度使，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介镇将，与大藩相比，岂可同日而语？温公难道不想求一大镇，做一个名副其实的节度使吗？”

温韬道：“当然想了。”

窦维道：“温公何不上表，奏请移镇呢？”

温韬遂上表朱友贞，奏请移镇。朱友贞大感欣慰，便以汝州防御使华温琪接替温韬为静胜节度使，令温韬回大梁述职。

段凝素忌刘浔，遂趁兵败之机，悄悄上表，诬奏刘浔与朱友谦私相往来，逗留养寇，致使晋军援兵大集，兵败城失。朱友贞深以为然，诏命刘浔立即率军回洛阳。

刘浔一到洛阳，朱友贞即命河南尹张全义将其毒杀。张全义接旨后，手持毒酒去见刘浔，对刘浔说道：“奉旨，赐刘浔自尽。”

令张全义倍感奇怪的是，刘浔听罢，面色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既不要求看圣旨，也不问一句话，而是从容地接过毒酒，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一饮而尽，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朱友贞听说后，心中这才有些后悔，追赠他为中书令。

刘浔时年六十四岁！刘浔素来爱兵，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被赐死的消息传到军中后，便有许多将士愤愤不平，逃兵也日渐增多，有的离开了军营，有的则投奔了晋军。后人有诗叹道：

百计刘浔胜公瑾，史传兵略若等身。

少小计平青齐乱，弱冠谋夺霸主魂。

兖城风起旗易色，潼关云涌枪成林。

大河之北谁扼腕，洛阳何人叹君昏？

温韬从耀州到达大梁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赵岩，当然带着大量的奇珍异宝了。这些宝贝都是他从唐陵中盗挖出来的，果真是世所罕见。赵岩虽然见多了天下奇珍，但还是啧啧称奇，自然在朱友贞面前对温韬之能大肆吹嘘，力劝朱友贞以其为许州匡国节度使。朱友贞虽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将许州节度使王彦章改为了左卫上将军。

温韬本为一声名狼藉的盗墓贼，如今竟成了名藩大镇的一方诸侯！圣旨一下，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奸人

李存勖闻听梁帝朱友贞毒杀了刘浔，心中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惋惜，他此时又对一人颇不放心，此人就是“银枪大将”李建及！近来，有不少将吏在他耳边说，李建及收买军心，恐有异志，不可让他掌典亲军。所谓三人成虎，李存勖终于免去了李建及的兵权，改任他为代州刺史。

李建及乃晋军中知名的骁将，常常手持银枪横冲于军阵之中。他自幼遭遇祸乱，久从战阵，矢石所中，体无完肤，如今却因大功而被疑忌，心中不禁大为郁愤。到代州没几个月，便郁郁而终，时年只有五十七岁。

李存勖在德胜军中听到李建及的噩耗后，不禁又哀又悔。正在这时，一位镇州军将自镇州来到德胜军中。此人姓符名习，说是奉赵王之命，来接替张文礼执掌赵军，请张文礼即刻回镇州。

李存勖一向不喜欢张文礼，此人好大喜功，为人刻薄，他始终不明白，赵王又是收他为养子，又是把他用作赵军统帅，是看上了他哪一点。而眼前这位符习将军，却是敦厚有礼、英气勃发，隐隐然有大将之风，李存勖一见，心中就颇为喜爱。他对赵王无故将张文礼调回镇州一事，颇为好奇，因而，张文礼一离开德胜，他便问符习道：“符将军可知道赵王为何要把王将军调回吗？”因张文礼改名为王德明，李存勖故此称呼张文礼。

符习答道：“回晋王，我家赵王之所以召太保回镇，是想委以重任，听说是让他典掌镇州军政。”

李存勖一听，不禁深为赵王王镕担忧。

李存勖的担心不是没有缘由的。自从晋、赵结为坚盟以来，晋军屡获大捷，地域日渐广大，身为晋王的李存勖一直没有懈怠，必欲灭朱梁而后罢，而且一再表露出他要一统天下的宏愿。但是，远在后方的赵王王镕却渐渐懈怠了，已经开始享受“太平”之乐了。他自恃外有李存勖盟好，内无战乱之患，王家又世代镇守赵地，深得赵人之心，故而，便觉得自己可以安享富贵了。他在镇州大兴土木，将赵王府建造得殿阁林立，随处都是园林池榭、奇花异木，其富丽堂皇，堪称一时之盛。

王镕自幼极为聪悟，但为人好仁而不习武，因而从不主动出兵，若有外兵来攻，他则常常请求邻镇之兵来救。当此乱世之时，诸镇皆战火纷飞，唯有镇州兵祸最少。赵人也都乐享承平，豪绅士女整日里褒衣博带，竞相夸侈嬉游。王镕更是骄奢富贵，又喜好左道，炼丹药，求长生，时常与道士王若讷等游览西山，登王母祠。后来，他又在西山广建馆阁、庙宇，经常前往游览，登山临水，乐不思归，每次都是流连数月方才归城。

王镕每次前往西山，幕僚士卒陪同者都不下万人，往来花费甚巨。一次两次倒还罢了，他却经常如此，镇州军民便渐渐心生不满了。王镕整日里豪游，长年不亲政事，军府大事都委托给了幕僚宾佐，行军司马李蔼主掌外务，李弘规、石希蒙主管内务，对外用兵则委托给了养子王德明，也就是张文礼。

张文礼一直率兵跟从晋王与梁军对战，时间一久，王镕就有些思念他，而且还想把心腹大事委托给他，这才令都指挥使符习将他替回镇州。

张文礼一回到镇州，王镕便将一应军政大事全都交给了他。他自认为再无后顾之忧了，可以放心地去游玩了，便又到西山去了，而且，这一次，他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李弘规对张文礼不放心，一再催促王镕尽快回城，好说歹说，王镕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西山。

石希蒙却根本不明白李弘规的心意，他见王镕玩兴正浓，根本就不想回城，晚宴之上，便又劝王镕再到其他地方游览，王镕大为高兴。李弘规见状，连忙劝阻道：“晋王正在与梁军血战，栉风沐雨，亲冒矢石，我王负责供给军资，政务甚是紧急，而我王却耗费军国之用为游嬉之资，晋王若是知道了，心中又该如何想？何况，眼下正是艰难之时。人心难测，大王久空府第，月余不返，万一有奸人为变，闭关相拒，那将如何是好？”

王镕觉得李弘规所言有理，就打消了到别处游玩的想法，并打算次日回城。不想，李弘规离去后，石希蒙对王镕道：“李弘规妄生猜疑，出语不逊，看他那意思，是想劫迫大王，然后对外夸说大王事事都听从于他，以此来向外夸耀。”

王镕信以为真，竟然在西山脚下又住了五六天。李弘规一再催促，王镕就是不动身，甚至还对李弘规说道：“回城日期，本王自有主张，你无须多言。”李弘规大窘。

又等了三天，王镕仍没有回城的意思，李弘规实在等不及了，便鼓动内牙都将苏汉衡和他一起去劝说。苏汉衡也觉得赵王应该尽快回城，未及多想，便率领着十几名亲军走到王镕帐前，对赵王说道：“士卒在外已久，请大王尽快率我等归城！”

李弘规趁机进言道：“石希蒙劝大王长期在外游览，必有异心，臣等听说他正阴谋叛乱，请大王诛之。”

王镕不信，亲兵们高叫道：“石希蒙意欲谋反，人人皆知！”

此时，石希蒙早就吓瘫了，竟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牙兵们见状，仍是不依不饶，竟当着王镕的面，将石希蒙拉出了大帐，一刀把他斩杀了，然后将其首级扔到王镕跟前。王镕看着血淋淋的人头，既怒且惧，连声说道：“好，好，就听你们的，马上回城。”

王镕气恼至极，心想：“什么‘奸人为变’，你李弘规就是最大的奸人！”因而，一回到镇州城，即遣其长子王昭祚与张文礼率兵将李弘规的府第围了起来，次日即将李弘规满门抄斩，连坐者有数十家数百口人。

李弘规本来兼掌守卫赵王宫的奉义都，李弘规死后，奉义都五百兵士自然人人自危。

王昭祚自幼生长于王府之中，对人情世故毫不知晓。张文礼投其所好，对其百般逢迎，很快就博得了王昭祚的信任。在张文礼的一再怂恿下，王昭祚竟萌生了让父王安享晚年、自己取代父位的心思。他听从张文礼之言，借李弘规之事，大行杀戮，只要与李弘规稍有来往者，皆以谋逆之罪灭族。接着，又将苏汉衡诛杀，并以谋反之罪追查其党。一时间，镇州城腥风血雨，尤其是内牙亲军，更是人心惶惶。

春节之前，王镕按惯例赏赐诸军过节之资，但对内牙亲军诛杀石希蒙一事耿耿于怀，故而，各军都赏了，唯独不赏内牙都。内牙都将士大为不安，整日里与奉义都五百部众相聚而泣。张文礼见时机已到，当即率领虎贲甲士趁夜进入内牙都军营，假惺惺地对兵士道：“大王命我将你等全部活埋，我也知道你等并无罪过，想要遵从王命，心中确实不忍；若不遵王命，又会获罪于大王，这事真让我左右为难。”众牙军信以为真，皆对他大为感激，人人落泪不止。过了一会儿，张文礼好像决心已定，咬牙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能杀你们！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拿主意吧！”说罢，就率领虎贲甲士们离开了。

张文礼一走，军士们就议论开了，有的想连夜逃走，有的想举兵造反，一直吵嚷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拿定主意。就在众人争吵之际，军校张友顺突然高声说道：“我仔细琢磨了太保的意思，他是要我等杀昏王，取富贵，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王府走一遭！”说罢，持刀离开了军营。

张友顺直奔王府。他本是王府亲军军校，对王府路径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因而，很快就摸到了赵王的寝殿。

赵王王镕每日都要给神明上香祭拜，此时，他正跪在地上焚香祷告。张友顺一脚将门踹开，一个箭步蹿到王镕跟前，一刀就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鲜血当时就喷溅在了神像之上……名满天下的赵王王镕竟这样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时年尚不满五十岁。

张友顺一不做二不休，一手提着赵王的首级，一手在赵王府四处放火。王镕姬妾数百人，纷纷涌向王镕寝殿，一见王镕尸身，皆哀伤不已，有的跳入水中，有的扑向大火，皆自尽了。平日里豪侈嬉嚷的赵王府顿时就成了人间地狱，哭号声夹杂着浓烟火光，直冲夜霄。

张友顺回到亲军军营后，当即率内牙军士直奔张文礼府第，请他为镇州留后。张文礼也不推辞，当众宣布恢复其姓名，率乱军冲入了王府，将王昭祚及王氏一族数百口人全部屠灭，只留下了王昭祚之妻，也就是梁太祖朱温的女儿普宁公主。

王镕幼子王昭诲，年方十三岁，被一名叫做王耀的军士藏在了地窖之中。十几天后，大乱终于平定了下来，王耀这才让王昭诲剃光头发，穿上僧衣，委托给一个叫做李震的湖南茶商。李震把王昭诲藏匿在茶笼之中，偷偷地带出了镇州城。到湖南后，李震又把王昭诲送往南岳寺，请住持教授其学业，更名为崇隐。此后，李震经常前往看望，以钱财布施僧人。如此，才算保住了王镕的一线血脉。

张文礼见一切都已安定，这才遣判官贾馥向李存勖告乱，说是李弘规图谋不轨，将赵王弑杀了，他已率军平定了叛乱，并奉笺请李存勖称帝，同时请求授他镇州成德军节度使节钺。

李存勖正在饮酒，听到这一消息，不禁一惊，酒杯立时就掉在了地上，良久才道：“必是此贼自己残害了赵王！此仇不报，亚子如何对得起赵王？”

贾馥闻言，声泪俱下，低声道：“晋王所言正是实情，臣受先王大恩，实不愿与此贼为伍，请大王发兵征讨张贼，为我家赵王报仇啊！”

郭崇韬劝道：“张文礼罪大恶极，理应讨伐，不过，我军眼下正与梁军对战，不可再立新敌于肘腋。何况我军资粮大多出于镇州，我王眼下只好答应他的要求，以安其心。”

李存勖不得已，只得遣节度判官卢质承制授张文礼为镇州成德节度使。贾馥既然不愿回镇州，李存勖就把他留在了魏州。

公元九二一年，唐天祐十八年，后梁龙德元年，前蜀乾德三年，吴顺义元年，南汉乾亨五年，契丹神册六年

传国宝

蜀主王衍、吴主杨溥屡次遣使致书，劝晋王李存勖尽早称帝，众将佐也时常劝他早登大位，以安人心，但李存勖对众将佐说道：“当年，朱温篡唐之时，蜀先王就曾致书先王，劝先王建国称王，先王曾对本王言道：‘天子出奔石门之时，我发兵诛杀贼臣，威震天下。那时，我若挟天子占据关中，自作九锡禅文，又有谁能阻拦我？但我不能那样做——我家世代忠孝，立功于帝室乃本分，故而，誓死不愿自立。你将来也必以恢复大唐社稷为己任，千万不要仿效他人！’至今想来，先王之言犹在耳边，称帝之议，不敢闻也！”

李存勖虽有此言，但众将吏却不甘心，一有机会，便鼓动他称帝。幽州节度使李绍宏对此事最为上心，特地遣判官刘审交献来一块金印，其上镂刻着四个字——“关中龟印”，说是百姓春耕时在田中得到的。没过几天，魏州又来了位白眉白发的高僧，法号传真，献上一块“传国玉玺”。李存勖见“传国玉玺”上刻有八个字，皆为古体篆文，很难辨识，便请众幕僚辨认。冯道看罢，说道：“此乃‘受命于天，子孙宝之’八字，果然是传国宝。”

李存勖问传真道：“法师何以会有此宝？”

传真道：“当年黄巢攻破长安之时，贫僧偶然从一位太监的手里购得，算来已有四十多年了，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传国宝，还以为只是块平常的宝玉呢。前些时候，因要修缮庙宇，便将此玉拿到当铺去当些银钱，不料当铺老朝奉认识此宝，对贫僧言道：‘此乃传国宝。’贫僧不敢擅专，故此前来献于晋王。”

传真所说的传国玉玺丢失一事，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没想到此时竟又出现了！李存勖心想，这难道真是天意吗？而众将佐更是群情激昂，接连上书，劝道：“上天之意，不可违拗！请晋王顺天意，安民心，早登大位。”

郭崇韬也劝道：“众将一心，不可拂逆，否则，会寒了将士之心。”

随后几天，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潞州节度使李嗣昭、沧州节度使符存审、定州节度使王处直、邢州节度使李嗣源、镇州节度使张文礼、领郓州节度使阎宝、大同节度使李存璋、振武节度使李存进、同州节度使朱令德，各自遣使者劝李存勖继登大唐帝位，但李存勖一一回书不允。诸镇皆三次上章劝进，各献货币数十万，以作即位之费，李存勖左右将吏更是纷纷上言，劝其早登帝位。

李存勖心中尚有些犹豫，而众将佐却等不及了，已着手置办称帝的法物了。消息传到太原，张承业当时就坐不住了，星夜兼程地赶到魏州，对李存勖谏阻道：“大王世代忠于唐室，救其患难于水火，大王父子与朱梁血战三十多年，本欲雪家国之耻，复大唐之社稷，所以老奴才死心塌地地为大王殷勤卖力，聚敛财赋、招补兵马，从不敢有丝毫懈怠。现今，河北未定，朱氏尚存，而大王却急着即位称帝，这难道就是大王征伐的目的吗？”

李存勖双手一摊，说道：“本王也不想称帝，但众将吏逼迫甚急，本王又有什么办法啊？”

张承业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地说道：“朱梁乃大唐之仇贼，天下所共恶。大王若能为天下去此大恶，报大唐诸圣之深仇，然后再寻求唐室宗亲立而为帝，南取吴，西取蜀，横扫宇内，合为一家，到那时，即便高祖、太宗复生，谁又敢居于大王之上呢？假若唐室已无子孙，天下之士，谁又能与大王相争呢？老奴是阉人一个，大王的官职富贵对我又有何用？老奴只愿见大王尽早成就功业，到那时，老奴将退身田里。若大王到时候能降恩，准许文武百官送老奴出洛阳东门，到时候，定会有路人指着老奴说道：‘这个老叟就是本朝的太监，先王时的监军。’若能如此，岂不是主臣俱荣吗？所谓‘让之愈久则得之愈坚’， 推迟一月则换来一月的坚固，推迟一年则换来一年的坚固。老奴别无他志，只因深受先王大恩，欲为我王创立万年之基业呀！”

李存勖故作为难地说道：“本王原本也是这样想，但众将吏好像已经等不及了，巴不得本王明天就登基即位。”

张承业道：“众将佐都是为了自己眼前的功名，并未从大王的远处着想。依老奴看，眼下时机并不成熟。微臣自咸通以来，一直伏事于大唐宫掖，常见国家册命大礼、仪仗法物、百司庶务，都需要准备一年多方可草定。大王若化家为国，新立庙朝，决不可缺了制度。放眼晋王帐下，老奴尚未发现有制礼作法的人才。所谓万事需量力而行，决不可草率从事啊！”

李存勖道：“七哥忠心，本王岂会不知？不过，众将吏皆想富贵，我又怎能寒了众人之心呢？”

张承业知道，李存勖此言一出，便已无法阻止了，起身仰天大哭道：“诸侯血战，本为唐家，今大王却自己取而代之，真是深误老奴了！”

说罢，也不与李存勖告别，即转身登上马车返回太原了。一路上不吃不喝，只是不住地哭泣。回到太原后，竟一病不起，绝食而卒，享年七十七岁。

后人搏浪有诗赞张承业道：

监军河东岁，肝胆照先王。

托孤遗命佐，操心卅载长。

犹忘古稀岁，躬身筹钱粮。

不辞暮年景，尽瘁冀复唐。

曹太夫人亲至张承业府第，并按子侄之礼为之服丧。噩耗报至魏州，李存勖大恸不已，连着几天不吃不喝。

不过，张承业一死，李存勖称帝之心便也坚定了下来，随即令各镇寻求唐室旧臣，以备百官。消息传到河中，苏循心中大喜，连忙求见朱友谦，对其说道：“苏某曾为前朝礼部尚书，也曾参与谋划朱温的登基大典，此时正可为晋王登位效力。”

朱友谦心中暗想，只要苏循入了新朝，他朱友谦定然大有好处，连忙遣人将苏循父子送往魏州。

苏循父子一进入魏州牙城城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着李存勖居住的邺王宫方向行叩拜大礼。左右问其何意，苏循得意洋洋地说道：“你等不知，此为拜殿之礼也！”

见到李存勖后，苏循满眼热泪地高呼道：“微臣苏循，叩拜吾主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存勖连忙把他搀扶起来，厚加抚慰。

次日，苏循又献上三十管大笔，李存勖不知何意，苏循道：“此乃‘画日笔’，专供天子御用。”

此时，卢汝弼刚刚逝世，李存勖便让苏循接替卢汝弼为河东节度副使。

恰在此时，德胜军营中来了一个梁人，自称是刘知俊的族子刘嗣彬，现为王彦章麾下军校，说是刘知俊叛梁之时，因未参与其谋，没有受到连累。此次，他来投奔晋王，欲跟随晋军南征，以报刘家灭门之仇，并带来了不少大梁朝廷的军机。李存勖对其深信不疑，厚赐田宅金帛，并赐给他一袭锦衣、一条玉带，军中之人皆称其为“刘二哥”。

可是，没过多久，这位“刘二哥”却突然不见了。

晋军将士皆感后怕，认为此人必是刺客，只因晋王待其恩泽深厚，他才没有动手。

逍遥游

王衍继位之后，整日里填词作赋，在宫中百般作乐，日子一久，就有些腻了，遂将礼部尚书兼成都尹韩昭召至宫中，问他有什么好去处。韩昭极善逢迎，因而深得王衍的宠信。前不久，韩昭想扩建府第，但是耗资巨大，王衍竟允许他将通、渠、巴、集四州刺史之位公开拍卖，以筹集建府费用。韩昭正好借此机会“回报”王衍，于是说道：“我大蜀疆域辽阔，各地风物迥异，陛下何不到各处去看看呢？”

王衍道：“朕也久有此意，但先帝定了那么多规矩，朕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韩昭道：“这还不容易，陛下何不以御驾亲征李茂贞为借口北巡游玩呢？”

王衍连称妙计，当即让韩昭颁诏，说是李茂贞袭扰边境，王衍决意亲临战阵，荡平李茂贞。

圣旨一下，众臣皆不同意，纷纷上疏谏阻。王衍大怒，将第一个上疏的华阳尉张士乔罢职，而且还要将其流放黎州。不想，张士乔感愤不已，竟跳水自溺而死了。

周庠、王宗侃等老臣也一再劝阻：“陛下身为至尊，不应远离都城，若欲讨伐李茂贞，委派一位大臣也就够了，何必要御驾亲征呢？”

王衍说道：“朕不愿安坐宫中，想要历练一下，卿等为何拦阻呢？难道你等想让朕成为笼中之鸟吗？”

他这样一说，众臣就不好再谏阻了。就这样，在蜀国朝野一片喧议声中，王衍的车驾终于上路了。

王衍为此次“北征”特意打造了一身行头：身披用纯金打造的铠甲，头戴用玉珠缀成的皇冠，手持宝剑，背挎宝弓，远远望去，真正是威风凛凛！但近看之下，总觉着珠光宝气太浓，再加上他那张像女人一样柔嫩的俊脸，总让人觉得他太像戏台上的俊俏小生了。

随行的文武官吏阵容极为庞大，单是妃嫔、宫女就有四百多人，文武百官也有数百人之多。旌旗兵甲，更是绵延百余里之长，带甲将士有五万之多。

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就这样上路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遇山登山，见水游水，随处吟诗唱和，每日歌舞丝竹，果真是逍遥无比。

行至梓潼山，王衍登山游览，吟道：

乔岩簇冷烟，幽径上寒天。

下瞰峨嵋岭，上窥华岳巅。

驰驱非取乐，按幸为忧边。

此去如登陟，歌楼路几千。

时为中书舍人的王仁裕和道：

彩仗拂寒烟，鸣驺在半天。

黄云生马足，白日下松巅。

盛德安疲俗，仁风扇极边。

前程问成纪，此去尚三千。

行至剑州西二十里处，夜色已降，王衍忽然听到前面的军士正擂鼓鸣金，在静夜的山谷中，金鼓之声格外刺耳。王衍及众臣大惊失色，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军士来报，说是从丛林中忽然跃出了一只猛虎，硬是从大军之中攫走了一位壮汉！王衍这才放下心来，还命随从大臣以此为体赋诗。王仁裕吟道：

剑牙钉舌血毛腥，窥算劳心岂暂停。

不与大朝除患难，惟余当路食生灵。

从将户口资口，未委三丁税几丁。

今日帝王亲出狩，白云岩下好藏形。

翰林学士李浩弼进诗道：

岩下年年自寝讹，生灵餐尽意如何。

爪牙众后民随减，溪壑深来骨已多。

天子纪纲犹被弄，客人穷独固难过。

长途莫怪无人迹，尽被山王棱杀他。

韩昭也献了一首诗：

吾王巡狩为安边，此去秦亭尚数千。

夜照路岐山店火，晓通消息戍瓶烟。

为云巫峡虽神女，跨凤秦楼是谪仙。

八骏似龙人似虎，何愁飞过大漫天。

王仁裕读罢，心中暗笑。王衍却不以为意，还和诗一首：

先朝神武力开边，画断封疆四五千。

前望陇山屯剑戟，后凭巫峡锁烽烟。

轩皇尚自亲平寇，嬴政徒劳爱学仙。

想到隗宫寻胜处，正应莺语暮春天。

王衍和罢，命王仁裕也和一首。王仁裕无奈，只好和道：

龙旆飘飖指极边，到时犹更二三千。

登高晓踏巉岩石，冒冷朝冲断续烟。

自学汉皇开土宇，不同周穆好神仙。

秦民莫遣无恩及，大散关东别有天。

王衍离成都之时，特意准许随军亲将每人带一位女眷。行至利州，王衍至军营犒军，突然发现左军使王承休之妻严美娘甚有丽色，甚是垂涎。韩昭看在眼里，当即示意王承休。王承休会意，当晚即将严美娘献给了王衍。起初，严美娘还避人耳目，后来则干脆明目张胆地出入于王衍的行宫、营帐。王衍大喜，特意赐给严美娘一面镜子，并亲自在上面题上铭文：

链行神冶，莹质良工。

当眉写翠，对脸傅红。

如珠出匣，似月停空。

绮窗绣幌，俱涵影中。

如此一路行来，离开成都时还是初夏，一直走了五个多月，到凤州时已经是冬天了。王衍一到凤州，就摆开了攻伐李茂贞的架势，以嘉王王宗寿为西北面都招讨使，以王宗昱、王宗晏、王宗信为三招讨使，令四人率军伐岐。

王宗寿领命北上，向陇州进发。

李茂贞闻听蜀主亲自率军来侵，心中大恐，当即亲率一万五千人屯于汧阳，以抗蜀军。此时，王宗昱屯兵于秦州，王宗寿屯兵于上邽，王宗晏、王宗信则屯兵于威武城。

两军正在对垒，不知何故，王衍却突然离开了安远城，率领着大军南下利州了。诸军闻讯，只好各自收军回镇。

王衍此行，竟是自始至终也没见到一个岐军！

王衍一到利州，就颁发了一道诏令：诸将不得擅离屯戍！然而，诏令刚发不久，军使王承休、王承勋、王承会就违命离岗了。王衍碍于严美娘和王承休的面子，竟然不管不问！自此之后，王衍的禁令在军中便不再施行了。

不久，阆州团练使林思谔前来觐见，并请圣驾临幸阆州。王衍大喜，当即率领大队人马泛江而下。一路之上，樯橹林立，龙舟画舸，辉映江渚，所过州县皆倾力供奉，致使百姓怨声载道。

王衍到阆州后，林思谔陪同他微服游玩，王衍偶然见一丽人楚楚心动，便让林思谔将其找了来。林思谔一打问，知其为州民何康之女，正要出嫁，只得告诉了王衍，但王衍执意要得到何女，林思谔无奈，只好送给何女夫家百匹布帛，将何女强征入宫。何女之夫闻讯，大哭一声，气绝身亡……

王衍此次北巡，一直到第二年的三月，方才回到成都。

血河

张文礼当上镇州节度使后，起初几天，洋洋自得，兴奋不已，然而，没过多久，他心中便隐隐不安了。他是在王镕一族的血泊中夺得镇州这座雄藩大镇的，所谓前车之鉴不远，以王氏六世为王之根基，尚且被人刺杀，他张文礼一介外人，就更难保证万全了。他越想越怕，日夜提心吊胆，总担心有人要刺杀他。尽管府中满布甲士，但一到夜晚，他还是不敢熟睡，致使身心俱疲，双眼整日里满布着血丝。外出时，他就更加不敢大意了：每次出门，皆需千名亲军持刀护送。大街之上，他只要看着有人眼色不对或者举动异常，就当即遣人将其格杀，致使不少无辜之人枉送了性命。镇州军民大为失望，怨望之意一日甚于一日。

张文礼对内担心有人要谋杀他，对外则担心晋王李存勖随时会对他兴师问罪，于是，他一面密遣使者求见卢文进，向契丹求援；一面又多次遣密使前往大梁，对梁帝朱友贞道：“赵王丧于乱军之中，所幸普宁公主无恙。臣已北召契丹之军，准备征伐李亚子，恳请朝廷发精兵一万相助，自德州、棣州渡河，如此南北夹击，李亚子将不战自逃。”

朱友贞犹疑不决，敬翔听说后，连忙求见朱友贞，奏道：“陛下若不乘此良机收复河北，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破除晋人了。请陛下赶紧答应张文礼，立即发兵。”

赵、张等人却道：“现今强寇近在河上，倾我国之兵力防御，尚应付不过来，又从哪里去分一万兵士来救张文礼呢？何况张文礼首鼠两端，欲以自保，又于我军何利之有呢？”

朱友贞闻听此言，遂打消了发兵北援的念头。

张文礼仍不死心，之后又多次遣密使赴大梁，不过，其使者连同他的蜡丸绢书大多被晋军截获。李存勖捉到张文礼的密使后，不但不杀，还把他们放回镇州，让他们转告张文礼，如此一来，张文礼就更加恐惧了。他知道，李存勖早晚是要征伐他的，躲是躲不过了，只好加紧备战，大肆招兵买马。然而，在李弘规之乱中，许多赵将都被诛杀了，此时战将已极度匮乏，只有符习等将因率军在外而躲过了此劫。张文礼无奈，只好厚着脸皮给李存勖去书，恳求放符习等将回镇州，同时，又给符习等将去书，要求他们立即回镇。为取悦李存勖、符习，张文礼还特意擢升符习之子符蒙为镇州都督府参军，又遣其门客李璘送给李存勖大批金钱布帛。

李璘出身于大唐皇族，年轻时累举进士不中，曾前往定州去拜见王处直。王处直嫌其直言快语，对他不理不睬。无奈之下，他只好脱去绿衣换上绯衣，前往镇州去拜见李弘规。李弘规因与其同姓把他认作了兄长，并将他推荐给了赵王王镕，王镕遂聘其为从事。王镕被害后，张文礼又聘他为宾客。

令张文礼想不到的是，李璘一到德胜，便将镇州的虚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存勖，并竭力劝李存勖出兵讨伐张文礼。李存勖知其为唐室宗亲，熟知皇家典仪，故而对他深为器重，聘其为霸府支使，让他与苏循等人筹划称帝之事。

张文礼一再遣使来函，请求李存勖放符习等人回镇州，李存勖一时拿不定主意，郭崇韬建议：“何不听听符习等镇将是何主意呢？”

李存勖顿悟，连忙召见符习等镇将。李存勖道：“张文礼一再来使来信，让本王放符将军回镇州，但不知符将军是何打算？”

符习一听，当时就泪如雨下，泣声道：“臣本赵人，世代尽忠于王氏，臣来德胜之时，赵王曾授臣一把宝剑，冀望臣能随晋王平荡凶寇。不想，宝剑犹在，赵王却已为奸人所害。最初听到凶信，臣本想用这把宝剑自刭，但想到凶徒尚在逍遥，赵王大仇未报，九泉之下，臣也无颜觐见。况且，张文礼本为幽、沧叛将，臣虽不武，却也宁愿在霸府血战而死，决不能委身于凶首，甘当帮凶。”

李存勖也两眼含泪，说道：“本王与赵王曾结盟讨贼，义如骨肉，不想赵王祸生肘腋，遭人陷害，本王也极为哀痛。将军既然心怀旧君，可愿为赵王复仇？”

符习朗声道：“符某粉身碎骨，也定报此仇！”

李存勖道：“若是如此，本王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符习闻言，当即与部将乌震、赵仁贞等三十余人拜倒在地，人人哭得全身发颤，符习哽咽道：“大王若念赵王辅助之劳，为其申冤雪耻，臣也不敢劳烦霸府之兵，只要准许微臣率赵军回镇，定当诛此逆竖，以报王家累世之恩！”

李存勖大喜，当即授符习为成德军兵马留后，令天平节度使阎宝、相州刺史史建瑭各率一军帮助符习讨伐张文礼。

符习当即率军北上，传檄镇州军民。赵人本就对张文礼不满，见到符习檄文，皆望风归附。符习军一路无阻，直达赵州，赵州刺史王铤当即大开城门迎接。

张文礼本就有腹疽之疾，闻听符习率军前来讨伐，当时就吓呆了，两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当夜，张文礼稍一睁眼，便见满屋都是浑身血污的厉鬼，稍一闭眼，满耳皆是凄厉的歌声、哭叫声。夜半时分，张文礼竟因惊吓过度，疽疾迸发，吐血而亡了。

张文礼死后，其三子张处瑾、张处琪、张处球秘不发丧，每日还假装到寝宫问安，军府内外，始终不知张文礼已经死了。张氏兄弟与心腹韩正时等大阅士卒，激励镇州兵士全力备战，并在城头之上张放了数十辆威扬弩车。

威扬弩车需一人把持，两人拉弓，一次可齐放五支利箭，其箭杆比普通箭杆粗三倍，射程也超过普通箭矢的一倍以上。

张文礼死后，一连几天，都有镇州百姓看到河水颜色变得血红，滹沱河水面上到处都漂浮着死鱼，有识之士虽然不知张文礼已死，却认为张氏必败。

符习率军渡过滹沱河，抵达镇州城下。张处瑾令新任深州刺史张友顺率军迎战，张友顺一出城，便碰见了史建瑭的先锋军，只一个照面，就被史建瑭生擒了。

符习、乌震等镇州将士当即为赵王王镕摆设祭坛，并于祭坛前将张友顺凌迟。

次日，史建瑭率军攻打镇州南门。晋军排阵而进，距城门尚有百步之遥，突然之间，空中响起了凄厉的“呜呜”之声，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如枪杆般粗细的巨箭就激射而至，霎时间，晋军就倒了一地。人称“史先锋”的史建瑭，历来上阵都冲在最前面，此次自然也不例外。他见巨箭厉害，连挥银枪格挡，不想，巨箭劲力奇大，直震得他虎口流血，痛彻心扉，动作不免就慢了一些，不提防一支巨箭穿过战甲，正中胸口。史建瑭口喷鲜血，当场而亡，此时，他才只有四十二岁。

符习闻听名动天下的史先锋阵亡，不禁大吃一惊，心中甚觉不安，急令赵军攻城，为史先锋报仇。赵军深知威扬弩车的厉害，皆举着用牛筋包裹的厚盾，慢慢地靠近城墙。

张处瑾见是赵军，立令韩正时将赵军军校以上的家属全都押至城头。赵军一看，皆心存顾忌，纷纷后退，唯有裨将乌震视若无睹，率部继续前冲。张处瑾见状，高叫道：“乌将军，你看看这些人是谁？难道你连老母、娇妻、幼儿也不要了吗？”

乌震抬头一看，只见他的老母亲、妻子、儿子、女儿十几口人，都站在城头之上，他的几个儿子、女儿年龄尚小，正不住地哭号哀求。

乌震高声道：“为兵将者，只知军令，不知有他！贼子，你只管杀来！”

张处瑾狞笑道：“我不杀他们，你且看着。”说罢，一刀挥下，竟将乌震母亲的一只手臂砍了下来，又是一刀，又把乌震儿子的鼻子削了下来……一时之间，城墙之上，连声惨叫，不忍耳闻。乌震又痛又怒，登时就晕了过去。

乌震醒来时已在大帐之内了，他一睁开眼，不禁为眼前的情景骇呆了：只见母亲、妻子、儿女十几个人全在眼前，每个人的胳膊、鼻子、耳朵全被砍削而去，实在是惨不忍睹！众军士皆不敢抬头正视。

乌震一跃而起，厉声叫道：“贼子，我与你拼了！”提起大刀就冲向帐外，众兵士死命将他拉了回来。

赵州将士见了乌震家人的惨状，心中惧怕，斗志顿失……

史建瑭凶信报到德胜，李存勖既恸又惊：威震梁军的先锋将史建瑭，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阵，从未有过大失，如今，竟丧命在从未有过大战的镇州城下！看来，镇州绝非他想象的那样容易攻取，若迁延时日太长，梁军必会趁机反攻，故而，李存勖当即决定，从德胜分派更多的兵马前去镇州。不想，这一消息被新任梁军主帅戴思远探听到了。戴思远当即决定，一旦德胜分兵，他即倾杨村之兵攻袭德胜北城。然而，戴思远的这一谋划，也被李存勖从俘获的梁兵口中得知了。

李存勖决定将计就计，一面扬言要亲率大军前往镇州，一面密令李嗣源伏兵于戚城，符存审屯兵于德胜北城。随后，李存勖即亲率一队骑军高举着“晋王”大旗离开了德胜，看上去确实是直奔镇州而去的。戴思远信以为真，果真大起杨村之兵攻打德胜北城，符存审严阵以待。战酣之际，李存勖率三千铁骑突然出现在梁军阵后，梁军将士一见晋王出现，皆大呼中计，纷纷后撤。

梁军败兵退至戚城，刚要入城，突然有人高叫道：“晋兵来了！”只见一员身穿梁军衣服的将军突然举起长枪，一连刺倒了十几个梁军。梁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就乱成了一团，致使梁军无法关闭城门。混乱了好长时间，梁军才有人认出，这位身穿梁军军服的兵士，其实是晋将李从珂，而且，此时在门口的仅他一人！梁军个个又恼又怒，皆高举兵刃直奔李从珂。李从珂身陷重围之中，竟毫无惧色，一柄长枪舞得风雨不透，梁军虽众，却无一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正在此时，城门四周突然杀声大起，原来李嗣源的伏兵杀到了。梁军大惧，哪还顾得上李从珂，皆夺路而逃，晋军又是一阵冲杀。此战，梁军士卒为晋兵所杀及自相践踏、坠河陷冰而失、亡者达二万人之多！戴思远好不容易才逃回了杨村。

战罢，李存勖听说李从珂只身混在梁军阵中大战戚城城门之事后，特意为李从珂设了一场酒宴。宴上，李存勖手举酒盅对李存珂大声赞道：“壮哉，阿三！真正是一位拼命二十三郎！”

自此，“拼命二十三郎”李从珂的威名，传扬天下！

糊涂蛋

大败戴思远后，李存勖即令符存审、李嗣源坚守德胜，他则亲自率军北上去攻打镇州。张处瑾闻讯，心中大惧，忙遣其弟张处琪、幕僚齐俭至李存勖大营谢罪，请求归附。李存勖发誓要为史建瑭报仇，不准张氏父子投降。他一到镇州城下即发起了猛攻，无奈镇州城实在太坚固了，而且镇州军士又精于防守，一连急攻了十多天，镇州城丝毫无损，晋军却损失了上千人。

阎宝献计道：“镇州城池坚固，可决大悲寺漕渠，放水淹浸其城墙。”李存勖依计而行。但是，镇州城墙一连浸泡了十几天，虽有损坏，但并不严重。李存勖无奈，只好屯兵围困。

张处瑾见晋兵围城，忙令韩正时率千余骑军突围而出，欲往定州向王处直求救。晋兵追至行唐，将韩正时生擒。李存勖当即将其斩首，并令兵士挑着他的首级绕城示威。

韩正时虽然被杀了，但定州的王处直还是得到了李存勖围攻镇州的消息，心中大感不安。

长年以来，镇、定二州唇齿相依，王处直担心，一旦镇州灭亡，定州也会不保，他对掌书记豆卢革道：“镇州乃定州之屏障，镇州若亡，定州也必定难以独存。”

豆卢革道：“既然如此，主公何不劝晋王收兵呢？”

王处直正有此意，连忙遣使前往李存勖大营，恳求李存勖先伐朱梁，暂时赦免张文礼父子。李存勖让使者将截获的张文礼送于大梁的蜡书带给王处直，回书答道：“张文礼背义弑君，绝不可赦免！何况，张文礼又密召梁军，对于易定也大有不利。”

王处直大为担忧，想来想去，竟打算让契丹出兵攻伐晋境，以迫使李存勖撤出镇州。此时，新州之地与契丹接壤，而新州掌军的恰恰就是王处直的儿子——王郁。

原来，自从养子王都长大成人之后，王处直对他日渐信重，对亲生儿子王郁反倒厌烦了，王郁一气之下，便投奔了李存勖。李存勖对王郁倒是器重，不但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还任命他为新州节度使。

王处直终于拿定了主意，密遣人去新州拜见王郁，劝王郁贿赂契丹，召契丹军侵伐新州。

王都成年之后，虽然相貌俊俏，为人却奸佞多诈，阴险毒辣。王处直生子较晚，此时虽已年过花甲，但几个儿子都还幼小，他认为王都不但颇有才能，而且对自己忠心耿耿、殷勤尽孝，于是便以王都为节度副大使，将一切军政事务都委托给了他。王都大权在手之后，就开始报当年围杀李应之的大仇了，对于当年他记在账簿上的人，一个也不放过，先后将他们以不同罪过杀戮。二十年间，竟有上千人不明不白地被处死，王处直却一直蒙在鼓里。

王处直对王都的偏心令王郁一直耿耿于怀，而且看样子他还要将王家基业交给这个原本姓刘的外人，因而，当王处直的使者到达新州说明来意之后，王郁便认为机会来了，竟然要挟王处直道：“只要父亲能答应立我为嗣，我必定全力照办。”此时，王处直已经走火入魔了，他认为只要能让李存勖撤了镇州之围，什么条件他都能答应，但豆卢革大为担忧，连连劝阻道：“万万不可，我与晋王已有盟好，怎可开门引狼，荼毒友邦？万一晋王知晓此事，外祸必至，此其一；主公既已许诺云郎为嗣，郁公子若来，将何以处之？兄弟相争，必有内祸，此其二。此事既然会引发外祸、内乱，主公又何必为之？再者说，张文礼谋乱，晋王替赵王报仇，原本就在情理之中，即便晋王平定了镇州，也不一定就会用兵于定州啊！请主公慎思。”

王处直此时真是鬼迷了心窍，根本就听不进豆卢革之言，执意要王郁召契丹攻晋，并答应以王郁为世子。

王郁也是糊涂至极，好好的新州节度使不做，竟单枪匹马地带着重礼前往西楼去求契丹来攻伐自己的主公！他对阿保机说道：“臣父处直让我带话给天皇王：镇州乃中原有名的雄藩大镇，王家在镇州六世称王，金银布帛堆积如山，燕姬赵女罗绮盈庭。王镕死后，这些全都归了张文礼。晋王因对其垂涎，这才率军攻击张文礼。这些金银布帛、美女珍宝，张文礼一直无暇享用，皆留着以待天皇王。天皇王若不速取，就要被晋王夺走了。”

阿保机大喜，立时就要发军南下，述律后却不同意，说道：“我有羊马之富，西楼也足以娱乐，何必舍近求远，为他人赴急。我听人说，晋兵之势当为天下之最，晋王李存勖用兵，可说是天下莫敌。你别忘了，当年我数十万大军攻幽州，李嗣源只以区区数万人就把我们赶了回来！何况，只要是战争，就必会有胜有败，一旦兵败，后悔何及？”

阿保机却早已按捺不住了，跃然道：“张文礼有金玉百万，留待皇后享用，我这就给你取来！”遂不听述律后劝阻，大起倾国之兵，浩浩荡荡地杀过了长城。

自王郁北去契丹后，定州境内就屡有怪异。先是有黄蛇出现在碑楼之上，王处直却以为是黄龙，竟将其取到寝殿饲养。不久，又有野鹊数百，于麦田之中筑巢，王处直又认为是祥瑞。而定州人皆以为是不祥之兆，解道：“蛇本于山泽之中穴居，现今却养在人室之中；鹊鸟本筑巢于树梢，现今却到田地之间居住，正是小人窃位、在上者失其所居之意。”

定州军中将士、府中官吏，皆不愿召契丹犯晋，而身为副大使的王都更是担心王郁来争夺自己将要到手的帅位，于是，整日里与书吏和昭训密议，意欲劫持王处直。恰好，镇州又有求援使者抵达定州，王处直特意于城东设宴招待，直至日暮，方才回城。王都率新军数百人埋伏于王府大门两侧，王处直一到，众军士即一哄而上，皆呼喊道：“我等皆不愿召契丹来犯，请令公回西府静养。”遂将王处直连同其妻妾全都软禁在了西府之内。当天夜晚，王都突然率军冲入西府，将王处直的儿女、孙子以及近亲数十口人全部杀害了。王处直的心腹将佐也相继被杀，只有王处直的幼子王威被人救走，逃奔契丹去了。

王都随即宣布自为留后，并遣使者至镇州，将事情由来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李存勖。李存勖对王处直又是惋惜，又是气愤，说道：“王公看来是老糊涂了，竟然引契丹人来犯我。”他虽然不喜欢王都，但最终还是答应了王都为义武节度使的请求。

契丹大军入境后，先攻幽州，李绍宏依城坚守。阿保机知道，幽州城坚，一时之间很难攻取，只好放弃攻城，大军长驱南进，围攻涿州。急攻了十多天，涿州刺史李嗣弼力尽被擒，涿州陷落。

契丹军乘胜杀入定州境内，王都大惊，连忙遣使向李存勖告急。李存勖急召众将吏商议对策。众将吏一听说契丹有上百万之众，皆有惧色，就连阎宝等宿将，也暗自心惊不已。

诸将皆道：“契丹倾国而来，我军寡不敌众，听说梁军正要趁机北侵，看眼下情势，必须赶快离开镇州，要么回师魏州，要么西入井陉，以避其锋。”李存勖也有些犹豫，唯有郭崇韬面色如常，从容说道：“契丹与张文礼素无往来，甚至连张文礼之名都没听说过，显然，契丹此来并非是救张文礼的。郭某估计，阿保机是被王处直父子以重利引诱而来的。我军新破梁军，应乘此威势迎击契丹，不可轻易退兵露怯。我军只要能遏制住其锋芒，哪怕是局部的小胜，契丹人也定会知难而退的。”

李存勖听罢，豪气顿生，决定由阎宝率大军继续围攻镇州，他则亲率五千骑去救援定州。阎宝等将皆认为不可，以五千对百万之众，实在是太过凶险了！但李存勖执意如此，众将吏又怎能劝阻得住呢？

李存勖出发之前，遣素有“蓟门战客”之称的神武都指挥使王思同率兵戍守狼山之南，又令李嗣昭率军北上，以为后援。

公元九二二年，唐天祐十九年，后梁龙德二年，前蜀乾德四年，吴顺义二年，南汉乾亨六年，契丹天赞元年

幽州雪

大年初一一大早，王都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应该去给王处直拜个年，便带着几个亲随来到西府。白发乱飞的王处直一见王都，一双充血的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王都的衣领，举拳就打，边打边骂道：“逆贼，你这个中山狼！老夫是怎么对你的？你居然恩将仇报，灭我全家！”说着，张嘴就咬向王都的鼻子。王都惊叫不已，众亲随连忙上前，死命抱住王处直，用力掰开了他的手指，王都这才狼狈地逃开，仓皇地离开了西府。他恼羞成怒，遣人将王处直一阵毒打。没过几天，王处直就忧愤而卒了，时年六十一岁。

此时，契丹大军正在定州境内四处劫掠。王都一面备战，一面打探李存勖的消息，当他得知李存勖只带了五千骑兵前来救援时，心中大为失望。

李存勖率五千精骑驰至新城之南，侦骑来报，说契丹前锋已到新乐，正准备渡过沙河南下；契丹倾国而来，确有百万之众！众将士闻言，皆大惊失色，许多士卒认为李存勖是以卵击石，竟有不少士兵逃亡。

当日，李嗣昭率军一万自潞州赶到了定州境内，闻听李存勖在新州之南，连忙单骑去见李存勖。李存勖将敌情告诉了他，问他该如何应对。李嗣昭道：“眼下强敌在前，我军只能进，不能退，否则，人心必然动摇！”

李存勖亢然道：“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契丹人能奈我何？我以区区数万人就平定了大河之北，今遇此夷狄小国就避而不战，本王又有何面目君临四海？”说罢，即率五千骑先行进击，命李嗣昭率步军随后跟进。

李存勖率军驰至新城之北，刚一出桑林，就碰到一万多契丹骑军。契丹人一看是晋王李存勖的旗号，皆以为晋王率大军过来了，人人惊惧不已，慌忙后撤。李存勖当即挥军追击，一直追到沙河。此时，正是冬去春来之时，沙河桥窄冰薄，契丹骑军竞相夺路，不少人落水溺死，阿保机之子哲勒跑得慢了些，被晋军生擒。

当晚，李存勖宿于新乐。

阿保机车帐抵达定州城下，刚刚扎下营寨，沙河之战的败兵就到了，向他禀告道：“晋王亲率大军前来，其势甚大，哲勒王子被擒。”阿保机一听，不禁暗自吃惊，竟然连夜拔营，退到望都去了。

王都闻听李存勖以五千骑军大败契丹，心中大为叹服，将李存勖视为天人。当李存勖抵达定州城下后，王都连忙亲自出城相迎，于李存勖马前行叩拜之礼，并大摆宴席为李存勖洗尘。李存勖见王都长相俊美，举止颇有风度，心中顿生好感，便认为之前听到的种种传言皆是不实之言，因而，当王都提出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和哥李继岌时，他便欣然答应了。

王都建议：“契丹人号称百万，敌我太过悬殊，不如以哲勒与阿保机讲和。”

李存勖道：“不然，契丹人以战死为勇，被俘为耻，我若将哲勒放回，阿保机必会认为我心怯，反而不退了，倒不如将哲勒杀了，将首级送给阿保机，以示我必胜之心。”

王都叹道：“晋王之心，神鬼莫测也！”

李存勖微微一笑，说道：“亲家言过了！”

宴罢，李存勖即将哲勒诛杀了，并遣人将首级送给阿保机。阿保机见李存勖如此有恃无恐，心里直犯嘀咕。

次日，李存勖率兵直奔望都。阿保机当即列阵迎敌，李存勖望着灰蒙蒙的契丹军阵对元行钦、夏鲁奇、苌从简等亲将言道：“胡虏势大，不以奇计，难以退敌，速选一千精壮之士随我去杀敌！”

夏鲁奇不解，问道：“随行五千骑，皆可上阵杀敌，为何只选一千骑？”

李存勖故意板起面孔，喝道：“只管照办就是了，怎么那么多废话！”

不一会儿，一千精骑已列阵待发，李存勖高喊一声：“冲啊！”当先冲向契丹大阵。阿保机远远望见，立令奚族酋长秃馁率数万骑军迎战。阿保机在高处看得清楚，晋骑犹如一缕长长的黑烟般，先是钻入了秃馁的骑军军阵，接着又在契丹的大阵中来回飞掠，而且，这股黑烟所过之处，契丹人均人仰马翻。阿保机大奇，对卢文进说道：“这才一千骑晋军，就如此厉害，若是晋王大军到了，该当如何应付？”他当即下令，“快，快，一定要把冲入我军大阵的这一千骑军全都歼灭！不准放走一人！”

契丹军领命，欲全力把晋军围困起来，但这些精骑皆是晋军中最为勇悍者，个个以一当十，契丹人如何能围得住？战至申时，阿保机好像突然明白过来，自言自语道：“闻听昨天单是沙河就有五六千骑晋军，昨日军报称李嗣昭的大军已经到了，那么，其他晋军都到哪里去了？为何只有一千骑？汉人诡计多端，莫不是用这一千骑故意拖住我吧？”

他越想越怕，正要下令撤军，突然间，西南方一阵喧嚷，竟然又有三百晋骑冲了过来。阿保机故作镇静地又观察了一会儿，只见这三百晋骑和之前的一千骑一样，也是来回冲突。阿保机不禁心胆俱裂，心想：晋军区区一千三百骑，竟在我数十万契丹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万一晋军大军到来，契丹人将如何招架？阿保机越想越怕，立令大军火速后撤。

李存勖见契丹军后撤，立令全军急追。如此一来，契丹人的后退很快就变成了溃败之势，数十万契丹军在数千晋军骑兵的追击下，纷纷夺路而逃。阿保机见势不好，只得下令收军，晋军一直追至易州，方才驻兵。直到此时，李存勖才发现李嗣昭。原来，李嗣昭闻听晋王被围，情急之下，亲率三百骑疾驰而至，看到契丹大阵后即突然横击，这刚好加重了阿保机的疑心，认为晋军乃诱敌之计，使李存勖的疑敌之计更加逼真。

次日，天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随后几天，连降大雪，平地积雪就有数尺之厚，契丹军人无食，马无草，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阿保机举手指天，对卢文进叹道：“你看，你看，我这一趟真是来错了，这漫天的大雪冻死了我多少勇士啊！看来，连上天都不让我来此地啊！”无奈之下，只好下令收军回国。

阿保机浩浩荡荡地南来，却狼狈不堪地北回，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便都撒在了王郁身上，将其绑缚而归。自此，他再也不听王郁之谋了。

李存勖亲率一军暗地跟随了好几天，见契丹军野营之处都铺着厚厚的干草，回环方正，就像编剪的一样，虽然仓皇离去，却没有一根乱草，不禁叹道：“夷虏用法竟能如此严密，就连我泱泱中原也有所不及啊！”

李存勖回到幽州后，即遣二百骑尾随契丹军，窥探契丹动向，并嘱咐道：“切勿与其相斗，夷虏一出边境，你等即可返回。”然而，二百骑军自认为契丹不堪一击，竟恃勇追击，结果悉数被擒，只有两骑逃了回来。

晋王李存勖以五千骑北逐百万契丹人的捷报传至德胜后，符存审大受鼓舞，对李嗣源道：“梁人知道我军在此兵少，即便不攻德胜，也必袭魏州。我二人皆聚于此又有何用？不如分军防备。”李嗣源深以为然，当即亲率一军至澶州驻扎，并派出数路游骑打探消息。说来也巧，李嗣源率军刚至澶州，游骑就来禀报：“听百姓说，前几日有数万梁军趁夜渡过黄河，现在距魏州已经不到二百里了，领兵之人正是梁军主帅戴思远！”李嗣源大惊，一面拔营北进，一面对石敬瑭道：“你率三千精骑火速赶至魏店延滞梁军，以争取时间。”石敬瑭领命而去。

戴思远率军行至魏店刚好是子夜时分，他正在暗自庆幸得计，突然间人喊马嘶，数千晋骑人人高举火把，当先一将哈哈大笑道：“戴思远，你怎么才来啊？你中了李总管的计了，石敬瑭等你多时了！”

戴思远大惊，便认为魏州已有防备，只好率军西渡洹水，攻拔成安，大掠而还。

回到杨村，戴思远突然想到：晋军既然在魏州驻兵，德胜必然兵少，何不趁机攻取德胜？故此，次日一早，他又亲率五万大军抵达德胜北城，并在城周筑堑修垒，以隔断晋军内外联络，昼夜急攻。符存审全力拒守，怎奈守城之军实在太少，德胜北城已岌岌可危。

李存勖在幽州闻听德胜危急，连忙率军星夜兼程南下，只用五天便到了魏州。戴思远闻听李存勖亲自率军前来，只好烧营解围，退回了杨村。

李存勖闻听梁军已去，便回到了魏州。刚入魏州城，就听说苏循死了，一问死因，却让他哭笑不得——苏偱竟是因为吃蜜雪吃得太多了，得伤寒而死的！李存勖将称帝即位之事全都委托给了苏循办理，没想到他却贪嘴而亡了。李存勖无奈，只好让苏楷接替其父，责令他加紧办理称帝事宜。

李存勖心想：既然契丹大军已退，镇州外援也就没有指望了，必须尽快将镇州攻克，以防夜长梦多。

阎王城

镇州被围已近一年，虽然镇州仓储很多，怎奈军民众多，城中粮食很快就吃完了。张处瑾无奈，只好令五百精骑突围出城，寻求粮食。阎宝故意让开一条路，设下伏兵，准备一举而歼之，但他万没想到，镇军出城后，不往外走，却突然向围城晋军发起了攻击。阎宝心想：真是不自量力！遂令围城晋军就地应战，并注意保持围城阵形。不想，竟有上万镇军从缺口处涌出，直扑晋军。晋军久围镇州，早已懈怠，万没想到镇军此时会杀出城来；而镇军士卒困守已久，人人憋着一口恶气，皆不要命地厮杀，眨眼间就将围城的晋军杀得七零八落。镇军犹不罢休，接着又纵火攻打阎宝大营，阎宝无法抵御，只好收军撤围，退回了赵州。镇军将晋军营垒尽数捣毁，并将其粮草运进了城里。晋军军粮颇多，一连运了好几天，也没运完。

李存勖闻听此事，大骂阎宝无能，立令李嗣昭为北面招讨使，让他接替阎宝，继续围攻镇州。

李嗣昭接令后，率军星夜赶至镇州，见晋营中犹有军粮没有搬运完，便设伏于九门之外的晋营废墟之中。果然，张处球正率领着一千余人出九门运粮。李嗣昭大喜，当即大发伏兵，镇军措手不及，被斩杀殆尽。张处球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奋力向九门退去，恰被李嗣昭看见，正要策马追杀过去，冷不防自身后飞来一箭，差一点就射中他的头部。他回头一看，只见在一堵断墙后还藏着三个镇兵，正在向他发箭。断墙位于一片废墟之内，根本就无法策马，李嗣昭仗着自己箭术精湛，根本就没把这三个镇兵放在眼里，他从容地从背上取下弓，正准备搭弓上箭——就在李嗣昭稍一低头的瞬间，三个镇兵却同时发箭！李嗣昭听到弓弦响，赶忙抬头躲避，也算他反应迅捷了，竟然在间不容发的当口儿，躲过了两支，但没躲过第三支，而且，这一箭正中脑门！李嗣昭大叫一声，伸手往箭壶去拔箭，不想箭壶已空空如也，他只好忍痛拔出脑门上的敌箭，反手甩出。利箭带着鲜血直冲一名镇兵而去，正中镇兵喉头，镇兵当场而亡。

李嗣昭额头喷着鲜血，勒马而回，回至营中，尚流血不止。他强忍疼痛对任圜道：“我大限已到，我死之后，千万不要让镇人知道我的死讯，泽、潞之兵就都……委托……给先生了……”说着，用手指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张了张口，就气绝身亡了。

任圜强忍悲痛，仍以李嗣昭军令督率诸军急攻镇州。镇人尚不知李嗣昭已死，任圜一边攻城，一边遣使入城，以祸福大计晓谕镇人，劝其投降。镇人半信半疑，张处球便请任圜当面对话。任圜率兵至城下，张处球登城对任圜道：“城中兵食俱尽，早有出降之意，只是担心我等久抗晋王之师，若泥首出降而无活路，恳请任公怜悯，为我等指一条生路。”

任圜答道：“公子先人罪大，肯定难以宽容。按理说，罚不及嗣，公子本可从轻。只是公子不该依城抗拒一年有余，还连伤我大将。到如今山穷水尽了，公子才想开城出降，以此来看，公子也难免一死。不过，坐以待毙，总不如及早伏首听命为好！”

张处球闻言，已是泪流满面，哭道：“任公之言，实为至理！”遂遣其家人出城，上书乞降。

任圜自己不敢作主，正要遣使魏州报给李存勖，突然间，赵州来人报称：阎宝惭愤过度，背部疽疮崩裂，不治而卒了。

李嗣昭、阎宝的噩耗相继报至魏州，李存勖大恸不已，一连几天不饮不食。镇州，区区一座孤城，竟然先后有三位名将殒命于城下。李存勖悲愤至极，发誓要血洗镇州城，因而，对于张处球的求降书，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即命天雄马步都指挥使、振武节度使李存进为北面招讨使，令他务必要攻下镇州。

李存勖随后又命李嗣昭诸子护送李嗣昭灵柩至太原安葬。

李嗣昭有七个儿子，分别为继俦、继韬、继达、继忠、继能、继袭、继远，皆为杨夫人所生。李继能接到李存勖之命后，率领李嗣昭牙兵数千人，护送李嗣昭灵柩出了镇州，但他并没有遵照李存勖之命去太原，而是奔潞州而去。李存勖闻听此事，立遣自己的同母弟弟李存渥飞马追赶，命李继能众兄弟前往太原治丧。李氏众兄弟不但不听，反而要杀李存渥。李存渥见势不妙，只好逃回了魏州。

李嗣昭的长子李继俦此时为泽州刺史，按制应当承袭李嗣昭官爵，但他素来懦弱，而李嗣昭的次子李继韬，小名“留得”，为人既凶暴又狡诈，他一到潞州就把李继俦软禁了起来，还故意令心腹牙校杨立率领士卒劫持自己，推拥自己为潞州留后。李继韬假装推让，并遣人将此事告诉了李存勖。

李存勖闻讯大怒不已，但此时正是用兵之时，迫不得已，他只好改昭义军为安义军，以李继韬为安义军留后。

李存勖遣人将任圜召至魏州，让他与苏楷等人一起筹划称帝之事。

李存进率军抵达镇州后，扎营于东垣渡，在滹沱河两岸设垒。张处瑾令张处球乘李存进尚无防备之际，率七千精兵突袭东垣渡。恰在此时，李存进也令符习率晋军骑兵突袭镇州城，两军各自取道相对衔枚疾进，却并没有遭遇。

镇兵到达李存进营门时，李存进不禁大吃一惊。此时，晋营几乎就是一座空城，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七位亲军！李存进忙令一名亲军绕过镇军去向符习求救，他则率领其他人边战边退，一直退至滹沱河桥上，拼力格斗……

符习率军抵达镇州城下，正要进击，李存进报信的亲军就到了。符习一听，登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回军去救李存进，疾驰至东垣渡，自镇军身后猛冲过去，镇兵伤亡殆尽，但是，他终究没能救得了李存进的性命，李存进此时已力尽而亡了！

噩耗又一次报至魏州，李存勖不禁惊呆了：区区镇州城下，竟接连伤了他四员骁将！遂决定再次亲自北上，符存审劝道：“近来梁军士气复振，魏州境内军情多变，大王不宜远离，还是让存审前往镇州吧！”

李存勖道：“看来，镇州还非总管出马不可。”遂以符存审为北面招讨使。

此时，镇州已将从晋营中抢得的粮食用完了，张处瑾走投无路，只得遣参军张允前往魏州请降。不想，张允出城不久，符存审即率兵抵达城下了。当夜，镇军都将李再丰遣人出城，约为内应，暗地缒下了不少绳索，晋兵纷纷攀绳而上。天亮之时，晋军已全部登上城墙——镇州终于被攻陷了！张处瑾、张处球、张处琪兄弟及其家人连同其党高濛、李翥、齐俭等全部被挑断脚筋，押往魏州问斩。直到此时，晋、镇之人才知道张文礼已经死了，而且死了一年多了！晋兵大怒，硬是将张文礼之尸掘出，挫骨扬灰。

李存勖将张处瑾兄弟等人斩首后，犹不解恨，欲将镇州将吏尽行杀戮，以为史建瑭、李嗣昭、阎宝、李存进等将报仇雪恨，任圜劝道：“赵人民风淳朴，且又常年为我提供军饷、军粮，若大肆杀戮，必会伤及无辜，丧失民心。”

但李存勖死活不依，厉声道：“本王曾暗暗发誓，镇州攻陷后，一定要血洗镇州城，为我战死的将士报仇雪恨。如今，我只杀其将吏，已经算格外开恩了，难道你让史建瑭等将死不瞑目吗？镇人刁钻好勇，个个都是叛乱之徒，不杀他们，天理不容！”

李存勖话音刚落，新任霸府支使李璘便正色道：“臣有四个儿子，请大王把他们也杀了吧。”

李存勖奇道：“支使何出此言？”

李璘答道：“他们皆在镇州出生，染上了叛乱的气味，也决不可留啊！”李存勖先是一愣，很快就醒悟过来了，半晌低头不语。任圜趁机说道：“我王称帝在即，镇州既已归附，就是我王臣民。我王岂可因数人之罪，而杀戮无辜呢？”

李存勖这才打消了大开杀戒的念头，只将元凶诛杀，镇州官吏家属，一概赦免。随后，李存勖又将镇州升为北京，让任圜兼真定尹、北京副留守，行留守之职；以符习为镇州成德军节度使，乌震为赵州刺史，赵仁贞为深州刺史，李再丰为冀州刺史。

然而，符习却推辞道：“符某不敢受任，先王尚未埋葬，又没有留下后人，符习当斩衰以葬之，礼毕之后再听从大王差遣。”李存勖见他说得真切，只好依了他。

赵王王镕的侍者于灰烬之中觅得赵王遗骸，李存勖特意下令以王礼厚葬、祭悼。

赵王葬礼举罢，符习亲至魏州，李存勖旧话重提，仍欲任其为镇州节度使，但符习仍然不敢受任，并恳请李存勖自己兼领成德节度使。李存勖只好答应了他，并准备割相、卫二州建置义宁军，以其为义宁节度使。不想，符习仍然推辞，说道：“请大王莫忘朱梁前车之鉴，魏博霸府，轻易不可分割。大王必欲赏臣，臣愿得黄河之南一镇，臣自往攻取。”

李存勖大为赞赏，遂以符习为郓州天平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加李存审兼侍中；以张宪为魏、博、镇、冀等十郡观察判官。

李存勖令司录济阴人赵季良负责魏州税收，但总是不能足额收取，李存勖大怒，便将赵季良召来，痛加责备。赵季良却不以为然，竟然反问李存勖：“殿下何时平定河南？”

李存勖怒道：“你的职责是督收税款，本职尚不能做好，还敢干预本王军事吗？”

赵季良答道：“殿下正谋攻取，对百姓却不加爱护，一旦百姓离心，臣担心殿下连河北都会失去，更何况河南了！”

李存勖闻言大悦，连声称谢。自此之后，李存勖对赵季良越来越看重，经常令其参议军政。

公元九二三年，唐天祐二十年，后梁龙德三年，后唐同光元年，前蜀乾德五年，吴顺义三年，南汉乾亨七年，契丹天赞二年

宰相担子

淮南建国后，吴越王钱镠也有了建国的心思，特意遣使者赴大梁重贿赵岩及张氏兄弟，请他们奏明梁帝朱友贞，准许吴越建国。朱友贞答应了他的要求，遣兵部侍郎崔协等前往杭州，册命钱镠为吴越国王。钱镠大喜，遂建国称制，仪卫名称多如天子之制，称其所居为宫殿，府署为朝廷，教令皆称制、敕，将吏皆称臣，只是不改年号，仍以大梁龙德为年号。以钱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管军府大事，以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李存勖此时也在忙着称帝，首要之事当然是宰相的选任了。李存勖认为，以门阀、名望、学识而论，河东节度判官卢质当是首选，然而，卢质生性恬淡，不愿担当重任，一再推辞。李存勖无奈，只好让他推荐宰相人选，卢质推荐了二人：一为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一为河东观察判官卢程。李存勖几经思量，也觉着二人比较合适，便将豆卢革、卢程召至魏州，当众拜为左、右丞相，卢质则被任命为礼部尚书。随后，李存勖又将潞州监军张居翰召至魏州，定于四月行即位大礼，以卢质为大礼使。

就在李存勖忙于称帝之时，卫州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卫州被梁军占领了！

原来，卫州刺史李存儒，也就是优伶杨婆儿，虽然勇猛，却根本不懂军政，每到月初，即令大部分守城士卒出城，前去巡属征月税。久而久之，梁军便掌握了这一规律。梁郑州刺史段凝与步军都指挥使张朗趁着卫州兵士出城征税之际，率大队梁军连夜渡过黄河，悄悄地抵达城下，突然百梯齐上，登上城墙，杀死守城士卒，夺得了城池。李存儒来不及逃遁，被生擒。

接着，戴思远、段凝乘势攻陷了淇门、共城、新乡，只短短三天时间，澶州以西、相州以南，便尽为梁军所有了！而且，晋军在魏州境内的军械、军饷、军粮等储备，有一小半也被梁军夺得。一时间，梁军军威大振，大有恢复之势。

消息传到潞州，李继韬心中大动。他很清楚，李存勖并不愿意让他做这个潞州留后，只是正忙着称帝和讨伐朱梁，才不得已而为之。张居翰、任圜离开潞州之时，潞州牙将杨立就曾对李继韬言道：“晋王将要称帝，但是身边并无人才，肯定是个草台班子，以至于连张居翰、任圜这样的人都要成为朝廷重臣了。依末将看，晋王将要建立的朝廷，早晚会为大梁所兼并。”

梁军占据澶州之西后，李继远对李继韬言道：“明摆着，晋王对我兄弟并不信任，我兄弟早晚会为其所害。大梁近来兵威复振，已经攻过黄河，依愚弟之见，不如早投大梁！”

李继韬道：“我也正有此意，贤弟可愿去大梁走一趟吗？”

“愚弟当仁不让！”

李嗣昭之妻杨氏闻听李继韬要背晋附梁，便将几个儿子叫到跟前，说道：“你兄弟几个千万想好了！这就跟做买卖一样，千万不要赔了！”

李继韬笑道：“母亲大人善于理财，孩儿经常受教，现在的情况明摆着晋王在走下坡路，朱梁正在兴复。何况，晋王一直就不信任我们，我们跟着他，也落不了什么好！”

杨氏说道：“既然你们已经看准了，放开手脚做就是了。”

李继远到大梁后，朱友贞自然大喜过望，当即将安义军更名为匡义军，下诏封拜李继韬为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赵等人更是欣喜若狂，连连向朱友贞表示祝贺，说道：“潞州、泽州乃大梁屏障、战略重镇，先帝多次举大军攻伐，皆未能如愿。如今，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归附了陛下，陛下真是洪福齐天啊！”朱友贞君臣高兴，李继韬兄弟也觉得称心，为了向梁帝表示诚心，李继韬还主动将两个儿子送到了大梁，以做人质。

李继韬归附大梁后，为防备晋王李存勖征伐，便大散家财，增兵固防，大举招募豪杰之士。不久，就有很多勇士前往应募，李继韬大喜，特意前往察看。

李继韬一进校场，就被一阵阵的叫好声吸引住了。他连忙登上检阅台，俯身观望，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正在考校武艺。此人形神魁伟，气宇轩昂，不仅力大，单手能举二百多斤，而且武艺纯熟，一把八十多斤的大铁棍，在他手中竟如木棍一般轻巧，舞动起来飒飒风动，泣鬼惊神。李继韬大喜，忙向考官打听此人的来历。考官告诉他，此人姓郭，名威，因脖颈上文有一只飞雀，故而外号“郭雀儿”，天祐元年七月二十八日生于尧山，今年尚不满十七岁，其父郭简曾任顺州刺史。据说，郭威刚生下来没几天，其母亲就因病而亡了，三岁时，郭简又被刘仁恭所杀，郭威便成了孤儿，幸得其姨母韩氏收养，教他读书认字，练习武艺。

李继韬听罢，对郭威大为喜爱，当场就将其擢升为军校。郭威大喜，一回到寓居之处就约了他的好友李琼等十余人饮酒庆贺。不想，酒酣之际，菜肴没有了。郭威叫道：“喝酒没肉怎么行？兄弟们等着，郭某这就买肉去。”

李琼道：“算了算了，凑合一下算了。”

郭威道：“那怎么行？郭某如今已是校官了，怎可饮酒无肉？”说罢，就跌跌撞撞地出门而去。

肉铺距郭威寓居之处不远，不一会儿，郭威就踉跄着到了肉铺跟前，对屠夫喊道：“卖肉的大哥，给我切些瘦肉！”

屠夫看了他一眼，眼神甚是不屑，竟故意给他割了块肥肉。郭威怒道：“我要瘦的，你为何专割肥的？”

屠夫圆睁双眼，蛮横地说道：“爱要不要！你要瘦的，肥的我卖给谁啊？”

郭威冷笑道：“你这是成心欺人呀！”

屠夫腆着便便大腹，也冷笑道：“外乡佬，我就欺负你了，你还敢杀我不成？怎么，没有家什是吧？好，我给你，你就把我杀了。”说着，作势把刀递向郭威。

这时，旁边已多了不少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郭威乘着酒劲，一把夺过屠刀，一刀就戳进了屠夫的大腹。屠夫此时犹自不信，低头看着肚子上喷出的鲜血和犹在颤动的刀把，只说了句：“你……你……真的……杀我呀？”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围观之人见出了人命，胆小的惊叫着跑开了，胆大的就拥着郭威向衙门走去……有司当即就把郭威打入了死牢。

李琼等人听说后，连忙去恳求李继韬。李继韬一听，竟亲至监牢，将郭威放了出来。郭威大为感激，发誓以死相报。

李继韬归附了大梁，但戍守泽州的裴约不愿背晋降梁，他对众将吏泣道：“我跟从故使二十多年，见他经常将家财分给将士，立志剿灭仇雠，却不幸捐躯在镇州城下。如今，故使灵柩尚未安葬，郎君们却急着背叛君亲，真是让人寒心啊！我是宁死也不会背叛晋王的！”遂一面占据州城，准备固守，一面遣使急往魏州，请求晋王出兵相救。

李继韬听说裴约不降，也遣使至大梁，奏求梁帝出兵攻取泽州。朱友贞当即下诏，任命董璋为泽州刺史，命其率兵攻取泽州。

李继韬降梁的消息传到魏州后，李存勖不禁勃然大怒，立时就要率兵征讨，但郭崇韬劝道：“继韬负恩虽然可恼，但此时不宜征伐。”

李存勖怒问：“为何？”

郭崇韬道：“进通将军经营潞州多年，城坚兵精，难以攻取，不如先灭大梁，大梁一灭，继韬尚能何为？眼下，称帝之事已万事俱备，先登基安众心为要。”

李存勖一听有理，怒气方才稍平。次日，裴约的使者抵达魏州，李存勖这才知道，李继韬虽然背晋，裴约却并没有降梁，不禁叹道：“本王对继韬有何亏薄？对裴约又有何恩情？继韬叛我，而裴约却能忠我！”遂对符存审道，“我宁舍泽州不要，也要把裴约救来。一州易得，裴约却难求。本王给你五千铁骑，无论如何，你都要把裴约给我救回来！”

符存审领命，立率五千骑驰奔泽州。然而，符存审刚进入潞州境内，就接到了军报：梁将董璋已然攻破泽州，裴约阵亡了。

符存审怅然若失，只得率军回魏州。李存勖闻讯，大为悲痛。

任圜、苏楷命人在魏州牙城之南的球场上筑了一座高台，以作即位坛。四月二十五日吉时，李存勖登上即位坛祭告昊天上帝，宣布即皇帝位，国号仍为大唐，大赦天下，改元同光，史称后唐，李存勖即后唐庄宗。

李存勖同时于太原立宗庙，尊曾祖朱耶执宜为昭烈皇帝，庙号懿祖；尊祖李国昌为文景皇帝，庙号献祖；尊父李克用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尊母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尊秦国夫人刘代云为皇太妃。

李存勖随即封赏功臣，封符存审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嗣源为检校侍中、横海军节度使、内外蕃汉副总管；朱友谦为检校太师，兼尚书令；符习加同平章事；王都加检校侍中。以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二人并为宰相；以张居翰、郭崇韬为枢密使；以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以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以李绍宏为宣徽使。以太原为西京，以孟知祥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以魏州为东京兴唐府，以王正言为礼部尚书、兴唐尹；以镇州为北京，以皇子李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以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

此时，李存勖的“唐朝廷”辖一十三节度、五十州。

然而，朝廷草创，万物未备，朝廷班列甚为萧索，百官建制也多有空缺。豆卢革、卢程被拜为宰相的当日，分别乘坐二人小轿一路吆喝着进邺宫。李存勖听见外面嘈杂，便问左右怎么回事，敬新磨答道：“宰相担子进来了。”李存勖一听，心中顿觉惊奇，连忙登楼观看，不禁失声笑道：“这就是所谓的似是而非吧！”

李存勖随后又诏令卢程前往太原册封太后、太妃。从魏州到太原，一路之上，山路崎岖，峻险陡峭，但卢程死活不下他那顶二人小轿。每到州县，他就让百姓、里长、官员出迎拜谒，跪在他的“宰相担子”前，稍不满意，即痛加鞭笞，真正是一路威风，气派十足。

太妃刘代云本为李克用的原配夫人，但一直无子。曹太后最初为李克用侍妾，生下李存勖后，刘代云就主动把夫人之位让给了她。两人一直相处融洽，感情深厚。受册之后，刘太妃主动前往曹太后宫中喜气洋洋地向她道贺，曹太后还有些忸怩不安，刘太妃道：“祝愿我儿享国久长，咱姐妹到了地下，园陵也就有主了，至于其他，咱们也就不指望了！”说到动情之处，两人皆唏嘘不已。

李存勖心中明白，左、右宰相豆卢革、卢程皆轻浅无能，并无过人之才，只因为二人出身名门，这才占据了高位。

当初，李绍宏为中门使的时候，郭崇韬为中门副使，李存勖即位时，就把李绍宏从幽州召回了魏州，本想以他为枢密使，但郭崇韬不愿为李绍宏之下，故而推荐张居翰为枢密使，李绍宏则改为了宣徽使。李绍宏知道后，心中自然对他忌恨不已，一见到郭崇韬就阴郁地盯着他。郭崇韬知道他对自己心怀恨意，为缓和二人关系，便奏请李存勖特意设置了内勾司，并请李绍宏兼任内勾使，执掌天下赋税征收。然而，李绍宏仍不领情。不久，就有州郡奏报，内勾司滋扰州县，十羊九牧。一时间，内勾司声名甚恶。

张居翰本为唐室太监，崔胤诛除宦官时，幸得刘仁恭、李克用保全，才侥幸保住了性命，故而，他为人处世一直小心恭谨，更不敢担当大事。此时，他虽然与郭崇韬皆为枢密使，但他从不主动参政，因而，军国机政实际上皆取决于郭崇韬。

支度务使孔谦认为自己论才能、论功劳，都理应为租庸使，但是，郭崇韬却认为孔谦出身贫寒，难当重任，故而推荐张宪为租庸使，以孔谦为副使，孔谦非常失望，也对郭崇韬非常不满。

夜宴

就在李存勖升坛即位的当天，契丹又出兵侵掠幽州，李存勖咨问郭崇韬，谁可坐镇幽州，郭崇韬推荐符存审，李存勖便命符存审挂帅出征。符存审此时正卧病在床，接到诏命后，二话不说，当即令亲兵用轿子抬着他赶赴幽州。李存勖听说后，心中大为感佩。

契丹军闻听符存审前来，大为惊惧，劫掠一阵后，就收军回国了。

李存勖虽然已经登基称帝，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此时称帝实在是不合时宜，眼下的形势可说是内外困顿：其一，契丹不时南侵，幽州的存粮连半年都撑不下去；其二，镇州刚刚平定，连年战火已使得库藏空虚，入不敷出，更无力向军前提供粮饷；其三，潞州新叛，人情岌岌不安，河中等镇也是坐镇观望，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大梁；其四，梁军自得卫州之后，军威复振，对魏州更是虎视眈眈，正在调集大军，随时都会北上。因此，不但李存勖整日里忧心忡忡，总觉着自己这个皇帝当得不那么真实，就连众大臣也惴惴不安，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重重困局，认为应该先求自保，不必急着攻伐大梁。

恰在这时，郓州守将卢顺密因误伤人命，前来魏州投奔李存勖，说有机密大事相告。李存勖从他口中得知戴思远率大军屯于杨村，留刘浔之子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镇守郓州。卢顺密言道：“郓州守兵不足千人，刘遂严、燕颙皆失众心，很容易袭取。”

李存勖一听，当时就萌生了出兵攻袭郓州的想法，但又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召郭崇韬、李嗣源等人商议。郭崇韬道：“悬军远袭，既无辎重又难援助，万一不利，将白白损失人马。何况，卢顺密此人来得很是蹊跷，难保不是梁军之计。”

李嗣源却认为：“戴思远是决不会想到我军会远袭郓州的，卢顺密之言应当可信。一旦郓州得手，我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大梁，因而值得一试。”

众文武争执了半天，也没有个结果出来，李存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待众人散去后，才又把李嗣源秘密召回，说道：“我军已与梁军在大河两岸对阵多年，双方互有胜负，渐成南北均衡的僵局，若不出奇计攻之，我军定将师老兵疲。如此，何日才能灭此巨贼？梁人此时志在泽、潞，定然不会防备东方，若得郓州，也就打乱了梁军的整体部署，大梁必会自乱，这不能不说是一次良机。不过，兄长真的认为郓州可以袭取吗？”

胡柳之战渡河一事，常令李嗣源内心惭愧万分，一直在寻求机会立奇功以弥补过失，因而答道：“正如陛下所说，长年以来，黄河南北一直用兵不止，百姓早已疲弊不堪，若不能出奇取胜，大功何时才成？臣愿独自承担此任，为陛下取来郓州！即便不成，也对陛下大业无碍，至少可牵制梁军。”

李存勖大悦，密令李嗣源率其所部精兵五千袭取郓州。

李嗣源领命，当即率军东行。行近杨刘，天色突然变暗，竟下起了大雨，道路很快就泥泞不堪了，不多久，路径就分不清了。军士们淋雨吹风，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村庄，皆恳求避雨休息一会儿，等天亮雨停后再走。李嗣源正要答应，高行周却道：“此乃天助我军，如此天气，郓州更不会有备。”

掌书记安重诲也对众将士说道：“我军前来，神鬼不知，只要走到郓州，大功也就告成了！”

将士们大受鼓舞，遂重新振作起来，连夜渡过了黄河。郓人果然毫无察觉，李从珂率先攀上城墙，守门兵士尚在睡梦之中，就被他杀掉了，然后打开城门，五千多唐军就这样进入郓城。直到次日天亮，刘遂严、燕颙才知道唐军已占领郓州，只好率亲军逃出了郓州。

李嗣源不损一兵一卒，就这样将郓州占领了！

李嗣源进城后，当即下令：禁止焚掠，安抚官吏百姓。随后即遣人将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押往魏州报捷。

李存勖读罢捷报，大喜若狂，连声说道：“总管真乃奇才也，大事可成矣！”随即下诏，改任李嗣源为郓州天平军节度使。李存勖久闻赵凤之名，得之甚喜，不但没有杀他，还将他拜为护銮学士。

梁帝朱友贞闻听郓州失陷，直惊得面如土色，当即将刘遂严、燕颙斩首示众，将戴思远降为宣化留后，并遣使者当面训斥段凝、王彦章等，催促他们立即进军，与唐军决战。赵岩奏道：“之前袭取卫州实乃段凝之计，怪不得先帝重用段凝，此人的确是大才，可用为行营主帅。”朱友贞也有此意，正要颁布诏书，敬翔突然求见。

此时敬翔已得知郓州失陷的消息，顿觉如天塌地陷一般，甚至于张皇失措、进退失据——他太明白郓州丢失意味着什么了，当即找了根绳子藏在靴子之中，慌慌张张地入宫求见朱友贞。

朱友贞此时最不想见的就是敬翔了，但又碍于他是先帝老臣，不能不见，只好宣其上殿。

敬翔一见朱友贞，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泣道：“先帝取天下，从来不以臣为不肖，敬翔所谋也无一不用。现今敌势越来越强，而陛下却不听老臣所言。臣身既已无用，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就从靴子中取出绳子，作势往自己脖子上套去。朱友贞见状，连忙制止，说道：“老爱卿有话好好说，朕一定应准。”

敬翔这才说道：“郓州一失，大事危急，大梁随时都有被唐军长驱直入的危险。段凝年轻，根本就不懂军务，王彦章久经战阵，也颇有韬略，陛下此时若不用王彦章为主帅，大梁就不可救了！”

朱友贞虽然不愿，不过还是听从了敬翔的推荐，诏命王彦章接替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以段凝为副使。

李存勖闻听梁帝朱友贞任用王彦章为主帅，不敢掉以轻心，连忙率亲军屯于澶州，并命时任蕃汉马步都虞候的朱守殷前往德胜镇守。

临行之际，李存勖对朱守殷再三叮嘱道：“王铁枪雄勇决敢，又乘着愤激之气，一定会力攻德胜，会儿你可一定要谨慎防备，切记切记。”

朱守殷大包大揽，赌咒发誓地保证道：“陛下放心，会儿决不让王彦章占了便宜！”

郭崇韬献计道：“陛下可遣使淮南，约吴王出军，南北夹击大梁，令其首尾难顾。”李存勖依言，遣使致书扬州，将已攻克郓州的捷讯告知吴王，并请其举兵击梁。

徐温见过唐使后，一时尚难断定唐军胜负，但又怕错过机会，便想亲率水军沿海北上，看看战势进展，再决定是否发兵助唐。

严可求道：“不可，若梁人邀请我登陆为援，我用何言拒绝？”

徐温大悟，这才打消了沿海北上的念头。

朱友贞虽然听从了敬翔的推荐，起用王彦章为帅，但内心总是耿耿不安，特意将王彦章召至大梁当着众大臣的面问他破敌之期，王彦章只答了两个字：“三天！”

满朝大臣看着又黑又瘦的王彦章，皆嘲笑不已，朱友贞也觉他大言欺人，心中大为不悦。

王彦章离开大梁后，一路上慢慢腾腾地，整整用了两天才回到滑州。到滑州后，他也没有直接去军营，而是在牙厅之中大摆宴席，说是要庆祝他荣任大帅。众将吏很不以为然，但又不敢不赴宴。他们哪里知道，王彦章暗地里已密令冯晖在杨村准备好了战船，并命六百精壮兵士，人人手执巨斧，带上铁匠，架好熔炉冶具，趁夜顺流而下了。

当夜，宴会正热闹之际，王彦章假装上茅厕，悄悄出了牙厅，率领着早就整装待命的四千精骑沿着黄河南岸直奔德胜而去。此时，正有零星小雨落下，朱守殷的军探又不时地向他禀报说王彦章正在大宴宾客，故而放松了守备。

王彦章率军抵达德胜南城之际，冯晖率梁军战船也抵达了德胜浮桥。冯晖依照王彦章事前的嘱咐，先让铁匠将浮桥上的铁索全部熔断，随后又命六百壮士抡动巨斧斩斫浮桥，不到半个时辰，浮桥中段就被毁坏了。冯晖按照约定，在船上升起了一盏红灯笼。

王彦章见河上红灯升起，当即率军急攻德胜南城。守城唐将严务力闻听梁军攻城，先是不信，等登上城头亲眼见到王彦章率军攻城后，才遣使者去北城禀告朱守殷。不想，使者去而复回，报告说浮桥已被梁军毁坏了。严务力一听，脸都吓白了，只好登城亲自指挥守城。然而，浮桥被毁的消息很快就在守城唐军中传开了，一时间，军中议论纷纷，皆认为德胜南城已成一座孤城，早晚会被梁军攻陷，军心登时大乱。

朱守殷在北城听见南城杀声不断，知道梁军正在攻袭南城，连忙亲率北城之军自浮桥过河救援。唐军蜂拥而出，纷纷涌向浮桥，不想，只听“扑扑通通”一阵乱响，夹杂着一片尖叫惨呼之声——走在前面的数百军士竟全部落入了大河之中。朱守殷这才知道浮桥已经断了，情急之下，只好用小舟载着兵士渡河，又被埋伏在浮桥两侧的梁军一阵乱箭，射杀了上千名精兵。

半个时辰后，王彦章终于攻破了德胜南城，严务力连同五千守城唐军尽被斩杀。朱守殷彷徨无计，只能望着南岸的熊熊烈火，隔河兴叹。

随后，王彦章又乘胜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等唐军军寨，并将其一一荡平。李存勖费尽心血营造的夹河堡垒，至此毁于一旦。一时间，梁军声势大振。

王彦章大破德胜南城后，立即遣使向朝廷报捷。此时，距王彦章受命之日，恰好三天！

然而，令王彦章万没想到的是，段凝的报捷使者竟先到了京城。不仅如此，段凝还带话给赵岩等人，让他们将王彦章的捷报隐匿不报，只上报自己的捷报。赵岩等人本就与段凝交好，再加上他们不喜欢王彦章，竟真的只将段凝的捷报奏报给了朱友贞。

朱友贞虽然有些疑心，但也未多想，当朝廷使者到达军中时，圣旨上只是奖赐段凝，对王彦章则只字不提。众将士听罢，皆愤愤不平，王彦章却神态自若，一句话都没说。

马家口

自朱守殷离开魏州后，李存勖就一直心中不安，总觉着要出大事，但因新朝刚刚建立，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事儿一忙，他也就无暇再往深里想了。王彦章夜袭德胜南城之时，他做了个噩梦，惊醒之后，他突然灵光乍现，猛然意识到德胜南城要出事。天一放亮，他便把郭崇韬召到了魏宫，对郭崇韬道：“王彦章骁勇，连我都要避其锋芒，会儿临战太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王彦章兵少，利于速战，必会急攻我德胜南城。我必须亲去察看，朝廷之事，就请郭公多费心吧。”说罢，就匆匆出宫而去。

李存勖率亲骑刚出魏州二十多里，就碰上了从德胜北城前来禀报的使者。使者一见李存勖，就带着哭腔说道：“王彦章突然起兵来袭，德胜南城丢了！”

李存勖一听，当时就愣住了，良久方才醒悟过来，大骂道：“这个蠢笨的奴才，果然误了我的大事！”

李存勖骂罢，低头稍一沉思，就对太监李从袭道：“你速速赶往杨刘，告诉李周，王彦章接下来会攻袭杨刘，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守住杨刘，随后我就会派援兵增援他。”李从袭领命而去。他又对朱守殷的使者说道：“你赶快回去传我的军命，命会儿放弃德胜北城，将房屋全部拆除，取其木料做成木筏，让他运载兵械、军粮顺河东下，协助李周守备杨刘；德胜北城的剩余粮草、薪炭则全部运往澶州。”

使者飞马回到德胜北城，朱守殷哪敢怠慢，连忙依照李存勖之命拆房、运粮、兵发杨刘。如此一来，唐军又耗失了接近一半的粮草。

王彦章探知这一消息后，当即留段凝镇守杨村，他则与王宴球、冯晖率军将德胜南城的房屋木材全部拆下来，做成木筏顺流而下。

就这样，唐、梁两军就像约好了似的，皆从德胜顺流东下：唐军舟筏紧靠北岸，梁军舟筏则紧靠南岸，一遇到河弯，两军就于中流交斗起来，飞矢如雨，喊声震天，两军皆有舟筏覆没于河中。如此边行边战，一日竟有百战之多，两军互有胜负。等到两军同时抵达杨刘之时，梁、唐双方士卒竟各自伤亡了一半还多。

王彦章知道，唐军在河南只还有杨刘一座军寨、郓州一座孤城，尤其是杨刘，位置极其重要，必须尽快将其攻占，遂传令各军百道俱进，直奔杨刘。一时间，十几万梁军分从各道向杨刘扑去，声势甚为浩大。

此时，杨刘守城唐军只有六千多人，按理说，是很难抵挡得住近二十万梁军急攻的，但李周守城经验丰富，且与士卒同甘共苦，将士一心，众志成城，因而，任凭梁军如何强攻，杨刘城就是坠而不倒、危而不陷！王彦章无奈，只得将大军屯于杨刘城南，布成连营，将杨刘围了起来。

李周连连向李存勖告急，请其日行百里速来救援，但李存勖回道：“有李周在城内，我何忧之有？”竟是不急不躁，从容而行，每日行军只有六十里路。一路之上，他还不时地饮酒围猎，一直到六月上旬，才抵达杨刘北岸。

李存勖到达杨刘北岸后，才知道梁军已将杨刘围得密不透风了，只得招募了一些敢死之士手持短兵渡河，让他们想法进入城内。然而，唐军敢死队渡河之后行进了没有多远，就被突然从地上飞出的无数箭矢给射死了。原来，王彦章令梁军于城门外穿掘了不少绵延弯曲的壕沟，并在其中埋伏了不少精兵，唐军一至，即弓弩齐发。如此一来，唐军根本就无法进入杨刘城了。李存勖这才着急起来，忙问郭崇韬有何良策。

郭崇韬答道：“王彦章据守杨刘要津，便以为可以坐取郓州了，的确，若我大军不能南下，郓州孤城迟早会为王彦章取得。臣请在博州东岸新筑一座堡垒以巩固河津，堡垒若成，则既可以接应郓州，又可以分贼兵势。”

李存勖拍案而起，连称妙计！随后即令郭崇韬率一军前往博州东岸筑垒，并问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他一定满足。

郭崇韬道：“臣只有一个担心：此事一旦被王铁枪探知，他必会径来攻我，若如此，堡垒就难以筑成了。”

李存勖忙问他有什么办法，郭崇韬道：“恳请陛下招募敢死之士，让他们每天都渡河向梁军挑战，以牵制王彦章。不要计较死伤，只要能牵制王彦章十天，臣担保堡垒必成！”

李存勖道：“此事简单，我一定拖住王彦章，就请郭公放心去吧。”遂令郭崇韬、毛璋率兵一万连夜进发。

郭、毛二人领命东去。此时，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郭崇韬突见士卒矛戟之上闪闪发光，便对毛璋道：“郭某听说，火出兵刃，乃破贼之兆。我军此行，必能成功。”

毛璋大喜，当时就想起了宝剑自出剑鞘之事。

就在李存勖与王彦章相持于杨刘之时，郓州的李嗣源却提心吊胆。自从他袭取郓州之后，起初几日还算平静，但王彦章袭破德胜南城使郓州渐渐变成了一座孤城，不但消息断绝，城内谣言四起，而且人心渐渐背离，常有骚乱发生，真正是朝不保夕。

就在李嗣源度日如年之际，突有一人前来拜访他。李嗣源见此人浓眉深目，眼珠泛着黄光，相貌颇为凶悍，虽然是儒士装束，但一看就是位带兵的将军，便假装不知，故意问道：“先生从何而来？找李某何事？”

来人说道：“横冲将军不必多疑，我乃大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今日前来投诚，不知将军见纳与否？”

李嗣源见他如此直率，心中颇有些意外，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道：“看将军相貌，好像不是中原人啊？”

康延孝道：“不错，康某本为太原胡人，因犯杀人罪而逃奔大梁，后来投军于段凝麾下。”

李嗣源疑心顿消，这才问道：“将军说要投诚，这是为何啊？”

康延孝道：“近来，康某见段凝及赵、张等人联手陷害王彦章，而梁帝却偏听偏信，心中就有些不平，也知道大梁已难以久长了，故而，这才决定投靠将军。”

李嗣源大喜，连忙设宴相待。酒酣之际，康延孝交给李嗣源一个蜡丸，说道：“此乃大梁的一些机密军情，烦请总管呈给唐天子。”

李嗣源接过蜡丸，对其心腹幕僚范延光道：“请范先生辛苦一下，这就前往杨刘军中，将此蜡丸呈交陛下。”

范延光领命后，找了一艘小舟，偷偷划过河去，急急赶到杨刘北岸的李存勖大营，将蜡丸交给了李存勖。

李存勖接过蜡丸，问道：“郓州情形如何啊？”

范延光答道：“很不好，郓州如今孤悬东方，城内人心纷扰，城外梁兵骚扰，已是朝不保夕。”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道，“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与否？”

李存勖见此人虽然年轻，相貌也平平，却回事明晰，举止有度，心中颇有好感，便说道：“范先生不必拘束，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

范延光从容言道：“杨刘控扼要津，李周修备完善，梁人一时之间，绝难攻取。如今最要紧的是郓州，臣恳请陛下在博州黄河东岸之马家口修筑堡垒，以打通郓州之路。”

李存勖听罢大惊：范延光所言竟与郭崇韬所谋如此巧合，就连所选地点也完全一样，心中不禁暗叹，所谓英雄所见略同，真不虚也！范延光实乃大才，当堪重用，遂对范延光道：“先生智略堪与我枢密使一比，我维新之朝正缺先生之才，先生不如就留在朝中，以备我早晚咨询。”

范延光道：“谢陛下谬赞，臣也想留在陛下身边，早晚听从教诲，不过，现在还不行，臣必须连夜赶回郓州。一来向总管复命，二来也把郭公筑垒之事禀告总管，以便出兵协助。”

李存勖听他说得有理，只好准许他连夜返回郓州。

不想，范延光刚刚渡过黄河，就被梁军巡骑发现了，并把他当作唐军奸细押送到了大梁。朱友贞一听捉到了唐军奸细，连忙命有司对范延光重加拷问。有司对范延光重笞了数百鞭，直至奄奄一息，范延光仍然坚持说自己是读书人，因夜晚游玩迷失了道路，误入战区之中。

自此，范延光便被囚禁在了大梁的牢狱之中，幸亏狱吏见他是读书人，对他格外关照，这才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

李存勖依郭崇韬之计，在杨刘日夜与王彦章苦战。开始几天，王彦章并未有所察觉。如此过了四天，王彦章见唐军总是一再主动地过河挑战，虽然每每有来无回，但依然是昼夜不止，便觉得有些蹊跷。他知道李存勖用兵奇诡，就担心他有什么密计，于是派出了数路侦骑，四处打探敌军动向。次日，侦骑即来报告，说是在博州马家口东岸，有一万多唐军正在修筑城寨。王彦章一听，登时就明白了李存勖的用意，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与王宴球率三万骑军星夜赶往马家口。

王彦章、王宴球的大军到达马家口时，郭崇韬的新城才筑建了六天，刚刚立好板墙，围墙也仅有两人多高，泥沙还很疏松，至于箭楼、城垛等守备设施，根本没来得及修建。

王彦章立令梁军急攻，并从上游驶下十余艘巨舰泊于黄河中流，用巨索连在一起，以断绝唐军救援之路。王彦章率骑军环“城”驰射，令步军填壕登“墙”。自天亮直至正午，用尽了各种办法强攻“新城”，唐军大为危急。

郭崇韬、毛璋只好激励士卒，在板墙之内指挥唐军四面拒战，同时又打旗语示意留守黄河西岸的唐军快骑尽快向李存勖告急。

李存勖闻报，当即亲率大军自杨刘东下救援，列阵于“新城”之西岸，并特意让亲军将崭新的龙旗高高举起。新城中的唐军将士见他们的皇帝御驾来救了，士气登时大增，皆山呼“万岁”，大声怒喝梁军。

黄河中流巨舰上的梁军，见唐军势大，连忙斩断巨索，收舰西上。李存勖立令唐军百舟齐渡，声势甚是浩大。王彦章见状，只好解围西撤，退往邹家口。

至此，郓州李嗣源的奏报方才畅通起来，郓州也因此而人心大安。李嗣源密上表章，奏请李存勖明正朱守殷丢失德胜南城、损失大军之罪，但李存勖不忍加罪于自小就跟着他的“会儿”，竟对李嗣源的奏表置若罔闻，李嗣源不禁大为失望。

马家口新城筑成以后，李存勖当即率大军渡过黄河，沿着黄河东岸浩浩荡荡地南下了。王彦章担心杨刘有失，只好放弃邹家口，回军至杨刘。

护驾水

唐军游弈将李绍兴率小队骑军打探军情，偶然在清丘驿南遭遇了几个梁军散兵。梁军散兵大惧，慌忙逃回梁营，向段凝禀报，段凝竟认为唐军已从上流渡过黄河了，不禁惊骇失色，忙跑到王彦章跟前，当面数落他不会用军，致使敌军深入。王彦章知道段凝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直不听号令，但他也知道他这个统帅是敬翔拼了老命争取来的，因而总是克制着，尽量不与段凝发生冲突，但此时，他已忍无可忍，便对其连声呵斥，责问他不听号令之罪。

段凝怀恨在心，连夜遣人送书于赵岩、张汉杰，说王彦章经常抱怨说“赵、张等人皆为小人，蛊惑圣上，当权乱政”，并扬言“待我成功之时，必还京师，尽诛奸臣以谢天下”！

赵、张看罢书信，对王彦章恨得牙齿发痒，密谋道：“我等宁死于沙陀之手，也不可为王彦章所杀。”于是，一有机会赵、张就在朱友贞跟前诋毁王彦章。每有捷报奏至，则全部归功于段凝；一有军情不顺，就全都归罪于王彦章。因而，朱友贞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王彦章有功，而且，朱友贞自己也担心一旦王彦章大功告成，敬翔等老臣将会内外联合，他就难以制约了。终于，朱友贞借着王彦章回军杨刘一事，说他措置失当，将其召回了大梁，令其率军前往泽州，与董璋一起镇守泽州，并下诏以段凝为监军，让他暂时接替王彦章统率大军。

此诏一下，大梁一片哗然，敬翔、李振屡请罢免段凝，朱友贞却道：“段凝屡有功勋，又没有过失，为何要罢免他？”

李振再次说道：“等到段凝有了过失，社稷也就危殆了！”朱友贞不听。

段凝尚不知足，又大肆贿赂赵、张，求为正式的招讨使，敬翔、李振据理力争，坚决反对；赵岩、张汉杰却强力推戴。最后，朱友贞执意下诏，正式任命段凝为北面招讨使。这一下，众元老宿将全都被激怒了，全军将士更是不服，就连一向很少说话的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全义也坐不住了，对朱友贞奏道：“臣为副元帅，虽然年老衰朽，但仍能为陛下扞御北方。段凝年轻晚进，论功论名皆不能服人，眼下众议汹汹，老臣担心会给国家带来不测之忧。”

敬翔苦劝道：“将帅深系国家安危，现今国势危殆，陛下怎么还不放在心上？”

朱友贞却根本听不进去。

王彦章听说后，实在是忍不住了，竟飞马驰至京师觐见朱友贞，边以朝笏画地，边诉说每一战之详细战况，如何布阵，如何行军，如何破敌，将军是谁，兵士有哪些……边画边说，起初声音并不太高，但说到忘情之处，他似乎又回到了当时的战场之中，便忘了自己是在向天子禀奏，声音不免就高了起来。赵岩大怒，大声呵斥道：“王铁枪，你竟敢如此对陛下说话，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王彦章这才惊醒过来，不禁大汗淋漓，连连向朱友贞赔罪：“臣忘情了，请陛下恕臣不恭之罪。不过，臣所奏，的确是实情，如有一字虚假，臣甘受斧锧之刑。”

朱友贞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朕不怪罪将军，将军辛苦，还是回家休养去吧！”

王彦章还想说什么，但赵岩阴沉着脸厉声喝道：“怎么，还不领旨谢恩，难道你想抗旨吗？”

王彦章强压怒气，恨恨地看了赵岩一眼，只好出殿回府。

李存勖率大队唐军抵达邹家口后，闻听王彦章罢职离去、段凝为帅，不禁大喜，即令元行钦率骑军直逼梁营。段凝令亲将段琪率军迎战，只一个照面，元行钦即将段琪挑于马下，梁军大惊，纷纷溃乱逃散。李存勖又令夏鲁奇率精兵趁夜用火筏将梁军连舰全部焚毁，段凝闻讯大惊，连忙解了杨刘之围，率军撤回了杨村。唐军自后追击，梁军损失惨重，士卒被箭射、溺水而死者达万人之多，黄河南岸，到处都是梁军丢弃的资粮、铠甲、兵器。

唐军终于又一次屯兵在了德胜南城。

李存勖进入杨刘后，对李周厚加抚慰，赞道：“若不是卿守住杨刘，我大事实难成功啊！”李周连称不敢。

次日，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自魏州来见李存勖，一见李存勖，便哭道：“请陛下为臣作主。”李存勖问其何事，任团说道：“宰相卢程租借了一位驴夫，却让兴唐府支给费用，府吏回说没有先例，卢程就恼羞成怒，对府吏痛加鞭笞。微臣听说后，就去劝说卢程，不想，卢程一见面就破口大骂：‘你一个小小的兴唐少尹算什么东西，不治理好你的魏州，却来管我堂堂宰相之事！不就是仗着有个好老婆吗！我身为宰相向府县取些费用，难道也不应该吗？’”任团的夫人乃李克用之女崇安郡主，也就是李存勖之妹。

李存勖一听，不禁怒火中烧，骂道：“朕真是瞎了眼，竟用了如此蠢笨的东西为宰相，如今，竟连朕的九卿都敢侮辱了！”一气之下，就要赐卢程自尽。

卢质劝道：“卢程一向口无遮拦，陛下刚刚登基，即因一言而杀宰相，恐被天下非议。”李存勖这才没有杀卢程，但罢免了他的宰相之位，将他贬为了右庶子。

梁帝朱友贞知道，段凝为帅，元老宿将皆有不服，很希望段凝能打一场胜仗，也好堵住敬翔、李振等老臣的嘴，便也经常留心战事。他听说唐军皆屯于梁军下游，就突发奇想，诏命段凝于滑州决开黄河，放水灌淹曹州、濮州及郓州，以阻挡唐兵。段凝依诏命而行，自酸枣决开黄河，东注郓州，以隔绝唐军，还为此取了个名称，叫做“护驾水”。一时间，黄水滚滚东下，泛滥成灾，三州百姓尽受其害，到处都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难民。“护驾水”的消息一传开，百姓们皆抱怨道：“什么‘护驾水’，简直就是‘祸民水’！”

段凝趁此机会，率军五万自高陵津北渡黄河，大肆剽掠澶州诸县，一直到顿丘，方才收军。

朱友贞此时也从张全义等人口中听说了王彦章连败唐兵的真相，又听说他的妻儿被李存勖扣在魏州，但王彦章始终没有降唐，这才知道他不仅有大才，而且对大梁朝廷忠贞不贰！于是，朱友贞又把他召回了大梁，并将保銮骑军与其他兵合在一起，凑了一万士卒给他，让他屯兵于兖、郓境内，希望他能夺回郓州。不过，他对王彦章总是放心不下，最后还是派了张汉杰为监军。

李存勖率军屯于朝城，正当他为段凝大军北渡黄河而自己却被“护驾水”阻隔而发愁之时，康延孝自郓州前来觐见。李存勖对其大加奖赞，还解下了自己的锦袍玉带赐给他，然后，屏去众人，密问康延孝梁军军情。

康延孝回禀道：“大梁土地不算狭窄，兵士也不算弱少，但观其行事，终会败亡！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梁主昏庸怯懦，赵岩、张氏兄弟擅权弄威，内结宫掖，外纳货赂，官位高低不论才德，也不考校功劳，皆看其贿赂多少。段凝无智无勇，却位居王彦章、霍彦威之上，自其统兵以来，一心只想搜刮将士来供奉权贵。梁主每出一军，从不信任将帅，常遣近臣监督，将帅大小决策皆为监军所制约。”

康延孝随后又透露给李存勖一个重大军情，说道：“臣最近又听说，梁主听从了赵岩之计准备多路出兵，令董璋率陕、虢、泽、潞之兵出石会关攻袭太原；令霍彦威率汝、洛之兵取道相、卫、邢、洺，寇掠镇州；令王彦章、张汉杰率禁军攻郓州；令段凝、王宴球率大军阻挡陛下。四路大举之日，就定在十月。”

李存勖闻言大惊，说道：“若是如此，我之根本堪忧，不知康公有无良策破解？”

康延孝答道：“臣认为，梁兵聚则不少，分则不多，陛下根本不用担心。陛下只需养勇蓄力等待其分兵，梁军四路并举之时，陛下即可亲率精骑五千自郓州直奔大梁，擒其伪主。若如此，少则十天，多则一月，天下即可大定！”

李存勖闻言大悦，当即拜授康延孝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领博州刺史。

康延孝不知道，李存勖眼下其实并没有那么乐观，心中忧烦很多：其一，段凝已进至临河之南，兵锋直指澶、相二州，魏州大受威胁；其二，自德胜失利以来，粮饷损失了数百万之多，租庸副使孔谦为弥补军需，只好横征暴敛，魏州百姓已苦不堪言，州民多有流亡，租税也就越来越少了，仓廪存粮连半年都难支撑；其三，卢文进、王郁率契丹军屡次寇掠瀛州、涿州，游军常常抵达二州之南；其四，已有消息传来，契丹人待草枯冰合之时，将要大举南侵。其实，梁军将数路并进、大举入寇的消息，他也早有耳闻，何去何从，李存勖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在朝城大召诸将，商议对策。

李绍宏道：“郓州城门之外皆为梁境，孤远难守，有不如无。眼下最好与大梁议和，以郓州交换卫州及黎阳，以黄河为界，各自休兵息民，待财力稍集，再图后举。”

诸大臣也大多赞成此议，李存勖大为不悦，叹道：“诸位是想划河而治，其实梁人也作此想，若如此，我将死无葬身之地！”因此，议论了半天，君臣最终不欢而散。不过，李存勖注意到，在众臣议论之时，郭崇韬却一直低头不语。

于是，待众大臣离去后，李存勖又把郭崇韬单独召了回来，问道：“众臣皆劝我与朱梁议和，但不知郭公有何想法？”

郭崇韬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十五年来，陛下不栉沐，不解甲，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要报家国之仇、雪家国之耻吗？现今，陛下既然已正尊号，河北士族、百姓每天都盼着承平之日尽早到来。如今，我军刚刚得到郓州尺寸之地，就因不能守御而放弃，若如此，又怎能尽有中原？臣担心一旦放弃郓州，将士将会离心解体，待到粮草耗尽，将士也就作鸟兽散了。到那时，即便划河为境，又有谁来为陛下守御河北呢？”

李存勖道：“郭公所言，也是朕之所忧。那么，为今之计该当如何呢？”

郭崇韬道：“臣已经细细询问过康延孝河南之事，正在反复斟酌。臣认为，成败之机，当在今年！梁主现在将所有精兵都交给了段凝，又决黄河以自固，他定然认为我军一时之间难以渡河，必然不加防备。梁主之所以令王彦章进逼郓州，就是希望郓州有奸人造谣生事，内部生乱，好趁机夺回郓州。段凝本非将才，更不能临机决策，无足可畏。臣问过不少降兵，皆言大梁无兵驻守。陛下可留一军镇守魏州，再留一军固守杨刘，陛下亲率精兵与郓州兵合一处，长驱直入，攻袭大梁。大梁城中既然空虚，必会望风自溃。届时，梁主必定授首，其余诸将也就会望风而降了。如若不然，今年多灾，秋后收成肯定不好，军粮也将用尽。陛下此时不决，大功何时可成？民谚曰：‘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只愿陛下莫再犹疑。”

李存勖拍案而起，喜道：“爱卿之言，正合朕志。大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我决心已定了！”说罢，又抚着郭崇韬的后背说道，“大事成功之日，当赐爱卿一镇，共享天下。”

周元豹听说此事后，奏道：“今年天道不利，深入必会无功。”

郭崇韬道：“古人任命大将，凿凶门而出，何况成算已决，区区常谈，岂可凭信？”

李存勖也道：“大丈夫行事，只问情事，不问天道！”

龙虎会

就在李存勖与众臣商议之时，王彦章率一万梁军已经渡过汶水，兵锋直指郓州。李嗣源听说后，当即遣李从珂、高行周率三千骑兵迎战。

李从珂、高行周在递坊镇遭遇梁军前军。王彦章此次所率梁军，一部分是养尊处优的朝廷宿卫军，一部分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哪里是久经大战的横冲军的对手，两军刚一交战，梁军就溃不成军了，任钊、田章等三百多将士皆被生擒。

王彦章见郓州有备，只好退保中都。

捷报报至朝城，李存勖大喜，对郭崇韬道：“郓州告捷，足以壮我士气，大事可成矣！”遂命诸军将士凡有家眷随行者，全都将家眷送回魏州，以便轻装而行。李存勖也遣人将魏国夫人刘玉娘、皇子李继岌送回魏州，临别之际，李存勖对刘玉娘道：“事之成败，在此一举！若事情不济，你可将我家人聚于魏宫，然后焚宫自尽！”

刘玉娘带着李继岌含泪而去。

李存勖随后又命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同守魏州。

诸事安排完毕，李存勖即率大军直奔郓州，与李嗣源合兵一处。当夜，李存勖又突然起兵南进，连夜渡过汶水，李嗣源则率前锋军直奔中都。

天亮时分，李嗣源遭遇一队梁兵，一战而败之，一直追至中都城下。李存勖大军随后跟至，当即向中都发起了围攻。

中都小城，又没有壁垒，根本就无法守御。王彦章见唐军滚滚而至，不禁吃了一惊，连忙率军突围。不想，他刚出中都城门，就遇到了石敬瑭的拦截。王彦章只好抡动大铁枪向石敬瑭砸去。石敬瑭慌忙迎战，只几个来回，石敬瑭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幸得刘知远赶到，二人合力迎战，仍是力不从心。李存勖见这边热闹，一看正是王彦章，连声高叫：“不要伤了王铁枪性命，朕要活的王铁枪！”

王彦章一听是李存勖，大叫道：“亚子小儿，铁枪爷爷来了！”撇下石、刘二人，直奔李存勖。李存勖大喜：“朕正要再领教领教铁枪将的厉害！”说罢，即拍马舞枪迎战王彦章。石敬瑭、刘知远、夏鲁奇、元行钦诸将一看不好，纷纷涌上，不久，李从珂也加入了战团。此时，侥幸活着的梁军已全都缴械投降，唐军见这边热闹，皆靠拢过来观战，见王彦章以一敌六，脸上却毫无惧色，而且越战越勇，人人心中既纳罕又惊佩，喝彩声此起彼伏。

王彦章此时对石敬瑭、刘知远、夏鲁奇、元行钦、李从珂五将，只是招架，两眼只盯着李存勖，一有机会就对李存勖痛施杀手。五将又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思，轮番向前，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如此战了半个多时辰，王彦章心生一计，突然向石敬瑭连施杀手，石敬瑭陡然间险象环生，李存勖见状，忙与其他四将随后急攻。说时迟，那时快，王彦章猛然转身，一枪刺向李存勖。李存勖防备不及，其他诸将也各举兵器刺向王彦章，无法收枪相救。眼看着李存勖和王彦章就要同归于尽，只听一声高喝：“休伤我主！”斜横里一槊就把铁枪砸开了。李存勖转头一看，正是“横冲将军”李嗣源！也就在同时，只听噗、噗、噗连着三声，刘知远、夏鲁奇、元行钦的兵器，均已扎在了王彦章那精瘦的身体上，三股血柱，喷涌而出。王彦章原本黑瘦的脸上，登时就变得毫无血色，身体一下子就栽下马来，李存勖急令随军太医救治。

后人有感于王彦章勇斗“五龙二虎”，作诗赞道：

朱梁恣肆篡李唐，沙陀黄河翻巨浪。

郓州双枪王彦章，匹马只手护危梁。

紫电穿云五龙吟，乌光罩地二虎狂。

怎奈垓下日西倾，天下谁人笑项王？

此一战，梁军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景延广、冯晖，粮料使张彦朗等二百余人皆被生擒。

李存勖一见刘嗣彬就笑道：“朕赐给你的玉带，该还给我了吧！”

刘嗣彬无言以对，李存勖遂下令将其斩首。

李存勖见赵廷隐身材矮小，笑道：“梁人连矮子都用作大将，看来真是没人了。”本想将其杀掉，夏鲁奇却奏道：“此人虽然矮小，但极为骁勇，颇有进通将军之风，其材可用。”李存勖这才将其释放，随后又将张彦朗、景延广、冯晖等人也释放了，唯有张汉杰、李知节仍被羁押在军中。

次日，王彦章在太医的调治下，已无性命之忧。李存勖亲往探视，对王彦章说道：“听说铁枪将军常说：‘李亚子斗鸡小儿，有什么可怕的！’今日你服了吗？”

王彦章昂首道：“七人群殴，实乃市井小儿所为，本想你身为唐王，能够大气一点，不料，你却如此不堪！若论单打独斗，老夫又怎会服你？”

李存勖哈哈大笑：“单打独斗，乃匹夫之勇，将军号称名将，难道连这也不懂吗？就拿眼下来说，将军为何不守兖州？中都既然连壁垒都没有，又何以自固？”

王彦章道：“你以为本将不知吗？只是圣命在身，又有监军催促，王某这才不得已来攻取郓州。唉，天命已去，还有何可说？”

李存勖爱惜王彦章之勇略才能，一心想重用他，便令太医用心诊治，并多次遣人劝其投降，但王彦章执意不从，并带话给李存勖道：“我本一介武夫，蒙大梁厚恩，位至上将，与皇帝交战了十五年，现今兵败力穷，只求一死，如此才是为将本分。即便皇帝怜悯，让我活在世上，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之人呢？朝为梁将，暮为唐臣，我所不为也！”

李存勖闻言，对王彦章越发敬重了，只好再遣李嗣源前往劝降。王彦章见到李嗣源后，竟躺在床上翻着白眼轻蔑地问道：“你就是邈佶烈吗？”

“横冲将军”威名，天下皆知，唯独王彦章心存轻视，以小名相呼。李嗣源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以求速死，故而并不在意。

李存勖听说后，也不急于一时，想过两天再说。

李存勖随即在中都大摆酒宴，庆祝大捷，犒赏众将士。李存勖举酒对李嗣源道：“今日之功，实乃总管与崇韬之力，若依绍宏等人之言，哪有眼下的大好局面？”

李存勖又对诸将道：“过去，我们最畏惧的就是王彦章，如今，他已被我军擒获，这是天意要灭梁！不过，段凝尚在黄河之上，我军是进是退，各位爱卿可有良策？”

诸将皆道：“传言说大梁没有防备，但究竟虚实如何，我军并不知晓。现今东方诸镇之兵皆在段凝麾下，青、齐、徐、兖，皆是一座座空城，以陛下天威，所到之处，无不唾手可得。不如先扩大领地，自兖州到海边，皆归我所有后，再攻取大梁，如此方是万全之策。”

康延孝道：“若然如此，必耗费一月有余，到那时，大梁定成坚城一座，敌我必成僵持对峙局面，胜负恐怕就难以断定了！眼下，大梁空虚，正是袭取良机。”

李嗣源也道：“所谓兵贵神速，王彦章被擒之事，段凝尚不知晓，即便有人告知，要弄清真伪至少也需要三天。当段凝知道我军动向后，即使是立即发兵救援，也会被他自己所决开的‘护驾水’阻隔，无法径直抵达大梁，只能从白马渡河南下。何况，十几万大军，舟船办理也需耗费些时日。反观我军，由此地到大梁，咫尺之遥，一路之上，皆为平川，完全可以列阵横行，若昼夜兼程，两三天即可直达大梁城下。依臣推断，段凝尚未离开黄河，朱友贞就已经为我所擒了。所以说，延孝之言极是，请陛下率大军从容而进，臣愿率千骑作为前驱，直捣大梁。”李嗣源本来性格沉厚，寡言少语，但此时已年过半百，话语自然也就多了些。

李存勖听罢，拍手大喜道：“总管所言，正合朕意！”

李嗣源当夜即率一千骑军，倍道兼程，直奔大梁。

次日，李存勖率大军自中都出发。出发之际，他特意遣中使问王彦章道：“我此行能克大梁吗？”

王彦章知道，唐兵此行，必取大梁，心中虽对李存勖用兵极为折服，但口中却说道：“段凝有精兵十万，虽然主将才能有限，但也不会马上倒戈，更何况大梁还有重兵防守！此行不但难克大梁，恐怕连全身而返都很难。如果李亚子还想多活些时日，我劝他还是不要冒此无谓之险。”

李存勖听罢，这才明白王彦章决不会为自己所用了，遂对郭崇韬道：“听说王铁枪常以俚语对人言道：‘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他的忠义之名吧！”遂含泪将其斩首。

死时，王彦章年仅五十一岁。

李存勖感其忠义，特意以王者之礼将其厚葬，并亲自为他制作了一副挽联：

两杆铁枪，横扫天下英雄乎？

一腔热血，喷洒世上忠义矣！

至此，朱梁最后一根栋梁也被拆除了，它的崩塌也为期不远了！王彦章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被他蔑称为“邈佶烈”的沙陀人，日后却能在中原开辟一个“政皆中道，时亦小康”的安定局面。

大唐的裂变 遍地狼烟

王澄明黎晓春著

目录

序

公元八八二年，唐僖宗中和二年，齐金统三年

危城

赐名

沙陀军

公元八八三年，唐僖宗中和三年，齐金统四年

十六飞骑

女韩信

飞虎子

状元

休休亭

王官谷

吕洞宾

李七郎

公元八八四年，唐僖宗中和四年，齐金统五年

春闱

营妓

金统

挡道

上源驿

八道表

公元八八五年，唐僖宗光启元年

大蔡皇帝

白马三郎

盐祸

迎亲

公元八八六年，唐僖宗光启二年

大散岭

五都将

王夏寨

混世魔王

玉山寨

风雪夜

两朝廷

公元八八七年，唐僖宗光启三年

返正

王八翻浪

广陵乱

高士

奔雷神

十路军

借口

搭档

大人物

红雪

公元八八八年，唐僖宗文德元年

东游

俗人

南下

三绝诗僧

豹子军

结义兄弟

少年勇

偷袭

公元八八九年，唐昭宗龙纪元年

二将殇

少年诸侯

三十六英雄

仁者

公元八九〇年，唐昭宗大顺元年

百年歌

无云雨

征伐

锯板

马牢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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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如果说鼎盛时期的大唐帝国，好比一尊雍容华贵的唐三彩陶俑，那么公元755年爆发的“安史之乱”及公元878年爆发的黄巢起义，则如这尊陶俑肚子里炸响的两包炸药，先是将大唐帝国炸得通体裂纹，后又迸发成满地的“碎片”。五代十国就是这尊陶俑被“打碎”后散落一地的“碎片”。

残唐五代，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年代。短短七十余年，流浪皇帝、傀儡皇帝、扒灰皇帝、伶官皇帝、白丁皇帝、生铁皇帝、儿皇帝、孙皇帝、胡虏皇帝、刺青皇帝等十几位天子在中原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位时间长的不足十年，短的只有数月。中原之外，更是遍地天子，随处司空。乌烟瘴气的朝廷争斗、腥风血雨的沙场角逐、尔虞我诈的智谋权变、金戈铁马的华夷撞击，直让天地呜咽、山河零落、众生流离、光怪纷生。“乱世出英雄”，但五代只有斗士，没有英雄！“五代无全臣”，因为时空变幻太过狭促，臣难全节！

五代是指兴替更迭的五个中原小朝廷，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之所以称作“代”而不称为“朝”，是因为它们谁都没有能力统一中国，它们直接统治的区域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与秦、汉、隋、唐辽阔的疆域根本无法相比。统治区域相对较大的后梁，南部也只是凸出到江陵，东部控制淮河以北，西抵川、陕、甘交界，北达今辽宁朝阳、内蒙古集宁、包头一线。后晋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中原小朝廷统治区域就变得更为狭小了。后周世宗（柴荣）虽有统一中国的勃勃雄心，并先后攻取了蜀之秦、凤、成、阶四州，南唐之江北、淮南十四州，收复辽之瀛、莫、易三州及瓦桥、益津、淤口三关，可惜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十国大多由唐末割据藩镇发展形成，其中九国在南方，一国在北方。杨行密创建的吴国位于江淮，占有今安徽、江苏、湖北、江西部分地区，后为徐知诰（即李昪）篡夺，改为南唐。吴越为钱镠创建，拥有今浙江全境及江苏部分地区。前蜀为王建所建，拥有今四川、甘肃东南部、陕西南部、湖北西部地区，被后唐所灭。后蜀为孟知祥创建，占领地区与前蜀大致相同。闽国为王审知兄弟所建，拥有今福建地区，为吴越所灭。南汉为刘岩所建，拥有今广东、广西部分地区。荆南又称南平，为高季昌（又名高季兴）所建，仅有今湖北荆州、秭归、宜昌等地，在十国中最为弱小。楚国为马殷所建，拥有今湖南、广西部分地区，为南唐所灭。南方九国之间大战不多，小战却不断。十国中唯一在北方割据的政权是刘崇所建的北汉，占有今山西中部、陕西及河北部分地区。

本书参照《资治通鉴》、《新五代史》、《旧五代史》、《五代诗话》等史书，以正史为主干，以野史作枝叶，通篇谋划布局，局部虚构演义，读来悬念迭出、趣味横生。

公元八八二年，唐僖宗中和二年，齐金统三年

危城

同州防御使朱温结婚了！这可是轰动整个同州城的大事，军营中，整整喧闹了三天。然而，此事对于朱温的亲兵们来说，却是满心的疑惑。按理说，朱温已过而立之年，早就该结婚了，而且，朱温并不缺女人，每行一地或每占一城，他的亲兵头一件事就是为他找女人。朱温眼下，女人一大堆，孩子也有好几个了，但是，他从来没举行过正式的婚礼，多少人给他提亲说媒，都被他谢绝了，就连大齐皇帝的宠臣孟楷都为此碰了个软钉子。但是这一次，朱温一反常态，竟主动嚷嚷着要结婚，而且还吩咐一定要大操大办。

说起来，这事确实有些反常：朱温率军进入同州后，几个亲兵在同州街上看到一位绝色女子，就像往常一样把她抢了来送给朱温开心。但奇怪的是，朱温一见这女子，竟破天荒地以礼相待，并当即吩咐同州从事蒋玄晖、副使朱珍将这女子礼送回家，而且嘱咐二人向这女子的父母正式提亲。

最令人不解的是，婚后第二天，朱温就告诉亲兵们，以后再也不用给他找女人了！亲兵们发现，自此之后，朱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对新婚夫人恭敬有礼，对属下也温和多了，不像过去，动不动就大发雷霆。

这件事情，只有朱温自己心里最明白。他的新婚夫人姓张，闺名兰舒，和朱温一样，是宋州砀山人，但他们的家境有天壤之别。朱温家在午沟里的一个小山村，其父朱诚是位私塾先生。朱诚在世时家境还算勉强，不想，朱温七岁的时候，朱诚一场大病就过世了，自那之后，朱家生活日趋艰难，朱温母亲王氏只好带着朱昱、朱存、朱温三兄弟靠为富人刘崇帮工来维持生计；而张家却是宋州富甲一方的大户，张兰舒之父张蕤又是宋州刺史，因此，张家既富且贵，是远近闻名的望族。张兰舒不仅貌美如花，而且颇通文理，真正是秀外慧中、丽名远播，小小年纪就得了个“宋地阴丽华”的美誉。

朱温少时外出打柴曾远远地瞧见过张兰舒——当时，张兰舒正随其母到庙里上香。自那之后，朱温即私心倾慕，他曾遥指宋州城对大哥朱昱说道：“我要是能和张兰舒说上一句话，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了！”朱昱当时叹道：“三儿，别瞎想了，咱没那个命！”朱温也明白，他大哥的话没错，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时常在心里念叨着张兰舒的芳名。

不想，几年后宋州发生的一件大事让两家的运境发生了大变化：黄巢率义军攻陷了宋州，张兰舒全家跟着张蕤逃出了宋州城，而朱温则和二哥朱存一块参加了义军。朱温参加义军后，一心想出人头地，打起仗来非常勇猛，因而屡立战功，没过几年，他就成了黄巢的心腹大将。

朱温得志后，一有机会就派心腹到宋州打探张兰舒的下落，不想，几年过去了，一直音信杳然。

亲兵们万没想到，他们在同州街上抢来的这位美女，竟然就是他们大帅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朱温一见张兰舒，自然是狂喜不已，一问才知，张氏一家竟然就寄居于同州城内。朱温心中连叫“天意”，忙不迭地将这段往事告诉了蒋玄晖、朱珍，并让二人前去张家提亲。

蒋、朱二人也喜不自胜，连声说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怪不得主公一直不肯成家，原来，上天给主公配有佳偶等着呢！”

蒋玄晖，字子章，亳州人，虽然少时家境贫寒，却读过几年私塾，曾在光州任过小吏，被朱温俘获后，就一直在朱温幕中任职，甚得朱温信重。朱珍则是朱温帐下有名的悍将，他和庞师古、胡真、丁会、氏叔琮、徐怀玉、郭言、邓季筠、张存敬、刘康义等人并称朱温帐下“十虎将”。

蒋玄晖、朱珍见到张蕤后，便将朱温对张兰舒的思慕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半天。张蕤知道，朱温乃大齐皇帝黄巢宠爱的上将，权势熏天，他怎敢不从？蒋、朱二人一文一武，对张兰舒是半撮合、半逼迫，张兰舒也只好半情半怨、半推半就地成了朱温夫人。

婚后，张兰舒的芳名不胫而走，几乎传遍了整个义军，有好事者竟将她与尚让之妻刘姣娘并称为“大齐双姝”。

朱温自小就把张兰舒看作天人，在她跟前天生就有一种自惭形秽的心性，婚后自然是尽力地温存宿款、礼让有加，大小事务、家情军计，都虚心向她讨教。张兰舒初始还对朱温的粗俗与虎狼秉性心存芥蒂，但是，不久也就嫁鸡随鸡、随遇而安了，而且还不时地为他献计谋划，每每令朱温拍案称好。闲暇时，她还会教朱温认字识文，讲史论经。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原本粗豪暴虐的朱温，竟也在张兰舒的熏陶之下，磨削了不少暴戾之气。

然而，朱温并没有兴奋太长时间，烦心事就接踵而来了：先是派出去攻掠的几路兵马作战不利，相继退回了同州；后来，唐军接踵而至，不到两个月的工夫，数万唐军就兵临同州城下了。朱温无奈，只得遣人上表长安，请求大齐朝廷派兵增援，可是，接连上了十道表章，长安是一兵一卒都没有派来。

情势已相当危急，眼见同州城随时都有被唐军攻陷的危险，朱温只得召集将僚商议对策。

将僚们此时也明白眼前的困境，个个脸色凝重。朱珍道：“自打黄王攻占长安即位大统之后，两年来，咱们攻南阳、拒兴平、战同州、大败王重荣、占据左冯翊，连连报捷。但是，王重荣与杨复光一会合，唐兵已不下五万，几次大战下来，我军损失很大，眼下人马已不足五千。更为可怕的是，其他勤王唐兵正蜂拥而来，眼下情势已是危急至极。依朱某看，不如放弃同州，退归灞上，设法与华阴的黄邺和华州的李祥联络，然后再伺机而动。”

“不妥！”左军都将庞师古沉吟道，“大帅官居同州防御使，放弃同州就是擅离职守。何况，同州一失，长安东北门户大开，唐兵必会长驱而入。再者说，眼下唐兵四集，要想突围，必然是一场恶战，即便突围出去，也定会损失惨重，到那时，大帅一要背负擅离之罪，二要寄人篱下……”

“那我们不就成丧家之犬了吗？”右军都将郭言插口道，“要真是这样，依我看，还不如投降大唐朝廷呢！”

“你说什么？”朱温一拍帅案，怒目道。

人称“虎侯”的郭言赶忙把头一缩，嘴里嘟囔着：“那……那该怎么办呢？”

监军严实见状，连忙站起，对朱温笑道：“大帅息怒，郭将军也是情急，不过随便说说，哪能真的投降呢！如今圣上委将军以重任，虽然偶遇挫折，但兵家势有强弱，哪能一遇不顺即生逆心呢？依卑职看，为今之计，一是固守城池，二是分遣使者向黄邺、李祥二将军求救。”

朱温脸色稍霁，转身问一旁端坐的同州掌书记谢瞳道：“谢先生，您看呢？”

谢瞳面无表情地说道：“严公言之在理，此事的确应当从长计议。”

朱温见一时难有良策，只好令诸将各回本军。

诸将纷纷告辞，只有谢瞳端坐未动。朱温知道他心中一定有了主意，待诸将离去后，便问道：“子明先生，如今情势危急，有何良策救我？”

谢瞳恭身而起，反问道：“但不知主公所问是黄家之事呢，还是主公之事？”

朱温笑道：“两件事难道不是一件事吗？”

“不然！”谢瞳掰着手指说道，“眼下，诸道行营都统、当朝宰相王铎率山南、剑南军屯于灵感祠；邠阳节度使朱玫率岐、夏两军扎营于兴平；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扎营于渭北；天下兵马都监杨复光、行营左司马周岌率许州、寿沧、荆南军扎营于武功；富延节度使李孝昌、朔方节度使拓跋思恭扎营于渭桥；泾原节度使程宗楚扎营于京右……近百万大军，已将长安四面围定。这还不算，诸路藩镇仍在源源不断地向长安发兵。可见，唐天子土德未厌，气数未尽。反观黄王，自打占据长安以来，一直久居深宫，任用失当，孟楷等人专务壅蔽，致使奏章难达，军情不畅。近无独断之明，远无治国之道，破亡之兆已再明显不过了！眼下，黄王以长安一城而敌天下之军，将军虽然勇冠三军，力战于外，但又能奈几何呢？”

朱温会意，说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请先生妥为安排，静候我令。”

谢瞳告辞后，朱温来到后堂。张兰舒见他面色阴晴不定，只是来回踱步，便问道：“怎么了？”

朱温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夫人，你看黄王这人怎么样？”

张兰舒道：“要说黄巢此人，倒是文武全才，也算是一代枭雄了。”

朱温蹙眉道：“依夫人看，黄王的天下还能坐多久？”

张兰舒一撇嘴：“坐天下？黄巢现在也叫坐天下？”

“黄王已称帝两年多了，又占据着京城，如何不算坐天下？”朱温反问道。

“黄巢自起兵以来，转战中原、江淮、岭南、关中，征战万里，却不据一镇，不守一城，得失频仍，毫无所得，好不容易攻克了长安，又不趁机灭除唐室，而是急于称帝，致使唐天子得以逃往成都。如今朝廷元气渐复，诸侯们也都回过神来了，这才使得兵临城下，危机日甚。我看黄巢死期已经不远了！”张兰舒说话的口气几乎与谢瞳一个腔调。

朱温叹了一口气，说道：“连夫人都这么看，我还犹豫什么呢？总不能跟着他陪葬吧。”

张兰舒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的主意了，不过，此乃天大之事，我劝你不必着忙，还应多方筹划。”

朱温面露疑惑地看着张兰舒，张兰舒也用一双俏目盯着朱温的那张方盘大脸，两人对视了良久，张兰舒方才笑问道：“你当时从军，八年戎马，所为何来？”

朱温顺口答道：“当然是为了出人头地，好娶你为妻啊！”

张兰舒正色道：“眼下黄家无望，生死关头，必然得另谋出路。要卖好价，须得先成奇货！你可要算计好了。”

朱温望着张兰舒那双俏丽中藏着深机的丹凤眼，心中似有所悟……

赌战

朱温次日一早来到防御使衙署，诸将早已恭候多时了。他也不容大家议论，一坐下就颁布军令：“老弱伤残明日一早全都到城墙上站着去，多插旗帜，其余所有军马，包括四门守城精兵，明日辰时统统到演武场集结，随本帅出城迎战杨复光、王重荣！”

大帅这是要干什么？诸将心中皆暗暗嘀咕，但谁都没有出声，只是面面相觑，只有严实大着胆问道：“大帅如此布置，属下实在不解，这城门……”

朱温打断了他：“无须多问，本帅自有妙计退敌，各自准备吧！”

严实望着朱温那毫无表情的脸，想说什么，但是犹豫再三，还是默然退出了。

次日午时未到，大唐天下兵马都监杨复光、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即率领着五万唐军，直奔同州杀来。将近城池，二人不觉一怔，只见同州城墙之上，旌旗招展，甲戈耀日，军威甚为壮观。杨复光大奇，问王重荣道：“王令公，是不是朱温有援军到了？”

王重荣勒马停住，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摇了摇头，说道：“斥候没有回报呀！”

杨复光蜡黄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嘀咕道：“朱温用兵诡诈，不可不防。”随即勒转马头，高声叫道，“八都将听令，原地列阵！”

王重荣也对河中大将常行儒吩咐道：“传令各军，列阵待命。”

话音刚落，同州城猛然响起一通鼓声，随即城门大开，大队马军、步军自城门呼啸而出。王重荣赶忙下令：“弓箭准备！”各军弓箭手连忙持箭上弦，严阵以待。对面朱军却在一箭之地骤然驻足，眨眼间，即列阵完毕。王重荣一眼望去，不禁暗自喝彩：人称朱温善于驭军，果然所言不虚！不过，他放眼打量了一下，好像朱温军马并不太多，约略估计，也就是四五千人，他不禁又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朱温跨乘遍体黝黑乌亮的“一仗乌”良驹缓缓出阵了，红色的披风在正午日光下倍觉醒目。王重荣见状，也策马出阵，远远地就大声高叫：“对面可是朱将军？”

朱温双手抱拳：“朱温给王令公施礼了！”

“朱将军客气，不知朱将军能否听老朽一言？”

“请令公指教，朱某洗耳恭听。”

“指教不敢当，只是想给将军提个醒，将军可知祸不远矣？”

朱温一笑：“敢问令公，祸从何来？”

王重荣神态显得极为诚挚：“将军只看长安京畿四周，云会天下勤王之师，各路兵马源源而来，黄巢窃据长安，以一城而敌天下，还能有几日坚持呢？你这小小的同州城，兵寡粮少，破城已在眼下，胜负早分，将军又何必多令生灵涂炭呢？”

“胜负早分？”朱温一哂，“那好，就照老令公所言，为避免军士无谓的伤亡，我们就来个比武论胜负，如何？”

“如何比法？胜负之后又当如何？”

“你我两军各派将领阵前比试，如我军败了，我当举城而降，一切但凭老令公处置；如我军侥幸取胜，就请老令公暂解围城之兵如何？”

王重荣略一沉吟，回头看了一眼杨复光，见杨复光点了点头，便答应了朱温：“如此最好，一言为定！”

朱温归阵后，郭言一举精钢槊，跃马而出，飞驰到唐军阵前，双目圆睁，大声呼叫道：“我乃郭言，谁来与我比试？”

王重荣闻听来将乃义军中有“虎侯”之称的猛将郭言，不敢怠慢，正要点选将领应战，常行儒却已拍马出阵：“常行儒来也！”

两将相遇，再不答话。郭言一柄精钢槊煞是厉害，舞动起来呼呼生风，常行儒初始还能举刀还击，但几个回合之后，就只有招架之力了。常行儒大惧，正要拨马回阵，猛听得“当啷”一声，手中的大环刀已脱手飞出，就在他心胆俱裂的一愣神间，郭言已伸手抓住了他的系甲丝绦，大喝一声就把他拉下马来，同州军阵中立时跑出几个军士，将常行儒绑了起来，郭言哈哈大笑着驰回了本阵。

见常行儒被擒，唐阵中一员银盔银甲的小将飞马而出，一边舞动银枪，一边高声大叫：“贼将，留下常将军！”

庞师古策马出阵，迎面截住：“小将军且住，请报姓名！”声音不高，却宛若洪钟，震人心胆。小将心中一凛，只见来将凤翅盔、龙鳞甲，一张方脸黑里透红，一缕长髯凛然生威；青龙刀寒光闪闪，绿战袍威风凛凛，活脱脱一个再世关公！小将赶忙勒住战马，问道：“将军可就是人称‘赛云长’的庞将军吗？在下王珂是也！”

庞师古一听他是王重荣的公子，连忙在马上一欠身：“失敬，失敬，原来是王公子驾临，庞师古久闻大名！”

王珂见令唐军闻名色变的“赛云长”庞师古竟对自己如此谦恭，不禁面有得意之色。庞师古闷声道：“小将军，这可是阵前比武，不是小孩子玩耍，赶快回阵，叫你家大将上来与我比试一番。万一伤了你，令尊面上不好看。”

庞师古此言一出，王珂一张俊脸登时气得通红，叫道：“将军太小看人了，我定要向将军讨教一场！看枪！”一边说着，一边挺枪攻向庞师古。庞师古好整以暇地左挡右拒。王重荣看得清楚，知道王珂不是庞师古的对手，大声叫道：“珂儿快退下来！”但王珂哪听得进去，初时还有所顾忌，战了十多个回合后，他见庞师古只是招架并不还手，胆子就大了起来，便想在两军阵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本领，于是尽展所学，银枪舞得又快又急。约摸一盏茶工夫，就在王珂舞到兴头上时，突觉自己已凌空离鞍，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被庞师古压在马鞍之上了。

王重荣见状，不禁急火攻心，正要拍马出阵，杨复光尖声叫道：“八都将何在？”

鹿宴弘、韩建、王建、李师泰、翟从、张造、胡宪、晋晖“忠武八都将”齐声叫道：“遵令！”

朱温见唐军阵里八骑齐出，当即高举右手，朱珍、胡真、氏叔琮、徐怀玉、丁会、邓季筠、张存敬、刘康义会意，纷纷拍马迎上。不一会儿，杨复光的“忠武八都将”就和朱温的“八虎将”杀到了一起。一时间，十六将、八对儿，人喊马嘶，尘土嚣天……

战不多时，徐怀玉一枪磕飞了张造的狼牙棒，胡真挥枪将晋晖打落马下，朱珍更是奋起神威，将李师泰生擒归阵。朱温哈哈大笑，高声叫道：“鸣金收兵！”一阵锣响，朱军便缓缓地收兵入城了。

王重荣、杨复光见状，相互对望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收兵吧！”

王重荣回到大帐，心中甚是气馁，对杨复光道：“咱们今天算是栽了，与朱温这一赌竟输得一塌糊涂！杨公，您看我军是否真的要解了同州之围呀？”

杨复光却嘿嘿一笑：“老令公，我们中了朱温的计了！”

“中计？什么计？”王重荣大惊。

“黔驴之计！”杨复光连声冷笑，“老令公不必着急，我料朱温必有使者前来，朱温必降！”

王重荣还没回过神来，一名军士就匆匆地进入了大帐，报道：“同州来使求见！”

“让他进来。”杨复光一面回答，一面对王重荣笑道，“看看，说来就来了不是？”

不一会儿，谢瞳走进了大帐，正欲报名施礼，杨复光却抢先言道：“子明先生不用多礼，请坐！”

谢瞳很是纳闷：“在下贱字，杨公何以晓得？”

杨复光爽朗一笑：“子明先生过谦了！当年我在宫中还是小黄门的时候，就曾闻听过先生的大名。先生好像是福州人，咸通末举进士，三举不中，因而滞留长安。广明元年，黄巢攻陷长安，先生即投靠了朱温，成了朱温的帐中幕宾，自那之后，先生就未尝一日不在朱温左右啊！杨某蒙圣上器重，先监镇兵征讨，后为排阵使、忠武监军、天下兵马都监，与朱温多次交战，如果连先生这等人物都不知道，那本都监可就真成了……”

谢瞳连忙跪下行礼，谦恭地说道：“杨公千万别这么说，书生无意之言，还望担待。”

杨复光起身将谢瞳搀扶起来，说道：“先生行此大礼，杨某可受不起，快起来，请坐！”

谢瞳正要落座，杨复光冷不丁地小声问道：“如若我和王令公今日攻打同州四门，子明先生看会怎样？”

谢瞳猛地一愣，随即一笑，由衷地赞道：“杨公慧眼，明察秋毫，令人叹服！”

王重荣已经回过神来，插言道：“怎么样，朱温愿意归顺朝廷了吧？”

谢瞳坦言道：“不错！还请杨公、王令公理解朱将军的一片苦心。朱将军其实早有归心，但军中黄巢耳目众多，今日之事，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来是……”

“二来是为了亮亮家底，能讨个好的封赏，对吧？”杨复光笑道。

谢瞳折服了：“瞒不过杨公，朱将军确有此意。依小可看，朱将军帐下诸将，个个骁勇善战，且久历战阵，目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如能归顺，不正可为朝廷效力吗？”

王重荣面露喜色，杨复光却连哼数声，说道：“哼哼，朱温做的好梦！此人投机阴诡，反复难测。若此人在朝，朝廷恐怕就没有安宁之日了！现今天下勤王之师正源源而至，何愁巢贼不灭？至于同州，早已成危卵，明日我即下令围攻，早为圣上除此一害！”

王重荣忙道：“杨公息怒，眼下圣上颠沛，巴望早日克复，朱温乃黄巢四大卫将军之首，若断此一臂，克复长安不是迟早的事吗？何况，咱们的人还在人家手上呢！”

杨复光爱兵惜将，那是出了名的，一听王重荣此言，不觉长叹一声就默然不语了。

王重荣看了看谢瞳，又瞅了瞅杨复光，试探着说道：“不如就趁了朱温的心意，咱二人联名上表，奏请圣上授朱温为同州刺史，杨公看如何？”

杨复光沉思良久方才开口，语调中充满了无奈：“要么杀之，要么用之。既要用之，就要厚恩加待，冀望他能思恩报效。我看不如就请王相公承制拜授朱温为同华节度使兼同州刺史。至于上表嘛，就请老将军代劳吧！杨某就不再掺和了。”然后又温言对谢瞳说道，“还请子明先生辛苦一趟，亲自奉表往成都一行，如何？”

谢瞳想了想，只好说道：“但凭杨公差遣！”

赐名

次日一早，严实刚走进使厅，就感到情势有些不对了——只见昨日刚刚俘获的唐将常行儒、王珂、李师泰三人，竟俨然端坐在宾座之上！他正欲开口质问，冷不防，几个帅府亲兵冲过来就把他按倒在地，不由分说地绑了起来。他大叫道：“大帅，这是为何？”

朱温双目半睁半闭，默不作声，在座诸将也一片默然，王珂却得意洋洋地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走到严实跟前，俯首笑道：“朱将军现在已是大唐同华节度使了！严将军，所谓良禽择木，良将择君，不如你也归顺朝廷吧！”

严实没有理睬王珂，只是圆睁双眼瞪着朱温，高声问道：“这是真的吗？”

朱温双目茫然，仍是不作一声。

严实见状，知道事情已难以挽回了，遂叫着朱温的小名大骂道：“朱三，大齐皇帝待你不薄呀！你身为四大卫将军之首，却做下如此勾当，难道就不怕后世人耻笑吗？”

朱温面色阴沉，冷眼瞟了一眼郭言。郭言会意，当即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把利刃，一刀砍向严实的脖颈，严实立时就倒在了血泊之中，临咽气前还骂道：“朱三，奸贼！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当日下午，朱温大开城门，亲率部将至郊外迎接杨复光、王重荣入城。

入城之后，朱温对杨、王二人百般讨好，但杨复光甚为冷淡，倒是王重荣好像有心与他结纳，对他甚为热情。朱温很是高兴，并说他母亲姓王，与王重荣同宗，愿对他以舅父相称，并发誓说：“阿舅于朱某有再造之恩，只要朱某一息尚存，必对王氏之人以性命相报！”

王重荣大喜，连说：“言重了，言重了！”

朱温对“忠武八都将”也有心接纳，尤其对韩建，更是一见如故。韩建，字佐时，许州长社人，他与朱温不仅年龄相仿，而且长相也颇为相似，故而，二人极为投机，共约为兄弟，发誓将来要互相扶持。

当晚，朱温大摆酒宴，宴请杨复光、王重荣与众唐将。酒酣之际，朱温向杨、王献计道：“华州刺史李祥素与在下交好，我已写好书信，劝其归顺，不知妥否？”

王重荣连声叫好，催道：“事不宜迟，速派使者前往。”

酒宴散后，谢瞳将杨复光命他前往成都行在的事告诉了朱温，朱温甚为不舍。谢瞳道：“此一去，谢某恐怕很难再回到主公身边了。”

朱温大奇，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谢瞳忙道：“主公万莫多心！此乃杨复光之计，杨复光对主公心存防范，想借此机会让谢某离开主公。”

朱温恍然大悟，恨恨地骂道：“这个绝根的老太监，真是阴毒！”想想谢瞳一走，他立时就要幕中无人，不禁又急道，“若无先生相助，我朱温一介武夫，这可如何是好？”

谢瞳道：“主公不必着急，尊夫人贤德有才，遇事可多与她商议。另外，当今乱世之下，尚有许多贤者，或隐居，或流落，主公可留心拜请。”

朱温问道：“不知当今能有哪些贤者可助朱某？”

谢瞳随即向朱温推荐了四位贤者：第一位是咸通十年的进士，复姓司空，名图，字表圣，自号知非子，泗水人，后移居河中；第二位姓韦，名庄，字端己，京兆杜陵人，乃韦应物的四世孙，此人年纪虽轻，且数次应举不第，但才学满腹，声名远播；第三位是钱塘人，姓罗，原名横，字昭谏，因十举不第，而改名隐，此人不但满腹锦绣，诗词传誉天下，而且富有机略，实乃当世大贤；第四位姓韩，名偓，字致尧，小名冬郎，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人。

朱温倒是听说过四人的声名，尤其是韩偓，此人少时为李商隐推崇之事至今犹在朝野传扬：韩偓之父韩瞻与李商隐既是同年又是连襟。大中五年，韩偓十岁，李商隐赴梓州幕府就职，韩瞻为其饯行，韩偓即席赋诗，李商隐大赞其少年才俊，诗思敏捷，超越乃父，曾经赠诗道：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朱温道：“此四人，我倒也久闻大名，只是不知他们现居何处？”

谢瞳道：“司空图、韩偓可能隐居于河中中条山，罗隐、韦庄听说正寄居洛阳。”

朱温心中记下，次日亲自设宴为谢瞳饯行。

谢瞳离开同州后，依照杨复光嘱咐，先往灵感祠拜见了宰相王铎，然后晓行夜宿，不几日就到了成都，上朝觐见僖宗。僖宗览表，大喜过望。

说起来，僖宗李儇实在是个命犯煞星的皇帝：他十二岁即位的当年，天灾人祸就接连不断，许多地方饿殍遍地，流民满路。到了第二年，王仙芝、黄巢先后起兵造反，只五六年间，就把一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唐王朝搅动得烽火四起、焦土满地。去年，黄巢竟然率军攻陷了长安，把他赶出京城，经过半年多的颠沛流离，他才辗转到了成都。

偏安成都以来，僖宗时常北望长安，整日里双眉紧锁，愁肠深结，直到今天才迎来了这件大喜之事。看罢王铎、王重荣联名的奏章，听罢谢瞳的奏告，他兴奋得不能自已，当朝颁下诏书，授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同化节度使，充河中行营副招讨使，还特地颁旨，给朱温赐了一个新名——全忠。

当晚，僖宗就把这一喜讯告诉了田令孜。

田令孜，字仲则，本姓陈，僖宗为太子时，他就是东宫太监，整日里与僖宗同餐同寝，甚为僖宗所依赖，现已官居观军容使、制置左右神策军使、护驾十军使等职；其胞兄陈敬暄眼下为西川节度使，兄弟二人可谓权炽内外、盛极一时。

田令孜初闻朱温降唐也面露喜色，但听罢僖宗的封赏，笑容就从他那肉嘟嘟的脸上渐渐消失了，抱怨道：“陛下，这事怎么事先也不跟老奴商量一下呢？”

僖宗有些不解，说道：“阿父今早不是到节度使府去了吗？朕哪里来得及跟你商量呢？这封赏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田令孜沉吟道：“……是有些不妥。”

“奖赐太重了？”

“那倒也不是，就是赐朱温这名……有些欠妥。”

僖宗释然一笑：“嘿，不就是一个人名吗，有啥大不了的？”

田令孜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在案上边写边道：“陛下请看，全，人王也；忠，乃中心。”

“哦，这么说来，还真有些不妥……”僖宗也有些悔意了。

田令孜道：“朱温、尚让、费传古、林言乃黄巢四大卫将军，老奴听说，朱温眼下武有朱珍、庞师古等骁将，文有谢瞳、蒋玄晖等谋士，此人若对朝廷忠心倒还罢了，若一旦对朝廷不利，假以时日，其害定当不浅！”

僖宗闻言，脸上渐渐就有些窘意了，嘟囔道：“朕已经当殿下旨，不好再更改了，阿父，你看，这该如何是好啊？”

田令孜的胖脸上，看上去满是奸计，轻声笑道：“陛下乃万乘之君，一言既出，岂能更改？不过，咱得多个心眼防着他，眼下倒也无妨，他尚有杨复光、王重荣节制着，待长安克复后，咱就把他差遣到一个四战之地，让他自找活路去。至于那个谢瞳，听说此人颇有机略，那是万不可再让他回到朱温身边去了，不如就授他个陵州刺史的实缺。朱温没了谢瞳，他一介武夫，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僖宗听罢，脸上的窘意这才消散，伸出拇指，连声赞道：“妙！还是阿父有办法！”

华州与同州一样，都是拱卫长安的战略重镇，黄巢自然明白这一点，因而，他才让他的两位爱将李祥、朱温分别镇守。李祥也知道黄巢眼下的处境，他与朱温素来交好，当他接到朱温的密书后，几经思量，最后也决定起事降唐。不想，消息走漏，就在朱温降唐的第三天，黄巢之弟黄邺以赠送战马和粮饷的名义抵达华州，趁李祥出城迎接之际突然动手，将其拿获，并当即押至长安斩首了。

朱温降唐、李祥谋叛，两件大事一出，令大齐皇朝感到震恐。黄巢深知，同州一失，长安整个东北防线就被打开了个大缺口，直接威胁着长安，因此，必须立即收复同州！他决定御驾亲征，以赵璋为先锋军使，林言、尚让为左、右军指挥使，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同州。

消息传到同州，杨复光、王重荣虽觉是意料之中，但终究还是惊惧不已，只好急召朱温商议对策。

此时，朱温已接到了僖宗的封赏圣旨，虽觉谢瞳去而不返有些怅然，但终归是朝廷封赏远远超过自己的期望，心中不免大为兴奋，黄巢此来，正好立功报效，于是便向杨、王献计道：“西南方向距同州城约二十里地的梁田陂，是黄巢进犯同州的必经之地，此处地势正可设伏。”

杨复光、王重荣按计调军，并快马飞报宰相王铎，请其速调大军增援同州。

沙陀军

赵璋的先锋军到达梁田陂时恰是正午时分，他毕竟是军中老手，放眼一看梁田陂的地势和情势，就判断此处必有伏兵，但是，六七年与唐军交战的经验告诉他，唐军大多是一触即溃——仅黄家义军的气势就可令唐军闻风丧胆，区区伏兵是挡不住他的！因此，他并没有下令停止前进，只是传令各军注意埋伏。

但是，赵璋忽略了一点：今天等待他的是河中、昭义、忠武、义成四支劲旅！一年多来，他们已与义军交战多次，虽然败多胜少，但也绝对不是养尊处优的弱旅，所以，一交手，义军就有些吃不消了，幸好林言、尚让的左、右大军及时赶到，这才不至于让赵璋的先锋军全军覆没。

林、尚的义军虽然个个骁勇、人人向前，但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已略显疲态了；而唐军却是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只是兵力有些捉襟见肘，两军渐呈胶着状态。恰在此时，黄巢亲率中军大军赶到了。

黄巢这两年在宫廷之中虽然豪侈、舒适，但终究有点憋闷，他早就想出来散散心了。他一见眼前近二十万人奋力厮杀的血腥场面，竟忍不住双手发痒、热血冲顶，当时就要挥剑杀入战阵，但周围的护军前后簇拥着，死活不让他出战。黄巢无奈，只好驰上高坡举剑高呼道：“儿郎们，你们眼前就是唐军中所谓的精锐，只要杀光这些鳖孙，俺们的大齐天下就稳定一统了！”

义军一见他们原来的“冲天大将军”、现在的大齐天子亲临战阵，陡然间血脉贲张、精神大振，皆高叫：“大齐万岁！大齐皇帝万岁！杀啊，杀唐狗啊！”个个像疯魔一般，不顾一切地奋勇向前，乱砍乱杀。唐军见状，心中不免有些发憷，不自觉地连连后退。

就在唐军节节后退之时，唐军左路突然有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杀到了，直向黄巢斜刺里冲来，当先一员战将正是刚被唐僖宗赐名为朱全忠的朱温！

黄巢一见朱温，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两眼似要喷出火来，大喝道：“背主逆贼，朕来也！”当此之时，护军哪里还拦得住，只得紧跟着黄巢杀入阵中。林言、尚让、赵璋一见，一边高呼“护驾”，一边往黄巢身边靠了过来，眨眼间，就在黄巢周围形成了一道人墙。黄巢大急，大叫道：“闪开，让朕亲手杀了这个鳖孙！”

朱温见势，用手直指黄巢，高叫道：“放箭！”

霎时，乱箭如飞蝗般射向了黄巢，幸有众护兵遮挡，才不至于伤着黄巢，但人马被射倒了一片。朱温此举气得黄巢七窍生烟，一个劲儿地叫骂：“朱三，你这个鳖孙，贱胚！朕今天一定要亲手宰了你！”

朱温被骂急了，高叫道：“端夫何在？”

一位戎装少年飞马驰至跟前，高应一声：“孩儿在此！”对着黄巢举箭就射，只听“嗖”的一声，黄巢竟应弦落马！

林言、尚让一见，心中大急，忙向黄巢靠拢。赵璋急火攻心，连声高叫道：“先杀了朱温父子！”

义军一听，群情激奋，皆向朱温扑来。

朱温气急败坏，大叫道：“先把赵璋围了！”

胡真、庞师古、朱珍、张存敬、徐怀玉五将闻言，皆向赵璋扑去，霎时就把他围在了当中。赵璋怎抵得住这五将的围攻，左挡右突，很快就力竭了，被张存敬一刀砍中了战马。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把赵璋掀了下来。赵璋绝望至极，正要横剑自刎，徐怀玉眼疾手快，一枪拨飞了赵璋的佩剑，几个亲兵上去就把赵璋给绑了。扑向朱温的义军一看势头不好，心中陡生怯意，只得边战边退。

氏叔琮见黄巢落马，立功心切，抢先杀向黄巢。黄巢的护兵见状，连忙挡在黄巢前面。氏叔琮大刀左右翻飞，眼见就要杀到黄巢跟前了，突然，一将挡住了去路。

此人约摸三十来岁，虽然又黑又瘦，却手持一把六七十斤的大铁枪。氏叔琮倒抽一口冷气，他认得此人，此人乃义军中赫赫有名的“铁葛藤”，姓葛，名从周，字通美。他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叫道：“老葛，义军不行了，快过来跟着朱将军干吧！”

葛从周骂道：“臭老氏，少无耻！”举枪就向氏叔琮砸去。氏叔琮连忙举刀架住，两个人就杀在了一起。徐怀玉在旁看见，担心氏叔琮有失，连忙也杀向葛从周。葛从周以一敌二，毫无惧色。

黄巢落马后，挺身坐在地上，忍住疼痛，低头一看，原来是左臂中箭，只好咬牙将箭拔出，一个亲兵连忙上前包扎，黄巢低声说道：“不要包，扎紧了就行。你们听着，泄露朕中箭者，斩！”

片刻后，黄巢又翻身上马，高声叫道：“朕无事，儿郎们，你们只管杀敌！”义军见状，士气复又高涨，两军又呈胶着之态。

战至未时，几支小股唐军相继而至，远远地驻足观望，似乎在等待什么。尚让驰近黄巢身边，低声说道：“陛下，探马来报，王铎、王处存的数万援军离此不到十里地了，其他各路唐军闻听陛下在此，也都往这里赶来。微臣认为，今日只得暂且撤军，来日再战吧！”

黄巢心中虽然不愿，但他明白眼前的形势，只得下令撤军。

自从黄巢攻陷长安以来，唐军与义军交锋，几乎就没有胜过。梁田陂一战，义军在黄巢亲率大军的情况下，竟然不胜而归，这自然让杨复光、王重荣等人喜不自胜。唐军其他各军也都受此鼓舞，一时士气大振。

朱温押着赵璋回到同州后，杨复光、王重荣、朱温等人对赵璋百般利诱威逼劝其投降，但赵璋铁骨铮铮，自始至终骂不绝口。杨复光大怒，下令将赵璋斩首。

王重荣又问起在战阵上飞马箭射黄巢的小将，朱温忙将长子唤来相见。朱珍介绍道：“此乃朱将军长公子，名友裕，字端夫，骑射功夫冠绝军中，军中皆称他为‘小由基’。”

朱友裕稚声说道：“朱叔叔过誉了，友裕功夫还是没到家，要是功夫到家了，黄巢就躲不过今天了。”说罢，一脸的遗憾。他今天有些纳闷——明明是瞄准了黄巢胸口，怎么就只中了黄巢的左臂呢？

杨复光细细打量着朱友裕，只见他年龄不过十四五岁，虽然稚气未脱，却显得宽厚老成，这很对他的口味，朗声笑道：“将门虎子不难，可贵的是这份不骄的心性。其实，小将军也不用过谦，黄巢积威之下，你能走马射中其左臂已是很难得了。”

军中都知道，杨复光极少当面夸赞部属，朱温听他如此夸赞朱友裕，心中不免暗自得意，忙对朱友裕说道：“还不快谢谢杨公公！”

朱友裕连忙施礼称谢。

杨复光待各将全都退出议事厅后，便对王、朱二人叹道：“梁田陂一役，黄巢虽已退去，但我军损失也很惨重啊！”

说到此，王重荣更是心疼：此战，他的河中军损失了二万多人，几乎就是他河中军的一半！当着杨复光的面，他不好抱怨，只好说道：“是啊！此役我军损失近半，现在人马已不足三万。如黄巢再来，我们实在是无法再战了，必须调集各路援兵，这就得指望杨公您这位天下兵马都监了！”

杨复光道：“京畿四周，各有重任，万不可擅自抽调，我已思虑良久，打算征调‘沙陀军’！”

对“沙陀军”这个名号，朱温也听说过，但详情不甚清楚，如今见杨复光提起，也就忍不住地向他打听。杨复光似乎对沙陀军极为熟悉，便向朱温、王重荣介绍起沙陀军的来历：

“西突厥境内金娑山之南、蒲类海之东有一片称作沙陀的沙碛，此地居住之人皆称沙陀人，故而此地又称沙陀突厥。贞观年间，沙陀人朱耶拔野率领族人随太宗皇帝东征高丽、西讨薛延陀，颇有战功，太宗皇帝因功授其为金方道副都护，并准其落户于瓜州。永徽年间，朱耶拔野被授为沙陀都督，其后，其子孙代代承袭。到了德宗贞元年间，沙陀被吐蕃攻陷，五世孙朱耶尽忠只好率领着三万族人东奔。吐蕃却穷追不舍，一直追至石门关，朱耶尽忠断后，在与吐蕃追兵大战中不幸阵亡，其长子朱耶执宜只好率沙陀余部逃到了盐州，当时的河西节度使范希朝接纳了他们。元和三年，朝廷颁旨，赐封朱耶执宜为金吾卫将军。后来，范希朝移镇太原，朱耶执宜也随之迁居到定襄神武川的新城。当时，其部落有上万骑军，而且个个骁勇善射，世人皆称其为‘沙陀军’。咸通十年，朱耶执宜病逝，朝廷以其子朱耶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使。后来庞勋作乱，朝廷召朱耶赤心率沙陀军南下平乱。沙陀军果然不负厚望，在宿州大败乱军，斩杀庞勋。因此大功，朱耶赤心被朝廷授为金吾上将军、振武节度使，赐姓李，赐名国昌，字德兴。”

杨复光讲到这儿，喝了口茶，朱温趁机插嘴道：“朱某曾听人说，沙陀人的先人出生在大雕的巢穴中，是一个部落的酋长抱回来的，后来又让各族轮流养育，所以，他们最早姓‘诸爷’，后来嫌‘诸爷’二字不雅才改成了‘朱耶’，不知是不是这么回事？”

杨复光没好气地说道：“朱将军倒是听说得多！不过，事隔了这么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朱温讪笑道：“玩笑，玩笑。”

杨复光白了朱温一眼，咂了咂嘴继续讲道：“李国昌长子李克用，于大中十年九月生于神武川。据称，其母秦氏怀孕十三个月方才生产，临盆之时又难产，秦氏一夜都在艰危之中，族人既忧虑又骇然，便派人前往雁门求医。求医人刚出神武川，就遇见了一个老叟，老叟对他说道：‘快别瞎耽误工夫了，赶快回去集合族人，让他们身穿战甲，手持兵械，跨乘战马，敲锣打鼓地绕着住处跃马三周，这样就会报喜了。’族人如法施为，秦氏果然无恙而生。李克用幼时说话就爱讲军中用语，长大后，尤善骑射，十三岁就能仰中双凫，十五岁就随李国昌征讨庞勋，冲锋陷阵，不弱于大将。成年后，武艺更为纯熟，有万夫不当之勇，朝廷听说后，便以其为云州守捉使。李克用惯穿黑衣黑甲，一目微眇，世人多称其为‘李鸦儿’、‘独眼龙’。其属下沙陀军士也是一色的黑衣黑甲，故而，沙陀军又称‘鸦儿军’。

“沙陀人素来强悍，生性狂放不羁，李国昌又自恃有功于朝廷，渐渐骄横了起来。咸通十三年，懿宗皇帝改任李国昌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竟然称病抗旨。李克用则与盖寓、薛铁山、康君立等人设计杀死了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然后自称云州留后，而且上表要求朝廷授给他节度使旄钺。朝廷大怒，不但未答应他的请求，还诏命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令其会合幽州、并州之兵讨伐李克用。不想，卢简方行至岚州就病逝了，大军群龙无首，相继溃散而去。如此一来，李克用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自此之后，经常四处出兵，侵掠代北各地，渐渐成了北边的一大巨患。

“乾符五年，黄巢起兵造反，朝廷为稳定北边，只得拜李克用为大同军防御使、检校工部尚书。然而，李国昌父子仍不满足，当年冬，李国昌又出兵侵伐党项，不想，被吐谷浑酋长赫连铎抄了后路，丢了振武。李克用闻讯后，亲自率军自云州出发，去迎接李国昌。云州军民早就不满李国昌父子的暴行了，因而，当李克用迎回李国昌抵达云州时，云州人竟然紧闭城门，不准他父子入城。李国昌父子失了栖身之地，只好在蔚州、朔州之间大肆掳掠，好不容易又召集了三千兵马。不久，李国昌攻占了蔚州，李克用则攻占了新城，算是暂时有了立足的地方。

“朝廷闻讯，认为这是剿灭沙陀的良机，便以李钧为代北招讨使，让他率领潞州、并州之兵与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大同军节度使赫连铎会兵，意图以三路大军围剿沙陀。不想，正赶上连日大雪，朝廷大军又多为南方人，难耐苦寒，竟被沙陀军给击败了，李钧也身中流矢而卒。广明元年，当今圣上以李琢为元帅，让他率领六万大军第三次征讨沙陀。这一次，李国昌父子没能逃脱厄运，被打了个大败。无奈之下，李氏父子只好率其族人逃奔鞑靼部落。

“黄巢占据长安后，河东监军陈景思在代州招募了三万兵马，想要南下赴京勤王，然而，其军士皆出身于北部边境，大多不遵军法，陈景思一介宦官，又怎能约束得了？李国昌之弟李友金当时正好在军中，便趁机对陈景思言道：‘兴大众，成大事，当威名素著才可以服人。如今，陈公虽然有数万军士，但若没有良帅，也必会无功而返。李司徒父子雄武大略，素为众人所推服，去年获罪于国家，现正寄居鞑靼。陈公若能上奏朝廷，召唤其戴罪立功，则其父子必会感恩报效，一旦他父子率军南下，平定黄巢妖贼将不费吹灰之力。’陈景思深以为然，便一再表奏朝廷，请求赦免李国昌父子，李克用也多次上表，请求朝廷恕罪。但是，当今圣上对李氏父子难以释怀，一直犹豫不决。”

杨复光讲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说道：“定州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与李克用世代有婚姻之好，前不久，圣上曾下诏给王处存，令其转告李克用：‘若诚心归附，就应当先回朔州等候朝命。若再暴横如故，当与河东、云州军共同讨伐。’”

朱温说道：“卑职有些担心，这李克用强则强矣，但他终归是异族后裔，杨公让他来打黄巢，难道就不怕是‘引虎打狼’吗？”

杨复光瞪了朱温一眼，说道：“杨某父、兄都曾与李克用共过患难，对其知之甚深。此人忠不顾难，死义知己，且素有报国之志。我等若以朝廷旨意诚心相召，他一定会来的！有他援助，收复长安、剿灭黄巢，当指日可待！”

朱温连连称是，说道：“原来杨公与沙陀有如此渊源，全忠实是不知。既然如此，就当速奏朝廷，请其来援。”

王重荣也道：“兵贵神速，倒不如一边奏请圣上下旨，一边请王相公墨刺相召。”

杨复光一听有理，当即修书，命东面宣慰使王徽送呈王铎。

王铎见到王徽后，对杨复光之意大表赞同，一面遣使者持表章前往成都行在，一面遣王徽持其宰相墨刺飞马驰往代北。

僖宗见陈景思、杨复光、王铎相继上表保奏李克用，也就不再犹豫了，终于颁下圣旨：赦免李克用之罪，授其为雁门节度使、代州刺史，令其即刻率军赶赴长安，与各路大军合力剿除黄巢，收复京城。

公元八八三年，唐僖宗中和三年，齐金统四年

十六飞骑

李克用率领着数万骑兵，一路南下。望着久违的汉人村庄、城镇、关隘、田野、高山、溪流，看着一路上随处可见的耕农、樵夫、村姑、顽童，他不禁想起了在鞑靼部落里的那些日子。与那里的荒漠、枯草和干冷的大风相比，这里的倒春寒风都满是温暖和惬意。

自从沙陀军被李琢击败后，李国昌、李克用走投无路，只好率领残部逃到了鞑靼。鞑靼人本来就惧怕沙陀军，再加上沙陀的死对头吐谷浑大酋长赫连铎又密遣人贿赂鞑靼大酋长，到处散布流言，说李国昌父子欲兼并鞑靼，称霸北边，致使鞑靼人对沙陀人更是视如虎狼，一直密谋要将他们赶走。李克用很快就看出了端倪，于是，他便有事没事地主动召请鞑靼豪贵们射猎游玩，故意在鞑靼人跟前炫耀骑技、射术。鞑靼人见他箭不虚发，犹如神人一般，对他既敬服又畏惧，因而迟迟不敢发难。之后，李克用又宴请鞑靼众酋长，诉以衷肠，说道：“我父子为贼臣所构陷，报国无门，却接连受到朝廷攻伐，以至于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了！幸蒙酋长们收留，给了我等一条活路，我李家这才不至于灭族，我父子及族人对各位酋长真是从心底里感激。眼下，黄巢正在北犯江、淮，看其凶焰，将来必为中原之患。我想，用不了多久，天子就会赦免我们的！到那时，我等定可提兵南下，安定社稷。”说到此处，李克用已潸然泪下，长叹道，“人生世间，哪有多少光景，我父子怎会老死在这沙堆之中呢？”鞑靼众酋长听罢，方知李氏父子并无久留鞑靼之意，心中这才释然，放心地收留了他们。

后人有一首曲词单写李克用在鞑靼时的情形：

番、番、番，地恶人奔，

骑宝马，坐雕鞍。

飞鹰走犬，野水荒山。

渴饮羊酥酒，饥餐鹿脯干。

凤翎箭手中施展，宝雕弓臂上斜弯。

林间酒阑胡旋舞，丹青写入画图间。

不久，王铎的墨刺、天子的圣旨相继到达鞑靼。李克用父子自然感激涕零，与鞑靼部众置酒相庆后，即率族人与部属回到了代州。稍事休整后，李克用先令其二弟李克让率领“十六飞骑”前往长安打探军情，又遣其三弟李克修率五百骑南渡黄河作为大军先锋，随后，他又从忻、代、蔚、朔、鞑靼诸军中征调了三万五千精骑，浩浩荡荡地直奔长安而去。

几天后，李克用率军从夏阳渡过了黄河，并在沙苑之北的乾坑店安下营寨。

马上就要大战了，而且这次是受天子之命，堂堂正正地为朝廷而战，李克用的心中不禁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诸将们看到，他那满是肃杀之气的脸上，竟然也有了抑制不住的笑意，这与在鞑靼时的苦闷之色相比，真是判若两人！

大帐搭好之后，李克用正要召请诸将商议进军之事，李克修突然冲进帐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他的脚下，哭叫道：“大哥！二哥……他……他……”

李克修一向稳重，寡言少语，李克用看到他如此失态，不禁大惊，连忙问道：“克让他怎么了？快……快说！”

“二哥，二哥……他……他……他被人害死了！”

“什么？你说克让他……他……他怎么了？”

李克修泣不成声，呜咽道：“二哥被人害死了！”

李克用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就栽倒在了地上……

李克用有五个弟弟：克让、克修、克恭、克宁、克柔。克修勤俭仁厚，克恭跋扈纨绔，克宁仁孝恭谨，克柔风流倜傥，其性格皆与李克用相异，唯有李克让义豪雄壮，与李克用一般无二，因此两人也最为亲近，且共有一番大志。

李克让马上功夫虽然稍逊于李克用，但骑射功夫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到十三岁就跟随父兄征讨庞勋，不到二十岁又奉诏征讨王仙芝，因功被朝廷授为金吾将军。当时，朝廷爱其勇猛，特意把他留在了长安，而且还在亲仁坊御赐其一座宅第。后来，李克用谋杀段文楚夺占云州，天子一怒之下便命当时任职巡城使的王处存捉拿李克让。王处存虽与李家是儿女亲家，但他对朝廷极为忠心，一接到圣旨，就连夜率神策军包围了亲仁坊。不想，李克让与“十六飞骑”弯弧跃马，突围而出，数千神策军自后紧追，到达渭桥时便有数百人被射杀了，而李克让与“十六飞骑”竟然不伤一人一马！他们在夏阳抢了一只渡船渡过黄河，安然地驰回了雁门。自那之后，李克让和他的“十六飞骑”就威名远播，令人闻风丧胆。

众将好不容易将李克用救醒，李克用良久方才稳住心神，问李克修道：“谁干的？是不是黄巢？”

李克修答道：“不是黄巢，是南山寺的和尚害死了二哥。”

“什么？”众将大奇，忙问是怎么回事。

李克修这时也平静了下来，便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原来，李克让依照李克用的吩咐，率“十六飞骑”渡过黄河后，先到同州拜见了杨复光、王重荣、朱温等人，禀报了沙陀军即将南下之事，然后，十七人分作南、北两队，化装成商人前往长安周遭打探敌情。李克让亲率一队往南，当夜借宿于南山寺。不想，寺里僧人见他们携带着弯刀劲弓，装束奇异，而且个个深眼浓须，剽悍异常，误以为是响马盗贼，便偷偷在食物中下了毒药。可怜李克让如此悍将，连同八员骑士，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中毒而死了，李克让时年才二十五岁！

李克用听罢，一只独眼当时就要喷出火来，戟指骂道：“这帮瞎了眼的狗和尚，我现在就把他们抓来活剥了，好给克让报仇！”并让盖寓、康君立、薛铁山、史敬思等亲将立即整军出发，直扑南山寺。众将觉着有些不妥，皆面面相觑。

李克用见诸将皆不动身，不禁无名火起，怒吼道：“怎么？我的话你们难道没听见吗？”

盖寓大着胆子说道：“大哥息怒，这帮和尚是可恶，但我们是来帮着朝廷平乱的，可不要因小失大啊！”

“嘭”，李克用一拳砸在帅案上，哇哇大叫道：“老盖，你说什么？你说这是因小失大？克让让人活活害死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李克用叫盖寓“老盖”，只是这样叫惯了，其实盖寓今年才二十六岁，比李克用还小一岁呢。

“这……”盖寓一时语塞。

“有！”

随着一声清楚的回答，从帐外走进来一位一身戎装的女子，她那一团火似的大红披风登时就让大帐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众将一见，皆像见到了救星似的点头打招呼，有的称“夫人”，有的叫“大嫂”。

此女乃李克用的夫人刘代云。提起这位刘夫人，李克用就有着抑制不住的自豪：她不仅长相端庄美丽，而且武艺超群、胆略过人，就连其侍女也个个精于骑射，人人身手不凡。最难得的是她不仅为人明敏，甚有智略，而且颇知兵机，俨然如李克用的军师一般。李克用对她也言听计从，因此，沙陀军中皆称刘代云为“女韩信”。李克用每次出征，都要带着刘代云，这在北边一带，早已成了远近闻名的佳话了。

李克用看着刘代云，独眼中的怒火依然未消，恨恨地说道：“云儿，克让让人害死了，难道连你也不想给克让报仇吗？”

刘代云道：“克让之事我已知道，咱们夫妻一体，我也很哀痛，但现在不是哀痛的时候，大帅你想想，此地距南山寺有二三百里之遥，一路之上，到处都是黄巢的重军，我们要想到那儿，必须全军出动，而且定然是一路恶战！即便到了南山寺，那些和尚也早就跑光了，难道他们会傻等着让你去抓吗？”

李克用一听有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坐下来，嗫嚅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刘代云继续道：“依我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管怎样，我们如今可是奉了皇帝的诏命，万不可因一时的激愤，坏了我们沙陀军的名头。”

李克用一听“皇帝”二字，眼前立时就闪现出在鞑靼部落时的窘境，正要张口说什么，忽有军士来报：“黄巢使者求见！”

李克用想都不想，挥手道：“不见！”

刘代云道：“见见何妨，且看看黄巢想要干什么。”

李克用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韩信

不一会儿，一位白眉白须的儒者走进了大帐，抱拳行礼道：“大齐翰林学士皮日休奉旨拜见李将军！”

李克用本是斜仰在帅座上的，一听“皮日休”三字，不禁“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两手撑案，俯身问道：“您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当世大贤醉吟先生？”

皮日休笑道：“正是在下，大帅谬赞了。”

李克用虽然远居北疆，但对于皮日休还是知道的，他所作的诗文集《皮子文薮》在代北流传甚广。自从他与陆龟蒙等名流在苏州唱和被传为当世佳话后，已经好几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李克用万没想到，此人竟投靠了黄巢！想到此，李克用不禁连连摇头，说道：“可惜！可惜！”

皮日休见状，从容问道：“如果皮某所料不差，将军是不是说我投靠大齐皇帝可惜啊？”

李克用毫不隐瞒，答道：“是啊！像先生这样的大才，怎也会投靠贼寇呢？”

皮日休问道：“敢问将军，何谓贼寇？”

“背叛朝廷、乱国乱民，就是贼寇！”李克用说得斩钉截铁。

皮日休连连摇头，说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依皮某看来，扰民为贼，劫掠为寇。黄王因曹、濮苍生而起兵，起兵以来，诛暴虐，除昏贪，救百姓，扶孤弱，所到之处，百姓欢声，士民安逸，将军可曾见过这样的‘贼寇’吗？”

刘代云知道，论嘴上功夫，李克用无论如何是比不过皮日休的，忙用脚尖踢了一下李克用。李克用会意，连忙打断了皮日休，故作斯文地问道：“不知皮先生此来有何指教啊？”

皮日休道：“我皇闻听将军令弟为宵小所害，亲为代劳捕获南山寺凶僧一十二名，请皮某送来交将军处置，并赐锦缎千匹、黄金千两、良马千匹，以示慰问，另有慰问诏书给将军！”

李克用一听谋害李克让的凶手已经抓住了，心内颇感意外，正要出言说谢，刘代云却抢先说道：“大帅乃一介武夫，识字有限。不过，咱们都想听听黄巢要说什么，还要麻烦先生读一读黄巢那‘诏书’。”

皮日休微微一笑，就把黄巢的诏书读了一遍，大意是说：自安史之乱以来，朝廷内有宦官、外戚专权，外有贪官、腐吏施威，苛税重赋，已致民不聊生。黄巢本一匹夫，登高一呼，即成数十万大军，可见唐德已厌。将军一族，御边征讨，屡立奇勋，但谗间当朝，不见奖赏，却报之以三次征伐，几至灭族而后罢！黄巢每念及此，心寒齿冷，如此朝廷，效力何为？如今，唐室危殆才又想起将军，如此反复，其义尚不如寒家贫者，堪怜乎？堪叹乎？今将军此来，黄巢略备薄礼，一慰将军失弟之痛，二为大军犒劳之资。若将军能赞同黄巢浅见，黄巢定当将北疆永久委托于将军！若将军定要与黄巢兵戎相见，黄巢又怎敢不奉陪？只愿将军他日能记黄巢今日言语于一二……

李克用听罢，字字犹如钟鼓敲在心头，心中不禁七上八下，好一阵沉默。刘代云见状，悄悄捅了他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走到皮日休身边，温声说道：“先生请回吧！容本帅再想想。”

皮日休告辞后，盖寓对李克用道：“大帅，你可别让黄巢、皮日休的言语迷惑了！”

李克用说道：“老盖放心，朝廷可以无义，我等却不可不忠。就冲着黄巢的为人，他这礼，我收了，赶快分发给众将！”

刘代云提醒道：“黄巢的诏书可得赶快烧了，这要让朝廷知道了，那可就成了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利剑！”

李克用道：“不错！传令：明日杀和尚，祭克让，全军发哀行服！”

众将大声领命而去。

李克让丧礼举罢，圣旨又到了，加封李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催其尽快出兵。李克用本就不想拖延，当即大集众将，商议攻伐之计。

李克修先把各路军情向诸将进行了通报：黄巢眼下三十余万兵马，卫戍长安的有近十万，京畿各重镇分布有十余万，其余十万作为机动，主要集中于东、南城郭。朝廷勤王之兵已有六十万之众，号称百万，但因久不习战，临战明显不敌黄巢军，数十次对战下来，几乎就没胜过。但自从朱温归顺以后，此消彼长，勤王军力渐渐恢复，眼下双方已呈僵持态势。朝廷曾多道严旨力催淮南节度使高骈赴援长安，但时至今日，高骈仍未有任何出兵迹象。沙陀军渡河后，黄巢已向各军下旨：“沙陀多为骑军，擅长平野作战，各军当避其锋芒，坚守要塞，不得擅自出战。待其军老，再合力击之。”故而，黄巢长安东、北路诸军皆暂不出击，全力固守于华州、零口、渭桥、沙苑等城镇，且互成掎角。

刘代云道：“黄巢可谓知兵，我军以骑军为主，长于野战，不利攻坚。如今长途远奔，粮草不足，一旦形成对峙，我军就危险了！”

李克用道：“云儿可有良策？”

刘代云似已成竹在胸：“我已遣人侦探清楚，当务之急是攻克沙苑，打通与同州的会师之路，一来粮草问题可迎刃而解；二来可隔绝华州与长安的联络，然后我们再与河中、忠武诸军合力取之，一旦打破长安东、北面屏障，长安即可指日而下了。”

李克用频频点头：“云儿果然高明，那我们这就发兵攻打沙苑吧！各位兄弟，谁愿意做这个先锋？”

康君立、薛铁山、史敬思异口同声地道：“我！”

刘代云连连摇头。

盖寓笑道：“大嫂是不是想让义儿军去啊？”

刘代云嫣然一笑，赞道：“老盖果然知我！”

史敬思脱口而出：“夫人这是开玩笑吧？”

刘代云俏脸一沉，对史敬思道：“军机大事，岂可儿戏？沙苑虽是小镇，但城墙坚厚，易守难攻，且黄巢已下令严阵固守，我军大多为骑兵，若是硬攻，必然损失巨大，必须诱其出关，方可一举拿下。何况，义儿军八使，年龄虽小，但个个骁勇不在你等之下，你说不是吗？”

史敬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刘代云说的是实情。近年来，李克用收了许多义子，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四五岁，确实是个个骁勇异常，丝毫不亚于成人，尤以李嗣源、李嗣昭、李存信、李存孝等八人为最，此八子为：

李嗣源，代北人，其祖先本为夷狄，没有姓氏，原本只有个小名叫邈佶烈。此子不善言辞，平素里对人也极为木讷，但一到战场上，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总是不要命似的横冲直闯，被人称为“横冲子”，而且他还精于骑射，能仰射飞鸟，百发百中。

李嗣昭，字益光，本姓韩。李克用在汾州太谷县狩猎时，见林中一农家房顶有郁郁瑞气，一问才知，其家正在生子，便以黄金布帛换了回来，养为己子，取名“进通”，后改为“嗣昭”。此子身材短小，却如猿猴般迅捷，人称“神猿”。

李存信，本姓张，名污落，回鹘部人，父名君政。此子不但精于骑射，而且聪慧过人，善用机谋，会讲四夷语言，精通六蕃文字，人称“灵狐”。

李存孝，本姓安，名敬思，飞狐人。李克用攻掠代北时，偶然得之，骑射、马斗、步斗功夫，无一不精，人称“飞虎子”。

其他四子皆为军将之子：李嗣本，本姓张，其父张准原为铜冶镇将；李嗣恩，本姓骆；李存进，本姓孙，名重进，其父孙筌曾为振武军节度使；李存璋，字德璜，云中人，其父曾为军校。

李克用整军南下之时，特意以这八位养子为军使，令每人各率领百余名精壮少年，自成一军，名曰“义儿军”。

康君立还是有些担心，说道：“单靠这八个孩子，不足千人，能成事吗？”

刘代云神秘一笑：“还得一人，方能成事。”说罢，就用眼望着李克用。

李克用道：“云儿是想让本帅亲自出马吗？本帅正有此意。”

刘代云摇了摇头，说道：“大帅出马，敌人就更不敢出城了！云儿是想亲自出马。”

李克用先是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了，说道：“有趣，老婆孩子上战场！你别说，还真有趣！”

飞虎子

南洛水与渭水之间有一大片阔地，东西长达八十里，南北宽约三十里，每到春夏季节，总是绿草如茵，灌木丛生。因而，自周、秦以来，这里一直是朝廷养马的绝佳牧场。大唐还在此特意设置了牧马监，其治所就在沙苑。

沙苑守将黄揆乃黄巢之弟，他闻报沙陀军南渡黄河之后，就判定沙陀军会首攻沙苑，便依照黄巢之命闭城坚守。两天后，军探果然来报：“沙陀军已抵达城下！”黄揆不敢怠慢，赶忙登上垛口察看敌势，但他万没想到，城下竟是数百个娃娃在稚声叫阵。虽然如此，他也未敢掉以轻心，心想：这定是沙陀的诱敌之计！

约摸半个时辰后，又见一员女将率领着数十名女兵赶到了，他心中虽觉怪异，但仍不敢出城。

这群娃娃和女兵，初始还只是叫阵，到了午后，就开始破口大骂了。守城诸将自从起义以来，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哪曾受过这个窝囊气？故而屡屡要求出城去教训一下这些女人和娃娃，但都让黄揆给拦住了。又过了一个时辰，探马来报，十里之内确无其他敌军，黄揆这才决定出战，一边吩咐“如有军情快速来报”，一边令裨将许建率领三千精兵出关。

刘代云见义军终于出来了，心中窃喜，正要让“横冲子”李嗣源出阵，一匹黑色战马却抢先冲了出去。

眨眼之间，黑色战马就冲到了义军阵前，一声嘶鸣，霎时驻足，马上一少年尖声叫道：“有能打的吗？出来咱们比试比试。”

许建朝马背上望去，只见黑亮黑亮的战马上斜坐着一位黑盔黑甲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身材极为瘦弱，面色黑黄，似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身上斜挎着一张弯弓，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槊。

许建甚为诧异，高声问道：“你这娃娃，叫什么名字？”

马上少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是李存孝，你能打吗？”

许建当即拍马出阵，口中说道：“孩子，这可是打仗，要想玩，快回家玩去！”

李存孝斜眼看着许建说道：“你这人心肠不错，我不打死你。”

许建是义军中有名的战将，单岭南一役，败在他手上的唐将就有七人之多，此时听李存孝如此说话，不怒反笑，心想：我就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他举起大刀作势向李存孝头顶砍去，不想，这个李存孝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他要干啥似的，竟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把大刀停在了头顶上……

许建见状，又作势挥了一下大刀，大声喝道：“快走，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李存孝说了声：“你吓唬我呀！”手中铁槊一举，只听“嘡”的一声，许建的大刀就脱手飞了出去，一直飞了七八丈远才落下，叮叮当当地翻旋了好一阵，才渐渐地停在了地上。义军众将士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人人张大了嘴，好一会儿都没合上，对阵的女人娃娃们却大声叫好。

许建虎口生疼，不禁又惊又惧又羞又怒，愣了半晌才醒过神来，想要发作，手里又没了兵器，只好怏怏地去把大刀捡起来，退回了本阵。

“娃娃好大的力气！”义军将领彭瓒喝了一声彩，挺枪直奔李存孝。

彭瓒此时哪里还敢小看这位看似病怏怏的孩子，知道他力大，便想以快取胜，于是，一上来就施展平生绝技，将一根银枪舞得密不透风。他想先求自保，看准机会再突施杀手。但李存孝好像知道他的套路似的，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那里舞枪，只在彭瓒的枪尖将要及身之时，才挥动铁槊格挡。彭瓒哪敢让他的大铁槊碰到自己的银枪，如此一来，十几个回合一过，彭瓒就感到有些吃力了。义军将领白英看得真切，担心彭瓒有失，连忙叫道：“彭将军先歇息，我来会会这小子！”一边说着，一边飞马加入了战阵。李存孝以一敌二仍然若无其事，还不时地对着义军众将喊叫：“都上来，都上来，你们能打的都上来！”义军诸将初始还顾及面子，但眼看着二将不敌，米实、刘瑭两位都将只得相继加入了战阵，后来许建也捡回兵器加入了战团。

李存孝以一敌五，格外兴奋。斗了约摸半个时辰，李存孝高叫道：“追风！”一匹白色战马嘶叫一声，竟自沙陀阵中奋蹄而出，一直驰至李存孝身边，方才停下。李存孝自黑马上腾空而起，跃到名叫“追风”的白马背上，黑马竟自己跑回了沙陀军阵。义军军士看得眼花缭乱，禁不住连声喝彩。又过了一会儿，李存孝又叫：“黑云！”黑马又自动奔入阵中，李存孝又飞身换骑。就这样，六人七马在两军阵前力战了近一个时辰，刘代云担心李存孝终是孩子，时间长了恐怕气力不济，便悄悄地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刘瑭，刘瑭应声落马。白英一惊，李存孝趁势一槊将他打下马来，其余三将大为惊惧，连忙勒马后退，高喊道：“快撤！”李存孝紧随着冲进敌阵，大铁槊连连挥动，义军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此时，义军如见鬼魅一般，惊恐不已，皆没命地往城门跑去。

守城将士来不及关闭城门，刘代云、众义儿军使高呼杀声紧跟着李存孝杀入了沙苑。黄揆只得率军边战边退，撤出了沙苑，向华州退去。

此一战，“飞虎子”李存孝一敌五将，名震诸军，后人有曲单唱李存孝道：

休道是脸如枯菜叶，怎想他力大撼五岳。

休道是体弱瘦伶仃，怎想他快如过隙风。

休道是四肢似柴杵，怎想他岩前曾伏虎。

都道是从来奇人物，定与常人殊。

却原来前世秤砣星，转世第一猛。

李克用率大军进入沙苑后，即令康君立率两千兵马屯于沙苑，他则亲率大军直奔同州，在城外安营扎寨之后，即驰马入城，拜见杨复光。

杨复光一见李克用，不禁生出万般感慨，两人相对好一阵唏嘘，良久才与王重荣、朱温等人相见。

朱温暗自端详，李克用约摸二十六七岁，虽然面色稍黑，满布风尘之色，但一双乌黑的扫帚眉让人望而生畏。此人眼窝稍深，左目微眇，只能从右眼中看到那略显灰色的眼眸，更显得煞气咄咄。王重荣等人也在暗自纳罕：朝廷有此悍将，真不知是福是祸。

众人寒暄过后，自然就说到了沙苑之战。王重荣道：“将军首战告捷，威震贼军，更奇的是，听说是尊夫人领着一帮孩子所为，真是匪夷所思啊！”

朱温插言道：“将军为何不把你的‘飞虎子’李存孝和其他义儿军使给咱们引见引见，也好让咱们开开眼界！”

杨复光笑道：“诸公莫急，机会有的是。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商议一下如何退敌吧！”

王重荣闻言，便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双方的情势：黄巢自梁田陂一战失利后，又遣大将尚让、林言、王藩等率十五万大军前来，目下已凭借梁田陂有利地势安下了营寨。杨复光则调集了王处存、拓跋思恭及剑南、西川、河中、忠武诸军二十余万拱卫同州四周。

李克用听罢，朗声说道：“既有如此优势，为何不先下手为强，速战速决？”

朱温听李克用如此放言，心里不禁有些反感，但杨复光很赞赏：“李公可愿打头阵？”

李克用毫不推辞：“这个自然，我千里南下，原本就是来打仗的嘛！”

杨复光于是决定，由李克用率沙陀军在前冲击，朱温众将与“忠武八都将”随后，王重荣、拓跋思恭由右翼侧击，王处存、朱玫则左翼包抄。

李克用的沙陀军杀到梁田陂义军军寨的时候，义军正在用早餐，一见“鸦儿军”杀来了，只好仓促应战。李克用令各将自率本队只管向前冲杀，但义军毕竟训练有素，虽慌未乱，不一会儿就组织还击了。

李嗣源率义儿军横冲直撞，连克义军四座军寨，一直杀到第五座寨前时，才有一军挡住了去路。李存孝正杀得兴起，根本就不管不顾，挥槊跃马直冲过去。突有一将高声喝道：“娃娃休要逞能！”拍马挺枪直向李存孝迎去。李存孝见有人迎战，奋起神威，举槊就打，来将侧身闪过，斜刺里一枪，直抵李存孝咽喉。李存孝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仰身向后，堪堪避过枪尖——他这才醒悟过来：看来是遇到劲敌了！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战，边战边打量着对手。只见对战的将军约有二十来岁，长相颇为英俊，银盔银甲白马，更显得英气勃勃、潇洒飘逸。李存孝心内不禁大有好感，问道：“将军可否通报姓名？也让李存孝记得你。”

“飞虎子你听好了，本将乃清河张归霸，字正臣，现为大齐左番功臣！”

李存孝道：“将军不错，人长得俊，武艺也好，我飞虎子记住你了！”

义儿军及义军将士见李存孝与张归霸厮杀，皆停下来观战。李嗣昭看了一会儿，就忍耐不住了，拍马驰至义军阵前，高叫道：“对方还有能战的吗？出来与我李嗣昭比试比试！”

义军阵中，一将飞马而出，高声叫道：“哥哥杀敌，弟弟怎可袖手？张归厚就来领教一下义儿军使的厉害！”

李嗣昭定睛看去，这张归厚虽口称是张归霸的兄弟，但身材长相与张归霸大为迥异，此人高大威猛、粗犷彪悍，一柄金刚槊在日光之下闪着荧荧寒光。张归厚同时也打量着李嗣昭，此子看上去比李存孝还要矮半个头呢。他这两天听多了义儿军使如何厉害的传言，因而心中不敢大意，俨然如临大敌般谨慎，饶是如此，仍令这位义军中一向以勇猛著称的悍将纳罕不已：李嗣昭竟如灵猴一般，在马上蹿上伏下，一根铁枪更是神出鬼没，张归厚使出了浑身解数，方才与他打个平手。

李嗣源见二人一时难以取胜，也催马挑战，义军阵里“铁葛藤”葛从周纵马接战。葛从周万没想到，李嗣源竟一点也不弱于他。葛从周心内大惊，暗暗想道：沙陀军几个娃娃就如此厉害，看来义军真是不妙了。

李存信见六人在阵前厮杀，一时难有胜负，不禁有些着急，竟暗暗拔箭上弓，“嗖”的一声，利箭直奔张归霸而去。李存孝见利箭射来，眼看就要射中张归霸后背了，竟抡起铁槊，将利箭磕飞，嘴里还高声叫道：“大男子决战，怎可使女人手段？”

张归霸见状，不禁对李存孝既感激又敬重，赞道：“小将军真好男儿也！”

李存信听罢，白净的脸皮陡然红了起来，他恼羞成怒，竟挥军朝义军杀了过去。

恰在此时，朱温与“忠武八都将”率两万多人赶到了，义军很快就撑不住了，只得且战且退。又过了一会儿，王处存、王重荣等分率数万大军从左、右两侧掩杀过来，义军大恐，皆夺路后撤。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见状，哪敢恋战，只好跳出战圈，奋力杀出了重围。

这一战，自辰时直杀至黄昏，三十里战场，尸横遍野，义军损失四五万人之多，元气大伤，剩余的义军只好仓皇逃去，有的逃往华州，有的则退回了长安。唐军各部趁机四面扎营，将华州团团围了起来。

状元

华州守将黄邺、黄揆闻听义军又在梁田陂大败，皆感不妙，只得遣使者间道前往长安，请求黄巢再派援军。黄巢接报，只好令尚让、林言重整军马，率兵救援华州。唐军闻讯后，朱温、王重荣、李克用、王处存、朱玫、拓跋思恭等各遣本军拦击义军援军，各军约有十万之众，与义军相战于零口，双方大战三日，义军接连大败。尚让眼见华州救不成了，只得率残部退回了渭桥。

捷报报至杨复光大营，杨复光大喜，当即亲率大军直抵华州城下。他先令人向守军喊话，告诉他们援军已被击退，华州已是孤城一座，劝其莫作无谓抵抗，催其速降。华州义军虽然身陷绝境，却毫不畏惧，义军将领张全站在城楼之上戟指怒骂，先骂朱温卖主求荣，再骂沙陀无义归唐，后骂杨复光阉臣作威，直骂得朱温面红耳赤，李克用七窍生烟，杨复光则连声尖叫：“射死他！射死他！”

沙陀诸将人人精于骑射，纷纷走马放箭，无奈城墙高远，难以企及。张全见状，更无顾忌，骂声更大了，就连守城兵士也齐声高呼：“朱温卖主，沙陀无义，阉臣该杀！”

朱温怒声高叫：“端夫放箭！”

朱友裕闻令，拍马而出，持箭搭弓，只听“嗖”的一声，一箭飞鸣而出，正中张全咽喉。张全闷哼了一声，就栽下城墙。唐军先是一愣，继而齐声叫好，声震山野！

李克用自恃骑射功夫天下无双，没想到朱友裕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臂力、如此准头！就连自己都自愧不如，也忍不住高声喝彩：“好箭法，真是神箭啊！”他率性直爽，丝毫不掩饰对朱友裕的喜爱，当即把朱友裕叫到跟前，将随身佩带的弧月弓和镂花箭壶取下，说道，“小将军，良弓劲矢应赠英雄。我李克用喜欢你，就把这两件东西送给你了！”

朱友裕连忙下马叩谢，但不敢去接良弓箭壶，低头道：“令公美意，小将心领了，但万不敢受此厚赠！”

杨复光、王重荣诸将也力劝朱友裕收下，朱友裕偷眼瞟了瞟朱温，见朱温微笑着点头，这才连声称谢地双手接过。

随后，杨复光下令诸将悉力攻城。此时黄邺、黄揆困守孤城已久，军力消耗大半，城内粮食眼看着就要用完了，援军也已无望，只好趁着零口唐军尚未到达之前，连夜突围出城，撤退到渭南去。

消息传至长安，黄巢见长安军情日趋恶化，只得连发两道军令：一是征调尚让、黄谔、孟楷、黄邺、黄揆、林言、马祥诸部近十万军马屯踞渭南，迟滞唐军；一是令葛从周、盖洪、费传古率三万精兵占据蓝关，万一战事不利，可由此撤出长安，转战中原，以图再起。

不久，唐军各部相继抵达长安城下，李克用的沙陀军三战三捷，首先攻陷渭桥，义军米实、许建等十余员战将力战而亡，余部只得退踞长安。

李克用随后又指派薛铁山、康君立、史敬思及义儿军使等夜夜突入长安近郊，烧粮库，袭兵营，搅得偌大个长安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黄巢见大势已去，只得收集余众趁夜突围，出蓝田、七盘路，东走关东。唐兵自后急追，一直追至蓝关，义军无奈，故意将辎重、财物丢得满路都是。唐军只顾抢劫财物，义军这才得以全军东去。

四月八日晨，李克用率军自光泰门率先进入长安。至此，唐军终于克复了长安。王铎、杨复光连忙遣使飞马前往成都，向僖宗报捷。

长安克复的捷报很快就抵达了成都行在，僖宗览表喜极而泣，满朝文武人人喜形于色，高呼万岁。

散朝之后，僖宗即兴冲冲地直奔曲项池，远远地就见田令孜和几个小黄门正在斗鹅。僖宗快步走到田令孜跟前，笑道：“阿父，朕今日高兴，斗鹅太静了，不如咱们比试蹴鞠，你看如何？”

田令孜也满脸含笑，说道：“圣上好久没蹴鞠了，不知功夫荒废了没有？陛下要如何斗法？”

僖宗一撩皇袍，一个侧踢，右腿直直地踢过了头顶，果然是矫健至极，田令孜和小黄门们连声赞道：“圣上好功夫，好功夫！”

僖宗喜滋滋地说道：“朕今日高兴，就与爱卿步打三场，让石野猪做裁判。”

俳优石野猪拍手叫好，田令孜满脸堆笑，连声应承。

僖宗年轻好玩，在长安时，他的蹴鞠、斗鹅、走马三项绝技就名满朝野，常常驾幸六王宅、兴庆池与诸王比斗。黄巢攻陷长安后，他逃到成都，田令孜在成都节度使衙扩建行在时，特意把后花园的水池加以扩建，命名为曲项池，以供僖宗斗鹅，然后又在池边修建了蹴鞠场。但僖宗见蜀地狭陋，常常郁郁寡欢，因此从不蹴鞠，只是在心情稍好时与田令孜、嫔妃、俳优、小黄门们斗斗鹅、饮饮酒，但也不时地念及长安，往往是不欢而终。今天，他心情极好，便想一试蹴鞠身手。

蹴鞠游戏种类繁多，两人对踢叫“白打”；三人角踢为“官场”；能悬空筋斗，脚不及地叫“跌打”；不在马上，能与人角力叫“步打”……僖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擅长步打。田令孜虽也是行家，但毕竟年龄大了，再加上身子发福，怎如僖宗身手灵便，故而使出了浑身解数也不是僖宗的对手，竟连输三场。

僖宗连胜三场，兴致很高，得意地笑道：“若有蹴鞠科考，这步打状元，非朕莫属！”

石野猪话外有音地笑道：“也不见得，要是遇上尧、舜、禹、汤做礼部侍郎，陛下不免就要落第了！”

僖宗、田令孜闻言大笑，丝毫没有怪罪之意。

僖宗余兴未尽，只觉得那过去看上去倍觉凄凉的曲项池，今天竟也格外富有情趣了，于是就让田令孜多找些人来一起玩乐。田令孜一听，正合心意，忙传旨命寿王李杰、西川节度使陈敬暄速速入宫陪驾。

李、陈二人入宫后，陪着僖宗斗了几局鹅，天色就暗了下来，僖宗当即下旨设宴。宴上，陈敬暄奉酒致贺：“吾皇洪福！长安克复，阴霾一扫，真乃天下同庆的大喜事啊！”

李杰也连忙满斟一杯，起身称贺：“贺喜皇兄！”随后又加了句，“对克复长安的功臣，咱可得好好地封赏啊！”

“这个自然！”僖宗一脸的春风，“尤其是那个李克用，一到长安就连连告捷，他又是第一个攻入长安的，确实应该重加封赏！阿父，你看该如何封赏李克用啊？”

田令孜忙道：“皇上圣明，李克用此番虽是戴罪立功，但居功阙伟，依微臣看，还是让他镇守北边为好，可让他节镇河东，封赏公爵。”

僖宗又道：“朕听说李克用有位夫人，沙苑就是她领着一群孩子攻克的。想我大唐太宗皇帝手下将帅，何其英勇！怎么到了朕的手上，数十万大军竟连妇孺都不如了呢？朕想封李克用的夫人为秦国夫人，你们看如何？”三人自然是拍手称好。接着，僖宗又问道，“王铎、杨复光运筹帷幄，征调遣发，算来应是首功吧，你们看，该如何封赏他们呢？”

僖宗此言可问到田令孜的心事上了！朝野皆知，内宫宦官与朝廷大臣历来有“北司”与“南司”之争。前不久，左拾遗郭图因不满田令孜等内宦遮蔽朝廷，曾冒死上书，内有“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陛下乃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之句，田令孜竟将此书隐瞒了下来，并找了个理由将郭图外放，随后又派人在郭图赴任的半道上将其溺死湖中。王铎是当朝宰相，是“南司”的中坚人物，与田令孜可说是死敌。虽然田令孜与杨复光也不睦，但毕竟同属“北司”，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然是褒杨抑王了。想到此处，田令孜就用眼角扫了一眼陈敬暄。

陈敬暄会意，奏道：“王相公蒙圣上授以天下兵马大权，久讨贼兵，不仅未能建功，反倒节节败退，这才让贼势越坐越大，致使两京失陷，且又累年不能克复；杨公招降朱温，征调李克用，居中指挥，百日即成大捷，若论首功，依微臣愚见，当属杨公无疑！”

僖宗连连点头。

李杰也道：“陈令公言之在理。”

僖宗又想起一人，问田令孜道：“那个朱全忠，阿父看该如何赏待啊？”

田令孜想了想，说道：“目今，黄巢已逃往关东，依老奴看，不如就令朱全忠镇守汴州，让他伺机扫灭贼寇，不是一举数得吗？”僖宗会意，连连点头。

李杰又道：“还有一大功臣，圣上且莫忘了！”

僖宗有些纳闷：“谁呀？”

李杰掰着手指数道：“此人有四功：一曰保驾幸蜀，二曰收传国宝，三曰列圣真容，四曰散家财犒军。”

僖宗恍然，连声说道：“对，对，还有阿父！这当然要重重封赏了。”

末了，僖宗对田令孜言道：“长安的诸殿肯定毁坏严重，要催促加快修葺，朕已恨不得明日就能驾返长安了！”

田令孜喜道：“陛下放心，老奴早就安排好了。”

休休亭

没过几天，赏功的圣旨就到了长安。圣旨颁下，翘首企盼的众功臣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李克用自然是最满意的了，真正是一门荣耀：他本人被封拜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河东节度使兼太原尹，晋爵陇西郡公；其夫人刘代云被封为秦国夫人；其父李国昌被授为检校司徒、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等；其弟李克修授检校刑部尚书，李克宁授辽州刺史。部将康君立授检校工部尚书，薛铁山领代北军使，李存孝授汾州司马，盖寓授检校左仆射、岚州刺史等，其他部将也各有封赏。此次南下，沙陀军可谓志得意满，三万五千骑士，人人笑逐颜开，就连战马都兴奋地尥着蹶子撒欢，第二天就锣鼓喧天地离开长安了。

王重荣、王处存、拓跋思恭、朱玫等方镇诸侯则分别加封检校司空、司徒，拓跋思恭还被僖宗赐姓为李，自然也倍感荣耀。最为伤心的就数宰相王铎了，这些年来，他不顾年老体弱，整日里四处奔走，征兵调度，以积弱之师与百战之旅相拒，可谓鞠躬尽瘁，但他万没想到，京城刚一克复，正当百废待兴之时，朝廷竟将他的兵权与政权尽数剥夺了，只留了个晋国公的空爵，并将他外放为滑州节度使。

而杨复光却不然了：开府仪同三司、弘农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充同华等州管内制置使，赐号“资忠耀武匡国平难功臣”……这些封赏，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自此之后，杨氏一门真可谓权势空前：其兄杨复恭被擢升为枢密使；杨守亮、杨守忠、杨守信等数十个养子皆擢升为神策军将。一时间，杨府门前车水马龙，酒宴连日。

所谓乐极生悲，长安克复还不到半个月，杨复光竟暴病而逝了！这可让田令孜大喜过望：重赏杨复光本就是他“弱南司重北司”的权宜之计，但眼见杨家权势熏天，他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杨复光这一死，可真是“天遂人愿”了！没几天，他就找了个机会，让僖宗把杨复恭降为飞龙使。杨复恭心里如明镜一般，一气之下，竟然上表称病，到蓝田休养去了。

所谓“树倒猢狲散”，杨复光一死，“忠武八都将”顿失依靠。

杨复光的“忠武八都”是在广明年间设立的。当时，黄巢义军已经攻占长安，僖宗逃到了蜀中，朱温率领一支义军正在攻袭襄州，杨复光便将许州忠武军的八千军马整改成了八都，将鹿宴弘、王建、韩建等八名军校擢升为各都都将，人称“忠武八都将”，令他们合力抵御朱温。

办完了杨复光的大丧，八都将一商量，决定前往成都行在迎驾，遂率领各都兵士，一路剽掠地奔往成都。路经兴元时，山南西道节度使牛丛见八都将无旨闯关，不肯放行，鹿宴弘一怒之下，发兵赶走了牛丛，自称留后，并派人赴成都请旨。僖宗无奈，只得授鹿宴弘为兴元留后，王建、韩建、张造、晋晖、李师泰等都将则被授为山南西道各州刺史。

与李克用相比，朱温可就寒碜多了，除他自己捞了个汴州宣武节度使的实缺外，其部将几乎什么封赏都没得着，后又听说黄巢大军与蔡州刺史秦宗权合兵一处，其势较在长安时更甚，大梁紧邻蔡州，情势已是岌岌可危，更兼东有朱暄、时溥，北有乐彦贞、孟方立，西有诸葛爽、李罕之，大敌在前，强镇环围，真可谓前路茫茫、福祸难知了。

朱温带着一旅之众五百来人，护着亲眷，满腹惆怅地离开长安，东往汴州大梁赴任。出长安不远，朱温突然改变了主意，想绕道河中，一来去向王重荣辞行，二来想借机游访中条山，拜访司空图。

行至河中后，朱温发现，李克用的沙陀军此时也到了河中。进城后，朱温先安排家眷、军马在驿馆住了下来，随后即率朱珍、庞师古前往王重荣府拜访。恰巧，李克用、盖寓也来向王重荣拜辞，王重荣大喜，自是大摆宴席，置酒相待。席间，王重荣特意请河中掌书记李巨川相陪。酒酣之际，王重荣说道：“诸位，此次克复长安，除了我等战场厮杀，其实还有一人居功至伟，但少有人知。”

朱温道：“阿舅可是说这位李书记？”

王重荣道：“还是全忠敏锐，正是他！你可知他是谁？”

朱温摇了摇头，王重荣手捋长须，自问自答，语声中颇有得意之色：“李书记名巨川，字下己，陇右人氏，乾符年间进士，他祖上便是国初秦王府大名鼎鼎的‘十八学士’之一的李道玄。此次，黄巢犯阙，老夫我匡合诸侯，叶力诛寇，来往文牍、军中奏请，可说是日日堆案如山，按常理就是有十个人也忙不过来，幸亏李书记不仅文思敏捷、翰动如飞，而且文情畅达、辞藻动人，传至藩篱，无不耸然动容，这才使得天下勤王之师云集京畿，此等大功，岂是我等战场厮杀可比的！”

李巨川闻听王重荣如此褒奖，连忙谦恭地说道：“主公谬奖了，全赖主公忠义、诸藩努力，巨川微末文吏，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怎可与诸侯将帅们相提并论呢？”

朱温见李巨川也就是三十出头，但神态优雅，端庄沉厚，隐然有一方名儒的气度，心中不禁大为羡慕。宴罢，朱温几次想张口请王重荣把李巨川让给自己，但他也知道，这要求实在太过分，又怕李巨川本人不愿意，最后还是忍住了。

李克用、朱温拜别王重荣后，二人携手出府。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谈，甚为投机。李克用道：“朱公年长我五岁，以后您就把我当作兄弟看吧。听说汴州匪患猖獗，兄长兵马不多，若是用得着为弟，只要您一纸一使，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温见李克用说得真诚，心中不禁一热，说道：“贤弟如此看重愚兄，愚兄也必定和贤弟共同进退！”

二人正说之间，突见前面人群汹汹，甚为热闹。二人大为诧异，挤进人群一看，只见闹哄哄的人群当中，堆着一大堆绢帛，看上去有好几千匹，人们正在争相抢夺。二人有些纳闷，便问围观的人是怎么回事。有知情者告诉他们，昨日王重荣请司空图撰写《长安克复纪功碑》，因碑文写得好，王重荣就以这些绢帛酬谢司空图，可司空图不但一匹不取，还让人堆放在这里，任百姓自行取拿。

李克用闻听后，朗声笑道：“这司空图真是有趣！”

朱温没吭声，但心里更坚定了拜访司空图的决心，与李克用告别后，即和朱珍、庞师古飞马直趋中条山。

中条山山势并不太高，但莽莽苍苍，绿意盎然，王官谷内，林草郁郁，溪水潺潺，果然是清幽之地、怡心之境。朱温三人一进入王官谷，顿觉神清气爽，朱珍道：“主公此行，可真有点刘备亲顾茅庐的意思了！”

朱温怅然叹道：“我等情形与刘备当初相比还差得远着呢，而司空图不仅文名远播，号称一代宗师，而且也并非如诸葛亮在隆中时一样，他不是一介布衣，来此之前，他已官拜礼部员外郎了。听说，此谷就是其先人的旧业，真正是富贵一身，诸葛亮在隆中时又怎能与他相比呢？”

庞师古担忧道：“如此说来，我们会不会空来一趟呢？”

朱温不答，只是短叹了一声。

三人行至祯贻溪，见溪水边有一座小亭，其上写着三个隶字：休休亭。亭上的楹文落款正是司空图。朱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上面的字认下来：

咄诺，休休休，莫莫莫。

伎俩虽多性灵恶，赖是长教闲处著。

休休休，莫莫莫。

一局棋，一炉药，天意时情可料度。

白日偏催快活人，黄金难买堪骑鹤。

若曰尔何能？答言耐辱莫。

王官谷

过了休休亭，谷内境地渐渐开阔，竟然还有麦田、菜地，有不少人正在田地里忙活着，看上去，有些是庄稼人，有些却像是读书人。朱温正想找个读书人打问司空图的所在，突然隐隐传来了叮叮咚咚的琴声，三人循声而往，来到一处野墅前，只见柴门上写着一副对联：

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

门开着，琴声正是从院内传出来的。三人进得院来，只见院中有一小亭，亭上的对联十分醒目：

棋声花院开，幡影石坛高。

亭内，一中年文士正在抚琴，旁边还站着一人，身着白色长袍，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正在闭目倾听。朱温、朱珍、庞师古不敢打扰，只好肃立听琴。不久，前后又进来十几个人，有老有少，年轻的尚不到二十岁，年长的已过六旬，人人褒衣博带，个个气度雍容。这些人看到朱温三人腰悬佩剑，状貌粗豪，有的面露诧异，有的则视若无睹。朱温挨个看去，正在琢磨哪一位是司空图时，琴声已缓缓而止了。众人似乎意犹未尽，仍沉浸在那幽雅的余韵之中，四周一片静谧……

良久，一位身着蓝色长袍的中年儒士击节叹道：“未曾想，在此山野之地听此庙堂清音，竟也如此沁人心脾！”

先前站在抚琴之人身侧的白袍人转身问蓝袍儒士道：“司空先生，此曲就是《幽兰绿水》吧？”

朱温一听此问，才知道这位蓝袍儒士就是司空图，正要开口询问，突听抚琴之人叹道：“想当年在宫中，玉亭秋夜，王某以此曲供奉天子，龙颜大悦，至今想来，宛如眼前。现今世事板荡，我这个翰林待诏，竟流落至此，真是恍如隔世啊！”说罢，竟潸然泪下。

抚琴人此言似乎说中了众人的心事，人人唏嘘长叹，白袍人此时突然低吟道：

幽兰绿水耿清音，叹息先生枉用心。

世上几时曾好古，人前何必苦沾襟。

吟到后来，竟也两眼含泪，语声呜咽。

司空图见状，拍手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今日有贵客来访，请诸君暂息心思，莫让贵客笑话了！”说罢，即转身笑对朱温言道，“尊驾可是新任宣武节度使朱公？”

司空图的笑问，不但令朱温大惊，就连在场诸人也都吃惊不小。

朱温大奇，躬身问道：“司空先生何以知道朱某？”

司空图用手捋着又浓又黑的长髯，微微笑道：“我等虽避隐在此，但并非与世隔绝。朱公归唐、沙陀南下、黄巢败走、长安克复，这些大事，老夫怎能不知？”说罢，即向众人一一引荐：抚琴人叫王敬遨；吟诗人叫李山甫；其他人分别是王贞白、韩偓、王希羽、张曙、崔昭纬、王驾、李袭吉等。两位年轻人，一位叫杜荀鹤，一位叫郑谷，皆是一时名士。朱温也将朱珍、庞师古引荐给众人。

司空图道：“山野之地，无以待客，只能以粗饭水酒委屈朱公了。”

朱温连声称谢。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司空图吩咐秉烛备酒。不一时，在一个长长的石条之上，陆续摆上了菜肴，虽然全是野菜、野味，倒也算丰盛。众人分宾主而坐，司空图执杯言道：“今日贤士、英雄相聚于山野，明日山甫要去魏州，袭吉要去太原，其他各位要么赶赴成都春闱，要么返归朝堂，请诸位第一要尽兴，第二不可藏私，须得将得意之作拿出，以充各位酒费！”

众人大笑。

三杯酒罢，张曙抢先道：“我先献丑！”说罢，张口吟道：

每岁听蝉处，那将此际同。

孤村寒色里，野店夕阳中。

众人哄然叫好。随后，王希羽、崔昭纬、李山甫也即席吟诗。杜荀鹤几杯酒下肚，已惹起愁肠，别看他刚刚二十出头，但已是有名的“老举子”了，他几度应举不第，不知何年能一展抱负，遂吟道：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郑谷也有同感，吟道：

砌下芝兰新满径，门前桃李旧垂阴。

却应回念江边草，放出春烟一寸心。

轮到朱温时，朱温大窘，笑道：“我是一介武夫，斗大的字只识一筐，但又不敢不遵司空先生之命，白白饮了这美酒，只好请我两位兄弟为各位高士舞剑助兴，不知可否？”众人自然是连声叫好。

朱珍、庞师古领命离座，拔剑起舞。二人果然是剑术高手，直舞得满场生风，烛火摇曳，舞至尽兴处，朱温情不自禁，突然高声唱起了汉高祖的《大风歌》，声音高亢激越，本来溪水流觞的诗文佳会，一时竟充满了铮铮的金鼓之声，在座诸人讶然变色，只有杜荀鹤、李山甫连连击节叫好。

朱、庞二人舞罢，就轮到王贞白了。王贞白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吃着螃蟹。司空图笑道：“这些螃蟹是我们几个费了半天工夫才从山后水潭里捉来的，你可不能白吃啊！”

王贞白道：“好吧，我就说说这个‘横行将军’吧！”说罢，即高声诵道：

蝉眼龟形脚似蛛，未曾正面向人趋。

如今饤在盘筵上，得似江湖乱走无？

满座大笑，朱温脸上虽笑意漾然，心内却着实不甚舒服。

司空图稍通易术，自见朱温，便觉此人不同凡响，他日成就不可限量。此时，他见朱温面露尴尬，便有意转移话题：“今日山野相聚，我辈当以诗合景，请将诸位鱼樵乐事、四时田野佳作奉献出来，也不枉了这山风林月，如何？”

杜荀鹤第一个响应，道：“如此最好！后学先来露丑。”随即吟道：

山雨溪风卷钓丝，瓦瓯蓬底独斟时。

醉来睡着无人唤，流下前溪也不知。

接下来郑谷吟道：

白头波上白头翁，家逐船移浦浦风。

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

然后是王驾：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韩偓此时也来了兴致，高声吟道：

闻说经旬不启关，药窗谁伴醉开颜。

夜来雪压村前竹，剩见溪南几尺山。

朱温自打司空图介绍过韩偓后，就一直在暗暗观察韩偓，因此，当韩偓吟罢，他便抢先拍手叫好，赞道：“致尧先生，果是大才！”

韩偓奇道：“朱公怎知在下贱字？”

朱温道：“先生大才，名闻天下，朱温虽为武人却也仰慕得很，早就拜读过先生的《香奁集》了。”

韩偓反问道：“朱将军威名远播，竟然还知道拙著？”

朱温道：“是啊！朱某虽然识字不多，但也能依稀记得一两首。”说罢，便吟诵了一首《香奁集》中的诗：

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

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此前，朱温为拜访司空图、韩偓、罗隐、韦庄等人，特意让张兰舒教了几首这些人的诗作，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这首诗，确为韩偓的得意之作。刚才朱温高唱《大风歌》时，韩偓就明白了朱温来此野谷的目的，心中自然知道朱温背诵他的诗作的用意，不过，由此他反而对朱温的为人有些不以为然了。朱温诵罢，他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难得朱公如此，在下心存感激。不过，自从黄巢乱后，我已决计不再为缠绵之作了，一直冀望能有机会报效朝廷！”

朱温碰了个软钉子，心中甚为窝火。正在这时，清幽的笛声响起，原来是王敬遨正在执笛吹奏。一时间，月夜之下，林泉之中，清音徐徐，悠悠扬扬。一曲奏罢，司空图朗声笑道：“今日之会，真可谓：四座宾朋兵乱后，一川风月笛声中！”

诸人诗酒唱和，一直到夜半，方才散席。

宴席散后，茶余之间，朱温试着与众贤交谈，暗送款曲。未曾想，竟无一人愿意出山跟随，唯有杜荀鹤稍稍有意，但也说要等他应举中第之后，再作考虑。朱温既失望，又嫉恨。次日一早，他去拜访司空图，司空图倒也热情相待，但当他提出请其出山相助时，司空图却说要回归朝堂，委婉地谢绝了他，并赠诗一首：

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

六龙飞辔长相窘，更忍乘危自着鞭。

朱温三人此行，竟是一无所获，只得怏怏拜辞。

吕洞宾

李克用与王重荣、朱温分手后，率大军取东路先达雁门。李国昌父子相见，自然是感慨良多。想想几年来的窝闷，今日才算一扫而尽，终于扬眉吐气了，李国昌不禁老泪纵横。次日，父子便依照朝廷旨意，各自赴镇任职——李国昌前往代州，李克用前往太原。

河东节度使郑从谠早就接到了圣旨，故而，李克用一到太原，郑从谠便很快和他办完了交接，离开太原，赶赴成都行在去了。李克用此时节度河东，地广人众，粮财充裕，更兼强将满营，兵马近十万之众，不禁志得意满。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沙陀军在太原尚未完全安定下来，代州突有噩耗传来——李国昌竟暴病身亡了！李克用兄弟自是悲痛不已，连忙赶赴代州，办理李国昌后事。

李国昌丧事未完，太原又来人禀报，说是潞州监军祁审诲差遣武乡镇使安居受到太原，说有紧急军情要求见李克用。李克用闻听事情重大，只得令李克宁留守代州，暂理代北事宜，他则与刘代云、李克修连夜赶回太原，并紧急召见安居受。

安居受呈上祁审诲的蜡丸密书，书内言语不多，大意是说：昭义节度使孟方立认为潞州地势险要，人情凶悍，过去常有节度使被逐之事，担心自己也不能立足，而他自己又是邢州人，于是就把昭义军的治所迁到了邢州，但他又担心潞州会借机生事，便想逐步削弱潞州军势。故而，近来他又颁下严令：众将家属、潞州富户必须全部迁往邢、洺、磁三州。这样强逼着潞州人离开自己世代居住的故土，潞州人自然不乐意了！眼下，潞州已是人心纷乱，随时会有不测之事发生，故请李克用速速发兵，恢复潞州军府。

李克用知道此事太过重大，忙与刘代云、李克修、盖寓等人商议。

已被朝廷封为秦国夫人的刘代云说道：“潞州南有河阳、洛阳，西有河中，东接魏州，实乃我河东之屏障，可谓地险位重，是历来兵家必争的要地。眼下，既有如此良机，天与不取，还等什么呢？”

众将领几乎是异口同声，皆竭力主张出兵，夺占潞州。

李克用自然也想出兵，但又担心朝廷会怪罪于他。盖寓道：“大哥这是多虑了，这是孟方立自己舍弃，又不是咱们强行夺取，何况还有朝廷监军邀请，朝廷又怎会怪罪呢？再者说，孟方立不也是先斩后奏才得来的潞州吗？”

盖寓此言倒是实情：昭义军原本节制泽、潞、邢、洺、磁五州，其治所就在潞州。孟方立最初只是戍守泽州天井关的一名小校，后来升迁至游弈使。中和元年，当时的昭义节度使高浔奉旨出兵征伐黄巢，却被葛从周大败于石桥，逃至华州，裨将成麟欲谋其位，竟趁机把他杀了。成麟随后率军逃回了潞州，潞州军民恨其杀害高浔，皆有不满之意，孟方立便趁机率军攻袭成麟。成麟既失人心，一战即败，被孟方立斩杀了。

孟方立于是自称留后，当时就想将邢、洺、磁三州裂为方镇，并将邢州作为治所。潞州人闻讯后，大为不满，便联名上表，奏请朝廷以监军使吴全勖为潞州留后。当时的宰相王铎接到表章后，几经思量，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拜授孟方立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并让他执掌邢州军府之事；同时又任命吴全勖为潞州留后，执掌潞州军府之事。这样一来，实际上就把原来的昭义军一分为二了。孟方立听说后大为恼火，不但不接受朝命，还将吴全勖囚禁了起来，随后又上书王铎，请求派遣一位文臣来潞州任节度使。王铎无奈，只得遣中书舍人郑昌图前往潞州，意欲让他任昭义节度使。郑昌图到潞州后，孟方立处处掣肘，不时地制造事端。郑昌图呆了不到三个月，就被逼走了。郑昌图走后，孟方立又奏请以其心腹李殷锐为潞州刺史，朝廷无奈，只得答应了他的请求。

听盖寓讲罢这段来龙去脉，李克用这才明白了潞州之事的原委，因而就不再犹豫了，立令李克修率军二万攻袭潞州。

潞州刺史李殷锐闻听河东军来侵，当即率军迎战，正遇着李存孝的先锋军。李存孝勇不可当，两军刚一遭遇，他就迎着漫天箭雨催马直奔李殷锐军阵，于重重护卫之中将李殷锐一铁槊砸成了肉饼。城中的祁审诲见状，趁机令亲军打开了城门，因此，等李克修率领的后军到达潞州时，潞州城早已在李存孝的掌控之中了。

李克用大喜，当即上表奏请以李克修为昭义节度使。僖宗此时正感念着李克用克复长安的大功呢，故而，虽然没有以李克修为节度使，却下旨以其为潞州留后。

李克修帐下有一幕僚，姓郭，名崇韬，字安时，代州雁门人。此人虽然不到二十岁，却甚有机略，对于军、政事务尤为纯熟、干练，因而深得李克修信任。在他的辅佐下，李克修很快就赢得了潞州人的信赖，潞州因此而安定了下来。

朱温率队离开河中后，在绵绵秋雨中往大梁进发。一路之上，朱温的心绪就如这连绵阴雨一般，愁闷不堪。行至泽州，泽州刺史张全义亲自出城迎接，朱温郁闷的心情才稍觉宽慰了些。

张全义，原名居言，字国维，原本也是黄巢的战将，与朱温早就相识。黄巢称帝后，任用他为吏部尚书，充水运使。朱温降唐不久，张全义见黄巢前景堪忧，也寻机逃出长安，投奔到了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帐下。诸葛爽对他极为器重，奏请朝廷授其为泽州刺史，僖宗不但准了诸葛爽的奏请，还特地为他赐名：全义。

张全义将朱温迎入城中后，甚为热情，并以兄长之礼款待朱温。朱温本想亲至洛阳拜访韦庄、罗隐，但想到自己在中条山的遭遇，担心又会受到那些文士的奚落，于是仅遣宣武从事蒋玄晖和朱珍、庞师古前去洛阳寻访，他自己则在泽州等候消息。

四日后，蒋玄晖三人自洛阳回到了泽州，禀告朱温说，韦庄、罗隐已经离开洛阳到成都应考去了。他们还抄来了一首韦庄的长诗，名曰《秦妇吟》。蒋玄晖道：“此诗在洛阳坊间流传甚广，因此，洛阳人皆称韦庄为‘秦妇吟秀才’。”

朱温令蒋玄晖展卷诵读，蒋玄晖便读一段，解说一段。《秦妇吟》洋洋洒洒二百三十八句，借长安贵家一侍女之口，尽述黄巢义军入长安战乱之事，情节曲折，流丽精工，实为不可多得之佳作，诗中有云：

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

采樵斫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

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朱温此时虽还不能尽通全诗之深意，但也能略知个大概，当他听到“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时，不禁叹道：“如此人才，却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可惜啊！”

当夜，朱温于寓馆内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眼下，自己兵微将寡，幕府空虚，只觉得前路渺茫，不知如何是好。恍惚之际，隐隐约约闻到缕缕酒香，朱温披衣起床，循着酒气，来到寓馆后花园，趁着月光望去，只见在花园亭中有两个人正在下棋：一位身着白衣，腰悬宝剑，看上去像个中年文士；另一位则头绾双髻，身着粗布麻衣，袒露着便便大腹，一手下棋，一手拿着个酒葫芦，不时地对嘴小饮几口。

二人见朱温到来，齐声问候：“朱公来了！”

朱温奇道：“二位是？”

中年文士道：“在下吕岩，字洞宾。”

麻衣人道：“在下复姓钟离，名权。闻听朱公正在访求贤者，我二人特地自华山前来拜访。”

“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吕岩道：“现今天下动荡，刀兵四起，吕某也曾一腔豪情，无奈朝廷昏暗，吕某满腹才学，却三举不第。幸有钟离兄指点，这才隐居深山，修习长生不老之术。朱公何不如吕某一般，迷途急返，随我等避尘嚣、修长命呢？”

朱温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有所作为。二位先生倒不如随朱某去大梁，也好建一番功业！”

钟离权道：“我二人见你执迷，特来解救，你倒来劝我二人了。”

吕岩道：“功如何？业如何？岂如我等逍遥世间、率性而为？”

朱温道：“乱世之中，何人能够逍遥？存亡之间，何事又能率性？先生此言，在下实难明白。”

吕岩推盘起身，吟道：

饮海龟儿人不识，烧山符子鬼难看。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

钟离权也起身吟道：

弃却瓢囊摔碎琴，如今不恋汞中金。

自从一见黄龙后，始觉从前错用心。

朱温笑道：“两位先生如此心性，依在下看，似乎还未修去真心性。”

吕岩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朱公好自为之吧！”

二人转身出亭，吕岩边走边唱道：

又是一介乱世王，二十年后中姓梁。

只怪李七敬书生，多少性灵遭祸殃。

朱温见二人扬长而去，心中甚为怅惘，呆呆地立了很长时间……

次日，朱温告别张全义，继续东行，几日后，一行人就到了大梁城郊。朱温先遣徐怀玉、蒋玄晖前去禀报，不一时，二人匆匆而回，回报说：“有一队‘贼’军正在攻打大梁，我二人无法进城。”

“是谁领军？有多少人马？”

“好像是葛从周领军，还有霍存、李唐宾和张氏三兄弟，约有四千军马。”徐怀玉答道，“大梁城约有两千军马出阵，现有两位小将正在与张归霸、张归厚兄弟厮杀，看上去一时还难分胜负。”

朱温闻言，暗自纳罕：张归霸、张归厚乃“贼”军中有名的战将，一直罕逢敌手，没想到，竟有人能与他们战成平手。

朱温随即下令：“氏叔琮、丁会带几个人照顾家眷，其他人跟我一道去看看！”

朱温就近驰上一个高坡，远远地朝汴州城门眺望。正如徐怀玉所说，两军正在对峙，四将在阵前厮杀得正酣。朱温稍一思索，随即下令：“朱珍、庞师古、胡真、郭言你们各带百人分路从侧面杀入，其他人随我从敌军背后杀过去。”

此时，义军和阵前四将厮杀正在兴头上，突闻左右及背后杀声响起，不禁大惊，不一会儿，军阵就被几路突骑冲杀得七零八落了。守军唐将见状大喜，忙下令冲杀，葛从周等各位义军将领误认为中了守军埋伏，只得夺路奔逃，唐军大胜。

义军退去后，朱温几路人马合兵一处，来到城下，令庞师古上前通报。守城唐将一听是朝廷新拜授的宣武节度使到了，连忙下马施礼：“末将宣武中军都指挥使杨彦洪见过大帅，未曾远迎，万乞恕罪！”

朱温连忙下马，双手搀扶起杨彦洪，哈哈大笑道：“谁说将军没有迎接？这个排场可不小啊！攻、守两军加起来，有六七千人呢！如此大礼，我朱温可是愧不敢当！”

朱温这么一说，守城众将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皆哄然大笑。

朱温问道：“刚才阵前厮杀的那两位将军呢？”

话音未落，二位小将越阵而出，躬身施礼，一位声音清朗悦耳：“小将王檀，字众美！”一位声若洪钟：“小将李思安，字贞臣！”

朱温见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却迥然不同：王檀银盔银铠，手持银枪，仪表甚为俊美，活脱脱一个玉人；李思安则身长八尺，隆准方面，威仪堂堂，浓眉之下一双豹环眼，凛然生威，真如张飞再世！朱温连声夸赞道：“好，很好！众美玉树临风，可称得上军中玉郎；贞臣八面威风，真是我军中飞将了！”

自此之后，王檀、李思安就分别有了“玉郎”、“飞将”的雅号。

杨彦洪道：“帅府早就安排妥当了，请大帅入城歇息！晚间末将给大帅接风。”

朱温很是高兴，便在众将的簇拥下打马进入了汴州城。

李七郎

人称“小孟尝李七郎”的大梁首富李让，一大早就接到了新授宣武节度使朱温的拜帖，不禁大喜过望。李让虽然年轻，却见多识广，为人不仅聪颖、大度，而且颇有志向。昨晚接风宴上，李让一见朱温，就认定他是一个枭雄，当时就有了打算：一定要设法尽早接近朱温！但他万没料到，这位新任宣武大帅到大梁的第二日，折身下拜的第一人就是他李七郎！

朱温此举自然有他的目的。眼下的大梁可谓内外交困：连年大旱使得饥民遍地，公仓无粮，公库无银，军士不足三千人，而且缺粮缺饷，士气极为低落；更兼黄巢、秦宗权时常派军攻袭，逃兵日渐增多，眼见大梁城已是朝不保夕。昨晚的接风宴上他就发现，李让虽然年轻，却在大梁极有影响，更兼富甲一方，人望颇高。他清楚，他朱温要想在大梁站住脚，就必须牢牢地掌控住这位远近闻名的李七郎。当晚，他就把这一想法告诉了夫人张兰舒。张兰舒说道：“所谓给人面子要给足，既是如此，你何不主动去拜访他呢？”故而，拜访李让就成了朱温到任后的第一件大事了。次日一早，他就在朱珍、庞师古的陪同下来到了李让的府上。

朱温与李让见面寒暄过后，便故作谦恭地问起了大梁的情况，李让自然就其所知连同自己的看法坦言相告。谈话间，朱温发现了一件怪事：在李府来往服侍的不是女佣，却是一些少年小儿！朱温颇觉有趣，便问李让缘由。李让答道：“近年来，小可在街上常常看到些乞儿，就把一些伶俐的领了回来，让他们帮着府里做些杂事，闲暇时，就请先生教他们学些东西，以后怎么样，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朱温赞道：“好，员外果然有孟尝之风，此举是大功德啊！他们中有学武的吗？”

“有，学文的学武的都有！”说到此，李让的言语里就有些得意，“前两天先生还给我说，日后，孔循、段明远文可治国，董璋、高季昌武可开疆。”

朱温大喜：“快把他们叫来，让朱某瞧瞧！”

不一会儿，四个孩子就过来了，看上去真是一个比一个可爱。孔循、段明远两个孩子年龄尚小，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皆长得眉清目秀，煞是令人喜爱。董璋、高季昌年龄稍长些，都有十四五岁了，看上去更显得英气勃勃。朱温兴致大增：“本帅虽然爱文却不通文，不能给你们评判。武艺嘛，本帅还是懂得一二的。董璋、高季昌，你俩就和本帅比划比划，如何？”

董璋、高季昌有点不知所措，主人一早就告诉他们了，今天来的可是当朝名将、宣武大帅！

李让见状，连忙说道：“两个娃娃，怎能劳动大帅呢？”

朱珍、庞师古也道：“大帅，就让末将试试他们的功夫吧？”

朱温想了想，说道：“也好，可别伤着他们！”

朱珍和高季昌先来，竟然斗了十多个回合，朱珍才把高季昌的长剑磕飞。庞师古不敢怠慢，几乎使出了全力，才在第十个回合把董璋的长枪压在了地上。

朱温开始还当作玩乐，后来则是又吃惊又高兴，脸上就有些阴晴不定。

不一会儿，酒席摆上，自然是异常丰盛。几人说笑着入席畅饮，酒过三巡，李让突然站了起来，向朱温深施一礼。朱温有些不解：“员外你这是……”

李让缓缓地说道：“令公高居朝廷藩镇，下马伊始，即屈尊寒舍，让七郎荣耀万分，这份恩德，在下心里感激莫名。为此，七郎有四件事万望大帅答应，也好让咱们这酒有个名义。”

朱温笑道：“请员外说说看！”

李让躬身道：“七郎有一不情之请，万望大帅先答应下来。”

“这个……”朱温稍稍沉吟了一下，但随后就爽朗地笑道，“好，我答应就是！”

话音刚落，李让已整衣下跪，口称：“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朱温大奇：“这可使不得！”连忙离座搀扶，可是，李让就是不起来。朱温连说，“不行，不行。咱俩相差不过五六岁，做朋友或拜金兰我都答应你，哪能让朱某妄自称尊呢？”

李让仍然跪着，说道：“令公可是答应了的，您要是食言，小人就不起来了。”

朱珍、庞师古连称“喜事”，劝朱温赶快答应。朱温最后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了，随即从身上取下佩带的宝剑，说道：“今天来得匆忙，这把剑就权充见面礼吧！”

李让也不推辞，欣然接过宝剑，让高季昌、董璋恭恭敬敬地供奉到正堂香案上。

朱温在一旁看着，心中大为受用，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再给你送个别名吧，你看叫‘友恭’如何啊？”

李让一听，忙又跪倒：“孩儿朱友恭谢义父大人赐名。”

“快起来说话，现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那你说说另外三件事吧。”

此时姓名已改为朱友恭的李让说道：“另外三件事，实话说是孩儿的三个浅见。第一件就是向父帅推荐一人，此人姓敬名翔，字子振，同州冯翊人，平阳王敬晖之后。此人虽然眼下落魄，却学富五车，沉厚宽爱，知《春秋》，晓《孙子》，既有谋略之术，又有治政之能，实在是古今罕见的大才、全才。孩儿曾与他多次面谈，深为折服。”

朱温心中一动，猛地想起吕洞宾“李七敬书生”的歌词来，难道就应于此？他连忙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现就在大梁，居于汴州观察支使王发府上，王发是其同乡。”朱友恭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出几张笺刺，“父帅请看，这些都是敬翔书写的军令军规。”

朱温识字不多，然而这笺刺上的文字，倒也能识全，且简明扼要，通俗易懂，普通军士一听即能明了，朱温连连点头：“不错，此人值得一见。那么第三件事呢？”

朱友恭接着说道：“近年来，此地因王法难及，乱军、土匪、盗贼甚为猖獗，一些富户为保家财、家人平安，就习武自卫，有的还自己兴办了护院队，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其中不乏武艺高强的子弟，如刘屺、王宴球等。若能把这些人集结起来，这可是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朱温拍手称好，笑道：“本帅已打算让朱珍负责宣武军的建制、招募、训练等事宜，近日，本帅将亲自检阅队伍。李克用有义儿军，杨复光有八都将，你这个建议不错，不如就照你的意思单建一军，就叫……叫‘厅子都’吧，令这些富家子为军将，也让他们有个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机会。”

朱友恭继续道：“还是父帅想得远。这最后一件事，就是军饷、兵粮的事，孩儿薄有家财，在这一带，还有些薄面与办法，如父帅不弃，孩儿可以尽献薄力。”

这其实就是朱温拜访他的真正目的，他原本要说的，可是朱友恭一拜义父，就有点难以启齿了，没想到朱友恭竟主动承担了起来，而且说得如此委婉，真是给了他十足的面子，他可真有些动情了，声音也有些激动：“你能如此识大体，汴州何愁不兴？我明日就奏明朝廷，授你为汴州度支粮饷制置使！”

朱温这一趟，人、财、物三事在心里都有了底，自然格外兴奋。朱珍见事情差不多了，忙端起酒杯：“今天这酒，名头可大了，属下看就叫四喜酒吧。”

四人连声称好，于是开怀畅饮，直至晚间方散。临别，朱温悄悄地对朱友恭说道：“刚才那四个孩子，前途不可限量，你最好把他们收做义子。”朱友恭大有所悟，连称遵命。

次日，朱温就让王发把敬翔请到了节度使衙厅。

敬翔看上去要比谢瞳年轻多了，连三十岁都不到，头戴书生巾，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显得极为清瘦。虽然简朴，却显得整洁、利落，丝毫没有猥琐之感，朱温一见，顿生好感，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闻听先生熟识《春秋》，请问，这《春秋》都说了哪些事情啊？”

敬翔答道：“大多是诸侯争战的事情。”

“春秋用兵之法可以为我所用吗？”

敬翔偷眼瞧了一下朱温，想了想，回道：“不可！”

朱温有些奇怪：“为什么？”

敬翔从容言道：“兵者，应变出奇以取胜，原无定法。春秋古法，怎能适用于现今的争战呢？”

朱温一听，心中大喜，心想：果然不是学究迂腐之辈！于是又问：“眼下百姓生活困顿，求生是他们的大计，那么，孔孟之道还适用吗？”

敬翔原本想朱温一介武夫、背主降将，肯定是缺恩寡义，不会有什么大志的，但见面两问，直似帝王之问，直中时事，看来，此人定当一世枭雄，我敬翔有幸，此生有靠矣！想到此，他心中便打定了主意，回道：“自然适用。”

“有何用？”

“对大帅而言，有三用！”

“哪三用？”

“一曰安民，二曰聚气，三曰宣名！”

“何谓安民、聚气、宣名？”

敬翔道：“大帅明见，当今之势确成春秋之势：李昌符据凤翔；王重荣据蒲、陕；诸葛爽据河、洛；孟方立据邢、洺；鹿宴弘据兴元；李克用据太原、上党；黄巢、秦宗权据蔡州；周岌据许州；时溥据徐、泗；朱暄据濮、郓；齐克让据兖、曹；王敬武据淄、青；高骈据淮南；秦彦据宣、歙；刘汉宏据浙东；李可举据幽州；王景崇据镇州；王处存据定州；赫连铎据云州……皆自擅兵赋，迭相吞噬，朝廷已难以制驭，王业已荡然无存。朝廷所能制者，仅河西、山南、剑南、岭南，四道数十州而已。”

朱温频频点头。

“然则天下诸镇，仍尊唐室为正统，恰如春秋之诸侯尊周室一般。”敬翔继续说道，“近来，时溥、朱暄、鹿宴弘、秦宗权、乐彦贞、李克修诸辈，夺帅杀将，自称留后，然也不忘上表朝廷，请授节钺。所谓孔孟之道，深植人心，就是此理呀！”说到这里，敬翔顿了顿，看了看朱温，见其默然沉思，又继续说道，“现今天下，藩镇割据，正是英雄乘时而起之时。大帅乃人中龙凤，万不可坐失良机呀！”

朱温此时不禁想起了刘备、诸葛亮的隆中之对，朱友恭说得不错，眼前的敬翔对当今天下确实洞若观火，真可谓“在世孔明”啊！只不知他计谋良策如何，遂躬身施礼，谦恭地说道：“先生想必明了目下汴州形势，可谓内外交困：库仓空虚，人心浮动，外有强敌，内乏精兵，存活尚难，更何谈‘乘时而起’呢？请先生教我！”

敬翔连忙起身还礼：“大帅言重了！谋生之人倒有些浅见，姑妄说之，以供大帅斟酌。如今之势，当以孔孟之道富民、强兵，进而争天下。也就是说，安民以富，聚气以强，宣名以威。安民即以孔孟宣化人心，以政令管理人安，以薄赋激励人力，以激励开化人情；聚气即以正统收拢人心，以正理劝服人安，以功名积聚人力，以前途开化人情；宣名即宣孔孟之名以保民，宣朝廷之名以征伐，宣方镇之名以威服。但得如此，则大帅之愿可成矣！”

朱温大为叹服，说道：“本帅这就上奏朝廷，拜先生为宣武节度副使，以供本帅早晚请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敬翔起身一躬，说道：“谢主公美意！不过，片言厚位，难以服人，再说我本一介书生，还是文官为宜，倘蒙不弃，敬某看馆驿巡官一职较为适合。”

朱温见敬翔语义诚恳，不禁由服到敬，叹道：“先生真乃厚人也！”

后人有诗赞敬翔道：

昔有孔明卧隆中，草堂春睡识分鼎。

唐末书生敬子振，天下画图藏胸中。

世乱雄豪夸救世，经怪才士宣正经。

春秋本来无一法，孔孟原来有三用。

真才何必称大贤，未名原为成大名。

王铁枪

此后几日之间，敬翔接连草拟了安民、工商、农耕、税赋、军纪、吏任、律法等十余道军令、政令，汴州人心很快就安定了下来。不久，朱温又依敬翔建议遣使往郓州结交朱暄。朱暄倒也爽快，愿意鼎力相助。

已更名为朱友恭的李七郎自从拜朱温为义父后，倾尽家财辅佐朱温。他在汴州一带声望甚高，汴州豪贵见他如此，也纷纷贡献粮食、布帛，因此，汴州仓廪空竭的窘境，很快就得到了改善。

张兰舒自从听朱温说起孔循、段明远如何如何可爱后，即将孔循、段明远接到了府中，给他们各自请了先生、乳母，还给段明远改了个名，叫做段凝。孔循则干脆跟了乳母的姓氏，更姓名为赵殷衡。

段凝还有个妹妹，只有三岁，其父母死后，朱友恭收养了段凝，而其妹妹则寄养在一个亲戚家中。此时，段凝便将其妹也接到了朱府之中。

朱珍依照朱温之命立即着手创立军制，拣选将领，招募士卒，训练兵勇。不久，滑州军校贺德伦率五百人马前来投奔，戍守汴州属镇的寇彦卿、刘捍因黄巢军攻袭，也相继率军回到了大梁，拜见朱温。朱友恭又以家财购得五百多匹战马，朱珍便将这些战马全都拨给了庞师古，如此一来，庞师古就凑足了一千骑的骑军，并将他们建置成了左、右骑都。这期间，黄巢军又多次来攻袭大梁，汴军依照敬翔的计策，以坚守为主，虽有几次差点就要被攻陷了，好在还是硬撑了下来。就这样边守城边扩军，到年底时，大梁军士竟然达到了六七千人。

朱友恭提出的组建“厅子都”的计划，也进展得很顺利，不少富户子弟踊跃报名参加，很快就超过了千人之数。不过，在选择“厅子都”队长时，朱珍却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因为参加竞争的少年实在太多了，竟有上百人，尤以王宴球、刘屺、董璋、高季昌的武艺、才能最为出众，几乎难以分出高下。朱珍知道，这“厅子都”队长实际上就是“厅子都”的都将，队长人选必须要能服众才可以胜任。于是，他特意将这些富户子弟全都集合在演武场上，让王宴球等人当众展示技能，然后再确定谁来当这个队长。王宴球、刘屺、董璋、高季昌等人大为兴奋，各人先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武艺，然后又说了一下自己的长处和想法。朱珍看罢、听罢，正在踌躇，突有一少年高声叫道：“朱将军，他们几个都没有资格当队长！”

众少年大奇，循声望去，只见一少年扛着一支乌黑的大铁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朱珍仔细打量，只见这少年身材甚为矮小瘦弱，脸色更是黑黄黑黄的，一看就是小户人家出身。众少年见此人貌不出众，却口出狂言，不禁纷纷呵斥指责。朱珍觉得有趣，便故意板起面孔，威声道：“你这少年是何许人也？又有多大本事，竟敢如此放肆？”

少年见朱珍喝问，竟然毫无惧色，将肩上铁枪拄在地上，先是对朱珍躬身深施一礼，然后才朗声答道：“回将军的话，我叫王彦章，字子明，郓州寿章县人。”

“你说他们都没有资格当队长，本将就来问你，什么样的人才能当队长？”朱珍寒着脸问道。

王宴球也随声附和道：“是呀，什么人才能当队长呢？”众少年也都跟着哄叫。

王彦章不语，直到众人都静下来了，才从容地说道：“当队长就是要带着他们去打仗，打仗不但要武艺高强，而且要能吃苦，不怕死，什么样的路都能走、能跑，什么样的天都能吃、能睡，而且还得会动脑子，什么情况下能打，怎么个打法。将军，您看看这些人，他们个个生在大户人家，能吃得了苦、打得了仗吗？”

朱珍见他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董璋抢问道：“这么说，你能吃苦了。不过你也就是说说而已，谁信呢？”众少年又跟着附和、哄叫。

王彦章闻言，把铁枪往地上一放，把脚上的棉鞋一脱，赤着两只脚，突然就奔跑了起来。此时正当严冬，天寒地冻，但王彦章全然不顾，只向着演武场墙边跑去。朱珍与众少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皆紧随着他跑了过去。

演武场墙边有一大片野地，满地都是干枯的野草、荆棘、根刺、树枝，平常人穿着高靴都难行走，而王彦章竟然赤脚在上面奔跑，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直看得众少年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朱珍也耸然动容，连忙把王彦章拉了回来，再看他的双脚，已经满是鲜血、泥土、草叶、棘刺，而王彦章却面不改色，毫不在意，两眼还扫视着众少年，口中说道：“你们能行吗？”众少年此时尚未回过神来，都未吭一声。

朱珍亲自把王彦章脚上的棘刺小心翼翼地一一拔出，又撕下袍角擦抹干净，最后亲手给他把鞋穿上，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说道：“小子，好样的！”

董璋这时已回过神来了，担心这队长被他抢了去，高声叫道：“好一个野小子，你生在草野乡村之中，光脚走路原是惯了的，凭这点能耐，就想居于我等之上，真是自不量力！”

王彦章道：“你还要怎样才能服我？”

董璋道：“武艺上胜了我，我就服你！”

“这可是你说的！”王彦章高声叫道。

朱珍也正想看看王彦章的本事，故而当两人各持兵器斗在一起时，他并未拦阻。不曾想，才十来个回合，董璋的长枪就被王彦章的铁枪给磕飞了。王宴球、刘屺不服，两人夹击王彦章，王彦章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二十个回合不到，就又先后把二人的兵器压在了地上。朱珍见王彦章把一柄六七十斤重的大铁枪舞得呼呼生风，不禁又惊又喜，心中暗想：就是自己上阵，也难保能赢得了他！

此时，高季昌越众而出，向朱珍道：“朱将军，王彦章为队长，我等心服口服！”

众少年也齐声道：“我等服了！”

朱珍哈哈大笑。

自此之后，王彦章就得了个“王铁枪”的绰号。

临近春节，朝廷又有圣旨到大梁，授朱温为东北面都招讨使，令其出兵剿除黄巢。朱温接旨后，大为恼火，对张兰舒道：“据探马报，黄王与蔡州秦宗权联兵之后，足有四十万之众，而我大梁满打满算也不到七千人，且大多是新招募的，训练了还不到一百天。自来大梁之后，黄、秦之兵常来袭扰，两三天一小战，七八天一大战，守城都难，还要我们去征讨，这不明摆着是想借黄巢之刀来杀我朱温吗？高骈拥有淮南八州十余万军马，朝廷为何不用他去征讨？”

张兰舒哂道：“这个高骈，已是尾大不掉，朝廷是调动不了他的。想当初，黄巢南下之时高骈就按兵不动；后来黄巢北上，高骈还是不去拦截。黄巢陷东都洛阳，据长安称帝，朝廷数十道圣旨，都催他不动。听说黄巢正在围攻陈州，已打到高骈家门口了，他还是坐山观虎斗，亏他能忍得住！”

“那我也不去当这个冤大头！”朱温愤愤地说道。

“你可不一样，你刚刚领了汴州节度，亳州、颍州皆为汴州属郡，二郡现今都被黄、秦占据着，你不去收复，那就是抗命！”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张兰舒反问道：“你为何不去请教敬先生啊？”

正说之间，突有陈州使者求见，张兰舒道：“一定是来求援的！陈州孤城能相抗到今日，赵氏三兄弟决不可小觑，你赶快去好生接见！”

正如张兰舒所言，陈州使者是来求援的。

自打黄巢攻占长安之后，陈州刺史、天水人赵犨即断定黄巢会败走长安，而且必然东走，陈州要地，定为其必争之地。因此，他早早地就令陈州军民加筑城墙，增修城墉，多设壕堑，积聚粮草。凡四门之外、六十里以内，稍有田产的人家，都令他们迁入了城中。其弟赵昶、赵栩，其子赵麓、赵岩亲自征募甲兵，可谓严阵以待。

赵犨所料果然不错，黄巢离京东走后，便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率直取蔡州，并降服了蔡州刺史秦宗权；一路由孟楷率领，直入项县。赵犨、赵昶趁孟楷立足未稳，突然率军攻破了项县，不但击败了义军，而且斩杀了孟楷。黄巢闻听爱将孟楷被斩，既惊且愤，遂率全军直奔陈州，先占据殷水，后又与秦宗权安营于宛丘郡北，然后就把陈州团团围了起来，发誓要拿下陈州，诛灭赵犨，为孟楷报仇。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小小的陈州城竟如此难攻，苦战了三百多天，大小数百次厮杀，城墙外早已堆尸如山了，可就是攻不下陈州来。不过，赵犨也没想到黄巢会如此全力地围攻陈州城，如今情势已非常危急，眼见城内粮草殆尽，已经快撑不住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派出使者四处求援。

大梁据陈州约有二三百里，能出征的人马最多五千，可谓胜面极小。但若不去增援，陈州一失，朝廷必会怪罪，更可怕的是，黄、秦之势就更加无人可敌了，大梁也势将不保，到那时，朱温定会逃命无日了！朱温一时左右为难，忙请敬翔商量。

敬翔听罢，面色却沉静如水，说道：“请主公先回复陈州使者，就说我数万大军明日即启程赴援。”

朱温会意，即照敬翔原话打发了陈州使者，但心里总有点吃不准，忙问敬翔道：“先生可有良策？”

敬翔道：“数万大军增援的消息一到，足可稳住陈州，也可趁机扬我军之威，使敌、友均不可小觑我军，此乃宣名以威。”

“然后呢？”

“主公明日精选五千兵马先绕道攻取亳州，再视军情而定。”

朱温听罢，连声称妙：“如此一来，先有了增援之名，后又有了略地之实。军情顺则进击，军情逆则保军甚或退军，先生此计甚高啊！”

敬翔谦卑地一笑，说道：“主公莫夸属下，此后变数颇多，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公元八八四年，唐僖宗中和四年，齐金统五年

春闱

春节刚过，正是乍暖还寒时节，成都城北的兴隆寺一大早即有一匹健马驰至，马上乘坐的乃新近被拜为十军司马的秦韬玉。

秦韬玉，字中明，京兆人，出身较为贫寒，其父因战功被擢拔为神策军左军军将之时，他入宫前往军营看望，刚巧被当时为神策军军容使的田令孜撞见。田令孜当时正在网罗人才，当他得知秦韬玉屡举不第后，便趁机将他收在了门下。于是，秦韬玉很快就与沈云翔、林绚、郑屺、刘业、唐徇、吴商叟、郭薰、罗虬、许棠等人成了名噪京城的“芳林十哲”。“芳林”是宫城城门名，其意是说外人可由芳林门进入内侍省，结交宦官中贵。自此之后，秦韬玉平步青云，仕途一下子就极为通畅了，先是被授为神策军判官，僖宗逃至成都后，又被御赐为进士及第，接着又被拜为工部侍郎，主判度支，不久前，他又被拜为十军司马。此时，他尚不满三十岁，却身兼财、政、军要职，真正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朝野上下无不艳羡。当然，这都得益于田令孜。

秦韬玉投入田令孜门下后，许多文友对其不齿，很少再与他往来，只有罗隐、韦庄了解他的苦衷，仍与他交往甚密。去年秋天，秦韬玉特地遣人北赴洛阳，寻找二人，并请他们来成都参加今年的春闱。不久前，他接到回报，罗、韦二人将来成都赴考，并约好了在兴隆寺会面，韦庄还在回书中特意送给他一首《菩萨蛮》：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今日，正是三人约好会面的日子，故而，秦韬玉一大早就赶了来，但还是来晚了，罗隐、韦庄早已到了四五天了。三人一见面，韦庄就抱怨开了：“毕竟是官大人贵，堂堂的十军司马哪会将我等平头百姓放在眼里呢？我等在此苦苦久候，好在还是把您这大人物等来了！”

秦韬玉也不赔罪，指着韦庄就对罗隐笑道：“端己今年二十五了吧，怎么长得越发像个美人了！老罗，你看他那两个酒窝，活脱脱就是一个美人胚子！”

罗隐笑道：“中明啊，你今天来了，这小韦子才有了点生气，昨天一整天都没个笑脸，只是在纸上乱画！”说着，就把秦韬玉拉到桌子旁。

桌上乱七八糟地都是写满了字的纸，秦韬玉顺手拿起一张，念道：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秦韬玉称道：“真是绝妙好词！老罗，你虽然诗名满天下，但要说到填词，我看你不一定比得上小韦子！”

“这还用你说！要命的是，这两天小韦子的魂都快没了。”

“哦，这可怪了！是什么鬼怪能让小韦子如此，莫不是碰到狐狸精了吧！”

罗隐笑道：“也差不多。”

“怎么回事？”秦韬玉大奇。

罗隐道：“大前天，寺里来了位上香的秀才，领了两个姑娘。秀才上香时，两个姑娘在外玩耍打闹，正被小韦子撞见。两个姑娘年龄差不太多，也就是十五六岁，但长得连我这丑老头子都心动不已。小韦子一直在那里发呆，直到人家父女三人离开。”

秦韬玉问道：“你就没去向老方丈打问一下？”

“我去问了，可老方丈也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秀才姓徐，好像家在邛州，是外出访友回乡路过这里的。”

秦韬玉道：“这就好办了，回成都后我便遣人去邛州打问，务必了了小韦子这桩心愿！”

韦庄一听，登时来了精神，连声称谢。罗隐叹道：“人长得俊美，麻烦就是多，你看我这丑老头子，多省心！”

秦、韦相视一笑，瞪眼看着罗隐，二人不禁想起了一段长安尽人皆知的趣事：当年，罗隐初到长安不久，其诗作就竞相传诵。宰相郑畋有一女儿，自小就有文才，尤其喜爱罗隐的诗作，整日里朗诵品读，一直向往一见。后来，罗隐前往宰相府拜谒郑畋，她便躲在帘后偷窥，不曾想罗隐竟是鸡皮扁鼻、眼小嘴阔的模样，可说是奇丑无比，不禁大失所望，自此之后，就再也不读罗隐的诗了。

三人当晚歇息一宿，次日离寺前往成都。刚一下山，就见山脚下有一茅屋，一村女正在门口刺绣，秦韬玉心有所感，遂吟道：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偏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罗隐道：“此诗将中明心中的苦楚表露无遗，只这‘为他人作嫁衣裳’，就可成为千古佳句了。”

将近成都时，三人又遇到了不少前来应考的名士，有李珽、王希羽、杜荀鹤、郑谷、吴融、崔涂、韩偓、黄滔、刘赞等人。三人进城不久，远远望见一卦摊前有二人正在问卜，其中一人，他们都认得，此人就是早已诗名满长安的张曙。许多人都认为，今科状元，非张曙莫属，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称呼他为“将来状元”了；另一人，三人倒也认识，姓崔，名昭纬，才具平平。

三人觉得有趣，便驻足远观。奇怪的是，卜者并不去看张曙，只是两眼紧盯着崔昭纬，举手施礼道：“恭喜崔公万全高第！”

张曙面有愠色，嘴里“哼”了一声。卜者见状，转头对张曙道：“张君莫怒，张君也会及第的，不过要待七年之后，待崔公为宰辅之时，方才过堂。”

张曙闻听此言，更是愤愤不已，转身就离去了。崔昭纬交付卦费后，匆忙追去。

秦韬玉道：“此卜者人称罗尊者，刚从长安南来，有传言说，此人甚为王铎相公礼遇，你二人不妨也去问问！”

韦庄道：“以崔昭纬之才，他竟然说能够夺魁，可见此人徒有虚名，不卜也罢。”秦韬玉也不勉强，将二人安排在一个僻静的所在住下，好让他们潜心复习应考。秦韬玉本想在田令孜跟前推荐二人，但他知道，若是一提二人，田令孜必会召见。他太了解罗、韦二人了，他们不但不会拜访田令孜，而且肯定会跟他断义绝交，他可不想失去这两个知己，最后还是作罢了。

不久，春闱开科。再不久，金榜张布，本科共取进士三十名：崔昭纬为头名状元，李珽、刘赞榜上有名，但是，罗隐、韦庄、张曙、韩偓、杜荀鹤、郑谷、黄滔、崔涂等名士却全都落榜了。

崔昭纬大为得意，特意邀请张曙等落第举子饮宴。张曙心中苦闷，本不欲前往，但想起罗尊者此前的卜算，才知他出言必中，隐隐觉得自己将来的前程似乎还要仰仗崔昭纬，便应邀赴宴了。崔昭纬既已得志，对张曙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唯唯诺诺、一脸忠厚的神态了，而是趾高气扬、高声呼喝，甚至还即席作了一首诗戏弄张曙，诗云：

千里江山陪骥尾，五更风水失龙鳞。

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

张曙心中恼怒，但又不好发作，心中就想弄明白这崔昭纬才具平平，是如何中得状元的。于是，他便在罗隐等人告辞后，一人留了下来，以恭贺为名，拼命地劝崔昭纬饮酒。崔昭纬酒量很浅，张曙很快就从崔昭纬的口中套得了实情：崔昭纬从河朔清河老家来成都的时候，带了不少银两，他用这些银两先买通了田令孜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这个小黄门便将他引荐给了田令孜。当时的许多名士大多以清高自许，从不与宦官往来，田令孜见崔昭纬主动投靠自己，心中大为高兴，便让他带了自己的名帖去见本科主考礼部侍郎夏侯潭。夏侯潭不敢得罪田令孜，这才将崔昭纬点为了头名状元。

张曙得悉这一内情后，心中大悟，也没对他人言及，就悄悄地回乡去了，打算待七年之后，再来应试。

罗隐已有十几次不第，虽说习惯了，但终是年龄渐老，心内失望至极。秦韬玉带了许多美酒，前来安慰罗、韦二人。罗隐强作欢颜，边吟边歌道：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韦庄却只是关心徐家二女，不住地问秦韬玉打问得怎么样了。秦韬玉被逼不过，只得说道：“邛州确实有位姓徐的秀才，叫徐耕，他有两个女儿，大的叫顺儿，小的叫懿儿。只是，现已举家搬走，不知所往了。”韦庄闻言，心中比此次名落孙山还要失望，只是低头饮酒。

秦韬玉为安慰二人，劝道：“老罗、小韦，咱们何不去问问那位卜者呢？”

罗隐眼睛一亮，说道：“对啊，这卜者确是神算，竟能算出崔昭纬能中头名！走，咱这就去！”韦庄也甚感好奇，说道：“此人真乃神算，我们不妨一问。”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位于待贤坊的一处小宅，刚要进门，就见罗尊者皂衣鹤裳地迎了出来，口中说道：“十军司马来了，算命的等候多时了！”

三人一听，大为稀奇。进得堂屋，罗隐还没落座，就笑着揶揄道：“算命的好势利，只迎十军司马，却看不见第一名进士。”

罗尊者也笑道：“算命的就是势利，今天只迎十军司马，要迎第一名进士，还得四年以后。”

罗隐听他话里有话，忙正色问道：“算命的，四年后罗某真能中第一名吗？”韦庄也跟着追问：“昭谏兄命中真能中状元吗？”

罗尊者见罗隐、韦庄巴巴地望着他，稍一沉吟，便道：“昭谏满腹经纶，文才独步，却为何十余第不中？看似因他恃才傲物、咏史讥讽、遭人厌恶所至，其实却是命中所定。”

秦韬玉道：“可否请尊者明示他二人前途？”

罗尊者道：“昭谏命中当可中第，且为头名状元，只是功业平平，无甚发展。若能放弃科举，东归霸国以求用，则可富、贵、寿俱得。面前两路，任昭谏择取，我已泄机太多，不可再说了。”

秦韬玉道：“请尊者再看看端己。”

韦庄也道：“请高士指点迷津！”

罗尊者道：“端己晚年富贵还在昭谏之上，只是昭谏贵在东，端己发于西。端己发迹，尚需十年。”

三人再问，罗尊者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三人知道他是不愿再多泄露天机了，只得告辞。之后几天，韦庄到处乱转，罗隐则足不出户，日日酩酊大醉。

罗、韦二人寓住的邻居是位寡居的婆婆，姓黄，平日里靠贩卖五福饼为生，自从二人寓居于此后，他们素有来往。黄婆见罗隐已有好几天不露面了，心中有些担心，便去二人住处看望，一见之下，不禁大为吃惊，说道：“才几天不见，罗秀才怎么憔悴成这样了？”罗隐唉声叹气，只是不说。

黄婆道：“难道碰到什么为难的事了，说出来听听，也许老身能帮上忙呢。”

罗隐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将自己的难处与罗尊者的言语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黄婆。黄婆一拍双手，说道：“我还以为什么难事呢，罗秀才读了那么多书，真是白搭了！”

“请婆婆指教。”

黄婆道：“天下人早就知道你罗隐的大名了，何必非要中第？眼前明摆着的富贵，连傻子都知道，能得就得，还等什么四年以后呢？”

罗隐闻言，茅塞顿开，心中也轻松了许多。

次日秦韬玉又来，说是车驾不日就要返京了。罗隐道：“我和端己、杜荀鹤已商量好了，准备结伴东游，明日就要告辞了。”

秦韬玉见罗隐一改前几日的苦闷之色，又恢复了以往那爽朗不羁的狂放之态，心内大感安慰。

营妓

朱温率五千军马将近亳州的时候，斥候来报，说亳州城周边没有发现黄巢之军，城内有一千多唐军镇守。朱温大喜，当即率军进入亳州。次日一早，斥候探听到黄巢大将李唐宾、霍存、王虔裕等率众五千正由西南而来。朱温当即令徐怀玉率骑军先占据鹿邑，他则亲率步军火速向鹿邑进发。

当朱温率队赶到鹿邑之时，义军正在全力攻打鹿邑，徐怀玉人马太少，已有些不支了。朱温率步军迂回到义军背后，正要下令进攻，敬翔道：“主公稍待！”然后把王彦章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彦章领命，只听他高声叫道：“厅子都准备！”只见百余名少年越众而出，左肩抗弩机，右手紧摇转轮，随着王彦章一声高叫“放”，顿时就响起了一阵“呜噜噜”、“吱吱吱”的机轮转动声，随即，“嗖嗖”声连响，不时还夹着刺耳的哨声，只见满天箭镞如飞蝗般直向义军劲射而去，远在三四百步外的义军登时就成片成片地倒下了。

朱温大奇，忙问敬翔这是什么箭弩，敬翔回道：“这叫子母威远弩，机构非常巧妙，弹射力较一般弩机高出三四倍，可长箭、短镞连发，汴州一带的富户常用它防贼。友恭把它改进了一下，赶制了一百多具，配给了厅子都。”

庞师古、张存敬、胡真等一班将领，虽然身经百战，却还没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箭弩，不禁连声叫道：“厉害，厉害，这可真是好东西！”

义军背后突遭子母威远弩袭击，一下子就乱了阵脚。朱温见状，宝剑一挥，率先杀入了敌阵。庞师古、胡真、杨彦洪诸将也各率本队，紧跟着冲杀过去。徐怀玉见状，也率骑军从鹿邑杀出。义军大将李唐宾见敌军厉害，忙传令各军速速撤退。

朱温正欲下令追赶，敬翔道：“穷寇莫追，先回亳州。”

朱温依言，当即率军撤回了亳州。

刚一安顿下来，刘康义就喜滋滋地向朱温禀报：“大帅，小的们搜到一位美丽女子，要不要带进来？”

朱温自从有了张兰舒，还从来没找过其他女人呢，今晚就想开开荤，正要让刘康义把她带进来，忽有军士报道：“大帅，有两位故人相访。”

朱温大感奇怪：“故人，这里哪来的故人？”

到了客厅一看，朱温不禁吃了一惊：来人竟是义军大将李唐宾、王虔裕！他们在义军中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与朱温素有往来，也确实算作“故人”了。既是故人相见，自然也就倍感亲切了。寒暄过后，李唐宾说道：“今日与朱大哥一战，损兵折将。近来黄王脾气太坏，回去怕不好交代，就想说服霍存一起来降，可霍将军犹豫不决，李某与王将军只好带了自己的亲兵来投奔朱大哥了。”

朱温大喜，忙把朱珍、庞师古、胡真、郭言等一帮义军老相识叫了来，大摆酒宴，众人直至酩酊大醉，方才散去。

半夜醒来，朱温感到口渴，叫道：“兰舒，我要喝水！”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就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了他嘴前，声音听上去特别柔嫩甜润：“大帅请用。”

朱温一听声音不对，欠身坐了起来，问道：“你是谁？掌灯！”

这女人光着身子就把灯点上了，娇声道：“大帅，我叫韵娘。”

朱温眯眼瞧去，朦胧中只见一具曲线玲珑的裸体，两只玉乳丰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体香。朱温这时已完全清醒，故作轻松地说道：“本帅要看看你的脸！”

这女人丝毫没有做作，把脸凑到灯前，娇声道：“大帅，您尽管看吧！”

这真是一张美得让人心神难耐的俏脸：弯弯的双眉下，一双眼睛迷离朦胧，灯光之下越发显得情意漾然，鼻梁峭直，鼻尖玲珑，湿润的嘴唇令人垂涎欲滴。看着看着，朱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一把把她拉到床上，翻身压在了自己身下……

次日，朱温召集众将，下令全军加固亳州城防。此令一下，将士们大为奇怪：不是来增援陈州的吗，怎么倒像是要坚守亳州似的？

十几天过去了，众将仍未见有出兵陈州的意思，李思安实在忍不住了，就主动请缨带兵出击，朱温未加理睬。郭言也沉不住气了，对朱温叫道：“大帅，陈州城早已粮绝，我们再不去，陈州可就完了！”

朱温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们这点人马，去给黄巢当点心啊？”

“那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啊！”郭言脱口叫道。

朱温怒道：“少再胡说，否则，小心你的狗头！”

敬翔见状，忙对郭言道：“郭将军少安毋躁，主公定有妙计。”郭言向来敬畏朱温，听敬翔如此说，就不敢再言语了。

待郭言离开后，敬翔对朱温道：“主公摆出一副防守亳州的架势，黄巢已经上当了，据斥候探报，黄巢调来阻击我军的几支人马已经撤了回去，敬某认为，此时可以出兵了。”

朱温道：“不急不急，再等等看。”

“主公是在等徐州、许州的援军吧？”

“正是。”

又过了两天，斥候回报：徐州节度使时溥率军三千，许州节度使周岌率军五千分别从东、西方向靠近了陈州。朱温对敬翔道：“我军此时可以出击了，敬先生看，该从何处下手呢？”

敬翔道：“先攻西华寨，李唐宾、王虔裕说黄巢粮草全集于此，如能将粮草焚毁，敌军士气必然受挫！”

朱温依照敬翔的计谋，约好了时溥、周岌，于次日午夜倾巢出动，直取西华寨。黄巢虽在西华屯有数千重兵，然而，汴、许、徐三军人马合起来已一万有余，更兼三面夹击、半夜奇袭，经过一夜激战，守军几乎被全歼，只有守将黄邺单骑逃走了。

西华寨的失守，掐断了秦宗权向黄巢提供军需粮草的供应线，二十万义军顿时失去了后备保障，士气大为受挫。朱温、周岌、时溥稍作休整后，决定继续进击，敬翔建议：“敌军三十余寨，首尾相连，击此而彼应，我军应该同时攻击各寨，令其顾此失彼，且难判断我军军力。”

周岌问道：“敌军营寨连绵十余里，从哪里下手好呢？”

敬翔道：“瓦子寨！这些瓦子寨原本都是民居，是把百姓迁出后直接进驻的军马，因此，只考虑了驻军，未考虑防守，易于攻取。”

时溥道：“还得同时知会陈州的赵犨，令其由城内出战，以成里外夹击之势！”

朱温点了点头，当即遣李思安趁着夜色破围进城，知会赵犨。

三日后，庞师古、胡真、李唐宾、郭言各率一路精兵，会同时溥、周岌共是六路，趁着夜色向瓦子寨扑去。一时间，杀声震天，鼓声动地，火光中，五颜六色的帅旗遍地挥舞，赵氏三兄弟也率军从陈州杀了出来，义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黄巢接连听到各寨失守的军报，只觉得到处都是唐军，一时难断唐军究竟有多少人马，只得下令边打边撤。各路唐军自后追杀了一阵，方才收军回营。

已被围困了三百多日的陈州遂告解围！

朱温也不知会时溥、周岌，一大早即率汴军抵达了陈州城下。银须银发的赵犨率领着两个弟弟和两个儿子亲迎朱温于马前，向朱温连声致谢。朱温见状，赶忙下马，连道：“老将军辛苦了！”与其连辔入城。

一路上，陈州百姓夹道相迎，“朱令公，朱令公”的呼叫声不绝于耳。入城不久，一位老者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到朱温马前，颤巍巍地倒了一碗酒，双手举起，两眼含泪地唏嘘道：“朱令公，您可是我们陈州的救星啊，老朽代表陈州百姓敬您一碗！”

朱温下马搀起老人，声音颇有些激动：“老人家请起，全忠来晚了，全忠不敢当，陈州百姓受苦了！”忙接过酒碗，一仰而尽。

老人又倒了一碗酒，走到赵犨跟前，说道：“赵使君，您带领陈州百姓，苦守危城三百余日，此乃亘古未有之壮事啊，陈州百姓感谢您啊！”

赵犨声音有些哽咽：“陈州能守三百余日，全是陈州父老子弟流汗流血换来的，赵某只不过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罢了。”说罢，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朱温看在眼里，心中暗想：赵犨虽然年迈，却英勇果决，且甚得陈州百姓拥戴，将来必定是一强援，须好好笼络。赵犨与朱温攀谈之后，也有了自己的打算。他认为朱温沉毅敢为，驭人谋事，机权多变，前途定是不可限量。眼见唐室日有不振，自己又年近花甲，赵氏一门当可托付此人，便有深相结纳之意。次日，赵犨即延请朱温、敬翔到府，令自己的二弟、二子拜谢朱温。随后，即由敬翔做媒，把朱温的长女许配给了赵犨的次子赵岩。朱、赵两家既成亲戚，大喜之下，赵犨自是设宴相贺。

宾主正在欢饮之际，徐怀玉突然来报，说黄巢大军眼下正驻扎在故阳垒，尚让率兵五千直奔大梁而去。朱温大惊，只得匆匆与赵犨告别。临行，朱温对赵犨道：“目下黄、秦势力尚强，我们须得分头上奏朝廷速派援兵，再致书李克用，请其南下会剿。”

赵犨道：“朱公所言甚是，赵某再请时溥、周岌两位大帅一起上表、致书！”

朱温告别赵犨后，率军直奔亳州，令庞师古、徐怀玉、寇彦卿、王彦章、王檀率左骑都、厅子都、长剑都、银枪都三千多人，先行救援繁台，其余各部次日出发。

韵娘要求跟随朱温一起回大梁，但朱温心内惧怕张兰舒，哪敢同意，只好吩咐亳州刺史宋衮对其悉心照料。

金统

朱温、赵犨、时溥、周岌的使者同日到达太原，皆称黄巢、秦宗权合力，凶锋尚炽，请求李克用率军南下，共力讨敌。没过几天，朝廷的圣旨也到了，诏令李克用立即发兵南下，倾力剿除黄巢、秦宗权。李克用当即点齐五万蕃汉大军，取道潞州，欲由河阳南渡黄河，向中原进发。不曾想，大军刚到潞州，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使者就到了，说是黄河大桥正在修葺，大军无法过河。不久，又有探马来报，说诸葛爽正屯兵泽州，看情形是不想让李克用借道。

李克用明白，诸葛爽之所以不愿借道，是担心他会假途灭虢。康君立、薛铁山等大怒道：“既然人家不让我们过河，那我们就不用去增援了！”

史敬思道：“我看，干脆趁机把泽州、河阳攻占了，反正我们有朝命在身，正愁没有理由呢！”

李克用也有些气恼，就问夫人刘代云该怎么办。刘代云道：“朝廷待咱不薄，咱不能再给朝廷添麻烦，既然此路不通，不如另觅他途。”

李克用道：“那就只有绕道河中从陕州的风陵渡过河了，不过，这样一来，路程就多了一大半，没有一两个月恐怕到不了汴州！”

刘代云道：“俗话说，救兵如救火。我们不如率八千骑兵先兼程前往，让老盖率大队步兵随后继进。”

李克用道：“也只好如此了。”

此时正逢雨季，连绵春雨使得道路泥泞不堪，好在李克用的八千骑兵人精马壮，辎重又不多，当他们抵达中牟时，才刚到四月中旬。

大军刚刚在封禅寺驻下，李克用就策马奔赴大梁。

朱温万没想到李克用来得这么快，自然是待若上宾。寒暄过后，敬翔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军情：“黄巢自陈州解围后，就集结于太康一带，扬言说要报复汴军，近日来连续派出大军攻袭汴州，都被我军击退了。眼下，我军在北，赵犨、时溥在东，周岌在南，各军互相配合，黄巢军马虽多，倒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李克用道：“这和我去年到长安时差不多啊！”

敬翔道：“李司空一语中的，不过，此时黄巢的兵力已不如在长安时了：一来，人马已不足二十万，且有很多是新招募的；二来，黄巢无坚可守，又逢雨季；三来，自打黄巢败走长安后，军心大挫，战斗力与克复长安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更兼军心涣散，逃兵日渐增多，单是最近三个月，就有数千兵校投靠了我汴州。因此，眼下的黄巢早成强弩之末，已不足为惧，要紧的是趁热打铁，尽早歼除，以防他缓过劲来。不过，敬某担心的是秦宗权，好在黄、秦二人貌合神离，一时还很难真心合从。故此，我们必须尽快剿灭黄巢，然后再去对付那个秦宗权！”

李克用道：“好吧，明日我们就合力进击。朱兄自东北，我自西北，赵犨、时溥二帅自东南，许帅自西南，四路合击，定可一举歼灭黄巢！”

朱温听李克用口气中有些发号施令的意味，心中就有些不自在，但口中还是很爽快地说道：“就依贤弟的，我已给老弟准备了接风酒宴，请入席吧！”

李克用道：“好！不过，酒就少喝点吧，等剿灭了黄巢，咱们再大摆酒宴相庆！”

朱温道：“一言为定！到那时，我定当陪贤弟一醉方休。”

“鸦儿军又来了”的消息很快就在黄巢军中传开了，义军各军大为震恐，当晚又有不少人逃走了。黄巢次日一早大集人马，列阵相候。不多时，李克用的“鸦儿军”就如一阵乌云般压了过来。看看将近射程，义军如飞蝗般的飞箭压住了沙陀军的阵脚，立时两军就成了对峙的态势。

黄巢拍马徐徐出阵，尚让叫道：“陛下不可！”

黄巢笑道：“李克用还不是暗箭偷袭之辈！”

李克用闻言，心中大为受用，也拍马出阵。两骑相近，李克用就用一只独眼打量着这位纵横天下、把大唐江山搅得七零八落的“巨寇”。

看上去，此时的黄巢不像个将军，倒更像位儒雅的老秀才，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就连那浓密的长须，都好像满是慈祥，同时又带着凛然不可触犯的威严。李克用突然间有了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感油然而生——这是他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黄巢开口了：“李将军一向安好吧？黄巢不幸，上天让我两度遇到将军；将军有幸，上天让将军两度遇到黄巢。”李克用听黄巢的声音非常平和，就如老友问候似的，也感觉格外舒心。

李克用在马上欠身施礼，一改往日满口白话粗语的作风，故作文雅地说道：“阁下既言天命，以阁下龙凤天资，如不起兵对抗朝廷，按正统行事，当可……”

黄巢打断了李克用：“本想将军能有些高见，岂料只是一有胆武夫耳！请问将军，刘邦、项羽自何而来？曹操、刘备、孙权又自何而来？”

李克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黄巢自问自答：“没有陈胜、吴广，何来刘邦、项羽？没有张角、黄巾，何来三国群英？”

李克用想说点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黄巢接着说道：“将军所称正统可能就是所谓的君统吧，将军可知世统、民统？天命要世道更新，百姓要所得均衡，世事进延，人事趋新，茫茫苍穹之序何处所在？民统求生，世统求稳，君统求安，三统相和，才是黄金之统啊！”

李克用一时还未能完全明白，但他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一件事，这就是黄巢大齐皇朝的年号——金统！

黄巢继续说着，看上去是对李克用说的，但更像是自言自语：“当年我曾狂言：‘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实在是应改为‘我若一日为青帝，即催百花别样开’啊。如今看来，桃花自为桃花，菊花自为菊花，使命已毕，复何求哉！”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注意到了李克用的存在，叹道：“你也是一朵花呀！却不知如何开谢？”

李克用当时就有点云遮雾罩了，也不知黄巢是赞他还是骂他，只好改变话题，说道：“在长安时，阁下给李某的书信，令李某时时不忘！”

黄巢似乎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只感到极为落寞，有气无力地说了句：“难得，难得，将军好自为之吧！”说罢，即拍马转身回本阵去了。

李克用立马当地，呆呆地望着黄巢的背影……

“大帅，让末将挑战！”史敬思的一声高喝，才让他回过神来，他这才勒马回归阵中。刘代云从没见李克用有过这种失魂落魄的神态，忙问：“大人，你怎么了？”李克用正要开口，突听阵前一声惨叫，他心中一个激灵，忙抬头向阵前望去，只见史敬思已将对方一员敌将刺下马来，敌阵中一员战将正抡刀出阵，大叫道：“阳景彪前来领教！”

这时，朱温、赵犨、时溥、周岌诸军也相继到达，见阵前鏖战正酣，皆勒马列阵观战。看看将近三十个回合，史敬思大喝一声，又把阳景彪打下马来。

各路唐军喝彩声大起，黄巢爱将王济安又气又痛，叫了声：“沙陀鳖孙休走，王济安来了！”他舞动雷火鞭，直奔史敬思。史敬思见来者威猛异常，忙小心接战。两人可说是棋逢对手，在阵前来往厮杀，越战越勇，观阵诸军直看得眼花缭乱。战到五十余回合，王济安渐觉气力不支，回马欲归本阵，史敬思大叫：“哪里跑！”策马急追。看看将近，王济安突然回身，一道寒光直冲史敬思而来。史敬思大叫不好，王济安身后马上便没了史敬思的人影。王济安心中一喜，刚刚勒转马头，突从马的一侧，一柄长枪疾如闪电般直刺向王济安的前胸。王济安哪里躲得过去，惨叫一声，栽于马下。

史敬思随即又跃身跨上马背，舞动长枪，大叫道：“还有谁敢上？”

李存孝见史敬思已连斩三员敌将，早就按捺不住了，高叫道：“史叔叔，给存孝留两个！”说着，拍马就要出阵。

朱温见状，忙向王彦章使了个眼色。王彦章会意，大叫道：“厅子都何在？”——这已成了厅子都发箭的口令。

现下的厅子都已有四百多张子母威远弩，而且又经过敬翔的改进，一机可发一支大箭和十二支短矢，射程也提高到一般弓箭的四五倍。随着王彦章的口令，四百厅子都少年，人人身着黑衣黑甲，越阵而出，架弩摇轮，动作整齐划一。一时间，呜噜呜噜的摇轮声，如天边滚雷般响起，不一时，乌云般的箭雨就向敌阵罩了过去。大箭刺耳的鸣叫声，令在场诸军人人变色。义军躲避不及，纷纷中箭，登时就倒了一大片。义军大恐，只得连连后退。

李克用看在眼里，也不禁大为震撼，心中暗道：中原真是能人怪事百出，还真不可小觑呢！他见敌阵后退，忙举宝剑高呼道：“给我杀啊！”竟率先冲向了敌阵。朱温、赵犨、周岌、时溥等见状，也各自率军冲了过去。

一时间，二十多万军马就杀在了一起。

挡道

义军的战斗力明显不如从前了，其战阵很快就被沙陀铁骑冲乱了。李克用、史敬思、李嗣源、李存孝、李承嗣等人更是勇猛过人，率领着黑衣黑甲的“鸦儿军”，犹如一股股旋风般，将二十万义军搅得七零八落。朱温见状，心中暗暗较劲，也拿出了全力，“十虎将”及王檀、李思安、寇彦卿、王彦章等小将各显本领，只管向前。尤其是王彦章，一柄大铁枪拨风起澜，在义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李存孝与王彦章年龄、身材、肤色都差不多，李存孝此时的大铁槊已有上百斤重，王彦章此时也换了把铁枪，也有上百斤重。二人在阵中刚好相遇，王彦章知道“飞虎子”的大名，李存孝却不认识王彦章，他见王彦章如此勇猛，便高声问道：“喂，那位使铁枪的，你叫什么名字？”

王彦章抬头看了一眼李存孝，高声答道：“飞虎子，你听好了，我是郓州王彦章，字子明！”

李存孝道：“原来你就是‘王铁枪’啊，难怪如此厉害呢！”

王彦章道：“都说你飞虎子勇冠天下，我王铁枪却不服，有机会我一定要领教一下！”

“我也正有此意！”

“那就一言为定！”

二位小将在金戈迸响的战阵中，边打边说，犹如游玩一般，直气得义军众将火冒三丈，纷纷向二人杀来，但是，他们始终难以靠近二将，即便到了二将跟前，也大多是一招就被击退——这两员小将的臂力实在是太大了！

此时，义军已经损失了数万人，只见方圆十几里的战场上，满地都是惨不忍睹的断肢残躯，喊杀声、叫骂声、兵器击打声、惨叫声混合在一起，直冲云天。也许是上苍不忍这人间屠戮再继续下去了，突然之间，乌云四合，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犹如黑夜一般。紧接着，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随之，“咔咔”、“啪啪”的惊雷连连炸响，顷刻间，倾盆暴雨从天而降，雨雾很快就笼罩了整个战场，不多时，三尺之外就难分敌我了。朱温、李克用等这才不得不鸣金收军，一场残酷的人间杀戮也终于停了下来。

这场暴雨一直下到子夜方才停下，太康平地积水数尺，义军营寨大多成了一片汪洋。黄巢无奈，只得传令各军向北进发，至中牟集结。

当夜，李克用、朱温、时溥、周岌各自接到哨报，黄巢正由中牟向北出发，欲由王满渡北渡汴水。各帅立功心切，皆率军直扑王满渡。

义军大军正在渡河之际，四路唐军就相继杀到了，义军哪里还敢还击，十余万大军很快就被数万唐军冲散了，皆寻路四处奔逃，逃不及的只好弃械投降。

黄巢好不容易渡过汴水，在诸兄弟和部将的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兖州方向逃遁。此时，随众已不足千人了。

李克用得报，带着数百亲骑急速追赶，次日中午追至冤句。不想，他刚一进入冤句境内，就有万余百姓挡住了去路。史敬思连喝：“躲开！让路！”但百姓就是不让道。李克用忙在马上连连抱拳施礼，说道：“各位乡亲，在下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奉朝廷之命追击叛贼黄巢，快请让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道：“黄王是为了我们百姓才造反的，将军放过他吧！”说着就跪了下去。接着，众百姓也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七嘴八舌地叫道：“黄王是好人啊！将军放过他吧！”

李克用知道，这一带是黄巢的故乡，自然理解会有人支持他，但仓促之间，竟聚集了这么多百姓冒着被灭族的危险拦道阻兵保护他，这可就大出李克用的意外了！他连忙下马，躬身施礼道：“你们这样做，可是诛九族的大逆之罪啊！乡亲们，快回家吧！李某朝命在身，也没办法啊。”

众百姓还是不动，李克用无奈，只得上马下令：“绕道追击！”

突然，一个稚气的声音高叫道：“李克用且慢！”

李克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双手捧着一个黄皮包袱从人群中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三个英武的青年。

李克用有些纳闷：“孩子，你这是……”

少年说：“我叫黄擎，是大齐皇帝的小皇子。这是大齐皇帝的符印，反正父皇早就想归隐深山了，将军就把我和这符印交给朝廷吧，这个功劳不算小吧？就请将军不要再追赶了。何况，茫茫群山，就凭你这区区数百人，即便追上了，恐怕也很难如意吧！”

少年入情入理的一番话，让李克用还真不知如何回答。

黄擎身后的三位青年人闻听此言，悲愤交加，叫道：“殿下，不能啊！”

黄擎声音异常镇静：“李用、杨景、王贤，我心意已决，请勿多言！”又回头对李克用说道，“李将军，他们三人都是无辜百姓，就请放他们回家吧！”

李用、杨景、王贤齐声叫道：“不，我们是大齐皇帝陛下的御前将军！”

李用、杨景说毕，高叫道：“殿下保重！”双双举剑自刎。

王贤毕竟才十七八岁，拔剑慢了些，正要自刎，已被李克用用剑格开，王贤回剑仍要自刎，李克用又把剑格开，只听叮叮当当，一个要自刎，一个又不让，眨眼间，就已十来个回合。王贤战兴陡起，大叫道：“你不让我死，我就叫你死！”竟然放手跟李克用厮杀起来。王贤此时已抱定必死之心，出招不用考虑防守，全是进攻的态势。李克用对王贤则是越来越喜爱，出招时全是防招，还得提防他自杀，竟然战了个平手。史敬思大急，也顾不得李克用责怪了，瞅了个破绽，一枪就把王贤的长剑砸飞了。李克用趁着王贤发愣的一瞬间，把王贤生擒过去，吩咐：“绑了，好生照看！”

李克用看了看李用、杨景的尸身，长长地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说道：“回去吧！”

李克用押着黄擎于次日回到封禅寺驻地，刚一进帐，倒头就睡下了——这两天两夜，他来回奔袭七八百里，实在是人疲马乏！刘代云提了两天的心也终于踏实了下来。

次日，李克用、刘代云百般劝说，王贤终于同意归降李克用，并成为李克用的又一位养子，更姓名为李存贤。

王满渡一役，朱温收获不少，黄巢的精英战将大多投靠了他，尤其是葛从周、霍存与张归霸、张归厚、张归弁三兄弟，这让朱温兴奋不已。葛从周，字通美，濮州湮城人，为人豁达，不仅武艺精湛，而且甚有谋略，其父葛简，曾为兵部尚书。霍存，洺州曲周人，勇猛好战，尤善骑射。张氏三兄弟，清河人，其祖、父均为阳谷县令。老大张归霸，字正臣，自幼倜傥大度，颇知兵法，黄巢称帝后，以其为左番功臣；老二张归厚，字德坤，骁勇而有机略，尤擅长钢槊、弓箭；老三张归弁，字从冕，文武全才，尤善口辩。

朱温不仅得到了这些名重一时的骁将，而且平添了数千精兵，心中自然大喜，但有一件事情让朱温不太舒服，那就是尚让带领一万余人竟然投降了时溥，这可使原来有权无兵的时溥实力大增。还有一件事情，也让朱温心中颇为失落，那就是尚让的夫人，也就是与张兰舒并称“大齐双姝”的刘姣娘，现在也花落徐州了！

不久，追击义军溃军的各路人马相继回到了大梁。王虔裕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让朱温对时溥更为嫉恨：黄巢逃到泰山虎狼谷后，连同黄揆、黄邺、黄谔兄弟八人，就被其甥林言杀害了。林言带着这些首级和女眷随后投靠了时溥，剿除黄巢的首功竟然落到了时溥的头上！

令人奇怪的是，林言投靠时溥的第二天，林言与尚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朱温一听，心中不禁疑团陡生：在义军中他和林言同为四大卫将军，因此来往颇多，对其为人也最了解，以林言对黄巢的忠诚，军中不作第二人想，何况，他还是黄巢的亲外甥呢！

林言怎么会杀黄巢呢？

不管怎么说，黄巢终于被剿灭了！朱温该履行对李克用的承诺了，在上源驿大摆庆功宴席。

李克用率领监军陈景思，掌书记任圭，养子李嗣源、李存孝及河东将史敬思、薛铁山、李承嗣等三百余将吏应邀赴宴，刘代云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前往。

李克用一行一到上源驿，远远地就看见朱温、敬翔、朱珍、庞师古、杨彦洪等正在恭候。此时的上源驿就如过年一般，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朱温把李克用接进宴厅后，众人分宾主落座。朱温高举酒杯，以主人的身份向全场敬酒：“本帅提议，咱们先共干三杯，一杯敬我朝廷，终灭大逆，永除腹患；二杯敬我将士，人人争先，劳苦功高；这第三杯嘛……”他顿了一下，两眼笑对着李克用道，“自然是敬太原李公，古道热肠，千里助人。”

全场连叫：“好，干！干！”

三杯干过，李克用也站了起来：“各位，本帅也学朱兄敬三杯酒，不过我这酒可是敬给三个人的。”此话一出口，全场都静了下来，人人心中都在琢磨，不知李克用要敬哪三个人。

“第一杯敬当今圣上，少年即位即蒙大乱，不得不颠沛流离，现在大乱已平，可望早回京师，重振大唐了；第二杯敬汴帅朱公，短短三百日，即重振雄风，逆境中显现英雄本色；第三杯敬逆首黄巢……”李克用话一出口，只听全场一片“啊”声，人人惊叫，陈景思连忙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李克用继续笑道：“各位不必紧张，且听李某把话讲完。这个黄巢本是一介商贩，一个没有中第的秀才，但他搅动得大唐天下八九年不得安生，不能不说是个人物吧？大家想想，要是没有这个黄巢，我们哪来立功的机会？又哪来的机会喝这庆功酒？大家说，该不该敬？”全场大叫：“该！”但敬翔、陈景思等持重的人却替他担心：把当今天子、朱温、黄巢三个人搁在一起，这要是传到朝廷中，那还得了！

随后，朱温、李克用两人相携，挨桌敬了一遍。李克用的酒兴越发高涨，对朱温道：“朱兄，听说你是海量，我还真有点不信！你看咱们较量一下如何？”

朱温兴致大增：“好！不过咱们可不能干喝。”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枚玉璧，递给李克用，“贤弟请看，这一面是狩猎图，一面是夜宴图。我们就猜图喝酒，怎么样？”

李克用眯着眼看了一下玉璧，连称：“好，好！猜图喝酒，好主意！公平！公平！”

公平是公平，可李克用总是输，再加上将领们不断地来敬酒，李克用又不作假，来者必应，很快就喝高了。正在此时，随着朱友恭的一记掌声，乐声大起，一群艺伎翩翩而入，个个风姿绰约，舞姿优美，一时间，呐喊声、叫好声响成了一片。此情此景，令醉意恍惚的李克用仿佛又回到了鞑靼的草原，那篝火，那歌声，那舞蹈，直诱得他体热面红、血脉贲张，竟情不自禁地跳到艺伎中间，随着音乐舞动了起来。腾挪摆动，飞腿旋转，一些跟随他到过鞑靼的将领们则合着节拍“啪啪”地击掌、喝彩。艺伎们开始还有点惊吓，后来见这独眼大帅舞姿煞为好看、奔放，便把他围在当中，也跟着掌声的节奏，一起舞了起来，还互相牵手旋转！不一会儿，有几个太原的将领也加入进去，一时间，男欢女叫，不亦乐乎！

中原的将领哪见过这个，只觉得这李克用实在太过分了，简直是目中无人，很多人都有些气不过。杨彦洪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拍手让乐手停奏，示意艺伎们退了出去。李克用及沙陀诸将倒也没在意，舞不跳了，就继续猜拳饮酒。

上源驿

朱珍叫了几个将领轮桌给客人敬酒，当敬到李存孝时，李存孝突然问道：“怎么没见王铁枪啊？”

朱珍道：“彦章年龄还小，没有邀请他！”

李存孝大为失望，说道：“可惜，可惜，中原能战之人也就王铁枪了，他不来，这酒实在无趣！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朱珍与众将听罢此话，心中很不舒服。

此时，李克用已经回到了座上，兴致依然很高，叫道：“朱兄，现今黄巢死了，咱们也学学曹操、刘备，来个煮酒论英雄好不好？”也不等朱温回答，又问道，“依兄长看，谁可算得上当今天下英雄啊？”

朱温笑道：“为兄还真没想过。”

李克用大笑，用手指一戳朱温的胸脯，大叫道：“那还用想，除了你、我，还能有谁呀？”

朱温笑着，摆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英雄！”

李克用突然凑近朱温，似乎想压低声音，但声音一点都不低：“老兄你想想，上百万大军围困长安一年多，毫无进展，老兄你一归顺，形势陡然逆转；李某一到长安，不过短短几十天，就收复了长安。再看陈州，黄巢围城三百多天，竟无一军出兵救援，若非老兄，陈州就完了！我原本带了五万兵马来援，但诸葛爽那个老家伙不借道，未曾想我只来了数千骑军就让黄巢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了。老兄你说，除了你、我，天下藩镇不是草芥是什么？”

朱温唯唯称是。

李克用继续叫道：“老兄你放心，还是那句话，只要你用得着老弟，只需一使一纸，我立马提兵南下来帮助你。”

朱温连声称谢：“为此，我就再敬贤弟三大杯！”

李克用边喝边叫：“痛快，痛快！”

庆功宴一直到午夜方才结束，李克用及随从诸将均已酩酊大醉，好不容易才被搀扶着回到上源驿馆安歇下来。

这时，却有两个人久久不愿睡去：一个是朱温，另一个是杨彦洪。杨彦洪见朱温神态，就已知道朱温所想何事了，便单刀直入地建议，趁着李克用等人酒醉的良机，一举谋除，以绝后患。朱温也有此意，但担心朝廷会降罪于他。杨彦洪道：“李克用宴上言语已表明了他的狼子野心，他频出不敬言语，我们这是为朝廷除害啊！”

朱温又担心太原报复，杨彦洪道：“我打听清楚了，李克用的大队人马还未到洛阳，封禅寺也只有数千骑军，今晚赴宴的这三百多人全是其精锐将校，只要将他们除去，太原就群龙无首了，其余部众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能力与我为难？我军眼下已有两万军马，若说攻击他的四万多后继步军胜面不大，但仅就固守大梁来讲，还是占些主动。何况他们南下中原，千里迢迢，地势又不熟悉，辎重粮草又有限，我料定他们暂时不敢与我军对抗！大帅，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啊！”

朱温终于下了决心，让杨彦洪精心布置，并一再叮嘱他一定要万无一失，尤其是汴桥，这是上源驿通往封禅寺的唯一通路，一定要布置重兵，万不可放过一兵一卒。等李克用一死，即派大军包围封禅寺，不让沙陀骑军一人逃脱。

杨彦洪不敢大意，亲自安排兵士在进出上源驿的所有街道、巷陌用树枝、荆棘设置了重重障碍，以扼其逃窜之路，并在汴桥之上安置了两千精兵，然后集合了三千多人将上源驿团团围住。

约摸三更左右，杨彦洪下令各军向驿馆大门暗暗靠近。说来也怪，当汴州兵士靠近驿馆大门之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咔嚓”一声炸雷，一下子就把熟睡的守门卫兵惊醒了。卫兵瞧见黑压压的人群正朝大门涌来，不禁大惧，大声喝问道：“干什么的？”

杨彦洪见已暴露，索性高声下令：“冲啊，杀死李克用者，赏黄金千两！”一时间，杀声四起，火把通明。

薛铁山首先被惊醒了，连叫：“敌人来了，快起来！快起来！”然后登上驿楼，大声高呼，“我们中朱温的计了，快起来迎敌！”

沙陀众将登时醒了过来，纷纷登上驿楼，向着汴军居高临下地发箭，虽在黑夜之中，仍是箭无虚发。薛铁山高叫道：“我们虽只有三百人，但应付这些鼠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史敬思、李存孝、李嗣源、李承嗣等也相继被惊醒，连忙分头迎战。

薛铁山见众将皆已起来，便奔向李克用的房间。此时，侍者郭景珠已熄灭了烛火，将李克用抱下床来，一边用冷水敷面，一边大声叫道：“大帅快醒醒啊！朱温要谋害我们！”李克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正要起身，可全身软软的，实在是坐不起来。这时，陈景思、任圭等人也赶了来。李克用强撑着站了起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薛铁山急道：“朱温大队人马已将驿馆团团围住，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李克用初始还有点不信，但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处境，不禁大骂道：“这个负恩忘义的恶贼！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薛铁山道：“眼下情势危急，要是天亮还冲不出城去，我们就全完了，必须赶快突围！”随即命众将校分路突围，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李嗣源、李承嗣等将战马牵了过来，薛铁山连忙扶着李克用上了战马，一面令上百人在后阻击，一面令李存孝、史敬思等随自己护卫李克用杀出驿馆。李存孝在前开路，史敬思断后，薛铁山在左，李嗣源在右，李承嗣保护李克用、陈景思、任圭等居中，众人直接从前门杀出。

此时，大雨倾盆，天地晦暝，李存孝在前舞槊开道，见人就杀，见影就砸，李嗣源、李承嗣、史敬思及其他将校皆弯弓搭箭，矢无虚发，硬生生地杀开了一条血路，等杀出重围时，仅剩二十多骑了！众人摸黑策马狂奔，但还没走出多远，就碰到了路障，战马纷纷扑地，众人皆被摔倒在泥地上，好在都只受了点皮外伤，没有大碍。李克用经大雨浇淋，再经此一摔，已完全清醒了过来，赶忙下令：“前面肯定还有路障、伏兵，如今，我们只能弃马步行，翻墙出城了。快把马缰解下来，准备翻越城墙。”

不一会儿，众人就到了城墙跟前。李存孝将马缰结成的“绳索”的一端系在铁槊上，奋起神力，抛向墙头。然后，攀绳而上，城上卫兵听见动静，连忙杀了过来，被李存孝左右冲突，几个起落，撂倒了十几个，其他人就都不敢靠前了，只是远远地放箭，口里不停地高叫：“李鸦儿在这里！李鸦儿在这里！”

不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攀上了墙头，只有陈景思在将到城垛时被乱箭射中，掉下了城墙。史敬思低头看了看，陈景思只说了声“快走”就气绝身亡了。听追兵已近，史敬思只得撇下陈景思，最后一个攀上了城墙。

李存孝忙捡了件敌军兵器换下铁槊，将绳索的一头抛到城墙外侧，几人相继顺绳而下，快速奔向汴桥。

朱温听说李克用已逃出了城，急得直跺脚，连叫：“快追！快追！千万不要让独眼龙逃走！”

河东军此时就只剩下李克用、薛铁山、史敬思、李嗣源、李存孝、李承嗣六人了。六人跑到汴桥时，早已守在这里的两千步骑呼啦一下，就把他们围了起来。李克用边战边叫：“夺马！”薛铁山等人当时就明白过来，直往骑兵跟前冲杀。所谓胡人利马，战场夺马原就是他们沙陀人的绝技，不一会儿，六人就都跨上了战马。

杨彦洪见状，高叫道：“骑兵全都下马，弓箭兵只管朝骑马者放箭！”

李克用等人不顾杀敌，只顾夺路，最后终于都杀出重围，冲过了汴桥。汴军紧紧追赶，突然，史敬思中箭落马，薛铁山等人正要回马相救，史敬思大喝道：“不要管我！保护大帅要紧！”薛铁山等人只得含泪紧跟着李克用仓皇而去……

史敬思不顾伤痛挥舞长枪拦在当路，不让一人一骑过去。杨彦洪已飞马赶到，见状大叫：“先杀了他！”史敬思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已杀了十余人，身上好几处伤口直喷鲜血，看看已无力再战，只得用尽最后力气从靴筒中拔出短剑，高叫一声：“大帅保重！”自刎而死。

杨彦洪大叫：“快追李克用！”话音刚落，只觉背后一凉，已然栽下马来，背上赫然插着一支长箭！

朱温飞骑赶到，见杨彦洪倒在地上，故作大惊失色，连叫：“杨将军，杨将军！怎么是你啊？”

天刚蒙蒙亮，刘代云就被人叫醒了，开门一看，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沙陀军校匍匐在门口，声音极度虚弱：“夫人……出大事了……”

刘代云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伏下身子，低声说道：“莫急，莫急，慢慢说。”

军校断断续续地说道：“汴军突袭……上源驿……三百多人……全……遇难了……只有……卑职……杀出……”

刘代云急问：“大帅呢？”

“不，不知道……”

刘代云想了想，最后还是拔出佩剑，一剑刺死了军校，口中喃喃道：“将军，对不起了！”然后，立即派出心腹将领打探李克用的下落和汴军的动向，并责令他们在日出前务必赶回封禅寺，随后即召集留守的几位将军，将实情告诉了他们，并告诫道：“朱温诡计若得逞，必来围攻封禅寺，各军须得做好突围准备。若日出前大帅还不能赶回来，我们就只好先撤回太原了。为防军心大乱，诸将须得严守秘密，不得传布任何消息！”

不一会儿，李克用、薛铁山、李嗣源、李存孝、李承嗣五人回来了，人人都如血人一般。

李克用见到满身戎装的刘代云，一时悲愤交加，全身虚脱，只叫了一声“云儿”就晕了过去。众人连忙抢救，忙活了好一阵，李克用才睁开眼睛，仰天大叫道：“天哪，世间怎么有这样的人啊？朱温，你还是人吗？”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对诸将道，“快，立即集合所有部众进击大梁，一定要报此血海深仇！”

众将齐声回答：“是！”转身就要出去。

“慢！”刘代云连忙拦住。

李克用没好气地质问道：“云儿，你这是干什么？”

刘代云沉声说道：“大帅和诸位先喝点热茶，妾身有话要说。”

李克用素来敬重刘代云，听她这么说，也就只好隐忍着暂不吭声。

刘代云道：“大帅本是奉皇命来此讨贼的，大功已成，就该立刻回太原。现今汴人负恩不道，谋害我们，若我们擅自举兵讨伐，一来，天下人不知缘由，定会认为我们擅自侵掠方镇，谁能分辨曲直？我们有理也会成无理，是自引天下刀兵啊！二来，经此大难之后，我军精锐丧失殆尽，以区区数千骑兵，如何能攻下大梁坚城？到时候必成攻坚消耗之战。即便侥幸拿下大梁，大梁与太原中间隔着诸葛爽、孟方立等人，能为我们所有吗？请夫君大人三思。”

李克用道：“难道此事就这么罢了？”

刘代云道：“为今之计，只好先移书责问朱温，再遣承嗣急赴成都行在，将实情申诉朝廷，回军太原，再寻良机。”

李克用恨恨地说道：“好吧，就听云儿的。”遂紧急集合部众，匆匆离开了封禅寺，向西疾驰，次日傍晚就赶到了东都洛阳。

河南尹、东都留守李罕之早就听说过李克用的大名，对其甚为仰慕，听到消息后，竟亲自到郊外迎接，礼待甚厚。李克用经大难之后，受到如此礼遇，不禁感激莫名。

李克用稍歇一晚，即与李罕之拜别，率军西去。路上，遇着盖寓、康君立率领的后继大军，两军合兵一处，回太原去了。

八道表

敬翔直到天亮方才知道夜间之事，不禁捶胸而叹：“主公从此失一强援，树一强敌，汴州北方无宁日矣！”

朱温也甚为气恼，问敬翔道：“事已如此，如何处理？请先生教我。”

“只有将杨彦洪首级送给李克用，并回书称此事全不知情，全是杨彦洪自作主张，现已将其处死，并厚加抚恤河东死难者，以补过失于万一。”敬翔一边沉思，一边说道，“另外，还得派一能言之人急赴行在，向朝廷解释其事。”

朱温道：“也只有照先生的意思办了，我看就让友恭去行在走一趟吧。”

敬翔将朱友恭召来，交代了一番。朱友恭领命后，当日即离开了汴州，日夜兼程地赶赴成都。

朱友恭刚到成都，李承嗣也到了。

僖宗立即召见二人，看着哭得泪人似的李承嗣，僖宗龙颜大怒，骂道：“这朱全忠贼性不改，如此为所欲为，眼里还有朕吗？必须从重处罚！”

朱友恭连忙奏道：“吾皇请暂息雷霆，此事实与汴帅无关。”

僖宗问道：“你是何人？”

朱友恭道：“微臣乃汴州粮饷制置使朱友恭，恭祝吾皇万岁，万万岁！”

“你就是那个倾家财守城破敌的李让吧？”僖宗探身问道。

“正是微臣！”

僖宗道：“爱卿快平身，天下百姓如都能像你，何愁天下不平呢？朕要重重赏你，以励天下百姓。钱财你是不缺的，就赏你个太中大夫吧！”

朱友恭连忙又三呼万岁，谢主隆恩。

田令孜见状，赶忙轻轻地咳了一声，僖宗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能厚此薄彼啊！便又紧接着说道：“李承嗣文武全才，就拜授左散骑常侍吧！”

太中大夫、左散骑常侍可都是正四品的官职。

僖宗又道：“李克用平黄巢有大功，可晋爵陇西郡王。”

李承嗣又连忙谢恩。

僖宗接着问朱友恭道：“这上源驿之事，怎么说能与朱全忠无关呢？”

朱友恭道：“陛下明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黄巢被剿灭后，汴帅为谢李司空援手之恩，亲自设宴招待。宴上李司空却说他最佩服三个人……”

僖宗兴致颇高，问道：“哪三个人？”

朱友恭道：“就是当今圣上、汴帅和黄巢！”

满朝文武当时就炸了锅：“真是大逆之言！胡说八道！”

僖宗倒挺大度：“可能是酒后之言吧！”

李承嗣忙道：“确实是酒后才说的。”

朱友恭继续道：“倒确是酒后所为，后来又与艺伎共舞，情态不雅，狂态百出。杨彦洪将军不满他藐视圣上，又见他目中无人，且酒后失控，便自作主张，遂有后来的不该之举。汴帅闻听后，气愤不已，一怒之下就将杨彦洪斩了，并婉词致书，向李司空请罪。”

僖宗听后就有些释然了：“原来如此！”

李承嗣一听，不禁怔住了：上源驿这么大的事，竟被朱友恭三言两语给说得没事了，情急之下，忙高声问道：“什么酒后失控，各道口遍置障碍，汴桥上重兵截杀，是酒后失控能为吗？这不明摆着是预先谋划好的吗？”

朱友恭反问道：“若要谋害李司空，何必要请三百精锐赴宴？又为何单单李司空毫发未损？”

李承嗣急道：“那是我们拼死突围……”他一介武将，如何能说得过能言善辩的大梁富商“李七郎”呢？

僖宗摆手制止道：“好了，好了，朝堂之上就不要再争了。目下朝廷正处多事之秋，还是以和为贵吧！”遂令二人退出了朝堂。

正在这时，传事官进殿奏报：“黄巢眷属已押至大玄楼下。”田令孜当即下令，将他们带进来。

不一会儿，一群女人孩子就被押了进来。黄擎也在其中，进得大殿后，他故意背着双手，迈着方步，左顾右盼，显出毫不在乎的模样，最后两眼瞪着僖宗问：“你就是皇帝李儇吧？”

田令孜高喝：“不得无礼！跪下！”

黄擎毫不理睬，继续问僖宗：“听说你管这个公鸭嗓子叫爹？他太坏了！你不知道吗？”

田令孜大叫：“掌嘴！快掌嘴！”

啪！啪！啪！啪！黄擎已满嘴是血，但他幼小的脸上居然还能带着笑容。这时，一个女子突然冷笑道：“真是好本事，堂堂大唐朝廷居然如此对付一个孩子！”

僖宗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问道：“朕听说你等原本都是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你们为何要屈从于贼寇呢？”

女子笑了：“陛下这话，可羞死天下公卿了！”

“这与公卿们何干？”僖宗不解。

女子连声冷笑，嘲讽道：“国家以百万之众尚且落得个宗祧失守，而不得不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反抗黄王来责备一女子，陛下置天下公卿将帅于何地呢？”

僖宗无语，挥了挥手，示意推出去。

田令孜为安抚李克用，亲自到驿馆去看望李承嗣，一路上听到百姓议论黄巢家眷行刑的事，说是一个小孩临死前还骂不绝口，一位女子神色从容肃然，令人既佩服，又惋惜。

李承嗣、朱友恭离开成都后不久，朝廷就接连收到了李克用的八道表章，起初是自陈叫屈：“臣有破黄巢大功，却被朱全忠所图，臣虽然侥幸得免，但随行的三百多将佐皆为其所害，连臣的牌印也丢失在汴州了，朱全忠至今仍未归还。朱全忠还张榜于东都、陕州、孟州，散布流言说臣已经死了，行营兵溃散了，并令各地搜捕屠杀。将士们人人号泣叫冤，执意要起兵复仇。臣认为朝廷至公，应当等候诏命，故而收兵回归本道。”后来则是请命征伐：“恳请朝廷遣使者察访问罪，发兵诛讨，臣已遣臣弟克修率一万骑军在河中待命。朱全忠妒功嫉能，阴狡祸贼，异日必为国患。恳请陛下下诏削其官爵，臣自率本道兵征讨，不用朝廷供给粮饷。”

僖宗深恐两虎相斗，兵戈再起，故而多次遣杨复恭等重臣亲临太原劝解，称：“朕深知卿冤，方事之殷，姑存大体。”李克用终是郁郁不平，最后，他提了三个请求：一是割麟州隶属河东；二是以其弟李克修为昭义节度使；三是罢黜云蔚防御使，依旧隶属河东。

僖宗无奈，只好一一答允。

朱温、李克用之事尚未平息，魏州又有噩耗报来：原宰相、天下兵马都统王铎被人杀害了！

原来，长安克复之后，王铎被田令孜排挤，改授为滑州义成军节度使。王铎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便不想去滑州赴任，于是他一拖再拖，一直拖了近一年后，才满腹怅惘地前往滑州。

王铎世代勋贵，出入早就习惯了裘马鲜明、姬妾满群的大排场，此次赴镇，他一如既往，金银财宝装了好几车，姬妾侍者跟了一大群，个个花枝招展，人人宽衣博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长安，向滑州进发。途经魏州时，魏博节度使乐彦祯之子乐从训对其财宝大为垂涎。恰巧，新聘魏州掌书记李山甫因数次科举不第，而对朝中大臣怀有怨愤，便帮着乐从训挑选了数百名军士假扮盗贼，埋伏在漳南的高鸡泊，将王铎及其宾僚、随从三百多人尽数杀害，财资、侍妾全部掠走。事后，乐彦祯上奏说王铎是为盗贼所杀。田令孜素与王铎不睦，自然不愿朝廷诘问，以防魏州生乱，只是改任兵部侍郎安师儒为滑州节度使。后来，还是王铎的一个姬妾对外透露了实情。一时间，朝野之人皆对王铎之死唏嘘感叹，有人就联想到李山甫题项王庙的一首诗：

为虏为王尽偶然，有何羞见汉江船。

停分天下犹嫌少，可要行人赠纸钱？

王铎被害一事尚传得纷纷扬扬，“忠武八都将”又发生了内讧：

鹿宴弘为八都将之首，但他心胸狭隘，对其他七都将一直心存顾忌。他自领山南西道节度使后，虽然任用王建、韩建等七将为巡内各州刺史，却始终不让他们离开兴元前去赴任，久而久之，王建等人就有些不安了。

王建，字光图，许州舞阳人，长相虽算不上英武，却也是隆眉广颡，壮貌伟然。王建少时无赖胡混，杀牛、盗驴、贩卖私盐，净干些危害乡里的勾当，再加上他在族中排行第八，故而乡人就送给他一个“贼王八”的绰号。加入忠武军后，他因勇猛善战，屡立军功，深得杨复光赏识，故而很快就被擢升为都将，军中人自然也就不敢再称呼其绰号了，而是改口称他为“王八哥”。

王建与韩建本是同乡，一直交往密切，且二人在军中威望最高，故而，鹿晏弘对他们二人也就最为猜忌。鹿宴弘自领节度使后，多次请二人到他卧室内，对他们称兄道弟，看上去对他二人是再信任不过了。但王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鹿宴弘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安，他对韩建道：“鹿仆射甘言厚意，显然是对我等有所猜疑了，我担心大祸不远了！”

韩建也有此想，便问道：“此人心胸狭窄，是绝对容不了我们的。八哥你看，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王建道：“我看张造、晋晖、李师泰也早对他不满，不如说服他们三人，咱们一块离开兴元去成都行在。听说圣上不日就要返京了，我们跟着圣上，岂不比在这里提心吊胆的强呢？”

韩建一听有理，当晚就说服了张造、晋晖、李师泰三人。

次日深夜，五将趁鹿宴弘熟睡之际，各率本都军马离开了兴元，直奔成都而去。五人一到成都，就投奔了田令孜。田令孜一下子添了五千多能征惯战的精兵，自然大喜过望，当即就把五人全都认作养子，且每人奖赐了数万两白银。田令孜在成都原本招募了五十四都新军，每都千人，隶属于左、右神策军，共分为十军。此时，便让五人各率其部直接护卫僖宗，号称“随驾五都将”，其待遇自然也优于其他都军了。

五都将一走，鹿晏弘军力顿减，田令孜当即鼓动僖宗下诏，令神策军征讨鹿晏弘。鹿晏弘闻讯大惧，连忙率众离开了兴元，东掠襄、邓、均、房、庐、寿等州，最后，又回军突袭许州。周岌毫无防备，被鹿晏弘用计骗开了城门，攻入牙城，周岌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杀害了。鹿晏弘趁机占领了许州，自称许州忠武军留后。许州乃大镇，城墙极为坚厚，鹿晏弘又是许州旧将，朝廷根本就无力征讨，只得正式授鹿宴弘为许州忠武军节度使。

经上源驿、高鸡泊、许州三件大事，朝廷威望大挫，各地雄豪趁机兴事，一时间，竟是刀兵四起，短短半年之内，就又接连发生了数十起节度使、观察使、刺史被杀、被逐之事：建州人陈岩聚众数千人，占据了福州，逼走了福建观察使郑镒；荆南行军司马张瑰接连屠杀节度使陈儒、监军朱敬枚、马步使赵匡谋，自称荆南节度使；牙将郭禹率部卒千人逃至归州，自称归州刺史；武当人冯行袭逼走了刺史吕晔，自称均州刺史；睦州刺史被余杭镇使陈晟所驱逐；颍州刺史被汝阴人王敬荛所驱逐；虔州刺史被南康人卢光稠所驱逐；沧州义昌节度使被卢彦威所驱逐……各地奏报就如雪片般飞抵成都，僖宗起初还龙颜震怒，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时中原又突然出了个更大的祸患，那就是蔡州的秦宗权！

秦宗权，蔡州上蔡人，本为蔡州奉国军节度使，一张蜡黄的脸上见人就带着三分笑容，看上去不像个武将，倒更像个乡野老农，但是，此人内心极为狡诈，而且为人凶残至极。黄巢自长安败走后，东攻蔡州，秦宗权不战而降。黄巢覆灭后，余部大多投靠了他，因而，其势力不但未被削减，反而增长了好几倍。之后，他又大肆募军，不到半年，就有了近六十万大军！他见唐室已经虚弱至极，自认为自己崛起的时机到了，便令其亲信部将四处出兵攻掠：秦宗贤寇荆南，秦彦掠江淮，秦贤击江南，秦诰袭襄阳，秦宗衡扰岳、鄂，孙儒攻河、洛，张郅攻汝、郑，卢瑭攻汴、宋。

与黄巢义军不同的是，秦宗权的这些兵将们大多心狠手辣，视生灵如草芥。军粮困乏之时，他们竟以杀人充食，将尸体用盐腌制，称作“盐干”，以备常年食用。他们每到一地，即命青壮者从军，老人、妇女、孩子则尽数屠戮，制成“盐干”充当军粮，致使所过之处人烟断绝、荆榛遍野。中原大地，西至关内，东及青齐，南出江淮，北抵卫滑，一时间，浩劫再起，焦土复燃。

公元八八五年，唐僖宗光启元年

大蔡皇帝

上源驿谋害李克用未成，朱温心内一直忐忑不安，既担心李克用报复，又担心朝廷降罪，未曾想，朝廷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加封他同平章事。也就是说，朱温已经将相一身了。正当他暗自庆幸之时，突有斥候来报：秦宗权亲率大军来攻袭汴州，军马有近二十万之多！

朱温闻报，直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万万没想到，秦宗权竟会有这么多兵马。而大梁呢，满打满算也不到二万军马！此时，他真有点后悔了——这时如果能有李克用的沙陀“鸦儿军”就好了！

朱温赶忙请来敬翔商量对策。敬翔道：“敌众我寡，若待其围城强攻，我军无异于坐以待毙。为今之计，须得一面向徐、郓、陈、兖等州遣使求援，一面以奇兵迎敌，以延滞蔡军北上。”

朱温依计而行，当即分遣使者向各镇求援，留朱珍率四千军马守城，他则亲率一万五千军马快速向蔡军来路迎去。经过一昼夜急行军，朱温大军即抵达殷水北岸。敬翔建议：“此地为蔡军北上必经之路，其地势足可设伏，待蔡军渡河之时，我军可突然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此言正合朱温心意，不过他有些担心：万一蔡军从别路北上，大梁不就危险了吗？敬翔道：“可多派出斥候打探消息，一旦发现蔡军从别路北上，我军即可尾随跟进，然后从侧、背袭击、骚扰，以牵制蔡军。”

朱温点头称是。

约摸半天光景，秦宗权的大军果然到了殷水南岸，稍事休息后，即整军过河。朱温在高坡上放眼望去，只见殷水南岸，蔡军沿着河岸展开，足有四五里之长，密密麻麻的好不吓人；再纵深南望，只见旌旗幢幢，兵戈如林，竟是一眼望不到边！朱温不禁有些变色，便下意识地看了看敬翔，不曾想，敬翔看上去不过是一介文弱的书生，此时却面色镇定，毫无惧色，两眼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渡河的蔡军，朱温心内不禁暗自起敬。

敬翔见殷水并不太深，蔡军趟水过河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渡过殷水的蔡军就已有二万多人了，正在岸边毫无防备地整理军服、器械、生火取暖，遂对朱温道：“主公可令厅子都全力向河中正在渡河的蔡军发箭，其他各军直击已经过河的蔡军。”朱温依言发令。

正在渡河的蔡军突遭满天箭雨的袭击，顿时就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冰冷的河水中。已过了河的蔡军就更惨了，大多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就做了汴军刀枪下的冤死鬼，未被杀死的纷纷掉头往殷水南岸跑，跑不了的，只好跪地投降。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喊杀声、子母威远弩的鸣叫声，响成了一片，煞是骇人。

正在殷水南岸准备渡河的秦宗权、卢瑭等人，一开始的确给打蒙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此地竟有伏兵！等他们清醒过来后，才发现敌军人马并不太多，便立即组织反攻，但蔡军个个缩头缩尾，不敢过河，秦宗权气急败坏，当即挥动宝剑，亲手刺死了几个逃过河来的兵卒，蔡军这才如潮水般地杀向北岸。此时，殷水内早已堆满了蔡军的尸体，河水也早就变成了血红之色，蔡军踩着尸体过河，已如履平地。汴军初始还能占到优势，但随着过河蔡军人数的急剧增多，汴军就越来越不利了。

半个时辰以后，汴军已相当危急。朱温急道：“如此下去，我军定会全军覆没的！”

敬翔言道，“主公不必着急，可令郭言、张存敬率军抵敌，其余诸军，立即后撤！”

朱温虽有不甘，但也只好如此，正要下令后撤，突见殷水南岸的蔡军乱了起来。不一会儿，已杀过北岸的蔡军也纷纷渡河南窜。又过了一段时间，朱温远远看见，一军自东南杀来，旌旗之上绣着大大的“赵”字。敬翔道：“陈州的援军到了，请主公下令，我军杀过河去，夹击敌军！”

所谓“兵败如山倒”，不多时，蔡军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朱温一见赵犨三兄弟，忙不迭地致谢，说道：“今天要不是老将军，我军怕是要吃大亏了！”

赵犨道：“朱公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老弟你，我赵氏一族还有陈州百姓哪还有今天呢？”

敬翔提醒道：“秦宗权决不会善罢甘休，须得赶紧侦探蔡军动向。敬某估计，蔡军可能会打亳州的主意！”

朱温、赵犨边派出探马，边令全军打扫战场。此一战，蔡军损失二万多人，汴军损失超过五千，朱温甚是心疼！

不久，探马来报，秦宗权果然正率军向亳州进发。朱温、赵犨问计于敬翔，敬翔道：“亳州城小，若进城防守，必为敌军所困，为今之计，还是伏击为好。不过，这次要吸取殷水之战的教训，能胜则胜，不能胜则立即退走。”

于是，汴、陈二军即依照敬翔之计在焦夷设下了埋伏。不曾想，秦宗权这次早有防范了，他将大军分作前、中、后三队，汴、陈联军先是遭遇蔡军前军，接着，大队蔡军中军、后军竟将汴、陈联军围在了核心。此时，汴、陈联军被前后夹击，哪里还有退路，只得拼尽全力抵抗，眼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只有等死了。朱温站在高坡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马陷入绝境，不禁仰天长叹：“天啊！难道我朱某要葬身于此吗？”

正在这时，一队骑兵犹如狂风般地自东北杀入了战阵，当先一员是金盔金甲的大将，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却在万马军中显得英俊倜傥、气度雍容，一柄钢槊拨风掀浪，在蔡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来往冲突，胜似闲庭信步。还有一员钢盔钢甲的小将也分外惹眼，一柄钢枪，矫若游龙，上下翻飞，在敌阵中来往穿梭。

朱温不禁连声喝彩，忙问赵犨此二将是何许人也。赵犨答道：“赵某倒还真认得他们，使槊的大将就是在这一带声名赫赫的‘金甲吕布’朱瑾，乃郓州天平节度使朱暄的堂弟；那员小将，叫做康怀英，别看年龄不大，却颇知兵法，甚有谋略，更兼武艺超群，勇冠鲁西，故而，小小年纪就成了朱暄、朱瑾的心腹战将，人称‘鲁西小马超’。”

朱温在高处看得清楚，朱瑾这一生力军的入战，令蔡军阵容顿时大乱，他见机不可失，忙下令各军自内分头杀出，朱温、赵氏三兄弟也策马杀入了战阵。秦宗权远远望见大好的机会成了泡影，又听到探马接连来报，说郓州的朱暄、徐州的时溥也正率军前来，眼见得情势越来越不利，只好下令急速撤军。

朱温在赵犨的引见下与朱瑾相见。朱温近看朱瑾，更是风度儒雅、雍容倜傥，不禁夸赞道：“朱将军真乃人中龙凤也！”

朱瑾笑道：“汴帅过誉了，我兄长一见到您的求援使者，就令在下率骑军先来，他亲率步军随后赶来。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还请汴帅见谅。”

“将军千万别这么说，”朱温语气甚为诚恳，“今天若不是将军相救，我与赵将军还有汴、陈数万将士，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将军对我等实有再造之恩！”

朱瑾朗声笑道：“汴帅千万别客气，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汴帅若不嫌弃，就拿我当兄弟看好了！”

朱温大喜：“贤弟如此看得上愚兄，那是愚兄的荣幸。贤弟说得不错，只要我们兄弟联手，就不惧蔡贼猖狂了！”

朱瑾哈哈大笑：“兄长所言甚是，在朱瑾眼中，这数十万蔡军不过就是一堆草芥而已，那秦宗权老儿，也就是一个跳梁小丑，咱们早晚要灭了他！”

朱温、赵氏兄弟也跟着哈哈大笑，只有敬翔在一旁沉默不语……

秦宗权此次北上，白白损失了四五万军马，回到蔡州后，心中自是苦闷不已。心腹将领符道昭见状，连忙劝道：“主公不必烦忧，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战将如云，雄兵六十余万，损失几万人马，不就是皮毛小事吗？”

秦宗权问道：“依将军看，眼下该如何是好呢？”

符道昭左右看了看，然后将头凑到秦宗权跟前，低声说道：“依末将看，主公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称帝即位！”

秦宗权一听，一双三角小眼陡然大睁，惊道：“什么？你想让我当皇帝吗？”

“是啊！”符道昭不慌不忙地答道，“主公您想想，这么多将领跟着您图个什么？不就是想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吗？主公只要一称帝，将士们也就有了盼头，就会更卖命地攻城略地。何况，眼下我们已经占领了上千里的土地、数十座城镇，不出一年，这大好河山就是主公您的了！”

卢瑭也道：“符将军所言在理，请主公赶紧化家为国，建国称帝！”

其实，秦宗权早就有称帝的心思了，只是自己不便说罢了。符道昭虽然长得又高又大，一脸黑黑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威猛无比，而且武艺超群，骁勇冠绝军中，却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见人说话就满脸堆笑，故而人称“笑面虎”。符道昭整天在秦宗权身边，能不明白秦宗权想什么吗？接下来的几天，他又联络了好多将领，天天撺掇着秦宗权称帝。

秦宗权大喜，竟顺水推舟，真的即位称帝了，国号大蔡，大置文武百官，封秦宗贤、秦宗衡、秦彦、秦贤、秦诰、符道昭、孙儒、张郅、卢瑭、张存敢等十人为上将军，赐号“大蔡开疆武勇上将军”。

不久，孙儒、张郅相继遣使来报，说他们已将东都洛阳攻陷了，东都留守李罕之被迫退保渑池。这一捷报，令刚刚称帝的秦宗权喜出望外，认为自己是“天意所属”，立令张郅、卢瑭分率大军围攻郑州、大梁，以报朱温两败自己之恨；同时又令符道昭率军攻袭许州，扫清西进长安的障碍；令光州刺史王绪速运粮草、兵饷来蔡州，以接济各路大军。

不想，前往光州的使者不到三天就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令秦宗权“龙颜震怒”：王绪竟称光州无粮、无钱，无法完成“圣命”！

秦宗权当即“下旨”，令符道昭先将王绪擒来，然后再回军攻袭许州。符道昭领命，率军两万，直奔光州而去。

白马三郎

消息传到光州，王绪大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军校王潮言道：“秦宗权狂妄称帝，必为天下兵马共讨之，其灭亡之日已不远。我等若称臣于他，必将受其连累，不如放弃光州，渡江南下，相机寻找立足之地。”

王绪无法，只好听从王潮之计，率领寿、光二州五千兵卒，以刘行全为先锋，渡江南下，然后又取道洪州、虔州，一路剽掠，当月即进入闽中，并攻陷了临汀，王绪遂自称临汀刺史。

王绪多疑，对部将本就有些猜忌，再加上一位望气术士对他言道：“我观将军军中，似有王者之气，但并不应在将军身上。”因而，疑心更重，便时时寻找机会，将军中勇略超过自己或者是气质魁伟的将士一一杀害，就连先锋将军刘行全也没能逃脱厄运，被王绪以违犯军纪的名义给诛杀了。一时之间，军中人人自危。

王潮、王圭、王审知三兄弟都在军中，因三人平时就善抚兵卒，故而颇得军心。尤其是王审知，年纪虽轻，相貌却异于常人，长得方面大耳，巨目弓鼻，略显紫色的面容不怒而威，更兼他善于作战，每战必胜，是军中有名的常胜将军，而且为人至诚，不骄不怠，因而甚得士卒拥戴。因他常骑一匹白色战马，故而，军中皆呼其为“白马三郎”。王绪自然对王氏三兄弟很是猜忌了，必欲除之而后快，但王氏兄弟整日里小心翼翼，王绪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下手。

一日，王绪偶然发现，王潮兄弟的母亲董氏也在军中，这终于让他有了主意。其实，寿、光二州的士卒，好多都是二州本地之人，他们逃离光州时，许多人都随军带着家眷。王绪为了除掉王氏兄弟，竟然特意颁布了一条军令：“因闽中道险粮少，军中不得有老弱之人跟随，违者定斩不赦！”

王潮兄弟素有孝名，不愿因此抛弃老母，王绪即以此为名，将王潮兄弟锁拿了起来，并假惺惺地说道：“本将军虽然敬重你兄弟三人为人至孝，然而，治军须有法度，你等既然违犯军法，我若不杀你等，将如何治军？请你等不要怪罪于我。”

众军将听说后，纷纷求情，就连一些士卒也围在王绪军府前，高声替王氏兄弟喊冤。王绪担心犯了众怒，便对王潮假惺惺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愿杀了你兄弟三人，只要你等能将你母亲杀了，本将军就会网开一面，放了你兄弟。”

王潮道：“我兄弟三人侍奉老母就如同跟随将军，将军既要杀我老母，又怎可再用我等？就请将军杀了我兄弟三人吧！”

“这可就怪不得本将军了！”王绪随即喝令军纪官，“将王潮兄弟拉出去斩了！”

军纪官素与王潮交好，迟迟不愿动手。“白马三郎”王审知实在忍无可忍，高声叫道：“王将军，世上之人哪个没有父母？将军为何一定要让人舍弃生母呢？我等抛弃祖宗坟墓，丢掉妻子儿女，跟随将军在异乡转战奔波，所为何来？如今，我等堂堂须眉男儿，竟连老母都不能保全，留此身躯，又有何用？”

此言说中了众将士的心事，人人低首不语，有些人竟呜呜咽咽地低声抽泣起来。王绪见状，担心会有军变，令心腹尽快将王氏三兄弟斩了。

王审知见王绪如此执迷不悟，也豁出去了，高叫道：“弟兄们，王绪猜忌不仁，妄杀无辜，我们保他何用？”随后又对接替刘行全的先锋将王方说道：“王先锋，如今军中稍为出众之人，皆被王绪诛杀！将军您也须眉若神，骑射功夫冠绝军中，而且又是先锋将军，刘行全将军都不能免祸，难道王绪就能放过你吗？”

王方素与王潮兄弟交好，听王审知之言后，也就不再犹豫了，手起刀落，就将王绪的心腹砍倒在地上。众将士见状，呐喊一声，一拥而上，把王绪摁在地上，捆了起来。

王潮高声道：“先锋将仪表堂堂，堪为我军统帅，我等不如就拜王先锋为我等之主吧！”

王方一面为王潮兄弟松绑，一面推辞道：“我等今日能不为他人鱼肉，皆是王将军兄弟的功劳，此乃上天旨意，我等怎可违背？”

王潮道：“今日我兄弟本是必死之人，能得活命，已属万幸，怎可有非分之想？”

一时间，众人推来推去，竟没有一人愿做军帅。最后，还是王审知说了个主意：“各位将军如此谦虚推让，实在不是办法。依小可意见，我们不如就由上天来定夺吧！”

王方问王审知有何好办法，王审知道：“各都将可歃血为盟，将宝剑立于军前，然后轮番跪拜，能拜动宝剑者即为我等主将。”

众人顿觉有趣，连叫：“好办法！”于是，十几位都将皆沐浴更衣，歃血焚香，轮番相拜。说来奇怪，其他都将跪拜时，插于军前的宝剑一直都纹丝不动，但等到王潮跪拜时，宝剑竟突然跳起，“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众人又惊又奇，确信是上天之意，连忙奉请王潮为帅。王潮至此也就不再推托了。

囚在军牢中的王绪闻听此事后，仰天叹道：“此人在我网中而不能除掉，难道真是天意吗？”

王潮既为主帅，就得考虑下一步的行止了。他知道，临、漳一带，地贫人稀，绝非久留之地，便决定回师光州。临行前，他亲自制定军规，禁止骚扰地方百姓。军队离开临汀后，果然是纪律严明，一路秋毫无犯，这样有不少百姓、散兵游勇纷纷加入了队伍，大军行至沙县时，就已壮大到二万多人了。不久，有一位叫做张延鲁的泉州人特意来到军中，求见王潮，献言道：“泉州刺史廖彦若贪暴成性，百姓民不聊生，将军乃仁义之师，何不回军攻取泉州呢？一来可为地方除害，二来将军也能有个立足之地。”

王潮此时因不甚了解光州情势，本就踌躇不定，闻听张延鲁之言后，当即决定再次挥军南下，向泉州进发。但是，欲往泉州，就需要路经洪州。王潮早就听说洪州节度使钟传甚有贤名，便令王审知亲往拜会，请求借道而行。

王审知领命，单骑前往洪州拜谒钟传。钟传见王审知仪表不俗，待其颇为有礼，不但设宴招待，而且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借道的请求，王审知大喜。然而，送走王审知后，钟传却急召众军将，令他们立即率军于光州军必经之路设伏，吩咐他们务必要将王氏兄弟及光州军全歼。众军将领命而去。

军将们刚刚离去，突有一位法号上蓝的高僧求见钟传。钟传一直以师礼相待上蓝，见他主动来访，哪敢怠慢，连忙重礼相见。

上蓝一见钟传，就两眼紧盯着他，盯得钟传心里直发毛，说道：“上人为何如此盯着钟某？”

上蓝反问道：“钟公何故心生恶意？是想杀了王潮兄弟吗？”

钟传大惊，不敢欺瞒，只好将心中顾虑和打算和盘相告，说道：“王潮此人，钟某知之甚详：他出身农家，又曾为县吏，深知百姓艰苦，自为光州军主帅以来，军纪严明，甚有声誉，军力日渐提升，再加上他那个文武全才、甚有谋略的‘白马三郎’，实在不可小觑！钟某知道，王潮兄弟一旦到达福建，福建必为其所有。福建、洪州，境土相接，到时，王潮必然对洪州不利。与其将来为患，不如现下将他们除之！”

上蓝听罢，连连摇头，说道：“不可，不可。钟公这个恶人做不得！”

“为何？如此良机，难道大师要钟某放过不成？”

上蓝道：“钟公所想乃人意，却不是天机。老僧观王潮与福建有缘，福建近日必有大事发生，此后将是一片大好世界，钟公应加礼厚待王氏兄弟。若钟公一定要杀他，即便侥幸成功，钟公福运也就此完结了。”

上蓝精通易术，素为钟传所敬重。钟传见上蓝如此说，就依了上蓝之意，不但召回了兵将，还特意遣人持厚礼送王潮兄弟过境。

上蓝拜别钟传后，又赶上王潮大队，拜谒王潮。王潮也早知上蓝之名，连忙重礼相见。

上蓝问道：“王公此后有何打算？”

“但得一州，能安身足矣！”

上蓝道：“贫僧认为王公当为福建之主。”

王潮奇道：“何以见得？请大师指教。”

“梁朝有位道士王霸，可是足下远祖？”

“少时曾听老人说过，但不敢确认。”

“此事并非虚传！”上蓝于是讲了一段往事：王霸曾居于福州之怡山，他见山上有两棵皂荚树，长得枝繁叶茂，心中甚为喜欢，便在树下筑了一座土坛，作为朝礼所在。后来，王霸炼丹成功，身化清风而去。王霸曾对人说道：“我的后世子孙，当有在此地为王者。”还自作术谶，埋藏于地下。去年，烂柯道士徐景玄在此坛东北角挖土修道观，无意中挖到了这个术谶，上面写有两首谶词，其一写道：

树枯不用伐，坛坏不须结。

不满一千年，自有系孙列。

其二写道：

后来是三王，潮水荡祸殃。

岩逢二乍间，未免有销亡。

子孙依吾道，代代封闽疆。

王潮听罢，大为心动。上蓝接着说道：“眼下，泉州刺史廖彦若为政贪暴，军士有怨，民不聊生，正是你这‘潮’水荡祸殃之时，切不可错失机缘啊。”

王潮大喜，引兵直趋泉州。

盐祸

僖宗终于又回到了长安！然而，回到长安后，一腔热望的僖宗不禁大失所望：这时的京都哪还有往日繁华的影子，虽然经过了两年多的修葺与恢复，但仍然是市井凋敝、民生凋零；长安城内荆棘丛生，大明宫中断垣林立，野狐奔兔出没于殿阁、楼台之间，其光景实在是凄惨至极。僖宗不禁再度郁闷起来，整日里长吁短叹。

长安的破败是令人忧闷，但更让人心焦的还是各地接连不断的军政变乱，整个大唐江山眼看着就成了支离破碎、战乱四起的局面，尤其是蔡州的秦宗权，短短二三年间竟拥有了近百万大军，其声势较黄巢还要凶猛，而且，他竟公然称帝，与大唐为敌，这显然已经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僖宗正欲召集朝臣商议对付秦宗权的办法，突然之间，燕赵之地又燃战火，定州、河东、幽州、镇州、云州等地的奏报接踵而至。

此事起因是一桩婚事：李克用与刘代云生有一女，闺名步雁。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此女生来就颇有男子心性，尤其喜欢飞马射箭，经常与李存孝、薛阿檀等人一起练武游玩，刘代云也早就有意将步雁许配给李存孝。李存信本就对李存孝心存妒忌，若是步雁再嫁给李存孝，那李存孝就更为李克用所信重了，于是，便一直设法阻挠此事。刚好，义武节度使王处存自长安回定州路过太原，李存信便鼓动盖寓为媒，将步雁许配给了王处存之子王郜。李存孝听说后，自然对李存信大为恼恨，但沙陀与王处存一直交好，他也无可奈何。不过，此事却引起了幽州卢龙节度使李可举的警觉：李克用、王处存本就是世交，此时联姻，显然对燕、赵二镇不利。恰在此时，朝廷为平息李克用对朱温的怒火，又将原本隶属幽州的云、蔚两州割给了河东，李可举更为愤慨，便遣使联络镇、云，约请二镇共同征讨王处存。

幽州使者到达镇州时，镇州成德军节度使、赵王王景崇刚刚去世，王景崇之子王镕承袭父位。王镕时年只有十二岁，他见强邻燕帅相约出兵，哪敢不从。云州节度使赫连铎与沙陀乃世仇，有此良机，怎可错过？故而，李可举的使者一到，他当即亲率三万大军直取居庸关。

李可举接到赵、云二州相从出兵的回报，当即遣李全忠、高思继率兵六万攻伐易州。

高思继乃妫州军将，其弟高思绾、高思绣，皆为雄豪之士，骁勇善战，名闻朔方。高思继接到李可举军令的当天，刚刚生下一子，但军令紧急，他只看了一眼新生的婴儿，就上马出征了。临行之时，他为此子取名“行周”，其意自然是希望“此行周全”。

王处存闻报三镇大军来攻定州，不禁大惊失色，连忙遣使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一听，知道三镇是冲着他来的，立令大将安元信领兵据守居庸关，阻击赫连铎；他则与康君立、薛铁山等亲率大军迎击赵军；并遣使通告王处存，请他全力固守易州。

李全忠率六万燕军围攻易州一月有余，仍然毫无进展。裨将深州人刘仁恭献计道：“王处存深知军机，易州又城墙坚厚，我军若是单凭强攻，恐怕一时难以奏效，必须以奇计攻城，方能得手。”李全忠问他有何计策，刘仁恭道，“老将军可与高将军昼夜佯攻，刘某则率一军挖掘地道进入城内，然后里应外合，如此易州可唾手而得！”高思继连称妙计，李全忠依计而行。

果如刘仁恭所言，十日后，易州即为燕军所得，王处存死命突围，方才逃出易州。此战之后，刘仁恭声名远播，年纪轻轻的就得了个“刘窟头”的绰号。

六万燕兵进入易州后，欢呼雀跃，置酒相庆，大都喝得酩酊大醉。当夜，看守城门的燕军，见有人驱赶着数千白羊自城边走过，便争相出城抢掠。不曾想，这些白羊全都是身披羊皮的义武精兵，守城的燕军军士刚一进入“羊群”，假扮“牧羊人”的王处存就低喝了一声：“杀！”数千定州军当即扔掉羊皮，将守城燕军全都杀死了。王处存趁机率军杀进易州城，燕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大多还在醉梦之中就做了刀下之鬼。惊醒过来的燕军哪里还敢还击，纷纷夺路而逃。就这样，王处存又把易州给夺了回来。

李全忠在高思继三兄弟的舍命救护下，好不容易才逃出了易州。此时，他兵败军丧，深恐李可举治罪，一时不知所措。

刘仁恭眨巴着一双三角小眼对李全忠道：“我等如此返回幽州，必然难逃军法。末将有个办法，可让老将军不但无性命之忧，而且能一步登天！就怕老将军没这个胆量。”

李全忠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只要能保住这条老命，本将军什么胆量都有，快请刘将军指点！”

刘仁恭低声言道：“如今，幽州大军皆在老将军掌控之中，幽州城内兵马已经不多，只要老将军出其不意地回袭幽州，燕帅必定不备。事成之后，将军即可取而代之成一方诸侯了。”

高思继惊道：“万万不可，如此一来，老将军定当为天下人所唾骂！”

刘仁恭哂道：“高将军真是迂腐，如今天下纷乱，有能敢为者纷纷崛起，我们现在连性命都难保了，还管他人唾骂不唾骂？”

威猛高大的李全忠之子李匡威也说道：“刘将军之言有理，父帅不妨一试。”

李全忠道：“是啊，机会难得，就这么办吧！”

高思继还欲劝阻，但见李全忠主意已定，就不再言语了。他暗自对两位兄弟说道：“刘仁恭阴险诡诈，幽州有此人在，以后恐怕难以安稳了！”

李全忠父子依刘仁恭之计，收合余众，反袭幽州。李可举万没想到自己的兵马会回袭自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很快，牙城就被叛军重重包围了，最后，李可举走投无路，全家自焚而死。

李全忠遂自称幽州留后，遣使与王处存罢兵言和。

赵军与河东援军康君立、薛铁山大战于无极城下，赵军被河东军杀了个大败，损兵一万有余，只好退守新城。河东军乘胜追击，不久就将新城攻陷，恰在此时传来了燕军之变的消息，赵军大恐，只好退保九门，遣使向河东军求和。

赫连铎强攻居庸关，安元信不敌，河东兵大败，被云州兵抢占了居庸关。安元信知道，李克用对败军之将一向处罚极重，动不动就处以极刑，无奈之下，他只好前往易州，请求王处存庇护。王处存久闻安元信之名，见其来投，自然是喜出望外，因而待之甚厚，重用为突骑都将，让他典掌定州骑军。

赫连铎正欲率领云州军乘胜进击，却传来了燕、赵两军兵败而退的消息，不禁大为沮丧，只好满腹遗憾地退回了云中。

李克用正欲趁机攻伐云中，却有朝廷中使突然来到了军中，宣达朝廷旨意，大意是说：原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改授兖州泰宁节度使，原兖州泰宁节度使齐克让改授定州义武节度使，原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改授河中节度使，并诏令李克用派军护送王处存赴河中就任。

李克用甚觉疑惑，对新聘任的掌书记李袭吉道：“朝廷将三镇节度使如此调动，真是莫名其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袭吉，洛阳人氏，自言是李林甫之后，乾符末登进士第，前不久才从王官谷来到太原。上源驿之难，原河东掌书记任圭不幸被害，李克用久闻李袭吉之名，便拜请他做了河东军的掌书记。此时，他见李克用相问，便沉吟道：“此定为朝廷权柄之争，依李某看，王重荣决不会去兖州的，如此一来，朝廷必将引发一场大乱！”

李克用道：“如此，本帅该当如何？”

刘代云插言道：“即刻上书劝止，同时遣人至定州联络王处存，让他一同上表。”

李袭吉领命，立时草就表章，遣使飞奏朝廷。王处存也上表劝阻，言道：“幽、镇兵新退，臣未敢轻离定州；且王重荣无罪，有大功于国，不宜轻有改易，以免动摇藩镇之心。”

不料，朝廷很坚决，对李克用、王处存的表章不但不加理会，反而又下诏催促王处存尽快赴任。王处存见朝廷诏书催得急，哪敢抗命，只得引军西赴河中。刘代云建议李克用令晋州刺史冀君武闭城拦阻，并致密函于王处存，让他以此为借口，还军定州。王处存心领神会，全部照办。

李克用刚回到太原，王重荣之子王珂就到了，一见面就恳请李克用出兵救援。李克用大感困惑，忙问缘由，王珂这才满腹怨气地说明了事情的由来。

此时天下各藩镇皆各征租税，黄河南北、江淮等地的税赋因为秦宗权乱军阻隔，已无法上供朝廷。朝廷禁军及数万文武官员的度支只能靠京畿、同、华、凤翔等数州的租税来供应，自然是捉襟见肘。不但俸禄难以及时支付，就连军饷也时有拖欠，致使禁军士卒怨声载道。田令孜为此甚为忧虑，便打起了盐池的主意。

安邑、解县两盐池原本隶属于盐铁司，黄巢占据长安后，两盐池便由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代管了，每年献三千车盐以供朝廷之用。此时，田令孜想恢复旧制，由他兼任两池榷盐使，以便收其税利供养军之用。王重荣平白地失去一大财源，自然不依，屡次上表论诉，坚持不交出两池盐权。朝廷无奈，只好遣中使前往河中，力劝王重荣将盐权转交给田令孜，但王重荣死活不同意。

田令孜无奈，只好遣其养子匡祐出使河中，与王重荣协商此事。王重荣起初不敢得罪匡祐，对匡祐厚礼相待，但匡祐依仗田令孜的权势对王重荣倨傲不逊、骄横跋扈，惹得河中将士皆愤愤不平。王重荣婉言劝阻匡祐，匡祐却根本不领情，不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王重荣忍无可忍，就要以军法治匡祐之罪，幸得河中监军极力劝解，匡祐才逃得一命。匡祐恼羞成怒，回到长安后，就添油加醋地向田令孜大告其状。田令孜大怒不已，一不做二不休，决意将王重荣调离河中，于是鼓动僖宗下诏，改任王重荣为兖州节度使。

王重荣自认为有克复京城的大功，却为田令孜所摈弃，自然不肯离开河中，屡屡上表，指斥田令孜离间君臣，还给他列了十条大罪。田令孜一气之下，竟命神策军使杨晟与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各自率兵三万征讨王重荣。

不久，神策、邠宁、凤翔近十万大军就屯驻沙苑、威逼河中了。王重荣闻报大惧，一面遣王珂赴太原求援，一面亲自率兵抢占要地同州。

李克用听罢，心中暗想：此事牵扯到朝廷，自己最好不要卷入田、王之争。不料，王珂却道：“父帅之前已接到圣上密诏，让父帅相机行事，设法除掉晋帅。父帅让我来太原，一是向晋帅求援，二是提醒晋帅千万要小心。”说着，即奉上事先伪造的僖宗“密诏”，其上写道：“李克用自恃功高，累逼朝廷，擅兴征伐，大养兵革，实乃心腹之患矣，望卿相机行事。”

李克用大惊道：“圣上竟如此看我李克用？”

王珂道：“这都是田令孜、朱全忠、朱玫、李昌符等人的主意，圣上年少，已经被他们蒙蔽了！”

李克用道：“本帅原意先灭朱全忠，再提兵西向，廓清君侧。既然鼠辈图我，我又何必吝惜南下一遭呢？”遂遣使上表朝廷：“李昌符、朱玫挟邪忌正，党庇朱全忠，与其狼狈为奸，必欲灭臣而后快，臣不得不自救，现已集结蕃、汉兵十五万，决定来年渡河。不过，臣之大军决不会靠近京城，定保不会掠扰京畿。臣将先斩朱玫、李昌符，然后再平荡朱温，以雪仇耻。”

僖宗览表大恐，急遣使者抚慰李克用。前使才走，又派后使，一时之间，长安至太原的路上，朝廷使者络绎不绝，冠盖相望。

就在这个当口儿，李克用的夫人曹姬临产了，晋阳宫一派喜庆。刘代云更是兴奋异常，看上去比李克用和曹姬还要高兴。她跟随李克用十余年，戎马倥偬，颠沛流离，与李克用既是恩爱夫妻，更是乱世相知，只可惜，她始终未能给李克用生下一子，故而，经常留意，给李克用找了不少女子做侧室，这些女子先后生下了落落、廷鸾等男孩，但她最为要好同时也最为敬重的还要算曹姬。曹姬不但姿质娴丽，而且性格温谦，恭谨明理。刘代云常对李克用说道：“妾观曹姬雍容大度，姿态娴雅，绝非寻常妇人，请大人务必厚待于她。”

曹姬妊娠时告诉刘代云，她经常梦见有一群黑衣神人，拥扇侍立两侧。刘代云道：“观你模样，定当是一男儿，我们可得小心伺候。”于是，刘代云便亲自悉心照料，临盆之际，许多人看到一团紫气萦绕于窗户之上，久久不散。恰如刘代云所料，曹姬果然产下一个男儿，李克用大喜，为其取名存勖，然后大摆宴席，阖府庆贺。

李存勖生下还不到十天，又接连有王重荣的告急使者来报：“李昌符、朱玫相逼甚紧，李公若再不来，王氏将为朱、李之虏矣！”

李克用只得提前发军，亲率十余万大军南渡黄河，与诸路唐军对垒于沙苑。接着，李克用与王重荣又联名上表，请求朝廷诛杀田令孜、朱玫、李昌符。僖宗大惊，连忙下诏调停，让各路大军为京畿百姓着想，尽快罢兵言和。李克用哪肯罢手，竟与各路唐军决战于沙苑。唐军哪里是河东军的对手，一战下来，唐军大败，朱玫与李昌符各自仓皇地逃回了本镇，溃军所过之处，又纵兵焚掠，京畿居民因而大受涂炭。

朱玫为了促使朝廷全力对付李克用，多次遣人冒充沙陀军潜入京城，或焚烧粮库，或刺杀近侍大臣，闹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一时之间，京师震恐，流言漫天。朝廷内宫气氛更为紧张，再加上田令孜推波助澜，致使宫内刺客不断，“鸦儿军杀入京城了”的谣言日甚一日。僖宗见整个内宫已变成了恐怖的地狱，只得跟着田令孜连夜自开元门逃出了京城，由王建、韩建等“随驾五都将”保驾，向凤翔逃去。

僖宗自三月回驾京师，才过了九个月，又不得不逃离长安，心中滋味实难言表，一路上垂泪不止。

当初黄巢占据京师时，九衢三内，宫室宛然如承平之时。诸道兵破敌复京后，为争财物，互相攻伐，纵火焚掠，致使宫室、官衙、寺院、民居被毁者十之六七，经王徽累年补葺，仅完一二。此时，京城再次被乱兵焚掠，宫阙再遭蹂躏，致使大明宫内到处杂草丛生。

大多来不及跟随圣驾的妃嫔宫女四处逃匿，许多京师百姓已饥困交加，只得逃出京城求生。

直到次日天亮，众朝臣才听说天子又逃离京城的事，便相约共赴凤翔行在。朝臣们行至周至，遇到一群乱兵，行囊、朝服皆被劫掠一空。此时，正值寒冬季节，众朝臣经此一劫，缺粮少衣，又冷又饿，只好互相搀扶着，往凤翔逃去。

许多来不及扈从的朝臣，为避战祸，也相继逃离了长安。刚刚入朝的中书舍人司空图，只好又回到了中条山。

迎亲

春节将至，宋州砀山县午沟里，家家都在张罗着过节，突然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这在往日平静的小山村可是件稀罕事，村民们争相围观。走在这支队伍前面的是四五十个吹鼓手，唢呐、笙箫、阮笛、锣鼓，八音齐奏，热闹非凡，随后是一台八人大轿，紧跟着是五乘四人小轿，再后面则是一车车的绫罗绸缎。领头的是一位骑着骏马身着朝服的朝廷命官，明白人一看那朝服就知道这是位四品大官，最后是长长的官军队伍，足有三百多人。午沟里人祖祖辈辈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不禁稀奇万分。

这支队伍走到村头停了下来，只见那个四品大官对一位军官模样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位军官便拍马走到队伍前面，高声问道：“各位乡亲，打扰了，请问刘崇家住哪儿？”乡亲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个个噤若寒蝉。那位军官又温声问了一遍，人群中才有个胆大的年轻人回答道：“村东头那个大宅子就是。”军官从身上摸了锭银子，递给了这个年轻人，说道：“头前带路！”年轻人迟疑地看着军官手中的银子，嗫嚅着问：“这，这是给我的？”军官点了点头。年轻人喜出望外，连忙接过银子，高兴地说：“走，跟我来。”

不一会儿，大队人马就到了刘崇家门口。

唢呐鼓乐声早就惊动了刘崇，此时他正站在门口看热闹，眼看着大队人马停在了自家门口，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不知是福是祸。这时，那位军官下马走了过来，高声问道：“这儿可是刘崇家？”

刘崇颤声回道：“是，是，小的就是刘崇。”

一听说他就是刘崇，那个四品大官也下马走了过来，非常温和地问道：“刘先生，府上可有位朱老夫人？”

刘崇想了想，摇头道：“朱老夫人？没有。”

四品大官说道：“刘先生再想想，朱老夫人娘家姓王，其夫尊讳诚。其长子，讳昱……”

刘崇恍然大悟：“哦，您是说朱昱他妈呀，有，有，有，她是我家仆人……”

军官大声喝道：“住嘴，不得无礼！”

刘崇吓得一激灵，赶忙用手捂住嘴。

四品大官声音更温和了：“刘先生莫怕，本官乃太中大夫朱友恭，奉汴州宣武节度使朱大帅之命，特来迎接其母亲和家人。”

刘崇问：“朱大帅，哪个朱大帅？”

朱友恭道：“侯爷原名讳温，当今圣上赐名全忠。”

“朱温？原来你说的是朱三呀！”刘崇脱口而出。

军官怒目圆睁，大喝道：“你找死啊！”挥拳就要打刘崇，朱友恭连忙止住。

刘崇赶忙迎朱友恭进去，朱友恭对军官说了声“门外等候”，就随刘崇跨进了大门。

朱昱正打柴回来，一进村就有人给他贺喜：“你们家朱三发达了，都封侯了！”朱昱不信：“那个祸害乡里的朱三能发达？鬼都不信！你们别拿老实人开玩笑了！”有人说：“你别不信，接你们的大轿都到刘崇家门口了！”又有人说：“刘崇他妈小时候就说朱三熟睡的时候变成了一条通红的长蛇，大家还不信，现在想想，那哪是蛇，那是龙啊！朱三今年好像才三十四岁，现在又逢天下大乱，说不定还真能当皇帝呢！”“他要真当了皇帝，咱这午沟里可就风光了……”

朱昱半信半疑地走进了刘崇家门，刘崇之母正在院中急得转圈圈，一见到他，就火急火燎地说道：“朱昱，你家老三当汴州大帅了！这不，他派人来接你们了。可这会儿却找不到你娘了，这都把人急死了！”

朱昱放下柴草说：“夫人莫急，俺知道俺娘在哪里。”

说罢，就带着刘崇直奔后院的西北墙角，扒开一层柴草，下面有个夹墙，王氏正藏在那里。

刘母问道：“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朱昱叹了口气：“唉，自从老二、老三走后，俺娘整天价提心吊胆，一有公差来咱村，就以为是老三出事了，就会躲到这儿来。”

刘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去搀王氏，说道：“朱夫人，朱三派来的朱大人正等着您呢，您快去吧！”

王氏全身哆嗦着：“夫人，您千万别叫俺夫人。您也不想想，就凭老三那个德性，能发达了？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

朱昱道：“娘，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咱们还是见过朱大人问个清楚再说吧。”

两人连说带劝，好不容易才把王氏搀扶进了正堂。朱友恭一见王氏进屋，忙双手搀扶到正位坐下，然后双膝跪倒，连磕三个响头，口称：“祖母大人在上，请受孙儿一拜！”

王氏见状大惊，忙起身躲到刘母身后，嘴里直说：“弄错了，弄错了！”

刘母又把她推到座位上坐好，安抚道：“朱夫人勿惊！先请朱大人起来，把这位汴州节度使的情况介绍一下，看看是不是咱那朱三。”

朱友恭起身坐下，说道：“绝不会错的，来时汴帅已将身世告知在下。汴帅上朱下温，尊严讳诚，字五经，为师塾教授，不幸早卒。汴帅生于大中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宋州砀山午沟里，乾符二年与二兄讳存离家，投黄巢军，因功升至同州防御使，后归顺朝廷，因克复长安有功，蒙圣上拜为金吾卫大将军、宣武节度使、汴州刺史等职，去年，救陈州、灭黄巢，屡建功勋，遂加封沛郡侯。”

王氏听着听着，眼泪就扑簌簌地直落，连道：“是我儿，是我那三儿！”

刘母道：“看大人年龄与朱温差不了多少，大人为何称王夫人祖母呢？”

朱友恭道：“汴帅乃卑职养父，这位定是刘夫人了，卑职还得恭喜刘夫人呢！”

刘母道：“老身何喜之有？”

朱友恭道：“听义父大人讲，义父少时常遭刘崇先生责打，幸蒙刘夫人多方回护。义父已将祖母与刘夫人恩德奏明圣上，圣上已下旨封祖母为晋国太夫人，封刘夫人为诰命夫人，并请刘夫人同往大梁，共享富贵。”

刘母大喜：“俺早就说朱三并非常人，难得他还这么有心。”说着，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刘崇。刘崇心中忐忑，低下了头。

王氏又问：“俺那二儿朱存呢？”

朱友恭道：“二伯不幸，已阵亡六年了。”

王氏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又涌了出来。众人又好一阵劝，王氏才忍住哭泣，打点起身。朱昱说家里孩子还小，不能没人照看，他暂时还不能离开。直到日已偏西，大队人马才护送着王氏、刘母离开了午沟里。

朱温近来可说是春风得意，好事不断：上源驿之事后，他不但未受朝廷责罚，还封侯拜相，被封为沛郡侯、同平章事；后又听说陈州人为了感谢他的解围之恩，竟然在陈州给他建了报恩祠堂；接着又办完了女儿与赵犨次子赵岩的大婚；近一段时间，许多名士相继来投，尤其是李振、裴迪、韦震、张廷范、卢曾等人，都是名重一时的人物。如今，朱温帐下可说是幕僚满帐、战将如云了。得意之余，他忽地想起了一句俗语——“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要不是近日秦宗权四处侵掠，军务紧急，他倒真想衣锦还乡一次，无奈之下只好令朱友恭亲往老家迎接母亲。

听说其母将近大梁，朱温便按照敬翔所说，亲往郊外盛礼迎接，礼数可说是殷勤周全。朱温一见其母面，即行跪拜大礼，随后就对其母含泪诉说别后之情，令围观百姓都动容落泪。一时间，朱温至孝的美名就远近皆知了。

朱温将母亲接到帅府后，自然是大摆接风喜宴，张兰舒带领着众姬妾和朱友裕、朱友文、朱友璋等众公子前来请安，一时间，整个帅府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张兰舒悄悄走到朱温身边，用手指着门口低声说道：“你看，那是谁？”朱温忙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位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朱温大吃一惊，此女竟是在亳州与他相处一月有余的韵娘。此时的韵娘满脸通红，看上去更加妩媚动人了。她感激地看了张兰舒一眼，侧脸看朱温时，眼神里却有掩藏不住的哀怨，朱温真想去安慰她，但此情此景自然是忍住了，只压着嗓子说了声：“快去见过俺娘。”然后就不好意思地低声问张兰舒是怎么回事。

张兰舒低声笑道：“还装！陈州解围回来后，就听你几次在睡梦里叫‘韵娘’，我就暗自向刘康义打听，才知道你离开亳州的时候人家就怀孕了。后来听说她生了个儿子，你还给取了个小名叫‘遥喜’，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把人家接过来呢？”

朱温满脸通红，语声更低了：“不是怕你知道吗？”

张兰舒见朱温如此敬畏自己，心里一阵窃喜，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还不至于那么狭隘。不过，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朱温忙说：“一定，一定！下不为例！”

张兰舒轻哼了一声，说道：“这次听说婆婆要来了，我就让刘康义悄悄地把他们母子接了来。唉，小遥喜都一岁多了，还没起大名吧？”

朱温想了想，然后才说道：“为了感谢夫人的迎归美意，我看就叫‘友圭’吧！”语音中颇是真诚。

张兰舒道：“你最近的文字功夫可真是大有提高啊！”

朱温道：“这可得感谢夫人和敬先生了！”

两人正说着，敬翔已吩咐开宴了。宴席上，朱温喝得非常尽兴。席间，他特意举杯走到刘夫人跟前，毕恭毕敬地说道：“刘夫人，小时候俺调皮得厉害，村里人都讨厌俺，就您老老是护着俺。俺至今有时还梦见您给俺梳头呢！记得有一次，俺把您家的锅偷去卖了，您怕刘崇大哥打俺，就骗他说俺是红蛇变的，俺才躲过了一顿棒打。”

刘夫人见好多文官武将正支着耳朵听，一时福至心灵，忙绘声绘色地说道：“说实话，老身那可不是骗俺儿子的。有好几次夜里，俺都看见您住的屋子直冒红光，俺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您猜怎么着？就看见您睡的床上躺着一条通红的长蛇，有时还有四个大爪子呢。后来俺也奇怪，这蛇怎么会有爪子呢？”

郭言脱口叫道：“刘夫人，那不是蛇，那是龙，龙才有爪子啊！”

朱珍道：“怪不得大帅这么年轻就封侯拜相，原来是天上星宿下凡哪！”

郭言道：“不是星宿，是龙，是真龙……”

敬翔连忙打断郭言：“沛侯自非凡人无疑，各位只可心里有数，跟着沛侯，我等即可共享富贵，此话且不可外传！”

朱珍见状，高举酒杯，说道：“来来来，我们共祝大帅大功早成，阖家幸福！”

朱温大为高兴，又是敬酒，又是跟部将干杯，很快就有点晕乎了。刘夫人见朱温高兴，便趁机说道：“沛侯呀，刘崇小时候不晓事，常常冒犯您，您不会计较吧？”

朱温心里非常感激她刚才的一番言语，酒是多了点，但脑子还清醒得很：“老夫人您放心，俺朱三也不是忘恩的人，小时候的事不怪刘崇大哥，都是俺不懂事，明天俺就给朝廷上表，保他做宋州刺史！”

刘夫人闻听差点就要给朱温下拜——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朱温越喝越多，就有点把持不住了，斟了一杯酒对朱母说道：“娘啊，俺爹一生辛苦，教了一辈子书，却一事无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儿子会成为一方诸侯吧？您说说看，孩儿也算对得起朱家祖先了吧？”

朱母闻言，突然两眼含泪，沉默不语。这时，许多部众都来告别，朱母强装笑颜地送走了众人，直到只剩下家人时，才对朱温说道：“三儿啊，如今你位高权重，有兵有马有百姓，娘知道你不容易，有出息。可是论大义，你还是不如你早死的爹啊！”说着说着，两眼已是泪如雨下。

朱温有些不解，酒也醒了一半，忙问：“这是为什么？孩儿做错什么了吗？”

朱母泣道：“你和你二哥同去参军，但你二哥福薄命短。俺听友恭说，存儿还留下了妻子、儿子。你想想他们孤儿寡母，该怎么活呀？如今你妻妾成群、儿女满堂，可你想过他们的死活吗？自你们离家后，为娘就全靠你大哥养活了，现在，他的孩子也都大了，难道你就不该照应一下吗？你说，连这些你都做不到，你的官再大又有什么用呢？”

闻听母言，朱温顿感无地自容，双目含泪，连忙双膝下跪，声音哽咽着说道：“孩儿不孝，孩儿知错了！请娘亲责罚，明日俺就派人分头去寻找、迎接。”

不到一月，朱温所遣之人便将大哥朱昱的儿子接到了大梁。因朱昱家贫，娶妻较晚，三个儿子友谅、友能、友诲年纪尚小，朱温便请了先生和武师专门教习。随后，二嫂和两个儿子也从岭南被接了来。朱温万没想到他这位二嫂靠着纺织度日，竟在万难之中，将两个孩子培养成文武全才：长子友宁，年方十五，不但明礼会诗，稍通兵法，更兼外貌清秀，招人喜爱。次子友伦，聪明绝顶，虽还不满十四岁，却有三样功夫，大令朱温称奇：一是笔札，文字、文才相当出众，小小年纪就会作军书檄文，就连敬翔都赞不绝口；二是声律，竟弹得一手好琴，技艺已有相当水平；三是骑射，常与朱友裕飞骑比射，竟与朱友裕相差无几。朱温叹道：“友伦真乃我家千里驹也！”

此后，朱温便把朱友宁、朱友伦哥俩安置在厅子都熟习军务。

公元八八六年，唐僖宗光启二年

大散岭

僖宗逃离京师，实在是李克用所始料未及的，是追，是回，还是入京？一时让他进退两难。刘代云则认为：“田令孜此举实在歹毒，眼见我等把这个威逼京师、迫驾西幸的恶名给担上了。如果我军进入京师，田令孜则可挟天子以令诸侯，诏令天下共讨我军；如继续追击，则逼迫圣驾、不臣之名更是百口难辩了；如返回太原，则我军此行，劳师动众，一无所获，实在是心有不甘。如今之计，只有先退往河中，且看情势再作计较。”

李克用也只好如此了，怏怏地率领着大军退到了河中。王重荣大喜，亲自将李克用夫妇迎至节度使府，并主动表示，愿与李克用结为儿女亲家。李克用也有此意，遂由盖寓为媒，将其女许配给王珂为妻。随后，李克用与王重荣再度联名上表请求僖宗驾返长安，并再次列举田令孜罪状，请求诛杀田令孜。朱玫、李昌符此时也为田令孜劫驾西行之举而恼怒，又惧李克用、王重荣之强，便致书李克用、王重荣请求修好，称前日种种均受田令孜拨弄，实非本愿，也上表朝廷请求诛杀田令孜，并称将派军护驾，以返京师。不久，诸藩镇均觉田令孜多事，致使圣上再度颠沛，纷纷上书，奏请罪责田令孜。僖宗无奈，只好罢免了田令孜的枢密使之职，改授飞龙使，并让杨复恭接替他为枢密使。

田令孜闻报朱玫、李昌符正调军前来，似对己不利，便故伎重施，又劝僖宗移驾兴元，但这一次，僖宗颇为犹豫，没有答应他。田令孜大为气恼，当夜，竟率领数百黄门、卫士进入寝宫，硬逼着僖宗前往宝鸡。僖宗大惧，哪敢违拗，只好起身穿衣，带着陈皇后和几个贴身妃嫔跟着田令孜连夜离开了凤翔，因走得匆忙，就连太庙神主、牌位都没来得及带走，后来竟被盗贼劫走了。

翰林学士杜让能当晚承旨宿于禁中，闻听有变，连忙起身察看究竟，这才知道僖宗又被田令孜劫走了。他忧心如焚，也顾不上通知宰相及朝臣，小跑着就追出了凤翔。出城十余里后，他已筋疲力尽，幸好遇到一匹被丢失的没有缰绳的战马，他解下腰带系在马颈上，单骑追到了宝鸡。次日，又有太子少保孔纬等数位朝臣追至。

僖宗到宝鸡后，身边就只有田令孜的心腹了，心中又忧惧又无助。杜让能、孔纬等朝臣赶到后，他才稍觉宽慰了些。孔纬奏道：“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召宰相及众大臣前来扈从。”僖宗也有此想，便以孔纬为御史大夫，令其速回凤翔宣召百官至宝鸡。

孔纬到凤翔后，先去拜见宰相。然而，宰相萧遘、裴澈却因田令孜在僖宗身边，皆不愿去宝鸡，故而，借故生病不与他相见。孔纬无奈，只得催促其他朝臣赶赴行在，不想，众臣都以没有朝袍、朝笏为借口，迟迟不愿动身。孔纬大感悲哀，眼含热泪地对众朝臣泣道：“我等世受国恩，身居高位，就应以身相报君父。如今，君父有难，身边却无臣子分忧，累次下诏召集群臣，你等却置若罔闻，致使天子泪眼相盼，你们说，这是我等身为人臣的本分吗？布衣百姓亲友间有急事，尚且互相帮扶，你们说，哪有天子蒙尘，为人臣子的却累召不往的呢？”

众臣皆言道：“请稍待数日，待袍服完备后，我等即可动身。”

孔纬闻言拂衣而起，愤然道：“孔某老妻现在已经病危，正在床上等死，孔某尚且无暇顾及！诸君竟能以袍服为借口，实在是令人羞颜！既然如此，你们就好自为之吧，孔某告辞了！”说罢，拂袖而出。

孔纬刚到凤翔的大街上，就见有不少人在边跑边叫：“朱玫来了！朱玫来了！”

孔纬大奇，连忙拉住一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朱玫大军就要来了，听说他要清君侧，你想想看，这一‘清君侧’，能不打起来吗？弄不好，他连当今皇上也给‘清’了！我看阁下像是位朝官，朱玫的精骑很快就要到凤翔了，他是不会放过你们的，还是赶快躲起来吧。”

孔纬一听，脑中“嗡”的一声险些就要摔倒。他知道朱玫的为人，犯上谋乱的事，他是干得出来的！此时，皇上尚不知情，一旦朱玫的骑军到达宝鸡，后果将不堪设想。想到此，他心中不禁火急火燎，恨不得插翅飞往宝鸡，然而，此时他已又饥又困又累又冷，身上连买马的钱都没有，凭他的双腿，如何能跑得过朱玫的精骑呢？绝望之下，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凤翔节度使李昌符！

所谓病急乱投医，孔纬只好前去求见李昌符。好在他的耿耿忠义终于感动了李昌符，李昌符竟亲自为他备好了一路所需，还派了五十精骑护送他前往宝鸡。

当晚，孔纬又回到了宝鸡，一见僖宗，心中不禁酸楚万分，眼泪夺眶而出，连忙奏请僖宗速离宝鸡，说道：“朱玫异心已显，大军将至，宝鸡关城小邑，不足以驻扎六师大军，请圣上速速移驾梁州。”田令孜也惊惧不已，一面令神策军使杨晟、宋文通率领神策军出城布防，一面准备天一亮就移驾梁州。

不想，当晚四更刚过，朱玫的大军就抵达宝鸡郊外，和神策军打了起来。僖宗在行宫内听战鼓声、厮杀声、兵器撞击声近在咫尺，直惊得浑身如筛糠一般。不久，神策军指挥使宋文通来报，杨晟率神策军守石鼻快支持不住了，请圣上即刻起驾离开宝鸡。僖宗、田令孜大惊失色，只得和皇后打着火把急急忙忙地在“随驾五都将”的护卫下逃离了行宫，连贴身妃嫔都来不及带走了。

此时虽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宝鸡街头已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再加上趁乱劫掠的军士，僖宗乘舆根本就无法动弹。田令孜大急，令王建、晋晖为“清道斩斫使”先前开路，张造、李师泰殿后，韩建居中护卫，并严令：“无论何人，挡驾者，杀无赦！”王建、晋晖领命，率五百长剑兵呵斥前行，无论军民，挡者即行诛杀，一连杀了三十多人，乘舆方得前行，终于逃离了宝鸡。

将近正午，车驾到了大散岭。

大散岭，东临秦岭，西接陇山，当山川之会，扼南北之交，地势极为险要，自古就为秦蜀咽喉要道。王勃《散关晨度》诗云：

关山凌旦开，石路无尘埃。

白马高谭去，青牛真气来。

重门临巨壑，连栋起崇隈。

即今扬策度，非是弃回。

安史之乱时，唐玄宗李隆基就是从这里南逃成都的，他当时可能没想到，一百三十年后，他的子孙又走了他的老路。

大散岭山高路险，危崖峭立，栈道只容一人通过，僖宗、皇后无奈，只得弃了乘舆由军士搀扶着步行，才走了五六里路，便已气喘不支了。行至岭上，突有探路前军来报：前面的栈道均已被焚，无法通过。王建大惊，急令众军士分头探路，请僖宗及众臣原地歇息。

此时，已近正午，冬日的阳光下，视野分外遥远，众大臣回首远望，只见大队人马自远而来，依稀可见旌旗上的“朱”字，人人惊惶失措，一时乱作了一团。僖宗更是面无人色，口里“先祖”、“先宗”地念叨个不停。王建见状，忙安慰道：“陛下勿惊，微臣已派人四处打探路径。万一敌军追至，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叛贼一时也难以得逞。陛下放心，只要微臣一息尚存，定保圣上与诸位朝臣安全。”

僖宗闻言，心中稍慰，含泪说道：“一切就全赖爱卿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黄布包袱，郑重地交给了王建，叮嘱道：“爱卿，此乃传国玉玺，你可要护卫好了。”

王建连忙跪倒，双手接过，含泪说道：“圣上放心，有王建在，定保国宝无损！”

突有军士来报：“已探得一条小径，可通板下，过板下不远，即是散关。”众大臣闻言，皆转忧为喜，直向僖宗称贺：“陛下洪福，上天庇佑！”

王建将传国玉玺紧缚胸前，高叫道：“追兵已近，请圣上、皇后与诸位大臣速行！”众人回首顾望，只见数千追兵已近山脚，便连忙觅路前奔。

此时，日已过午，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好在众人只顾逃命，倒还不觉得，只是此路久无人行，荆棘满地，野草有没膝之厚，上下转回，艰险异常。险绝处，只能四肢并用，爬行而过。僖宗与皇后初时还能靠人搀扶而行，后来几乎是寸步难行了，只得靠“随驾五都将”轮流背负。寿王李杰累得实在走不动了，见田令孜从身前走过，恳求道：“田老，能帮本王一把吗？”

田令孜没好气地说道：“老夫自顾不暇，怎么帮你？”李杰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行之间，众人突听前面惊叫连声，王建连忙扶僖宗坐下，急至前边察看究竟，只见面前一道丈余宽的峡谷之上，搭有一条仅供一人行走的栈道，就是这唯一的通路，此时正火光熊熊，有些道木已被烧焦，正噼啪作响。峡谷对面，约有十来个兵士，正不住地往这面射箭。王建大叫道：“你们是何人属下，圣驾在此，还不住手！”

对面一个军校模样的人答道：“我等乃山南西道节度使石令公部属，石令公命我们阻击叛军，又哪来的圣驾？”

原来，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本为朱玫部属，近日接到朱玫书信，知田令孜奉僖宗南幸兴元，受命务必阻断其去路，石君涉便派兵将所有栈道焚毁了，只是这条栈道发现得迟了，所以才刚刚动手焚烧。王建见状，一边令军士洒土灭火，一边向对面军校说明原委，劝他不要一错再错，并让他速回兴元报告山南西道监军严遵美前来接驾。

军校见对面这些人虽狼狈疲倦，但华袍玉服确非寻常之人，心想，万一要真是当今皇上，这弑君大罪可是担当不起的。又听王建提起监军名讳，他本就对烧栈道之事有些不以为然，再加上栈道火苗虽将熄灭，但要想从此过来恐怕也很难，于是，便撤军回兴元复命去了。

五都将

众大臣见栈道烧得似黑炭一般冒着黑烟，有些地方还有火星一闪一闪的，皆面无血色。恰在这时，呐喊声响起，朱玫的追军越来越近了，相距仅有数百步远，韩建、杨晟、宋文通等见状，连忙组织神策军迎敌。

王建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冒着黑烟的栈道，又用脚踩着试了试，不及多想，说了声：“陛下闭上龙目！”俯身背起僖宗就踏上了栈道，只见栈道“嘎吱吱”的一阵颤动，群臣连声惊叫。王建紧提一口气，几个起落，犹如烈焰中腾飞的大鸟，已安全飞落在了峡谷对面。宋文通学着王建的模样，背起皇后飞跳而过。群臣见状，皆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就你争我抢地踏上了栈道。王建忙叫道：“不要慌，一个一个来。”襄王李韫闻言，便指挥着众大臣一个一个地走过了栈道。

这时，追兵已追到了栈道边，有两个追兵见李韫穿着华丽，就将他绑了起来。韩建没有注意到李韫，以为大臣们均已脱险了，便奔至崖边，腾身跃上栈道，几个箭步，跳到了对崖。正在抵挡叛军的神策军士见状，慌忙夺路往栈道拥去，只听“轰隆”一声，栈道从中断裂，两崖之间，浓烟腾空，碎屑乱飞，十几个兵士不幸坠落山谷，惨叫声响彻山岭，令人毛骨悚然。

朱玫此时也赶到涧边，听说僖宗已逃至对面山崖，直气得顿足捶胸，只好下令放箭。

僖宗与几十位侥幸的大臣终于逃脱了这场大难。

僖宗一行好不容易到达板下时，天色已经很黑了。王建原想板下可能会有人家，谁知，板下只是个地名，并无人居。此时，僖宗与众大臣又饿又累又困又冷，实在是走不动了，王建只得让大家就地休息，拣拾枯枝生火取暖。

僖宗一坐下就睡着了，王建连忙把僖宗的头轻轻地放在自己腿上，并脱下战袍盖在僖宗身上。将近夜半，王建正要打盹，突听僖宗连连大叫：“不要杀朕！不要杀朕！”竟在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月光下，王建见僖宗泪流满面，目光惊恐，赶忙安慰道：“陛下，咱们安全了。”

僖宗渐渐定神，一阵夜风吹过，顿觉胸前冰冷，伸手一摸，才发现御袍已被泪水打湿了一片，他忙在王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脱下御袍，说道：“此袍已湿，朕就把它赐给爱卿了！”

王建连忙谢恩，并将自己的战袍双手递给僖宗：“圣上如不嫌弃，就穿上它御寒吧！”僖宗也不推托。

王建问：“陛下饿了吧？这是臣刚才找的几个野果，先充充饥吧。”

僖宗的确是饿坏了，接过来就吃。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人声：“那边有篝火，肯定在那儿！”

僖宗闻言，吓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众大臣此时都还熟睡着，没有听见。

王建道：“陛下莫急，待微臣过去看看。”

这时，几个黑漆漆的人影走了过来，王建迎上去，说：“神策军指挥使王建在此，你们是什么人？”

只见一个人影跑了过来，边跑边叫：“是王将军啊！可找到你们了！圣上可安好？山南西道监军严遵美来迟了！”

僖宗一听，内心这才算安定了下来。

僖宗终于抵达了兴元。

然而，兴元的境况并不乐观，兵士不足千人，存粮也不多了，僖宗就想依照田令孜的意思继续南行，前往成都——毕竟，成都的宫阙朝堂一应俱全，甚至比长安还要完备。杜让能、孔纬、杨复恭等人知道，蜀中乃陈敬暄的属地，一旦到了成都，田令孜就更加有恃无恐了，连忙竭力劝阻僖宗先在兴元安顿下来，静候长安消息。僖宗道：“此地无兵无粮，该如何是好？”杜让能建议，可遣使前往河中，令王重荣调运些粮食来。僖宗无奈，只好下诏加封王重荣为应接粮料使，令其调运本道粮谷十五万斛至兴元。

王重荣接诏后却上表道：“不诛田令孜，决不奉诏！”

田令孜此时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众怒，天下之大，恐怕唯有其弟陈敬暄的成都才可以安身了！想到此，便主动向僖宗奏请离开兴元，让他去成都养老。僖宗此时也对其不满了，就准了他的奏请，让他去成都做西川监军。

十军司马秦韬玉见田令孜失势，知道自己前途不妙，再加上朝廷两度颠沛，他也有些心灰意冷了，因而，当田令孜问他愿不愿意随他去成都时，他就婉言谢绝了，随后即寻机逃离了兴元，躲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隐居了起来。自此之后，就再没有任何声息了。

僖宗待田令孜离开兴元后，即以杨复恭接替他为观军容使、神策军左中尉，以严遵美为内枢密使，王重荣听说后，这才派军运粮来兴元。

此次大难，王建等“随驾五都将”可说是功劳最大，僖宗很想重重封赏，但杨复恭另有打算，他知道“五都将”都是田令孜的养子，而且，田令孜一直待他们甚厚，担心他们不会归附自己，便奏请僖宗外放“随驾五都将”为各州刺史：王建为壁州刺史、利州防御使，韩建为华州刺史、潼关防御使，晋晖为集州刺史，张造为万州刺史，李师泰为忠州刺史。随后，杨复恭又奏请僖宗将田令孜的另一位心腹杨晟外放为彭州刺史。

不过，另一位护驾功臣宋文通却青云直上，不但被破格迁封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洋、蓬、璧州节度使，而且，僖宗还为其赐姓名为李茂贞，并亲自为其制字：正臣。

宋文通乃深州博野人，本为镇州博野军队长。黄巢占据长安后，他随军驻守于凤翔，曾以本军在龙尾坡击败尚让，成了第一位击败黄巢义军的朝廷将军，因功被授为神策军指挥使。此人长相甚为怪异，额尖颔圆，颊鼓鼻高，活脱脱一副鼠相，因而，军中皆称之为“老鼠将军”。此次被天子加封将相后，军中就改口称之为“鼠君”了。李茂贞虽然长相毫无威仪，治军也随心所欲，无有定规，但他为人颇有度量，根本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外号，而且，行军打仗甚有谋略，军旅之事，一经耳目，就从不忘记。

不久，僖宗又下诏削夺了田令孜的西川监军之职，永久流放于端州。圣旨到成都后，田令孜怨怒不已，根本不加理会。

李克用闻听僖宗车驾已至兴元，只得率军返回了太原。

僖宗在兴元安顿下来后，这才又想起秦宗权之事，下诏加封徐州节度使时溥为巨鹿王，充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朱温为沛郡王，充蔡州西北面行营都统，令他们即刻出兵，剿灭秦宗权。

圣旨一到大梁，朱温看罢，就连声冷笑：当今圣上真是太天真了！他朱温的兵马尚不足三万，至于时溥，更是兵寡将微，宋、亳、滑、颍等州自保尚且不能，哪里还能分兵讨伐？而秦宗权呢，却有雄兵六十万！眼下，卢瑭的近十余万大军已围困汴州两月有余了，几乎是日日对垒，天天激战，将士们就连睡觉都不敢解甲，有几次差点就被攻破城池，幸有朱暄、朱瑾派兵外援，牵制着蔡军，大梁才侥幸得以保全。所谓征讨秦宗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而就在这时，朱温又接连听到亳州、陈州被围困的消息，真正是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召集敬翔、朱珍、庞师古等商议对策。

敬翔道：“所幸汴州军粮尚可支撑一段时日，友恭又督促工匠新赶制了一批子母威远弩，再加上蔡军粮草匮乏，士气有所低落，短时间内，大梁自保尚无问题。敬某担心的是一旦亳州、陈州失陷，蔡军必然会向大梁增军，到那时，大梁可就真的成危城了！”

“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吗？”朱温焦虑地问道。

“也谈不上什么好办法。”敬翔答道，“现在看，死守大梁无异于坐以待毙，与其如此，倒不如以攻为守！”

朱珍道：“怎么个以攻为守？”

敬翔道：“就是派遣一军相机出城，直接进军至西华一带，一来可有机会出援亳、陈二州，二来可断绝卢瑭粮道，三来可从背后出击卢瑭军，减轻大梁守城压力。”

庞师古道：“此计甚好，只是有两个问题：一是万一秦宗权收拢诸军予以围剿，我军岂不陷入重围了？二是卢瑭重兵围困之下，如何突围出城？”

敬翔道：“第二个问题可以采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第一个问题嘛……这要看蔡军会不会倾全力前来围剿。敬某估计可能性不大，一来秦宗权刚刚称帝，急于扩张领地，是不会将我军的区区数千人放在眼里的；二是我军的策略部署，要灵活机动，伺机取战，在没有良机的情况下，决不可出击。但无论如何也要强过死守大梁，还请主公早作定夺。”

朱温道：“就依先生之计，师古、友裕、友恭等留守大梁，只管坚守，尽量不要出城迎敌。本王与敬先生、朱珍兄弟等率军转战，到蔡军缝隙里去搅闹一番。”

当日深夜，庞师古、徐怀玉、刘捍、寇彦卿、丁会、氏叔琮、邓季筠等各率一千人，趁蔡军不备，悄悄地出了大梁城，直扑蔡军各寨。蔡军虽有防范，但事起突然，只得仓促应战。朱温趁机率七千精骑在刘捍、寇彦卿两部的掩护下，突围而走。

庞师古估计朱温已安全出围后，才下令收军回城。

王夏寨

朱温率军抵达西华不久，各路探马相继回报：围攻亳州的是蔡将殷铁林，人马不足一万；围攻陈州的是蔡将王涓，人马也不足一万；距西华不远，有一敌寨，屯有大批粮草，主要供应汴州、亳州、陈州等地蔡军军需，守军有四千多人，主将乃蔡军有名的悍将王夏；长葛、零井、斤沟、淝河等地也屯有少量蔡军。

敬翔献计道：“王夏寨乃蔡军屯粮之所，一旦攻破，必可动摇各路蔡军军心。”

朱温深以为然，决定首先突袭王夏寨。

次日天还未亮，朱温便亲自率军赶到王夏寨前，一声令下，朱珍、胡真、张归霸、张归厚、葛从周、霍存、王檀、张存敬、王虔裕、李思安等将齐头并进，各率所部杀进了寨内。蔡军突遭袭击，有些慌乱，但很快就稳定下来了，两军顿时呈混战状态。说来也巧，乱战之中，朱温正碰着王夏。王夏见朱温头戴凤翅宝盔，身着黄金锁子甲，罩着一件紫红的披风，胯下一匹黑色良驹，就认定这人官小不了，便舞动宣花巨斧直往朱温头上砍去，口中大叫道：“我乃大蔡镇东大将军王夏，来将通名！”

朱温也高声叫道：“好啊，你就是王夏，就让你看看本王的手段！”他新近刚封了沛郡王，心里正高兴着呢，所以一开口就称呼起“本王”来了。

王夏一听他口称“本王”，乐得满脸络腮胡子都带着笑意：“哈哈，还是个王爷呢，我今天可要立大功了！”遂将两柄巨斧舞得虎虎生风。朱温见王夏武艺精熟，越发亢奋了，挥动宝剑，就和王夏战在了一起。二十几个回合之后，王夏气力不支，手中的巨斧就有些迟钝了，朱温瞅住机会，一剑刺向王夏的面门，王夏连忙回斧格挡。他万没想到，他的巨斧与朱温的宝剑正要相撞之时，朱温的宝剑竟匪夷所思地突然变向，直向他的咽喉刺去。王夏大惊失色，看看回斧格挡已来不及了，只得仰身后倒。朱温不愿错过机会，也倾身前扑，不料想，朱温的战马“一丈乌”此时竟前蹄踏空，仆倒在地，把朱温掀了下来……

王夏见朱温电光火花的一剑，本已无处可躲，正闭目待毙，突听得“扑通”一阵乱响，忙正身观看，只见朱温已倒伏在地上，战马从地上正挣扎着站起——良机突现，怎能错过？他心中暗喜，口称“天意”，抡斧就向朱温剁去。眼看斧刃将及朱温后背，突然斜刺里一道乌光闪过，一柄大铁枪已将巨斧架住了。王夏抬眼一瞧，只见一员精瘦的黑脸战将已站在了朱温的身旁，右手以枪架住巨斧，左手去搀扶朱温，口里连叫：“葛从周在此，谁敢伤害我主！”

周围的蔡军见朱温倒地，也纷纷拥了过来，各种兵器通通往朱温和葛从周身上招呼。葛从周腾不出手来，只得跳来跳去，用身体护着朱温，眨眼之间，脸上已划过两刀，身上被扎了七八枪，左臂上还中了三箭，浑身上下，到处都在喷血。王夏见状，又将左手巨斧举起，葛从周眼看无法，只得倒身扑在朱温身上。王夏大喜，巨斧正要挥落，猛听得耳边一声炸雷：“休伤我主！”突觉一股冷风直透后背，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胸前已冒出一个乌黑的枪头来，随即又缩了回去，霎时间，红色的血雾就在胸前喷溅而起，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从马上栽倒下来……

葛从周一见来人是寇彦卿，不禁大喜过望，连忙叫道：“俊臣快挡住敌军！”

寇彦卿问道：“葛将军，主公怎样了？”

葛从周道：“还好！”说罢，即回身扶着朱温上了“一丈乌”战马。

正在这时，又一员小将杀到跟前，眼见葛从周已成血人一般，急问道：“义父，您怎么样了？”

葛从周答道：“没事！快保护大帅！”

朱温此时已回过神来，高声喝道：“王夏已死，投降者不杀！”

葛从周、寇彦卿也随之高喊：“王夏死了，你等还不快快投降！”

蔡军见主将已死，不禁斗志顿失，纷纷弃械投降，至此，汴军已经大胜，朱温随即下令，全军就地驻营休整。

仗是打胜了，损失也不算太大，还俘虏了不少蔡军，缴获了大量粮草辎重，可朱温却恼怒异常。营帐一安顿好，他就把将领们召集到了大帐，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阵咆哮，接着就宣布擢升葛从周为都将，寇彦卿为大校，还把跟从自己七八年的良驹“一丈乌”也赐给了寇彦卿，而其他将领则人人降职一等。后见将领们七嘴八舌地纷纷认罪，他这才慢慢平息下来，说道：“今天要是没有葛通美和寇俊臣，本王就没命了！”诸将再次认罪，朱温说道，“好了好了，咱们去看看通美的伤势吧！”

葛从周虽然伤势较重，所幸并未伤及要害，此刻已经包扎完毕，见朱温与众将进来，忙令他的养子扶他坐起。朱温连忙让葛从周躺下，说道：“通美，是本王害了你啊！”说着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葛从周忙道：“主公，不碍事，都是皮外伤，我铁葛藤皮粗肉厚，明天就又可以上阵杀敌了。”

朱温指着他的养子问：“通美，这是你的义子吧？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葛从周道：“他叫谢彦章，许州人，今年十七岁。”

谢彦章忙叩头行礼，说道：“小将参见王爷大帅。”

朱温连忙双手扶起，连称：“好，好！”接着问道，“你可知咱军中还有个王彦章呢？”

谢彦章道：“知道，就是那个‘王铁枪’吧？”

朱温道：“对，你们两个彦章再加上刘捍、寇彦卿、王檀、董璋、高季昌、李思安，可真是本王的八个小金刚呀！”

自此，“八小金刚”之名就在汴军中传开了。

朱温在王夏寨稍作休整后，即发兵救援陈州。蔡军九寨都虞候王涓虽已探得消息，早有准备，怎奈汴、陈两军内外夹击，激战了半日，蔡军就全军溃散了，王涓也被“玉郎”王檀当阵斩杀。殷铁林闻报大恐，连忙撤围东窜，朱温当即命朱珍统率汴、陈两军星夜追赶。朱珍一直追赶到焦夷才发现蔡军，蔡军万没料到唐军会来得这么快，大多还在梦中就送了性命。这一仗干净利落，斩首三千余级，包括殷铁林在内的十几名敌将皆被生擒，朱温下令将其全部斩首。随后，朱珍马不停蹄，分遣胡真、郭言、王虔裕、张归霸、李唐宾等率军剿灭了长葛、零井、斤沟、淝河的小股蔡军，至次日诸将皆凯旋。休整一日后，朱温率军回到了亳州，并将王夏寨中的粮草全都运送至亳、陈二州。

自离开大梁之后的十余天内，汴军连战皆捷，人马几乎翻了一番。朱温大为高兴，决定立即回袭卢瑭，以解大梁之围。敬翔建议先攻占尉氏，再以其为根本，轮番派军从背后袭扰围城蔡军。朱温却认为这样起不到突袭的效果，就没有听从敬翔的劝告，而是率大军直趋大梁。没料想，汴军一过沙沃即遭遇卢瑭大军以逸待劳的迎头猛击，汴军只得仓促应战。不到半个时辰，蔡军左右伏兵大至，汴军眼看着就要陷入重围，朱温只得下令撤军，又退回了亳州，清点人马，损失了将近三成，许唐、王武等十几员战将阵亡。朱温大为痛惜，深悔没有听从敬翔的劝告，只得在亳州休整兵马。

次日，突有许州节度使鹿宴弘使者求见，言称蔡军大将符道昭率两万兵马正在攻打许州，情势已万分危急，请求发兵救援。朱温刚损失了数千人马，正窝着火呢，再说他对鹿宴弘杀害周岌之事本就有些不满，哪肯发兵救援？因而虽然嘴上答应发兵，却迟迟没有动静。半月之后，素有“剑神”之称的许州名将王重师前来投奔，从他口中得知许州已为蔡军所陷，鹿宴弘也已被符道昭斩杀于阵中，王重师仗着精妙的剑术，才得以从重围中杀出。

朱温见王重师身材魁梧，威猛过人，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家风范，更兼剑术精绝，自然非常器重，当即拜其为跋山都都将。

不久，探马来报，卢瑭从大梁撤军了！朱温有些奇怪，立命探马仔细打探。原来，秦宗权分兵八路略地，初时所向披靡，每战皆捷，但随着战线的不断延长，粮草接济已越来越困难，再加上蔡军每到一地就烧杀劫掠，百姓们皆畏之如虎狼，致使各地军民同心，或坚壁清野，或四处袭扰，蔡军因而每每受挫。秦宗权只得改变方略，决定先经略中原，再图发展。于是，在攻占许昌后，他见大梁久围不下，又担心朱温从外夹击，便决定先攻郑州，然后再以郑州为根本来围剿强敌朱温。

朱温听从敬翔建议，趁机率军回到了大梁。

混世魔王

刚回到大梁，朱温就接到了郑州刺史李璠的求救信，朱温正要发兵，敬翔却拦阻道：“眼下郑州兵精粮足，更兼城防坚固，短时间内蔡军还很难攻陷郑州，我们不必去救。依属下看，蔡军迟早还会来围攻我大梁的，眼下不如趁蔡军围攻郑州之时，加紧募兵备战。”

朱温紧锁双眉，说道：“汴州青壮早已所剩无几，哪还有兵可募？”

敬翔道：“中原之内的确无募兵之处，不过，中原之外，尚有兵源。”

朱温若有所悟，问道：“哪里？”

敬翔道：“西有陕虢，东有青淄。此二地战乱不多，人口稠密，且民风剽悍，实是最好的募兵之地。”

朱温兴奋地一拍帅案：“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但仔细一想，又连连摇头，“不妥，此二地皆跨藩镇，派军募兵，师出无名啊！”

敬翔道：“这个容易，眼下天子正出幸兴元，蔡军孙儒所部正与李罕之相拒于东都洛阳，主公可派一军以打开供奉之路的名义，越过河洛，直趋陕虢。”

朱温连称妙计。

敬翔又道：“不过，一路上蔡军、贼寇众多，又兼携有重资，因而领军之人至关重要，须得忠、智、义、勇俱全之才！”

朱温想了想，说道：“我看‘虎侯’郭言可当此任，他性格刚直，粗中有细，听说他常以家财接济贫困的将士，因而颇得士心，且常常以少胜多，是我军有名的常胜将军，若再辅以葛从周、王檀，可保万全。”

敬翔一听，连声赞道：“主公真乃知人之主也！”

于是，郭言、葛从周、王檀率两千精兵领命西行，取道广武、巩县，抵达洛阳近郊，在距白马寺不远的一个密林之中，暗暗扎下了营寨。

葛从周似乎对洛阳的近况较为熟悉，对郭、王二将言道：“去年，秦宗权遣孙儒率数万蔡军攻打洛阳，东都留守李罕之与其苦战了五个多月，但终因守军太少、军粮不足而不得不弃城西奔，退居渑池。孙儒攻陷洛阳后，劫掠、休整了一个多月，然后就率大军撤往淮南了，只留下张存敢率六千余人据守。李罕之闻讯后便又率军杀了回来，于洛阳城西安军筑垒，欲夺回洛阳，数月之内，已与张存敢有十余次攻守了。”

郭言道：“他们打他们的，咱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干脆绕道而行吧。”

葛从周道：“不可，此地已属诸葛爽节度，万一被李罕之发现，必然产生误会，那时会有不必要的麻烦。依葛某看，我军如能取得洛阳交给李罕之，再向其言明我军西去朝廷供奉之意，则我军便可去往无阻了。”

郭言笑道：“听通美之意，这洛阳好像已成咱囊中之物了！”

葛从周笑了笑：“葛某是有一计，不妨一试：据探马回报，蔡军粮草辎重均存于东城官仓，看守兵丁并不太多。我军若遣人潜入城内，趁其不备，烧掉粮仓，则蔡军无粮，必会自乱。然后，我军再多置旌旗，佯称攻城，则洛阳西有李罕之，东有我军，对张存敢而言已呈东西夹击之势，说不定他就会弃城而遁了。”

郭言哈哈大笑，拍掌赞道：“主公说通美很有谋略，果然厉害！”

王檀请命道：“虎侯，这袭取官仓的事就交给末将吧！”

郭言笑道：“这事还真得玉郎出马，你需要多少人？”

“二十人！”王檀答道。

郭言奇道：“太少了吧？”

“人多不易进城，二十人足矣！”

葛从周道：“众美之言有理，天黑之后，葛某率军在东门外接应。”

郭言见葛从周也如此说，只得点头同意。

次日，王檀挑选了二十位武艺精熟的军士，化装成百姓混进了洛阳城。天黑之后，王檀突然动手，将东门守城的蔡军全都袭杀了，并派两位军士假扮蔡军，看守城门，他则率领其余军士直奔官仓。抵达官仓后，先是一箭一个地解决了箭楼上的两个敌哨，随后又突袭杀掉了巡夜的蔡军，然后就摸进了蔡军营房。就这样，一百多守军尚在睡梦中就成了他们刀下的冤魂，只有二三十人警醒，也只是稍作反抗，就弃械投降了。王檀告诉他们，汴军大队人马明日就要攻城了，希望他们能反正立功，这些人一听，纷纷表示愿意归顺汴军，王檀当即让他们把粮食装上了大车。

三十辆大车装满后，王檀即下令放火焚烧了官仓，然后带着粮车离开了洛阳。

张存敢闻听官仓失火，不禁大惊失色，赶忙率亲军赶到官仓。

到达官仓后，张存敢借着火光见仓门上写着几个粉白大字：“我大军明日攻城，正缺军粮，特借尔军粮犒军，偿还无期！宣武都将：王檀。”这些大字在熊熊火光下分外醒目，张存敢读罢，自然气恼不已，当即率军往东门追去。不想，刚刚追出东门，就见前面也一片火光：竟有一彪军马阻住了去路，人人手持火把，放眼看去，竟有上千人之多！当先一员大将大声喝道：“宣武大将葛从周在此等候多时了！”

张存敢稳住阵脚，拍马举刀，直奔葛从周。葛从周不慌不忙，挺枪迎战，不到十个回合，就刺中了张存敢右肩。张存敢疼痛难忍，只得勒马回城。宣武军高声呼喝着，作势要攻城，张存敢大惧，连忙吩咐：“拉起吊桥，关闭城门！”汴军又吵嚷了一会儿，才护着粮车回营了。

次日一早，张存敢果然令蔡军放火烧城，撤军东窜了。

郭言等远远望见洛阳火光连天，知道张存敢弃城而遁了，当即下令全军拔营，速入洛阳救火。入城之后，郭言、葛从周、王檀各率一军分头灭火。郭言率军直奔宫城，刚到宫门前，就见火光中一员小将也率军由西而来，便以为是蔡将，大喝道：“贼将休走！”举起钢槊就直奔来将。来将也不含糊，大骂道：“贼子干的好事！”抡起银枪就迎着郭言打去。枪槊相撞，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两军军士陡然一震，皆驻足观看起来。火光中只见银枪翻飞、钢槊狂舞，真正是棋逢对手，不知不觉间已三十多个回合了。

葛从周闻讯赶来，驻足观看。只见和郭言相斗的小将约摸二十来岁，面色虽然黝黑，却一脸的忠厚之气，心中顿生好感，再看对方军士似乎都是唐军军服，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看来，李罕之已经进城了！葛从周忙叫道：“对面将军可否报上名来？”

小将边战边道：“我乃洛阳留后属下裨将杨师厚也！”

葛从周一听，连忙叫道：“快停手！都是自己人，我等是宣武军。”

郭、杨二人连忙收手，互通姓名，郭言抱拳行礼道：“杨将军武艺高超，郭言佩服！”

杨师厚也道：“郭将军‘虎侯’之称，名不虚传！”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一个闷雷似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不去救火，在这里扯什么淡！”

郭言、葛从周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一将，很是魁梧，看那身材足有常人两个宽厚，更兼头光脸大，满脸胡须又黑又浓，真如金刚下凡。杨师厚忙对郭言等说道：“洛阳留后李公到了！”

来将一听，大大咧咧地说道：“俺就是李罕之，你们是干什么的？”

郭言高声说道：“我是宣武节度使属下郭言，奉朱大帅之命前往长安供奉。”

不想，李罕之听后，连哼数声，没好气地说道：“朱温这人可不怎么样，李克用帮了他，他却反过来谋害人家。你们去进贡就是，到洛阳来干什么？”

郭言闻言，一时就要发怒，葛从周忙道：“昨日路经贵地，见有蔡军盘踞，便派人袭取了蔡军粮仓，又赶走了张存敢，今见城中火起，特意赶来救火。”

李罕之又哼了一声：“这么说，洛阳是你们打下来的喽？是不是要让我老李把东都让给你们啊？”

葛从周道：“不敢，我等没这个意思，只是借道而行。”

李罕之道：“那你们还不快走，咱们可是井水不犯河水！”

葛从周道：“好吧，我们这就收军西走。”

郭言气哼哼地说道：“真是不知好歹，咱们走！”

杨师厚抱拳道：“二位将军保重！”

李罕之则不理不睬。

郭言收军之后，令王檀率数百人先行探路，大队随后就离开了洛阳，向西进发。一路上，葛从周给郭言讲了些李罕之的趣事，以解郭言怒气。

李罕之原是陈州项城人，世代以种田为生。李罕之小时候就力大拳勇，身手矫健，长成后，先是学文，不到一年就辍学了，之后就整日里游手好闲，打架斗殴。后来失手杀了人，被官府追捕，只好落发为僧，到寺庙里躲了起来。安稳了没多久，他就又忍不住了，庙里庙外好勇斗狠，到处招惹是非，方丈忍无可忍，只好把他赶出了庙门。自那之后，大庙不愿收，小庙不敢留，无奈之下，他就成了个游方僧人，整日里独身化缘，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

一日，他流落到酸枣县，从日出到日落，竟然一点东西也没讨着，饿得他前心贴后背，头上直冒金星。一气之下，他便将钵盂摔在地上，扯烂了僧衣，开始干起那偷盗的行当来，不久就在鸡公山成了占山为王的强盗头子。后来，黄巢义军经过鸡公山，他带着一帮喽啰投靠了黄巢。黄巢失势后，他又投靠了淮南节度使高骈。高骈见他勇猛过人，就用他为光州刺史。秦宗权攻打光州时，他又弃城而逃，投奔了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诸葛爽怜其勇猛，便表奏他为河南尹、东都留守。

郭言听罢，怒气渐消，不禁笑道：“真没想到，堂堂的大唐东都，竟被一个混世魔王掌握着权柄！”

玉山寨

郭言、葛从周率队行至陕州，驻军歇息。不料想，一彪人马在夜半时分摸进城来，击昏了看守募银的军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募银悉数劫走了。直到天明，郭言方才得知消息，直惊得目瞪口呆，又急又恼，连忙派人分头查找。

葛从周从市民口中得知，离县城不远处有一座玉山，山中有一贼寨，盘踞着近千名贼寇，专以打家劫舍为业，劫走募银的八成就是他们。葛从周和王檀一商量，便决定进玉山搜寻，由王檀率十余骑在前打探，葛从周则率二百军士随后跟进。

玉山并不算高，但山势甚为奇峻，悬崖峭壁，随处可见。王檀刚进山时，山径虽然曲折蜿蜒，但尚可策马而行，入山七八里后，就越来越难走了，不但荆棘遍地，而且岔路丛生，山势也越来越陡峭了。王檀无奈，只好牵马步行。此时，已是深秋时节，秋风一过，山道两边的丛林就窸窣作响，黄叶漫天飞动，似有军马伏动一般，令人不免有些紧张。

王檀等人在向导的带领下，约摸走了一个时辰，才好不容易走到一个长长的陡坡之下。陡坡甚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王檀等人刚刚踏上陡坡，突然一声锣响，陡坡另一头就跳出一彪人来，王檀一惊，连忙驻足仰观，只见上坡约有二十来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兵器，人人如凶神一般，为首一人阔脸黑须，状貌雄武，身穿黑色铠甲，头顶缀缨钢盔，看装束倒像个军校，只是装束有些破旧。此人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正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檀。他见王檀年轻俊美，貌似潘安，一脸的勃勃英气，心中就有些好感，抱拳施礼地问道：“尊驾何镇将军，到此山中有何贵干？”

王檀厉声喝问：“大胆贼寇，为何劫我军银？若能快些奉还，我还可饶尔等不死！不然的话，我就让这个玉山玉碎瓦消，一个生灵都不留！”

阔脸大汉大怒：“小鬼人长得好看，说话却不怎么中听。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军银？谁劫你的军银了？”

他身边的众大汉更是哇哇大叫，个个大骂“娃娃无礼”！

王檀更怒：“真是强盗本性，做了贼还不承认！且叫你看看小爷的本事！”边说边挺枪向上冲，直奔大汉刺去。阔脸大汉见状，不禁怒火中烧，抡斧就迎了下来，眨眼之间，二人你来我往地就在陡坡上砰砰啪啪地打开了。

二人刚斗至十余回合，众大汉身后又走出来一人。此人面容清瘦，身材高挑，也是盔甲齐整的军官装束。他见二人相斗正酣，便也驻足观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言道：“小娃娃人长得精神，武艺也不错，居然能跟我大哥打个平手！”

王檀边战边叫：“你大哥算什么，你们俩一块上，也不是小爷的对手！”

正在这时，葛从周赶到了，一见情形，忙叫道：“玉郎快停手，二位李将军可好？”

瘦高者一看是葛从周来了，哈哈笑道：“原来是铁葛藤呀！”

阔脸大汉一听，连忙退出战圈，也喜形于色地问道：“通美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投靠汴军了吗？”

王檀有些莫名其妙，愣在了当场。葛从周忙走上前去，指着阔脸大汉道：“众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州李重胤，这位是河中李镗，和在下一样，原都是黄王部下。”又对李重胤、李镗道，“这位少将军是宣武军踏白都都将，姓王名檀，字众美，人称‘玉郎’。”

三人见过礼后，葛从周问二李怎么会在这深山沟里。李镗道：“王满渡一役后，我二人杀出重围，就在登封一带落脚，打探黄王消息。后来，听说黄王在泰山被害，秦宗权到处肆虐，河南已无立身之地，就只好跑到这儿来落脚了。”

李重胤问葛从周：“通美不在汴州，跑到这里干什么？”

葛从周便将西来陕州募兵、募银被盗的事说了出来。李重胤道：“这事确实不是我们干的！”

王檀一听，就有些急了：“不是你们，那还有谁呀？”

李镗笑道：“王将军莫急，你有所不知，这一带位于河中、华州、虢州交界之处，是真正的三不管之地，绿林众多，良莠不齐。依在下愚见，不如暂往鄙寨歇息，待我派人打探，再作计较，如何？”

葛、王二人也无他法，只得随二李前往玉山寨。

玉山寨位于一个山坳之后，三面环山，一面朝谷，真正是易守难攻之所。众人进寨之后，葛、王二人更为惊异，只见背依三山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个小寨，看规模真是不小。王檀心中暗暗纳罕：要想攻下此寨，起码需要数千人！想一想刚才的大话，俊白的脸上不觉就有了红晕。

四人进得聚义大厅，分宾主落座后，葛从周赞道：“二位真是大才，短短一年多，竟有如此规模！人马可不少啊！”

李镗道：“不瞒通美，我等现在已有三千多人马了！”

葛从周道：“两位将军何不与在下同归宣武呢？”

李镗道：“说实话，做这个山寨大王的确不是我哥俩的初衷，我哥俩也早就想出山干一番事业了，只是苦无明主，又没有门路。朱温这人，我们交往不多，只是听说此人信义不足，故而王满渡之战后，我们没有投靠他。”

葛从周道：“朱公现今已不同往日，堪称雄才大略之主，手下猛将如云，更兼有敬翔、裴迪、李振等儒士辅佐。尤其是敬翔先生，真可谓再世张良、重生诸葛，当此乱世之下，必可助朱公成就旷世大业！”

“既然通美这样说，我们信你的。”李重胤转脸对李镗道，“我看咱不如就投靠他吧！”

李镗很是爽快：“好！就听大哥的。”

葛从周、王檀一听，不禁喜出望外，二人都明白，这玉山寨里的三千多人可都是经过阵仗的绿林豪杰，更有李重胤、李镗的调教，自然是那些新募之军无法相比的。因此，二人皆连声称好，恨不得马上就带这些人下山。

李镗说道：“通美、玉郎莫急，我哥俩在这一带绿林中还有点面子，明天我就去黄花子、石令殷、老河神三个大寨走一趟，去说服他们一块投靠。”

葛从周、王檀更是大喜，连声称谢。当晚，山寨中大摆宴席，此时已是宾主一家，自然是推杯换盏，尽欢而散。

过了两天，李重胤正陪着葛从周、王檀吃午饭，突有喽啰来报：“二寨主回来了！”

三人忙放下碗筷，来到寨门口。只见李镗领着四个人正朝山寨走来，后面还跟着几辆小车，王檀一眼就认出那是被劫走的募银！

葛从周朝李镗身后的四人望去，有一人不认识，另外三人却是相识的：一位中年汉子，也是黄巢手下大将，姓黄，名文靖；一位少年，依稀就是霍存在王满渡失散的义子霍彦威，只是左眼好像盲了；另一位身长七尺的汉子，姓华，名温琪。三人也看到了葛从周，连忙上前行礼招呼。

霍彦威急问道：“葛叔叔，听李叔叔说我义父也在宣武军中，是真的吗？”

葛从周点头称是。李镗道：“我来给通美和王将军介绍一下，这位是石令殷大寨主，这位是老河神寨华温琪大寨主，彦威贤侄是他的二当家的。”随后又指着黄文靖笑道，“他自然是黄花子寨当家的了，你们的募银就是他抢走的！”

黄文靖笑道：“偷东西竟偷到自家人头上了，通美莫怪，莫怪！”

众人哈哈大笑。

李镗道：“三位当家的都愿投靠宣武军，怎么样，老葛，我这功劳不小吧？”

葛从周笑着称是。李重胤笑道：“咱们快进寨子摆酒庆贺，这可是咱当山大王的最后一顿酒了，以后咱就得受人管制了，今日须得一醉方休！”

众人哄然叫好。

席间，葛从周问起霍彦威眼睛的事。霍彦威说，王满渡之战时，左眼为流矢所中，只好拍马乱跑，后来就昏倒在滑州地界的一块庄稼地里，幸被一老农所救，养伤期间恰好就遇到了华将军。葛从周大奇，忙问华温琪是怎么回事，华温琪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了半天，葛从周才弄清是怎么回事。

华温琪，字德润，宋州下邑人，世代为农，少时便入了黄巢军，黄巢攻陷长安建立大齐后封他为供奉官。王满渡之战后，他四处打听黄巢的下落，走到滑州时听到了黄巢遇害的消息，便决心以死殉节。先是投白马河自尽，不想，随河水漂流了数十里，竟被人搭救了。他死志坚决，就跑到胙县一个桑树林中自缢，可是自缢了几次，树枝老是折断，恰被一位老农看到，劝他道：“壮士相貌堂堂，绝非寻常之人，既然上天不让你死，壮士日后肯定会有后福的！”华温琪这才打消了寻死的念头，随老农回到家中，刚好就碰上了霍彦威。二人一商量，就告别了老农，找寻了些失散的义军，最后来到这里立寨安身，四处行侠仗义，久而久之，华温琪、霍彦威就分别得了个“不死金刚”和“独眼少侠”的江湖绰号。

众人听罢，皆连声称奇！

次日，葛从周、王檀告别众寨主先回陕县，向郭言禀明情由。郭言也是喜不自胜，忙令军士在城外多搭营寨相候。不几日，李重胤、李镗、华温琪、霍彦威、黄文靖、石令殷等各率其众相继到来，点算人马竟有六千余众。郭言大喜，自然是大宴一场，随后就令诸将分头募兵。不觉之间，已是秋去冬来，所带募银业已用尽，新募兵丁竟达一万五千余人，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想。郭言与几位将军一商量，便决定收军东返大梁了。

风雪夜

“虎侯”郭言西行募兵回到大梁后，汴州平添了二万多军士，又得了六员战将，朱温不禁心花怒放，亲自设宴招待李重胤、李镗等人。霍存、霍彦威父子重逢，自然分外欢喜。朱温军中，大多曾是黄巢义军中的战将，原本就有不少人相识，因而，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酒酣之际，突有滑州义成军节度使安师儒求见，朱温一听，大感奇怪，连忙拉着敬翔至迎宾厅与安师儒相见，一问之下，方知情由。

原来，安师儒安于享乐，竟将滑州军政全都委托给了左、右两厢都虞候夏侯晏、杜标，谁知此二人骄横恣肆，擅杀成性，致使军中天怒人怨，逃兵日渐增多。军校张骁酒后误事，违反了军规，深恐二人把自己杀了，便带着自己的部属伺机潜出了城。许多逃兵闻听后，纷纷投靠到张骁旗下，很快就聚集了两千多人。张骁大喜，竟率众攻袭滑州。滑州城中的兵士早就不满夏侯晏和杜标了，不但消极怠战，且有很多人做了张骁的内应。安师儒听说后，这才着了急，为平息众怒，只得将夏侯晏、杜标二人斩首示众，任用张骁为行军司马，义成军这才得以稍稍安定。不想，此事被郓州天平军节度使朱暄得悉了，他认为这是谋取滑州的良机，即命濮州刺史朱裕向张骁许以高官厚禄，令其杀掉安师儒，占据滑州，朱裕亲率大军为外援。张骁平地能得一场富贵，自然照办。幸而张骁属下有人将消息透露给了安师儒，安师儒这才侥幸逃脱出城，前来汴州求救。

朱温听罢安师儒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心中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便先安排他至驿馆休息，令人好生款待，随后即问敬翔如何处置。

敬翔满脸含笑地说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朱温大奇：“何喜之有？”

敬翔道：“平白地得一方镇，这还不是大喜？”

朱温摸不着头脑，问道：“先生何来此言？”

敬翔收起笑容，一脸庄重地说道：“既然滑州生乱，主公便可以平叛为名，率军直入滑州。不过，此事一定要快，一定要抢在朱裕的前面！”

朱温大悟，连连点头，喜道：“好，好，我这就遣人去回复安师儒，本帅将亲自率军去滑州‘平乱’。”

敬翔摇了摇头，怪异地一笑，反问道：“难道主公还想让他继续做滑州节度使吗？”

朱温大悟，当即令张存敬前去驿馆将安师儒斩杀了——可怜安师儒堂堂一镇诸侯，至死都蒙在鼓里！

朱温连忙整军出发。不想，刚出北门，朱友宁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说是夫人有要事，让他立即回府。朱温不敢怠慢，忙令大军原地歇息，自己则快马赶回了府中，一见张兰舒就问道：“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张兰舒道：“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你要亲自率军前往滑州，为妻觉得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此事可是敬先生的主意！”

张兰舒俏目一抬，笑道：“你现在是朝廷钦命的平蔡都统，又是汴州节度使，如今，蔡贼未平，你却不请圣旨就擅自跨镇用兵，这妥当吗？”

朱温低头一想，不禁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有理，不过，放过如此夺取滑州的良机，实在是可惜啊！”

张兰舒道：“滑州还是要取的，妾身的意思是你不必亲自出马，让部将去就行了，一旦朝廷怪罪，你就推说是部属瞒着你干的。如朝廷认可，你还可以表奏属下去当这个义成军节度使。”

朱温哈哈一笑：“不错！李克用有个女韩信，夫人你就是我的女诸葛啊！”于是，当即又回到军中，吩咐朱珍代替他率军星夜前往滑州，一定要赶在朱裕之前拿下滑州。

朱珍问道：“若是朱裕也星夜行军，我军定难赶到朱裕之前！如若朱裕先入滑州，我军该怎么办？”

“这个……”朱温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敬翔插言道：“朱暄、朱瑾屡屡相助于我，现在决不能得罪他们，若朱裕先入滑州，将军也只好回军了。”

朱珍得令，即率三千骑军急速北进。不料，刚入滑州境内，天气骤然大变，先是西北风大作，接着又是漫天大雪，人马前进已极为困难。郭言对朱珍说道：“这鬼天气实在不利于行军，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一晚，等风雪小一点再走。”

“不可！”朱珍语气极为坚定，“所谓兵贵神速，濮州、大梁本就和滑州的距离差不多，但朱裕比我们出发得早。说实话，若没有这场大风雪，我军很难赶在朱裕之前到达滑州。这场大风雪，说不定是上天在帮我们呢！我听说，朱裕此人也颇善用兵，好在他并不知道我军也在打滑州的主意，否则，他肯定也会冒雪行军的！传令下去，让军士们牵马步行，冒雪前进！”

于是，汴军顶风冒雪，经过一夜艰难疾行，到达滑州时，天才刚刚放亮。当滑州军士听到呐喊声时，汴军已将百余架云梯搭在城墙之上了……

朱裕率军于中午方才抵达滑州城下，这时，城墙上早已飘扬着宣武军的“朱”字大旗了。朱裕眼看着滑州城墙，心中懊恼不已，不住地扼腕叹息，他此时没有接到朱暄的军令，不敢擅自与汴军交战，只好率军又退回了濮州。张骁趁乱逃到濮州，朱裕恼羞成怒，一口闷气正没地方出呢，竟下令将他斩首了。

朱珍雪夜取滑州的捷报一到汴州，朱温随即上表朝廷，备述滑州“平乱”之功，并说安师儒已为滑州乱军所杀，奏请以胡真为滑州义成军节度使。朱温原本还担心朝廷会怪罪于他，不会准了他的奏请，不曾想，表到兴元，僖宗不但丝毫不予怪罪，准了他的奏请，还对他心存感激，加封他为检校太傅，改封吴兴郡王，食邑增加到三千户。

朱温大感意外！

朱温不知道，这时的大唐已经有两个朝廷了！更为可悲的是，兴元这个僖宗朝廷，普天之下，算上朱温，才有四个藩镇尚还拥戴。

原来，朱玫在大散岭没有追上僖宗，只得退回了凤翔。他担心僖宗会治他灭族的大罪，因此心中就有了另立皇帝的想法。他对宰相萧遘道：“主上播迁六年，中原将士身冒矢石，天下百姓供奉馈饷，战死饿死者，十之七八，方才克复京城。天下正喜车驾还宫，主上却把勤王之功全都归给了田令孜，使其身贵家荣，大权在握，致使纲纪毁堕，藩镇扰乱。朱某本是禀遵圣命来迎车驾的，然而，圣上不但不体恤我的一片忠贞之情，反将我视作逼驾胁君的逆臣。吾辈报国之心极矣，战贼之力殚矣，如今又怎能垂头弭耳受制于阉宦之手呢？相公为何不改立有为之君以利社稷呢？”

萧遘闻言大惊，抖动着花白的长须说道：“圣上践祚十余年来，并无大过大恶。只是由于田令孜专权肘腋，才使得坐不安席。其实，圣上也已经有所醒悟了，与老臣说起，常常是流涕不已。近日圣上本无离京出幸之意，只是田令孜陈兵帐前，迫胁以行，连天明都等不及。其罪皆在田令孜，天下谁人不知！何况，近日田令孜已被圣上驱逐到了蜀中，足下既然尽心于王室，正宜率兵归镇，上表迎归銮驾，若能如此，足下德业功名，必可彪炳千古。老夫劝将军三思！”

朱玫恨恨地说道：“李家王子极多，为何有天下者，只能是此一人呢？”

“废立重事，虽有伊尹、霍光之贤，尚贻后患！”萧遘语义极为真诚地劝道，“古人云：‘不为福先，不为祸始。’如朱公必欲为之，则是舍福求难，祸不远矣！”

朱玫白净的面皮渐露狰狞之色，起身说道：“我意已决，必立李氏一王为帝，敢有异议者，杀无赦！”

随后，朱玫又去劝说李昌符。李昌符本就是个没有主意的人，再加上他心中忌惮朱玫的大军，便对朱玫道：“李某唯朱公马首是瞻！”

朱玫大喜，当即将羁留在凤翔的百官召集在一起，威逼着他们奉襄王李韫监军国事。朝廷百官虽感诧异，却没有一人敢提异议，皆唯唯称是。朱玫再次请萧遘起草册书，萧遘却道：“老夫年老体衰，难以握笔，且久不为文，文思荒落，恕老夫难以奉命。”

朱玫大怒，当时就想杀了萧遘。李昌符劝道：“萧遘声望尤俊，年老德劭，举大事在即，擅杀宰相，实是不智之举。”

朱玫恶狠狠地说道：“萧遘老奸巨猾，不愿背废立恶名，但朱某也决不会让他置身事外！”

朱玫又请兵部侍郎郑昌图制册书，郑昌图不敢违拗，只得照办。随后，朱玫即带领着百官拜见襄王，襄王李韫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册书。朱玫自兼左、右神策十军使，率领百官拥奉着李韫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长安。

回京之后，朱玫便拥立李韫登上了皇帝大位，改元建贞，遥尊僖宗为太上元皇帝。朱玫自为宰相，裴澈掌管度支，郑昌图掌管户部。萧遘一再请求致仕养老，但朱玫怎会让他置身事外，硬是给了他一个太子太保的虚位。

为取悦各藩镇，朱玫劝李韫对各镇大行封赏，高骈、李克用、王重荣、朱温等更是连晋数级，皆晋位为王，只有李昌符，仅给了一个检校司徒的虚号。李昌符知道朱玫是有意排斥自己，不免怀恨在心。

李韫的“诏书”到达大梁后，朱温大感意外，便问敬翔是否接受襄王的诏书。敬翔低头沉思了半晌，最后才沉吟道：“李克用、王重荣皆背负逼宫罪名，却让朱玫乘势得利，因而，他们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更兼河中、山南诸道兵马也必不肯屈居于朱玫之下，依我观之，朝廷之乱尚未结束，不如静观其变，他这‘诏书’还是不接的好。”朱温深以为然，遂当庭焚烧了李韫的“诏书”。

正在这时，突有一人求见朱温。朱温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有人来投，总是亲自接见。不一会儿，一位气宇轩昂的壮汉走进了使厅，一见朱温，即倒身下拜。朱温见此人二十来岁，身高体壮，状貌非凡，心中甚是喜爱，便问此人来历。

来人起身答道：“在下姓牛，名礼，青州博昌人氏，因与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为同乡，故在其军中任军校。不久前，诸葛公因病逝世，诸葛公之子诸葛仲方、河阳刺史刘经在丧礼之上便与洛阳留后李罕之为争夺兵权闹开了，后来越闹越凶，甚至还动了刀兵。牛某不愿参与其中，只好带领一些志同者前来投奔汴帅。”

朱温见此人虽然人高马大，谈吐却甚为文雅，心中大有好感，便问道：“天下藩镇很多，将军为何单来汴州呢？”

牛礼朗声说道：“天下汹汹，当择英雄事之，以图富贵。汴帅威名远播，乃天下第一英雄，牛礼不投汴帅，更投何人？”

朱温兴奋地拍案而起，赞道：“好，有志气！”

朱温道：“明日，诸将就要率军袭扰蔡营了，本王也给你一队人马，去攻袭蔡军酸枣、灵昌营寨，如何？”

牛礼知道朱温这是在考量自己，朗声答道：“牛礼领命！”

“不过……”看朱温有话要说，牛礼忙问：“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朱温低头沉思道，“只是你这名字与你的状貌实在不相匹配，本王想给你换个名字，你看好吗？”

“属下求之不得！其实，我也早有此想了。”

“就叫……就叫存节吧，再给你取个字，叫赞贞，如何？”

牛礼连忙下跪行礼：“谢大帅赐名、赐字！”

次日午后，各军皆得胜而还，李唐宾生擒蔡将柳行实；王檀大败蔡军于西北河滩，射杀蔡将孙安；徐怀玉连破敌寨于金堤驿；已更名为牛存节的牛礼更是不负厚望，生擒敌将二十余人，连破蔡军三座大寨！朱温大喜，对各将大行封赏，并当众大赞牛存节神勇，破格授为宣义军都将。

两朝廷

牛存节投靠汴州不几日，诸葛仲方、刘经便来到了汴州！二人一见朱温，即满腹怨气地向朱温讲述了河阳的事由。

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帐下有两员上将，一位是河阳刺史刘经，另一位是洛阳留后李罕之。诸葛爽在世时，二人就一直不睦，诸葛爽死后，刘经推戴诸葛仲方为河阳留后，他担心李罕之难以控制，便以诸葛爽遗命的名义，宣告自己要亲自率兵镇守洛阳，而让李罕之率军驻守渑池。李罕之虽然不愿，但又不好公开违背诸葛爽遗命，只好服从。李罕之二部将李瑭、郭求素有私怨，到达渑池后，二人闹得更凶了，二人所部兵士经常刀兵相见，李罕之一怒之下就把郭求斩首了。不想，此举令军中人人自危，军心大为涣散。刘经闻讯后，竟趁机率军掩击李罕之。李罕之猝不及防，只得退守乾壕。刘经求胜心切，率部急攻，必欲灭之而后快，不想，中了李罕之部将杨师厚的埋伏，大败而逃，李罕之乘胜追至洛阳。刘经只得退守于敬爱寺，李罕之则扎营于苑中飞龙厩。双方激战了四天四夜，后来，李罕之趁着风势，纵火焚烧敬爱寺，刘军四处奔窜，被李军追杀殆尽。刘经无奈，只得率残军退回河阳。李罕之则趁势进逼河阳，安营于巩县，陈舟于汜水。诸葛仲方大惊，只好遣诸葛爽爱将张全义率军拒守河上，以阻挡李罕之。

不想，张全义率军抵达河上后，竟暗地里与李罕之修好，还与其结成金兰之交。刘经知道后，大骂张全义“负恩小人”，当即遣人锁拿张全义。张全义闻讯，索性率部公开投靠了李罕之，并与李罕之联兵攻打河阳。幸亏刘经早有准备，半路上设下伏兵，将二人联兵击溃了。李、张二人心有不甘，败退到怀州后，即遣使向李克用求援。

李克用早就有吞并河阳的图谋了，有此良机，怎会错过？遂令泽州刺史安金俊率兵援助李、张。李、张与安金俊合兵后，声势大振，便合力向河阳发起进攻。刘经、诸葛仲方不敌，河阳城很快就被攻陷了，二人死战逃脱，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前来汴州投奔朱温。

李、张占领河阳后，李罕之自领河阳节度使，张全义则自领河南尹。

朱温听罢，说道：“张全义素有贤名，怎会做出如此反复之事？”

刘经咬牙切齿地说道：“令公您不了解张全义，其实，此人最为阴险狡诈，是个十足的反复小人！他原本是个芝麻小官，后来投靠了黄巢。黄巢不行了，就又投奔我家主公。我家主公颇通易理，更精于看相，常对末将说：‘观张居言状貌，将来名位必在我辈之上，你们要好好待他。’因此，就亲自表奏他为泽州刺史。我家主公去世后，此贼还请人绘制了主公画像，悬挂于正堂，每日里焚香供养。其诚心曾令少主和刘某甚为感佩，故而才将重兵交于他节制。谁曾想他竟与李罕之勾结，引沙陀入侵，逐恩公之子，据恩公之地，古来大奸大恶之人，也难及其万一啊！”

张全义的出身，朱温怎会不知，但他假装气愤，对诸葛仲方、刘经道：“这张全义实在可恶，待蔡贼一灭，我将亲提重兵为你们报仇，眼下还请二位少安毋躁，暂时屈居于大梁，好吗？”

二人自是满口称谢。

朱温安置罢二人，忙遣人赴京师打探消息。

李韫称帝后，即宣称僖宗已经驾崩。李昌符见朱玫自为宰相，大权独揽，心中就有些愤愤不平，竟不接受其封赏，率军回凤翔去了。萧遘更耻于与其为伍，也上表告病返乡了。不过，朱玫对这些似乎并不太在乎，因为天下各藩镇中，除定州的王处存、太原的李克用、汴州的朱温、河中的王重荣不接受李韫这位新天子的封拜外，其他藩镇都接受了李韫的诏封，也就是说承认了李韫这个新皇帝。

朱玫知道，要想新朝廷久安，必须尽早除掉僖宗，于是，便遣其爱将王行瑜率领五万邠宁、河西兵士追击僖宗。

王行瑜接命后，即向散关发起攻击，散关守军不敌，弃关逃走。王行瑜率军进至凤州，安营扎寨。僖宗大急，不知如何是好，整日里以泪洗面。

杜让能献计道：“陛下可传檄天下，让天下人知道，祸乱朝廷的只是朱玫一人而已，谁能得其首级，就让谁来接替朱玫为静难节度使，并下诏令李茂贞等屯兵于大唐峰以抵御王行瑜；再令扈跸都将杨守亮从金州出兵，让他与王重荣、李克用共同讨伐朱玫。杨守亮本为杨复光养子，再许以金商节度使，他理应出兵。”

僖宗担心道：“李克用必会以朱全忠之事为借口，不肯发兵。”

杜让能抚髯沉吟，良久乃道：“可向其许诺，先定朝廷，再作计较。李克用之前背负逼宫恶名，肯定想先洗清自身，他定会出兵的。”

僖宗依计而行，遣右谏议大夫刘崇望出使河中、河东。

刘崇望到河中后即向王重荣说明了僖宗的旨意，王重荣当即表示，愿意听命于僖宗，并遣使者向兴元贡奉了十万匹绢帛、一万石粮食，并主动请求出兵征讨朱玫，以赎前罪。刘崇望大喜，告别王重荣后，又连忙赶赴太原。

刘崇望一到太原，李克用即向他出示了襄王的“诏书”。刘崇望见李韫在诏书中说，圣上在去兴元的路上，发生了军变，已不幸晏驾了，俗云国不可一日无君，“吾为藩镇所推，今已受册即位”。

李克用道：“我一直对此怀疑，只是不知真情，正在踌躇。”

刘崇望愤然说道：“朱玫竟敢如此欺瞒天下！圣上好好的，现今正安居在兴元。”说着，就拿出了僖宗的亲笔诏书。

李克用看罢僖宗诏书，切齿怒骂道：“朱玫奸贼，竟敢如此戏弄天下，待我荡平汴州，必灭此贼！”

刘崇望劝道：“如今天下人皆将李公认作朱玫同谋，今李公不先洗清自身，而欲先灭私仇，非智者所为也！如今，李茂贞将自兴元出兵，杨守亮将自金州出兵，王重荣将自河中出兵，诸道之兵不日即可荡平逆贼！届时，朱玫一死，天下公敌可就是李公你了！”

刘代云也道：“此次銮舆播迁，天下皆归咎于我河东，我若不诛朱玫、黜李韫，将无法还我清白。”

李克用大悟，当即令李承嗣率军三万渡河南下，军前大旗上绣着六个大字：讨朱玫，迎圣驾。

李克用又令李袭吉赶制檄文，驰传诸藩镇。檄文道：

今月二十日，得襄王伪诏及朱玫文字，云：“田令孜胁迁銮驾，播越梁、洋，行至半途，六军变扰，遂至苍黄而晏驾，不知弑逆者何人。永念丕基不可无主，昨四镇藩后推朕篡承，已于正殿受册毕，改元大赦者。”李韫出自赘疣，名污藩邸，智昏菽麦，识昧机权。李昌符掳之以塞辞，朱玫卖之以为利。吕不韦之奇货，可见奸邪；萧世诚之土囊，期于匪夕。近者，当道径差健步，奉表起居，行朝现住巴、梁，宿卫比无骚动。而朱玫胁其孤暧，自号台衡，敢首乱阶，明言晏驾，荧惑藩镇，凌弱庙朝。当道已发蕃、汉三万兵进讨凶逆，当共立大功。

檄文一出，天下诸藩镇皆如梦方醒，一时群情汹汹，人人大骂朱玫“逆贼”。山南之人原以为李克用与朱玫同党，故而一直忧惧万分，一见此檄文，人心登时大定。不久，李茂贞、杨晟合兵大败王行瑜于大唐峰；杨守亮先败王行瑜于兴州，再败王行瑜于凤州。捷报报至兴元，僖宗心中大安，便想令诸军先合力剿除王行瑜，然后再围攻京师。

孔纬道：“臣有一计，可免京师再受涂炭。”

“爱卿有何妙计？”

“劝降王行瑜，使其返回京师，突袭朱玫！”

“如此当然甚好，只是王行瑜愿降吗？”

“臣愿前往一试。”

“那就劳烦爱卿了。”

王行瑜正为三度兵败而烦恼，突报有人造访，便延请入内。

王行瑜并不认识孔纬，一见面就问道：“阁下是？”

孔纬一抱拳：“某乃新授兵部侍郎孔纬，特为救足下而来。”

王行瑜微微冷笑，说道：“阁下乃堂堂朝廷重臣，效仿春秋说客已是大失身份，又以千古滥调起句，不怕贻笑后人吗？”

“足下是笑我危言耸听了，”孔纬笑道，“且请稍安，待孔某陈述利害：朱玫先是逼驾，继又擅立襄王。初时，各藩镇尚相信朱玫谎言，以为圣上驾崩。如今，先有圣上宣诏，后有河东、河中檄文，天下诸侯已明真相，皆羞愤于被朱玫愚弄，已纷纷起兵迎驾。现今，太原李克用、河东王重荣、金商杨守亮十余万精兵已进入京畿，破朱玫只在眼下了。朱玫一灭，襄王必然被黜，足下助虐逼驾在前，作伥擅立在后，而今又对抗勤王大军，这谋逆大罪实难赦免！将军而立之年，竟遭灭族大罪，孔某实在觉得不值！”

王行瑜知道孔纬所言不虚，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忙离座施礼，谢罪道：“孔公金玉良言，请海涵在下失礼，不知孔公可能救我？”

孔纬道：“为今之计，将军只有将功赎罪，率军退回京师，趁朱玫不备斩之，方可转祸为福。”

王行瑜有些顾虑，犹疑道：“朱玫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再说圣上……”

孔纬见状，连忙取出了僖宗密诏。密诏上明令王行瑜擒斩朱玫，事成之日，即拜其为静难节度使。孔纬又道：“凡事有大义小惠之分，望将军为朝廷分忧，为京城百姓着想，定辅三阙，以成大义！”

王行瑜心意遂决，当即答应了孔纬。

孔纬一走，王行瑜即召集心腹，商议道：“我军连战连败，若无功而返，定是死罪；不如斩朱玫，定京城，迎圣驾，取邠宁节钺！”众将佐皆无异议。

于是，王行瑜就从凤州连夜率军回到了长安。朱玫闻听大怒，亲至军营责问王行瑜：“你不遵号令，擅自回京，难道是想造反吗？”

王行瑜道：“我不造反，只想杀造反者！”众心腹闻言，一拥而上，当场就把朱玫乱刀杀死了，然后又将其首级割下，遣人送往兴元。接着，王行瑜又令心腹部将大肆搜掠，斩杀朱玫党羽数百人。一时间，诸军大乱，王行瑜无力约束部众，京城再遭焚掠，长安百姓又被荼毒，大街小巷，随处都可见到无衣冻死的士民。

裴澈、郑昌图趁乱率朝官二百余人，拥着襄王李韫逃离了京城。郑昌图问裴澈应往何处，裴澈道：“不如前往淮南，高骈兵马众多，可以安身。”

郑昌图道：“高骈反复无常，他见我等失势，是决不会相容的。何况路途遥远，一路上必定凶险重重。郑某素与王重荣有旧，不如奔赴河中。”

裴澈道：“既是如此，也要先遣使者知会王重荣，待其有意，再动身不迟。”

郑昌图依言，先遣使者前往河中。使者到达河中后，王重荣听罢来意，满口承诺说愿意迎奉新天子。

然而，郑昌图万没想到，李韫一行一到河中，王重荣连面都不见，就在城门口把李韫给斩杀了，随后即将裴澈、郑昌图等人全都囚禁了起来，其他二百多位随行朝官则是一个不留，统统斩杀。

公元八八七年，唐僖宗光启三年

返正

春节刚过，僖宗就在兴元接到了河中送来的李韫的首级，不几日，朱玫的首级也送到了兴元。

李承嗣遣使上表，奏称京师之乱已平，请车驾还京。百官闻听大喜，连忙护着车驾离开了兴元。路经凤翔时，李昌符担心车驾还京后，朝廷会治罪于他，便奏称京师连遭大乱，宫室毁坏殆尽，而凤翔行宫尚算完备，不如暂时驻跸凤翔，待长安宫室修葺之后，再返驾京师。僖宗联想到上一次从成都回到长安时宫城的破败景象，也知李昌符所言不虚，便准了他的奏请。

不久，王重荣遣使押送裴澈、郑昌图等人至凤翔，僖宗当即下诏将他们全都斩首于岐山县。

僖宗随后又下诏，凡与李韫、朱玫之事有牵连者皆以谋逆论斩，但是，对于萧遘，群臣们却各有看法。

杜让能奏道：“当时朱玫以假言惑众，人心惶惶，急欲思定。今陛下如大肆屠斩，必令人心恐慌，朝政不安。为今之计，只宜严惩首要，从犯可从轻发落。至于萧遘，他先是劝阻朱玫废立，随后又拒绝起草制书，后来又抱病归里，臣节也算不亏，应当赦免。”

但孔纬坚决不同意，说道：“臣也同意严惩首要，从者从轻。但是，萧遘世代受君国重恩，又是宰相重臣，先是抗诏不扈从圣驾，致使百官滞留凤翔；后来又不能力阻废立，默承伪命，致使天下人均知萧遘已为襄王所用，流名甚广，不可不除。”

僖宗认为孔纬之言有理，赐萧遘自尽于永乐县。

萧遘临死前，对前来监刑的中使从容说道：“萧某世受国恩，却不能尽人臣之分，实乃万死之罪。臣能全尸，实乃陛下大恩也。”

僖宗闻听此言，心中不免稍有悔意。随后即大封功臣：以杨复恭为枢密使、观军容使，晋爵魏国公；以杜让能为兵部尚书，晋爵襄阳郡公；以孔纬为吏部尚书，领诸道盐铁转运使，赐铁券，恕十死罪；以邠州都将王行瑜为静难军节度使；以扈跸都头李茂贞领武定节度使；以扈跸都头杨守宗为金商节度使；以李承嗣为检校工部尚书，守岚州刺史，赐号迎銮功臣；以右卫大将军顾彦朗为东川节度使；以金商节度使杨守亮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以杨守忠为洋州节度使；以杨守信为商州防御使……

王行瑜此时刚过而立之年，原本只是一介都将，如今却连升数级，骤得邠宁大镇，成为朝廷之一方诸侯，自然喜出望外，心中对孔纬更是感激万分。但孔纬对王行瑜很是不满，尤其是对他不能约束部众而令京师再度涂炭之事耿耿于怀，本想劝天子不要授他为静难军节度使，但为了顾及朝廷信望，只得作罢。因而，当王行瑜专程来向他拜辞赴镇任职时，他对王行瑜言道：“王公眼下已是朝廷重臣，为人处世当以国家社稷为要。”

王行瑜唯唯称是。

孔纬又道：“眼下，你既然是一方诸侯，不但要讲求武功，更要用心治政。因此，必得有贤人辅佐于你，方能有所作为。”

王行瑜道：“尚书知道，行瑜本是一介武夫，能有今日，全赖尚书相赐，我哪里认识什么贤人，不知尚书可否为在下推荐一二？”

孔纬沉吟道：“我倒想起一人，但此人是否愿意襄助于你，就不得而知了。”

王行瑜忙问：“是何人？”

“此人大有贤名，就是广文博士、秘书郎张策！”

接着，孔纬就给王行瑜讲了一些张策的故事：张策，字少逸，敦煌人，其父张同曾为容管经略使。张策少年时就写得一手好文章，十三岁时，家居洛阳敦化里，挖掘甘泉井时，偶然得一古鼎。此鼎制作奇巧，上有篆字铭文：“魏黄初元年春，匠吉千。”其父大喜，以为至宝。但张策不以为然，对其父言道：“建安二十五年，曹操薨逝，改年为延康，其年十月，魏文帝受汉朝禅，才开始以黄初为年号，这样说来，黄初元年哪里来的二月？此鼎文实在是荒谬至极！定是后人伪作。”张同闻言大惊，忙遣人取来《魏志》查阅，发现张策所言竟是丝毫不差！此事一时传誉洛阳，世人皆以其为奇才。后来隐居京郊田野，天子返京后，才召其入朝。

王行瑜喜道：“能得如此名士襄助，邠宁必可大治。”

王行瑜辞别孔纬之后，即手持孔纬之书拜访张策。张策初始还推托，后见王行瑜诚意相邀，又有孔纬荐书，这才答应了下来。王行瑜大喜，当即拜张策为邠宁观察支使，兼水曹员外郎。

至此，“襄王篡位”的闹剧终于收场了，僖宗本想可以在凤翔安顿下来了，不想，随后又接连发生了三件烦心事，让他坐卧不宁。

第一件事就发生在凤翔，事情起因很小，就是个让道的事。

一日，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和神策军天威都头杨守立在凤翔街头迎面相遇，但是，谁都不肯让道。杨守立，本名胡弘立，杨复恭见其武功盖世，便收他做了养子。如今杨氏一门，权倾内外，正是如日中天，李昌符虽贵为一方诸侯，但杨守立并没把他放在眼里。李昌符见僖宗大封功臣，自己却分毫未得，心里正憋着一股怨气，而在他自己的属地，一个小小的都头都敢堵路相欺，若不假以颜色，自己脸面何存？于是，双方怂恿着各自的部属就在大街上大打出手了。僖宗闻听，忙令中使劝谕，但哪里管用，事情反而越闹越大，最后竟演变成了天威军与凤翔军的互相厮杀。

李昌符一不做二不休，竟借机发难，下令火烧行宫，攻打大安门。一时间，小小的凤翔城烈火腾空，杀声动天，杜让能、孔纬等只好率军拼死护驾。不久，李茂贞率大军赶到，与神策诸军共同迎战凤翔军。临阵之际，李茂贞对凤翔军高呼道：“李昌符倒行逆施，他这是在谋逆！你等难道也要跟着他犯灭族大罪吗？”凤翔军一听，大多临阵倒戈。李昌符见势不妙，只得带领心腹，西走陇州。

僖宗即以李茂贞为陇州招讨使，诏令他征讨李昌符。不想，李茂贞大军行至半途，就接到了回军的诏命。原来，陇州刺史薛知筹闻听李昌符要来陇州，竟遣人主动迎接李昌符入城，李昌符没有防备，就在款待他的酒宴上，被薛知筹拿下了。薛知筹随后斩下他的首级，送到了凤翔。

李茂贞因功被授为凤翔节度使，加检校太尉，兼侍中，晋爵陇西郡王，一跃而成为一镇诸侯。

第二件事发生在兖州，兖州节度使齐克让被杀。

兖州节度使齐克让见天下已呈纷乱争战之势，而自己又兵弱将乏，担心难以自保，便打算将爱女许配给“金甲吕布”朱瑾为妻。他认为，如此一来，他不仅多了一员能征惯战的大将，而且能与郓州的朱暄结成亲好，平添一大强援。然而，他没想到，素怀大志的朱瑾又怎会甘于为他所驱使呢。

迎亲之日，朱瑾竟亲选精壮之士为轿夫，将兵器藏于轿中，又故意拖延至夜间才入兖州。婚宴之后，朱瑾突然发难，其心腹们趁着齐克让及其亲军酒醉之际，闯入了齐克让卧室，将其杀死在卧榻之上。次日，朱瑾即声言齐克让暴病而卒，并自称兖州留后。

表章到达凤翔后，僖宗惧怕朱暄生事，不但没敢问罪，还授给了朱瑾兖州节度使的节钺。

第三件事发生在河中，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被杀。

王重荣素来用法严厉，稍有违犯，即重加惩处，年老之后，就更加严酷了。常行儒是跟随他多年的大将，但他对其也丝毫不留情面，经常当众责罚。常行儒一直怀恨在心，遂趁王重荣不备，将其杀害。李克用闻听后，即上表推荐王重荣之兄王重盈为河中节度使，僖宗准奏。不久，王重盈就用计杀了常行儒，并上表奏称，主帅被害，僚佐岂能无罪。僖宗遂下诏将王重荣的僚佐全部问罪，掌书记李巨川也被贬为了汉中掾。

经此三事，天下诸侯皆对僖宗返正之后的朝廷信望充满了忧虑，不少有识之士甚至预感到朝廷又将有大事发生。

新授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闻听李巨川要来兴元，不禁喜出望外，对众将佐道：“我杨某最近是怎么了，上天竟如此眷顾于我，刚成为大镇诸侯，又给我送来一个大人才。李书记名闻天下，他能来兴元，这真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啊！”

几个月前，杨守亮还只是一介都将；朱玫平定后，一跃而至金商节度使；车驾返京后，他再度升迁，竟成为节度朝廷重镇的一方诸侯，他自然兴奋不已。不过，杨复恭一再提醒他：“一定要小心利州刺史王建，此人不但骁勇过人，而且是田令孜的义子，他是不会与你一心的。”因而，他一到兴元，就屡次遣人召请王建。

杨守亮不知道，其实王建也在担心杨守亮会对自己不利，因此他屡找借口推托，不敢去见杨守亮。

王建知道，自从杨复光死后，杨复恭就成了田令孜的死对头，而杨守亮又是杨复恭最为倚重的养子，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他越想越怕，整日里心神不宁，惶惶不可终日，只好找心腹商议。但众心腹皆为武人，大多连字都不识，哪有什么好主意？王建无奈，只好召集利州原有官吏商议对策。众官吏对王建虽然表面畏服，内心却瞧不起他，皆觉他出身无赖，胸无点墨，再加上他们心中也并无良策，因而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办法来。

利州从事周庠原为龙州司仓，他见王建虽然出身无赖，却礼贤下士，对人甚为挚诚，而且行事刚果，不拘小节，故而，一直对其颇有好感。对于杨守亮召请王建之事，他原本是有想法的，但并未考虑周全，故而也没有当众进言。当日回府后，他就将一位年轻人召到了家中，此人姓黄，名崇嘏，临邛人。

说起周、黄二人的结识，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周庠在邛南幕府中掌典府事之时，正赶上临邛县送来了一批纵火犯人，周庠便将他们打入了狱中。不想，当晚即有一名叫做黄崇嘏的犯人托狱吏给他送来了一首诗，诗曰：

偶离幽隐住临邛，行止坚贞比涧松。

何事政清如水镜，绊他野鹤在深笼。

周庠得诗后，惊其才情，当即召见黄崇嘏，查询实情。黄崇嘏自称“乡贡进士”，其父曾为蜀中刺史，并说：“学生知文识礼，一向奉公守法，本是探亲路过临邛的，有何理由要纵火犯罪呢？学生实属被人诬陷，恳请周公明察。”

周庠见他镇定自若，举止文雅，又是黄使君之子，即判定他是无辜蒙冤，当即将其释放了。

黄崇嘏感其大恩，又献上一篇长歌，洋洋洒洒，意新韵美，更让周庠惊奇不已，便将他请到家中居住，并让他与自己的子侄们一起研讨学问。

黄崇嘏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令周庠大为赞赏，不久，就举荐他代理司户参军。黄崇嘏到任后，办事干练，上任一年，卓有治绩，就连一些积压多年的疑难案件也很快就审理清楚了，令胥吏们敬佩不已。

自此之后，周庠每遇疑难之事，首先想到的便是向黄崇嘏咨询。

王八翻浪

黄崇嘏听周庠讲罢杨守亮召请王建之事，紧蹙着一双俊眉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方道：“杨守亮此时召请王使君，显然是要排除异己，王使君决不可前往。”

周庠道：“周某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王使君老是抗命不见，也不是办法啊！杨守亮又岂会善罢甘休？”

黄崇嘏道：“不瞒周公，学生也观察王使君很久了。王使君虽然出身贫寒，但胸有大志，绝非久为人下者！眼下，明眼人都知道，大唐气数将尽，各藩镇皆互相吞噬，天下诸侯，唯有强者才可生存。然而，纵观天下，雄才远略之人少之又少，大都难成大事。王使君智勇双全，又深得人心，必能成就一番功业！不过，葭萌乃四战之地，难以久安，而阆州虽然地处偏僻，却物产富足。阆州刺史杨茂实，本是陈敬暄、田令孜之心腹，近来对朝廷一直不事供奉，周公可劝王使君以此为名，兴兵征讨，可一战而擒之。”

周庠道：“周某也有此想，只是利州兵马不足千人，如何能攻取阆州？”

“这个好办，只要王使君愿意放弃利州，就可倾利州仓廪加紧募兵。学生知道，周公与溪洞部落酋长有旧，周公可亲自前往溪洞说服他们相助。”

周庠大喜，次日一早即求见王建，依黄崇嘏之计劝说王建开仓募军，攻取阆州。王建听罢，脸上阴霾尽扫，喜道：“早就听说周公智略过人，王某今日才算开眼了。先生，你瞒得王某好苦啊！”

周庠道：“王公说笑了，只是先前未思虑成熟，不敢露丑。”

王建笑道：“王某要是做了刘备，先生就是诸葛亮。好，咱们说干就干！不过，还得麻烦先生到溪洞走一遭，也给咱收个孟获过来。”

周庠领命，很快就说服了溪洞部落酋长。王建则募集了不少亡命之徒，不久就得到了八千兵士。稍加训练后，王建即亲自率军沿嘉陵江而下，直取阆州。杨茂实果然不堪一击，竟闻风而逃了。王建兵不血刃地占据了阆州，遂自称阆州防御使。随后即大肆招兵买马，不到半年就募集了四万兵士，一时军势大盛，而杨守亮再也无力约制他了。

自此之后，王建便将周庠视为智囊，遇事首先请教他，同时又把黄崇嘏升为参军。

周庠劝王建道：“主公乘天子微弱而专据方州，万一唐室复兴，主公则有亡种之虞。不如遣使奉表天子，以朝廷名义用兵，则可保进退无忧。”

部将綦毋谏则劝说王建养兵爱民，以观天下之变。

王建从善如流，一一采纳。他又学着田令孜的样子，将军中果敢善战之人皆收做了义子，如燕州人姜郅，更名为王宗瑶；许州人魏弘夫，更名为王宗弼；许州人田师侃，更名为王宗侃；山南人鹿弁，更名为王宗弁……

王建当初在神策军的时候与神策军使顾彦朗素有交往，此时顾彦朗已为东川节度使。王建占据阆州的消息传到梓州后，顾彦朗便主动遣使与王建结好，之后，又屡屡遣使慰问，还经常赠送财货军粮，王建大为感激。

西川节度使陈敬暄闻听顾彦朗与王建结好，深恐二人联合，对西川不利，便与田令孜商量应对之策。田令孜道：“王八是我义子，因不为杨守亮所容而进退无路，兄长若是顾虑此子，老夫以咫尺书函，就可将其招至麾下。”

陈敬暄揶揄道：“贼王八能让你这个天子尚父致书，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王建接到田令孜的书信后，当即与周庠、綦毋谏、黄崇嘏及诸养子商议对策。诸养子皆认为：“咱现在已稳居阆州，何必要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周庠则认为：“既然田公相召，主公不可不去。不过，周某担心，陈太师不一定能容主公。主公可率一军前往，大军不必跟随。如此，方能进退无忧！”

王建道：“周公所虑甚为周全，不过此事还应知会东川顾公，以免顾公生疑！”

周庠点头称是。王建当即亲往梓州，对顾彦朗道：“十军阿父召我，我当去看望他。到时候见到陈太师，向他求一个大州郡让我镇守，若能称心，我也就别无他求了！”

顾彦朗也担心陈敬暄不能容他，劝他一定留心提防。王建便将家眷留在了梓州，他自己和诸养子率领着两千精兵前往成都。

西川参谋李义闻听王建要来西川，对陈敬暄道：“久闻王建乃虎狼之辈、当今之奸雄，别人躲避尚且不及，主公为何要引狼入室呢？”

陈敬暄道：“这都是我老弟的主意。”

李义道：“王建是决不会为他人之下的，他来后，主公将何以安置？若只是授以将校之职，他肯定不会满足！若授以大镇，这与养虎又有何异？”

陈敬暄闻言大悔，急遣人至鹿头关，严令守将不许放王建入关。

王建行至鹿头关，万没想到守关将领竟然传达陈敬暄之命，不准他前往成都，而是让他立即回军。王建大怒，一气之下就挥军袭破了鹿头关，接着又直趋汉州，大败汉州刺史张顼于绵竹，并占据了汉州，一面遣人召周庠及阆州留守大军，一面遣使向顾彦朗求援。

使者到达梓州后，顾彦朗当即令其弟顾彦晖率军二万援助王建。

不几日，周庠率大军来了，扎营于学射山。陈敬暄闻讯大惊，急令大将句惟立率军拦截。王建兵分两路，王宗侃大败句惟立于蚕北，王宗弼则趁机攻占了德阳。

王建进入德阳后，当即率数百轻骑直抵成都城下，求见田令孜。陈敬暄大惊，登城质问道：“王将军为何平白无故地犯我西川州郡呢？”

王建反问道：“十军阿父召我来，令公又为何反悔？如今，东川顾公已经对我生疑，我已经进退无路了。”

田令孜随后登上城楼，安慰王建道：“八哥我儿，你还是回去吧，此处也不是你久居之地。”

王建一见田令孜，当即与诸将在清远桥上翻身下马，摘下战盔，披散开头发，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向田令孜连连下拜，眼含热泪地说道：“阿父，为儿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只好去做贼了！”

田令孜见状，心中有些不忍，也流泪道：“八哥我儿，天子已经抛弃我了，我已经自顾不暇，你，你，你就好自为之吧……”说罢，大哭着离开了城头。

王建见状，知道田令孜已经左右不了陈敬暄了，心中也为田令孜感到酸楚，不禁泪流满面。不久，顾彦晖率东川援军赶到，两军合军之后，已有近七万人马。王建大喜，挥军急攻成都。无奈，成都城墙坚厚，激战三日仍无法攻克，二人只得收军退回了汉州。

陈敬暄见王建逼迫甚急，只好遣使者向朝廷告难。僖宗此时虽然不喜欢田令孜兄弟，而王建又有救驾大功，但陈敬暄毕竟是朝廷封拜的一方诸侯，又怎能坐视不管呢？只好遣大臣前往西川说和，又令李茂贞以书信相劝。

王建此时见成都城坚兵强，一时难以攻取，便想借机退兵，但周庠、綦毋谏却认为不可。周庠献计道：“听说邛州虽然城堑坚固，但是守兵不多，而且囤积着大量粮草，足可供数年之用。主公不如先袭占邛州，以其为根据，然后再相机攻取成都。”王建依计，待朝廷使者一离开，他即亲率大军，杀奔邛州。

陈敬暄闻讯，连忙遣其大将杨儒率军三千进驻邛州，随后，又令蜀州刺史任从海率兵二万南下增援邛州。不想，任从海中了王宗弼的埋伏，不但损兵大半，而且还想举蜀州投降王建。陈敬暄探知这一消息后，当即遣人将任从海锁拿至成都斩首示众，改任心腹大将徐公秫为蜀州刺史。

邛州刺史毛湘几次出战，都大败而回。毛湘自为邛州刺史以来，一直爱民如子，为政清明，他见王建重兵围城，而救兵又迟迟不至，知道邛州肯定保不住了，便对兵马使任可知和杨儒说道：“田军容对我恩重，我不忍负之，但邛州百姓又有何罪？现在已不能再战了，你们可用毛某这颗头颅去迎接王建入城，以免全城百姓跟着受难。”当晚毛湘即沐浴更衣，自缢而死。

杨儒登城四望，见王建兵势确实强盛，转头对任可知叹道：“大唐气运看来真的到头了！闻听王建治军纪律严明，并不滥杀，毛使君此举，也许可以安一城之民！”任可知也有同感，二人即将毛湘首级割下，遣人送往王建营中，次日即率所部出降。邛州百姓听说毛湘之举后，人人痛哭流涕，并为他建造了一座祠堂，日日焚香祷拜。

王建进入邛州后，见杨儒人才出众、武艺超群，便把他收为了养子，更姓名为王宗儒，让他协助周庠修葺城防，安抚百姓，并一再严明军纪：决不许骚扰百姓！因此，邛州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周庠建议道：“邛州既已安定，我军已有根据之地，下一步即可出兵袭取彭州。”王建深以为然。

田令孜、陈敬暄闻听王建要攻彭州，心中大急，一面令彭州刺史杨晟固守彭州，一面急调眉州刺史山行章率军五万救援彭州。

山行章接命后，当即亲率大军抵达彭州，扎营于新繁。王建趁其立足未稳，将大军分为六路，突然出击。山行章猝不及防，被打了个大败，损兵万余，横尸四十余里。陈敬暄不但未治山行章兵败之罪，还给他增加了七万兵士，令其扎营于蒙阳；同时又遣西川骑将宋行能扎营于广都。

王建几次攻袭，双方互有胜负，他见蜀军声势浩大，心中不免气馁。黄崇嘏献计道：“所谓王者无敌，主公用兵征伐还得倚重天子之威！眼下之计，不如上表朝廷，奏明陈敬暄之罪，请朝廷派遣大臣来为我军统帅，则大功定然可成。不过，为稳妥起见，可请东川顾公一起上表。”

王建认为有理，当即令周庠起草表章，同时遣人前往梓州。

其实王建对西川用兵以来，顾彦朗心中一直很矛盾，他助王建攻伐西川的本意，一来是因为陈敬暄一直是东川的最大威胁，二来也可使王建有个安身之处，而不至于谋夺他的东川，二虎争斗，东川才可求安。但见王建日渐强盛，他又有些不放心王建了，担心他占领西川后，会得西望东，对东川不利。如今，王建既然想请朝廷派大臣来节制其军，这对他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他自然乐意了，于是也上表奏请朝廷将陈敬暄调离成都，遣朝中重臣前来节制西川，以使两川安宁。

近来，僖宗对田令孜越发有气，尤其是田令孜到成都后，屡屡抗命，他早就想找机会惩治他了。但朝廷正处多事之秋，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能力去理会他呢？当顾彦朗、王建的表章到达凤翔后，僖宗不禁大喜，当即下诏以韦昭度充西川招抚制置使，并改任陈敬暄为龙武统军，诏命他即刻至长安任职；同时又下诏免除了王建的抗命之罪，以其为西川招讨牙内都指挥使。

陈敬暄自然拒不奉诏，僖宗大怒，随即又发诏书，命顾彦朗、杨守亮助韦昭度、王建征讨陈敬暄。

广陵乱

朱玫被杀、李韫伪朝廷覆灭的消息传到大梁后，朱温大为庆幸，连忙上表称贺。恰在此时，军探来报：郑州失陷了！不久，郑州刺史李璠单骑逃至大梁。朱温对他安慰了一番后，即拜其为汴州行军司马。李璠甚为感激，说道：“属下来汴州的路上，打听到蔡军将以重兵围攻大梁，还望主公早做准备！”

朱温虽对此早有预料，但临到眼前还是心有不安：汴军此前与蔡军已有百余次交战，且常常以少胜多，但那都是袭扰似的小规模厮杀。蔡军攻陷郑州后，人马已超过六十万，是汴军的十几倍，若蔡军真的举大军决战，汴军是绝无胜算的！情急之中朱温只好问敬翔用何计应敌。

敬翔道：“有二计可行，一是再次募兵，二是多方求援。”

朱温也有此想，但不知如何募兵。

敬翔继续道：“去年郭将军西去陕虢募兵，今年可派人东去青淄募兵。一旦蔡军来围，可请兖、郓之军来援。朱瑾新得兖州，正欲为朝廷效力而正名，其兄朱暄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朱温一听有理，便决定以朱珍为主帅，刘捍为监军，李唐宾、葛从周、霍存、徐怀玉、王檀等为都将，率军六千赴青淄募兵，并约以夏初麦熟之前回军大梁；同时令各部加紧哨探，以提防秦宗权大军突袭。

朱温对蔡军的袭扰，尤其是多次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大败蔡军，已使秦宗权对朱温恨之入骨，必欲灭之而后快。攻下郑州后，他就想立即率大军围攻汴州，但其弟秦宗衡提醒道：“大军久攻郑州，军力已疲惫至极，急需休整，眼下攻汴州，并无太大胜算。一旦形成僵持态势，淮南的高骈必会乘虚北上，淮南距蔡州太近，不可不防。再者说，中原久经大战，四野早已荒敝，已经无粮可征，淮南乃天下第一富地，又久无战火，钱粮甚是充足，不如就由臣弟率一军深入淮南征兵征粮。”秦宗权依其所言，令秦宗贤、卢瑭、张郅等大整军备，做好围攻大梁的准备；令秦宗衡、孙儒等率军六万，号称十五万，南下江淮征粮，并准许他们相机行事。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扬州，一时间，扬州城内人情汹涌，军民们四处传告：“蔡军打过来了！”

淮南节度使高骈听到军报后，当即吩咐其心腹智囊——淮南右都押牙吕用之：“蔡军此来，不可大意，高邮乃淮南要冲，须遣大将率重兵前去驻守。”

这几年，高骈实在是失意至极，甚至于有些心灰意懒。高骈，字千里，幽州人，其家三代均效力于神策军。高骈年轻时堪称文武全才，甚为朝中权贵所重，二十岁刚过即任神策都虞候。其后，东征西讨，武功文治，可谓功勋卓著，一路飞升至燕国公、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贤名著于天下。

王仙芝、黄巢起兵后，每战皆捷，所向披靡，却累败于高骈，逼得黄巢只得绕道移兵于岭南。由此，高骈更是威名远播，朝廷也依其为柱石，令其坐镇天下最为富庶的扬州。

高骈到扬州后，缮修城垒，大治甲兵，兵马竟然达七万人之多。这当然也引起了不少朝臣的非议，屡有奏表提醒僖宗，当心他尾大不掉。

后来，黄巢自岭南北趋江表，人称“鹞子”的属将毕师铎请命征讨。一位叫做吕用之的道士却对高骈说道：“相公功勋高著，黄巢未灭，朝廷就已有谗言，一旦黄巢覆灭，则相公必然是威望震主，赏无可赏，功极必祸呀！与其如此，倒不如作壁上观，自求多福。”高骈信为良言，竟眼睁睁地看着黄巢一路北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兵。此后，高骈即将吕用之留在了幕府。

不久，黄巢连陷洛阳、长安，朝廷大急，封高骈为征讨都统，频频遣使令其出兵勤王。当时，天子、大臣及各地藩镇都眼巴巴地望着淮南，可高骈就是稳坐扬州，不但不发一兵一卒，而且大阅兵马，隐然有学孙策三分天下的意思。僖宗见高骈丝毫没有出兵的意思，只好拜宰相王铎为天下兵马都统，韦昭度为江淮盐铁转运使。如此一来，高骈不但军权旁落，还失了盐利，不禁大为光火，便累次上章申诉，言辞极为不逊。僖宗则下诏责问，这场君臣间的章诏文字官司，一直持续了近一年。

高骈原想以兵权威服江南，万没想到，不但未能如愿，而且威望大减。长安克复后，高骈更是悔恨不已，整日里只是烧香拜神仙，军政大事则全都委托给了吕用之。吕用之则趁机大排异己，相继害死了俞公楚、姚归礼等宿将，致使淮南军心离散，许多部下为求自保，纷纷率军离开了淮南。

李韫篡位后，朱玫为讨好藩镇，鼓动襄王大行封赏，尤其是高骈，竟被封为中书令、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使等。怨望正深的高骈竟又兵权、盐利尽得，自然对李韫感恩戴德，连忙上表称贺，殷勤供奉。

高骈府第原为隋炀帝行宫，宫室殿堂，本就奢华至极，高骈又于其中大兴土木，建了一座道院，名曰“瑶池仙苑”。苑内还特地兴建了迎仙楼、延和阁，均高八十尺，饰以珠玑金钿，真正是美轮美奂、胜似天庭了。高骈又令其中的数百侍女，身着羽衣霓服，人人如仙子一般，说话时也要依照曲律、节奏。他则每日里与吕用之、诸葛殷、张守一等“高人”流连其间，谈道说法，宾客、属下皆难见其面。

李韫被杀后，高骈再度低落，甚至于万念俱灰，整日里徘徊于神仙殿堂之间，轻易不再出门了。

秦宗衡、孙儒要来淮南的消息传到扬州后，吕用之当即命时为左厢都兵马使的毕师铎前往高邮拦截，但只给了他一百骑兵。

毕师铎知道，吕用之这是想借蔡人之手来除掉自己。原来，毕师铎曾有一爱妾，名叫鹦儿，长得娇小玲珑、丰润诱人，是扬州出了名的美人。吕用之曾多次求见鹦儿，毕师铎都找借口推托了。后来，吕用之趁毕师铎外出之机，偷偷地前往毕府找到鹦儿，将其奸污了。毕师铎知道后又羞又怒，一气之下就把鹦儿逐出了门庭。吕用之听说后，反倒对毕师铎怀恨在心，一直在寻机报复。

毕师铎一到高邮，即与其儿女亲家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同乡淮宁军使郑汉章歃血盟誓，决意要诛除吕用之。张、郑二人共推毕师铎为盟主，并称其为大丞相。三人随即颁布檄文，宣布吕用之罪状，并传檄各军、各郡、各镇，使淮南军民皆知吕用之之恶。三人合兵一处，约有三千人，自高邮出军，直发扬州。

吕用之闻报大惊，连忙亲率麾下精兵，许以重赏，登城守御。毕师铎率军行至扬州城下，见扬州城头旌旗招展、兵戈林立，不禁吃了一惊。他见扬州已有防备，而且其军势远胜过自己，哪里还敢强攻，只好引兵后退至大明寺安下营寨。吕用之见毕师铎军退，当即吩咐守城军将拆掉了护城河吊桥，并下令关闭城门，布兵守备。

毕师铎在大明寺刚刚安下营寨，就有一位叫做王奉仙的女尼前来拜访。她向毕师铎献计道：“将军可遣人到宣州，去向秦彦求援，可许诺夺得扬州后，以其为淮南节度使，秦彦必会派兵援助将军的。秦彦乃秦宗权族弟，去年带兵袭取了宣州，现为宣州观察使，一直在觊觎扬州。”

毕师铎大喜，当即遣心腹孙约前往宣州。

毕师铎之事终于惊动了高骈，高骈大怒，当即将吕用之召至“瑶池仙苑”责骂了一顿。吕用之恼羞成怒，连忙请张守一、诸葛殷商量。张守一道：“事已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掉高骈，吕公自领节度使。”

诸葛殷道：“不可，高骈一死，扬州必乱，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守一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诸葛殷道：“既然本镇兵不听调遣，何不请外镇兵前来救援呢？”

“外镇兵？他们个个对我有怨言，我哪能请得来？”吕用之满脸愁容。

诸葛殷道：“吕公请不来，以高骈的名义总能请得来吧！”

吕用之眼前一亮，问道：“请谁？”

诸葛殷道：“庐州杨行密！”

张守一问：“杨行密是何许人啊？”

诸葛殷道：“说起杨行密，可就话长了。”于是，便向吕、张二人讲起杨行密其人的来历。

杨行密，字化源，庐州合肥人，从小就孤贫无依，靠乞讨为生。长大后，身高力大，徒手能举百斤，更兼腿长脚快，一日能行走三百里，故而人皆称他为“奔雷神”。乾符年间，江淮一带盗贼四起，杨行密也纠集了田颙、李神福、安仁义、朱延寿、台蒙、徐温、刘威、李遇、李简、柴再用、刘存、王茂章、秦裴等三十五人相互结拜，号称“三十六英雄”，四处打家劫舍，为害乡里，后被庐州刺史郑启派兵拿获。郑启见他状貌雄伟，竟然亲释其缚，劝他效力本州，杨行密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为了庐州军卒。

黄巢军攻打庐州时，郑启遣杨行密假扮百姓，徒步赴成都行在表奏朝廷，来回近万里之遥，他竟在一月之内赶回，令郑启大为叹服，遂拜其为本州步奏官，后来又以其为队长，率队前往朔方服役。一年期满后，杨行密率队回到了庐州，但郑启被召入了朝廷，庐州刺史已换成了郎幼复。

杨行密的主管军吏一直对他心存嫉妒，又担心他在军中对自己有威胁，故而，他刚从朔方回来，主管军吏就让他再去朔方服役。杨行密自然不满，竟一刀把主管军吏的头颅割了下来，约齐了“三十六英雄”，自称八营都兵马使，率军闯入了州府。郎幼复惊惧万分，连忙把府印交给杨行密，狼狈地弃城逃走了。杨行密则趁机占据了庐州，朝廷无奈，只得在中和三年正式授他为庐州刺史。

吕用之听罢诸葛殷的介绍，大喜道：“有此人援助，我无忧矣！”便以高骈的名义致书杨行密，请他来扬州协助平叛，并许诺事成之后将以其为淮南行军司马。

高士

杨行密接到吕用之的书信后，当即召庐江人袁袭商议。袁袭手捋短须，从容言道：“高公昏惑，吕用之奸邪，毕师铎悖逆，可谓一窝蠢人。既然吕用之求兵于明公，这可是上天将淮南赐予明公啊，此时不发兵，更待何时？”杨行密依言，不但尽发庐州之兵，而且又向和州刺史孙端借了一些兵马，统共纠集了七千人，急速向扬州进发。

吕用之闻听杨行密答应发兵来助，胆气顿时壮了许多，竟带领百余全副武装的兵士前往延和阁求见高骈。高骈在阁上望见后，不禁大惊，初始藏到卧房中不敢出来，惊魂稍定后，才壮着胆子走出了卧房，声厉内荏地喝问道：“这里是节度使居所，没有本帅命令，你等就擅自带甲士闯入，难道想要造反吗？”高骈多年带兵，积威之下兵士们不禁大惧，纷纷退了出去。吕用之更是两腿发抖，一溜烟地跑出了子城南门，回头时还心有余悸，哆哆嗦嗦地指着子城门对诸葛殷、张守一说道：“自此之后，吕某再也不能进此门了！”

当夜，高骈密令其子、人称“四十三郎”的高杰为都牢城使，并将亲信五百人都交给了他，说道：“我老了，扬州就靠你了！”说罢，已是老泪纵横，随后又叫来亲信大将古锷，密令他带着毕师铎幼子和毕母书信及高骈手札出城慰问毕师铎。

毕师铎见到古锷后，就问高骈目下的状况。古锷回道：“令公已与吕用之反目了，情景令人担忧啊！”

毕师铎看罢高骈手札和母亲书信，怀抱着幼子失声痛哭起来，良久方才忍住，对古锷道：“令公对毕某恩重如山，师铎决不敢有负令公。我等此举正是为淮南根除祸患，只要令公斩了吕、张、诸葛三人，我等会立即退还高邮。古将军还是把犬子带回去，就算当作人质吧，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古锷无奈，只得带着毕师铎幼子又回到了城里，向高骈回复。高骈担心吕用之会屠杀毕师铎家属，忙令古锷将毕母及毕师铎妻儿全都接进了节度使宅中。

吕用之打定了主意要死守扬州，以待杨行密的援军到来，便命诸将在城中大肆搜索壮丁，无论士人、书生，均以刀斧驱赶登城，让他们守在城墙上，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得离开。但又担心他们与城外相通，便让他们一天换一个地方，致使家人送饭，都无法找到他们。于是，扬州城中，人人痛恨吕用之，巴不得毕师铎尽早入城。

孙约到宣州后，秦彦果然答应出兵援助毕师铎，并遣其部将秦稠率三千宣州兵先行，他则亲率大队人马随后赶来。

秦稠率部疾行，不几日即抵达扬州城下。毕师铎大喜，当即与其合兵一处，围攻扬州。罗城西南守军见状，竟打开城门将毕师铎接了进去。吕用之大急，率千余亲兵死守于三桥之上。

正在两军混战之际，吕军背后突然大乱，原来是高杰率牢城兵从子城杀了出来。吕军被前后夹击，当时就乱成了一团，亲兵们也一哄而散。吕用之见势不好，连忙和张守一率残军自参佐门逃出扬州城，向北溃逃。诸葛殷跑得慢了，被乱军拿获，毕师铎令人将其乱棍打死，然后将尸体弃于路边。不一会儿，诸葛殷的舌头、眼睛就被百姓挖了出来，百姓们仍不解恨，纷纷以瓦石投掷，不一会儿就成了一个“大坟丘”。

毕师铎进城后，分派兵将把守各城门，大肆搜捕吕用之亲党，而宣州兵则趁机大肆劫掠，不少扬州百姓被杀，扬州城顿时大乱，一向安宁、繁富的扬州城，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浓烟烈火，随处可见残躯断肢。本来期望毕师铎早日入城的扬州军民，万没想到会如此，不禁大为失望。

毕师铎却很得意，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节度使府。秦稠则派千余宣州军分别把守节度使宅及诸仓库。扬州军民见状，更是怨望不已。高骈无奈，只得大备宴席，邀请毕师铎相见于延和阁下。毕师铎见到高骈后，竟不行属下参拜之礼，而以宾主之仪交拜。

高杰见毕师铎如此无礼跋扈，更兼宣州兵反客为主，既失望又气愤，宴席散后即对高骈说道：“观今日情势，毕师铎已生逆心，好在逆党不多，现如今有些城门连守城之人都没有，请父帅修书一封，选派心腹随孩儿趁夜自教场门出城。孩儿出城后即联络各属镇，若能如此，取回府城，则易如反掌，此乃转祸为福之计也！”

高骈却道：“大乱刚过，你就别再生事了！倒不如以静制动，先看看再说，若毕师铎真有逆心，到时再行诛除也不晚。”

高杰急道：“若再过几天，事情一定，恐怕就没有机会了。”高骈却死活都听不进去。

高杰无奈，当晚即独自一人逃出了扬州，不知所往……

次日，高骈为取悦毕师铎，竟主动让毕师铎兼判州府之事，但毕师铎心中仍不踏实，担心高骈余威犹存，更担心属镇之兵威胁他，便欲遣孙约前去迎接秦彦，催其速过长江，来扬州驻扎。

孙约接命后正欲出发，突有一书生上门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毕师铎将其请到了节度使府厅。

毕师铎问道：“阁下尊姓大名，有何事指教毕某？”

书生道：“在下姓吴，名幸明，字保阳，今为将军和扬州百姓特来献计。”

“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吴幸明道：“将军发兵，是因为吕用之等人奸邪暴横，高令公高高在上，为宵小蒙蔽，而不能亲自处理，故将军顺应众心，而为一方除害。现今吕用之既已败逃，军府自然也就廓然清明了，将军就应该重新奉高令公为帅，但可揽其兵权以号令军民。如此，淮南军民又有谁会不服从将军呢？眼下，吕用之已成淮南一介叛将，移书所至，立可擒获枭首。如此，则将军外有推奉之名，内得权柄之实，虽朝廷闻之，也无亏臣节。假使高公至聪，必然心怀愧疚，放权于将军；如高公愚昧，意图不利于将军，则无异于俎上鱼肉，自取其祸。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毕师铎道：“阁下言之有理，不过……”

吴幸明继续道：“小可听说将军欲召大队宣军前来扬州，小可就不明白了：将军为何要将到手的功业、富贵拱手让给他人呢？一旦秦彦进入扬州，将军不但受制于人，说不定还会自相鱼肉。前日进城后，秦稠先遣宣军把守府库，其猜忌之心可见一斑。况且，如果秦彦为节度使，庐州、寿州能甘为其下吗？到那时，淮南战火刀兵将没有尽头，遭殃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扬州人了，小可窃以为将军你自身的功名成败也将难以预料啊！”

毕师铎道：“那依先生之见呢？”

吴幸明道：“不如厚赠秦稠，多送给他一些钱粮，请其率宣兵离开扬州，再遣使劝说秦彦回军，如果他稍明事理，必不敢轻举妄动。”

女尼王奉仙插言道：“先生是想让毕将军当个爽约的人喽？”

吴幸明没有理睬王奉仙，仍然对毕师铎道：“即使将来秦彦责备将军负约，将军也不失为高氏忠臣啊！更何况还能避免淮南的连年战祸呢！”

王奉仙哼了一声，说道：“真乃书生之见。”

毕师铎也道：“还是神尼说得对，毕某事急之时有求于人，事成之后怎可过河拆桥？毕某岂能如此忘恩负义！先生就不必多言了。”

吴幸明道：“事情明摆着，还望毕公三思！”

毕师铎已有些不耐烦了，挥手让人送客。吴幸明见状，只得告辞，一出厅门即仰天长叹道：“淮南从此无宁日矣！”

吴幸明刚走，郑汉章就进来了，一进门就问道：“听说有高士前来献计，人呢？”

毕师铎笑道：“什么高士？不过一个落魄书生罢了。”说罢，就把吴幸明的言语告诉了郑汉章。郑汉章听罢，拍手叫道：“此人所说，正是眼下要害啊！”说罢，连忙遣人四处寻找，但找了半天，竟然毫无音讯。郑汉章这才醒悟，说道：“‘吴幸明’不就是‘无姓名’吗？既不肯以真姓名示人，自然难以寻见了，说不定是避祸而去了。”接着就劝毕师铎听从“吴幸明”之言，遣使阻止秦彦来扬州，但毕师铎死活不听，郑汉章不禁大为失望。

奔雷神

毕师铎担心高骈与外镇联络，便将高骈全族迁入了道院，并以甲士百人为其护卫，其实就是把高骈软禁了起来。

之前，高骈久任朝廷盐铁使，由于近年来一直没有向朝廷贡奉，因而，扬州积累了好多钱财，宝物、金银堆积如山。高骈祭祀、阅军、会客所用的仪仗、物品、服饰等，全都是镂金刻玉、蟠龙蹙凤，有数十万件之多。此时城内大乱，官吏们皆躲起来避难，如此一来，乱兵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许多宝物、钱财被乱兵劫掠。宣军兵营内，就连军士的床头上，都堆满了价值昂贵的宝物、钱财。即便如此，宣军仍不满足，一再要求给他们增加军需赏赐。毕师铎见他们欲壑难填，只好推说等秦彦来了再说。不想，宣军竟恼羞成怒，一把火就把数十间进奉楼给烧了，致使无数价值连城的宝物，一夜之间全都化成了灰烬。

张神剑遣人前来，说高邮军饷不足，请求划拨部分军饷。毕师铎回道，现在府库均已封闭，待秦彦来了再说。张神剑大怒，说道：“这也秦彦，那也秦彦，好端端的一座扬州富城，难道就这样拱手让给秦彦了？”他见毕师铎难成大事，又闻听杨行密率军已达天长，竟主动率部属投奔杨行密去了。

郑汉章见毕师铎如此，也知道他难成大事，便以吕用之正在攻打淮口为借口向毕师铎告辞，率本部军马退回了淮口。

正在攻袭淮口的吕用之闻听郑汉章率兵前来，哪里还敢继续攻城，竟也前往天长投靠杨行密去了。杨行密久闻吕用之恶名，当时就要杀掉吕、张二人。吕用之见势不妙，就对杨行密说道：“小人府中庭院埋有白银五万铤，使君进城后，小人将全部献给使君，以备全军置酒庆贺之用。”

袁袭对杨行密说道：“扬州属镇尚有数万兵马，若此时杀掉二人，这些属镇不但不会归属我军，而且很有可能会联兵对抗，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可暂留二人，待攻陷扬州后，再伺机杀掉不迟。”

杨行密对袁袭素来言听计从，便同意了。

袁袭又道：“闻听秦彦正率三万多宣州兵前往扬州，不如遣人前往上元，令赵晖率水兵在江上伏击，能将其拦截回去最好，如不能，至少也可迟滞他的行程，为我军赢得时间。”

杨行密依言，忙遣人前往上元。上元镇将赵晖本为“三十六英雄”之一，当即依袁袭之计在扬子江上设伏。秦彦率军乘竹阀沿江而下，正中赵晖埋伏，宣军虽然被杀死、溺死了接近一半，但毕竟军力远大于赵晖，最终还是冲出了赵晖的封锁，先杨行密一步到达了扬州。

毕师铎万没想到，他头天将秦彦接入扬州城，次日秦彦即让他迁出节度使衙，毕师铎大感不悦。

秦彦尚未安顿完毕，杨行密的庐州军就抵达了扬州城下。秦彦闻报，忙登城探望。

此前，因听说吕用之投靠了杨行密，吕用之的心腹海陵镇使高霸、曲溪人刘金、盱眙人贾令威也各自率军马投靠了杨行密，如此一来，杨行密的人马已猛增至一万七千人了。再加上张神剑的高邮军，杨行密一时军威大振。此时，张神剑统兵屯于湾头山光寺，杨行密屯于大云寺，北跨长岗，前临大道，自扬子江北至槐家桥，绵延数里，栅垒相连，军营重重。

秦彦看罢，不禁脸现惧色。

毕师铎对秦彦说道：“杨行密远来却不急于攻城，肯定是想围困我军，待城中粮尽，我军将不战自乱，为今之计，不如趁其立足未稳，遣大军出城决战。”

秦彦道：“我也正有此想，就请毕将军和秦稠率军出城，突袭杨行密大寨。”

毕、秦二将领命，率军直奔杨行密大寨。杨军一见扬州军（其实大多为宣州兵）出城，竟连连后撤。秦稠见状，哈哈大笑道：“杨行密徒有其表，竟如此不堪一击。”正说之间，只听一阵呐喊，一彪军马自大云寺后杀出，看情景约有三千人，为首一人身长八尺，面色微黄，八字短髭，威风凛凛，口中叫道：“毕师铎，你背主卖友，遇到我杨某，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毕师铎仰天大笑：“你就是杨行密吧，就这么点人马，也敢如此放肆！”说着，挥手下令道，“全军都给我上，别让杨行密跑了！”

杨行密身后的军士，见敌军满山遍野，不禁个个脸现惧色，稍作抵挡即转身逃跑了。毕师铎大喜，连拍坐骑跑至杨行密跟前，挺枪就刺，杨行密忙举剑格挡。毕师铎的“鹞子”之称果然得非幸致，只几个回合就把杨行密打下马来，他正要挥枪结果了杨行密的性命，不想，杨行密刚一落马，就翻身而起，撒腿就跑，果然是“奔雷神”，跑起来简直快如雷电，眨眼间就跑上山去，不见了人影。

毕师铎也不去追赶，只是哈哈大笑，说道：“‘奔雷神’的功夫真是出奇，原来是用来逃命的！”

有军士来报：“禀告司马，寨中到处都是金银、军粮。”

毕师铎大喜，说道：“好，赶快把金银、军粮装车，运回扬州。”

扬州军遵令，纷纷扑向各寨抢夺金银、军粮，很快就乱成了一片。正在此时，震耳的鼓声响彻山野，眨眼间庐州军自四面八方冲杀过来。扬州军正忙着抢粮，被杀了个猝不及防，大多连兵器都没摸着就送了性命。毕师铎连叫中计，赶忙下令撤军。

秦稠勒转马头就跑，只听一声高喝：“哪里去？”抬眼一望，这后退的路上，敌兵更多！当先一人，黄脸短髭，正是杨行密！秦稠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杨行密飞身跳起，只见白光一闪，秦稠已身首分离！不到一个时辰，一万多扬州军就被俘斩殆尽了，十余里内，山间、田野、沟壑到处都是扬州军士的尸体。

毕师铎死命杀出重围，单骑逃回了扬州。杨行密趁机率军再度抵达扬州城下，打扫战场后，即令各军全力攻城。然而，扬州城实在太坚固了，各军轮流攻打各城门，激战了十余天，扬州城仍然丝毫未损。杨行密无奈，只得下令停止攻城，扎了八座大寨，将扬州围了起来。秦彦、毕师铎此时只剩下数千兵马，哪还敢出城再战，只得闭城死守。

十路军

朱珍率汴军离开大梁后，一路上出奇地顺利，只在任县的孙师陂遇到了徐州军的阻拦。然而葛从周、王檀率军一阵猛冲，就把徐州军击溃了，而且还生擒了徐州将吕全真、孙用利、束诩等。之后，汴军直达淄州乾封，大败淄州军于白草口，擒获淄州骁将巩约。青州节度使王敬武此时正卧病在床，闻听汴军来犯，只得遣大将杨昭范率军抵御。杨昭范率二万余人屯于金鸡岭，扎了三座大寨扼守要害。朱珍、葛从周、李唐宾、王檀、霍存、刘捍等将分率千余兵攻袭，青州兵久不习战，哪里是久历沙场的汴军劲卒的对手，青军虽然数倍于汴军，但丝毫不占优势，不到两个时辰，就全军溃乱了，只得弃械投降，就连杨昭范等五员大将也被当阵生擒。

朱珍从杨昭范口中得知，博昌贮存着大量的战马、铠甲、兵器、钱粮，不禁大为惊喜。当夜，朱珍即令降将赚开城门，袭占了博昌，随即安民招兵，不到二十天，就招募了三万多人。朱珍算算日子，离开大梁已两个多月，即令全军奏凯班师，回到汴州时，刚好是四月初。

朱珍先令大军驻扎于夷门休息，他自己则趁着夜色进入了大梁，向朱温复命。朱温此时正与敬翔及诸将在使厅商量破敌之计，一听说朱珍招募了三万多精兵，府厅内顿时一片欢腾。朱温掐指一算，自己也有将近十万大军了，拍案叫道：“大事成了！”

朱珍讲述罢东行征兵的经过并与诸将互致问候后，便问眼下汴州的军情。敬翔道：“将军东去不久，秦宗权便派大军来攻我大梁，我军可说是日日有小战，隔日有大战，幸赖诸将死战，大梁才得以保全至今。眼下，城内已粮草殆尽，箭矢奇缺，主公每日倚城东望，盼将军早日归来。”

朱珍问：“蔡军现在情况如何？”

敬翔道：“蔡军损失也较为惨重，眼下，秦贤屯于板桥，已不足十万人；卢瑭屯于圃田北双丘，约有数万人，夹汴水扎营，其目的显然是断我汴州运路；秦宗贤屯兵于万胜，约有八万人；张郅屯兵于北郊，人马较多，估计有近二十万人；秦宗权自率大军屯于大梁与郑州之间。敌军环绕大梁，建了三十余座营寨，绵延二十余里。不过，两个多月对战下来，蔡军并没得到太大的便宜。”

朱温插问：“依先生之计，眼下该当如何对敌呢？”

“趁蔡军还不知道朱将军到来之际，突然出击！”敬翔一向沉稳，诸将们很难从他脸上看到喜怒之色，此时，他那清瘦的脸上，竟也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诸将们皆大受鼓舞。敬翔双目生光，继续说道，“蔡军一直以为我军兵少，自保尤嫌不能，怎敢主动出击？我军现在就来个出其不意，突然袭击，此举必能大败蔡军！”

朱温也被感染了，兴奋不已，朗声说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今夜三更出兵，四更发起攻击，夹击秦贤军寨。请贤弟再辛苦一下，现在就回营去，咱们里外齐出，一鼓作气，直捣板桥！”

朱珍领命而去。朱温当即令庞师古大集人马，分派诸军。城内汴军共分六路：第一路，主将王虔裕，副将李思安，属将王彦章、王宴球、贺德伦等，各率所部，共五千人为前锋军；第二路，主将庞师古，副将徐怀玉，属将寇彦卿、董璋、刘康义等，各率所部，共六千人为左一路军；第三路，主将郭言，副将邓季筠，属将高季昌、谢彦章、刘屺等，也是六千人，为右一路军；第四路，主将丁会，副将王重师，属将黄文靖、李镗、李重胤等，共八千人，为左二路军；第五路，主将朱友裕，副将张归霸，属将牛存节、霍彦威、华温琪等，共八千人，为右二路军；第六路由朱温亲自率军，军师敬翔，张归厚、张存敬、朱友伦、蒋玄晖等扈从，率元从都等军，约有万人，为中路军。朱友恭、氏叔琮、张归弁等率余军留守大梁。六路大军于三更时分，相继出发。

朱珍回到夷门后，也兵分四路出击：李唐宾为先锋军；葛从周、王檀为左路军；霍存、刘捍为右路军；朱珍则亲率中军。

四更时分，十路汴军已分头将秦贤诸军寨包围。朱温一声令下，诸军同时冲向敌寨。起初，秦贤见汴军来攻并没太放在心上，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汴军经常前来偷袭，少时几百人，多时也不过千余人，大多是厮杀一阵或放几把火就跑了，蔡军早已习以为常，也早有防范了。今晚秦贤就觉得不对劲了，不到半个时辰，各寨先后来报说受到了大队汴军的围攻，一时间，板桥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汴军，杀声四处而起，火光染红了整个天空。蔡军大恐，弄不清从哪里来了这么多汴军，不禁斗志顿失，有机会逃的就拼了命地跑，逃不掉的则纷纷弃械投降。不多时，各寨相继告失。

秦贤终于明白过来：汴军大军正是冲着他来的！他心中不禁大恐，只得放弃中军大寨，夺路突围，恰被李重胤远远地瞧见了。李重胤怎会错过这个良机，连忙拍马急追，眼看着就要追上秦贤了，正要抡刀砍去，不料战马前蹄突然踏入深壕翻倒了，李重胤被抛出去了老远，正倒在蔡将薛柱跟前，薛柱抡刀就砍。危急时刻，幸得王檀飞马赶到，一枪刺死了薛柱。李重胤连叫：“谢王将军救命，快追秦贤！”

秦贤正逃之间，迎面撞上了张归霸，被张归霸杀了个手忙脚乱，抵挡了几下，就夺路而逃，但又被张归霸一箭射中后背，掉下马来。徐怀玉这时也赶到了，一枪结果了其性命……

战场渐渐平息了下来。此时，天已大亮，朱温站在高处，放眼看蔡军板桥八寨已尽是欢腾的汴军，四野之内，到处都是蔡军的尸体，在略显凉意的清晨，血腥味直冲鼻翼。他不禁有些得意，回头对敬翔道：“最近，我正跟夫人学诗，今日大胜，我想作诗超度这满地的亡魂，还请先生指教。”

敬翔道：“不敢，敬某洗耳恭听！”

朱温背着双手，边踱步边斟酌，一字一句地吟道：

昨日尔曹围汴梁，今朝雪染草木殇。

莫怨刀斧无情物，只缘天下有霸王。

敬翔心中虽觉这诗实在不伦不类，但这意气却非常人能及，不禁连声称赞。

正在此时，大地上弥散开了雾气，而且越来越浓，到了后来，十步之外都难见人影了，敬翔喜道：“此乃上天助我，请主公下令尚能再战之军，趁着大雾，攻袭卢瑭！”

朱温会意，立令葛从周、张归霸、霍存、徐怀玉各率精兵五千四面掩击双丘。

四将领命，率军直奔圃田北双丘。汴军在大雾的掩护下，直至蔡军寨前，蔡军方才发觉。汴军突入掩杀，卢瑭军大乱，纷纷溃退。所谓兵败如山倒，蔡军四处夺路，向汴水溃逃，许多兵士都被挤入了汴水，溺水而死，一时间，汴水为之倒流。卢瑭见大势已去，走投无路之下，竟然投河自尽了。

当晚，朱温又令各将，乘胜出击万胜，蔡军又被击败，秦宗贤弃寨而逃。

蔡军一天之内即失三阵，不但损折了十余万人马，丧失了十余座大寨，还折了两员上将军，不禁大为震恐，哪里还敢再分兵驻扎，忙聚集到了张郅大寨之中。

朱温这才令各军回营休息，大行犒赏。汴军士气大振，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蔡军接连大败的消息传到郑州后，秦宗权不禁大为恼火，竟亲自率张存敢、秦郜、丰易、李尚恩等骁将前往张郅寨中，大集人马，随后即率十万大军直扑汴州酸枣门。将近大梁之时，张郅告诉秦宗权汴州子母威远弩的厉害，让他不可太近城池，只可派人前往挑战，先把汴军引出城来，再行决战。秦宗权点头同意。

朱温闻听秦宗权亲自来攻，当时就要亲自率军出城迎战。敬翔劝道：“此时敌军士气正盛，不如以静制动，先闭城坚守，待其士气低落，再出城决战。”

朱温道：“请先生只管稳坐城头观战，且看孤家率军扬威。”

敬翔还想再说什么，但朱温已经走出了使厅。

不一会儿，朱温亲自率领着三万精兵出了大梁城，背依城门，列下军阵。秦宗权见朱温亲自出战，便拍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高声叫道：“请沛王出阵，朕有话说。”

朱温见秦宗权开口称“朕”，心中好笑，也打马上前，双手抱拳施礼，故作粗鲁地说道：“老秦，朱温是个粗人，咱们军前说话，你还是不要端那个假皇帝的架子了，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

秦宗权闻言，强忍住心中的怒火，硬是挤出了一些笑容，故作从容地说道：“如今大唐气数已悬于一线，天下豪杰纷起，沛王英武过人，何必抱残守缺，为其徒劳卖力呢？而今，我大蔡已立足中原，雄兵过百万，一统天下，只不过是个时日问题，足下不如和朕一道，合兵一处，共夺这大好河山，又何必非要与我为敌，死守这小小的汴州呢？”

朱温哈哈大笑，揶揄道：“秦老儿，算盘打得不错！俺朱三可没那么大的打算，大唐数百年基业怎会断送在你这干巴老儿之手？你那百万大军，在朱某看来恰如满地的草芥、无根的浮萍。”

秦宗权恼羞成怒，笑容就僵在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回头高叫道：“谁去把这个狗贼给我擒来！”

“丰易来也！”一将抡刀就上。王檀马快，挺枪接着。王檀貌若潘安，艺比子龙，丰易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到十个回合，丰易就被王檀结果了性命。王檀尤觉不足，朗声高叫：“王檀在此，还有谁敢与我一战！”

秦郜大怒：“小贼休狂，秦郜来了。”说着双手舞动青铜大刀，直奔王檀而来。王檀连忙接着。秦郜不愧是蔡军名将，刀术精湛，骑术超人，与王檀竟然不相上下。朱温见王檀人俊艺高，不住口地夸赞：“好个王众美，真乃锦马超再世也！”

王彦章少年心性，见王檀斗得过瘾，忍不住手痒，竟拍马驰至两军空地，高叫道：“蔡将有闲着的吗？过来与俺比试比试！”

李尚恩舞刀高叫：“小娃娃，俺李尚恩指点你几招！”

王彦章心花怒放，连叫：“好样的，大汉！”一铁枪就刺了过去……

李思安见阵前四人争斗，对朱温道：“主公，待小将去看看敌军有多少人马！”

朱温说道：“小心些！”

李思安出阵后，不往前走，却在汴军阵前打横里往西奔驰，两军都误以为他是汴军传令的将领，故而，都没有太在意。可李思安驰过汴军最西一列后，仍未停马，直到往西将近一箭之地，才突然勒马转向，往南沿着蔡军军阵西侧飞马疾驰。西侧蔡军不明所以，纷纷兵器冲外，高声大叫，但谁也不敢出阵迎战。李思安从蔡军西侧直驰到蔡军阵后，又从蔡军阵后绕道蔡军东侧，最后又从东侧折回本阵，向朱温禀告道：“蔡军有骑兵二万、步军六万。”

朱温点头道：“贞臣辛苦了。”

此时，王檀已刺伤秦郜，王彦章也取了李尚恩首级，退归本阵，阵前厮杀的是张归霸和张存敢。蔡军阵上，张郅见张存敢已穷于应付，便悄悄地搭箭上弓，一箭射出，正中张归霸左腿。张归霸大叫一声，勒马就走，张存敢大喜，随后就追。张归霸悄悄拔出腿上的利箭，猛一回头，带血的利箭随即自手中飞出，张存敢惨叫一声落下马来，脖颈上赫然横穿着张郅甩出的那根利箭！

李思安见张郅暗箭偷袭，不禁大怒，大喝一声，竟飞马直冲敌阵。待蔡军弓箭手反应过来时，李思安已经冲入蔡军军阵了，飞戟直取张郅。张郅大惊，连忙侧头，但还是慢了，左耳已被割了下来，痛得哇哇大叫。

两军对战，记功之时，就是按照割下敌人多少左耳来判断杀敌之数的，这就叫做“献馘”，这个“馘”指的就是左耳。张郅身为秦宗权上将，竟然在重军之中活生生地让人割了左耳，此等奇耻大辱，他如何忍受得了？这时，他哪还顾得了疼痛，挺刀就杀向李思安，众蔡将也纷纷上前，一起围攻李思安。但李思安毫无惧色，竟在蔡军之中舞戟飞马如入无人之境，蔡军前阵一时大乱。

朱温见状，怕李思安有失，当即挥军攻杀，敬翔在城头忙令擂鼓助威。闷雷般的鼓声直让汴军将士热血沸腾，皆口喊杀声，奋勇向前。蔡军连折数员大将，又见汴将一个比一个凶悍，胆气已经大沮，一见大队汴军杀来，竟纷纷夺路后逃了。秦宗权呵斥不住，只好在众将的护卫下，勒马而逃。朱温随即下令追赶，一直追至二十里外，方才鸣金收军。此一役，汴军大获全胜，斩首二万多级，俘敌三万多人。

朱温率得胜之师回城后，敬翔自是大加恭贺，随后就谦恭地问道：“按照古今兵法，敌军来攻，初始士气是最为高涨的，一般都要避其锋芒，但主公执意要直擢其锋，而且一战完胜，不知是何道理？”

朱温大为得意，说道：“先生之言乃常理，原是没错的，但今日未必如此。敌军当时看上去士气的确很高涨，但那是硬撑着装出来的，之前三仗，我军早已经把他们打怕了，只要稍遇打击，他们的士气就会一‘泄’千里。其实，我军当时的士气更加充沛，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心气，可鼓而不可泄，只要稍一激发，就会迸发出来。用军打仗，情势复杂，只可临时决计，常法不一定遵循。孤与先生初见之时，先生不也说春秋古法不适于当今的征战吗？”

敬翔与众将听罢，皆叹服不已。

不久，胡真率滑州军，朱瑾率兖州军，朱暄率郓州军相继来援。朱瑾屯兵于封禅寺，朱暄扎营于静戎镇。秦宗权登高观望，只见汴水之上，唐军营寨连绵不绝，旌旗遍野，枪戈如林，心中不禁大为沮丧，脸上就再也挤不出笑容了。过去，蔡军人马数倍于汴军时，蔡军犹自胜少负多，如今，唐军人数已与自己相差无几，其情形就可想而知了。蔡军士卒更是人人心胆俱裂，枕不安席，逃兵日渐增多，而且有不少兵士投奔了汴州。

借口

朱温大摆宴席，宴请朱暄、朱瑾、胡真。酒过三巡，朱温令奏乐献舞，乐声随即大起，艺妓们翩翩起舞。

朱温有意要在二朱面前显露本领，便悄声对二朱说道：“我去方便一下，少陪了。”朱暄、朱瑾也没在意。

朱温走出大厅，就见徐怀玉与王檀、王彦章、董璋、高季昌等数十精骑正在厅外候命，人人手里捧着一坛酒。朱温说声：“出发！”众将士便各自将酒倒在了身上，拍马出城，直向蔡军大营驰去。

此时，大梁的酒宴鼓乐声已远远地传到了蔡军营内，并未想到朱温会亲来犯营。故而，当秦宗贤听到朱温前来挑战的军报时还有点不太相信，待披挂整齐来到大寨门口一看，差点没把他气晕过去。只见寨前三十多人，人人盔甲不整，坐在马上左摇右晃，浓浓的酒气，随风吹来，令人闻着作呕。朱温更是两眼迷离，嘴里大叫着：“秦宗权你出来！别，别给本王摆你那假皇帝的臭架子！”

李思安则用铁戟挑着张郅的耳朵大叫道：“谁的耳朵长得……结实，出来与我李思安……一战。”说罢，竟作势呕吐起来，眼看着就要从马上掉下来了。

真是欺人太甚！秦宗贤大怒不已，当即率领着数百骑兵就向朱温等人杀去。朱温也不退后，待秦宗贤驰至跟前，才颤巍巍地举起剑来，但被秦宗贤一枪击落了。朱温大叫一声“不好”，拨马就跑，其他众将也都拨马回跑。秦宗贤哪肯放过如此良机，当即下令追赶。

追了约有二里多路，一位蔡将就心中生疑了，连忙提醒秦宗贤道：“大将军，当心朱温诱敌之计！”

秦宗贤也有些狐疑，特意登上一处高坡四下张望，只见四野平平，并无可伏兵之处，又见朱温等人个个东摇西晃，显然是喝醉了酒来耍横的，如此良机，怎可错过？遂对众将士道：“四周并无密林沟壑，根本就无法伏兵。上天赐予我良机，朱温自己找死，我等速追，定要杀了朱温此贼！”

蔡军此时再无犹疑，纷纷策马急追，又追了二里多路，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瞧见前面一条壕沟，朱温等人飞马越过后，即在壕沟对面驻马回望。秦宗贤猛然醒过神来，急对身边蔡将道：“小心壕沟之内有伏兵！”

然而，已经迟了，只见一人突然从壕沟内跃起，秦宗贤定睛一看，正是张归霸。只听张归霸一声：“放”！壕沟内又猛然黑压压地站起数百人来，个个弯弓搭箭！一时间，弓弩齐发，箭如飞蝗，蔡军纷纷落马。不一会儿，数百蔡军就所剩无几了。朱温见秦宗贤倒在壕边，便令张归霸去取了他的首级，收兵回营。

自朱温离席到重回宴厅，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张归霸举着秦宗贤的首级和两大筐蔡军的耳朵说道：“报告各位一个好消息，沛王刚刚亲自斩了秦宗权之弟秦宗贤，并杀了他的上千骑兵。”

满座哄然叫好！朱暄、朱瑾闻听，也大为吃惊，但朱瑾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手举酒杯道：“沛王离席即败蔡军，在下十分佩服！朱瑾敬沛王一杯。”

朱温听朱瑾语气中甚有酸气，忙说道：“贤弟且莫误会，为兄此举，不是有意炫耀，只是想让我军知道，秦宗权看似人多势众，其实不堪一击，明日我等就要会猎蔡贼，此举只在鼓气而已。贤弟乃温侯再世，所至定将摧枯拉朽，建不世功勋！”朱瑾闻听，心中大为受用。

次日，朱温、朱暄、朱瑾、胡真分布诸军，围攻蔡军。朱温以朱珍、庞师古、郭言、张存敬、氏叔琮、徐怀玉、李思安、王檀、王重师、丁会、葛从周、李唐宾、霍存、张归霸、张归厚十五人为“排阵斩斫将”，各率部众奔突蔡军，自己则亲率大军与朱暄、朱瑾分路包抄。

此一仗，双方数十万大军在方圆数十里的平野上来往奔杀，直杀得日光昏暗，血流遍野，到处都是残肢断躯，实在是惨烈至极！蔡军本就士气低落，哪里经得住汴、滑、郓、兖四镇精兵的如此冲杀？不到半个时辰，各军阵势就被“排阵斩斫将”率领的十五都骑兵冲乱了，之后，几乎就成了四镇之兵的屠戮场，近十万蔡军命丧当场，十余万蔡军被俘，秦宗权、张郅只得率残军连夜逃遁，四镇军一直追至阳武桥方才收军。

庆功宴上，朱温对朱瑾、朱暄大为恭谨，深致谢意；朱瑾、朱暄也对朱温大表钦慕之情。“三朱”于是排列香案，共同起誓：既是同宗，当为同气连枝之兄弟，三镇当相扶相帮，共同进退。

当夜，“三朱”尽欢而散。次日，朱暄、朱瑾见汴围已解，便各率本军回归本镇去了。几天后，胡真也率军回滑州去了。

秦宗权退兵蔡州后，对朱温一直耿耿于怀，时常派人打探汴州的消息，当他得知兖、郓、滑三镇之军已退归本镇后，便命张郅又纠集了二十万大军再次围攻汴州，以雪前耻。朱温闻报，忙令庞师古、葛从周、徐怀玉、郭言等率军或伏于树林之中，或藏身于坟岗之地，自己则与朱珍率一千精骑藏身于福隆寺后的高冈之后。

不久，张郅率大队蔡军到了。朱温在高冈上看罢蔡军队形，回头对朱珍道：“蔡军人马众多，又集兵一处，不宜攻杀，必须令其拉长战线，我军方可取胜。贤弟可率一千骑自后尾随蔡军，张郅发觉后，必会停军。待蔡军停下来，你马上率队后退，千万不要与他厮杀。”

朱珍领命而去，率军远远地跟在张郅大军后面。张郅闻报，果然下令停军，埋锅造饭。蔡军饭罢，突然回军攻击朱珍，朱珍见状，连忙下令后撤。张郅一见，当即下令追赶，如此一来，蔡军军阵一下子就拉长了许多。朱温见时机已到，便发出信箭，命各路伏军齐出，葛从周、徐怀玉直冲蔡军骑、步军接合部；张归霸兄弟各率本军与朱珍会合后迎头出击；庞师古则瞄准步军薄弱处，率骑军来往冲杀；郭言领大军分段包围骑军。如此一来，蔡军一下子就被截为了三段，阵形大乱。

此一仗，蔡军再次大败，被斩首三万多级，余者大多被俘。张郅死命杀出重围，逃回了蔡州。秦宗权闻讯恼羞成怒，当即将张郅斩首示众。

消息传出，郑、陕、雒、孟、怀、许、汝诸州的蔡军，闻听蔡军精锐尽失，恐惧不已，纷纷弃城逃遁了。朱温闻讯，当即分派将领前往各镇镇守，修垒葺城，以为战守之备，远近流亡百姓闻讯，纷纷回归故土。

汴军连获大胜，按理说，朱温应该高兴才是，然而，自从大败张郅之后，大梁的将士们发现，朱温脸上竟然很少有笑容了，而且看上去心事重重，动不动就对将士们大发雷霆。朱珍、庞师古等将领都感到诧异，又不敢直接向他打问，只好去问敬翔。然而，敬翔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告诉他们：“各位少安毋躁，只管练兵备战就是。”

敬翔自然是知道朱温心事的：自朱温带领一旅之兵来到大梁，四五年间，战事不断，困危之中，他不但在汴州立住了脚，而且拥有了十余万大军。既有如此军势，他当然不会满足于安居一个汴州了！此时天下刀兵四起，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不趁时扩充地盘，壮大实力，迟早会被他人吞并的。尤其是李克用，他一直扬言要“荡平朱温”，而且他现在正在为打通进军汴州的道路而与邢、洺的孟方立交兵。当此情景之下，西之洛、孟，张全义、李罕之有李克用相助；北之邢、魏，李克用正与孟方立用兵；南面的秦宗权，虽然连遭大败，但实力仍然很强，一时还无法剿除；只有东面的曹州、濮州，就在汴州门前，自然是首选目标。但是曹、濮二州，隶属郓州，而朱暄、朱瑾刚刚出兵帮助过他，并已约为兄弟之盟，他又如何向曹、濮用兵呢？

敬翔心中虽已有了主意，但朱温不问，他也不好直说。不过，朱温没过几天就忍不住了，便主动请敬翔饮酒。酒酣之际，他对敬翔道：“我军此时兵马强盛，粮草充足，当可起兵南下，一举剿除秦宗权，先生看如何？”

“不可！”敬翔回答得很干脆。

“这是为何？”

“一来，秦宗权兵势尚强，我军防御虽说有余，但攻掠尚显不足；二来，若我军侥幸诛灭了秦宗权，主公用兵的理由也就没有了，主公也就没有理由筹粮、募兵了。所谓养寇自重，正是这个道理。”

“难道，我十余万大军就这样坐吃山空吗？”

“当然不可，主公刚好可以借机抢占城池，扩充领地。”

“抢占何地？”

“唯有曹、濮！”

朱温“噌”地站起来了，拉着敬翔的手说道：“知我者，先生也！不瞒先生，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朱暄、朱瑾刚刚帮助过我，而且我与他们结下了兄弟之盟，实在找不出理由来对他们用兵啊。既然先生如此说，想必先生已有计策了。”

敬翔道：“书生是有一个主意，不过，这个主意一说出来，我敬某恐怕将留骂名于后世了！”

朱温道：“成王败寇，智如先生者，想必不会迂腐到顾及虚名吧。”

敬翔沉吟半晌，终究还是说出了他的主意：“主公可令将士诈逃曹、濮，然后以书信责备朱暄、朱瑾，二人必然回说没有此事，主公即可趁机奏明朝廷、遍告四邻，以抓捕叛兵为名，出兵征讨。如此，就名正言顺了……”

敬翔话音未落，朱温已兴奋得拍手叫好了：“先生真乃天降奇人也！如此妙计，虽张良、孔明也难为也！”

搭档

朱温随即令邓季筠、王虔裕、刘康义等扮作郓州、兖州将领，分别在曹州、濮州附近以重金进行募兵，又令一些汴军士卒故意前去应募。然后又令敬翔分别致书朱暄、朱瑾，婉言劝说他们不要在曹、濮边界处重金招兵，并说已有很多汴军将士叛逃。朱暄、朱瑾接书后，自然莫名其妙，回书称并无此事。

朱温当即遣使上表，奏称：“朱暄、朱瑾背信弃义，设计赚我将士，意图削弱汴州，臣将出兵讨伐。”朱温用兵心切，也不等朝廷回书，便令朱珍、李唐宾、葛从周率万余人以袭击叛徒为名侵伐曹州，他自己则亲率大军随后继进。

曹州刺史邱礼做梦也没想到汴军会突然来攻袭曹州，丝毫未作防备，被朱珍一鼓而下，邱礼也被生擒。邱礼大骂朱温无义，宁死不降，被朱珍斩首。汴军占据曹州后，继续北上，谋袭濮州。

濮州刺史朱裕闻听曹州已被汴军攻取，便一面遣人飞报朱暄、朱瑾，一面亲自布置城防，坚守待援。朱裕善于守城，朱珍率汴军急攻数日，一直到朱温的大军到来时，仍未能破城。

朱暄、朱瑾闻听曹州失陷、濮州被围，方才明白朱温的企图，这时也顾不得骂朱温了，连忙亲率大军救援濮州。

此时，朱温、朱珍已率大军将濮州团团包围，朱裕在城墙上见朱温亲临城下，便高声喝问：“沛王既然已与我家主公结成了兄弟之盟，又为何背信弃义，擅自兴兵攻我曹、濮，令黎民涂炭？”

朱温故作生气地说道：“是尔等背义在先，以重金诱我将士，现在，我军许多叛贼都逃亡到贵郡了，还请将军归还我军叛逃将士，以令我军整肃军法。”

朱裕手捋着花白胡须强压着怒气，温声说道：“哪有此事？沛王定是搞错了。”

副将陈为却忍不住了，手指着朱温骂道：“狗贼，这定是你为谋取我州郡找的借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朱温闻听，不禁大怒，高叫道：“射死他！”

朱友裕得令，一箭射去，正中陈为面部。陈为大叫一声，翻身掉下城墙。朱温一举令旗，下令攻城。

经过三个时辰的激战，濮州终于被攻陷了。朱裕死命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濮州。

朱温刚进濮州，就有军探来报：兖、郓两路大军正向濮州杀来，一路是朱暄之弟朱罕率万余人自梁山而来；一路是朱瑾、朱暄合兵一处自定陶而来。朱温闻报，也分兵两路迎敌：朱珍、李唐宾率军东出，迎击朱罕，伺机夺取梁山，攻占郓州；他则亲率大军拦截朱瑾、朱暄。

朱温率大军行至临濮，正遇朱瑾、朱暄。朱暄阵前责问朱温：“你我盟誓犹在耳边，却为何翻脸背义，擅起刀兵夺我城池？”

朱温依然回说是追讨逃兵叛将。朱瑾英武的脸上，杀气顿起，大叫道：“如此无义之人，和他啰唆什么？”

朱温大怒，叫道：“要说无义，你朱瑾才是天下最无义之人！孤来问你，你的兖州是怎么得来的？”

这话问到了朱瑾的短处，朱瑾英武的面庞当时就挂不住了，拍马就要出阵，裨将辛倌大叫：“杀鸡焉用牛刀！”挺枪跃马直冲朱温而来。王彦章斜刺里杀出，一枪就把辛倌刺落在马下，随后马不停蹄，又挺枪冲向朱瑾。朱瑾正要迎战，他身后一将已飞马接住王彦章，眨眼间二人就斗在了一起，一时难分胜负。此人正是“鲁西小马超”康怀英，朱温不禁叹道：“朱瑾有此良将，兖州如何取得？”

张归霸闻听，很不以为然，竟飞马直取朱瑾。朱瑾都将邹务礼挥刀迎战，只一个照面，就被张归霸生擒了。朱瑾见张归霸骁勇异常，只得亲自出马，两人斗在一起，竟也不分胜负。

朱温叫过张归厚：“德坤，你去缠住朱暄！”张归厚领命，高叫道：“朱暄，你敢与我斗吗？”

朱暄一捋花白的胡须，回道：“孤正手痒着呢！”竟真的出马迎战张归厚。

朱温吩咐擂鼓助威，一时鼓声大作，六人六马，在两军阵前各展神威。鼓声中，朱温悄悄叫过庞师古、葛从周，附耳吩咐了几句，二人会意，皆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过后，朱温又叫过李思安：“看你的了！”李思安说声“明白”，先是阵前横走，继而沿敌军右侧飞奔，绕到敌军阵后，不过，这一次他却没向敌军左侧驰奔，而是自敌军后队，突然单枪匹马地杀入了敌阵，一根铁戟乱杀乱刺，如入无人之境，兖、郓后军当时就骚动起来。

朱温远远望见，突然大叫道：“厅子都何在？”

厅子都得令，子母威远弩一阵乱射，兖、郓军大乱。恰在此时，兖、郓军左、右两侧杀声四起，庞师古、葛从周分别率领骑军自左、右杀到。朱温一举令旗，大军从正面直冲敌阵。一时间，兖、郓军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汴军，便以为中了汴军埋伏，人人心胆俱寒，各自夺路而逃，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朱瑾、康怀英见势不好，不敢恋战，只得夺路奔逃。朱暄神色大乱，被张归厚一棍打在左臂上，带伤而逃。

汴军一直追至刘桥方才收军。

朱温见曹、濮已平，便率军回大梁了，以防备秦宗权偷袭。

朱珍、李唐宾率军行至范县，正遇朱罕，两军对战两个多时辰，朱罕大败，朱罕本人也被李唐宾当阵生擒，朱珍则生擒副将尹万荣等三人。汴军马不解鞍，趁机攻占了梁山。捷报传至大梁，朱温大喜，立命朱珍趁机攻取郓州。

朱珍接令后，心中却颇为踌躇，他明了眼前的形势，朱暄虽然新败，但郓州是一座大镇，不但城坚壕阔，而且至少有五万兵士，凭区区二万余人，实在胜算不大，便对李唐宾道：“主公连连得胜，已生骄矜之心。单凭我军能保住梁山就算不错了，如何能攻取郓州呢？”

李唐宾却道：“朱暄新败，士气必然低落，此时不取郓州，更待何时？”

朱珍闻听，心中甚为不悦。

朱珍现为宣武都指挥使，李唐宾为排阵斩斫使，二人勇略、功名均相当，朱温也喜欢让二人相携领军，二人也确实是无往而不胜，因而，军中都认为朱、李二人是一对最好的搭档。不过，朱珍自入黄巢军就一直跟随朱温，交情之厚、功勋之著，可说是无人能比，而李唐宾一介降将，却处于如此地位，朱珍心中本就对他有些不以为然。此时听他公然反驳自己，心中就有些来气，但又不好发作，只好强压怒火地说道：“既然李将军认为郓州可取，朱某就给你一万人马去攻打郓州，朱某坚守梁山，以为根本，你看如何？”

李唐宾没多想，竟真的带兵去攻郓州了。然而，其结果正如朱珍所料，郓州果然是兵多城坚，李唐宾昼夜急攻了三天，郓州城却丝毫无损，而汴军则死伤了三千多人。李唐宾见破城实在无望，只好撤回了梁山。朱珍倒也没太追究，只是派人前往大梁去接其夫人，以做长期攻守准备。

朱温闻报朱珍已遣人将其妻接出了大梁，而事先又没给他商量，大为生气，一怒之下，就派张存敬将朱珍之妻追回了大梁，并将把守城门之将斩首示众了，随后又令蒋玄晖前往梁山召朱珍回大梁，准备让李唐宾代理其职。敬翔听说后，大为吃惊，连夜拜谒朱温，谏阻道：“朱珍不可轻动，恐其猜惧生变。”朱温顿悟，赶忙又让张存敬把蒋玄晖追回了大梁。然而，他终是放心不下，又密遣人去见李唐宾，让他监督朱珍的动静。

李唐宾接到朱温密令的当晚，恰逢朱珍摆酒宴请诸将，李唐宾自然也在邀请之列。李唐宾心中有事，便以为事情泄露了，担心这是朱珍冲着他设的鸿门宴，便带着几个亲兵悄悄地出了梁山，奔回了大梁，连夜向朱温禀报。

朱珍闻报，心中不禁大惧，竟单骑驰回了大梁，哭拜于朱温跟前。朱温一见朱珍只身来见，心中当时就释然了，知道自己误会了朱珍。故而，他故作生气地将二人痛斥了一番，令二人立即回梁山。

朱、李二将回到梁山不久，就接到了一封密信，写信人竟是郓军老将朱裕。朱裕在信中言道：“朱暄自临濮之败后已经心灰意冷，军心大为涣散，沛王乃当世英雄，朱某愿意投靠。”并约以当夜三更举火为号，开郓州城门迎接汴军。朱珍、李唐宾看罢密信，既半信半疑，又担心错失了良机。二人商议了半天，决定由朱珍亲率五千人进城，李唐宾则率大军随后继进，一旦情况有变，也可相互接应。

当夜三更，郓州城内果然火起，城门大开，朱珍当即率军冲进了郓州城。然而，五千精卒刚刚入城，城门就突然关闭了，城头火把四起，照如白昼。火光之中，全身披挂的朱裕哈哈大笑，对朱珍说道：“朱温无义，老夫岂会降他！朱将军神勇忠义，何必要跟随此等无义之人？将军若能投降，我家主公是决不会亏了将军的。”

朱珍大骂道：“奸贼休想！我既然已经中你奸计，有死而已！”

朱裕见状，右手一挥，一时间，城上万箭齐发，城内伏兵四起。朱珍立令全军边战边向城门退去。

李唐宾率军赶至，见朱珍已被困在了城内，不禁大急，忙令全军拼死攻打城门。正在此时，郓军左有朱暄、右有贺瑰分别领伏兵杀出，声势甚大。刘捍见状，忙对李唐宾道：“情势危急，请将军赶快下令撤军！”

李唐宾双目圆睁，斥责道：“你把我李唐宾看作什么人了？朱将军和五千兄弟尚在城中，我怎可抛下不管？”随即高声叫道，“诸军听好了，救不出朱将军，我们就一块死在这里！”说罢，即令刘捍领军抵挡朱暄的左军，寇彦卿引兵抵挡贺瑰的右军，他自己则亲自率军猛攻城门。城内朱珍、牛存节大展神威，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里外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才把城门撞开，此时，进入城内的五千军马已伤亡殆尽，只有朱珍和数百军卒逃了出来。

李唐宾一见满身血污的朱珍，当即冲上前去，两眼闪着泪光，拉着朱珍的手道：“朱兄没事吧？”

朱珍见李唐宾情真，也颇为动情，安慰道：“我没事，只是弟兄们……”

至此，二人又和好如初。

朱珍、李唐宾当即下令退回梁山。

不想，二人率军刚到梁山城下，突见城头火把四起，一员大将在火光中高叫：“李绍文已拿下梁山多时了。”城墙上又是一阵乱箭，汴军又折了不少人马。朱珍收集残兵，已不足五千人了，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向濮州退去。

汴军到达濮州时已是次日黄昏，正要入城，突见一军从城内杀出，为首一将正是郓州老将朱裕！他策马高叫道：“我已夺回濮州，朱珍休走！”

此时，汴军人困马乏，哪还有斗志，被郓军一阵冲杀，人马又失了大半。朱珍好不容易逃离濮州，将溃军收拢来，对李唐宾道：“我等只有去曹州了，但愿曹州还在。”李唐宾默默地点了点头，二人只好率残兵向曹州而去。走了没多远，又有从曹州逃出的兵士来报：“曹州已被郓州军将郭词攻占了！”

朱珍一听，当时面色煞白，喃喃自语道：“一日之间，前功尽失。我朱珍自随主公出兵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大败？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主公？”说罢，拔出佩剑就要自刎。李唐宾、牛存节眼疾手快，奋力夺下了佩剑，安慰道：“世间哪有常胜的将军？留得青山在，他日才能报此大仇啊！”

朱珍无奈，只得率残军退回了大梁。

败军回到大梁，朱珍等人万没想到，朱温携敬翔竟亲自在城门迎接！众将甚为惭愧，人人低首落泪，主动要求治罪，但朱温满口安慰，只字不提治罪之事。

恰在此时，陈州、亳州分别来报，蔡将石番率二万余蔡军侵袭陈、亳，请求救援。朱珍要戴罪立功，执意请求带兵救援。朱温问：“你需要多少人马？”

朱珍说道：“三千踏白骑兵足矣！”

“人太少，至少得一万兵马。”

“朱珍愿立军令状！”

朱温道：“免了，大败之后，尚有如此自信，这才是大将风范！”

朱珍与葛从周、王檀、霍存等将率三千踏白骑士，直入陈、亳之间，并在斤沟大破蔡军，蔡将石番被当阵生擒。

李唐宾见朱珍立功，也要求带兵南征蔡州。朱温很高兴，当即令他率三万步骑军出征秦宗权。

大人物

转眼之间，杨行密围攻扬州已半年多了，大小数十战，秦彦、毕师铎大多不利。城中粮食将尽，一斗米竟值五十缗钱，就连草根、树皮都被饥民吃光了，多半百姓被活活饿死，侥幸活下来的也个个鬼形鸟面、气息奄奄。城内没有军粮，士兵们只好争抢百姓拉到街市上去拍卖，一时间，杀人就如同宰杀猪羊一般，街坊市井到处都是尸骸、鲜血。往日繁华、富足的扬州城，竟是一城的血腥之气。

秦彦、毕师铎整日里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王奉仙劝二人不如求救于上元刺史张雄，二人哪有什么好办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连忙派使者突围前往上元。使者到上元后，张雄倒也爽快，竟真的率兵前来，驻扎于东塘，而且还带来了不少粮食。秦彦、毕师铎听说后，心中稍慰。

然而，张雄驻军之后，却迟迟没有出兵，而且一粒粮食也没有运进扬州城。毕师铎等不及了，只好遣使催促张雄出兵送粮。张雄却道：“我军人马太少，也不想得罪杨行密。我军是带了不少粮食，但这些粮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毕公守着金山宝库，总不能看着我等受穷不是？”

毕师铎这才明白，忙让人从城上放下不少黄金、宝物，张雄则遣兵士到城门前，按照金银数量、宝物价值换取粮食。杨行密不敢得罪张雄，只好眼看着张雄就这样与扬州做起买卖来！不过，张雄也没想到扬州竟有这么多金银宝物，故而，一再提价，到了后来，一锭黄金加一条通犀宝带才能换五升米！城中之人虽然守着大量财宝，但毕竟这些金银珠宝不能吃，无奈之下，只好接受张雄的条件。没过多久，张雄带来的粮食就换完了，而张雄的属下已人人暴富，个个腰缠万贯，哪还有人卖命去救扬州呢？粮食一卖完，上元军即喜笑颜开地回去了。

秦、毕二人无可奈何，毕师铎后悔不听吴幸明的话，秦彦则后悔不该来扬州，二人相对抱膝，终日沉默不语。

被软禁在道院的高骈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吃的早就没有了，就连木像、皮带也都煮着吃了。一夜，高骈强忍着饥饿，登上了延和阁，凭栏俯望黑黜黜的扬州城，不禁浮想联翩：想想过去这个光景，富甲天下的扬州正是万家灯火、莺燕喧闹的好时刻，而如今呢？却是如此的万籁沉寂，真如死城一般，万千滋味涌上心头，他禁不住连声长叹。一阵寒风吹过，直吹得阁上的吊铃叮咚作响，这原本是他最爱听的声音，可如今，在他听来，却好像无常鬼索拿魂魄的锁链之声，既阴森又单调，他不禁低声吟道：

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高骈吟声方住，突听有人击掌喝彩：“好一个‘又被风吹别调中’！高公果然是诗文大家啊！”

高骈闻声大惊，忙循声望去——身旁不知何时，竟站立着一个白衣白巾、腰佩宝剑的中年儒士！

高骈一生什么没见过，此时，他心中虽然有些疑惧，但语气甚为镇定，喝道：“你是人，是鬼，是神？意欲何为？”

白衣人爽朗一笑，施礼言道：“小可吕岩，闻听阁下高吟，吕某也有一歌，想请阁下一听！”言罢，击节唱道：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茫茫尘世里，独清闲。

自然炉鼎，虎绕与龙盘。

九转丹砂就，一粒刀圭，

便成陆地神仙。

任万钉，宝带貂蝉，富贵欲熏天。

黄粱炊未熟，梦惊残。

是非海里，直道做人难。

袖手江南去，白苹红蓼，

又寻湓浦庐山。

对于吕岩，高骈早就听吕用之不止一次地提起过：此人姓吕，名岩，字洞宾，幼名绍先，京川人。其祖吕渭，官至礼部侍郎；其父吕让，曾为海州刺史。吕岩少年时曾执著于功名，发誓不中进士决不婚娶，但在会昌、咸通年间滞留科场达二十三年之久，却总是不第。后来，在长安酒肆中偶然遇见一人，自称是汉朝人钟离权，吕岩大奇，此后，即随其进了深山。

吕岩此时所唱之词为山谷所作，高骈初来扬州之时，就听说有人将此词书写在州东许多茶园酒肆的柱子上。有人觉得此词甚为有趣，便想谱曲吟唱，可惜总是不能如意，就连高骈也试着谱了一曲，也是不得要领。最后，还是扬州最为有名的一个乐师将其谱成了曲，高骈还专门到这家乐坊去聆听，但一听之下，不禁大失所望，总觉着有市井之气，难与词中意境相融合。后来，高骈偶然在大街上碰到一个醉道士，带着一帮儿童高唱此词，其声、其调、其音、其律，恰与其词浑然天成，飘然有出世之感。高骈当时忙令人去请醉道士，可惜，醉道士出城后即无踪迹。也就是从那时起，高骈才隐然有了学道访仙的想法。

吕岩此时所唱，竟与当年醉道士所唱丝毫不差，只是多了些感伤。高骈大悟，施礼道：“先生就是当年那位神道吧？可惜当年不知先生用心，如今，高骈自知罪孽深重，愿神仙救我出尘。”

吕岩叹道：“高公既知当年，何必又谈如今？你且看这扬州，当年泱泱富镇，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高骈大悟，说道：“谢真人指点迷津，但是，扬州因我起祸，高骈不敢避责！”

吕岩道：“既如此，明日黄昏，此阁之旁，梧桐树下，当再与君一聚！切记，切记！”

次日，扬州突然下起了大雪，而且越下越大，到了午后，城里城外就一片素白了，积雪竟有一尺多厚，这在扬州是百年不遇的，许多百姓、兵士都给冻死了。

之前，秦彦与毕师铎屡战屡败，本就担心高骈属下有内应，此时，王奉仙趁机对秦、毕二人道：“扬州大灾，贫尼夜观星象，须得一大人物死，扬州才能安定。”

秦彦会意，当日下午便令军士闯入道院，将高骈连其妻妾、子女、兄弟、甥侄等三十余口，不论长幼一并杀掉，并同埋在了一个大坑之中。

可怜高骈一代名将，竟落得如此下场。有士人听说，大为慨叹，以诗文悼之：

诗剑朗拔叹千里，一生功过有希奇。

羌番闻名走漠边，蛮诏望风拜王旗。

鲁海有声百姓歌，江淮无望将士戟。

何必神仙来延和，即令殿堂成鬼地。

令秦彦等人倍觉奇怪的是，次日天亮之后，在延和阁高高的侧壁上，竟出现了几行大字，其语云：

落日斜，秋风冷。

今夜故人来不来？

教人立尽梧桐影。

字画飞动，如翔莺舞凤，看来绝非常人笔迹。随后，又有城门卫士来报，说是昨日晚间看到高骈与一白衣儒士相携出城了。

此事在扬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秦彦、毕师铎的日子不好过，杨行密此时也是进退两难，眼看着扬州坚城久攻不下，许多兵士又难耐苦寒，就想率军先退回天长，待天暖了再来攻取。恰在此时，城中传来了高骈被害的噩耗。袁袭当即计上心头，喜道：“主公机会来了，高骈虽然昏聩，但素有贤名，今日被害，主公可为其大举发丧，我料城中必有反应。”

杨行密即令全军戴孝，他亲率士卒面向扬州跪地大哭三日，悲号之声传入城中，扬州军民大为动情。果然，当日便有人从城内射出书信，言称：“杨公高义，令人动容，今晚三更，将开西门，以纳贵军，望能诛除逆贼，为高公复仇。”

当晚三更，风雪大作，原吕用之部将张审威率三百人趁西门换防之际突然动手，守军也早已痛恨宣军，竟不战而降，随即大开城门，将杨行密大军接入了城内。宣军闻讯，纷纷夺门而逃。秦彦、毕师铎听说后，连忙从开化门出城，带着残兵往淮口逃去，准备投奔郑汉章。

杨行密率军入城后，便依照袁袭的计议，以不能尽节于高骈为名，将梁缵等高骈宿将全都处斩了。

有军士报称，妖尼王奉仙跑了，只留下一封书函。杨行密看罢书函才知道，原来王奉仙的弟弟因违反军规，被高骈、吕用之处死了，故而特来报仇，现今弟仇得报，她便回庵礼佛赎罪去了。

杨行密看罢，对袁袭道：“为一弟之仇，而令扬州灾祸连连，此罪岂是礼佛能赎的？”

袁袭却道：“此尼倒是位奇女子。”

杨行密遂自称淮南留后，为取悦扬州军民，他一面为高骈隆重发丧，以其侄孙高愈为节度副使，一面以军粮赈济扬州百姓。

原本偌大的一个天下富都，经此一难之后，城中百姓只剩数百家了，而且侥幸活下来的也都不成人形，因而，杨行密只用数十石粮食就换来了扬州百姓的感恩戴德。

红雪

秦彦、毕师铎逃到淮口后，即与郑汉章会合了。秦彦见三人兵士加起来也不足两千，不禁大为气馁，便想去宣州搬兵，好再夺回扬州。郑汉章却认为，宣州路途遥远，行程凶险，再者说，即便到了宣州，也不一定能搬兵前来。秦彦正在犹豫，突有消息说秦宗衡已率数万军马渡过了淮水，正往扬州进发，便对毕、郑二人道：“秦宗衡乃我族兄，只有投奔他，才能夺回扬州，杀了杨行密，为我等报仇雪恨。”毕、郑二人此时也别无良法，只好答应了他。

郑夫人劝郑汉章道：“大人已经尽力了，难道还要掺和其中吗？”

郑汉章道：“我与毕公有结义之好，又曾有结盟之义，他已到了如此境地，我岂可半途舍弃？”

郑夫人道：“所谓夫唱妇随，大人此去，前途茫茫，妾身与其在淮口每日里牵肠挂肚，倒不如随大人同受甘苦。”

郑夫人便将子女托付给亲友照看，然后跟随郑汉章和秦、毕二人去投奔秦宗衡。

自从秦宗衡率领六万蔡军南下以来，因毕师铎、吕用之、秦彦、杨行密等人争夺扬州，孙儒便劝说秦宗衡将大军暂且驻扎在淮河北岸，坐观成败。秦宗衡也不愿卷入扬州的混战，就依照孙儒所说，暂不渡淮。此时，眼见得扬州之争已告一段落，再不夺占扬州，更待何时？于是，秦、孙二人当即率大军渡过淮水。

秦彦、毕师铎、郑汉章率军投奔秦宗衡后，秦宗衡大为高兴。听罢秦彦诉说，秦宗衡道：“贤弟只管放心，为兄这就发兵攻取扬州，抓住杨行密后定把他碎尸万段，替你报了这个大仇！”

不几日，大军抵达扬州城西。此时，杨行密的军寨还未来得及拆掉，而且，寨中还有不少粮草辎重。秦宗衡一见，哈哈大笑道：“这个杨行密不错嘛，知道本帅要来，竟然又准备住的，又准备吃的、用的。好吧，我看也不用另外选址扎营了，就在他的营寨中驻扎吧。”

次日，秦宗衡即令副将孙儒率刘建锋、马殷、张佶等将攻城，不想，孙儒等人无功而回。秦宗衡大怒，骂孙儒道：“都是一帮饭桶！几万人都拿不下一个扬州。”

孙儒本就脸长，此时脸更长了，直气得颏下的短须微微发颤。

孙儒名儒，其实一点也不儒雅，其部属皆知道，孙儒的凶狠残暴尤过于秦宗权。马殷担心孙儒会发作，正要劝解，突有秦宗权使者前来，说是令秦宗衡火速回军，以全力对付朱温。秦宗衡一听，当即下达军令：各将立即回营，准备明日撤军北返。

孙儒回到帐中，对刘建锋、马殷等人说道：“看这态势，咱家这个皇帝肯定又败给朱温了，秦贤、张郅、卢瑭数十万人尚且都败了，我军区区数万人去了，还不是白白送死，我看不如等等再说。”

诸将都说：“一切唯将军马首是瞻。”

于是，孙儒装病不出，秦宗衡连催数次，都被他找借口推托了。秦宗衡知道，军中大部分将领都是孙儒的部下，无奈之下，他只得以探病为名，屈身前往孙儒军帐，劝他立即返军。然而，无论他怎么劝说，孙儒就是装病不应。秦宗衡急了，说道：“若孙公病重难行，可让军士抬着你走！”

孙儒突然挺身而起，高喝道：“老子没病，就是不想去送死！”

秦宗衡大怒，手指着孙儒叫道：“你，你，难道想造反不成？”

孙儒连声冷笑：“嘿嘿，老子还真不伺候你们姓秦的了！”说着，从床上一跃而下，一拳打在秦宗衡脸上，又顺手从秦宗衡腰间拔出佩剑，挺剑刺向了秦宗衡胸口。秦宗衡还未醒过神来，就倒在血泊之中了……

秦宗衡亲兵一见，皆匍匐在地，连声求饶。

孙儒当即召集众军将，高呼道：“各位兄弟，秦宗权大势已去，我等何苦要为他陪葬？江淮之间，地富物丰，我等何不自求富贵呢？”

众将齐声高呼：“一切唯孙将军之命是从！”

孙儒大喜，即令各将率兵分别攻掠相邻州郡，大肆招兵买马。不久，人马就增至十几万，一时之间，声势大振。不过，军马多了，军粮就显得不足了，秦彦、毕师铎献计道：“高邮粮多兵少，将军何不先取高邮呢？”

孙儒大喜，亲率大军袭取高邮。张神剑见孙儒势大，只得率麾下二百多人突围而出，逃往扬州去了。孙儒入城之后，大肆抢掠屠杀，一日之内，高邮就变成了一座空城。

不久，另有高邮残兵七百多人，相继逃到了扬州。袁袭对杨行密道：“张神剑本为扬州旧将，所部已近千人，恐难以节制，不如杀之。”

杨行密有些犹豫：“听说张神剑剑术超绝，杀之实在可惜，再说，也难以下手啊！”

“张神剑声名远播，留之必为后患，主公切莫有妇人之仁！”说这话时，袁袭双眸凶光大炽，连杨行密看了都有些不寒而栗。

袁袭又道：“主公可先把高邮之兵分给心腹将领节制，对张神剑可用鸿门宴之计。”

杨行密终于下了决心，次日，即大摆宴席为张神剑接风压惊。张神剑毫无防备，喝得酩酊大醉。杨行密见状，便找借口离开了。杨行密一走，埋伏的刀斧手就一拥而上，直奔张神剑，但他们万没想到张神剑醉中还很警醒，竟在刀斧丛中，窜奔躲避，并徒手夺过一柄砍刀，以刀为剑，接连刺倒了数十人。袁袭见状，忙令放箭。张神剑初时还能舞刀抵挡，无奈，酒劲上涌，头晕目眩，动作渐渐就有些迟钝了，身上连中数十箭，终于倒在了箭丛中。一代剑术名家，就此毙命！

袁袭担心高邮兵知道消息后会为张神剑报仇，又请杨行密下令连夜将高邮兵全部活埋。就这样，一夜之间，近千名高邮兵懵懵懂懂地全都成了冤魂苦鬼。

袁袭随后又担心孙儒会乘胜攻取海陵，便命海陵镇遏使高霸率其兵民全都迁入扬州，令道：“有违命者，灭其全族！”于是，海陵数万百姓舍弃资产、焚烧家舍、携老带幼地都迁进了扬州。不久，高霸与其弟高暀、部将余绕山、前常州刺史丁从实等也进入了扬州，杨行密亲自出郭相迎，并与高霸、高暀结为金兰兄弟，高霸带来的海陵兵马则安置在了法云寺。

杨行密欲遣高霸屯兵于天长以拒孙儒，但袁袭眼中凶光再现，说道：“高霸本为高骈旧将，而且为人反复无常，首鼠两端，我胜则来，不胜则叛。若是令其屯兵天长，则无异于断绝我等归路，不如杀之。”杨行密大悟，竟暗遣兵士将高霸兄弟及丁从实、余绕山等将全都包围起来，然后将他们一一斩杀。随后，他又派遣千余骑兵以黑布蒙面，趁法云寺的数千高霸军士尚在醉梦之中，将他们全都杀掉了。

此时，天地间大雪弥漫，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唯有法云寺内外，是一片血红！

吕用之、张守一自从投靠杨行密后，起初还算规矩，日子一长，旧病就又复发了，竟然以为诸将炼合仙丹之名，大肆收买人心，而且不时地干预军府之政，杨行密听说后，不禁起了杀心。

一日，杨行密大举阅兵。众兵士站在雪地上，个个冻得全身直抖。杨行密高声道：“众将士，今日天气寒冷，不过，吕先生早就准备了五万铤白银给各位买酒取暖，田兄弟，你现在就带五十名军士随吕先生取银子去。”

田颙朗声答道：“是！”

然而，吕用之却面有难色，杨行密笑道：“吕先生可不要食言啊！”

吕用之这才哭丧着脸道：“银子已被乱军挖走了。”

杨行密当即脸色一寒，戟手指着吕用之骂道：“你这妖贼，竟敢如此戏弄杨某。”随即下令，“将吕、张二贼拿下。”

吕用之闻听，“扑通”一声跪倒，连声求饶道：“杨公饶命，请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筹足银两。”张守一则抖作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行密道：“为银两之事杀你，你肯定不服，张审威何在？”

一名军将越众而出：“末将在！”

杨行密道：“你且说说他干的好事！”

张审威道：“吕公曾与我等合谋，将于中秋之夜邀请高令公到他府上建黄箓斋，好趁机将高令公缢杀，对外就说他升天了，然后再让莫邪都推举他为节度使。”

吕用之哭叫道：“张审威信口雌黄，大帅，末将如有异心，天神共诛！”

杨行密道：“还敢狡辩，来人！”

几个军士架着一尊缠满铁锁、刺满钢钉的铜人来到军前，只见铜人胸前写着两个大字：高骈！

杨行密对众人道：“这是从吕用之中堂挖出来的妖物，你们看，此贼之恶毒，实在令人发指！”

吕用之、张守一此时已是浑身筛糠，抖个不停了。

全军齐呼：“剐了他！剐了他！”

杨行密随即下令：“吕用之、张守一腰斩！张审威斩首！”

张审威此时正琢磨，立此大功不知会有什么奖赏呢，但他万没想到杨行密竟要杀他，初时还以为听错了，直到刀斧手来架他，他才大叫道：“冤枉！”

杨行密道：“谅你不服，你有三大可杀之罪，你知道吗？”

张审威嗫嚅道：“不知。”

杨行密高声道：“与贼共谋，欲杀主帅，死罪之一；主公败逃，卖身投敌，死罪之二；落井下石，卖主求荣，死罪之三。你还有何话说？”

张审威低首不语。

当日在扬州闹市，腰斩吕用之、张守一，并诛杀其族党，扬州军民奔走相告。此事之后，扬州城内就很少有人再谈及张神剑、高霸、海陵军之事了，到处传扬的都是杨行密斩杀吕用之的义举。

袁袭担心孙儒势大，扬州难守，又闻听朱温新近大败秦宗权数十万大军，军势正盛，便建议杨行密把淮南节度使让给朱温，遣使向其求援，并上表朝廷。杨行密一一答允，分遣使者前往大梁、凤翔。

公元八八八年，唐僖宗文德元年

东游

罗隐、韦庄、杜荀鹤三人离开成都后，取道渝州，乘小舟沿江而下。一路上，赏景谈赋，吟诗唱和，倒也怡然自得。行至江陵，三人弃舟登岸，四处游览山水名胜。荆南节度使郭禹久闻三人贤名，一听说三人来到了江陵，连忙令掌书记郑准、巡官李珽前往三人寓居的旅店，延请他们入府相见。

李珽是不久前才入郭禹幕府的。李珽出身于敦煌望族，中和初年登进士第，僖宗播迁凤翔、兴元之时，正逢其父李榖病逝，他只得与其弟李琪冒着寒雪扶柩回故乡敦煌。丁忧期间，李珽哀痛过甚，差一点就死在敦煌的茅庐之中，因而为时人所敬叹。僖宗闻其孝名，曾经召其为御史，李珽因为病重，没能应召。病愈之后，兄弟二人这才离家东行，准备去洛阳投靠族亲李谿。行至长安，正遇见郭禹使者，说是特意来聘请李珽前往江陵的。李珽久闻郭禹之名，此人占据荆州之初，因巨盗肆虐，境内只有一十七户人家，但他励精图治，招抚流散，通商训农，短短两年即使境内大治，百姓增至数万户，因而贤名远播，与华州之韩建并称“南郭北韩”。当此乱世之下，能有如此心系百姓之人，李珽自然十分仰慕，于是，他带着刚满十五岁的李琪来到了江陵，郭禹遂以李珽为节度巡官。

罗隐三人也知道郭禹之名，听罢郑、李二人的来意，欣然应邀入府。郭禹大为高兴，亲自设宴款待。三人见郭禹虽是武将出身，但性格很温和，丝毫不显倨傲，说话也较斯文，因此，言语甚是投机。酒酣之际，郭禹对三人透露道：“郭某原本并不姓郭。”三人甚觉奇怪，罗隐道：“这其中定有些缘故了，不知郭公可否给我等讲述一下。”郭禹稍一沉吟，便讲述了自己的一段经历。

郭禹本姓成，名汭，淮西人，年轻时自恃勇猛，好打抱不平，一次酒醉后失手杀了一个当地恶少，遂为仇家所追杀，无奈之下他只好改姓名为郭禹，先是落发为僧，后来又应征进入高骈军中，渐升为淮南将张瑰的牙将。再后来，张瑰为躲避吕用之的迫害，领本部兵逃出扬州，占据了荆南，自称刺史。

张瑰心胸狭隘，忌妒成汭勇猛，多次欲加害成汭。成汭无奈，只得逃进了秭归山中。

成汭道：“不瞒诸位，当时，我差一点就死在了山里。有一天夜晚，我被一条巨蟒给缠上了，而且越缠越紧，眼看着就要丧命了，我便挣扎着对上天说道：‘成汭如若此生庸碌，就这样死了也就算了！如若能有一番作为，恳请上苍救我一命。’奇怪的是，我说完此话后，巨蟒竟然真的放开我离去了！自此之后，我心中就有了成就一番功业的念头。”

逃出秭归山后，成汭即召集了一千多名绿林和流亡散勇，乘虚袭占了归州。接着又沿江而下，攻占了江陵，将张瑰擒杀，遂自称荆南留后。因成汭治州有方，朝廷一再予以封赏，终于被正式授为荆南节度使、检校太尉。

罗隐听罢，叹道：“没想到成公竟有如此曲折的经历！荆南百姓能有成公为主，也算有幸了。”

成汭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也不能这么说，荆南周遭强敌环伺，北有秦宗权大将赵德迁盘踞襄州，东有鄂州节度使杜洪，南有朗州节度使雷满，因而，经常刀兵四起、战火不断。尤其是这雷满，屡屡侵扰，令人防不胜防。”

韦庄问道：“这雷满是何许人也？”

郑准接道：“嗨，这雷满简直难称人类！”

杜荀鹤笑道：“没想到，谦谦如郑先生，也会粗语骂人。”

李珽道：“这也不能怪郑书记，雷满行事确非人类。”接着，便说起雷满的所作所为来。

雷满原为武陵洞蛮，不但长相粗陋，而且为人凶悍狡勇。广明年间，湖南大饥，雷满趁机聚集了数千蛮人，在大泽之中以狩猎为生，雷满自称军帅，其众则号称“土围军”。没过多久，他便投靠了高骈，高骈移任淮南时，雷满也率众跟从，但行至扬州后，他又擅自逃了回去，并袭占了朗州，自称朗州节度使。自此，大江两岸经常受其暴掠，他成为一方巨患。朝廷盼望息兵，只好以其部众为武贞军，正式授雷满为朗州武贞军节度使。不料，雷满不但未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经常四处侵掠，尤其是荆南，深受其苦。

雷满在节度使衙的庭院之中，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水潭，并特意在水潭之上建了一座大亭子。一有朝廷或诸侯使者到来，雷满必在亭内设宴，并对使者说：“这下面是水府，里边有蛟龙，长得甚是奇怪，而且姿态百变，别人进去，休想活着出来，只有雷某能在其中畅游。”酒酣之际，他便把桌上的酒具宝器乱扔于水潭之中，然后就脱得一丝不挂，露出满身花花绿绿的刺青来，跳入潭水之中，潜入水底，将酒具宝器一一捞起，又叫又嚷，丑态百出，直到把酒具宝器全部捞出，方才穿衣入座。

罗隐、韦庄、杜荀鹤直听得张口愕然。

宴席过后，罗隐劝成汭道：“成公已贵为一方诸侯，何不上表朝廷，复还本来姓名。难道，成公此时还惧怕少时仇人吗？”

成汭道：“我也久有此意！”

郑准道：“既是如此，郑某现在就起草表章。”

笔墨奉上后，郑准想也不想，挥笔而就。罗隐三人捧表览阅，只见其上字字珠玑，文采莹然，不禁念出声来：

臣门非冠盖，家本军戎。亲朋之内，盱睢为人报怨；昆弟之间，点染无处求生。背故国以狐疑，望邻封而鼠窜。名非霸越，乘舟难效于陶朱；志切投秦，出境遂称于张禄……成为本姓，郭乃冒称。本避犯禁之辜，敢归司寇；别族受封之典，诚愧诸侯。伏乞圣慈，许归本姓。

三人连称：“绝妙！”

之后几天，成汭多次挽留罗隐三人，欲邀他们入江陵幕府，但三人各有心事，又见他幕府中有李珽、郑准这样的人物，故而一再婉言谢绝。成汭大为失望，三人也没太在意。不想，就在三人离开江陵的头一天晚上，李珽突然来到他们寓居的驿馆，神色甚为慌张，一见面就说道：“你们赶快走，成公要杀你们！”

三人初时不信，李珽却不由分说，拉着三人就离开驿馆，躲到了李珽的府中。次日一早，罗隐等就听到了消息：昨夜驿馆失火了，不但驿馆被夷为平地，而且烧死了七位旅人！

三人这才知道，成汭确实是要加害他们，皆相顾愕然。韦庄叹道：“真是人心难测啊！没想到成汭看似温雅大度，心胸却如此狭窄！此等为人，安能长久？”

罗隐、韦庄、杜荀鹤在李珽的帮助下终于逃出了江陵，继续乘舟东游。行至钟陵，罗隐对韦、杜二人道：“此地有一妓院，名曰‘钟陵月庐’，甚为有趣。十年前我路过此地，曾认识一艺伎，名叫云英，只不知如今尚在否？”

韦、杜二人一听，不禁兴趣盎然，皆笑道：“没想到，丑陋如老罗者，也能有如此艳遇！”

罗隐自嘲道：“就许你等俊美后生玩火，不许我丑陋老者点烛了？”

三人说笑着来到钟陵月庐，云英果然还在，韦、杜二人见她相貌平平，不禁大失所望。云英一见罗隐，当时就认出来了，抚掌大笑道：“罗秀才还是白身呀？”

罗隐丑脸一红，回道：“云英姑娘也仍操旧业呀？”

云英倒是大方，朗声说道：“不干这个，我还能干什么！”罗隐大为感慨，笑吟道：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众人大笑。

三人在钟陵月庐尽欢一夜，次日便离开了，直奔九华山——一为游山，二为访旧。

九华山上，有一所闻名天下的“九华书院”，罗隐、杜荀鹤都曾在此求学，二人此来自然是访旧了，但韦庄是第一次来，他万没想到，九华山不仅景色奇秀，九华书院竟也如此浩大，单是求学者就有近两千人之多。从罗、杜二人口中，韦庄才知道，当时许多名士，如张乔、许棠、章碣、张傧、周繇、王希羽、顾云、张曙、崔昭纬、段文圭、吴融等都曾在此求学。

罗隐、杜荀鹤拜望了恩师、故旧，在山上游访了十多天，方才下山。三人一路东行，不久就到了金陵。

金陵毕竟是六朝古都，胜迹颇多，三人流连忘返，诗涌如潮。玄武湖畔，有一处遗址，名叫台城，相传梁武帝就是在这里饿死的。韦庄至此，诗兴大发，咏道：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在秦淮河边，韦庄又有佳思，一首《菩萨蛮》立时就被世人谱曲传唱，词曰：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很快地，韦庄的诗词就传遍了金陵，一时间，名声大噪。

不久，三人听到僖宗又逃离京城、播迁兴元及襄王篡位的消息。韦庄欲往兴元，一来此时天子跟前正是用人之际，二来想借机拜望秦韬玉，打问徐氏姐妹的消息；杜荀鹤欲回池州老家；罗隐却欲取道苏州探望陆龟蒙，然后回临安。韦庄临别，赠诗一首：

晴烟漠漠柳毵毵，不那离情酒半酣。

更把玉鞭云外指，断肠春色在江南。

罗隐、杜荀鹤送走韦庄后，心中不觉有些怅惘。罗隐道：“端己心系朝廷社稷，实乃忠义之士。可惜，如此大才，却不能为朝廷所用。”

杜荀鹤道：“我看端己是重美人过于江山，此次西行，我看他更多的还是为了徐氏二女。”

“端己确是个雅人！”罗隐笑道，“你看他的诗作，真正是美词如潮，佳句繁花，实在令人赞叹啊！”

杜荀鹤道：“是呀，哪像你老罗，俗字连连，什么‘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罗隐道：“你小杜也别说我，你不也满筐俗语吗？什么‘世乱奴欺主，年衰鬼弄人’；还有‘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

杜荀鹤笑道：“也强过你的‘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罗隐道：“也好过你的‘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尽输僧’，还有‘乍可百年无称意，难教一日不吟诗’。”

杜荀鹤道：“那你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觉老从头上来’呢？简直就是大白话！”

罗隐道：“你的‘举世尽从愁里老，谁人肯向死前闲’；‘莫道无金空有寿，有金无寿欲何如’；‘世间多少能诗客，谁是无愁得睡人’；‘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全是俗话，俗不可耐！”

杜荀鹤听罢，脸上故作生气状，内心却暗自得意——罗隐这鼎鼎大名的一代诗杰，竟对自己的诗作如此知深！嘴上却说道：“你也别笑话我，且听听你的‘能销造化几多力，不受阳和一点恩’；‘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明年更有新条在，绕乱春风卒未休’……”

罗隐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你也别笑我，我也不笑你，你是一个俗人，我是俗人一个，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经此一论，二人更为投缘。

次日一早，杜荀鹤与罗隐握手言别，也赠诗一首：

去越从吴过，吴疆与越连。

有园多种橘，无水不生莲。

夜市桥边火，春风寺外船。

此中偏重客，君去必经年。

俗人

罗隐与杜荀鹤分手离开金陵后，不几日，就到了苏州。说来也巧，正赶上陆龟蒙六十寿诞，陆府虽然宾客不多，但都是一时俊彦、天下名士。令罗隐倍觉意外的是，在这里，他竟见到了传说已死于黄巢乱军之中的皮日休。二人自杭州一别，已有二十多年没见，自然分外亲切。皮日休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先是让罗隐看他的得意之作《正新乐府》，后又拿出他新近修正的《皮子文薮》，最后又介绍一少年书生与他认识：此人姓皮，名光业，是皮日休的侄子，眼下就职于杭州防御使钱镠的幕府。

陆龟蒙也久闻罗隐之名，便介绍他与曹松、聂夷中等名士相见。次日，群贤陪同皮、陆二老游览吴王宫遗址。其实，所谓的吴王宫遗址看上去与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满目都是茂草野花、碧水修竹，只是在密密的荆棘丛中，偶尔露出的一两角断垣、三四处残壁，能勾起人们对当年吴王宫辉煌的联想。众人不禁感慨万千，纷纷吟诗唱颂，只有陆龟蒙微笑不语。

皮日休道：“鲁望公，今日高贤齐至，风采荟萃，您怎忍心不留一字？”

众人也同声附和。陆龟蒙手捋长髯，微笑道：“好吧，老夫就献丑了！”说罢，边踱步，边吟道：

香径长洲尽棘丛，奢云艳雨只悲风。

吴王事事须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

众人哄然叫好。罗隐道：“皮老曾在汴州有诗赞隋炀帝功比大禹，陆翁说吴亡非关西施，怪不得世人合称二老为‘皮陆’，看来，二老确实是一时瑜亮啊！”

陆龟蒙道：“昭谏只管说人，自己却惜字如金。今日你若不留一诗，看老夫如何放过你！”

众人久闻罗隐诗名，自然也极力附和。罗隐道：“不是罗隐小气，实在是在大家面前，不敢露乖！”

陆龟蒙道：“贤侄如此，老夫可就要倚老卖老，给你出题了！”说着，即左右环顾，恰好看见一群蜜蜂正在花间飞来飞去，便指着蜂群道：“就以这小东西为题吧！”

罗隐知道此时不能再推托了，便道：“小可怎敢不遵陆翁之命。”略一思索，即张口吟道：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众贤初始并未感觉怎样，但越琢磨越有味，随即喝彩声不断。

陆龟蒙道：“全诗不置一词修饰，却字字生采，所谓深入浅出，真水无香，此诗正是写照啊！”

众人又是一阵喝彩，皮日休见曹松暗自不语，说道：“要说写实，曹君才是大家，何不也赐一首！”曹松也不推托，高声吟道：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罗隐拍掌赞道：“好个‘一将功成万骨枯！’曹君冷眼看如今乱世，实乃千古绝唱，令人钦服。”

皮日休道：“只此一句，足可令古今英雄汗颜了！”

众人随即谈起时事，不免感慨良多：仅这江淮、江汉之间就有襄州赵德迁、荆南成汭、鄂州杜洪、潭州邓处讷、洪州钟传、越州董昌、杭州钱镠等巨枭，至于淮南，更是你方唱罢他登场，“英雄”们日相角逐，谁都不顾百姓死活，短短数月，就把个富饶、美丽的天下富都给糟蹋得满目疮痍、处处流民了。书生贤士，身处如此乱世，真不知该如何立身活命！

回去的路上，罗隐趁机向皮光业打问起钱镠来。皮光业拉拉杂杂地说了一路，罗隐便对钱镠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据说，出生时光怪满堂，其父钱宽大为恐惧，以为是妖怪，就想把他溺死在了溪，幸得一老婆婆苦苦哀求，这才被留在了世上，因而钱镠的小名就叫“婆留”。钱镠小时候就表现出了种种不俗，喜欢在里中大树下与同伴玩耍。他常坐在大石上，指挥同伴排队列阵，看上去有模有样，大人们看到后，大都稀奇不已。长大后，钱镠渐渐出落成一表人才，倜傥大度、意气雄杰，但整日里打架斗殴、酗酒赌博、不务正业，还时不时地偷贩私盐，几成地方一患。县录事钟起恶其为人，便戒令其子不得与他来往。

后来，从豫章来了一位卜者，遇见钟起，告诉他说这里有王者之气。钟起便在次日设宴召请了当地的一些贤士豪杰，让卜者逐一看过，卜者却说并没有发现能应王气之人。宴罢，钟起送卜者出门，恰好钱镠从门口路过，卜者一见即大惊道：“这才是真贵人！”并对钟起说道，“你将来的富贵也得自此人。”钟起这才改变了对钱镠的看法，不但对他格外关心，还允许儿子与他接近，而且经常接济他一些钱粮。

乾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作乱，于潜镇将董昌招募乡兵讨伐王郢，钱镠因此加入了军中。因钱镠身材高大，人物出众，再加上他有胆有识，屡立战功，因而深得董昌赏识，不久就把他擢升为了偏将。王郢被击败后，又赶上黄巢进攻江南，董昌便令杭州八县每县召一千兵，各成一都，称为“杭州八都”，以抵御黄巢。

一次，董昌令钱镠率二十人伏击黄巢义军，义军先锋军因道路窄险，只能单列前进，被钱镠一箭一个，射杀了数百人。之后，钱镠又故意率兵驻扎在一个名叫八百里的村庄，并让一个老婆婆在路旁迎接义军。义军到后，果然问老婆婆：“临安军屯于何处？”老婆婆回答道：“临安军屯八百里。”义军一听，大为惊惧，误认为临安军军寨有八百里之长，如此军势，义军自然不敢对抗了，只好绕道而去。

后来，钱镠奉董昌之命，率“杭州八都”袭破了越州，将越州观察使刘汉宏斩首，朝廷便拜董昌为越州观察使，钱镠为杭州防御史。

听罢皮光业的介绍，罗隐心中对钱镠颇有好感，心想：罗尊者所说的霸者可能就是此人，于是便想前往投靠。不想，回到余杭的当天，罗隐就从邻里间听说了一件事，当时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罗隐有一好友，姓章，名碣，字鲁风，甚有才名，尤精于书札，钱镠欲召其为孔目官，但章碣不愿赴就，钱镠一怒之下，竟将他打入了狱中。

令罗隐想不到的是，钱镠回到余杭的第二天一大早，竟亲自率领着上千护卫亲军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余杭，说是要特意拜访罗隐。罗隐不愿与他相见，竟跑到山中躲了起来。钱镠遍寻罗隐不见，却在书案上见到了罗隐留下的几个字：

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漫英雄。

钱镠会意，只好留下一副对联，率队回城了。罗隐回到家中，看到了钱镠的对联：

仲宣远托刘荆州，都缘乱世；

夫子辟为鲁司寇，只为故乡。

次日，罗隐又听说章碣被释放回乡了，他这才亲至杭州，拜谒钱镠。钱镠大喜，当时就想拜罗隐为掌书记，但罗隐说道：“无功而得重职，何以服众？若明公不弃，可先给我一县。”钱镠见罗隐坚决，只好依了他，任命他为钱塘县令。

罗隐到钱塘后，果然不负众望，不到三月，即使钱塘积案为之一空，境内大治。钱镠原本还有些担心罗隐虽有诗名，不一定长于政事，至此，他心中才真的踏实了：看来，罗隐不但是位贤才，而且是一位能吏。因而，三个月刚过，他就把罗隐请回了杭州，正式拜为掌书记。

南下

僖宗车驾刚从凤翔回到长安，就接到了杨行密的表章，这才知道名闻天下的淮南节度使高骈已经死了，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次日，僖宗在承天门大会朝臣，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文德，并再次对各藩镇诸侯大加封赏，尤其是对李克用、朱温，封赏更厚：赐李克用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陇西郡王；李承嗣迎驾、安民、护卫、剿灭盗寇有功，赐号“迎銮功臣”，加检校工部尚书、守岚州刺史；加封朱温检校太尉，兼领淮南节度使、蔡州四面行营都统，命翰林承旨刘崇望为其撰写德政碑，并赐免死铁券；汴州诸将更是依朱温奏请，封赏甚厚。

朱温万没想到朝廷会让他兼领淮南节度使，不禁大喜过望，当即遣幕客张廷范前往扬州，并许诺以杨行密为淮南节度副使。随后，他又决定以原郑州刺史李璠为淮南留后，代他掌管淮南军政。

张廷范到扬州后，杨行密厚礼接待，但是，当他听说李璠要来扬州代掌军政后，一下子就不满了：他原本打算请朱温挂个节度使的名义，扬州的军政自然还是由他杨行密来掌管，没想到，朱温却派来个不相干的李璠，如此一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下的扬州，不就白白送人了吗？他岂能心甘？袁袭献计道：“事已如此，只好待李璠来扬州后，设计除掉他和张廷范。”

杨行密担心朱温会报复，有些犹豫，袁袭道：“汴州距此隔着蔡、徐，朱温能奈我何？”

杨行密一想也是，便同意了。

张廷范不但长相俊美，而且为人颇为机敏，他从杨行密的言谈中很快就发现他有了悔意，而且隐隐感觉到他可能对自己不利，连忙遣随从之人秘密出城，急回大梁，向朱温禀明必须以大军护送李璠来扬州，方能万无一失。朱温深以为然，当即以郭言为主将，王檀为先锋率军二万护送李璠前往扬州，并先遣使者送书于徐州节度使时溥，向其借道。

朱温不知道，此时时溥正对他嫉恨着呢：一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也就是讨蔡大元帅平白地换成了朱温；二为淮南紧邻徐州，高骈死了，按理应该由他来兼领淮南节度使，但朝廷给了朱温！他正想出这口恶气，朱温却还要来借道去扬州，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他越想越气，就命军校刘知俊率军一万前往拦截，并严命刘知俊道：“不得让汴军一人一卒过徐州！”

“玉郎”王檀率先锋军刚入泗州，就有斥候报说前面有一军阻住了去路。王檀大奇，率队急速前行，不久就看到果有数千徐州军正在道路上严阵等候。王檀命其军士原地列阵候命，他自己则亲往徐军阵前探问究竟。只见对面军阵一色的黑盔黑甲，军容甚为齐整，将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刘”字。

王檀策马阵前，高声叫道：“宣武踏白都将王檀奉朝廷之命前往扬州，对面是何部属？为何挡住去路？”

话音刚落，对阵门旗开处，一将徐徐出阵。王檀定睛一看，不禁暗自好笑：王檀人长得英俊，故而喜欢银白色，盔甲、战袍、坐骑都是白的，就连手中枪也是银亮银亮的，远远望去，真像个雪人似的；而来将呢，刚好相反，黑脸、黑须、黑盔、黑甲、黑袍、黑马，手中所持也是一柄乌黑的乌钢长剑，就连身材也好像与王檀较劲似的。王檀不高不矮，体形偏瘦，而来将看似要高过王檀一头，身材也魁梧异常，活脱脱就是一尊黑金刚！王檀虽然心高气傲，但还是不自禁地暗暗喝彩。

来将开口了，声音虽然不高，但异常浑厚：“鄙人徐州节度使属下刘知俊，奉时帅之命，请小将军速离徐境，以免扰我州民。”

王檀道：“刘将军，我汴州宣武军向来军纪严明，此番借道贵境去淮南，是奉了朝廷之命的，我军是决不会损害徐州一草一木的，还请将军借道放行。”

刘知俊道：“刘某也是奉了我军主帅之命，还请小将军能明白。只要有刘某在，是决不会放贵军过去的。”

王檀有点生气了，怒道：“难道将军执意要违抗朝廷之命吗？秦宗权数十万大军尚且闻风丧胆，何况区区一个徐州了！”

刘知俊冷笑道：“贵军威名刘某早有耳闻，但要过我徐州，还得问问刘某手中之剑是否答应！”

王檀大怒：“好你个刘黑煞，那末将就只有领教了！”说罢，拍马就上。刘知俊说了声“来得好”，一抖长剑就迎了上去。于是，这一黑一白的二将就在两军阵前各显本领地斗了起来。王檀喜欢快，枪枪如电；刘知俊则求稳，一招一式，直冲要害。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斗了上百个回合，却丝毫不觉疲倦，竟越战越勇……王檀正战之间，突听得本阵锣响，只得说道：“刘将军好武艺，我军主将到了，今日就不跟你打了，改日再会。”刘知俊也道：“小将军也好生厉害，随时候教。”说罢，二人各自退归本阵。

王檀一回到本阵，就见到了郭言。郭言道：“众美，情况我都知道了，李璠将军正在率后军安营扎寨，我们先回营歇息，再作商议。”

刘知俊见汴军回营，也率军回营而去。

回营后，王檀仍在想着刚才一战，对郭言道：“没想到徐州还有如此人物，这刘知俊确实剑术精绝、气力过人。”

郭言道：“玉郎从未服过别人，能从玉郎嘴里说出这话，看来刘知俊确实是个人物了。早就听说徐州有个刘知俊，如今看来，这个人还真不好对付！”

王檀道：“虎侯，你知道此人啊？”

“听说过，刘知俊，字希贤，徐州沛县人，现为徐州列校。”

王檀惊道：“什么？如此人物才是个小小的列校，那徐州岂不是强将太多了。”

“那倒不是！”郭言道，“就是因为刘知俊武功太过厉害，时溥才不敢重用他，还一直提防着他，不敢让他带太多的兵，生怕他夺了自己的帅位。但是一有军情，时溥还得用他，今天不就是个例子吗？谁能想到带兵的主将会是一个小小的列校呢？”

李璠一听，便有点发愁了：“有此人挡道，我们如何能到得扬州？”

王檀道：“末将倒有一计，我看他兵马不过五千，我军有两万多人，不如今夜突袭他的营寨。只要打败了刘知俊，徐州也就不在话下了。”

李璠、郭言也认为可行。

当夜，三人各带一军，直向刘知俊营寨杀去。没料想，进寨之后才发现是个空寨，郭言连叫不好，忙令退军，可是已经晚了！徐州军四面埋伏齐出，汴军登时慌了神，争相逃命。李璠死命杀出，却被刘知俊挡住去路，只得奋勇拼杀。李璠心中慌乱，才几个回合，就被杀得丢盔弃甲，情势相当危急，幸亏郭言、王檀双双赶到，李璠这才捡了条性命。三人死命杀出重围，往本营逃归，不曾想，本军大营已是火光冲天，寨内早已换上了徐州军的军旗！三人大惊，只得收拾残军回大梁去了。

此一战，汴军损失人马一半还多，驻守汴军营寨的都将陈番被刘知俊生擒，辎重、粮草更是丧失殆尽。

朱温见李、郭、王三人大败而归，气得暴跳如雷，当即下令：“将郭言、王檀绑了，推出去斩首示众！”

敬翔、朱珍、庞师古等人好说歹说，才保住了二人的性命。后来，张廷范好不容易从扬州逃了回来。

眼见得淮南这偌大的重镇不能得手，朱温既气恼杨行密出尔反尔，又对时溥恨得咬牙切齿，当时就要发兵攻打徐州。

敬翔劝道：“徐州乃兵家重地，易守难攻，又有刘知俊如此人物，更何况，朱暄、朱瑾与时溥关系甚密，到时候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眼下徐州还不易攻取。而且，秦宗权实力尚强，一旦我军与时溥僵持，他必会趁机来攻我汴州，到那时，我军将四面受敌。”

朱温闻言，只得强压怒火，连声长叹。

三绝诗僧

这些日子以来，朱温心中甚为烦忧，先是侵伐曹、濮不顺，眼见得兵临郓州城下，却被朱裕一个诈降计，一夜之间尽失所得。此时，朱暄、朱瑾已严兵以待，要想攻取兖、郓二州，已是难上加难了。本来，朝廷下诏让他兼领淮南节度使，淮南乃天下大州，又有盐场之利，不想为时溥所阻，好大一盘佳肴，却眼看着不能下口。现在看来，只有先攻取蔡州一路可行了，他正准备召敬翔商议攻取之策，突有朝廷中使抵达，给他带来一个惊天噩耗：天子驾崩了！

朱温想起归国以来，僖宗对自己封赏不断，不禁感慨万端，悲从心生，竟致热泪盈眶，号啕大哭，当即下令全军服丧。

原来，僖宗回长安不久，就身染重疾了。僖宗无子，皇弟吉王李保，年龄最长，且有贤名，但皇弟寿王李杰也体貌明粹，英气勃勃，而且颇有文声。朝中诸臣本欲立李保为太弟，但杨复恭执意立李杰。僖宗最后还是听了杨复恭的，立李杰为皇太弟。

不久，僖宗就在武德殿驾崩了。

僖宗李儇少年即位即连遭大乱，数年间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年仅二十七岁就撒手人寰了，实在令人感叹。

李杰即位后更名为李晔，史称昭宗。

昭宗时年二十二岁，他眼见得朝廷日渐衰落，大唐天下日渐散乱，一直痛心不已，即位之后，便决意要痛加整治，大有恢复前烈、中兴唐室之志，因而，他尊礼大臣，选拔贤能。即位不久，朝廷倒也显现出一片欣欣气象。

昭宗即位的消息报至杭州，钱镠便命巡官沈崧起草贺表。沈崧领命，很快就起草好了。钱镠征求罗隐的意见，罗隐见沈崧表中盛言杭州繁荣、百姓富庶，不禁有些担忧，对钱镠道：“两浙刚经连年兵火，百姓生活日不暇给；朝廷此时正是捉襟见肘之时，更兼执政朝官大多贪图贿赂，若以此表入奏，朝廷定会增加我镇供奉的，这岂不是自找烦忧吗？”

钱镠大悟，遂命罗隐重新起草贺表。

昭宗为寿王时就听说过罗隐之名，对其诗文极为仰慕，杭州贺表送至长安后，昭宗便迫不及待地亲自阅览，见其中有“天寒而麋鹿常游，日暮而牛羊不下”之句，不禁赞道：“如此佳句，非罗隐莫属！”再览其恭贺昭宗更名表，当读到“左则禹舜之全文，右则姬昌之半字”时，不禁拍案叫绝，赞道：“天下贺表之中，此表堪称第一！罗隐如此才华，却仅为一镇幕僚，实在是大材小用！”

昭宗此时正在网罗人才，而且他也知道罗隐已十余举不第了，当时就想下诏赐罗隐进士及第，召其入朝。不想，杨复恭极力反对，谏阻道：“不可，罗隐虽文章锦绣，小有才华，却为人轻佻，处事轻易，决不可大用。以明皇圣德，尚遭其横加讥毁，当今将相朝臣，又岂能在他眼中？”

昭宗问道：“杨公说他讥毁明皇，可有明证？”

杨复恭随即口诵了罗隐的一首诗：

楼殿层层佳气多，开元时节好笙歌。

也知道德胜尧舜，争奈杨妃解笑何？

杨复恭道：“此诗题为《华清池》，其诽谤之意，不问其罪也就罢了，怎可起而重用呢？”

昭宗是杨复恭力荐才得以继位为帝的，对他自然是言听计从了，不想因罗隐之事而得罪他，他虽然喜爱罗隐，但也只好打消了起用罗隐的念头。

罗隐得知此事后，并未放在心上。不久，韦庄、杜荀鹤又来到杭州。原来，韦庄行至荆南时，就听说了秦韬玉归隐、僖宗返京之事，便又折而东返了，先到池州约了杜荀鹤，这才一起来杭州看望罗隐。罗隐自是大喜，日日陪同二人泛舟西湖，登览灵隐。钱镠素闻韦、杜二人之名，意欲辟为幕僚，韦庄却借故要到婺州看望亲友，婉言谢绝了。杜荀鹤倒是愿意，暂时留在了杭州，只等着钱镠正式聘请。

韦庄在婺州最为高兴之事，就是结识了名重一时的诗僧贯休。

贯休，字德隐，俗姓姜，婺州兰溪人。自幼孤贫，被清音寺收养。贯休天资聪颖，七岁时即能日诵千余字，且过目不忘，偶然被前来清音寺讲经的高僧石霜庆诸见到，当即被其收在了门下。后来，贯休果然不负师望，诗、书、画无一不精：草书奇崛，丹青古雅，尤精于诗词，更善于融佛理于警示之中，因而常有脍炙人口之作，世人皆称其为“三绝诗僧”。

贯休为人纯然，性格爽朗豪迈，再加上他也久闻韦庄之名，二人一见，自是十分投缘，整日里结伴出游，流连于山水之间，唱和于诗赋之中，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三月有余。一日，贯休说，他的师父石霜大师正在福州象骨山等他会面，他必须及早赶去。

韦庄问道：“石霜大师为何要到象骨山去？”

贯休答道：“石霜大师是专程前往与义存大师参禅的。”

韦庄又问：“义存大师又是何许人也？”

贯休以敬重的口吻答道：“义存大师实乃有道高僧，俗姓曾，泉州人。十二岁出家，十七岁落发。宣宗大中年间，北游吴、楚、梁、宋等地，于幽州受戒，咸通年间游至象骨山，就在此山建院而住，僖宗天子曾为其赐号真觉大师。因象骨山有一高峰常年积雪，故而，世人皆称他为雪峰义存。他与灵云志勤、曹山本寂、洞山良价以及贫僧师父石霜庆诸，并称当世五大高僧。”

韦庄听罢，不禁心向往之，欲随贯休一同前往象骨山，去拜访二位高僧。贯休能与韦庄结伴同行，自然欢喜异常。于是，二人一路吟唱，不数月，就到了福州侯官县境内，远远望见象骨山雪峰，果然是景如其名，山势环控四邑，峭拔万仞，先冬而雪，盛夏而寒。

二人行至山下，正要登山，突听背后有“嘚嘚”的马蹄声自远而近。二人驻足回望，见有三位骑士正信马而来，当先一人，白马白袍，紫面巨眼，修髯弓鼻，状貌大异于常人，韦庄心中不禁暗自赞叹。

白袍人见到这一儒、一僧，也不禁一愣，连忙翻身下马，紧走几步，躬身施礼问道：“敢问上人、先生可否告诉在下如何称呼？王审知有礼了。”

贯休、韦庄一路上早就得知王潮兄弟攻陷泉州之事，没想到此人竟是“白马三郎”王审知！二人同时还礼，告诉了各自的法号、姓名。

王审知立时惊呼道：“没想到在这高山之下能遇到‘秦妇吟秀才’、‘三绝诗僧’，审知真是有幸了！”

三人彼此仰慕，谈得甚为投机。贯休问道：“将军兄弟刚入泉州，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将军不在城中，为何来到这深山野林之中？”

王审知道：“大师有所不知，自我军占据泉州后，军政之事有我两位兄长料理，末将仰慕义存大师之名，故而经常前来受教，近来又与高僧在蘸月池旁边栽种杉木，故而来高山更勤了些。今日上山是专程来参加难提塔开光大典的，但不知大师和韦先生为何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东南僻地？”

贯休便告诉了他二人此行的目的。王审知道：“原来大师乃石霜高僧的高徒，末将也与石霜高僧有数面之缘，如此，我倒可为二位引路了！”

王审知说罢，即令二位随行骑士在山下等候，他则与韦庄、贯休一同步行登山。

到达雪峰禅院，贯休远远地就瞧见了师父石霜，连忙拉着韦庄和师父相见。石霜年纪虽届七旬，但神情像个孩童，一见贯休就抱着他又是笑又是哭，嘴里不住地唠叨：“小徒儿到处乱跑，看来是不要师父了！”弄得年近半百的贯休一时不知所措。

一位老僧在旁说道：“阿弥陀佛，你就是贯休了？”

贯休正要回答，石霜却抹着眼泪抢先答道：“怎么样？他就是贯休，是我石霜的徒弟！”

老僧道：“不错！”

石霜道：“什么不错？你什么意思？是好，很好，非常好！别看你有一千多徒弟，我这一个就能抵你两千个！”

老僧道：“非常好！”

王审知连忙把韦庄引见给老僧，韦庄这才知道，这位老僧就是名闻天下的一代高僧——雪峰义存。义存打量着韦庄，口中说道：“这一个也非常好！”

石霜张了张口，却突然住嘴不说了，少顷才低声道：“不错！”

随后，一行人来到新建成的难提塔前。只见此塔足有九丈多高，通体由红旃檀木构建而成，隐隐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王审知对贯休道：“久闻大师诗名，何不为此塔一吟？”

贯休正欲推托，见义存也目视自己，遂吟道：

赤旃檀塔六七级，白菡萏花三四枝。

禅客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

石霜突然问：“徒弟呀，如何是‘此心’？”

贯休道：“千人万人中，一人两人知！”

石霜摇头道：“狗屁不通！”

贯休茫然，义存问道：“老和尚可知？”

“徒弟，不让雪峰老和尚问，你来问，我来答！”石霜一脸的神秘。

贯休只好问道：“请问师父，如何是‘此心’？”

石霜朗声道：“‘能有几人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会意，不禁捧腹大笑，就连义存也忍俊不禁。笑罢，义存转身对王审知道：“多谢王施主善心施舍，方有此塔！”

王审知道：“大师折杀在下了！不过，既有此塔，当有铭文，大师何不亲制一篇呢？”

义存道：“老衲早就制好了。”说罢，即令弟子奉上铭文。众人俯首看去，只见铭文写道：

光阴迅速暂须臾，浮世何能得久居。

出岭年登三十二，入闽早是四旬余。

他非不用频频举，已过还须旋旋除。

报与满朝朱紫道，阎王不怕佩金鱼。

义存道：“此种打油，怕是要让贯休、韦施主方家笑话了！”

贯休、韦庄正要答话，石霜却突然接口道：“徒弟是方家，难道师父就是圆家吗？老和尚太笑话人，你这塔实在多余！且听听本和尚的。”随即吟道：

人间谩说上天梯，上万千回总是迷。

曾似老夫岩上坐，清风明月与心齐。

韦庄听罢大惊——石霜看似顽童，不曾想，竟有如此悟境，真是深不可测，真高僧也！

当日下午，韦庄与贯休在王审知的引导下，参观了雪峰禅院。没想到，如此高山之上，四方禅从学者竟有一千五百人之多！

韦庄至此，顿觉俗心一清，便决意暂时在此寄居下来……

豹子军

朱温终于决定要大举征剿秦宗权了，便以蔡州四面行营都统的名义，分遣使者向邻近各州颁布檄文，征集粮草、军械，并遣汴州从事雷邺携带万两白银赴魏州购置军粮。

雷邺一到魏州，就发现情势有些不对——魏州似乎正酝酿着一场巨变！

原来，魏博节度使乐彦祯素来骄横不法、横征暴敛，而且大举修筑罗城。罗城方达八十余里，故而，民众皆不堪重负，一时间，怨声载道。乐彦祯之子乐从训尤过于其父，凶险奸恶，暴敛钱财，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袭杀原宰相王铎一事，更让魏州人个个痛骂、人人切齿，魏州牙军皆扬言要杀了乐从训。

乐从训也知道自己犯了众怒，便用自己搜刮、抢夺来的钱财暗自招募了五百多绿林强盗、亡命之徒作为自己的亲兵，并称为“子将”，日日提防着牙军。

所谓牙军，实际上就是亲卫军。之所以称为“牙”，这是从“牙旗”一词引申出来的：大凡大将出镇，依例应建牙旗，于是，大将官署被称为牙，所居之城则为牙城，所居之屋称为牙宅，朝见主帅谓之牙参，所亲之将称作牙将，所属卫队叫做牙队，而亲卫兵自然也就称牙兵了。后来，“牙”又演变成为“衙”。

安史之乱后，投降大唐的安史叛军节度使皆摇身一变成了大唐朝廷的节度使，而那些平叛有功的将领也被任命为各州、郡的节度使、刺史，致使大唐方镇林立。各藩镇节度使皆把一些精壮强悍的兵士募编为牙兵，并对他们寄以心腹，视为爪牙。

魏州牙军是代宗年间建置的，当时的节度使田承嗣原本为安禄山的一员大将，归降大唐后，便被授任魏博节度使。他当时就在所辖六州内精心选募了五千骁勇之士组成牙军，其待遇自然比其他诸军丰厚多了。自那之后，父子相继，婚姻相结，已有一百多年了。由于魏州牙军日渐壮大，而且盘根错节，无孔不入，久而久之，就成了尾大不掉之势，稍不如意，他们就聚众作乱，就连节度使他们都敢驱逐、更换。之前的魏州节度使史宪诚、何权皋、韩君雄，包括乐彦祯，皆是由牙军所立。乐彦祯自为魏博节度使后，虽然对牙军百依百顺，但牙军对他日渐骄横，常常不听其命。自从乐从训袭杀王铎后，牙军将士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经常扬言说要更换节度使。乐从训自然不愿受其所制，便萌生了诛除牙军的想法，他这才招募流亡，建制亲军。这自然瞒不过牙军的耳目，他们很快就明白了乐从训的想法，于是便想先发制人，准备杀了乐从训。乐从训听到消息后，不禁大为惊恐，便微服逃出了魏州城。

乐从训逃到相州后，即暗遣心腹至魏州，召集他在魏州招募的兵士，并让他们把他贮藏在魏州的兵器、金帛全都运到相州。牙兵们听说后，就更加惊疑了，索性齐聚到节度使府中逼迫乐彦祯退位，乐彦祯不敢不从。牙兵们随后又把他囚在了龙兴寺内，先是逼迫他削发为僧，后又悄悄地把他杀掉，并推举都将赵文建为留后。

雷邺就是这个时候到魏州的。

赵文建一见他携带着这么多的白银，眼中都快冒出火来了，竟令牙军兵士将雷邺杀死在馆驿之中，雷邺所带的万两白银自然也就被他霸占了。

消息传到相州，乐从训心中暗喜——他正愁找不着理由请求大梁援助呢！于是，他一面遣使赴大梁告之情由，请求援助，一面集合军众准备攻取魏州。

朱温此时正在宋州募集粮草，接到乐从训的求援书信后，才知道雷邺被杀、银两被夺之事。他也和乐从训一样，暗自窃喜——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他觊觎已久的魏州了，遂令朱珍立即率军北上援助乐从训，他自己则亲率大军北上滑州，以壮声威。

朱珍接命后，当即率数千骑军直趋黎阳。黎阳守将周儒见汴军人少，有些轻敌，竟主动率军出城迎战。不曾想，刚与汴军交阵，他就被“玉郎”王檀当阵生擒。主将被擒，其部众当时就溃乱了，黎阳万余守军竟被数千汴军杀了个大败，黎阳自然也被汴军占领了。

临河守将邵神剑闻听汴军攻打黎阳，连忙率军前往救援，半路上正遇王檀先锋军，又被王檀一枪打落兵器，从马上揪了下来。朱珍随后率军掩杀，趁机又占据了临河。

次日，朱温大军先锋王虔裕率军抵达，两军合兵一处，朱珍继续率军北上，一战又攻占了李固。不久，朱温各路军马齐集，直攻内黄。内黄万余守军，立时土崩瓦解。

朱温进驻内黄后，一面遣人打探魏州消息，一面令朱珍率一万精兵进取澶州。

朱珍率军将至临黄，突遇一军挡住去路。只见此军约有两千人，一色的黑盔黑甲，胸前皆绣着斑斓烈豹，看上去异常狰狞。朱珍对葛从周道：“这可能就是威镇河朔的‘豹子军’吧？”

葛从周点了点头，说道：“看样子应该就是，听说此军每战皆胜，是魏州有名的常胜军，我军可得小心应付。”

正在此时，对阵中一员战将高声喝问：“对面可是朱珍将军？”

朱珍回答道：“正是，足下是……”

“在下魏博豹子军都将方青成，朱将军不在汴州，到我魏州来干什么？”

朱珍道：“闻听贵州牙军作乱，杀我粮官，夺我粮钱，特奉汴帅之命，前来平叛。”

方青成道：“魏州之事不劳外人过问，还是请将军回去吧。”

王檀俊眉一挑，高声喝道：“这事我们管定了，识相的让路！”

方青成道：“你这小子就是‘玉郎’王檀吧，你威风得很呢！竟然连擒我两员战将，敢与我一战吗？”

王檀笑道：“看来你想当第三个了！”说罢，挺枪就上。这方青成的确不凡，竟与王檀战了个平手，王檀有几枪眼看着要扎到方青成胸口上了，但却像扎到棉花上一样，硬是扎不进去。朱珍有些忍耐不住了，立即下令全军掩杀。没想到，豹子军不但个个英勇无比，更奇怪的是，豹子军的甲胄看上去并没什么特殊的，却是刀枪不入。汴军大是吃亏，朱珍只得下令收兵。

回到李固，朱珍一问魏军降兵才知道，豹子军的甲胄是用牛筋混合着精钢丝编织而成的。葛从周一听，对朱珍道：“如此，葛某倒有一计可行。”

朱珍问：“有何良策？”

葛从周道：“夜袭兵营！他们不会连睡觉都穿着甲胄吧？”

朱珍道：“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人马不宜太多，必须要突然出击，让他们来不及穿盔甲。”

次日，朱珍即令几个亲兵化装成百姓混进了临黄镇，先弄清楚了豹子军的兵营所在。当夜，朱珍、葛从周、霍存、王檀各带数十名身手敏捷之士于四更时分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了城墙，摸进了临黄，先解决了巡夜的兵卒，然后突然杀进豹子军军营。此时天近黎明，正是豹子军熟睡之际，汴军见人就杀，豹子军大多还在被窝里，就在梦中送了性命。方青成闻听有变，连忙起身，正在手忙脚乱地披挂之时，王檀闯了进来，一枪刺中了他的胸口……名震河朔的“豹子军”就这样被汴军屠戮干净了！一时间，朱珍、王檀、葛从周等人的威名传遍了整个魏州。

乐从训见朱温大军来援，且连战皆捷，不禁大为振奋，竟率领着四万相州军直趋魏州城下。赵文建不敢出城迎战，牙军众将大为不满，大骂赵文建胆小懦弱，又气恼他杀了雷邺招来汴州军马，竟当场把他斩杀了。此时，赵文建做魏州节度使还不到二十天，抢来的大量白银连一文都还没享用呢！

继而，牙军高呼：“有谁敢带领我们迎战乐从训，我们就奉他做节度使。”

呼喝半天，才有一人叫道：“我来当！”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马牧监罗弘信。此人虽然已届五十了，却依然高大魁梧，倒也有几分威严。一都将问道：“你个小小的养马头儿，有何能耐，敢当我大镇之主？”

罗弘信朗声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当，不过，前段时间，有一位白发老翁，一再给我说：‘你当为本土之主！’”

都将问：“这是你瞎编的吧？”

罗弘信身边的几个士兵说道：“真的，我们也看见了！”

罗弘信哈哈大笑：“白发老翁既然有命，我自然可以当你们的头领，你们现在就可以随我出城迎战。”然后又对都将道，“你若是能率领我们出城迎战乐从训，我们就奉你为节度使。”

都将闻言，心内大恐，连连摇手道：“既然有神仙之命，节度使自然就非你莫属了。”

众人再无异议，罗弘信遂率六千牙兵出城迎战乐从训。乐从训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其中还有很多人早就不齿于他的所作所为了，因此，两军刚一接触，相州军就有很多人逃走了，不但如此，竟还有一小半人临阵倒戈，举着兵器就奔向乐从训。乐从训大惊失色，慌忙策马后逃。其余相州军一看，哪还有心思争斗，眨眼间，就四散而去了。

乐从训败军逃至洹水安营扎寨。罗弘信趁其立脚未稳，令其子罗绍威率大军快速出击。乐从训不但又被击败了，而且，他本人也被生擒了，被罗弘信一刀斩杀在军前，随即他的脑袋又被割了下来，传阅魏州全城。魏州军民闻讯，竞相欢庆。

罗弘信随即厚殓雷邺，并从赵文建府中搜得汴军购粮的白银，派遣使者携带着去见朱珍，随后又从魏州金库中取了大量的金银犒赏汴军，向汴军大表修好之意，并答应为平蔡提供粮草，请其退军。

朱温见汴军一路所向披靡，便想一鼓作气，乘机占据魏州，但敬翔劝道：“魏州乃朝廷雄藩大镇，若我军此时占据魏州，必会引起朝廷不满，李克用及河北诸镇也决不会坐视不管。再者说，虽然朱珍连战皆捷，但魏博六州地广兵多，魏州又城墙坚厚、防御完备，我军也不一定能拿的下来，不如见好就收。此行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算平添一大强援。”

朱温知道敬翔所说乃实情，就依照敬翔之意，当即上表朝廷，奏请以罗弘信为魏博节度使，并召回了各路入魏的汴军，令朱珍移师南下，征剿蔡军。

朱珍领命，率军离开魏州后，直入淮西，一路锐不可当。进入蔡州后，又大败蔡将萧皓，随即扎营于蔡州西南，并一举攻破了羊马垣。秦宗权只好命“笑面虎”符道昭率军迎击。符道昭勇武过人，两军几度厮杀，各有胜负。

此后几天连降大雨，朱珍无法出军，只好呆在帐篷里吃酒打牌，等待雨停。就在他闲坐军帐之时，朱温的使者到了，说是河洛有变，令他火速回军。朱珍遵命，当日即率领大军离开了蔡州，冒雨赶回大梁。

结义兄弟

素有“居天下中心”之誉的洛阳，西依秦岭，南望伏牛，东临嵩岳，北靠太行，周围不但有郁山、邙山、青要山、荆紫山、周山、樱山、龙门山、香山、万安山、首阳山、嵩山等多座山脉屏护，更有黄河、洛河、伊河、清河、磁河、铁滦河等河流蜿蜒其间，故有“四面环山、六水并流、八关都邑、十省通衢”之称，真正是“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

早在东周时期，洛阳就是国都，其后东汉、曹魏、西晋、北魏，皆定都于洛阳。到了隋朝，炀帝杨广弑父自立，迁都洛阳，便开始大兴土木，不但兴建了盛极一时的宫殿群——洛阳宫、万象神宫，而且开凿了南北大运河，使洛阳成为全国水陆交通的枢纽。其后，武则天改唐为周，又把洛阳定为都城，也称为神都。其后，洛阳即一直作为大唐的东都，成为繁盛至极的万城之城，当真是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冠盖如云，百业昌盛。同时，以洛阳城为中心的河洛地区，也被称为“河南”，与“河东”、“河西”、“河北”相对。

谁能想到，曾经繁华兴盛的东都洛阳，历经战乱之后，竟然变成了白骨蔽地、荆棘弥望的一片废墟了。张全义初为河南尹时，偌大个东都，居民竟然连一百户都不到了！当时，张全义麾下统共也就一百来人，他便在瘸子里面拔将军，遴选了十八位机敏兵士封为“屯将”，每人发给一面旗帜、一张榜文，令他们分别到十八个县的废墟中，树旗张榜，招抚流散的百姓，劝他们从事农桑。在律法上，他以宽柔为本，除了杀人罪处死，其他罪行只是用鞭笞、杖击进行惩戒。既无严刑，又免租税，远近百姓闻讯，这才纷纷来归。随后，他又遴选了一些体壮者，教习武艺，以防备盗寇。如此一来，不到三年，洛阳就大变了，都城坊曲，渐渐地恢复了旧制，诸县户口，也恢复到了战乱之前的规模。整个境内，政治清明，野无旷土，麦谷翻浪，桑麻蔚然。各县兵士，大县有七千多人，小县也不低于两千人。

张全义常常亲自出城视察，若发现有荒芜的田地，就让众人拿着棍棒惩戒田主；若有人说缺少劳力耕牛，他就召集邻里相责，责备他们为何不出力相帮；见到田地种得好的，他就下马与属下共同参观，并以酒食赏赐田主；如有善于养蚕种麦之人，则亲往其家，以茶叶、丝绸相赐。民间传言：“张公见美女不笑，见佳麦良茧则合不拢嘴。”至此，河南又成富庶之地，洛阳民户有了蓄积，官仓也有了余粮。一时间，张全义贤名远播。

但他的结义兄弟、河阳节度使李罕之却很不以为然，经常嘲笑张全义道：“我这个贤弟就是一个老农，只会和泥腿子们打交道。”他自己则仗着勇猛强悍，既不问稼穑，也不去治理，而是到处剽掠，四处征战。抢不到了，便向张全义索要粮食、布匹。张全义倒也听他的，只要李罕之开口，他总是照单全给。但李罕之索要得实在太频繁了，张全义难免有不及时的时候，不想，李罕之全然不理会，稍有拖延，就把河南官吏抓到河阳毒打。久而久之，河南将领们就有些气不过了，屡屡找张全义诉苦，但张全义总是说道：“我与李太傅是结义兄弟，兄长所求，我这做盟弟的又怎能不给呢？”故而，一直竭力满足李罕之的索求。

河南将士们皆私下里议论道：“看来，咱家主公实在是惧怕这个‘混世魔王’啊！”李罕之闻听后，便认为后顾无忧了，竟然平白无故地率兵去攻打绛州。绛州刺史王友裕不敌，只得举州投降。李罕之得陇望蜀，不久又打起了晋州的主意，一面遣部将率军去攻取晋州，一面催促张全义尽快给他提供军粮。

河中护国军节度使王重盈闻讯之后，一面令晋州布兵备战，一面密遣使者结纳张全义，让他趁机袭取河阳，同时又遣使者赴大梁求援。

张全义见过王重盈的使者之后，立即密召各地“屯将”，对他们下令道：“眼下，河阳军皆去攻袭晋州了，只有李太傅在河阳等候咱们的军粮。我已打探清楚，河阳城内仅有数百老弱兵士，你等可以奉献军粮的名义进入河阳城，连夜袭取河阳城。”

“屯将”们闻言，既惊异于张全义突然对其盟兄翻脸，又个个斗志昂扬——他们对这个“混世魔王”早就忍无可忍了！

李罕之万没想到他的结义兄弟张全义会来攻袭他，自然毫无防备。当夜，数百河南军以护送军粮的名义，轻而易举地赚开了城门，随后，数千河南军突然涌入城内，就这样，兵不血刃地将河阳占领了。

河南军进城之后，数百名军士直奔李罕之府第而去，想要擒拿李罕之。河南军正要入府，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喝骂声：“鼠辈何人，竟敢擅闯太傅府！”

河南军大惊，忙回头观看，只见一员银盔银甲的小将正策马赶来。都将张乔当即策马拦住，高声喝问：“你是何人？”

小将答道：“我乃李太傅麾下军校符存审是也！”

张乔喝道：“先把他拿下！”

河南军一拥而上，但符存审毫不畏惧，一柄长枪神出鬼没，河南军根本就无法靠近。张乔大怒，挥刀向符存审砍去，符存审回头一枪正刺中其喉咙。河南军一见，这才知道此小将的厉害，纷纷抱头鼠窜。

门外的打斗声，惊醒了正在熟睡的李罕之，他连忙挺着大禅刀向外冲去，一出门正碰见符存审，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符存审道：“张全义率军已经攻破了城池，现在，满城都是河南军了。刚才被我杀散了一拨，估计大队人马马上就要来了，太傅赶快走！”

李罕之破口大骂：“这个狗贼，如此不顾兄弟之情，竟敢背地里对我下黑手！”

正在这时“抓李罕之啊”的呼喊声由远而近传来，李罕之大恐，就要回屋去叫上家属一块出城，符存审急道：“来不及了！张全义素以贤人自居，估计他还不至于伤害太傅的家属。”

李罕之道：“老婆可以不顾，但颀儿是俺的命根子，必须得带上他。”说罢，又大步跑回了房中，将他尚不满七岁的儿子李颀从被窝中拉了出来，裹上衣服拽着就往外跑，其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顾不上搭话。

李罕之拉着李颀刚出府门，就看见一团黑影正在向这边赶来，四处都有叫喊声：“不要让混世魔王跑了！快去抓李罕之啊！”李罕之大急，一把抱起李颀，跨上战马跟着符存审就向城墙边急驰而去。很快，三人就到了城墙边。李罕之曾经当过强盗，翻墙越梁本是他的拿手好戏，于是，他便和符存审翻墙而出，就这样步行着逃出了河阳。

次日，张全义进入河阳城，宣称自己兼领河阳节度使。

李罕之带着符存审、李颀如丧家之犬般逃至泽州后，即遣人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闻讯，不禁喜出望外：他觊觎河阳久矣，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如此良机，他怎肯放过？当即以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李存孝为副使，以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等为都将，率领七千精骑、二万多蕃汉步兵以护送李罕之回河阳为名，出兵攻取河阳。

张全义闻讯大恐，连忙令其妻储氏带着他的长子张继祚赴大梁求援。

储氏与张继祚母子俩星夜兼程地赶至大梁，正赶上朱温设宴为朱珍、李唐宾等接风，诸葛仲方与刘经也在座相陪。听罢储氏来意，刘经出言讥讽道：“张全义先负主公，再翻脸李贼，如此反复无常之人，沛王怎会相救？”

储氏正色道：“妾夫一心为了百姓，这岂是刘将军所能明白的？眼下，河南百姓富庶安康，哪个不称赞妾夫恩德？李罕之自恃沙陀强援，四处攻掠，致令百姓涂炭，妾夫这才起义兵而攻之。不想，李克用不问青红皂白，抑顺援逆，竟然擅兴刀兵，意图攻取河阳。妾夫久闻沛王英武伟略，欲双手将河南拱送给沛王，一解黎民于倒悬，二可做沛王征蔡之粮仓，难道沛王真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河南归于沙陀吗？”

朱温先见储氏虽是半老徐娘，却颇有姿色，心中就已有好感了，又听了她的一番言语，连忙起身施礼，赞道：“夫人真乃女中豪杰，朱温受教了。”遂令牛存节为先锋，丁会为主将，葛从周、徐怀玉、张存敬、王彦章等各率其部属赴河阳援助张全义。

当晚，朱温亲至驿馆看望储氏，开始还算守礼，随后就出言挑逗，后来就动手动脚了。朱温本是个中高手，更兼储氏对他也颇有好感，而且此时还有求于他，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和他成就了好事……

少年勇

汴军刚进河阳界，就有军探禀报葛从周，说是前面村庄有一位河阳军将点名要见他。葛从周大为狐疑——他在河阳并没有故识啊！但他还是匹马单枪地向前面村庄赶去。刚到村口，就见有十几位河阳军士迎面而来，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一脸的忠厚之气。葛从周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正是与他在洛阳有一面之缘的杨师厚！

葛从周大喜，高声问道：“杨将军，别来无恙啊？”

杨师厚边走边道：“葛将军，杨某已无去处，特来投奔阁下了！”

葛从周喜出望外，问道：“果真吗？”

杨师厚道：“杨某怎会欺瞒葛将军呢？只不知沛王能否相容？”

葛从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师厚跟前，拉着他的手道：“自从末将与沛王说过杨将军之事后，沛王一直渴望能与杨将军一见。能得杨将军相投，沛王定会欢喜万分的，只不知杨将军为何此时才来相投？”

杨师厚道：“不瞒葛将军，其实杨某早就不满李太傅的所作所为了，前些时候，他竟命杨某率军去攻袭晋州，杨某不愿，只好借故有病，请假在家休养。张全义夜袭河阳之时，杨某就带着一些部属悄悄地逃出了河阳城，在这个村庄驻扎下来。后来听说李克用、沛王分遣大军前来，几经思量，最后才决定投靠沛王的。”

葛从周大喜，拍手说道：“太好了，能得杨将军相助，实乃我汴州之幸也！”

杨师厚说道：“此时，李存孝正分兵围攻怀、孟、绛河阳三城，三座城内粮草殆尽，河南兵已危急万分，将军赶快去救他们吧！”

葛从周邀他一同救援河阳三城，杨师厚道：“我本河阳旧将，背叛故主已属不该，又怎能返身攻伐呢？”

葛从周甚为理解，遂写了一封荐书交给了杨师厚，杨师厚便带着家眷，率领其部属李铎、何洇等人告别了葛从周，直奔大梁而去。

朱温久闻杨师厚之名，得其来投，自然喜出望外，当即任命他为忠武军牙将。

正在围攻河阳三城的李存孝听到汴军前来救援河阳的探报后，留下李罕之、安金俊、薛阿檀等率步军继续攻城，令安休休为前锋率一千沙陀骑军迎击汴军，他则与史俨率三千“飞虎骑军”随后跟进。

牛存节原为河阳旧将，对河阳地势十分熟悉，一听说河东军前来，便在流沙河设下了伏军，安休休正中埋伏，他所率领的沙陀骑军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率领一部残军拼死杀出了重围，落荒而逃。

安休休知道，李克用最恨败兵之将了，他若是回太原，李克用是决不会饶了他的，说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几经思量，他竟率领败军投奔秦宗权去了。

牛存节率汴军乘胜进驻温县。此时，他们所带军粮已经用完了，而当地百姓也因连年干旱，早就没有存粮了，只有一些晒干的桑葚。牛存节便命汴军以金银器具与当地百姓换取桑葚，权作军粮。

牛存节刚在温县驻扎下来，李存孝就到了。牛存节闻讯，连忙率军出战，李存孝自恃勇猛，喜欢单打独斗，直到汴军列阵之后，才策马出阵，大叫道：“汴军中有能打的吗？出来与我飞虎子战上一场！”

汴军偏将童大山大怒，策马直奔李存孝，但只一个回合，就被李存孝打下了坐骑。童大山之弟童大海连忙出阵去救童大山，却被李存孝一槊打碎了脑袋。汴将李统、梁延英、刘澜、黄奇等大怒，皆大喝着上前，李存孝大展神威，将众汴将一槊一个，统统打下马来。牛存节见状大急，正要拍马出阵亲自迎战李存孝，突然之间，杀声四起，葛从周、徐怀玉、张存敬、王彦章各军恰在此时赶到了，不一会儿，就将河东军围在了正中。不过三千飞虎骑军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而且眨眼间就围成了一个圆圈，人人张弓搭箭向汴军连射，果然是箭无虚发，汴军纷纷中箭。汴军大惧，只好后撤，远远地围着河东军摇旗呐喊。

王彦章听说李存孝已经连伤六员汴将了，不禁斗志大炽，拍马舞枪直奔李存孝，高声喝道：“飞虎子，可还记得当年太康之约吗？今天就是咱们履约的时候，你敢不敢与我一战？”

李存孝闻言，抬头一看，不禁哈哈笑道：“原来是王铁枪啊，我早就想与你比试了，来来来，咱们这就大战一场！”

二将当时就斗在了一起，果然是一场好杀！葛从周、牛存节、张存敬、徐怀玉等人皆是久经战阵的猛将，但也从未见过如此恶战，皆悚然变色。李存孝、王彦章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都较瘦弱，面色也都黝黑，只是李存孝略显蜡黄，眼窝稍深；王彦章脸上却泛着青色，五官也更端庄些。两人的兵器都在百斤以上，但在他们手里，却轻如木棍，槊来枪往，都带着强劲的风响，再加上“黑云”、“追风”两匹战马轮番入阵，直看得两军人人变色，个个惊呼，连喝彩都忘了。二人战至二百多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负。但葛从周察觉到，王彦章的大枪已经有些滞缓了，而李存孝依然从容镇定，看上去毫不吃力的样子。他心中不禁暗叹：这个飞虎子真是天生的神将，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

葛从周担心王彦章有失，连忙下令鸣金收军。王彦章一听锣响，只得退出了战圈，由衷地对李存孝说道：“飞虎子果然名不虚传，我王彦章心服了！”

李存孝也竖起大拇指说道：“王铁枪也果然了得，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对手！”

经此一战，王彦章方知天外有天，自此之后，便收敛了性情，除了刻苦练武，还悉心研习用兵谋略。

李存孝见汴军人多势众，只好率飞虎骑军撤出了战场。葛从周久闻李存孝和飞虎骑军的厉害，若是混战，汴军虽然数倍于敌，但也不会讨得了便宜，只好令汴军撤回了温县。当夜，葛从周率军突袭李存孝营寨，李存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率飞虎骑军突围而去。丁会、葛从周随即率大军直趋孟州。康君立见汴军势大，军中粮草又已用尽，只得解围退兵。

牛存节闻讯，当即率军急追，眼看就要追上河东军了，正要挥军掩杀，突有一人一骑拦住了去路，口中高叫道：“李存孝在此！谁敢来追？”牛存节大怒，舞动铁棒就上，李存孝举槊相迎，棒槊相撞，直震得牛存节虎口生疼。牛存节大惧，知道自己不是这位飞虎子的对手，只得引军退回了孟州。李存孝也不追赶，勒马徐徐而去……

自从李克用率沙陀军收复长安以来，沙陀军一向是战无不胜，威名播于天下，几乎成了难以战胜的“常胜之军”！不想，此次在河阳吃了亏，损失虽然不大，但终归是被汴军给击退了！旧仇未了，又添新恨，李克用能不气恼吗？因而，当康君立、李存孝、李罕之率军回到太原后，李克用独眼之中凶光毕露，当时就要亲率大军南下去围剿汴军，攻取河阳。众将都不敢言语，唯有刘代云开口劝道：“张全义贤名播于四方，如今又有汴军襄助，伐之不利；邢州孟方立连经大败，已成惊弓之鸟，不如集全力攻取邢州，然后再图进取。”

李克用气冲冲地问道：“难道说河阳就这样便宜给朱温了？”

刘代云道：“我们可遣一大将镇守泽州，伺机袭扰河阳。待我军占据邢州后，再图河阳不迟。”

李克用知道她说得有理，只好忍住怒气，问诸将道：“你们谁愿意去泽州啊？”

李罕之抢先答道：“俺愿去！”

李克用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孤就任命你为泽州刺史，领河阳节度使。”

然而，三天过去了，李克用却迟迟不给李罕之派兵。李罕之虽然为人粗鲁，但也知道李克用这是不信任他，只好主动要求把李颀留在太原，李克用这才拨给他五千人马。李罕之临走，又把符存审留了下来，让他照顾李颀。

李罕之一到泽州，就依照李克用之意，趁机大肆掳掠。他原本就是“混世魔王”，打家劫舍是他的旧业，这一下，可算是有“用武之地”了。一时之间，怀、孟、晋、绛数州，随处可见李罕之的乱兵，数百里内，州无刺史，县无令长，田无麦禾，闾里无居民。百姓们只得互相聚集，村寨自保，即便如此，出寨打柴、汲水的百姓，也不时地被乱兵俘获而去。即便一些处于深山峰顶、路途艰危的山寨，也被李罕之部众所攻取。

蒲、绛之间，有座高山叫做摩云峰，逃难百姓无处安身，只好逃到峰顶建造寨栅，以避寇乱。但李罕之仍不肯放过，遣百余军士硬是将其攻了下来。为此，军中就给李罕之取了个外号，叫做“李摩云”。由此，数州百姓被屠戮殆尽，荆棘蔽野，烟火断绝了十几年。

李罕之离开太原后，李克用就把李颀接到了府中，符存审自然也跟着李颀进入了李克用府，整日里不离李颀左右。李克用见符存审少年英武，心中甚为喜爱，便遣人打问其出身来历，他这才知道，符存审原本也出身于行伍之家，字德祥，陈州宛邱人，其父符楚曾为本州牙将。

说起符存审投靠李罕之一事来，还真有点侥幸：

符存审少年时就爱打架斗殴，因误伤人命而被判为死罪。临刑时，他指着刑场旁边的一段危墙对刽子手说：“我家贫困，又无亲友，我想死在那个墙下，恳求官爷开恩，在我死后顺势推倒那座土墙，掩盖住我的尸身，也免得我被野狗吃了。”刽子手见他说得可怜，就答应了他。

就在当时，任陈州主将的李罕之正在饮酒作乐，他对爱姬燕燕说：“你会跳舞，要是能有个会唱歌的就好了，有歌有舞，俺这酒喝得才有滋味。”

燕燕道：“过去有位叫符存审的少年经常为我伴歌，歌唱得非常好听。”

李罕之问：“他现在在哪里？俺这就派人把他召来。”

燕燕道：“听说他犯了死罪，今天问斩，此时可能已经死了，唉，真是可惜！”

李罕之道：“午时还没到，说不定还没死呢！俺这就派人把他召来，如果他歌真唱得好，俺就赦免了他的死罪。”

说罢，就令亲将赶赴刑场。也是符存审命不该绝，亲将飞骑赶到刑场时，符存审刚刚转移到了危墙之下，亲将竟从刀下将符存审带到了李罕之的宴席之上。

席间，符存审开口一唱，果然是声音婉转美妙，响遏行云，把李罕之听得如醉如痴。宴罢，李罕之不但赦免了他的死罪，而且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一有机会，就让他唱歌取乐。符存审也感念李罕之的活命之恩，一直跟着李罕之，闲来无事，便勤练武艺，不久，就习得了一身好功夫。李罕之见他确是个练武的材料，就给他请了位教头，又请了一位教书先生。符存审生性聪颖，不但武艺日渐精进，而且还识了不少字，在李罕之看来，他已经是文武双全了，最后就把他正式收为了亲兵。

李克用听罢大奇，当即就把符存审收为了义子，赐姓李，署其为右职，并令他掌典义儿军。

偷袭

河阳解围的消息报到大梁后，朱温自然是高兴万分。储氏告别朱温回到河阳后，在张全义跟前满口夸赞朱温，说他如何如何豪杰义气，如何如何胸有大志，并称朱温定会成就一番霸业，劝张全义真心归附，也好有个依靠。张全义起初投靠李罕之本就出于不得已，没想到这个“混世魔王”却把他当做仆役使，忍无可忍之下这才冒险与李罕之翻脸，但他万没想到，虽然赶走了“混世魔王”，却引来了更强大的沙陀军，幸好朱温出兵相救，不然的话，他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因而，他也早就视朱温为“再造恩人”了，故而一再遣使大梁，表示一定尽心归附，愿意倾其所有来辅佐朱温，尤其是粮草、器具、布帛，洛阳有多少，他就会供应多少。朱温大喜，当即上表朝廷，表奏丁会为河阳留后，张全义仍为河南尹。

使者刚走，驿馆官吏就来禀报，说是襄州留后赵德迁之子赵匡凝秘密抵达大梁，恳请朱温召见，说有大事相商。朱温很是纳闷，赵德迁可是秦宗权的心腹爱将！他和自己能有什么大事呢？但他已隐隐感到，这定是一件大好事，便当即召见赵匡凝。

朱温见赵匡凝不仅气貌英伟，而且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丝不乱，顿时心生好感，便问道：“小将军所为何来？”

赵匡凝道：“父帅愿以汉南之地归顺朝廷，听命于沛王，不知沛王可愿代达天听？”

朱温微笑道：“令尊既能幡然悔悟，本王自然也乐意效劳。本王即刻上表，奏请令尊为襄州节度使，兼蔡州四面行营副都统。”

赵匡凝大喜，当日就告辞南归了。

朱温表章到达长安后，昭宗见朱温先是大败蔡军，后又魏州平乱、河阳解围，对他自然大加倚重，对其所奏也一一应允，并加封他为检校侍中，而且诏命其故乡更名为衣锦乡，故里更名为沛王里。朱温见新皇帝对自己如此看重，心中甚觉欣慰，便决定立即出兵剿灭秦宗权，为新皇帝分忧。敬翔也道：“现今北有滑州胡真坐镇，魏州新盟，西有洛、孟可作后援，南有赵德迁为内应，主公可毕力诛蔡了。”

朱温随即大整师旅，率十五万大军直趋汝州，与赵德迁及各诸侯之师会兵于汝水之上，一鼓而陷汝州；接着，又大败秦宗权于蔡州之南；随后又攻克了蔡州北关门。

一直被秦宗权视为心腹的符道昭见汴军及诸侯之兵云集蔡州，知道秦宗权大势已去，竟带着他的数千人马西逃了！秦宗权又恨又恼，大骂符道昭、赵德迁“势利小人”，但也无可奈何，只得下令全军退守中州。

朱温当即下令围城扎营！各军领命，仅用五天，就按二十八宿之制，建了二十八座大营。

秦宗权登城四望，只见大大小小的朝廷军营寨星罗棋布，耳听得号角声此起彼伏，不禁又惊又惧，心中暗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采取非常之法，也许还可转危为安！于是便把心腹大将萧皓与新近来投的沙陀骑将安休休叫到跟前，对二人说道：“如今蔡州虽被朝廷各军围困，但真正对蔡州有威胁的还是汴军。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你二人可各率精骑五千奔袭朱温大营，一旦杀了朱温，汴军必会大乱，其他乌合之众也就不在话下了。”

萧皓、安休休一听，皆跃跃欲试，说道：“陛下英明！”

秦宗权又道：“此事成败就在一个字：快！你等可先遣细作打探清楚朱温大寨的位置，然后趁着黑夜率领骑军人衔枚马摘铃地突然杀过去，速战速决。只要杀了朱温，就赶快回撤，千万不可恋战，以免陷入其他各寨大军的重围。事成之后，你二人就是我大蔡的护国大将军。”

萧皓、安休休大为亢奋，皆发誓道：“陛下放心，我等定会杀了朱温！”

朱温万没想到蔡军会在此时来偷袭他，因而，直到一万蔡军骑兵冲到他的大寨之前的时候，他才被亲兵叫醒，醒来后他还怪亲兵大惊小怪：“不就是几个蔡兵偷袭吗？你们两千多兵士是吃干饭的？”亲兵正急得说不出话来，张存敬冲进了大帐，说道：“沛王不好了，来的全是蔡军精骑，而且有一万骑之多，兄弟们快挡不住了！”朱温这才大惊，赶忙出寨，亲自指挥护军抵御蔡军的冲击。

安休休借着火光远远地看见了朱温，当即张弓搭箭朝朱温射去。朱温此时正挥舞着左臂指挥迎战，突觉左腋一阵剧痛，差一点就惨叫出来，低头一看，左腋赫然插着一支利箭！他连忙转过身去，咬紧牙关用右手将箭拔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指派各将分头迎敌。

张存敬见朱温面色煞白，单衣上一片血迹，惊问道：“沛王，您受伤了吗？”

朱温点了点头，随后又低声道：“千万不要声张，以免乱了军心。”

此时蔡军已将大寨四面包围，两千多汴军死伤惨重，只剩下数百人了，情势已相当危急！朱温心内连连叫苦：“大功眼看就要告成，难道我朱温要亡于此时吗？”

萧皓见汴军已撑不住了，心中惊喜不已，连声高呼道：“此时不冲进寨去，更待何时？杀朱温者，升任节度使！杀都将者，赏黄金千两！每杀一个汴军，赏银百两！”

安休休也高叫道：“我已射伤了朱温，他撑不下去了！”

蔡军一听，士气就更加高涨了，个个争先恐后，人人口中高叫：“杀朱温啊！杀朱温啊！”唯恐错过了机会，没过多大工夫，各军就纷纷冲入了寨中。张存敬见势不好，只好拼死护着朱温，想要杀出寨去。萧皓、安休休岂肯错过良机，当下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朱温此时因流血过多，只觉得阵阵晕眩，眼看着就要掉下马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间，寨外杀声四起，张归霸、徐怀玉各领一军杀到了，人马足有两万。大寨中剩下的数十名兵士一见，士气立时大增，人人皆想：救沛王要紧！皆不顾蔡军兵士，纷纷向萧皓、安休休冲去。张归霸、徐怀玉救主心切，双双冲入了寨中。萧皓猝不及防，被张归霸一刀斩于马下；安休休见势不好，拨马想逃，被徐怀玉一枪打下马来，又一枪结果了性命。蔡军没了主将，顿时大乱。汴军里外夹击，蔡军大败，死伤不计其数。

蔡军终于退去了，众将扶着朱温进入了大帐。箭伤包扎好后，朱温对张归霸、徐怀玉二将叹道：“若没有两位贤弟，朱某恐怕今日就命丧于此了。后汉时，耿弇不等汉光武之命而出击张步，说是不以贼遗君父，耿弇之功，你们今天做到了！”

次日一早，朱温即传令各军：立即围攻蔡州，决不让秦宗权再有喘息的机会！各军都将也都听说了蔡军骑兵偷袭沛王大寨的事，心中皆气愤不已，个个努力向前。当日，王重师、李重胤就攻占了蔡州南城，斩杀了秦彦、秦诰。

秦宗权此时已是黔驴技穷，“十大上将军”八死一叛一逃，城中的兵马已不足五万，粮草眼看着就要用完。秦宗权自知大势已去，只好坚壁不出，死守蔡州。汴军将士都知道，秦宗权已撑不了多久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敬翔突然对朱温言道：“请主公立即班师回大梁。”

朱温以为听错了，问道：“先生说什么？”

敬翔斩钉截铁地说道：“撤军，回大梁！”

朱温大是不解，问道：“大功眼看就要告成，先生为何要班师呢？”

敬翔从容言道：“眼下，秦宗权已不足为虑了，闻听时溥此时又要出兵征蔡，主公忘了征剿黄巢时他是怎样捞得头功的吗？此次决不可让他故伎重演。再者说，留下秦宗权，一来可为讨伐徐州冠以不听调遣的堂皇名义；二来可令他无法分兵抢功；三来可报时溥阻我军南进之仇；四来主公可继续以平蔡都统的名义扩军征粮，号令诸侯，宣扬威名。”

朱温恍然大悟，正议之间，大梁突然来人报告，说沛王妃将要分娩了。朱温大喜，当即下令，留下郭言、王重师率军与蔡军继续对峙，他则亲率大军班师回大梁。

朱温回到大梁不久，张兰舒即产下一子，朱温为其取名友贞。自此，他对张兰舒就更加敬爱了。

不久，朝廷新授楚州刺史刘瓒路经汴州。

敬翔对朱温道：“刘瓒来得正是时候，可令一军以护送刘瓒往楚州赴任的名义取道徐州，时溥必会出兵拦阻，我大军即可乘机入徐，一来可让他无暇入蔡抢功，二来可以问其抗旨之罪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讨伐徐州。”

朱温会意，当即遣李重胤率数百人护送刘瓒，紧接着又命朱珍、庞师古、朱友裕分率大军相继入徐。

之后，朱温又表奏朱崇节为河阳节度使，将丁会换回了汴州。

公元八八九年，唐昭宗龙纪元年

二将殇

李重胤护送刘瓒至襄山南，果有徐军拦住去路，不让通过。朱温大喜，当即大发檄文，说时溥“抗命朝廷，拦截朝廷命官，不臣之心已显，不讨伐难以昭显朝廷威望”，同时命朱珍乘机攻取徐州。

朱珍接命后，当即率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徐州境内。时溥正想着何时出兵蔡州方能夺得剿灭秦宗权首功呢，如何能想到汴军会这个时候来攻袭徐州？因而，徐州军丝毫未有防范，连战连败，朱珍很快就攻占了丰县。丰县本是朱珍的老家，他对这里的地势自然再熟悉不过。

败军逃回徐州后，时溥一边大骂朱温，一边召集将吏商议迎敌之计。刘知俊道：“属下愿领兵退敌。”

时溥没有吭声，新近归降的汴将陈番献策道：“根据探报，攻占丰县的汴军主帅为朱珍，约有三万人马，随后还有庞师古的两万人马和朱友裕的一万铁骑。末将知道，朱温早就觊觎徐州了，他此番绝非一般的寻衅，定是志在必得！主公为今之计，须得做好决战的准备。丰县之南的吴康里，寨垒完备，可屯大军。眼下，李克用、朱暄、朱瑾、杨行密都切齿于朱温，可分别遣使求援。”

时溥依计而行，分遣使者前往太原、郓州、兖州、淮南求援，他则亲率大军北上迎敌。

朱珍占领丰县不久，庞师古、朱友裕也相继率军到达，他们闻听时溥亲率三万大军屯于吴康里，便令葛从周、王檀、张归厚领军去试探徐军虚实。

葛从周率军抵达徐军寨垒前，时溥命大将何肱出寨迎战，“玉郎”王檀挺枪就上，只几个回合，就将何肱生擒归阵，时溥大惊。

张归厚远远望见时溥跟前的陈番正在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心中怒气顿生，大骂道：“陈番，你这个负主背义的小人，看爷爷来擒你！”说罢拍马直奔敌垒。陈番吓得面如土色，时溥忙令放箭，一时间，箭如飞蝗，但张归厚毫不退缩，一边挥舞着兵器格挡飞箭，一边策马向前。不想，将近敌阵之时，突然一箭正中左眼，张归厚一阵剧痛，只得勒马回阵。徐州将士虽多，但惧其勇猛皆不敢追赶。

葛从周见张归厚伤重，只得令王檀殿后，收军回营，徐军也不追赶。

次日，朱珍、庞师古、朱友裕三路大军齐攻吴康里，徐军寡不敌众，被打了个大败，时溥只好率溃军逃回了徐州。

汴军占据萧县后，稍事休整，又全力攻打徐州。怎奈徐州城坚，更有刘知俊严密防守，汴军轮番攻城，却总是无功而返。

朱温闻报，即令朱珍屯兵萧县，令庞师古分兵攻取宿州，以成夹击之势。庞师古领命，率葛从周、丁会、徐怀玉、牛存节等，直扑宿州。不想，宿州守将张筠年龄虽轻，却颇知兵法，无论汴军如何叫骂，他就是不让一兵一卒出城，只是依靠着坚固的城垣，严密地进行防御。汴军急攻了十余日，仍然不能攻克。葛从周只好掘开沱河，水淹其城。三天之后，城垣果然毁坏，丁会趁机攻占了城镛，庞师古、葛从周则分率大军自垒外杀了进去。

宿州刺史张友见势不好，劝张筠道：“如今大势已去，为城内百姓免遭涂炭，不如投降汴军吧！”

张筠沉吟良久，最后决定开城投降。

朱温闻报大喜，他听说张筠颇知兵法，故而仍令他为宿州守将，宿州刺史则换成了汴将张绍光。

朱暄见时溥频频告急，本欲遣军救援，但又担心朱温迁怒于郓州，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放下了架子，遣人给朱温送去一封书信，婉言劝其罢兵修好，书内言称：

巢、权继为蛇虺，毒螫中原，与君把臂同盟，辅车相依。今贼已平殄，人粗聊生，吾弟宜念远图，不可自相鱼肉。或行人之失辞，疆吏之逾法，可以理遣，未得便睽和好。投鼠忌器，弟幸思之。

此时的朱温哪会理会朱暄的劝言，眼见时溥大势已去，便决定亲往萧县，坐镇指挥。

朱珍闻听朱温要来萧县，忙下令诸军修葺马厩，以备巡察，并令行军虞候范权专门监督其事。李唐宾裨将严郊却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范权屡次催促，严郊就是不听，范权无奈，便想以军规处置严郊。严郊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呵斥道：“你个小小的虞候，竟敢在本将军面前指手画脚，你仗了谁的势？”

范权一听，也生气了，下令将严郊绑了起来。严郊大骂道：“狗奴才，你不就是仗着朱珍撑腰吗？李将军职位、威名并不比朱珍差，你敢把本将军怎样？”

范权道：“你也不要仗着李唐宾给你撑腰，就不把军法放在眼里。就是李唐宾自己，也得听从朱将军的军令！”

不想，这话恰巧被闻讯赶来的李唐宾听见了。李唐宾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喝令把范权绑了，然后怒冲冲地就去找朱珍理论。朱珍已经听说了此事，正在帐内与霍存、牛存节、李镗等将商议处置办法。就在这时，李唐宾大步闯了进来，用手指着朱珍的鼻尖叫道：“看看你管的奴才，竟然欺负到我李某头上了！”

朱珍本就对李唐宾心存芥蒂，此时见李唐宾当着这么多人对自己无礼，顿时无名火起，怒道：“军法面前，人人平等。本指挥使认得严郊是李将军的人，军法可不认得，你擅拿执法之人，眼里就没有军法吗？”

李唐宾怒极反笑：“你少拿军法压我，难不成，你还要杀我？”

朱珍怒火中烧，咆哮道：“你违犯军法，我就有权杀你！”

李唐宾往前一步，两眼怒视着朱珍，大叫道：“你敢！”

朱珍气愤至极，拔出佩剑，一剑刺向李唐宾，嘴里还说着：“有何不敢？”

李唐宾瞪着大眼望着朱珍，吃力地指着朱珍道：“你……真的……杀我……”边说边慢慢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场的霍存、牛存节、李镗等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忙去救治李唐宾，但是为时已晚，李唐宾早已断气了。朱珍望着李唐宾指着自己的手指，也呆住了，等他清醒过来，已后悔万分，忙令心腹聂金驰往大梁，让他说李唐宾谋反，已被处死了。

聂金到达大梁时，正是正午时分，使厅中的将吏都回家了，只有敬翔在批阅公文。敬翔听罢事情经过，当时就预感到要出大事，又担心朱温会在火头上仓促处置，事情就更不好收拾了，遂令聂金暂时不要露面。直到当日深夜，他才亲自把朱珍杀李唐宾的事情告诉了朱温。朱温一听，果然暴跳如雷，大叫道：“这家伙反了！”立马就要派人前去锁拿朱珍，但深夜之时哪有将领可派。

敬翔知道，在朱温暴怒的时候，任谁也无法劝说，故而一直不语，直到朱温怒气平息后，才说道：“若直接锁拿朱珍，朱珍必反！”

朱温顿时清醒过来，忙问：“依先生之计呢？”

“必须先稳住他！明日可故意将李将军夫人、孩子拿入狱中，然后令丁会率聂金前往抚慰，先稳住他，待他认为此事已过之后，主公再以亲征为名，前往萧县，到时朱珍必亲迎主公，那时再趁机处置也不算迟。”

朱温依言而行。

正如敬翔所料，十余天过去后，朱珍闻听朱温要来萧县，并未多想，便亲自率领着将校们出萧县县城一舍迎接。朱温一见朱珍，怒气顿生，立令武士把他锁拿了起来，朱珍这时才明白过来——看来，朱温是不会放过他了。

到达萧县后，朱温责问朱珍为何擅杀李唐宾，朱珍便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朱温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朱珍从容言道：“我给李唐宾抵命就是。”

朱温低头默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头，故作黯然地说道：“念你功高，就赐你个全尸吧。咱们兄弟一场，你的家属，我会照顾的，你可以放心上路了。”

霍存、丁会、徐怀玉等数十名将领一听真要把朱珍处死，立时就跪倒了一片，不住地叩头，向朱温求情。朱温大怒，搬起坐床就摔在了众将面前，咆哮道：“杀李唐宾的时候，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朱珍却面色平静，对众将言道：“各位兄弟快起，朱珍死而无憾，朱珍来世还跟着沛王，还与各位做兄弟。这里本就是我的老家，我出去闯荡了这么多年，能死在故里，也算是叶落归根了！这也许就是天命吧！”说罢，先向朱温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身向诸将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对丁会说道：“兄弟，走，你送我上路吧！”

朱温望着朱珍的背影，张嘴要说话，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不一会儿，丁会两眼含泪地带着朱珍的尸身进入了大帐。朱温呆呆地望着朱珍的尸体，不禁想起了许多往事。想当年，他与朱珍、庞师古、丁会等八十三人跟随黄巢，摧坚陷阵，所向无敌。领镇汴州后，朱珍作为都将，负责军事，立军制，选练兵，所选五十余将，无不称职，这才使得汴军日渐强盛起来。之后，他又作为指挥使率军南征北战，败黄巢、破秦蔡、战青齐、取滑州、伐曹濮、平魏乱，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朱温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可惜，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了。

敬翔见状，轻轻地咳了一声，朱温这才醒过神来，便下令将严郊、范权同时斩首示众，将李唐宾的灵柩运回大梁厚葬，朱珍则厚葬于他的家乡丰县雍凤里。葬礼之上，朱温还亲自为朱珍撰制了一副挽联：

想当年，金戈铁马，荡涤天下，志大可共邀日月；

叹今朝，皇天后土，埋没心中，情深能独享山河？

随后几日，连降大雨，朱温心情郁闷，竟病倒了，只好命庞师古接替朱珍为都指挥使，霍存接替李唐宾为行军司马，让大军屯守宿州，他自己则回大梁养病去了。

朱温回到大梁不久，庞师古即遣使报捷：汴军已攻下宿迁县，并于吕梁大破徐州军两万余人，斩首两千余级。

朱温自徐州回大梁不久，就有蔡州使者到了，说是秦宗权的亲将申丛趁秦宗权不备，将其拿获了，而且把他的双足砍掉，囚禁了起来。朱温大喜，当时就大愈了，并当即上表朝廷，推荐申丛为淮西留后。不想，使者刚走两天，蔡州又有来使，言称申丛已被都将郭番所杀，郭番正亲自押送秦宗权来大梁献俘。

没过几天，郭番果然将秦宗权押到了大梁。朱温问郭番为何杀害申丛，郭番道：“申丛贼心不死，还想拥立秦宗权。郭某无奈，只得将申丛除掉。”朱温明知此话漏洞百出，但并未详加追究，而是重新上表推荐郭番为淮西留后，令朱友恭、朱友宁、李璠、刘捍等将秦宗权押赴长安，并奏明平蔡之事。

少年诸侯

秦宗权被押至长安后，昭宗自然大喜，当日就大集文武群臣于延喜楼受俘，并令京兆尹孙揆监斩秦宗权。行刑之际，孙揆问秦宗权道：“为何造反？”

秦宗权在槛车中伸着脖子高叫道：“孙尚书，你看我秦宗权像个造反的人吗？我不过是不够效忠朝廷罢了。”

此言一出，围观之人皆笑个不停。孙揆遂令刽子手将其斩于独柳树下。

昭宗见朱友宁、刘捍二人仪表非凡，应对得体，甚为喜爱，当殿封朱友宁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右监门卫将军，封刘捍为御史大夫。随后，昭宗下诏，大肆封赏平蔡功臣：朱温兼中书令，晋爵东平王，赐赏军钱十万贯；加封赵德迁为襄州奉国军节度使、中书令；蔡州节度使赵犨加同平章事，充许州忠武军节度使。

圣旨刚刚颁下，陈州突有噩耗传来：赵犨病故！昭宗只得改封其弟赵昶为许州节度使。

秦宗权终于被剿灭了！但昭宗并没有高兴几天，便又整日里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了。原来，昭宗心中一直堵着一件事，此事因杨复恭而起。

杨复恭护卫僖宗、册立昭宗居功至伟，昭宗初时对他也颇为倚重，拜他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总领宿卫兵。不曾想，杨复恭军权在手后，竟渐渐开始专制朝政了，先是任命其众养子分别为各州节度使、刺史，号称“外宅郎君”，随后又把六百多个宦官全部收为了养子，并令他们前往各道监军。其养子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武定节度使杨守忠也恃权专横，不但不按例贡奉，还屡屡上表讥讽朝廷。孔纬、张浚、杜让能等大为担忧，多次劝谏昭宗：“宦者当权，将会祸乱国家，前车之鉴，不可不防！”昭宗也有此想，但一直不知如何处理。

秦宗权被斩的次日，昭宗与孔纬等人正在太极殿议论叛臣之事，恰巧看见杨复恭乘坐轿子过来了，孔纬突然对昭宗说道：“陛下左右还有欲造反之人！”

昭宗大惊，忙问是何人。孔纬指着杨复恭说道：“就是此人！”

杨复恭笑道：“孔相公真会开玩笑，微臣岂是辜负陛下之人？又怎么会造反呢？”

孔纬正色道：“你杨复恭不过是陛下一介家奴，有何资格乘轿至前殿？养了那么多节度使、刺史、监军做干儿子，却不事供奉、轻薄朝廷，这与造反又有何异？”

杨复恭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他那干瘪的瘦脸上，尖着嗓子叫道：“相公这是说哪里话？杨某收养义子纯粹是为陛下收服人心，让他们尽心辅佐天子，这番苦心，你难道不明白吗？”

孔纬连声冷笑：“你若真是为陛下收服人心，何不让他们姓李，为何让他们姓杨？”

杨复恭气急败坏，大叫道：“堂堂宰相，竟如此强词夺理！”转脸对昭宗道，“陛下，您可要为奴才作主啊！”

昭宗微笑着说道：“闻听杨公有一义子，叫杨守立，听说此人勇冠六军，朕想借来一用，来殿中护卫如何？”

杨复恭被孔纬挤兑，正无计表白，见昭宗相问，便爽快地答道：“微臣这就遣人召守立前来。”

不一会儿，杨守立就到了，跪拜道：“天威军使杨守立奉旨拜见陛下！”

昭宗道：“杨公想让爱卿来殿前当差，爱卿是否愿意？”

杨守立大喜，说道：“能有幸护卫圣驾，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当真是荣幸之至！”

昭宗道：“很好，朕就封你为殿前指挥使，赐姓李，更名顺节。”

杨守立喜出望外，倒头再拜道：“臣李顺节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杨复恭在旁看着，脸上虽然满是笑意，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正在这时，青州有表章到来，奏称青州平卢军节度使王敬武病逝，三军推其子王师范袭位，王师范只有十四岁，棣州刺史张蟾不服，已经举兵反叛了。

昭宗看罢表章，也觉得王师范太过年少，恐怕难以服众，便诏命吏部侍郎崔安潜接替王师范为青州平卢军节度使。

崔安潜当即前往青州赴任，不想，刚到齐州驿馆，就遇到了王师范的使者。使者对他虽然优礼有加，但明白地告诉他，青州军民已拥戴王师范为青州留后，请他赶快回京。崔安潜见王师范小小年纪，竟敢不遵朝命，不禁大为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回京。然而，他刚刚离开齐州，张蟾的使者就快马追到了，说是奉张蟾之命，特地来迎接他到青州赴任。崔安潜大喜，当即随其到了棣州。

崔安潜一到棣州，张蟾就发出檄文，宣称王师范抗旨不遵，已经造反，为了维护朝纲，他决定发兵征讨王师范。

消息传至青州，王师范只得令大将卢弘率兵攻讨张蟾。但是，他万没想到，卢弘一出青州即倒向了张蟾，并扬言要回师攻取青州。王师范闻报大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年仅十六岁的亲兵刘浔给他献了一计，王师范依计而行，急遣使者携带大量金银去迎接卢弘，并带话给卢弘道：“我因先人之故，被军府推为留后，但年纪幼小，实难承当如此大任。事到如今，我不愿把节度使符印交给叛将张蟾，情愿把它奉送给将军。如将军能顾念我父提携之恩，活我一命，让我王家留一脉香火，我定会牢记将军的恩义，世代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卢弘大喜，料想王师范年幼无知，身边又无能人教他，只有几个少年，谅他也没有什么能力，又担心张蟾抢了先，当即便率军回到了青州。

王师范亲自出城迎接卢弘，并设宴相请。卢弘志得意满，毫无防备，被刘浔突然斩杀于宴座之上，其他少年亲兵一拥而上，将卢弘随从全部斩杀。王师范随即出榜，大行封赏，安民约军，卢弘之军也全部归服。

张蟾闻听卢弘被杀，不禁大怒，率领棣州之军向青州杀去，不想，半道上却中了刘浔预设的埋伏，被刘浔当阵生擒。

王师范将张蟾斩首后，又张榜训示棣州。刘浔随即率军杀向棣州，棣州军士见张蟾已死，只好开城归降。崔安潜见势不妙，只得逃回长安。

崔安潜回到长安后，即向昭宗讲述了青州军变的前后过程。昭宗听罢，不禁大为惊奇。他见王师范年龄虽然不大，却颇有胆略，只好下诏，正式封拜他为青州节度使。

青州之事刚罢，西川之事又愈演愈烈。

韦昭度自从被昭宗封拜为西川招抚制置使后，一直没能入川赴任，又赶上僖宗驾崩、新皇继位，朝中事多，转眼已经过去两年，王建只好再次上表催朝廷速遣大臣入川，昭宗无奈，只好命韦昭度即刻入蜀。韦昭度动身入蜀前，入宫与昭宗拜别，并奏请以新科进士韩偓为书记。昭宗道：“前日院试，韩偓所作试文五篇，皆称朕心，朕已决意拜其为左拾遗，留在朝中。”随即，昭宗将韩偓试文《万邦咸宁赋》、《禹拜昌言诗》、《武臣授东川节度使制》、《答佛巩国王进贡书》、《批三功臣让图形表》拿给韦昭度共赏。韦昭度看后赞道：“果然是见解独到、文辞优美。”

昭宗又将其他进士的院试试文拿给韦昭度，说道：“韩偓，朕是不会割爱的，其他进士，卿可挑选一位。依朕看，吴融之才倒不在韩偓之下。”

韦昭度连忙将吴融的试文找出，果然也是理清文藻，甚为称意。出宫后，韦昭度便召请吴融过府，当面聘其为书记，让他与自己一同前往蜀中。

韦昭度与吴融抵达王建军中后，王建对二人极为恭谨。

王建闻听绵竹土豪何义阳、安仁贵、师懃等拥兵自保，多者上万人，少者也有上千人，便遣王宗瑶前往绵竹，以朝廷之命，劝其归顺。何义阳等土豪见有朝命，不敢违抗，皆率众归降了王建，并提供了大量军需粮草，王建军登时就增加了几万人马，军势更盛。王建乘机令王宗弼、王宗侃发兵攻袭西川军。王宗弼大败宋行能，王宗侃击败山行章。宋行能率败军逃回了成都，山行章则退回了眉州。

何义阳等人的归顺，令王建大受启发，他对周庠叹道：“看来朝廷之命还真管用，竟远胜于我的数万大军！”

周庠清瘦的脸上神采奕奕，起身言道：“岂止于此！所谓‘王者无敌于天下’，明公不妨请韦相公颁发檄文，说不定还会有更多州郡降服。”

王建当即拜访韦昭度，并恳请他以朝廷名义发布檄文。韦昭度也有此意，当场命吴融起草檄文。吴融挥笔如飞，很快就将檄文起草好了，韦昭度很是满意。

檄文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西川，檄文中宣布了陈敬暄、田令孜各三十条大罪，并以朝廷之命促令各地征讨。

此前，西川各郡军民虽然对陈敬暄、田令孜不满，但陈敬暄毕竟是朝廷封拜的一方诸侯，王建虽然军纪严明，但总归是外兵入侵，因而，纷纷听命于陈敬暄，同仇敌忾地驱逐王建。此时一见檄文，这才知道韦昭度、王建是奉了朝廷之命前来征讨陈敬暄的，若与他们为敌，实际上就是与朝廷为敌。因而，檄文所到之处，各州、郡纷纷归降：简州都将杜有迁擒获刺史员虔嵩归降；资简都制置应援使谢从本杀雅州刺史张承简，举城归降；蜀州都将李行周驱逐徐公秫，举城归降；山行章退守眉州不久，也前来请降；嘉州刺史朱实、戎州刺史谢承恩等也相继归降。

韦昭度抵达川中还不到一个月，西川属镇就大多归了王建了，陈敬暄大为惊恐，连忙分兵布寨于犀浦、郫、导等县，令城中百姓每户出一丁，白天挖壕、采竹木、运砖石；夜晚则令其登城，击柝巡警。

韦昭度、王建见成都已成孤城，便想一举而得之，立令各军进围成都，韦昭度扎营于唐桥，王建则扎营于东阊门外。随即，各军大举攻城，不曾想，几个月过去了，先后上百次攻袭，成都城却仍然坚如磐石，毫无进取。王建无奈，只得令各军安营于成都四周，围困成都。

三十六英雄

秦宗衡死后，秦彦、毕师铎、郑汉章三人顿失依靠，没过几日，孙儒又将三人原属人马分调给了他自己的心腹，如此一来，秦、毕、郑三人就更加孤立了。秦彦裨将唐宏为人极为狡猾，他心想，孙儒迟早会对秦彦三人下手的，到那时，他肯定会受到牵连，为求自保，竟主动向孙儒告发，诬称秦彦等人密谋要投靠汴军。孙儒早就想除掉三人了，既有唐宏的密报，自然正中下怀，便以此为罪名，将秦彦、毕师铎、郑汉章三人及其家属、亲将全都给杀了，唐宏则被擢升为马军使。

郑汉章夫人临死前对郑汉章道：“扬州因毕、秦二人而生灵涂炭，有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可叹夫君大人原本是仗义相助，最后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郑汉章道：“事到如今，郑某无话可说，只是连累了夫人，心中实在难安！”

郑夫人道：“夫妻本为一体，夫君赴死，为妻岂能独活？好在我早就把子女托付给外镇亲戚了，能为你郑家留后，为妻心中也算无憾了！”

孙儒杀掉三人后，随即发军东进，浩浩荡荡地杀奔扬州。

消息传到扬州，杨行密忙召袁袭商议。袁袭捋着短须，从容言道：“张廷范逃回大梁，李璠、郭言又为徐州时溥挡道，指望汴军一事，看来已成泡影。如此，扬州有三不可守：近来，赵晖在上元为张雄所败，外援是指望不上了，此为无援可待，一不可守；现今孙儒势头正劲，所攻必克，而我军许多将士都是高骈属下，人心未服，他们定会依据形势强弱来选择出路，此为无势可用，二不可守；扬州城连遭战乱，饥民满城，粮草奇缺，对我军来讲，扬州已无异于空城，此为无坚可凭，三不可守。”

杨行密道：“如此说来，我军只能弃城而走了。”

“不错！”

杨行密低头沉吟，良久方道：“既然如此，我军只好暂往海陵养精蓄锐了。”

“不然！”袁袭连连摇首，“攻夺海陵应该不难，但要固守海陵，恐怕很难。依在下之计，不如回庐州去！一来，庐州是我军旧治，根基坚实；二来，庐州城防完备，易于壮大。”

杨行密遂依袁袭之计，收军退归庐州。如此一来，孙儒便兵不血刃地占据了扬州，不禁大为得意，竟自称淮南节度使。

孙儒占据扬州后，声势大增，随即厉兵秣马，准备伺机攻取庐州。杨行密大恐，意欲轻兵袭取洪州，袁袭又认为不可，说道：“洪州刺史钟传占据江西已久，兵强食足，不易轻图。”

杨行密急道：“如今孙儒势大，若其倾军来犯，庐州势将不保，难道我等坐以待毙吗？”

袁袭微微一笑，说道：“主公莫急，秦彦离宣州赴扬州时，将宣州委托给了池州刺史赵锽。袁某听说，赵锽此人为人残暴，众心不附。眼下，秦彦已死，赵锽失去依赖，而守宣州又不是赵锽的本志，他是不会死守宣州的，宣州应该可取。主公不如遣使者以卑辞厚礼，劝说和州之孙端、上元之张雄出兵侵袭宣州，主公则自铜官渡江与其会合，三军合势，定可殄灭赵锽。”

杨行密此时别无良策，只好依袁袭之言，遣使前往和州、上元，不久，使者回报，言称孙端、张雄皆表示愿意出兵。于是，杨行密令蔡俦留守庐州，他则亲率诸军出兵攻袭宣州。

不久，探马来报，孙端、张雄先后为赵锽所败，赵锽已令宣州将苏瑭、漆朗率兵二万屯于曷山，阻击杨行密。杨行密闻报大惊，他万没想到，赵锽的宣军竟如此强盛，当下就想引军退回庐州。袁袭道：“万万不可，眼下情势已是有进无退，主公只好引兵急趋曷山。”

杨行密无奈，只好率军疾进，很快就抵近了曷山，并在距曷山十里处扎下了营寨。宣将苏瑭闻讯，当即率军来攻。袁袭接到探报，即令田颙出战，并吩咐他只准败不准胜。田颙领命出战，正遇宣军先锋将周本，两人一见面就交上了手，周本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枪法过人，力大枪快，田颙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拼尽了全力方才脱身，诈败竟成了真败。田颙慌慌张张地率军逃回大寨。

周本率宣军自后急追，一直追到庐军寨前。朱延寿、安仁义等将纷纷要求率军迎战，但袁袭对杨行密道：“可坚壁自守，擅自出战者，斩！”

杨行密依计而行，周本、漆朗、苏瑭接连率宣军来攻，杨行密只是坚守，任其谩骂侮辱，就是不出战。十余日过后，宣军认为杨行密怯战，就有些懈怠了。袁袭道：“此时可出兵决战了！”

杨行密当即令各将率军直扑曷山。苏瑭、漆朗等正在饮酒作乐，被庐州军杀了个措手不及，宣州军大败。苏瑭、漆朗在周本的护卫下，死命杀出重围，仓皇逃回了宣州，杨行密率军趁机包围了宣州。

三将逃归宣州后，越想越觉窝囊，皆要求戴罪立功，出城破敌。赵锽很是欣慰，答应了他们。三将率军而出，正遇杨行密。苏瑭阵前大骂杨行密道：“杨行密，你这个无耻小人，我今天不取你狗命，誓不回城！”

杨行密笑道：“败军之将，还敢狂妄，真是大言不惭！”

苏瑭大怒，拍马直奔杨行密。只听庐军军阵中一声高叫：“安仁义来也！”杨行密身后一将，拍马而出，一出阵就张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飞箭直奔苏瑭。苏瑭见得多了，不慌不忙地举起大刀格挡飞箭，不想，刚格开第一箭，安仁义的第二箭就又飞到了面门，苏瑭想躲，却哪还来得及，只听一声惨叫，苏瑭就自马上栽了下来，面门上赫然插着一支箭，而且，箭头已从脑后穿出！庐州军哄然叫好。

漆朗与苏瑭素来交好，他见苏瑭被杀，心中不禁大痛，大喝一声，挺枪就奔安仁义。李神福飞马接住，大战二十多个回合后，李神福看准一个破绽，一剑磕飞了漆朗的长枪，将漆朗生擒过马。

周本大怒，挺枪直奔杨行密。杨行密身后大将朱延寿出阵接战，二人大战二十多个回合，朱延寿已气力不济，安仁义、李神福见状，担心朱延寿有失，只得拍马加入了战圈。周本以一敌三，仍然毫无惧色，竟丝毫不落下风。杨行密看着周本那年轻英俊的面容，心中赞叹不已，对袁袭道：“这周本真是貌似公瑾，艺比甘宁啊！”

袁袭问道：“主公是不是爱惜周本啊？”

杨行密点了点头，说道：“先生可有良策收服？”

袁袭微微一笑，当即让杨行密鸣金收军。

回到营寨，袁袭笑对杨行密道：“要想收服周本，明日还得劳烦主公亲自出马。”

杨行密知道袁袭有了主意，喜道：“谨听先生安排。”

次日，杨行密率田颙等直逼宣州城下，周本果然出城迎敌，杨行密依照袁袭计谋，亲自迎战。战到二十多个回合，杨行密的战马突然失足前翻，把他摔在了地上。周本心中一喜，挺枪就刺。杨行密一跃而起，又使开了他的“奔雷神”绝技，转身就跑。周本哪肯放过良机，策马就追。杨行密看似怕冲乱本阵，不敢跑回本阵，只是往阵外狂奔。周本拍马急追，但眼见杨行密只在马前徒步奔跑，自己的战马良驹竟始终追之不及，心中也不免暗自喝彩：早闻杨行密有“奔雷神”的外号，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一会儿，杨行密跑进了一片树林，周本策马随后跟进。不想，刚追了几步，突然间，呼哨声四起，周本的战马“扑通”一声就被绊马索绊倒了，等他爬起身来时，几件兵器已经压在了他的身上，回头一看，正是朱延寿、安仁义、李神福三将！

三将把周本押至杨行密大帐，杨行密亲自为他解开绑缚，劝他归降。周本见杨行密真诚，便答应了他。杨行密大喜，当即就把周本拜为了牙将。

赵锽连失三员大将，只得遣使赴池州向其兄赵乾之求救。杨行密探知消息后，令陶雅在九华山设伏。陶雅也是“三十六英雄”之一，他不负所望，不但击败了赵乾之，而且趁机攻占了池州，杨行密即以陶雅为池州制置使。随后，杨行密依袁袭之计将宣州围了起来。

围城一个月后，宣州的粮食就用完了，城内一片大乱。指挥使周进思趁乱占据城池，将赵锽逐出了宣州城。赵锽在众亲将保护下逃出了宣州，向扬州逃窜。杨行密闻讯，急令田颙率军追赶，次日，田颙即将赵锽生擒而归。

赵锽为官清廉，深得宣州军民拥戴。赵锽被逐后，城中之人皆痛恨周进思，竟聚众将周进思拿获了，随后，即大开城门迎接杨行密入城。

庐州军进入宣州后，诸将只管争夺金帛，只有一人忙于指挥兵士严守粮仓，煮粥救济饥饿的百姓——此人乃海州朐山人，姓徐，名温，字敦美，也是杨行密“三十六英雄”之一，不过，他却是“三十六英雄”之中年龄最轻且唯一不懂武功的人。之前，杨行密一直认为徐温太过年轻，又看不出有什么才干，因此，从未委托给他什么事情。自此之后，杨行密才对徐温刮目相看，并把他调入了幕府之中。

赵锽被俘后，仍有一位年轻将领形影不离，始终不弃，杨行密甚为此人忠义所打动，一问方知此人是西华人，姓李，名德诚。杨行密亲自对其劝降，并将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了他，李德诚大为感激，便投靠了杨行密。

杨行密随即上表朝廷报捷。

不久，昭宗诏书到达宣州，封杨行密为宣州观察使。

仁者

朱温与赵锽当年在黄巢军中素有交往，闻听赵锽兵败被擒，便遣使至宣州，请求杨行密将赵锽送至大梁。杨行密拿不定主意，问计于袁袭。袁袭一听，眼中登时就露出了凶光，说道：“一旦赵锽前往大梁，必会向朱温求兵复仇，不如斩首以送，就说是乱军所杀。”

杨行密依计而行。

赵锽被杀的当晚，袁袭正准备上床休息，突见赵锽手捧血淋淋的头颅自门外走进。袁袭大惊，回身便走，又见张神剑、高霸等数十人浑身血污，拦住了去路，后面隐隐约约还有好多兵士，依稀就是张神剑、高霸等人的部属，个个面露青光，全都伸着长长的手指，向他扑来……袁袭心胆俱裂，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亲卒闻听急来看时，袁袭已七窍流血，死在卧室之内了！

杨行密心内大恸，抚着袁袭的尸身哭道：“天啊，难道您不想让我成就大业吗？为何折我股肱呢？”一连几天神思恍惚，不问军事。

徐温劝其节哀，杨行密哭道：“敦美啊，袁先生才刚满三十岁啊！我本好宽，而袁先生常劝我以杀，这可能就是他不能享寿的原因吧！”

自此之后，杨行密性情大变，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擅杀一人！

袁袭之死，徐温也颇为震动，自此，他为人就更加宽容、仁和了，才二十多岁的年龄，就已有不少军士呼其为“仁者”了。

杨行密既然占据了宣州，也就有了根据之地，稍作休整后，即令田颙、安仁义、李神福等出兵浙西，攻取苏州、常州、润州。正在扬州的孙儒听到探报后，竟然发兵十余万欲乘虚攻取宣州。杨行密闻报，急欲率军拦截，徐温却道：“孙儒主力来攻，扬州必然无备，不如趁机夺取扬州，到时候，孙儒必会回军救扬州，如此，宣州就可保无虞了。”

杨行密大赞“妙计”，留其妻弟朱延寿据守宣州，他则亲率大军间道奔袭扬州。正如徐温所料，扬州果然无备，被杨行密一举攻克。就这样，杨行密第二次进入了扬州。

孙儒闻听扬州被杨行密所占，不禁大惊失色，只好急令回军。杨行密闻报，欲弃守扬州，回军宣州。徐温道：“我军若回宣州，孙儒必然再图宣州，不如遣使者前往大梁求援，扬州城坚，我军当能守些时日，届时再作计较。”杨行密依计而行，急遣使者前往大梁。

使者到达大梁后，朱温正在为赵锽被杀一事而恼怒着呢，自然不愿出兵相救，但敬翔道：“孙、杨相争，孙儒势大，若杨行密为孙儒所并，则淮南难制矣！主公不如以救杨行密为名，先灭孙儒，再图杨行密。”

朱温顿悟，遂令丁会留守宿迁，继续攻袭徐州，令庞师古、葛从周、霍存、李思安、王檀、黄文靖等将率十万大军南渡淮河，救杨行密，攻孙儒。

杨行密使者刚离大梁，又有邢州使者前来大梁求援。原来，李克用为报上源驿之仇，一直想由邢州打通赴汴州的路，在此之前就已经多次发兵攻伐邢州了。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也就是光启二年九月，李克用遣其弟、昭义节度使李克修率领一万骑军攻掠邢州，大败孟方立于焦岗，斩首数千级。一个月后，李克修第二次攻邢州，孟方立出战，又被击败。去年秋天，李克修第三次率大军攻邢州，孟方立听从其部将石元佐的建议，向汴、镇、云三州求救。朱温当时正专心于兖、郓，无暇相助，而王镕却愿出兵三万援助邢州，李克修闻报，只得无功而返。孟方立不听石元佐劝阻，竟遣大将奚忠信与石元佐率兵三万，出兵追击，结果又是全军覆没，奚忠信被李存孝当阵斩杀，石元佐也被李存孝生擒，并投降了李克修。

此次，李克用又让李罕之、李存孝率大军来攻邢州，而且势在必得。李罕之先依照石元佐之计攻打磁州，孟方立果然中计，遣马溉、袁奉韬率兵数万救援磁州。不想，马、袁在琉璃陂中了李存孝、李罕之的埋伏，邢军又被击败，袁奉韬被李存孝生擒，马溉则被李罕之生擒。之后，河东军直逼邢州城下，李存孝命刀斧手将马溉斩于城门前，令军士挑着他的首级，绕城高呼：“有能斩孟方立首级者，可做三州节度使！”

孟方立性格刚愎，心胸狭隘，平素里待属下又寡恩少义，如今，邢州兵见河东军势大，李存孝、李罕之又勇猛无比，大都无心守城，军心大为涣散。当夜，孟方立巡视城防，见守城兵士竟对自己不理不睬，而且个个牢骚满腹，自觉已无力扭转溃势，一时万念俱灰，回到家中，就饮鸩自尽了。

孟方立堂弟孟迁素得士心，孟方立自尽后，众军就推举他做了邢州留后。孟迁一面激励军士严守州城，一面遣使赴汴州求援，邢军士气一时又有所恢复。

朱温见罢邢州使者，不觉有些为难，此时诸军正忙于讨伐时溥、救援杨行密，根本就无暇分军救援邢州，但邢州又不能不救，想来想去，最后就只好令王虔裕率军一万借道魏州，去援助邢州。

王虔裕接命后，当即率军北上，不料，刚入魏境，就被魏军给拦住了，而且还带来了罗弘信的书信。书中言道：汴州对我有恩，罗某决不敢忘，但罗某也不敢得罪太原，请将军看在魏州百姓的分上，不要率军入魏。

王虔裕看罢书信，大感无奈，此时邢州军情紧急，若不救援，邢州必会为李克用所得，朱温肯定会怪罪自己的；但若要强行率军入魏，罗弘信一旦翻脸，不但这区区万人一时到不了邢州，而且会坏了朱温的联魏大计。王虔裕反复思量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让大军原路退回大梁，他自己只率精骑三百人去援助邢州。

王虔裕率三百精骑间道进入邢州，孟迁一听说汴军援军到了，心中自然欣喜不已，但一见王虔裕只有三百人，不禁又大为失望。但王虔裕胸有成竹，对孟迁言道：“孟公只要能照我说的去做，王某定能让沙陀退兵！”到了此时，孟迁也只好听从王虔裕的了，命令军士连夜在城墙之上插满汴军的旗帜。

次日，李罕之就像往常一样率军至邢州城下挑战，却见城墙之上突然多了许多汴军的旌旗，而且王虔裕等汴将皆立于城楼之上，便对李存孝道：“不知汴军有多少人马进城？”

李存孝道：“管他呢，有多少也是送死！”

李罕之道：“我担心汴军会有后续之军，眼下我军粮草不多，万一汴军来个里外夹击，我军可就危险了。依我看，不如班师回军，等弄清军情后再作打算。”

李存孝虽有不愿，但终究还是听了李罕之的，班师了。

李存孝、李罕之回到太原不久，就有探马来报，说只有数百名汴军进入邢州，朱温正在用兵徐州，并没有后续援军。二将大为后悔，连忙向李克用请罪。李克用见邢州已成孤城，良机不可错失，当即令李存孝为先锋，他则亲率大军继后，第五次攻伐邢州。

王虔裕闻听李存孝领军复来，当即亲率一军出城迎敌。二将相逢，王虔裕不敌李存孝，败回了邢州。

孟迁闻听李克用亲率大军来攻，料无胜算，遂与其弟孟道密议：“如今，邢州粮草奇缺，又无援军，李克用亲率大军来攻，看来是志在必得，邢州早晚为其所有。为避免州民涂炭，不如咱们开城投降吧。”

孟道大表赞同，说道：“这只是早晚的事，晚降不如早降。只是那王虔裕及三百汴军该怎么办呢？”

孟迁道：“我打算送他们连夜离开邢州。”

孟道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又何必？我军正愁没有见面礼呢！何不将他们送给沙陀军，也好表明我们投诚的一份心啊！”

孟迁虽然心中不忍，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当夜，孟道趁汴军不备，突然率军包围了汴军驻地，将王虔裕及三百汴军骑士全都绑了起来，并遣人将他们押送给了李克用。

次日，孟迁即以邢、洺、磁三州投降了李克用。

王虔裕大骂孟迁无义，李克用素闻王虔裕勇略过人，欲劝其归降，王虔裕却大骂道：“我堂堂山东大丈夫，怎会以沙陀夷狗为主？”

沙陀人最恨的就是骂他们为狗了，李克用不禁大怒，当即就把王虔裕与三百汴军骑士全都斩首了。

李克用终于夺得了邢、洺、磁三州，心中自然兴奋不已。不久，时溥遣使求援，李克用即以安金俊为邢洺团练使，遣石君和率精骑数千援助徐州，并令孟迁举族跟随大军迁往太原。

公元八九〇年，唐昭宗大顺元年

百年歌

潞州城西南有三座土岗，当地人皆称其为三垂岗。岗上林木郁郁，野草茵茵，林木之间掩映着一座庙宇，里面供奉着唐明皇李隆基的金身塑像。李克用攻取邢、洺、磁三州后，率军班师回太原，大军路经潞州时，时为昭义军节度使的李克修在这里设宴招待李克用及众将。李克用率众将参拜过明皇庙之后，已是傍晚时分了，便率领着众将吏入宴，以庆贺夺得三州之大捷。

李克修素来不喜奢华，此次又是随军路过，仓促之间，就没能准备太多的菜肴，只是让郭崇韬从潞州送来了一些酒肉。李克用入宴后，见满桌没有几个像样的菜肴，又见李克修穿着甚是寒酸，心中便有些生气，数落道：“我现今已贵为王族，你也是一地诸侯了，如此寒酸，你不顾及脸面，就不怕丢我的脸面吗？”

李克修虽然对李克用敬畏有加，但对他这些年来的奢侈与铺张，一直心有不满，故而也未多想就随口说道：“兄长教训得是，我以后一定注意。不过，眼下潞州百姓甚是艰苦，我们还是节俭些好。如今，连年战乱，兄长也该体贴百姓艰难，不要太过奢靡了。”

李克用闻言大怒，端起一盘牛肉就摔到了李克修跟前，连肉带汤溅了李克修一脸一身，喝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本王不顾百姓死活吗？”

众将见状，吓得面面相觑，不敢相劝，李克修更是不知所措，呆坐着一动不动。正在全场鸦雀无声之时，刘代云领着一个孩子走进了大帐。这个孩子正是李存勖，此时年方五岁，一双眸子煞是有神，鼻梁高耸，唇红齿白，真正是人见人爱——这次出征邢州，刘代云竟将他也带了来。

刘代云见李克用对李克修大发雷霆，忙劝道：“王爷这是干吗？刚刚打了胜仗，应该高兴才是。”说着话，轻轻一拍掌，一队女伎就翩然进来了，一边起舞，一边唱起了陆机的《百年歌》：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娈彼孺子相追随，终朝出游薄暮归，六情逸豫心无违。

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

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雅步何盈盈。

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

食如漏巵气如熏，辞家观国综典文，高冠素带焕翩纷。

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出入承明拥大珰。

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五十时：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杂赵女歌。

罗衣粲金翠华，言笑雅舞相经过。

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六十时：年亦耆艾业亦隆，骖驾四牡入紫宫。

轩冕婀那翠云中，子孙昌盛家道丰。

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七十时：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

临乐对酒转无欢，揽形修发独长叹。

八十时：明已损目聪去耳，前言往行不复纪。

辞官致禄归桑梓，安车驷马入旧里，乐事告终忧事始。

九十时：日告耽瘁月告衰，形体虽是志意非。

言多谬误心多悲，子孙朝拜或问谁。

指景玩日虑安危，感念平生泪交挥。

百岁时：盈数已登肌内单，四支百节还相患。

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颦蹙反侧难，茵褥滋味不复安！

歌声伴着乐舞，初时欢快跳跃，充满了童年之乐趣；继之高亢激烈，就好像少年之争强好胜；再后婉转悠扬，正如壮年之成熟；最后则低沉悲凉，恰似人生之晚年，令人倍感凄怆。座上诸将一边饮酒，一边击节合乐，足之蹈之。李克用也平息了下来，他见李存勖小小年纪，竟也随着乐声手舞足蹈，不禁有些惊奇，一手捋着乌黑的短髯，一手指着小存勖长叹道：“时光无情，我们这些人快老了。我这个儿子相貌非凡，二十年后，他也成人了，不知能不能代替我等在此大战呢？”

刘代云闻言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二十年后，正当是儿子们的天下。”众将随声附和，当晚尽欢而散。

唯有李克修，平白地挨了一顿责骂，不禁又羞又惧，整晚就像丢了魂似的，呆呆地坐着，只是喝闷酒。次日，李克修就病倒了，没想到竟是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就撒手归西了，时年才三十一岁。潞州百姓闻讯，人人大恸，举州为其发哀。李克用更是后悔不已，只得上表奏请让李克恭接替李克修为潞州节度使。

李克修的逝世，让李克用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丧礼罢后，便欲提兵征讨云州，说是要报前年赫连铎与邢州联兵之仇。盖寓、李袭吉皆不同意，盖寓道：“云州与燕、赵素来结盟，云州受攻，燕、赵又怎会袖手旁观？若三镇联合，我军并无取胜的把握，请大王慎思！”

刘代云也道：“咱们之前取潞州、伐邢州，天下已有不少非议了。如今，若再擅自征伐朝廷藩镇，天下必会以我为非，一旦朝廷怪罪，将如之奈何？”

但无论盖寓、刘代云如何劝说，李克用就是不听，当月即发兵攻打云州，并一举攻陷了云州东城。

赫连铎大惧，连忙遣使向幽、镇二州求救。

此时，李全忠已经病逝，其子李匡威袭位为幽州卢龙军节度使，朝廷加爵为燕王。李匡威状貌威猛，武艺高强，说来也怪，他生来头上就有一缕金发，煞为扎眼，故而，人皆称其为“金头王”。李匡威接到赫连铎的求援信后，当即率兵三万救援赫连铎，与李克用大战于云州城下，双方未分胜负。

次日，赫连铎、李匡威内外夹击，河东军不敌，刚刚升任为邢洺团练使的安金俊中流矢身亡，万胜军使申信则临阵叛降了赫连铎。不久，镇州也出兵来攻了，河东军连战皆败，伤亡日渐增多。李克用无奈，只得令安知建接替其兄长安金俊为邢州节度使，他则率败军退回了太原。

赫连铎大喜，设宴与李匡威相庆。酒酣之际，赫连铎捋着浓浓的黑须对李匡威言道：“李鸦儿自从夺占邢、洺、磁三州后，野心已经大炽，何况他早就对燕云之地垂涎了。此时，李克用新败，我们不如与镇州联合，三镇共同出击，趁机灭此巨寇。”

李匡威连连点头，说道：“赫连公所言不错，李克用不除，燕、赵、云乃至整个河朔将无有宁日！不过，沙陀虽败，其力尚强，要想成功，还必须联络汴帅自河阳出兵，南北夹击，方能灭此大患。”

赫连铎大表赞同，二人当即联名致书朱温。

朱温是在宿州城外收到二镇书信的，他此时正亲自率军围攻宿州。原来，宿州守将张筠一向忠于时溥，去年庞师古、葛从周围攻宿州时，因汴军势大，他才不得已而降之。庞师古率军渡淮后，他见汴军已经人少，便赶走了张绍光，重又归附了时溥。朱温闻报，不禁大为恼怒，竟亲自率军征讨张筠，不想，围城一月有余，宿州却如飘摇于波涛中的一叶孤舟，竟始终不沉。不久，时溥与沙陀大将石君和率军侵袭朱温老家砀山，朱温急令朱友裕率军救援砀山。朱友裕不负厚望，不几日，就押着石君和等三十余人凯旋了。朱温将石君和等三十余人全部斩首于宿州城下，向张筠示威，但张筠不为所动，仍是不降。

朱温接到赫连铎、李匡威的来书后，心中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发兵北上讨伐李克用，便召敬翔商量。

敬翔道：“李克用不除，对主公终是心腹大患，不如趁此时机，联络河北三镇共同上书朝廷，若能请朝廷发兵，五路大军围剿，李克用就难以应付了。”

“徐州指日可下，此时撤兵，岂不可惜？”朱温犹豫道。

敬翔道：“与沙陀巨患相比，徐州实为芥癣之疾。”

朱温道：“大军已渡淮作战，北伐恐无军可用。”

敬翔道：“闻听庞师古新近受挫，孙儒又来求和，不如就依了孙儒，召回渡淮大军。”

原来，庞师古率十万大军渡过淮河之后，初时所向披靡，先占滁州，继下天长，后占高邮，又回军濠州，杀刺史魏勋，得饷船十艘。不想，在陵亭中了孙儒的埋伏，汴军大败，“玉郎”王檀的左臂也被流矢所伤。孙儒不愿得罪朱温，便趁着大胜之机连遣使者，前来谢罪修好。

朱温还是有疑问：“朝廷能出兵吗？”

敬翔道：“新皇即位以来，梦寐以求的就是中兴唐室，大抑宦官，因而，对兵部尚书张浚大加重用，并拜其为宰相。闻听张浚已募集禁军十余万，主公可遣使重贿张公，他正欲一战练兵，必然能如主公所愿。”

朱温问道：“这张浚何许人也，为何升迁如此之快？”

敬翔道：“张浚，字禹川，河间人，其祖张仲索，曾官至中书舍人，其父张镣，曾任河间小吏。张浚少时略有文采，却风流不羁，好说大话，士人多不愿与他来往，他便隐于金凤山，学鬼谷子的纵横之术。后来，黄巢犯京师，先帝出幸西蜀，途中缺粮，刚巧有汉阴县令李康以十分周到的供奉礼仪献粮。先帝大奇，召李康问道：‘你一介县令，怎会如此熟知供奉礼仪？’李康道：‘微臣所知有限，这都是张浚员外教微臣的。’先帝遂召张浚问对，张浚自然是滔滔不绝，甚得先帝欢心，于是先帝就把他留在了朝中，渐升至兵部侍郎。新皇即位后即用其为宰相，新皇曾问他何事最急，他答道：‘天下万事莫若强兵，兵强而天下服！’此言正合新皇心意，便让他兼领了兵部尚书，并让他尽快为朝廷募练一支精锐之师。”

朱温听罢，心中大定，便依照敬翔之计遣使召回庞师古大军，并答应了孙儒的请求，与其罢兵言和，而且上表保奏孙儒为淮南节度使，表中同时言道：“李克用骄横跋扈，屡违朝命，先是出兵逼迫先帝，近又肆意诛伐诸侯，河朔数州皆受其害，其不臣之心已显，不伐不足以立朝威，臣愿率本镇兵为先锋，为朝廷除此巨患。”同时又遣朱友恭前往长安，携厚礼拜访张浚，劝说其大发朝廷之军讨伐李克用。

庞师古率军北回后，杨行密担心孙儒来攻，只得连夜率众逃离扬州，回宣州去了。孙儒趁机再入扬州。

无云雨

杜荀鹤在杭州两年有余，不知为何，罗隐虽然多次推荐，钱镠也一直许诺要用他，但一直没有正式聘请。他心中甚觉苦闷，闻听朱温现在兵势强劲、权势熏天，俨然已称霸中原，想起当年在中条山，朱温曾有意聘请他，便决定前往拜谒，冀望能有机会。罗隐知他心中所想，也劝他前往，说道：“朱温实乃当世枭雄，又有敬翔等人襄助，他日必成霸业。闻听此人虽是行伍出身，却喜欢附庸风雅，尤喜欢浅白易懂之诗文，你我诗风，正得意于此，相信你此去大梁，必能得到重用。”

杜荀鹤临别，赠罗隐诗一首：

故国看看远，前程计在谁？

五更听角后，一叶渡江时。

吾道天宁丧，人情日可疑。

西陵向西望，双泪为君垂。

杜荀鹤离开杭州后不到一个月，韦庄又来到了杭州，不过他并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这一次，他还带了个叫做杨金的书童。杨金之家位于象骨山下，其父母皆已亡故，韦庄见其孤苦无依，便收留了他。

罗隐自然欣喜万分，忙问别后情由。韦庄便将他在江西、福州及象骨山的所见所闻一一说给罗隐听。罗隐对贯休仰慕甚久，尤其是贯休的诗风颇与自己相似，当世之下，能以浅近俗语入诗的就数杜荀鹤、贯休和他自己了，他常把他们三人看作当世的三个“俗人”。于是，他便让韦庄作书，邀请贯休来杭州一聚，韦庄满口应承。

次日，罗隐陪同韦庄登游六合塔。刚至塔下，一阵香风吹过，就见塔中走出三位女子，尤其是中间一位红衣女子，让韦庄眼前一亮。只见此女云髻微斜，纤颈酥润，俏鼻凤目，朱唇姣面，真可谓清丽绝俗，实是见所未见的美少女，韦庄不禁看呆了。此时，红衣女子似乎也看到了韦庄，一双明眸竟也在他英俊的脸上迷迷蒙蒙地停留了片刻才低首而过。

就这一眼，直让韦庄的魂儿飞了起来，目光竟一直追着红衣女子的身影，进入了路边的一顶小轿……

这一切，当然都被罗隐看在了眼里，他悄悄叫过一名随从，附耳吩咐了几句，这名随从便匆匆离去了。

随后的游玩，韦庄总是心不在焉，罗隐也不点破。当晚，罗隐又邀韦庄夜游西湖，韦庄毫无兴致，罗隐好说歹劝，才勉强拉着他来到湖边，登上了一艘画舫。

画舫才一启动，舫舱里就响起了叮叮咚咚的琴声，接着，一个清丽的女声唱道：

长年方悟少年非，人道新诗胜旧诗。

十亩野塘留客钓，一轩春雨对僧棋。

花间醉任黄莺语，亭上吟从白鹭窥。

大盗不将炉冶去，有心重筑太平基。

这是韦庄新成的一首感怀诗，其实是很难入歌的，难得的是歌者不仅曲调谐和自然，而且对诗意的理解也精准生动。韦庄大喜，便想进舱去拜谢，不想，刚一迈进舱门，就与一人撞了个满怀。韦庄连声道歉后，抬眼一望，不禁怔住了：只见舱口俏立一人，正是白日在六合塔前见到的那位红衣女子！

罗隐哈哈大笑，一手拉一个，将两人拉至画舫甲板，那里早就备好了酒肴。三人分宾主坐下后，罗隐便给他们互相引荐。韦庄这才知道，红衣女子姓吴，小字莫愁，不仅貌绝杭州，而且诗、词、琴、棋俱佳，是杭州有名的艺伎。

西湖游罢，罗隐便将二人送至西湖边一个叫做柳庄的居处。韦庄一夜依翠偎红，云雨之乐自是妙不可言。次日，罗隐花重金帮助莫愁脱了籍。自此，韦庄有佳人相伴，自然乐不思蜀了。

没过多久，罗隐承钱镠之命，准备前往长安入朝供奉，想邀韦庄、莫愁一同前往。但韦庄此时身处温柔乡里，实在不愿离开杭州。罗隐见状，也只好作罢。

杜荀鹤到大梁后，即报上名刺，献上得意诗作三十章，求见朱温。不曾想，一连等了两个多月，朱温都没有接见他。眼见盘缠将尽，杜荀鹤只好决定离开大梁，先回池州，不料，驿馆馆吏说什么也不让他离开。杜荀鹤甚为恼怒，说道：“我已等待数月，却不得大王召见，如今盘缠将尽，难道还不让我离开吗？世间哪有如此道理？”

馆吏赔笑道：“秀才若走，小吏的性命也就保不住了！”

杜荀鹤奇道：“我走我的，与你的性命又有何干？”

馆吏苦笑道：“秀才有所不知，大王有令，如有前来谒见大王的宾客，如已通报，就必须等待召见，不可私自离开，否则，就拿我等小吏治罪！前些时日，一位宾客在此等了一年多，却不得相见，执意要走。我的前任想，都一年多了，也许大王已经忘了，便放他走了。没曾想，大王突然有一日要见这位宾客，我的前任只得以实情禀告，大王一怒之下，就把前任给杀了！”

杜荀鹤直听得毛骨悚然，只好又住了下来，馆吏千恩万谢。杜荀鹤问道：“你家大王怎会有如此规定？”

馆吏低声道：“先生小声点！不瞒先生说，不独我等如此，其他公吏也是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王英烈刚狠，左右小忤其旨，即有杀身之祸，因而，职吏每早离家，都要先与家人辞诀，不知还能否回来；当晚回家，家人必定相贺，庆幸当日无事。”

杜荀鹤一听，心中不禁大惊，悔不该来此虎狼之地。又住了二十多天，盘缠早已用尽，杜荀鹤只能靠馆吏的接济勉强维持着，一日一餐，很快就瘦得不成人形了。正在他彷徨无计之时，馆吏突然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杜秀才，好消息，大王要召见你了！”杜荀鹤心中虽觉大慰，但同时也忐忑不安，不知朱温召见自己是福是祸，因此，两腿就有点不听使唤，颤抖不止，官吏只好搀扶着他好不容易到了节度使衙。不想，朱温却回家吃午饭去了。等到日已过午，杜荀鹤实在撑不住了，便对掌客官道：“小可腹饥难忍，先回驿馆用餐吧？”

掌客官一听，当时就吓呆了，对他央求道：“请秀才饶小吏一命，万一大王回来要见秀才，我若说你已回驿馆，我等肯定就没命了。”说罢，就去街上找了些吃的，先让他垫补了一下。

杜荀鹤知道他所言不虚，只得在衙厅等候。过了约摸一个时辰，朱温果然又回来了。杜荀鹤看见朱温，正要张口说话，却见朱温双眉紧锁，对他不理不睬，只得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朱温径直走进便厅，也不召见杜荀鹤，却令左右取色子来。他此时正拿捏不准朝廷会不会下诏征讨李克用，想要掷色子看看运气，一连掷了数十掷，却总是不如意，心中既烦且怒，屡屡回顾左右侍者，吓得左右侍者魂飞魄散，缩颈重足，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朱温又取色子在手，大叫道：“杜荀鹤！”然后掷之盆中，没想到六只色子竟然全是红色！朱温不禁大喜，连声高叫：“快请杜秀才进来！”

掌客官连忙引导着杜荀鹤进入便厅，并令他跪至阶座下。

“秀才怎能下跪呢？快给杜先生看座。”朱温的语声中竟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杜荀鹤唯唯诺诺地起身斜坐在椅子上，心中抑制不住地恐惧，背上冷汗直冒。

朱温看着他，温声问道：“杜秀才别来无恙啊？”

杜荀鹤颤声道：“还……还……还好，托大王洪福！”

朱温抬脸说道：“当年王官谷一行，高士们虽不少礼，但朱某也知道，他们心中对我定是不屑！只有杜秀才，当时虽然年轻，却不以朱某势微而无礼。”

杜荀鹤这时终于镇定了下来，说话也就顺溜多了：“小生惭愧至极，当时小生若能跟随大王，又岂会有后来的四处漂泊？还是小生见识短浅。”说罢，不禁神色黯然。

朱温微笑道：“秀才当时谋取上进，求取功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正说着，厅外突然有噼啪响声，朱温起身走到门口，说道：“奇怪，怎么突然下雨了？”说着，仰首望天，却见艳阳高照，天上竟连一丝云彩都没有，不禁心中不乐。

朱温回到座上，问杜荀鹤道：“秀才可曾见过无云而雨？”

“没有。”

“古人云，无云而雨便是天哭，不知秀才怎么想？”

杜荀鹤正要回答，朱温举手制止了，命左右道：“取纸笔来，请秀才题一篇无云而雨诗。”

杜荀鹤提笔在手，稍一思索，立成一绝：

同是乾坤事不同，雨丝飞洒日轮中。

若教阴朗长相似，争表梁王造化功。

杜荀鹤意犹未尽，随即又成一绝：

阳光乘时照长疆，雨露有机泽万邦。

四海九州空第一，不同诸镇府封王。

杜荀鹤的草书闻名天下，笔力遒健，甚有晋唐遗风。朱温览之，只见笔飞墨舞，气韵非凡，再读诗文，更合心意，不禁面露喜色，连声赞道：“好诗，好诗，果然是大才！”立令左右设宴，并让人召来敬翔、蒋玄晖、裴迪、李振、张廷范等相陪，一直欢饮至日暮，方才散去。

临散席，朱温又道：“来日，朱某将为杜秀才再开一筵！”

杜荀鹤久饥之下，得此佳宴，忍不住就吃喝得多了些，但他的肚腹消受不起，当夜，竟连泻数十次，直泻得他头晕腿软，无法起床。幸有馆吏供奉汤药，像侍奉父母一样地照顾他，他才渐觉好了些。

次日天刚放亮，掌客官就来到了驿馆，说道：“大王欲见杜秀才，请速上马。”

杜荀鹤不得已，只得上马前往，一路上，竟又有七人先后来催促。杜荀鹤下马进府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困顿无力，步履不免有些迟缓。这时，突听朱温大声呼喝：“杜秀才，‘争表梁王造化功’！”

只此一句，杜荀鹤陡觉精神倍增，也不晕眩了，竟趋走如飞。

筵上，朱温对他说道：“本王知道你执意于科场，明年，本王将亲书一函给主司春官，保你登第，圆了你的心愿。之后，你再回大梁，本王定当重用于你。”

杜荀鹤大喜过望。

次日，朱温为他特设了一座宾馆，赐予衣服钱物。杜荀鹤便在大梁安心地住了下来，等待明年的春闱开科。

征伐

赫连铎、李匡威、朱温请求讨伐李克用的表章相继到达长安。朱温直言奏道：“李克用蔑视朝廷，屡屡擅自攻伐藩镇，其野心路人皆知，终为国之大患。今因其败，臣请率汴、滑、孟三军，与河北三镇共除之，乞朝廷命大臣为统帅。不然，待其休军之后，必会疯狂扫荡云、幽、赵三镇，河北三镇水火之日就在眼前，朝廷万不可掉以轻心矣！”

昭宗览表，顿觉事情重大，连忙召集三省、御史台四品以上在朝官员共同商议。朝廷大臣中十有六七认为天下正处多事之秋，朝廷刚才稳定，不可擅兴征伐，就连杜让能、刘崇望也不同意兴兵，唯有张浚、孔纬二人竭力坚持出兵讨伐河东。

当初，张浚因杨复恭推举才得以跻身朝堂，后来杨复恭为田令孜排挤，张浚便转附田令孜而对杨复恭落井下石。再后来，杨复恭又被重新起用，自然深恨张浚。

昭宗知道张浚与杨复恭有隙，他此时正欲抑制宦官，故而对张浚越来越倚重，对杨复恭则有意疏远。张浚因此而大为得意，常自比为谢安、裴度。李克用甚耻于他的为人，听说张浚为宰相后，竟私对传诏中使说道：“张公喜好虚谈，却百无一用，而且为人反复，实为小人一个。主上只看名声，却未了解其为人，因而错用了他。他日交乱天下，必是此人！”张浚闻听此言后，对李克用一直耿耿于怀。此时，张浚既想借朱温及河北三镇之势排挤杨复恭，又可报李克用辱己之仇，自然力主出兵。

张浚奏道：“先帝再幸山南，究其根源，实为沙陀所逼。臣常担心李克用与河朔相表里，而使朝廷不能约制。现今两河藩镇共请讨之，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倘若陛下能将兵柄赋予微臣，微臣定不辱使命，短则十天，长则一月，即可平定河东！李克用乃朝廷大患，如今日不除，他日将后悔莫及！”

刘崇望谏阻道：“臣多次出使太原，知李克用甚深。此人虽然恃勇跋扈，却为人爽直，急公好义，对朝廷更是忠肝义胆。何况，他屡屡有大功于朝廷，朝廷又怎可轻言征伐呢？难道就不怕失了天下人望吗？”

孔纬却道：“张公所言有理，李克用自恃有功，屡屡擅自用兵，近年来，夺潞州、侵同州、掠华州、伐邢州、攻云州，致使河北诸镇兵祸连连，生灵涂炭，不但已成国之巨寇，而且其略地称霸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正如李匡威、赫连铎所言，依李克用凶悍的秉性，他是绝对不会甘于此次兵败的。休兵之后，他必然会起兵复仇，再度攻伐云、燕、赵诸州，大河之北将无有宁日。现在他尚且如此，一旦河北为其所有，朝廷又何以节制于他？因此，不伐李克用，将不足以安天下！”

昭宗闻言，连连点头。

杨复恭知张浚的心思就如明镜一般，眼见昭宗就要同意张、孔二人的主张，不禁大急，高声说道：“先朝播迁，虽有藩镇跋扈之过，但究其根本，还是由居中之臣措置失当造成的。现今，宗庙尚未安定，不宜更造兵端。”

昭宗又点了点头。

杜让能也道：“李克用有兴复大功，今乘其危而攻之，天下将会怎样看待朝廷呢？再者说，朝廷对藩镇用兵乃大事，不出师则已，出则必胜。打仗打的是钱，如今，朝廷累经变乱，已虚弱至极，哪有……”

“杜公所言差矣！”孔纬高声打断了杜让能。

孔纬与杜让能一向交好，是朝廷倚重的两大忠直之臣。杜让能谦恭随和，孔纬刚直性急，二人虽然性格迥异，却一直相处融洽，从未有过争执，但是，此时孔纬一听杜让能竟帮着杨复恭说话，脸都气红了，厉声说道：“杜公所言，乃一时之体；张公所言，乃万世之利。昨日，臣已仔细核计过用兵、馈运、犒赏所需费用，足可用一二年，只要陛下决断，此事定当可行！”

杜让能见孔纬已经如此，就不好再言语了。

昭宗近来对杨复恭越来越不满，心中又特别喜爱孔纬这位孔夫子后裔忠正耿直的性格，又见他和张浚信心百倍，同时，他也想借此机会重振朝廷，因而，最终还是同意了出兵，不过，他心中总有些担心，对孔、张二臣说道：“此事就由两位爱卿全权办理吧，你们可一定准备万全了，千万不要让朕蒙羞啊！”

张浚、孔纬大喜。

当日，朝廷颁下诏书：削夺李克用、李罕之等官爵、属籍，以张浚为河东行营都招讨使，京兆尹孙揆为副使兼潞州昭义节度使，以镇国节度使、华州刺史韩建为都虞候兼供军粮料使，以朱温为南面招讨使，王镕为东面招讨使，李匡威为北面招讨使，赫连铎为北面招讨副使。张浚又奏请以给事中牛徽为行营判官，昭宗准奏。

牛徽为牛僧儒之孙，素来知兵，一听说此事，非但不喜，反觉不安，对其妻说道：“圣上以丧乱之余，欲为英武之举，其志虽大，却不是时机。如此横挑强藩，恐怕会失去诸侯之心。我担心，圣上颠沛播迁的日子又不远了！”竟以体衰多病为由固辞。张浚倒也没有太过勉强，而是大集王师，准备出征。

恰在此时，潞州传来消息：潞州发生变乱了！

张浚大为惊异，连忙派人打探究竟。不久，他就接到了回报，这才弄清了原委。

原来，李克修死后，李克用让李克恭接替他为昭义节度使。潞人怀念李克修之俭朴仁爱，又因他无罪受辱而暴卒，军民就对李克用产生了不满，但李克恭不但不加体恤，反而一改李克修安民以宽仁的政略，一到任就滥施酷政，对士民百姓大肆盘剥，致使州内民怨沸腾。就在此时，李克用为雪兵败云州之耻，令各镇选拔精壮部伍充实大军，准备继续对河北三镇用兵。

潞州有一军，名曰“后院军”，乃昭义军的精锐，李克恭接命后，便在其中精选了五百骁勇之士，准备献给李克用。后院军军使安居受割舍不下，心中大为不满，军士们也大多不愿离开潞州，心有怨气。李克恭却不管不顾，竟执意令裨校李元审、冯霸率部护送这五百后院军勇士前往太原。行至铜堤县时，冯霸率三千护送兵士突然叛乱，将县令戴劳谦杀死，随后即率军南行，准备去洛阳投靠张全义。李克用闻讯，急令李元审率兵追赶。李元审追至沁水，正中冯霸埋伏，李元审兵败受伤，率败军逃回了潞州，寄居在孔目吏刘元崇的府中养伤。

李克用攻取邢、洺、磁三州后，一直对孟迁信重有加，此时便以孟迁为潞州行军司马，让他前往潞州负责军府事宜。安居受等人原本为孟方立部将，不免担心他对当初召晋兵入潞州之事怀恨，害怕他寻机报复，又见潞州军民对李克恭怨气冲天，于是，便联络了一些亲信，准备发动叛乱。

李元审回到潞州的傍晚，李克恭前往刘元崇府探望受伤的李元审，安居受趁机率兵将刘元崇府包围，一把火就把刘元崇府第烧成了灰烬，李克恭、李元审和刘元崇全家皆被活活烧死。潞州军民闻听李克恭已死，皆欢呼雀跃，并推举安居受为潞州留后。

安居受占据潞州后，一面遣使致书朱温，请求援助，一面遣人前往沁水召回冯霸。不想，冯霸不服安居受，不但不受其命，还扬言要攻取潞州。安居受大惧，只好逃出了潞州，欲往长安投奔朝廷。不想，行至长子，就被村民杀死了，并将其首级送给了冯霸。冯霸大喜，遂引军占据了潞州，自称留后，也遣使向朱温求援。

李克恭的死讯传至长安后，满朝文武皆拍手庆贺，就连一些原本不同意征伐李克用的大臣，也认为李克用天意当亡了。张浚更是欣喜不已，并决定趁此良机，急速发兵。不久，张浚即率朝廷宿卫诸军五十二都及邠、宁、鄜、夏联军近十万人由京师出发北上了。

这是昭宗即位以来朝廷第一次出军征伐，昭宗心中虽然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的是充满了期望，甚至还有些亢奋，他特意亲至安喜楼为大军饯行。

席间，张浚屏退左右，悄声对昭宗说道：“臣先除外忧，待凯旋，再为陛下清除内患。”不想，此话被躲在屏风后的杨复恭听见了，杨复恭不禁大惧。

次日，杨复恭亲率左、右神策军留守的中尉以上将官于长乐坂为张浚饯行，酒酣之际，杨复恭亲为张浚敬酒，张浚却推辞道：“不能再喝了，本座已经醉了。”

杨复恭戏道：“相公杖钺专征，何必惺惺作态？”

张浚哈哈大笑，捋着短须说道：“这算什么作态？待平贼凯旋，那时才见作态呢！”

杨复恭看着张浚的狂态，直恨得牙齿发痒，当日就暗地里遣人密往太原，将朝廷攻伐河东的事密报给了李克用。

讨伐李克用的圣旨与潞州求援的书信相继到达大梁，朱温大喜，当即就发布了多道军令：令河阳节度使朱崇节为潞州留后，遣葛从周、黄文靖率千名敢死军护送朱崇节火速进入潞州；令张全义出兵进击泽州，命李镗、李重胤、邓季筠等率军五万帮助张全义，并叮嘱李镗以围城为主，待朝廷大军站稳脚跟，再攻取泽州；令朱友裕率军五万进驻于晋、绛之间，伺机而动；朱温则亲率十万大军赶赴河阳。

锯板

当杨复恭密使把朝廷各路大军讨伐河东的消息密告给李克用时，李克用还有点不太相信，不想，三日后各路军报就如雪片般地相继报到了太原：

潞州来报，葛从周、黄文靖率千余汴军正在急速赶往潞州；

泽州来报，张全义、李镗等率一万河南军及五万汴军攻袭泽州；

绛州来报，朱友裕率五万汴军已经抵近绛州；

邢州来报，朱温亲率近十万大军进入魏州；

蔚州来报，幽州节度使李匡威亲率三万燕军直奔蔚州；

朔州来报，云州节度使赫连铎引云州、吐蕃、黠戛斯之众六万多人正在攻袭遮虏；

定州来报，镇州三万大军兵出天井关；

河中来报，朝廷十万大军正朝阴地关而来，另有静难、凤翔、保大、定难之军相继北上……

看情形，朝廷及诸镇这一次对他李克用是下了血本了，大有“不除此酋，誓不罢休”的态势！一时间，太原人心大乱，大多军将、兵士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八面来军，军情大炽！李克用此时反而不惧，他的独眼中竟有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他的三个胞弟已相继身亡，他心中正满含悲愤，他太需要发泄了！不过，他还是为朝廷此举感到心伤，他的一切爵位、名禄不但已被朝廷剥夺一空，而且朝廷还要将他置于死地——这个朝廷实在太寡情了！此时，他再度想起当年黄巢之言，心中既怨且愤，他的独眼之中就有些阴晴不定的凶光。

刘代云见他如此，还以为他在为朝廷各路大军的讨伐而焦虑呢，便劝慰道：“事已如此，大王也不要心急！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克用没有回答，此刻他仍在思量着朝廷的种种不是。

刘代云道：“敌军虽然势大，但只要分兵挡之，胜负尚难断定，眼下最要紧的是夺回潞州。”

刘代云此话倒是把李克用唤醒了，他抬头问众将道：“谁去给我把潞州夺回来？”

康君立、李存孝、李存信同声答道：“我去！”

李克用稍一沉吟，说道：“都不要争了，就由存孝率领你的三千‘飞虎骑军’为先锋，君立率三万人马继进，去取回潞州，然后再相机援助泽州的李罕之；铁山、承嗣，你二人率军三千至洪洞扎营，侦探朝廷大军动向，孤将亲率大军随后视军情继进；存信、嗣源率军北上，阻击李匡威、赫连铎、王镕；老盖、李先生和孟迁将军留守太原。”

各将皆领命而去。

李存信率三万蕃汉步骑军北上，刚进蔚州境内，便听说李匡威已经攻占了蔚州城，蔚州刺史邢善益被擒；赫连铎也已攻破了遮虏，军使刘胡子被杀。李存信也不等李嗣源，当即挥军急进，准备夺回蔚州。李匡威闻讯，亲自率军出城迎击，李存信寡不敌众，大败而回。次日，李嗣源率一万后军赶到，对李存信道：“明日，兄长再去求战，李匡威新胜之后，定会心存轻视，兄长可诈败于他，若他离城追击，我则率军乘虚袭取蔚州。”

李存信依计而行，李匡威果然率军追击。李嗣源待其远离蔚州城，突发奇兵，趁机夺回了蔚州。李匡威闻听蔚州失守，连忙回军攻夺。李嗣源率五百亲骑及数千步卒出城迎战，正遇李匡威之子、武州刺史李仁宗，李嗣源一箭将其射落马下，李存信又挥军从后夹击，两军从午时混战至申时，幽州军大败，损兵一万有余。李匡威无奈，只得收兵回幽州去了。

赫连铎闻听李匡威兵败，赶忙出兵援助李匡威，不想正中李嗣源埋伏，被河东军俘获、斩杀了一万多人。李存信又趁机夺回了遮虏，赫连铎只得率败军退回了云州。

李嗣源见两路大军已经退去，便对李存信道：“燕、云之军既退，镇军必不敢出，此地由我防守足矣，兄长还是率大军去援助父王吧。”

李存信一听有理，当即率军回太原而去。

李存孝率三千骑军到达潞州时，葛从周、黄文靖已经率汴军入城多时了。李存孝驰至城下挑战，葛从周却坚守不出。李存孝无奈，只得在城下扎营，等待康君立大军。

康君立率大军抵达后，当即与李存孝合兵一道向潞州城发起猛攻，但潞州城墙高壁厚，再加上葛从周守城有术，虽然只有千余军士，河东军却丝毫占不到便宜。康君立无奈，只得下令扎营围城。

正当康君立、李存孝二人一筹莫展之时，李存孝突然接到侦骑探报，说有一队朝廷禁军正取道刀黄岭向潞州赶来，为首二人身穿朝服，头顶黄盖，似是朝中重臣。李存孝一听，立时就来了精神，也不知会康君立，带上三百亲骑就直奔刀黄岭而去。

抵达刀黄岭后，李存孝伏身于岭上，俯瞰谷内，见果有一队朝廷军经过，看人数约有万余，最前面两人果然是建牙持节，褒衣大盖。不过，一看此二人就不懂兵法，竟然当先而行，其后军线蔓延呈长蛇之势，行进在山谷之中，竟连游骑都不设。

李存孝看罢，当即率三百骑驰往长子县西的一个崖谷之中。他认定，朝廷军会从此而过，便将三百骑军埋伏于山石密林之间。不一会儿，朝廷军果然到来，李存孝当即单骑杀出，大喝道：“李存孝在此！”驰马直奔两员朝廷大臣。朝廷兵士见状，连忙上前拦截。李存孝铁槊横扫，一下子就有三个兵士当场送命：一个被铁槊击碎了脑袋，鲜血、脑浆直冒；一个横飞出五六步远，撞在了岩石之上；一个脑袋反转，正在地上抽搐。朝廷兵士哪见过如此场面，只觉得毛发倒竖，如见鬼魅一般撒腿就往后跑。两位朝官一时也愣住了，李存孝拍马冲至跟前，一手一个将两名朝官拉过来，夹在腋下，策马驰出了山谷。两名朝官身后的五百将校见状，只好大着胆子随后追赶，却被李存孝麾下的三百飞虎精骑全部生擒。等后队兵士赶到时，李存孝及两员朝官早就没了踪影。大军无主，几位军将无奈之下，只得率军退回了晋州。

李存孝回营一问，才知道两位朝官皆是朝廷重臣：一位是京兆尹兼朝廷大军副帅、新任潞州节度使孙揆；一位是新任潞州监军韩归范，两人都是来潞州赴任的。李存孝遂将孙揆、韩归范及五百将校用白绳挨个捆了起来，前后串在一起，让属下兵士牵着绕潞州城游走。一边走，一边嬉笑，还高叫道：“朝廷任命孙尚书为潞州节度使，命韩天使赐旌节，葛仆射，你现在可以回大梁了，赶快让孙尚书入城视事吧！”

葛从周及众将登城俯望，只见孙揆头戴节度使冠帽，身穿节度使蟒服，身上捆绑着白色的麻绳，被人牵引着走在最前面，一向养尊处优的脸上此时已满是泥土灰尘，刻意修理的花白胡须被风吹得直往脸上乱撩，看上去实在是狼狈至极。然而，此人没有一点惧怕之色，反而一路大骂：“沙陀小儿无礼，竟敢这样对待朝廷大臣！”

李存孝策马在侧，一路哈哈大笑。

黄文靖见孙揆、韩归范受辱，当时就要出城营救。葛从周道：“莫中了李存孝的诡计。”

李存孝见葛从周不上当，只得令人将孙、韩二人押送太原，请李克用发落。

孙、韩二人被押至太原后，李克用一见二人的狼狈模样，就有些忍俊不禁，连忙下座，一边为二人亲解绳缚，一边对孙揆道：“存孝小儿无礼，让孙公、韩公受苦了。不过，克用也有些不明白，孙公是名高望重的缙绅，只需安言徐步就可位至达官，又何必掺和此事呢？”孙揆、韩归范皆无言以对。

李克用又道：“我李克用一向对朝廷忠心，且有大功于朝廷，朝廷为何定要加兵于我？朝廷如此，难道就不怕天下人寒心吗？”

孙揆大声道：“孙某食朝廷俸禄，当忠朝廷之事。既然朝廷讨伐河东，必有讨伐之理。”

李克用心中暗想：孙揆名望素重，若能让此人投靠自己，不但让朝廷脸面顿失，而且能威慑其他藩镇，便温言对孙揆道：“克用久闻孙尚书名高德重，不知能否屈居河东副使，也好让克用早晚请教呢？”

孙揆一听就明白了李克用的用意，当时就双目圆睁，高声斥责道：“孙某乃朝廷大臣，兵败而死，那是该当，又岂能屈身服侍镇使呢？”

李克用又命盖寓、李袭吉劝说，不想，孙揆甚是顽固，初始还只是摇头推辞，到了后来就破口大骂了：“沙陀狗贼，别再妄想了！”

李克用恼羞成怒，大叫道：“锯了他！”

孙揆哈哈大笑，整衣待刑。两个太原兵士手持大锯就朝孙揆腰间锯去，不想，两人折腾了半天，孙揆的朝服裂了好几个口子，身上也一道一道地鲜血直冒，却始终锯不进去。两个兵士也似有不忍，手脚一直抖个不停。

孙揆强忍着钻心的剧痛，骂道：“该死的狗奴才！你们把圣上赐给我的朝服都给弄脏了！锯人得先用板子夹住，难道连这都不知道吗？”

李克用岂能不知“锯人须得用夹板”的道理，但他并不想真的杀了孙揆，此举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罢了，只要他难忍剧痛，开口求饶，他就会当场放了他。不想，这个孙揆，看似衰老文弱，却甚有骨气，始终都不肯求饶，而且还不时地破口大骂。李克用杀人如麻，但也没见过如此硬气的，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敬服。

两位行刑兵士听罢孙揆之言，皆停手看着李克用。李克用此时已没有台阶可下了，只好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就按孙尚书所言成全他吧！”

行刑兵士遂用木板夹上孙揆……孙揆至死，骂不绝声。

朝廷有人闻知，大为其忠义所叹，以诗赞道：

有节何必论刀兵，褒衣大盖世间行。

自惜热血莫低流，取义还教锯板用。

李克用本想把韩归范也杀了，刘代云却说道：“韩归范为朝官，杀之无益，咱们不是要上表向朝廷申诉吗，正好可以放他回长安代为转达。”

李克用依言，特意遣兵士将韩归范送往长安。

马牢关

张全义、李镗、李重胤、邓季筠等人率五万汴军杀至泽州城下，李罕之一见张全义，登时火冒三丈，亲自率军杀出城来。两军阵前，李罕之质问张全义道：“你我兄弟一场，你为何要相助他人？”

张全义道：“我奉朝廷之命而来，还望兄长能弃暗投明，归顺朝廷。现今张相公已率数十万王师进围太原，葛仆射也已入据潞州，汴州大军屯于晋、绛，不出十天，沙陀将无穴自处，到时候兄长何路求生呢？”

李罕之豹眼圆睁，喝道：“晋帅待我不薄，我可不像你，朝秦暮楚，小人一个，什么‘全义’，我看是全无信义！”

张全义恼羞成怒，李重胤早已忍耐不住，大喝一声，直取李罕之。李罕之飞马接住，二人武艺竟然不分上下，战了数十个回合，仍不分胜负。李镗见河东军人少，当即挥兵掩杀，河东军大败。李罕之担心泽州有失，只得率败军逃回了泽州。汴军趁势扎营，将泽州围了起来。

李罕之见汴军势大，只得遣人突围，向李存孝求救。李存孝闻听张全义说沙陀将无穴自处，不禁大怒，竟然只率三百亲骑就直逼汴军营寨，高声叫道：“我，沙陀求穴者，需要尔等之肉犒军，快选肥胖者与我决斗！”

张全义素闻李存孝勇悍无比，便劝诫诸将不要出寨。邓季筠不服，说道：“别人怕他，我却不惧。”竟率所部三千人出城迎战，张全义苦劝不住。

李存孝见邓季筠出寨，问道：“我看你长得实在不肥，为何出来送死？”

邓季筠道：“少啰唆，可曾听过你邓季筠大爷的名号？现在我就来教训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沙陀小子。”

李存孝倒是听说过邓季筠乃汴军中有名的骁将，便道：“倒还真听说过你的姓名，只不知手上功夫如何？”

邓季筠喝道：“这就让你尝尝爷爷的手段！”

二人当即斗在了一起。初时，邓季筠枪法神出鬼没，尚能与李存孝战个平手，李存孝一边抵挡，一边出口赞道：“果真有两下子！”但是时间一久，邓季筠就有些不支了，冷不防，被李存孝一槊磕飞钢枪，邓季筠见势不好，便想勒马回阵，李存孝的“乌云”马快，一伸手就把邓季筠提了起来，就这样拎着邓季筠策马驰回了本阵，扔到了地上，并让两个亲军把邓季筠绑了，押赴营寨。随后，他又一挥铁槊，高声喝道：“给我杀！”

三百飞虎骑军早就忍耐不住了，一听李存孝此令，皆口喊杀声，飞马冲入汴军军阵。

只见三百骑人人身着黑色劲装，个个如狼似虎，李存孝更是一人二骑，在汴军阵中上下翻飞，一会儿在黑马上，一会儿在白马上，铁槊一挥，汴军便倒地一片。李镗、李重胤等虽久历战阵，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将军和骑士，直看得目瞪口呆，眼见已有数百汴军送了性命，这才想起下令放箭。李存孝见好就收，只说了一个“撤”字，飞虎骑军便紧随着他撤出了战阵。真正是来如风，去如电，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这一阵，直杀得汴军人人惊惧，自此之后，汴军只要听到“飞虎子”李存孝和“飞虎骑军”之名，就止不住地心胆俱寒。

当夜，李镗、李重胤担心李存孝来袭营寨，便与张全义商量，想将大军后撤至马牢关扎寨，张全义也有此想，遂下令全军拔寨后退。不想，此事被河东军的斥候探知了，李存孝、李罕之闻报，当即各率部众从后追杀。正在后撤的大队汴军突遭追杀，不禁大恐，军中到处盛传：“鸦儿军杀来了！飞虎骑军杀来了！飞虎子杀来了！”一时间，汴军阵容大乱，皆夺路南奔。李存孝、李罕之见状，更是紧追不舍，一直追至马牢关。汴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哪还来得及扎寨，数万大军丢下粮草辎重就逃，竟被数千河东军斩杀了一万多人。河东军一直追杀至怀州，方才收兵。汴军原本有计划的后退，竟演变成了如此大规模的溃败！

五万汴军兵溃马牢关的消息传到晋州后，朱友裕大惊，误认为河东大军到了，担心自己孤军被围，竟率领他的五万大军匆匆退回了河阳。

李存孝遣人将邓季筠押送至太原，李克用久闻邓季筠之名，亲自为其松绑，并以上宾之礼对待。邓季筠初始不降，但在盖寓的一阵劝说下，最终还是投降了李克用，李克用大喜。此时，他已得知张全义、朱友裕两路汴军退军的军报，便令各军齐集潞州城下，严命诸将一定要把潞州夺回来。此令一出，潞州城下很快就聚集了五六万河东军！

葛从周、黄文靖此时也已得到了张全义、李镗、李重胤兵败，朱友裕兵退的军报，如此一来，眼下的潞州就成一座孤城了，凭他们区区千余人是绝难守住的。三人一商量，决定弃城突围，由葛从周在前、黄文靖殿后、朱崇节居中，劲弓利刃外向，趁夜突围出城。黑夜之中，河东军不敢逼得太近，潞州的千余汴军就这样全军撤回了河阳。

各路军报很快就传到了朱温帐中，朱温顿感窝囊至极：此次汴军出兵近二十万，又有朝廷、燕、赵、云之兵牵制，不但寸功未有，而且损兵折将，追其缘由，实是张全义、李镗、李重胤首罪，但张全义是客将，不好问罪，他只好对诸将道：“李镗、李重胤违我节度，不能立功，留其何用？”

诸将跪地求情，但朱温铁了心，谁的话都不听，硬是将二人斩首示众了。

李存孝进入潞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捉拿冯霸等叛将，并将他们全都斩首示众，石元佐也死于乱军之中。

李存孝以三千飞虎军击退汴州大军之事，很快就传到了李克用耳中，李克用自是夸赞不已，因而，当他听说潞州已经被李存孝夺回时，就想授李存孝为潞州节度使，不想，李存信等人坚决反对。

李存信素与李存孝不睦，却与康君立交好，因而，他对李克用言道：“存孝年轻识浅，有勇少谋，进潞州后未经申报就擅杀叛将，若是他为一方节度使，恐怕将来就更难节制了。康将军老成持重，对父王更是忠心耿耿，孩儿认为，潞州节度使当非康将军莫属。”

李克用一向认为，在众多义儿之中，李存信是最善于谋划的，故而，也一向听信他的话。他觉得李存信的话在理，便依照他的建议，改任康君立为潞州昭义军节度使。

李存孝本以为自己功大，潞州节度使一职将非自己莫属，未曾想竟是如此结果，直气得七窍生烟，在城内大肆屠掠之后，竟然赌气连门都不出了，一连四天不吃不喝。李克用听说后，大为心疼，忙命郭崇韬前去劝说。郭崇韬与李存孝年龄差不多，原为李克修帐下亲信，现为河东军典遏使。

李存孝又气又愤，一见郭崇韬，就满眼含泪地埋怨道：“我擒孙揆、降邓季筠、救泽州、败汴军、取潞州，他康君立何功之有？必是李存信这牧羊儿在父王跟前说我坏话。”

郭崇韬道：“太保英勇，天下无人可敌，大王开疆拓土，正要倚重于你。太保年少，大功名多矣，这区区一镇又岂是太保之志？主公闻你绝食，心中甚痛，已授你汾州刺史之职，还望太保振作，大展鸿鹄之志。”

李存孝闻言，怒火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此时，张浚已经率朝廷十万大军进入了晋州，散军已至汾县、隰县。李存孝听说后，当即率三千飞虎骑军扎营于赵城，准备出击张浚。华州刺史韩建听说后，欲趁李存孝立足未稳，遣三百敢死壮士夜袭其营，不想被李存孝侦骑探知，于寨前设下埋伏，三百壮士全部阵亡。

李存孝听探报说，张浚此时正率领数万朝廷军驻扎在晋州城内，斗志顿生，率三千飞虎骑军直逼晋州西门。张浚欺李存孝兵少，竟亲自率军出战。不曾想，军阵尚未布好，李存孝就率飞虎骑军如黑云一般冲杀了过来。闯入大军之后，飞虎骑军个个如狼似虎，如入无人之境般随意扫荡冲杀，不到一盏茶工夫，朝廷军就损失了三千多人。张浚见状大惊，只好下令全军退归城里，坚守不出。

李存孝随后又引军攻袭绛州，绛州刺史张行恭听到探报，竟然不出一战就弃城而逃了。与此同时，李承嗣、薛铁山也大败凤翔军于霍邑，一直追击至赵城，随后也至晋州城下扎下大营，将朝廷大军围了起来。

驻扎在各地的朝廷大军以及静难、凤翔、保大、定难之军闻听汴军兵败南撤，李存孝、李承嗣、薛铁山围攻张浚的消息后，皆认为大势不好，也顾不上张浚了，竟然纷纷渡河南回了。不几日，留在黄河以北的就只剩张浚与韩建一军了。张浚此时也感到大事不妙了，只好率军闭城拒守。

李存孝立功心切，当下就想发兵攻城，擒拿张浚和韩建，但郭崇韬不同意，对李存孝、李承嗣等人言道：“张浚乃当朝宰相，俘之无益；天子禁兵，也不宜加害。不如退军撤围，放其逃走。”

众将知郭崇韬所说有理，特意退军五十里扎下营寨，张浚、韩建这才得以自韩口逃归长安——一场声势浩大的河东征伐战，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然而，李克用却不肯善罢甘休。韩归范回到长安后，即向昭宗奉上李克用的讼冤表章。表章言道：

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庞勋，翦黄巢，黜襄王，存易定，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玺，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云州为臣罪，则拓跋思恭之取鄜延，朱全忠之侵徐、郓，何独不讨？赏彼诛此，臣岂无辞！且朝廷当阽危之时，则誉臣为韩、彭、伊、吕；及既安之后，则骂臣为戎、羯、胡、夷。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独不惧陛下他日之骂乎！况臣果有大罪，六师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后取之邪！今张浚既出师，则固难束手，已集蕃、汉兵五十万，欲直抵蒲、潼，与浚格斗。若其不胜，甘从削夺。不然，方且轻骑叩阍，顿首丹陛，诉奸回于陛下之扆座，纳制敕于先帝之庙庭，然后自拘司败，恭俟斧锧。

昭宗见其表章言辞不逊，甚为气恼，正欲发作，各路大军的败讯就相继到了，昭宗一听，不禁惊惧万状，朝廷上下更是震恐不已。

此时，李克用已亲率大军屯于晋州了，并再次上表奏道：

张浚以陛下万代之业，邀自己一时之功，知臣与朱温深仇，私相连结。臣今身无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归陛下藩方，且欲于河中寄寓，进退行止，伏候圣裁。

语句不多，却极尽抱怨威胁之意。杨复恭心内大为得意，趁机奏道：“为今之计，只能赦免李克用，复其官爵，同时罪贬张浚、孔纬等人，只有这样，才可平息李克用之怒，使其不致兴兵河中。”

昭宗此时也别无良法，只得下诏重新封拜李克用为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贬孔纬为荆南节度使，张浚为鄂岳观察使；改拜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昭纬、御史中丞徐彦若为宰相。

孔纬接到圣旨后，含愤离京，行至长乐坡，突遇一伙盗贼，故意将其旌节烧毁，资装行囊也被抢劫一空，但没有杀害孔纬。孔纬后来才知道，这伙盗贼竟是杨复恭使人假扮的。不久，杨复恭又撺掇着众朝臣再次弹劾孔纬、张浚，说他们“一意孤行，擅自兴兵征伐藩镇在前；用兵无能，兵败辱国在后，不重处不足以平众怒”。昭宗有心回护二人，没有问二人死罪，只是再贬孔纬为均州刺史，张浚为绣州司户。

韩建回到华州，闻听孔纬遭贬被劫，他素来敬重孔纬之刚直廉守，便密遣人将孔纬和张浚接至华州，并遣使至河阳密报朱温，建议他为孔、张二人上表求情。

朱温心想，此次征讨河东无功，实因自己用人不当，汴军先败而导致王师溃散，倒连累孔、张二宰相获罪遭贬，故而，一再上表为二宰相鸣冤。昭宗接表，乐得顺水推舟，听任二人自便。

朝廷、汴州及河朔三镇大举讨伐河东之后，河东势力不但没被削弱，反而威名更盛了。自此之后，朝廷再也无力约制各藩镇了。大唐天下，犹如掉落在地上的唐三彩一般，已摔成了一地难以拼接的碎片。大唐宫城，已渐渐变为鬼魅肆虐的人间地狱，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恐怖……

附元和方镇图

大唐的裂变 遍地胡虏

王澄明 黎晓春著

目录

公元九二三年，唐天祐二十年，后梁龙德三年，后唐同光元年，前蜀乾德五年，吴顺义三年，南汉乾亨七年，契丹天赞二年

龟堂

第三箭

花见羞

伶官

大亏本

公元九二四年，后唐同光二年，前蜀乾德六年，吴顺义四年，吴越宝大元年，南汉乾亨八年，契丹天赞三年

大面子

骑虎者

入草人

天子心

公元九二五年，后唐同光三年，前蜀咸康元年，吴顺义五年，吴越宝大二年，南汉白龙元年，契丹天赞四年

避暑楼

天狗落

蜀道

牵羊君

川帅

公元九二六年，后唐天成元年，吴顺义六年，吴越宝正元年，南汉白龙二年，契丹天显元年

宦毒

免死铁券

赌徒

保命者

皇后计

改字

愁台

乐火

国号

郭雀儿

述律后

公元九二七年，后唐天成二年，吴乾贞元年，吴越宝正二年，南汉白龙三年，契丹天显二年

臣国

蜀刀

妖人

公元九二八年，后唐天成三年，吴乾贞二年，吴越宝正三年，南汉大有元年，契丹天显三年

君臣怨

曲阳之战

契丹直

公元九二九年，后唐天成四年，吴大和元年，吴越宝正四年，南汉大有二年，契丹天显四年

两川忧

农家难

公元九三〇年，后唐长兴元年，吴大和二年，吴越宝正五年，南汉大有三年，契丹天显五年

福将

强臣

蜀关

伐蜀

雨税

公元九三一年，后唐长兴二年，吴大和三年，吴越宝正六年，南汉大有四年，契丹天显六年

撤军

白无常

公元九三二年，后唐长兴三年，吴大和四年，南汉大有五年，契丹天显七年

董无头

五留后

白丁皇帝

许王之母

一个巴掌

公元九三三年，后唐长兴四年，吴大和五年，闽龙启元年，南汉大有六年，契丹天显八年

传衣钵

寒雪

公元九三四年，后唐应顺元年、清泰元年，吴大和六年，后蜀明德元年，闽龙启二年，南汉大有七年，契丹天显九年

槛车

李花结子

太白山神

潞王

菩萨天子

朝廷宿卫军

病秧子

公元九三五年，后唐清泰二年，吴天祚元年，后蜀明德二年，闽永和元年，南汉大有八年，契丹天显十年

三不开

九龙帐

公元九三六年，后唐清泰三年，后晋天福元年，吴天祚二年，后蜀明德三年，闽通文元年，南汉大有九年，契丹天显十一年

和亲计

燕云十六州

汾曲之战

晋安寨

大恶人

玄武楼

公元九三七年，后晋天福二年，吴天祚三年，南唐升元元年，后蜀明德四年，闽通文二年，南汉大有十年，契丹天显十二年

蛇龙

丹阳宫

卖国者

“守信者”

公元九三八年，后晋天福三年，南唐升元二年，后蜀广政元年，闽通文三年，南汉大有十一年，辽会同元年

报恩

定乱

公元九三九年，后晋天福四年，南唐升元三年，后蜀广政二年，闽永隆元年，南汉大有十二年，辽会同二年

卖官

背信

公元九四〇年，后晋天福五年，南唐升元四年，后蜀广政三年，闽永隆二年，南汉大有十三年，辽会同三年

邻国

公元九四一年，后晋天福六年，南唐升元五年，后蜀广政四年，闽永隆三年，南汉大有十四年，辽会同四年

人中之宝

“逆子”

毋战七条

鬃上鞍

公元九四二年，后晋天福七年，南唐升元六年，后蜀广政五年，闽永隆四年，南汉光天元年、应乾元年，辽会同五年

猫头鹰

孙皇帝

公元九四三年，后晋天福八年，南唐保大元年，后蜀广政六年，闽永隆五年，殷天德元年，南汉乾和元年，辽会同六年

神药

五鬼

横磨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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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二三年，唐天祐二十年，后梁龙德三年，后唐同光元年，前蜀乾德五年，吴顺义三年，南汉乾亨七年，契丹天赞二年

龟堂

中都之战中侥幸逃脱的几个梁兵，一逃回大梁，便向朝廷禀报道：“王彦章被擒，唐军马上就要长驱而至了！”

梁帝朱友贞一听，登时魂飞天外，没了主张，大哭道：“大梁气数完了！大梁气数完了！”

张皇后劝道：“陛下莫哭，眼下得赶快召集群臣商议，尽快拿出个办法来。”

朱友贞连忙召集群臣。可是，文武百官到了朝堂之后，先是惊慌失措，乱哄哄地喧闹了半天；之后，便各怀心事，低头不语了。

朱友贞见状，只好遣内侍把敬翔召至大殿，恳求道：“朕平常没听老爱卿之言，这才到了如今地步。眼下事情危急万分，请老爱卿莫要怨朕，看在先帝的分上，给朕出个主意吧！”

敬翔泣道：“近三十年来，臣受先帝厚恩，常思报效。名为宰相，其实就是朱氏老奴，臣把陛下也当作郎君一般对待。臣也曾希望如诸葛武侯一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陛下成就一番大业，故而多次献言，可是陛下却从不采纳，而是唯小人之言是从，这才导致今日之局面。眼下，唐兵将至，段凝大军被黄河之水阻隔在大河之北，一时是难以救援大梁了。臣倒也有两个主意：一是请陛下速速离开大梁，西迁洛阳，以暂避敌锋；二是请陛下出奇兵与敌军决战，但臣料陛下是不会听从的。既是如此，即便张良、陈平再生，又能为陛下做什么呢？臣主意再多，又能有什么用呢？臣只愿先死，实在不忍看着朱氏社稷宗庙被沙陀糟蹋啊！”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朱友贞听罢，又悔又惧，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群臣也都悲从中来，开始是呜咽抽泣，到了后来，干脆放声大哭。一时间，大殿之上，哭声雷动；玉阶之前，泪水湿地。君臣就这样一直哭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散去。

朱友贞此时所能指望的就是段凝了，哭了半天，才让张汉伦去请段凝前来护驾。张汉伦领命出城后，急急地赶至黄河岸边，不想，竟从马上掉了下来，扭伤了脚踝，一步也走不动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奔腾的黄河之水捶胸长叹。

其实，此时的大梁城中尚有四五千控鹤军，皆为装备精良的精兵。指挥使朱圭听说唐军将要到来，一再奏请领军出战，但正如敬翔所说，朱友贞却总是不同意，反而命开封尹王瓒驱赶城中百姓上城守御。朱友贞一手持着传国宝，一手指着宫室对王瓒道：“能否保住此殿，朕就全指望爱卿了！”

王瓒含泪道：“臣只要有一口气在，也定保大梁宫室完好无损！”

朱友贞此时除了担心唐兵之外，还有一个担心，这便是邵王朱友诲！朱友诲聪颖明悟，为人仁厚，甚得人心。当他为陕州节度使时，就有人说他暗地里与朝廷宿卫军来往，阴谋作乱，朱友贞这才趁着康王朱友孜叛乱的时候，将他召回了大梁，把他与其两位兄长朱友谅、朱友能一齐软禁了起来。此时，他之所以不让朱圭率领控鹤军出战，而宁可让王瓒率领百姓守城，就是担心控鹤军会趁机将他伯父朱昱的这三个儿子救出来，与他争夺皇位。不仅如此，朱友贞还担心其他兄弟会乘危谋乱，故而，赵岩、赵鹄二兄弟建议，为防止变生肘腋，应立即消除祸根。

于是，朱友贞当日即密令赵岩，将朱友谅、朱友能、朱友诲连同他自己的同胞弟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一块处斩了！

随后，朱友贞登上建国楼，亲自遴选亲信之人，对他们厚加赏赐，令他们手持蜡丸诏书，穿上百姓衣服前往段凝军中，催促段凝急速回军来救。但是，他万没想到，这些“亲信”们一出城门，即带着他赐予的金银财宝，逃得无影无踪了。

李振也劝朱友贞要么西迁洛阳，要么移驾段凝军中，若实在不愿意出大梁，就尽力集中大梁城中的梁军以对抗唐军。李振道：“若能如此，唐军即便能占据都城，其势也不会太久。”

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则劝道：“段凝原非帅才，他如今身居如此高位，全因陛下宠幸，现今危窘之际，指望他临机制胜，转危为安，末将以为很难。况且，段凝一旦知道王彦章军败的消息，他的胆都会吓破的，谁能保证他还能为陛下尽忠呢？”

赵岩也道：“眼下人心惶惶，情势纷乱，已不能轻信任何人了。圣上万不可离开此楼，一旦下了此楼，祸乱随时都会发生！”

朱友贞闻言大惧，也就打消了离开大梁的想法，只好再召宰相们商议。

宰相郑珏本为唐宰相郑启之孙，其父郑徽曾为张全义判官。郑珏少举进士屡屡不中，全靠张全义打通关节才得以中第。昭宗时，张全义又举荐他为监察御史；入梁之后，历任左补阙、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奉旨。朱友贞继位后，才拜他为宰相，但他一直寡言少语，很少参与朝政。此时，朱友贞脑中一片混乱，便问郑珏道：“爱卿身居宰辅，对如今情势难道连一策都没有吗？”

郑珏望着朱友贞手中的玉玺，低头想了想，说道：“臣是有一策，不知能行否？”

朱友贞眼前一亮，急道：“有何良策？爱卿快说！”

众大臣也都眼巴巴地看着郑珏。

郑珏嗫嚅道：“请陛下将传国宝交给臣，让臣代表陛下到唐军中诈降，以拖住唐军，等待救兵到来。”

朱友贞道：“时至今日，朕也不是舍不得传国宝，不过，爱卿此策，真的管用吗？”

郑珏低头想了半天，最后说道：“恐怕……也不会……不会管用。”

众大臣闻言，个个忍俊不禁，缩颈而笑。

朱友贞此时已毫无主意，只是捧着传国宝不撒手。到了晚上，朱友贞就将传国宝放在枕头下面，不曾想，第二日醒来，传国宝却不翼而飞了。不久，就有人来报：“看到几个近侍手捧着传国宝去迎接唐军了！”

此时，大梁城中到处都在传言，说唐军已过曹州了！更有人说得邪乎，说唐军有数十万人之多，铺天盖地，尘埃蔽天，声势极大！赵岩一听，不禁大惧，他见大势已去，便对心腹说道：“我待温韬甚厚，他必定不会负我，我们就去投奔他吧。”当日午后，他便换上百姓服装，翻出宫墙，直奔许州去投温韬了。

当晚，朱友贞才知道赵岩已经逃走，不禁大骂道：“无耻小人，朕待他如此深厚，大难一来，他竟然置朕不顾！”

皇甫麟抱怨道：“陛下此时才知小人，可惜太晚了。”

朱友贞道：“太原李氏乃我世仇，我与其不共戴天，你们都能降他，我却不能投降于他，更不能等待他的刀锯。我无法自裁，就请卿帮一帮我吧！”

皇甫麟声泪俱下，恳求道：“臣愿为陛下挥剑杀唐军，但决不敢奉此诏命。”

到了此时，朱友贞反而平静了下来，沉声道：“爱卿抗旨，难道是想把朕卖给李亚子吗？”

皇甫麟闻听此言，惶恐万状，拔剑就要自刭。朱友贞抓住他的手，恳求道：“我愿与爱卿一同赴死！”

皇甫麟无奈，只得紧闭双眼，挺剑刺入朱友贞的胸腹，然后自刎而死。

梁帝朱友贞原本为人温良恭谨，俭朴自约，继位以来，也从无荒淫、骄奢之失，但宠信赵、张等辈，纵容他们擅权作威，对于敬翔、李振等旧臣却敬而远之，不用其言，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当初李继韬归附之时，朱友贞心中高兴，曾在赵岩、赵鹄的陪同下微服到集市上游玩，偶然看到有卖珍珠的，就买了十七颗，卖珠人恳求他多买几颗，但他不想再买了，口中连说：“珠数足了，珠数足了，不要了！”赵岩、赵鹄当时就觉得不吉利。没过几天，许州温韬献来绿毛龟，朱友贞以为祥瑞，特地在宫中建了一座房子来蓄养，命名为“龟堂”。年初，朱友贞又改名为“瑱”，有人拆“王”字为“一十一”，拆“真”字为“十月一八”。果然，朱友贞在其即位的第十一年的十月十八日而亡，时年三十六岁，史称梁末帝。

至此，朱梁在其立朝的第十七个年头“归唐”了。

次日天亮，李嗣源率军抵达大梁，命心腹王庆率第一队攻打封丘门。当初信誓旦旦的王瓒，竟一箭未发就主动打开了城门，迎接李嗣源进城。

就这样，李嗣源未损一兵一卒就进入了大梁城，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民抚军。

当日下午，李存勖率四万大军抵达大梁城下，列队自大梁门入城。梁宰相郑珏亲率大梁文武百官出门相迎，并于李存勖马前跪拜请罪道：“我等世代都是大唐之臣，却不幸陷落在伪梁朝廷，所幸今日再睹中兴，虽死无恨。”

李存勖心中暗笑，口中却安抚道：“朕二十年血战，就是为了搭救众位爱卿，自此之后，诸公再也不用担心家门安危了，请诸公各复其位，各司其职。”

王瓒伏地请死，李存勖连忙将他扶起，安慰道：“朕与卿世代婚姻，人臣各为其主，公何罪之有啊？”

李嗣源、李从珂自然也出城恭迎，向李存勖称贺。李存勖喜不自胜，用手拉起李嗣源的衣襟贴在自己脸上，叹道：“我今日能有天下，全赖卿父子之功，朕定当与卿共享。”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冲出人群，一把抱住了李存勖，满脸是泪地连声叫道：“陛下，您可想死周匝了！”

李存勖一看，果然是周匝，不禁喜出望外，竟与周匝抱在了一起，又哭又笑地说道：“好家伙，你还没死啊！”

周匝回身将两个年轻人拉到李存勖跟前，说道：“陛下，这位是教坊使陈俊，这位是内园栽接使储德源。胡柳之战后，我被抓到了大梁，是他们两位救了我，您可要好好赏赐他俩啊！我看，至少也应该给个郡守当当吧！”

李存勖连连点头道：“应该，应该。”

梁室文武众臣见状，面面相觑，不知此人是谁，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嗣源见状，忙用手拉了拉李存勖的衣襟。

李存勖这才问道：“梁主朱友贞何在？”

李嗣源答道：“朱友贞已经被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弑杀了，皇甫麟自己也引剑自刭了。”说着，即命左右献上了朱友贞的首级。

李存勖俯首看着朱友贞的首级，叹道：“敌惠敌怨，不在后嗣。朕与梁主十年对垒，可惜他活着时却连一面也没见着！”叹罢，即对河南尹张全义道：“请齐王收葬朱友贞尸身，将其首级用锦匣收敛，藏于太社之中。”

张全义唯唯称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箭

李存勖入城之后，直奔梁宫。一进宫门，银枪都军士即将朱友贞的妃嫔们全都带到了殿前，李存勖见只有十三个妃嫔，问道：“就这么几个？”

军将答道：“全在这里了。”

李存勖早就听说过梁主朱友贞并不荒淫，如今看来，的确如此，心中不禁替他惋惜。李存勖令众妃嫔抬起头来，不想，大多相貌平平，只有两位女子还算秀丽，便令军士将此二女留了下来。一问左右，方知一位是朱友贞的郭淑妃，另一位却是贺王朱友雍的王妃，姓石。

李存勖指着石妃道：“你们两个，今晚侍寝。”

不想，石妃突然昂起头来，厉声骂道：“我皎皎千金之躯，岂能受你这沙陀狗贼侮辱？狗贼，你杀了我吧。”

李存勖恼羞成怒，冷眼看了一下效节军将。军将会意，一剑就把石妃斩杀了。李存勖转头问郭淑妃道：“你呢？”

郭淑妃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石妃，浑身抖个不止，只好连连点头。

李存勖进入梁宫的消息传到大梁刑部监牢后，狱吏连忙将范延光的桎梏全部除去，连声向他道喜。范延光感其救命之恩，拜别而出，先去拜见了李嗣源。李嗣源大喜，当即带其入宫，求见李存勖。

李存勖一见范延光，不禁大喜，当即拜其为工部尚书，对狱吏也厚加奖赐，随后即对李绍宏道：“传朕旨意，命梁朝文武大臣明日到元德殿朝贺。”

李存勖此诏一下，梁朝众臣皆忐忑不安，不知次日是福是祸。李振连夜拜见敬翔，对敬翔说道：“新君估计要对我等进行清洗了，咱们是否也一同去朝拜新君呢？”

敬翔朗声道：“你我二人身为大梁宰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我们将以何言应对？”

李振无语相对，回到家中，竟整夜都没有合眼……

次日天还没亮，就有人跑到高头里敬翔的府中，对敬翔说道：“崇政殿李太保已经入朝了！老相公还不赶快动身，再迟，新君就要怪罪了。”

敬翔闻言，当时就愣住了，良久，方叹道：“李振谬为大丈夫！朱氏与新君世代为仇，现今国亡君死，即使新君不诛，我等又有何面目出入建国门呢？”

敬翔从容地吃罢早餐，随后就在家中自缢而死了，时年七十三岁。

朱友贞继位后，敬翔一直称病在家。贞明年间，史臣李琪、张衮、郄殷象、冯锡嘉等奉诏修撰《太祖实录》，共三十卷。书成之后，朱友贞请敬翔审阅。敬翔发现书中叙述不太翔实，多有疏漏，便又另外编纂了三十卷《大梁编遗录》。敬翔自缢的当日，其妻“国夫人”刘姣娘即将敬翔所有文稿整理好，交给了家仆，嘱咐他一定仔细保存，然后也自缢而死。

当日，众梁臣至元德殿参见新君。令诸臣想不到的是，第一个入朝请罪之人竟然是李振！郭崇韬大感奇怪，悄声对李嗣源道：“人说李振乃一代奇才，今日一见，不过一寻常之人罢了！”

后人有感于敬翔夫妇之死与李振第一个参拜新君，作诗叹道：

才节双全敬书生，生死一念万世功。

刘姝谬称国夫人，不及李振首拜名。

段凝在卫州接到唐兵大败王彦章、突袭大梁的消息后，连忙率军五万自滑州渡过黄河，准备入援大梁，以诸军排阵使王宴球为前锋。

王宴球进至封丘，遇见一队唐军，主将乃李从珂。李从珂高声对王宴球道：“我大唐皇帝前日已进入大梁，梁主已经自尽，将军还不归降，意欲何为？”

王宴球大哭不止，连忙遣人报知段凝。次日，段凝率军抵达封丘，对王宴球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等只能投降了。”当即遣使者去见李嗣源，请求归降。李嗣源大喜，连忙至郊外受降。五万梁军缴械后，段凝脱去铠甲，一身素服地亲率诸将径往大梁待罪。李存勖大喜，对其厚加抚慰，下诏厚赐诸将锦袍、御马、金币，随后又亲至北郊，慰劳降军士卒，令各将回本部待命。

次日，李存勖于元德殿下诏，贬梁宰相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任赞等九人皆被贬为司马、司户；其余朝官则各就原职。

梁朝旧臣本担心新皇帝会大加杀戮，却没想到只贬了十一位重臣的官爵，众臣皆暗自庆幸，大感欣慰。不料，段凝突然出班奏道：“梁朝权臣敬翔、李振、赵岩、赵鹄、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圭等人，助纣为虐，结怨于百姓，不杀不足以立新朝之威，圣政惟新，宜诛首恶。”

李存勖闻奏，连连点头，赞道：“段公所言甚是，皇朝宽政固然重要，但对于元凶之人也决不可姑息，敬翔、李振协助朱温祸乱大唐，赵、张等人蛊惑朱友贞，不杀不足以慰藉先皇及众英烈之心。”

段凝闻言，一脸的自得之色；梁室旧臣则人人恨得牙齿发痒，恨不得咬其脸，挖其心。

李存勖随即下诏，诏曰：

朕既殄伪庭，显平国患。好生之令，含弘虽切于予怀；惩恶之规，决断难违于众请。况赵岩、赵鹄等，自朕收城数日，布惠四方，尚匿迹以潜形，罔悛心而革面，须行赤族，以谢众心。其张汉杰昨于中都与王彦章同时俘获，此际未详行止，偶示哀矜。今既上将陈词，群情激怒，往日既彰于僭滥，此时难漏于网罗，宜置国刑，以塞群论。除妻儿骨肉外，其他疏属仆使，并从释放。敬翔、李振，首佐朱温，共倾唐祚，屠害宗属，杀戮朝臣，既寰宇以皆知，在人神而共怒。敬翔虽闻自尽，未豁幽冤，宜与李振并族于市。疏属仆使，并从原宥。朱圭素闻狡蠹，唯务谗邪，斗惑人情，枉害良善，将清内外，须切去除，况众状指陈，亦宜诛戮……其朱氏近亲，赵鹄正身，赵岩家属，仰严加擒捕。其余文武职员将校，一切不问。

当日，李振、赵鹄、张希逸、张汉杰、张汉伦、张汉融、朱圭并其妻子儿女，皆被斩于汴桥之下。敬翔虽已自尽，但他的尸体还是被拖到刑场之上，被斩首。

临刑之前，李振悔恨不已，叹道：“早知如此，何必上赶着参拜？徒落万世骂名！”

诏命抵达许州，温韬当即就把赵岩斩杀了。赵岩临死前问道：“赵某待你何等恩厚，你竟然如此无情！”

温韬冷笑道：“朱氏待你之恩岂不更厚，你又是如何对待朱家的？”赵岩无语以对。温韬当即遣使将赵岩首级送到了大梁，并上书归降。

王瓒又惭又忧，竟暴病而死！李存勖为安抚其他梁室文臣武将，特意追赠王瓒为太子太师。

李存勖令卢质建制庙堂，并在李克用灵前祷告道：“朱梁已灭，孩儿不负遗命，三桩大仇，尽已得报，父皇可以瞑目了！”遂将李克用留下的第三支箭折断。

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全义回到洛阳后，亲自将大批金银、良马送到大梁。当初，张全义被李罕之击败之时，其弟张全武及其家属皆为晋兵所得。李克用本欲杀掉，却被李存勖拦住了，而且还给以田宅，让他们安家。李存勖袭位后，待之更厚。朱温驾崩后，张全义曾密遣人至太原访问。此时，李存勖便对张全义言道：“卿家弟侄，终于可以相见了。”张全义俯首叩谢，老泪纵横。

张全义此时已年老体弱，无法登殿施礼，李存勖特意让人搀扶着他，之后又在后宫设宴犒劳。宴上，李存勖命皇子李继岌等以兄长之礼拜见张全义。张全义受宠若惊，连连敬酒致谢。

李存勖对张全义道：“朱温乃先皇平生大敌，可惜，这个老贼已经死了，朕不能太便宜了他，明日朕就下诏掘其坟墓，斫其棺木，焚其尸体，以为先皇报仇。”

张全义沉吟半晌，方才说道：“朱温虽为国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圣上若再斫棺分尸，已然于事无补，反而让人议论。”

李存勖想了想，就答应了他。不过，次日还是下诏铲平了朱温的坟墓，伐掉了坟墓周围的树木。

李存勖随即大封功臣、降将，郭崇韬、李嗣源封赏最厚，郭崇韬开府仪同三司，守侍中，兼真定尹、镇州成德军节度使，晋爵太原郡侯；李嗣源则被封为检校太傅，兼中书令、郓州天平军节度使、开国公。众降将也各有封赏：以段凝为滑州留后，赐姓名李绍钦；以王宴球为检校司徒、辉州刺史，赐姓名李绍虔；以霍彦威为保义军节度留后，赐姓名李绍真。

唐兵进入大梁后，将士兵卒倒还严守军纪，并未骚扰大梁百姓，倒是有一些宦官、伶人不遵守法纪，依仗着李存勖的恩宠，肆意欺辱大梁百姓和梁室旧臣，尤其是兵马都监夏彦朗，竟然侵占百姓房舍。郭崇韬奏请严加惩处，以儆效尤，李存勖准奏，下诏将夏彦朗斩首示众，宦官、伶人们这才有所收敛。

如此一来，大梁很快就安定了，李存勖当即遣使宣谕诸道，各藩镇诸侯速至大梁觐见。没过多久，梁朝所封节度使五十多人皆上表入贡，宋州节度使袁象先率先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次之。

花见羞

袁象先自从与杨师厚合谋诛除朱友圭后，即被朱友贞授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开封尹，晋爵开国公，后来又被授为青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傅，不久，又移镇宋州，加检校太尉。其后，袁象先掌管宋州有十年之久。

梁太祖朱温在大唐节度四镇之时，拥兵数十万，威震天下，关东藩镇郡守大多为朱温部属，将吏补授也多由朱温保荐，于是，每日里皆有载着金银宝物之人，来往其门庭，如此情形，延续了十几年，渐渐变成了一种恶俗。上至藩侯牧守，下到衙官小吏，很难找到一个廉洁清白之人，人人皆对下收敛盘剥，对上贿赂权门。袁象先更是依仗皇亲国舅的威势，大肆侵夺搜刮，其家财不下千万之巨。

袁象先既为梁朝皇亲，又为藩镇节度，能否在新朝保得住性命，他心中也没有底，整日里惴惴不安。于是，他也像张全义一样，亲自将数十万珍货运至大梁，对刘玉娘及朝中权贵、伶官、宦者大肆贿赂，不到十天，朝廷内外就对他一片称誉之声了。

此时，大多梁将尚未复官，郭崇韬奏道：“眼下梁室将吏尚未聘任新的官职，因而，他们上奏表章不敢称呼梁朝廷所授职爵，只能自称姓名，陛下若不尽早颁布规制，必会引起这些人的担忧疑虑。”李存勖深以为然，当即下诏命梁室将吏皆以原职待命，各安本职。至于袁象先，仍以其为宋、亳、耀、辉、颍等州节度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赐姓名为李绍安，令其归镇。

袁象先接到此诏，心中的重石这才落地，喜滋滋地回到了宋州，大肆庆贺。不想，乐极生悲，袁象先回到宋州的第三天就染上了重病，不久，就不治而亡，时年六十一岁。

河中节度使朱友谦也是亲自入朝，李存勖特意设宴招待，并赐其姓名为李继麟。接着，李存勖又任命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为李绍琛；温韬因擒杀赵岩有功，仍以其为许州匡国军节度使，赐姓名为李绍冲。

岐王李茂贞遣使致书，祝贺李存勖灭梁，不过，他俨然以叔父自居，辞礼甚为倨傲，李存勖大为不悦。

李存勖大宴勋臣于崇元殿，梁室故将也尽被邀请赴宴。酒酣之际，李存勖对李嗣源道：“今日宴客，好多贵客皆我前日之劲敌，如今能坐在一起饮宴，这都是太傅的前锋之力啊！”霍彦威、戴思远等梁将惶恐万分，皆伏身叩头请罪，李存勖一一赏赐御衣、酒器等。

段凝、温韬故伎重演，以金帛、宝物大肆贿赂刘玉娘及权贵、伶官、宦官，果然大为奏效。不久，段凝即被任命为徐州泰宁节度使，温韬也只在大梁呆了十天，就又回到了许州。

郭崇韬闻听此事后，大为不满，奏道：“国家为唐雪耻，温韬却遍掘唐陵，其罪与朱温有何不同？如今，不惩治他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让他居于许州这样的天下名镇？段凝卖人国家，无才无义，陛下却恩赏重用，天下义士将如何看我？”

李存勖道：“入汴之初，既已赦免其罪，怎可出尔反尔？”竟不听郭崇韬劝阻。

张全义想请李存勖移驾洛阳，他为朱友贞南郊准备的仪仗法物，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便说道：“请陛下移幸洛阳，臣已有郊礼之备。”次日，李存勖即颁诏以张全义为尚书令、魏王、河南尹，并答应了他移驾洛阳的奏请，废除镇州北都称号，仍改为成德军；梁东京开封府则降为宣下军，仍称汴州；宋州宣武军更名为归德军；永平军大安府，也就是长安，仍旧为西京京兆府，并诏令文武百官先往洛阳。

李嗣源的原配夫人夏氏不久前病故，安重诲偶然听说刘浔之妾王氏甚有美色，便特意遣人详细打听王氏的底细，这才知道这位王氏确是大梁有名的美人，外号“花见羞”，本是邠州一家烧饼店老板的女儿，自小卖给刘浔为侍女。刘浔死后，她一直没有去处，至今还呆在刘浔府上。

安重诲将花见羞之事告诉了李嗣源，李嗣源大感兴趣，便找了个理由，特意到刘浔府上探查。李嗣源见花见羞果然是名不虚传，美丽动人，不禁喜出望外，当即把她纳为了妾室。

刘浔死后，花见羞得到了刘浔留下的许多金银。嫁入李嗣源府后，她便把这些金银全都拿了出来，赠给李嗣源左右及几个儿媳，故而，李嗣源全家皆赞誉王氏，再加上李嗣源夫人曹氏为人质朴，也不爱管事，故而，王氏渐渐就成了李嗣源府上真正的当家人。李嗣源不但对她宠爱有加，而且对她言听计从。王氏对李嗣源道：“刘公在世之日，对妾身有大恩。刘公留有三子，长子遂严已被梁帝所杀，其余二子现已长大成人，也颇有才干，但一直闲居在家。大人若有便利，请为刘公二子谋一养身之职。”

李嗣源本就钦慕刘浔为人，花见羞跟了他之后，心中也一直觉得有愧于刘浔。王氏说罢此事，他当即入宫求见李存勖，保荐刘浔二子刘遂凝、刘遂雍。李存勖也对刘浔甚为钦服，再加上是李嗣源保荐，于是便将刘浔二子分别用为隰州刺史和西京副留守，刘浔二子自是大喜。

李存勖见中原初安，便分遣使者前往吴、蜀、楚、闽、南汉、吴越、荆南等地，一为报捷，二为安抚，但各地反响并不一样。

李存勖使者到达长沙后，楚王马殷连忙遣其子马希范入朝觐见，表明归附之意，并将梁朝所授都统之印上交。马希范到达大梁后，李存勖见他仪表儒雅，风度翩翩，颇有好感，便问道：“闻听洞庭湖烟波浩渺，景色绮丽，不知洞庭湖究竟有多大？”

马希范答道：“若陛下车驾南巡，洞庭虽大，也不过仅够陛下饮马之用。”李存勖闻言，大加赞许。

楚王马殷以都军判官高郁为谋主，高郁也确实有经天纬地的才能，这才使得楚国日渐富强起来。但邻国皆对高郁既嫉妒又痛恨，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就不时地散布他的谣言。李存勖见马希范年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也想趁机离间马殷、高郁，便手抚马希范之背故作长叹地说道：“曾有谣传说马氏江山必为高郁所取，如今看来，马家有子如此，高郁又怎能得逞？”

马希范本就对高郁没有好感，尤其是对于高郁的贪婪与奢侈，很是不满。高郁与马殷皆起身于行伍，马殷喜欢节俭，高郁却崇尚豪华，据称，他嫌家中的水井不够清澈，竟用银叶子把整个井壁镶了一层，还美其名曰“拓里”。此时，马希范听到李存勖之言，深以为然。回到长沙后，他就把李存勖之言告诉了马殷，并请马殷速将高郁除掉。

马殷却笑道：“咱们这位新主是经过了十几年征战才得到天下的，肯定惯于用谋。他见高郁帮助我成就霸业，便想离间我二人，就像大梁罢免王彦章兵权一样。若中其计，湖南必会败亡。你说要杀高郁，正说明你已经落入他的圈套了。看来你还是阅历太浅。为父告诉你，从今之后，万万不可再提此事。”马希范虽然嘴上答应，心中却不以为然，屡与其兄高希声言及此事。

马殷对于李存勖身为大国之主，却公然离间其属国君臣，大为不满，密对高郁道：“我观中原新主，雄则雄矣，但其心胸太过狭隘，恐怕难称圣主。”高郁连连称是。

马殷称臣于李存勖，吴国却不然。李存勖的使者到扬州后，徐温对严可求抱怨道：“之前，我欲沿海北上，以助胜者，你却劝阻于我。如今，我该如何应对？”

严可求笑道：“闻听唐主得中原之后，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必有内变！如今，我国只管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其生乱。”

徐温一听此言，心中就有了主意，故而在唐使令吴王称臣接诏时，他没有让吴王杨溥接诏，只是以邦交之礼厚待唐使。唐使回到大梁后，李存勖大为不悦，竟以敌国之礼改换书信，称谓也换成了“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徐温则让吴王回书“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

徐温遣司农卿、洛阳人卢频奉使洛阳，临行之际，严可求预料李存勖所问之事，皆将应对之辞告诉了卢频。卢频见到李存勖后，李存勖所问果然如严可求预料的一样，没有丝毫出入。

卢频回到扬州后，回报说唐主耽于唱戏围猎，吝啬财物，不纳忠谏，内外皆有怨言。徐温大喜，对严可求的预言就更加笃信了。

南汉主刘岩得知李存勖平梁后，当即遣宫苑使何词带着贺书前往大梁致贺，称“大汉国主致书上大唐皇帝”。李存勖向何词询问了一些南海的人情风貌后，说道：“朕已遣使臣前往你国，估计今年秋天就能到达，你主可愿归附中原？”何词道：“我主久闻皇帝英名，能为陛下之臣，实是荣耀之事。”李存勖大喜，赐予极为丰厚。但是，何词回到广州后，就把在大梁的所见所闻告知了刘岩。刘岩听罢，心中顿生轻视之心，当即遣人召回正在北上进贡的车船。

吴、汉虽不称臣，却表示结好，蜀国就不一样了，蜀主王衍不但拒不臣服，还公然示以敌意。李存勖的使者到达成都后，蜀主王衍即按敌国之礼接见，随后又按敌国之礼回书，虽称“大蜀国主致书上大唐皇帝”，但是，言辞中多有不逊之处。李存勖大为恼怒，自此，他就有了讨伐蜀国的想法。

吴越王钱镠则愿意归附，主动遣使修好上贡，贡献甚为丰厚，就连权要重臣都各有贿赂，并恳求唐帝赐以金印、玉册，准许他称国王。有司言道：“按照以往大礼，只有天子可以用玉册，王公皆用竹册；另外，自古以来，除四夷之外从来就没有封做国王的。”李存勖不听，竟一一答允了钱镠的要求。

闽王王审知也愿意归附，并遣使者随唐使薛昭文上表称贺。薛昭文大喜，取道江西回大梁。刘信听说后，亲自出城慰劳，问薛昭文道：“亚子知道刘信吗？”薛昭文道：“天子新有河南，尚不知刘公大名。”刘信道：“汉有韩信，吴有刘信，薛君回去后，请将此言告诉亚子，请他来与我在淮河之上一较箭法。”遂斟满大杯美酒，眼望着百步之外的旗杆顶部，对薛昭文道，“我将一箭中旗杆之顶，若中，请先生满饮此杯，否则，我将以此自罚。”话音刚落，箭已离弦，正穿过旗杆之顶！

薛昭文回到大梁后，将此事告诉了李存勖。李存勖道：“刘信何许人也，竟然敢向朕挑战！这一定是徐温的主意。”

伶官

李存勖灭梁的消息一传到江陵，王保义、司空薰、刘皞等就对荆南节度使高季昌说：“为免新皇猜疑，主公须得尽早亲往大梁觐见。另外，新皇之祖名国昌，与主公同字同音，主公应更名避讳。”高季昌一听，当即更名为“季兴”，而且还要亲自去大梁觐见李存勖。

梁震却坚决不同意，劝道：“梁、唐世为仇敌，夹河血战近二十年，现今新皇灭梁，而高公却是梁室故臣，手握强兵，身居重镇，新皇对高公能不疑忌吗？高公一旦只身入朝，梁某担心新皇会将高公羁留。新皇显然有吞并天下之志，我等严兵守险，犹恐不能自保，高公远行数千里入朝，岂不是自投罗网吗？何况，高公乃朱氏旧将，谁能保证唐帝不会以仇敌相待呢？”

高季昌道：“高某之所以入朝，一是为了打消新皇的疑忌，二是看一下新朝的气象。此事我已考虑很久了，先辈就不要再劝了。”遂不听梁震劝阻，执意北上。

高季昌到大梁后，李存勖待之甚厚，加高季昌守中书令。李存勖问高季昌道：“吴、蜀拒不称臣，朕欲用兵于吴、蜀，依高公之见，应该先攻哪一国？”

高季昌心中暗想，蜀道艰险，难以攻取，不如就建议他先伐蜀国，于是答道：“吴国地薄民贫，克之无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饶，而且蜀主荒淫，民怨沸腾，伐之必克。克蜀之后，再顺流而下，取吴易如反掌也。”

李存勖还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竟用手抚着高季昌的后背连声赞道：“好！好！公之所言，正合朕意。”

高季昌回到驿馆后，即命工匠在李存勖手扶之处文了个手印。李存勖听说后，问其是何用意。高季昌答道：“此乃圣上手迹，高某回镇后，可引以为耀！”李存勖闻言大悦。

不过，高季昌在大梁呆了一个多月，李存勖始终没有让他回荆南的意思。无奈，他只好以荆南事务太多为由，主动恳求回镇。李存勖却道：“不急，不急，朕打算近日迁都洛阳，还要举行郊天大礼，正有许多事要咨询高公呢！”

高季昌隐隐觉得，他已很难再回到荆南了，深悔不听梁震之言。

李存勖自幼喜好音律，自打少年时，就经常自敷粉墨，以“李天下”优名登台，与众伶人共戏。李克用去世后，李存勖在内忧外困的情况下继位为晋王，十几年来，连年征战于沙场之间，就很少有时间登台演戏了。进入大梁之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有时间就“粉墨登场”。

李存勖对伶人一向宠爱宽容，待其如兄弟一般。一次，李存勖在后殿练嗓，高呼道：“李天下，李天下！”敬新磨竟突然上前，打了李存勖两个耳光。李存勖大怒，众嫔妃、太监也相顾骇愕，敬新磨却从容言道：“‘理’天下者只有一人，你为何高呼两声？”李存勖闻言，不但转怒为喜，还对其厚加赏赐。

又有一次，李存勖在中牟围猎，驰马践踏了百姓庄稼，中牟县令罗贯拦在马前谏道：“陛下既为百姓父母，为何要毁其所食？难道要让百姓死于沟壑吗？”李存勖大为扫兴，怒叱罗贯让路，罗贯却死活不让。李存勖气急败坏，当场就要杀了罗贯。敬新磨见状，怒气冲冲地走到罗贯跟前，厉声斥责道：“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罗贯怒道：“下官所犯何罪？”

众伶人就好像事先排演过似的，齐声道：“是啊，所犯何罪？”

敬新磨煞有介事地问道：“你身为朝廷命官，难道不知道我家天子好围猎吗？”

众伶人齐声唱道：“我家天子好围猎！”

罗贯一看众伶人拿他取乐，气愤至极，只好不说了。

敬新磨问道：“没有场地，天子如何驰骋？”

众伶人唱道：“天子无地怎驰骋？”

敬新磨又问：“身为百姓父母官，你为何不留下田地供天子围猎，却故意怂恿百姓去耕种？”

众伶人齐声唱道：“怂恿百姓去耕种！”

敬新磨又问道：“说什么不耕种吃什么，不耕种赋税从哪里来，这纯粹是借口！”

众伶人齐喊：“借口！借口！”

敬新磨问道：“你诚心不让你县百姓留下此地！你诚心不让我家天子驰骋！你说该死不该死？”

众伶人齐喊：“该死！该死！”

李存勖大笑不止，指着众伶人道：“你们这帮家伙，真有你们的！”

因此，李存勖非但未治罗贯之罪，还将其调往河南任县令。

还有一次，李存勖知道敬新磨要来找他，便故意在殿中放了许多猛犬。敬新磨奏罢离殿，突有一犬自后追来，敬新磨狼狈而逃，李存勖大笑不止。敬新磨倚着柱子高声呼道：“陛下，快拦住你的儿女，他要咬人了！”

李存勖先祖乃夷狄，夷狄之人最忌讳骂人为狗了，敬新磨故意以此讥讽，李存勖大怒不已，拉开弓弦，架上箭矢就要射他。眼见得敬新磨就要命丧当场，敬新磨急呼道：“陛下不能杀臣！臣与陛下是一体的，杀臣不祥！”

李存勖问其何故，敬新磨答道：“陛下开国，改元同光，天下皆称陛下同光帝。同，就是铜镜的‘铜’，我就是‘新近磨光的铜镜’，若杀了敬新磨，‘铜’也就无光了。”

李存勖闻言大笑，这才饶了他。

李存勖对诸伶倍加宠爱，诸伶则依仗恩宠随便出入于宫掖、朝廷，经常侮弄缙绅、百官，致使群臣无不愤嫉，但又敢怒而不敢言。于是，就有不少人争相贿赂巴结诸伶人，以求上进，四方藩镇更是争相以财货厚结诸伶。

伶官之中，景进最为李存勖所信重。景进喜欢收集坊间细事奏闻于李存勖，李存勖也想知道宫外之事，特意委托景进为其耳目。景进每每奏事，李存勖常屏去左右细问，景进则常以自身好恶进谗，从而干预政事，因此，就连元勋大将、宰相重臣也对其颇为忌惮。

景进密对李存勖言道，外间常有议论，认为郭崇韬典掌国家机枢，却不熟悉朝廷典故，经常在朝典上闹笑话，应当用前朝名家加以辅佐。至于豆卢革，笑话就更多了：他虽然出身名门，却不好学问，就连升迁官吏的大事，也经常将品阶搞得颠三倒四，幸好有尚书郎萧希甫时时更正，才没出现更大的错漏。而且，他还喜好修炼长生之术，经常服用丹砂，有一次吃错了药，竟连着好几天呕血，差一点就丢了性命，一时传为朝野笑谈。

景进的这些话，正说中了李存勖的心事，李存勖对此早就有想法了，于是命众臣重新推荐宰相人选。有人推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认为此二人皆为耆宿名士，甚有名望，宜为宰相。郭崇韬却奏称薛廷珪为人倾险，无宰相器量；李琪为人浮华，又与赵岩有染，无士大夫风范。他认为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自梁末时，就在北人之中甚有口碑，有宰相大才。豆卢革则推荐礼部侍郎韦说，认为其熟谙朝章，练达朝务，可堪重用。

李存勖遂拜赵光胤、韦说为宰相。然而，不久他就发现，赵光胤性格轻率，喜好自夸；韦说则谨小慎微，故步自封。二人为相，实在是力不从心。

赵光胤听说后，便经常去请教致仕在家的兄长赵光逢，而赵光逢自从辞去梁朝相位之后，就杜门不交宾客。起初，赵光胤前往求见，一见面就谈政事。后来，赵光逢便在其客厅中书写了一张纸条，其上写道：请不言中书事！

韦说登上相位之后，更是原形毕露，俗不可耐，举止轻狂无礼，而且，他还与豆卢革相互营私，毫无顾忌。豆卢革之子豆卢升、韦说之子韦涛俱为拾遗，父子同衙为官，大违规制，被人举报到李存勖跟前，李存勖便欲改授豆卢升、韦涛为员外郎。豆卢革却一再奏请以韦涛为弘文馆学士，韦说则奏请以豆卢升为集贤学士，二人就如市井买卖一般，丑态百出。

大亏本

李存勖在攻克大梁之后的第三个月，就起驾离开了大梁，前往新定的都城——洛阳。说来也巧，就在车驾西行的路上，原宰相卢程竟不幸坠马而亡。

抵达洛阳后，李存勖就接连下诏，先是命各藩镇皆恢复大唐旧名，接着就封拜各镇节度使，进封其长子李继岌为魏王、兴圣宫使，兼领镇州节度使。

李继岌接诏后，命推官李荛起草谢表。谢表起草好后，李继岌特意请参军李崧等人一起参详。李崧看罢，顿觉谢表文字不工、辞章乏味，便对掌书记吕琦道：“魏王乃皇嫡长子，天下人人瞻望，尺牍往来，章表论列，必须文理合宜。李侍御起草的谢表，实在是不能尽善。此表一上，恐惹天下人笑话。”

吕琦道：“既然如此，李公何不亲自起草呢？”

李崧也不谦让，当即提笔，竟是不假思索，墨舞笔飞，一气呵成。吕琦一看，果然是字字珠玑，笔笔有神，不禁大为赞叹。当晚，吕琦便将李崧此表拿去见卢质，请其品赏。卢质看罢，连连赞道：“卢某久已不见如此文笔了，李崧真乃大才也！”赞罢，便问吕琦李崧此人的出身来历。吕琦介绍道：“李崧是深州饶阳人，其父李舜卿，曾为本州录事参军。李崧幼时即聪敏过人，十三岁就会写文章了，家人也以为奇才。弱冠之时，即被聘为本府参军。李舜卿曾对宗人李璘道：‘大丑生来貌奇气异，前途应不会居于徒劳之地，请兄长多多教诲激励。’‘大丑’乃李崧的小名，因其长相丑陋怪异而得名。”

卢质一听李崧也算世家子弟，不禁大喜，次日一早即手持李崧的谢表去见李继岌，并极力推崇李崧之才，建议李继岌重用李崧。李继岌从未见过名望高重的卢质如此赞赏一个人，当即将李崧聘为兴圣宫巡官，让他专门掌管奏记。

不久，晋州留后刘屺入朝觐见。刘屺在晋州八年，经常与潞州、太原之军交战于边境之上。李存勖一见他便笑道：“刘侯无恙啊？你控制我河东南边的日子可不短了，朕早就想见你了！”刘屺顿首谢罪，李存勖遂正式授其节旄，移镇安州。临行之时，李存勖又特意将他召入宫中，咨问道：“李继韬最近有什么动向？”

刘屺道：“潞州城内谣言颇多，人心不稳，听说李继韬有北投契丹的想法。”

李存勖闻言大惊，连忙遣使前往潞州。

刘屺所言不错，此时的李继韬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何去何从。他万没想到，他归附大梁还不到八个月，大梁就灭亡了，心中自然是既惊且悔，又惧又忧，整日里与众兄弟商量去向，最后才决定北投契丹。

就在李继韬要动身北上之时，李存勖的使者赶到了，给他带来了李存勖的诏书，令他前往洛阳觐见新皇。使者还告诉他，皇帝自入大梁以来，对于梁朝旧臣皆既往不咎，为政以宽为本，绝少杀戮，劝他迷途知返，想必不会有大难。

李继韬一听，当时就要动身赴洛阳，李继远却道：“兄长犯的可是反叛大罪，这是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依兄弟看，去与不去洛阳都是一样的大罪，倒不如深沟高垒，坐食积粟，如此尚可延长岁月。兄长若去洛阳，则必死无疑。”

众幕僚则对李继韬言道：“先令公有大功于国，主上于公，季父也，前往洛阳，必然无虞。”

李继韬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将此事禀告给杨夫人。杨夫人听罢，沉吟了半晌，最后说道：“死守城池乃绝路，即便延命，也不过百日而已；投奔契丹乃险路，何况路途遥遥，一路上关隘重重，到得了到不了都还难说。为今之计，活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前往洛阳谢罪，请求天子饶恕。”

李继韬忧心忡忡地说道：“谋叛大罪非比其他，新天子岂能饶恕？”

杨夫人道：“韬儿莫惧，母亲与你一同前往洛阳，老身必能保全你。”

李继韬这才下了决心，母子一起动身前往洛阳。临行之际，杨夫人又道：“为保长久，你可带上两个儿子，以做人质。”

李继韬依言，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带上了，但一路之上，李继韬总是忐忑难安，几次想回头，都被杨夫人劝住了。

杨夫人为人聪颖，尤善于蓄财，在潞州这些年，竟然积有百万之巨的家资。杨夫人此行，仅白银就带了四十万两，其他宝货更是不计其数。到了洛阳后，她让李继韬先不要入朝觐见，而是找了个偏僻之所居住下来，并嘱咐他千万不要出门走动。她自己则每天一大早带着钱财出门，直到傍晚才回到住所。十几天下来，她已走遍了所有权臣的府第，每日里都要送出去几万两钱财，尤其是伶人、宦官，动辄几万两。故而，伶人、宦官皆争着在李存勖面前为李继韬说好话：“继韬初无邪谋，是被奸人迷惑的。嗣昭既亲又贤，功勋又著，陛下不可使其无后啊！”

杨夫人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亲自入宫，求见李存勖，一见面就声泪俱下，请求赐其死罪，言语之间，一再提起李嗣昭。最后，李存勖终于被说动了，答应宽待李继韬。辞别李存勖后，杨夫人又带了八万两银票去见刘玉娘。刘玉娘也是爱财之人，立时就被说动了，也在李存勖跟前求情。一切都打点好了，杨夫人这才让李继韬入宫待罪。

李存勖果然原谅了李继韬，并留他在洛阳暂住一段时间，还让他经常陪自己游玩、唱戏、围猎、饮酒，看上去，对他的宠待更甚于从前。

此时，几乎整个洛阳都在为李继韬说好话，但有一人例外，此人就是李存勖之弟——滑州义成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渥！

李存渥总觉着李继韬生来一副反相，故而，常在李存勖跟前提醒：“此乃反叛之人，决不可饶恕！”

李继韬听说后，本来放下的一颗心立时又提了起来。他担心夜长梦多，便再次让母亲贿赂李存勖左右，恳求他们代为求情，准许他尽早返回潞州。然而，一个多月过去了，李存勖仍然没有让他回去的意思。李继韬每日里如坐针毡，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瞒着杨夫人密遣人至潞州去见李继远，让李继远怂恿军士们纵火作乱。他在密信中说道：“一旦潞州军士作乱，天子必会让我回潞州安抚。”

李继韬哪里知道，李存渥早就在他寓居的周围安排下了眼线，因而，送书之人刚出寓馆，就被李存渥的人给拿获了。李存渥手持李继韬的书信连夜去见李存勖。李存勖读罢书信，当时就骂道：“此贼又想故伎重施了，果然是天生的反种！朕本想再观察几天就放他回去，看来，此贼决不可留！”

当晚，李存渥即亲自率兵将李继韬连同他的两个儿子抓起来，次日就把他们父子斩首于天津桥南。

杨夫人哭得死去活来，仰天长叹道：“四十万两白银，竟然换不来儿子一条性命，这个买卖真是把血本都亏进去了！是老身害了继韬啊！事已如此，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哭罢，即用白巾将自己悬挂在屋梁之上，幸亏邻人发现得早，把她救了过来。李存勖听说此事后，忙遣人将她送回了潞州。

李存勖又遣使者至潞州，诏命将李继远斩首，命李继达暂时负责潞州军政，同时又召李继俦前往洛阳觐见。

李继韬父子被斩的第二天，李继俦就得知了消息，他不但没有丝毫哀戚之状，反而遣家丁闯入李继韬家中，将李继韬的夫人、小妾、侍女连同家财全都抢到自己家中，并于当晚强奸了李继韬的夫人，也就是他的弟媳。

李存勖的诏命到达潞州后，李继达当即召集众兄弟商议对策，他万没想到，李继俦不但不来，反而忙着挑选妓妾、整理货财，正准备前往洛阳呢！李继达忍无可忍，对麾下百骑亲军高呼道：“我家兄弟子侄已被人家杀死了四人，继俦身为长兄，竟然毫无骨肉之情，贪婪淫乱如此，真让人羞愧万分，留此人在世上实乃我家大耻啊！谁与我一起去杀了这个恶贼？”众亲军皆举手发誓：“宁死跟随将军！”李继达当即率领众亲军攻入州府，随后又杀入李继俦家中，一刀将李继俦斩杀，随后占据了子城。

时为潞州节度副使的李继珂闻听叛乱，连忙在城中招募了千余百姓，准备围攻子城。李继达见势不好，连忙回到家中，将妻妾、儿女全部杀死，然后率领着亲军逃出了潞州城。亲将问道：“将军意欲何往？”

李继达道：“天地茫茫，哪里还有我等容身之地，眼下只好去投奔契丹了。”

亲将道：“不可，将军如若去西蜀、西岐，甚至占山为寇，我等都愿跟随，唯有投奔外蕃，恕我等难以从命！”

李继达道：“西蜀、西岐必会畏惧唐主，怎会收留我？唯有契丹，才是我安身之地。我意已决，诸位自便，我决不强留。”说罢，即驰马向北而去。

然而，才走了不到五里地，李继达回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身后竟连一人一骑都没有！

李继达绝望至极，连叫数声“苍天”之后，便挥剑自刭了。

公元九二四年，后唐同光二年，前蜀乾德六年，吴顺义四年，吴越宝大元年，南汉乾亨八年，契丹天赞三年

大面子

洛阳毕竟是历代帝王之都，又经张全义数十年经营，市井繁华，人口稠密，宫室更是鳞次栉比，富丽堂皇，就连大梁都无法与其相比。李存勖迁都洛阳后，着实兴奋了一阵子。然而，不久烦恼就来了：洛阳的皇宫大内固然宏大阔敞，但宫宇深邃，十室九空，太监、宫女们皆言宫中常常见到鬼怪。李存勖大为骇异，便问其缘故，宫苑使王允平煞有介事地说道：“我等在长安大内之时，六宫嫔御，将及万人，椒房兰室，无不人满。现今宫室大多空闲，鬼怪喜欢幽僻之地，所以经常现身。”李存勖大悟，立令李绍宏、景进、王允平等搜求天下美女，以充内宫。

没过多久，数千美女就被召入了宫中，不过，人一多，事也就多了。李绍宏趁机对李存勖说道：“如今宫中美人太多，服侍之人却太少，请陛下下旨，增加宦者人手。”李存勖依其所言，下旨道：“内官不应居于宫外，前朝内官、诸道监军连同藏匿的宦官，不分贵贱，一并来内宫报到。”

此旨一下，大唐昭宗时遣散的宦官们无不欢天喜地，个个笑逐颜开地前往内宫报到。宫内原本有五百多个太监，不到一月，便增添了一千多人。李存勖对他们皆优厚待遇，依为腹心。天祐初年以来，内宫诸司长官一直由士人代任，至此，又被重新起用，宦官势力死灰复燃，不久就又开始干预政事了。李存勖又依照李绍宏建议，重新设置诸道监军，各节度使出征或驻守之时，军府之政皆由监军决断。这些宦官监军经常凌驾于主帅之上，仗势争权，因此，各藩镇皆愤愤不平，却敢怒不敢言。

段凝很快就发现李绍宏越来越受到李存勖的信重，其权势也越来越大，于是，便极力结交讨好，厚加贿赂。李绍宏也将段凝引为心腹，一有机会便在李存勖跟前夸赞段凝，甚至说他有盖世奇才，可委以大任，屡次请求加授兵权给他。

段凝要贿赂权贵，离了钱是不行的，私财用完了，就挪用藩镇库钱，而且窟窿越来越大。掌管金库的库吏大为担心，屡屡催促他偿还，段凝无法，只好去求李绍宏，李绍宏总是设法为他在账面上抹平。

春节过后，幽州来报，契丹人大举南侵，已经兵至瓦桥。李绍宏趁机向李存勖建议，应该以段凝为统帅，令其率军救援幽州。但郭崇韬坚决不同意，说道：“段凝乃亡国败军之将，使奸行谄是其长项，若说用兵打仗，他是万万不行的。”李存勖也知道段凝此人不堪大任，遂以时为郓州天平军节度使的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以陕州留后霍彦威为其副使，以李绍宏为监军，率军救援幽州。

大军北上的路上，先锋将安元信经常在李嗣源跟前取笑霍彦威，甚至拿他的独眼逗趣。霍彦威身为降将，自然是敢怒不敢言。李嗣源听说后，密对安元信道；“成败皆由天定，运来不由人力。当年，氏叔琮围攻太原，公又有何勇可说？现今国运兴盛，才使我等有如今富贵，你又怎可羞辱绍真公呢？”安元信大悟，连忙向霍彦威赔礼道歉。霍彦威对李嗣源极为感激，发誓要以死报效。

契丹人最怕的就是“横冲将军”李嗣源，一听说他率军前来，大掠一阵之后就退了回去。李嗣源依照诏命，命安元信、段凝与董璋分别率其部属戍守瓦桥关，他则率其他各军奏凯而回。

李存勖见国家已经初定，便依照张全义建议，准备举行南郊大礼，遣皇弟李存渥、皇子李继岌前往太原迎接太后、太妃。

李存渥、李继岌到太原后，太妃刘代云对曹太后道：“祖宗陵庙在此，若我们姐俩都去了洛阳，到了年头岁尾，又有何人来祭祀先祖呢？”遂执意留在太原，曹太后只好答应了她。

曹太后一到洛阳，李存勖就举行了隆重的南郊祭祀大典，大赦天下。新罗、渤海、党项、回纥、黑水、回鹘等国皆遣使朝贺。

此时，高季昌已经离镇四个月了。四个月以来，几乎每天都有伶官、宦官到高季昌的寓馆里索求财物，高季昌所带来的银两、财宝早就被他们搜刮完了，因而，郊天大典一过，高季昌便再次上表，恳求放他回归荆南。李存勖此时已没有理由再留他了，只好召郭崇韬进宫商议。

郭崇韬一见到李存勖，便说应该立即放高季昌回荆州，李存勖道：“朕观此人雄武有大志，放其归镇，无异于放虎归山啊！”

郭崇韬言道：“天下已经安定，四方诸侯虽然相继奉表称贺，但多是遣其子弟和将吏前来拜见，只有高季昌亲自来觐见，可见他是真正尊崇陛下之人。若陛下不放其回去，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呢？一旦失信于天下，又有谁还会来归附陛下呢？再者说，高季昌即便有异心，荆南处于四战之地，地狭将寡，陛下遣一上将即可将其收服，又何惧之有呢？”

李存勖想想也是，便颁诏准许高季昌回荆南。

诏书刚一盖上玺印，郭崇韬即请中使连夜至驿馆向高季昌宣旨，并遣心腹带给高季昌四个字：“旨至速离！”

高季昌又喜又惊，连忙率三百亲骑趁夜离开了洛阳，匆匆如漏网之鱼，一路飞驰，连早饭都不停下。左右大感奇怪，问道：“既然陛下已有圣旨，我们何必如此匆忙？所谓君无戏言，难道皇帝还会反悔吗？”

“不错，若不是这样，郭侍中也不会让人来通知我速速离开。”

“若是如此，郭侍中岂不是对皇上不忠？”

“不然！”高季昌语气极为坚定，“此乃大忠！他定然知道陛下是在他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我离开洛阳的，明日必然反悔，那时，恐怕上天诸神也难以谏阻了。陛下必然会将我软禁在洛阳，自然也就失信于天下！他刚刚入主中原，就对诸侯做出这种不义之事，天下人又会怎样看他？他这个皇位还能安稳吗？”

左右在马上连连称是。

高季昌突然又叹道：“唉，高某此次前往洛阳，有两个大错啊！”

左右皆摸不着头脑，问他是何大错。高季昌道：“第一个大错是高某不该来，第二个大错是陛下不该放高某回！”

左右听了还是摸不着头脑。

果如高季昌所言，次日天还没亮，李存勖就让内侍去驿馆打探高季昌离开洛阳没有。内侍回报：“高季昌昨夜一接到诏书，就率领三百亲骑匆匆离开了驿馆，连好多行李都没带！”

李存勖一拍大腿，高声叫道：“不好，快派人把他追回来！”

内侍道：“人都走了一夜了，如何能追得上！”

李存勖一边骂着“蠢东西”，一边将一张刚刚写好的密旨交给内侍，说道：“令快马速速赶至襄州，命孔勍设法杀掉高季昌。”

当日傍晚，高季昌一行行至襄州，孔勍与其极为熟识，自然设宴热情款待。宴会刚开始，突然有人将孔勍叫了出去，等他再回来时，高季昌发现，他的脸上有些不自在了，而且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高季昌知道，他肯定是接到了李存勖的密旨，只是心中还没想好怎么办。

宴罢，高季昌连驿馆也不回，就率领着众亲骑直奔襄州城门，杀掉守门兵士后，扬长而去。

孔勍无奈，只好遣使向李存勖请罪。李存勖知道此事根本就怪不着孔勍，只好不了了之。正在李存勖一个人生闷气之时，景进忽然求见，李存勖忙宣其觐见。

景进一进内殿，便拖着戏腔夸张地叫道：“李天下，可不得了了！”

李存勖精神一振，也拖着戏腔叫道：“有何事发生？”

景进正色道：“昨日，春闱张榜之后，落选举子皆有不平，纷纷冲进礼部贡院喧哗闹事，扬言知贡举礼部侍郎裴嗥只重门阀，不论学问，且有受贿之疑。此事已轰动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李存勖知道，这是他即位之后的第一次春试，决不可掉以轻心，便命卢质对新科进士进行复试。不久，复试结果出来了，与裴嗥的名单略有出入，前三名仍是原先的三个人，只是名次略有变化。状元与探花调换了一下，榜眼仍为桑维翰。李存勖见出入不大，便没有处分裴嗥，只是叮嘱今后新进士及第，必须经过中书门下复查。

李存勖接见新科进士时，发现榜眼桑维翰长相实在奇特，五短的身材却有一张一尺宽的大脸，就有些忍俊不禁，便让景进打探一下此人的来历。景进很快就打探清楚了，忙向李存勖回禀。

桑维翰，字国侨，洛阳人，其父桑拱为张全义客将。桑维翰长大成人后，因为长相怪异，经常被人取笑。他常对镜自言道：“七尺之躯，怎比我一尺之脸？”遂暗自发誓，决不能对不起他这张大脸，一定要出人头地。其实，在此之前，桑维翰已经多次应试，但主考官皆嫌他姓氏发音不好，故而，每次都被黜落。家里人便劝他不要再应试了，桑维翰却举着铁砚台对家里人发誓道：“除非铁砚磨穿，否则决不改业。”还作了一篇《日出扶桑赋》，以明心志。

桑拱见儿子执意如此，故而在此次春闱之前特意找了个机会去求张全义，说道：“犬子粗有文采，同仁们都约他今年应举赴试，张公看此事如何？”

张全义道：“贵公子应举上进，这是好事啊！”

桑拱大喜，回家后，就让桑维翰带上数轴诗作去见张全义。张全义见到桑维翰后，也为其长相称奇。张全义本就懂得些相术，知道桑维翰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因此一有机会，便在朝臣中赞誉桑维翰。此次春闱前，他还特意向裴嗥推荐，这才使得他高中榜眼。

李存勖像听戏文一般听完了景进的回奏，自言自语道：“这个桑维翰倒是个有趣之人，前两天，石敬瑭曾让朕给他遴选一位掌书记，朕看就是这个桑维翰了。”

景进赞道：“李天下果然英明！”

李存勖又道：“张全义倒是会走门路，景进，你看张全义这个老叟怎么样啊？”

景进与张全义极为要好，有事没事就往张全义府上跑，听李存勖如此问起，便趁机说道：“在景进眼里，张老乃天下最忠于陛下之人，陛下万不可有丝毫怀疑。他经常对景进说：‘眼下，陛下最缺乏的就是治政之才，咱们可得多为陛下选一些能人。’”

李存勖笑了笑：“张老此话不错，他心中可有要举荐之才？”

景进道：“张老最近倒提起过一个人。此人乃昭宗时宰相杨涉之子杨凝式，诗、书、画堪称三绝，尤其是书法，堪称颜真卿后第一人。朱温时曾任集贤殿直学士、考功员外郎。后对朱温不满，被同僚所弹劾，幸亏张全义舍命相助，才保住了性命。”

李存勖击掌赞道：“好，此人可堪重用！传旨下去，授杨凝式为比部郎中、知制诰。”

景进大喜，当即遣人将此事告诉了张全义。张全义喜不自胜，又兴冲冲地向杨凝式报喜，不想，杨凝式不但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讥讽道：“齐王果然好大的面子，一句话就把我安排到朝中去了！不过，我既没有起草过圣命，也没有起草过诏告，我这个知制诰可不会当啊！”

张全义知道他散漫惯了，并没有怪罪他。不想，杨凝式第二天就得了失心疯，满嘴胡言乱语，甚至连人都认不清了。张全义知道他是装疯，这才明白他确实不想入朝为官，又担心硬逼着他入朝，万一他浑劲上来，惹怒了天子，自己也会受连累，于是，他只好求见李存勖，说杨凝式突然得了心疾，不宜在天子跟前任职。李存勖也没追问太多，便将杨凝式改为了给事中、史馆修撰，掌判史馆。

张全义将这一消息告诉杨凝式后，杨凝式当时就不疯了，躬身笑道：“齐王知我，掌判史馆还真是非我莫属！”

张全义只是苦笑。

骑虎者

郭崇韬素来廉洁，但一到大梁、洛阳后，他似乎就变了，对于藩镇的贿赂，竟然来者不拒！亲友们皆劝他不要贪财，郭崇韬却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现在已然是将相一身，单是俸禄、奖赐就有上万缗之巨，又岂会在乎这些外财？现今河南藩镇，皆为梁之旧臣，他们在伪梁之时就养成了贿赂重臣的习惯。他们都曾为圣上之仇敌，必然想四处贿赂，以求自保。我现在掌典着机枢，若拒收这些人的贿赂，他们心中肯定会认为我在为难他们，他们能不害怕吗？我之所以收受这些人的贿赂，不过是把国家之所有暂时收藏于自家之私宅罢了。”

李绍宏等宦官劝李存勖将天下财赋分为内、外库，州县上供的财赋入外库，充作朝廷经费；方镇诸侯贡献的财赋及宝货则入内库，作饮宴、游玩、奖赐之用。李存勖认为此乃绝妙之法，当即准其所奏。自此，朝廷钱财就有内、外库之分了，不过，外库经常空虚，而内库却一直堆积如山。南郊祭祀之时，缺乏劳军之钱，郭崇韬首先贡献了十万缗犒劳诸军，并奏请李存勖道：“臣已倾家所有以助大礼，愿陛下也出内库之财以奖赐诸臣。”李存勖半晌不语，良久方道：“内库之钱另有用处，朕在太原自有储积，可令租庸使前往太原取来，以作奖赐。”军士们听说此事之后，皆有不满之意，渐生离心。

郭崇韬本为兵部尚书、枢密使，也就是说，在内朝掌典着决策大权，在外朝掌握着兵权。郊礼过后，李存勖又特意封他兼领镇、冀二州节度使，晋爵赵郡公，食邑二千户，赐铁券，恕十死。郭崇韬大为感激，暗自发誓要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自此，他更加以天下为己任，对朝政兢兢业业、尽心竭力，而且处事雷厉风行、公正无私，因而深得朝野好评。

然而，郭崇韬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权臣，却丝毫不知前朝的惯例与策略，处理事情总是直来直去，丝毫不加转圜规避，再加上他生性刚急，有时行事难免操之过急，偏于孟浪。他明知李绍宏对自己颇为嫉恨，但对众宦官、伶人等嬖臣仍不讲求策略。宦官、伶人每每有求于他，他也经常是当面拒绝，致使不少宦官、优伶对他心有不满。李绍宏则趁机挑动这些嬖臣，一有机会就在李存勖跟前数落他的不是，好在李存勖对他极为信任，但郭崇韬知道，有这些嬖臣整日里煽风点火，自己早晚要遭殃，然而又苦于无法抑制，经常扼腕自叹。

郭崇韬虽然出身平平，却极崇尚门阀出身，他为此还自编了一套说辞，自称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后代。豆卢革、韦说大感奇怪，曾经当面问他：“汾阳王本为太原人，后来迁徙到华阴，郭公世代家居雁门，又怎会是汾阳王的后代呢？”

郭崇韬答道：“后来遭乱，谱牒丢失了。我曾闻先人言，我乃汾阳王四代孙。”

豆卢革不无讥讽地说道：“如此说来，郭公如今将相一身，实乃祖上之德了。”

郭崇韬并不为意，反而将豆卢革之言当作实据。自此之后，他便以名门之后自居了，用人也多以门第、名望来甄别，常常引用荐拔一些名门望阀之后入朝，致使好多浮华轻薄之人钻了空子。相反地，那些功勋卓著或有真才实学之人却常常被搁置不用。一些故旧好友向他求官，郭崇韬第一件事就是问其出身，一旦出身平平，他就会直言不讳地言道：“我也深知公有功劳、有才能，但出身于寒门，我不敢用你，否则，定会为名流嗤笑的。”当时朝野之人对郭崇韬此举大为不解，坊间甚至有民谣唱道：

任你功勋有多著，不如有个好宗祖。

劝君莫修文武功，不如修个好宗谱。

因而，郭崇韬虽然位高权重，却“嬖幸疾之于内，勋旧怨之于外”，整日里如处水火之中。

郭崇韬深知位高身危之忧，担心早晚会为他人所谗害，便对诸子道：“我辅佐主上，大事已成，眼下却为众奸人毁谤，我想尽早避开奸人，归镇常山，以为菟裘之计，你们看如何？”

其子郭廷说劝道：“俚语云：‘骑虎者，势不得下。’现今父亲权位已隆，而下多怨嫉，一旦失势，就如神龙离开了大海，连一只蝼蚁都能将它制服，此事还望父亲大人深思。”

门客故吏为郭崇韬献计道：“满朝文武之中，侍中勋业当属第一，即便百官侧目，也未必能离间得了。侍中可于此时主动奏请辞去机务，圣上必然不允，如此，则既有辞避之名，又能堵塞悠悠之口。”

郭崇韬依计，屡次奏请将枢密使之职让于李绍宏，李存勖果然不答应。随后，他又奏请将枢密院之事，分给内宫诸司，以自轻其权，李存勖也没答应。郭崇韬如此讨好宦官，宦官们却不领情，仍对他毁谤不已。

郭崇韬郁郁不安，郭廷说又献计道：“现今，中宫未立，而主上却极为宠爱魏国夫人刘氏，父亲大人不如奏请立刘氏为皇后，如此，圣心必然大悦，刘氏必然感恩。随后，您再多制定一些利于天下之民的策略，然后再奏请辞退。天子肯定认为您有大功而无过，必不会让您离去。如此，外有避权之名，内有中宫之助，又为天下所悦，群阉、群伶虽有谗言，又怎能动您分毫？”郭崇韬大喜，当即上书奏请立刘氏为皇后。

正如郭廷说所言，李存勖确实想立刘玉娘为皇后，但碍于正妃韩夫人，再加上曹太后素来不喜欢刘玉娘，而且，郭崇韬过去也多次对此事谏阻，所以，一直未能如愿。他万没想到，郭崇韬竟一反常态，主动上书奏请立刘玉娘为后，不禁大为高兴。

次日早朝，郭崇韬又与豆卢革、韦说等率领百官共同奏请立刘氏为皇后，李存勖终于如愿以偿，册立魏国夫人刘玉娘为皇后，册封韩氏为淑妃，伊氏为德妃，“夹寨夫人”侯氏为汧国夫人，昭容夏氏为虢国夫人，昭媛白氏为沛国夫人……

册封大典上，刘玉娘乘坐着装饰有孔雀、雉鸡彩羽的翟车，在皇帝、百官的陪同下，鼓乐喧天地去太庙行罢拜谒大礼，又被前呼后拥地回到皇城，兴高采烈地昂首进入正宫。此时，天色已晚，她仍然没有睡意，想想自己出身寒微，如今竟也能贵为一国之母，越想越觉兴奋，便在宫中大摆宴席，宴请宫中要好的姐妹、伶官、宦官，一直折腾到深夜，方才散场。

刘玉娘卸罢浓妆，正准备就寝，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孩儿啊，为父想你想得好苦啊！”

刘玉娘吓了一跳，连忙回头，不禁大惊——室内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当先一人，头戴瓜皮帽，身穿打着补丁的蓝色长衫，面色蜡黄，下颏上一绺焦黄的山羊胡须，左手举着写有“神断刘半仙”的白布长联，右手提着“悬壶济世”的招牌，身挎药箱，腰间还别着个药葫芦。这个形象她太熟悉了，经常在她睡梦中出现，这不正是她的父亲刘山人吗？她一时呆住了，情不自禁地叫道：“爹爹，真的是您吗？”

刘山人这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唏嘘道：“是我啊，孩子，你看，你看，如今你都当皇后了，父亲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呢？”

刘玉娘此时也潸然泪下，哽咽道：“父亲，其实孩儿也很想念您，上次在魏州，我真想把您老接进去，可是，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在争宠，孩儿不敢让别人知道我的出身，怕人家瞧不起，这才狠着心不敢认您。过后，我越想越内疚，又担心您老想不开，偷偷哭了好多次……您老没怪女儿狠心吧？”说着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刘玉娘睁眼一看，却是她父亲身后跟着的童子。她的酒登时就醒了一半，许多疑问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定睛一看这个童子，虽然穿得衣衫褴褛，手里还拿着个破帽子，脸上都是污灰，长相却富贵雍容，眉清目秀，依稀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和哥”李继岌！再回头看她的父亲，虽然妆化得很像，但还是依稀能够看出他就是当今的皇上——李存勖。

刘玉娘这时酒已经全醒了，一把夺过李继岌的破帽子，朝着他的背部边打边骂：“你这个不孝的坏孩子，整日里也不学个好，净跟人家学着整治你的亲娘！”李继岌抱头就跑，假扮刘山人的李存勖笑得捂着肚子也走了出去。

次日，此事就在宫中传开了，一时，人人皆为笑乐。

刘玉娘出身寒微，更知道钱财的重要。她在魏州时，就一心聚财，当时贵为晋王夫人的她，竟然做起了买卖，遣其手下之人为商贾，大到粮食、食盐、铠甲，小到柴火、果品、衣服、首饰，什么生意都做。如今，她当上了皇后，买卖自然不能再做了，也不用再做了，她只需将四方贡奉进献的财物一分为二就行了，一份归天子，一份归中宫。如此一来，整个中宫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大仓库。刘玉娘望着堆积如山的财货、宝物，整日里乐得合不拢嘴。

刘玉娘认为，她之所以能当皇后，全赖佛祖保佑，故而，她的这些财货，大多用来书写佛经，施舍尼姑、法师。久而久之，李存勖也开始笃信佛法了。一次，自于阗来了一位胡僧，李存勖竟亲率皇后及诸皇子迎拜。胡僧游五台山，李存勖又遣中使陪同，专门负责他的供需，所到之处，竟是倾城而动。又有一位僧人，法号诚惠，自称有降龙之能。他曾路过镇州，赵王王镕对其不理不睬，诚惠当时就怒道：“我有毒龙五百，当遣一龙揭一片巨石，常山之人，将皆成鱼鳖。”恰好，次年滹沱河发大水，冲淹了镇州关城，故而人们皆信以为神。诚惠到洛阳后，李存勖、刘玉娘竟亲率诸皇子、妃嫔对其下拜，诚惠却端坐不起，因此，朝士、百姓不分贵贱都对其恭谨下拜，唯有郭崇韬始终不拜。

此时，皇太后及皇后各与藩镇来往通款，太后之命称“诰令”，皇后之命称“教命”，与皇帝的诏书、圣旨并行于各藩镇。这可忙坏了各藩镇，他们谁都不敢得罪，诏书、诰令、教命都得奉行。一时之间，路途之上，皇帝及两宫的使者络绎不绝，而太后、皇后的使者甚至比皇帝的使者还多，但他们的使命多半是收聚钱财，其名义更是五花八门，大多是各类节日以及太后、皇后、皇子、皇亲、公主的诞日之类。各藩镇虽然厌烦，却不敢违命，有些藩镇还主动巴结。许州节度使温韬听说皇后信佛后，便主动奏请以其府第做佛寺，为皇后祈福，故而，深得刘玉娘欢心。

李存勖乃行伍出身，不喜欢整天呆在宫中，故而，一有闲暇，便驾幸郭崇韬、元行钦等人的府第，而且经常和刘皇后一同前往。一次，李存勖驾幸张全义府第，酒酣之际，刘玉娘奏道：“臣妾孩幼之时即遇大乱，失去了父母，臣妾欲拜魏王为义父，不知可否？”李存勖正在兴头上，就点头答应了。张全义却不敢当，奏道：“皇后乃万国之母，皇后此言乃古今未有之事，臣无地自处。”李存勖再三逼迫，张全义不得已，这才接受了刘玉娘之拜。自此之后，张全义便经常遣其姬妾出入于中宫，问安、馈赠，从不间断。

张全义自收皇后为义女后，一改过去谨小慎微的习性，渐渐变得骄横无忌、为所欲为。河南监军曾经得到卫王李德裕的一块平泉醒酒石，李德裕的孙子李延古托张全义要回来，监军却愤然道：“自黄巢之乱后，洛阳园宅都不能守护，何况平泉一块石头了！”张全义曾为黄巢部属，便认为监军此言是在讥讽他，不禁大怒，竟命人将监军活活打死了。李存勖听说后，只是微微一笑。

到了年底，凤翔来使报丧：秦王李茂贞病逝！李存勖即以其子李继酽权知凤翔军府事。客省使李严主动请求为使，前往凤翔主丧，李存勖大喜，便让他顺便出使蜀国，探听虚实。

李严降晋后，一直在晋阳宫教习李继岌。他本是文武兼备、大志在胸之人，如今才觉着有了出头的机会，暗自发誓，此行一定要有一番作为。

李严到凤翔后，见李继酽为人柔弱谦恭，甚有才学，尤其擅长书画，颇有文士之风，不禁大为喜爱，因而在上表朝廷时，就为其美言了不少。

不久，李存勖下诏，正式授李继酽为凤翔节度使。

入草人

李严到成都后，以朝廷使者之礼与王衍相见。王衍见李严身材高大，仪表威猛，与以往的文弱使者大有不同，甚觉有趣。待其陈述来意，又发现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先是说朱氏篡唐之时，诸侯皆无勤王之举；后又谈及唐帝李存勖兴复之功，更是志气飞扬，颇有文采，给王衍印象最深的是一联警句：“才过汶水，缚王彦章于马前；旋及夷门，斩朱友贞于楼上。”声韵清亮高亢，蜀国文武百官无不愕然。

宋光嗣见李严夸夸其谈，心中很不是滋味，便问他唐国朝廷近来之事。李严答道：“皇上前年四月即位于邺宫，当月即攻下郓州。十月四日，亲统万骑袭破中都，乘胜鼓行，遂诛除朱梁孽贼。当时，朱梁尚有精兵三十万，谋臣猛将，无不解甲倒戈。西至甘、凉，东达海外，南逾闽、浙，北极幽陵，牧伯侯王，尽来称藩，家财入贡，府实上供。淮南杨氏承累世之强，凤翔李公恃先朝之旧，也都遣子入侍，稽首称藩。淮、海之君，卑辞厚贡，湖湘、荆楚、浙越、闽汉，异货奇珍，终日供奉不绝。当今皇上则以恩德宽怀来者，以恩威款待逆顺。顺则涵之以恩泽，逆则问之以干戈，四海车书，大同非晚。”

宋光嗣听李严满是威吓之意，又说道：“荆、湖、吴越我不知晓，但就我国熟知的岐下李公来看，本与我有婚姻之好，然而观其心，则是反复多端、专谋跋扈，是绝对不可凭信的。听说契丹部族，近来日渐强大，贵国难道就毫无顾虑吗？”

李严反问道：“你说契丹强盛，那么，契丹与朱梁相比，谁更强盛？”

宋光嗣低声答道：“契丹似乎不如朱梁。”

李严朗声道：“皇帝灭梁如摧枯拉朽，契丹又怎可与朱梁相比？圣上视契丹如蚤虱一般，因其无关大局，不过是瘙痒之疾罢了。大唐良将劲兵遍布天下，劳一郡之兵、一校之众，即可令其悬首槀街，尽为奴虏。不过，上天既生四夷外族，当置其于外以生存，既然不在九州之本，何必一定要穷兵黩武呢？”

宋光嗣无言以对，满朝文武皆有惧色。李严退出后，王宗寿以其言语多有恐吓之词，请求将李严斩首，以立国威，但王衍没有答应。宣徽北院使宋光葆言道：“从李严言语中不难听出，唐帝已有侵凌我国家之志，陛下应尽快选将练兵，屯戍边境，广积军粮，大造战舰以为防备。”王衍认为宋光葆所言在理，便以宋光葆为梓州观察使，充武德节度留后。

王衍虽然没有听从王宗寿的话杀掉李严，但也没有准许李严马上回洛阳。李严无奈，只好寓居下来，整日里无所事事，便时常到街市上了解蜀地的民俗风貌。他很快就发现，蜀地风俗大异于中原，而且颇为有趣，尤其是蜀主王衍，有不少奇怪的嗜好。

蜀人富裕，又喜欢游玩，王衍身为天子，更喜欢四处游乐，经常微服出游民间。起初，蜀人皆喜欢戴小帽子，而且，互相攀比，看谁的帽子更小，到了后来，帽子小到仅仅能覆盖住一小块头顶，稍一低头，就掉到了地上，蜀人还为此帽取了个名字，叫做“危脑帽”。王衍听说后，以为不祥，竟下令在国内禁戴此帽。他自己则喜欢戴大帽子，每当他微服出游时，民间便以大帽子来辨认他，他知道后，便令全国都戴大帽子。王衍又喜好在头上裹丝巾，而且裹扎成尖尖的形状，看上去就像一把锥子。王衍命宫女皆戴金莲花冠，身穿道士服，服装上皆饰有云霞图案，看上去飘然若仙。酒酣之时，宫女们便摘掉莲花冠，露出高高的蓬云发髻，酥胸半露，怡态万千。宫女们平常两腮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号称“醉妆”，国中之人也竞相效仿，王衍还为此专门作了一首《醉妆词》，词曰：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王衍还有一个奇怪的癖好，每当他与韩昭、顾在珣、潘迎等狎客一起游乐的时候，全都打着叉手，一边左摇右晃地迈着方步，一边大摇其头，命宫女手挽着手，袅袅婷婷地高歌相随。

王衍好道，特意兴建了一座上清宫，塑有王子晋之金像，甚至还尊称王子晋为圣祖至道玉宸皇帝，在其两侧塑了两尊雕像，一尊是他的父亲，也就是蜀先主王建；一尊则是他自己。父子二人侍立于王子晋左右，并于正殿塑有玄元皇帝及大唐诸帝的圣像。王衍经常大摆法驾，前往朝拜。

王衍整日里莺歌燕舞，四处游乐，一应政事则全都委托给了“花蕊夫人”顺圣太后徐氏。徐氏姐妹把持内宫，又与朝官沟通，大肆搜刮钱财入宫，以供姐妹二人挥霍。先是卖官聚钱，自刺史以下，均可买卖，每有官缺，必有数人争买，谁出的钱多，谁便可得到官位。然后，姐妹俩又命人在通往成都的大镇上建店设馆，大做国民生意。徐氏姐妹也喜欢游玩，经常驾辎车于绿野，拥金翠于青山，四处驱使奴役，频频增加经费。凡经过之处，皆设宴建宫，到处题留诗章。自秦汉以来，妃后巡游，从未有如此之盛况。

李严在朝殿上的一番鸿篇大言，令王衍很不高兴，蜀国众文武更是不争气，不但没给他这个蜀国天子争脸，还个个面现惧色。于是，王衍决定，让李严陪同他一起游览青城山，好让他看看蜀中人物。徐氏姐妹听说后也游兴大发，执意一同前往。于是，蜀主王衍、太后、太妃皆大摆銮舆，起驾离开成都，前往青城山。随从护卫兵士竟有万人之众，仪仗、车驾更是极尽铺张之能事，豪华至极。上千名宫女人人头戴金莲花冠，身穿云霞道服，一路之上手挽着手，缓步而行，齐声歌唱王衍御制的《甘州曲》：

画罗裙，能解束，称腰身。

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

可惜沦落在风尘。

围观百姓闻听此曲缠绵哀怨，音调凄惶愁惨，皆有不祥之感。王衍与徐氏姐妹却不觉得，还洋洋自得，一路之上，吟诗唱和，好不快乐。

青城山之行，王衍自觉得意无比，不时地问李严道：“贵使看我蜀地风貌，与中原相比如何？”

李严答道：“果然是山河秀丽，不错，很好！”其实，李严在回答王衍之时，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回到洛阳后，该如何劝说唐帝立即出兵伐蜀！但王衍丝毫没有觉察，整日里只知带着他最为宠爱的元妃韦氏游山玩水，嬉笑取乐。

王衍为太子时，王建为其聘娶了兵部尚书高知言之女为太子妃，但他一直不喜欢高氏。即位之后，徐耕的孙女锦儿，也就是太后、太妃的侄女入宫来拜见姑姑。王衍一见，惊为天人，当时就想纳其为妃。太后、太妃姐妹俩担心朝廷内外议论她一门三女皆入宫中，便声称锦儿为韦昭度的孙女，这才将其纳入宫中，初为婕妤，没过多久就加封为元妃了。

韦氏入宫之后，王衍对高妃更加疏远，从青城山回到宫中后，干脆把她打发回家。高知言听说后，当时就惊骇晕倒，醒来之后，竟绝食而卒了。

王衍听说后，竟然毫不在意，仍然继续游乐。他喜好用丝锦围成长宽各达数百步的屏障，在其中蹴鞠。到了夜里，就燃上各色香烛，因此能够昼夜不停地游玩。路过之人见到如此阔大的屏障皆惊讶万状，但不知道是天子在此娱乐。不久，他对此也厌倦了，便又琢磨出新花样：用丝绸扎结成大山的形状，号称“缯山”，并在其上建有宫殿楼观，遇到刮风下雨，“缯山”稍有损坏，就马上命人用新的丝绸扎结。王衍经常与众狎客、妃嫔在其中欢饮取乐，有时，一连十几天都不下“缯山”。王衍还专门在“缯山”之前修筑了一条水渠，可以直通禁宫，他常常乘船夜归，令宫女们手持上千台蜡炬立于前面的船上，将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枢密使宋光嗣等为了自己能专权独断，千方百计地满足王衍的行乐之欲，潘在迎等人甚至劝王衍诛杀进谏之人，不让人“毁谤”国家。如此一来，就连宰相王锴、庾传素等都不敢进谏，更不用说其他大臣了。

王衍不仅骄奢淫逸，而且越来越残暴无道。军使王承纲之女甚有丽色，王衍听说后，竟令人在其出嫁的头一天，强行掳入宫中。王承纲奏请说女儿夫家逼迫甚急，恳请放女儿回家，王衍竟一怒之下将王承纲流放到了茂州。王承纲之女听闻其父因自己而获罪，便于宫中悬梁自尽了。

李严在成都呆了将近一个月，一再对王衍说：“蜀国山河秀美，百姓安居乐业，李某定当力劝大唐皇帝与蜀国修好。”王衍大喜，不久即放李严归国。然而，一回到洛阳，李严便鼓动李存勖尽早出兵伐蜀。

李严去蜀国的时候，带了很多名马，本想向王衍交换些奇珍异宝以充实后宫，到了蜀国后，才知道蜀国严禁丝锦、绸缎、珍宝、奇货进入中原，只允许粗糙、品质极差的货物东出剑门，并称之为“入草物”，故而，李严几乎是空手而回，只换来二百两黄金，还有一些地衣、毛布。

李存勖大怒道：“物归中原，谓之‘入草物’，难道王衍他就不怕自己做‘入草人’吗？”

李严趁机说道：“王衍年少乏能，荒纵骄奢，不亲政务，排斥功勋，亲昵小人。其掌权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皆为谄佞、阿谀之辈，个个专横跋扈，贪得无厌。整个蜀廷贤愚易位，刑赏紊乱，君臣上下奢淫成风。依臣来看，大兵一到，蜀国立时就会土崩瓦解。”李存勖一听，当时就决定出兵伐蜀，责令郭崇韬全权负责，并限期在一年内准备就绪。

李存勖为麻痹王衍，又遣李彦稠为使者，前往蜀国，主动提出修好。王衍大喜，竟信以为真地不再防备唐国了，不但裁撤了威武城的戍守，召关宏业等二十四军回成都，还裁撤了武定、武兴招讨使刘潜等三十七军，之后又将金州王承勋等七军也撤回了成都。

王宗寿见蜀主失德，蜀国已是危机四伏，知道国亡之日不远了，便只身前往深山隐居了起来，专心修习道法。王宗寿离开成都后，王宗弼为了讨好宋光嗣、景润澄等人，趁机对二人说道：“宗寿曾让我除掉你们，我执意不肯，他这才不乐而去，他走了，我等便可高枕无忧了。”宋光嗣等人信以为真，皆跪拜泣谢。王宗弼之子王承班听闻此事之后，对夫人叹道：“总有一日，我家定有族灭大难！”

王衍自从与王承休之妻严美娘有染后，王承休便青云直上，不到三年，即从一介军使飞升为宣徽北院使。王承休在诸军中遴选了一万二千名骁勇之士，把他们分配在龙武军之中，并提高了龙武军的兵械配置，扩充成步骑四十军，用王承休的话说：“龙武军乃蜀军精锐中的精锐！”当然，龙武军将士的待遇也优于其他各军。王衍大喜，特意颁旨，令王承休兼任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龙武军指挥使，王承休推荐裨将安重霸为副使。

安重霸，云州人，原本为河东军校，因违反军规逃奔到大梁。后来，又在大梁犯了杀人罪，只好逃奔到西蜀。安重霸虽然长相威猛，但为人诡谲多智，尤善于迎合奉承，很快就得到了蜀先主王建的赏识，王建擢升他为亲骑都将，并让他专门训练亲骑。王衍继位后，安重霸见王承休备受王衍的重用，便寻机投奔到了王承休的门下，对其百般逢迎，并很快取得了他的信重。

王承休因美妻与天子有染而成为朝廷禁军的统帅，本就让元勋宿将、文武大臣们心有不服，如今，安重霸一介逃犯竟被破格擢升为了宿卫军副统帅，就更让人不服了。一时之间，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元勋旧将认为安重霸无尺寸之功而骤得大位，无不感到愤慨、羞耻，整日里吵嚷不休。王承休、安重霸皆感不安，安重霸暗对王承休道：“成都人都在议论，听唐使李严的意思，中原皇帝想要伐我蜀国，若果真如此，成都必成险地！既然朝野都在议论明公，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明公何不奏请外出为官呢？”

王承休问道：“我也想耳根子清静，去哪里好呢？”

“若能远远地离开成都去做一镇诸侯，那是最好不过！依安某看，秦州最好。”

王承休道：“王某现在仅为宣徽院使，要求为秦州节度使，是否太让陛下为难了？”

“当然不能明着说了！”安重霸将满脸的络腮胡子靠近王承休，嘀咕了半天。王承休听罢，连称妙计！当即入宫，对王衍说道：“臣听说秦州有许多美貌女子，臣请前往秦州为陛下采择，以献内宫。”王衍大喜，当即改任王承休为秦州天雄节度使，进封鲁国公，让他率领龙武军前往秦州为其选美——如此一来，整个龙武军也就成了王承休的牙兵。

王承休离开成都后，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也就是朝廷禁军统帅一职就空了出来，按理说，此职应由王宗弼等元勋兼任，但王衍却将此职授给了太后之兄徐延琼！徐延琼毫无战功，却仗着外戚裙带替代了王宗弼，高居众多旧将之上，因而，朝廷内外皆有不平之意。

不久，王衍念在张格当初劝立太子之功又将张格召回，并重新拜为宰相。

天子心

郭崇韬权势日重，但宦官、优伶对他的诽谤也日渐增多。为求自固，他故意当着李绍宏、景进的面对李存勖说道：“臣跟从陛下屯军朝城之时，曾为陛下献计破梁，陛下当时抚着臣背许诺道：‘大事成功之日，当赐爱卿一镇。’现今已经天下一家，满朝皆是才俊贤者，臣已疲惫至极，唯愿陛下依约许臣一镇，好让臣归养天年。”

李存勖明白他的用意，说道：“朝城之约，朕确曾许诺过赐卿一镇，但朕当时并未许诺让卿离开朕呀。卿正当壮年，就要舍朕而去，卿于心何忍啊？”

郭崇韬见李存勖如此说，知道他是真心舍不得自己，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二十五条治国方略呈献给了李存勖。李存勖一看，全都是鼓励农耕、兴修水利、强兵修备等有利于天下安定、利国利民的实事，不禁连声夸赞道：“卿果然是治国贤才，朕没看错，朕的江山怎能少了卿呢？”自然全都照准，并让他加紧施行。

郭崇韬内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有了李存勖的信重，他也就不用太顾忌伶宦的毁谤了。如此一来，朝廷之内他就可暂时放心了，不过，外藩之中却有一人，让他一直感到不安，此人就是幽州节度使——“再世杜预”符存审！

符存审身为诸将之首，屡立大功，但未能得到攻克大梁的首功，因而心中一直感愤不已。他本来就有病，再加上负伤累累，为此，他的病势就更加严重了，屡屡上表奏请入朝觐见。郭崇韬起初不同意，后来终于答应了他。符存审这才拖着沉重的病体，千里迢迢地赶到了洛阳。

符存审一见李存勖，当时就哭倒在了大殿之上，郭崇韬连忙把他搀起，也有些不能自已，泪水滚滚而出。李存勖也是百感交集，对他厚加抚慰，劝他安心养病。

李存勖当晚特意设宴为符存审接风，符存审心存感激，强扶病体出席，但终究难撑太长时间，李存勖只好命人把他送回了驿馆。符存审走后，李存勖叹道：“与朕一起披荆斩棘的故人已经零落殆尽了，所存者唯有存审了。可惜他又衰疾如此，看来是不能再回幽州了。幽州乃国家北门，不知何人可替代存审？”说着话，抬头看见了李存贤，立时就想起了一件往事。

李存勖初为晋王之时，论马上功夫，李存贤不是李存勖的对手；但若论摔跤，李存勖就稍逊于李存贤了。李存勖不服，就要求与李存贤徒手比试摔跤。李存贤无奈，只好答应，但碍于身份，李存贤总是不尽全力。李存勖当时就说道：“你若能胜了我，将来我就授你一座藩镇。”李存贤这才尽力，把李存勖摔倒在地。

李存勖此时想让李存贤去镇守幽州，便问他愿不愿意。李存贤自然求之不得，满口答应了下来。次日，李存勖即正式颁诏，授李存贤为幽州卢龙节度使。李存贤临行之际，李存勖特意为他设宴饯行，并说道：“手搏之约，朕没有食言吧！”李存贤连连致谢。

符存审知道后，心中怅然不悦，郁郁寡欢地离开了洛阳，回幽州而去。

郭崇韬心中不忍，对李存勖道：“陛下授存贤为幽州节度使，将置审公于何地？审公功高盖世，现已疾病缠身，陛下应将他调回中原，以便延医治病。”李存勖大悟，当即颁旨：改授符存审为汴州宣武军节度使、诸道蕃汉马步总管。但是，诏书尚未到达幽州，符存审就病逝了，时年六十三岁。

符存审之子符彦超、符彦饶、符彦卿、符彦能、符彦琳遵照遗命，将他的遗体葬在了太原。李存勖闻听噩耗，心中大震，诏命辍朝三日，追赠符存审为尚书令，以其长子符彦超为汾州刺史。

符存审自小就在军中，深晓机略，预知机变；行军出师，法令严明；决策制胜，从无遗悔，因而百战百胜，从无败绩，素有“常胜将军”之誉，功勋、名望与周德威不相上下，为当世之良将。符存审经常告诫诸子道：“父亲出身贫寒，少年时即手提一剑离开乡里，四十多年来，四处征战，经常是九死一生，仅开骨取箭就有百余次之多，这才位极将相。”他将从自己身上取出的一百多个箭头交给诸子，让他们收藏起来，叮嘱道，“你等生于膏粱之家，当知你父起家是如此之不易，决不可奢侈挥霍……”

此时，许多勋臣皆畏惧伶宦谗言，心不自安，纷纷自请解除兵权，就连张全义、李嗣源也要求解除自己的兵权。于是，李存勖便以年龄尚不满十七岁的皇子李继岌接替张全义掌判六军诸卫事，张全义则改封太尉，兼中书令、河阳节度使、河南尹。但是，李存勖没有答应李嗣源的请求，仍以其为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

李存勖自从在大梁门口答应了伶官周匝的请求后，就想擢拔陈俊、储德源为刺史，但被郭崇韬给拦下了。郭崇韬谏道：“陛下之所以能取天下，全赖英豪忠勇之士奋勇苦战。现今大功刚成，对他们尚未封赏一人，就先以伶人为刺史，恐怕会让他们寒心的，若如此，天下之心也就失去了。”后来，李存勖又几次提起此事，都被郭崇韬给劝谏住了。

此事就这样拖了下来，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众伶人又在李存勖跟前提起此事。李存勖无奈，只好对郭崇韬道：“所谓君无戏言，既然朕已经许诺周匝了，迟早都是要兑现的。如今，朕都不好意思见此三人了。朕也知道郭公所言乃正理，但也好歹照顾一下朕的情面，屈意而为吧。”

郭崇韬见李存勖如此说，也就不好再坚持了，只得以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

此时，就连跟从李存勖出入百战的亲将，都有很多人没被擢升为刺史，因而，陈、储二人的任命诏书一公布，立时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愤慨与不满。

王庆是第一个率军渡过黄河的亲军队长，也是第一个进入大梁城门的队长。进入大梁之后，他曾当面请求李存勖为他升官，李存勖也曾点头许诺过。过了几个月，王庆见没有动静，就又奏请李存勖兑现诺言，李存勖却一直未予理睬。此时，既然陈俊、储德源都升了刺史，也该轮到王庆了吧，但李存勖还是没有给他升职。如此一来，就连李嗣源都看不过去了，竟亲自求见李存勖，为王庆抱屈。

李嗣源奏道：“王庆作战勇敢，又曾为陛下亲军队长，功劳颇多，理应擢拔。即便没有实职，找个虚名也行啊！”

李存勖却道：“朕也知道王庆功劳不小，可是，不知为什么，朕一见到他，心中就不自在，朕又怎会赐给他官职呢？太宗有诗言道：‘待余心肯日，是汝命通时。’天子主宰天下生灵赏罚，圣明如太宗者尚且如此说，可见进退确实是人的命运。”

李嗣源听罢，虽然如坠云雾，但也知道李存勖是决不会奖赏王庆的，心中很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让李嗣源想不通的是，对于朱友谦，李存勖却总是有求必应：先是朱友谦奏请掌管安邑、解县盐池，李存勖同意了，让他充制置两池榷盐使，晋爵西平王，还赐给他免死铁券；后来朱友谦又为其子朱令德、朱令锡求官，李存勖也以节度使相授，以朱令德为遂州节度使，以朱令锡为许州节度使，其他儿子只要自己能穿衣服的，也都授予了官职，以至于朱友谦之子，无论嫡庶，皆受封赏——朱友谦一家，一门三节度使、七个刺史，就连五个不满十岁的儿孙也被封为将校之职，恩宠之盛，可说是无人能比。

李嗣源叹道：“看朱友谦一家之荣耀，恐怕这就是陛下所说的命运吧！”

契丹屡屡进犯，李存勖便命各镇挑选精兵前往北方边境，以抵御契丹。潞州也接到了圣旨，潞州节度副使李继珂连忙挑选了三千精兵，准备发往涿州戍守，此事引起了潞州牙将杨立的注意。

李继韬对杨立有恩，李继韬被杀之后，他就一直在寻找机会为李继韬报仇。此时，他见机会来了，便对准备发往涿州的三千士卒们言道：“我等在故使麾下二十多年，衣食丰足，在此之前，潞兵从未戍守过边境，现今朝廷却驱使我等到北边荒绝之处，显然是不想让我们再回潞州了。我等与其暴骨沙场，不如据城自守，事成则共享富贵，万一不成也可占山为王。”

众军士本就不愿离开潞州，经杨立一鼓动，立时就群情激奋，齐声呐喊着冲向了子城东门，大肆焚掠。李继珂与监军张弘祚慌忙弃城而逃，杨立遂自称留后。

李存勖闻讯大怒，当即下诏，命李嗣源为招讨使，元行钦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前锋，率军征讨潞州。

张廷蕴接旨后，当即率前锋军直奔潞州。到达潞州时，天色已暗。此时，李嗣源、元行钦的大军正陆续前来，忙于安营扎寨，李嗣源、元行钦尚在途中。张廷蕴当晚突然摸到了潞州城下，自作主张地率领麾下百余人悄悄地翻过堑壕攀城而上，杀了守城之兵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就大开城门，延请诸军进入了潞州城。因此，等到第二天天亮李嗣源、元行钦到达城下时，潞州城已然被攻陷了。

捷报报至洛阳，李存勖大喜，当即下诏以李嗣源为汴州宣武节度使、蕃汉内外马步总管，以元行钦为宋州归德节度使，以张廷蕴为申州刺史，并命元行钦将杨立及其亲党十余人押往洛阳，全都凌迟于镇国桥。

杨立之乱平定后，潞州牙兵皆分配到从马直军中，郭威也在其中。郭威天性聪敏，喜好笔札，军旅之余就阅览兵书战策。郭威见密友李琼经常端坐读书，便问他所读何书。李琼道：“此乃《阃外春秋》，所记载的皆是些以正守国、以奇用兵的典故、史实，比较存亡治乱，记述贤愚成败，确实值得一读。”说罢，便将《阃外春秋》送给了郭威。自此之后，郭威便将此书随身携带，一有空闲便孜孜阅读。

元行钦回到洛阳后，对李存勖建议道：“现今许多州城城池高深，心怀叵测之徒动不动就占据城池要挟朝廷，潞州就是个例子，陛下须得下诏，让各藩镇撤除城防。”李存勖深以为然，当即下诏，诸道全部降低城墙高度，撤除防城之备。

次日，李存勖特意在内殿大宴群臣庆贺潞州平定，酒酣之际，李存勖大谈平生战阵之事，谈到兴头上，自然就说到元行钦，但总是看不到他，便问左右道：“绍荣怎么不在啊？”

有司奏道：“奉旨宴请宰相，绍荣乃散官，按礼，宴上不能为其设位。”

李存勖大为生气，当即离席而去，次日早朝，即拜元行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说元行钦封拜为宰相了。自此之后，李存勖就再也不召文臣进入内殿了，只有武臣，方在内殿宴请。对于元行钦，李存勖更是恩宠备至，经常与太后、皇后一同驾幸其府第。

李存勖有一位爱姬，小名怜儿，不但长得美貌动人、楚楚可怜，而且为李存勖生了一个皇子，因而，皇后刘玉娘一直对她又妒又恨。恰在此时，元行钦的夫人去世了，刘玉娘当时就有了主意，特意命元行钦入宫宿卫。一日，李存勖问元行钦道：“爱卿丧妻之后，可曾再娶？如若未娶，朕可为你做媒。”

李存勖话音刚落，刘玉娘趁机指着怜儿说道：“大家既然怜惜绍荣，何不将怜儿赐给他为妻呢？”李存勖大为尴尬，但当着元行钦的面又不好说不行，只好含糊其词地“嗯”了一声。刘玉娘心内暗喜，当时就催着元行钦赶快谢恩。元行钦谢恩起身，抬头看怜儿时，早已被皇后拉着上了轿，被人抬着快步出宫了。

李存勖就像被人割去了心上肉一般，难受了好多天，既不吃饭，也不见人。

不久，幽州传来噩耗，卢龙节度使李存贤病逝了！

李存贤到幽州之后，契丹人多次来犯，城门之外，烽尘交警，一日数战。李存贤性格忠谨周慎，昼夜戒严，废寝忘食，以致忧劳成疾，卒于幽州，时年六十五岁。

公元九二五年，后唐同光三年，前蜀咸康元年，吴顺义五年，吴越宝大二年，南汉白龙元年，契丹天赞四年

避暑楼

李存贤逝世后，阿保机趁机遣契丹兵侵扰幽州，李存勖只得命李嗣源率军前往幽州抵御契丹。此时，李嗣源军中有许多将士的铠甲都已经破损了，他知道魏州军库中存有不少铠甲，而且这些铠甲都是专门供奉禁宫的，制作极为精细，因而，路过魏州之时，便致书东京副留守张宪，要求领取五百副铠甲。张宪以为这是军需，也未深想，又来不及奏请，何况又是总管李嗣源的要求，就将铠甲照数拨给了他。不想，李存勖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怒道：“张宪没见圣旨，就擅自将朕的铠甲给了嗣源，他的胆子也太大了。”遂下旨罚了张宪一个月的俸禄，并责令张宪自己前往李嗣源军中取回铠甲。

郭崇韬劝阻道：“张宪若去讨要铠甲，肯定会引起总管疑心，军中之人也会抱怨陛下的。与其如此，倒不如让总管回军，请陛下三思。”李存勖这才没再坚持讨回铠甲，但也没让李嗣源回军。

此时，李嗣源的家眷大多还在太原，而养子李从珂却为卫州刺史。李嗣源想，若李从珂能在北京太原任职，就可照顾其家人了，便上表奏请以李从珂为北京太原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不想，李存勖读罢表章，火冒三丈，怒道：“嗣源手握兵权，位居大镇，难道还不知足吗？军政之事乃朕考虑的，他如此为儿子索要兵权，是何用意？”因而，不但没有答应李嗣源的奏请，反而将李从珂降为了突骑指挥使，让他率领数百人去戍守石门镇。

李嗣源大为尴尬，这才知道李存勖对他已有了疑忌之心！他不知道，对他有疑心的不单是李存勖，还有郭崇韬！郭崇韬曾密对幕僚道：“总管功高名重，绝非久为人下者，我遍观皇家诸子弟，皆不及其万一也。我敢断定，总管早晚会为祸朝廷！”于是，便经常密劝李存勖召李嗣源回朝，罢免他的兵权。有时，甚至暗示李存勖，应该及早将李嗣源除掉，以免后患。李存勖虽然对李嗣源有疑忌之心，但他认为李嗣源已近花甲之年了，而自己刚入壮年，何况李嗣源白丁一个，不会有多大能为的，因而，就没有答应郭崇韬，但心中非常赞赏郭崇韬对自己的忠心。

李嗣源既忧且惧，连忙上表解释。李绍宏素与李嗣源交好，也帮着他说了不少好话，李存勖这才没有治李嗣源之罪。

自段凝决开黄河阻挡唐兵以来，郓州、濮州到处都是汪洋、沼泽、泥泞之地，两州百姓流离失所，耕地皆荒芜不堪。李存勖遂命青州节度使符习修治酸枣河堤，不久，他又亲往东京魏州巡视。

定州义武节度使王都闻听李存勖正在魏州巡视，连忙奏请前往魏州觐见，李存勖大喜。他早就听说王都擅长蹴鞠，而且技艺非凡，李存勖也是此中高手，正好趁此机会和他比试一下。可是，魏州原有球场却在前年登基之时修建即位坛占用了，李存勖便命张宪将即位坛拆除，将球场恢复成原样。张宪一听，当即谏阻道：“即位坛乃王者兴发之地，历代帝王都极为看重，汉朝鄗南、魏朝繁阳的即位坛，至今仍在。因此，即位坛绝不可毁坏，臣恳请陛下于邺王宫西另建球场。”

李存勖一听有理，便答应了他，命他抓紧修建新的球场。过了不几天，王都就要到了，新球场却还没建好，李存勖很是着急，命张宪赶紧拆掉即位坛，把球场清理出来。张宪无奈，只好去找郭崇韬，言道：“即位坛是主上祭接天神受命之所，除非是风吹雨淋，绝不可人工毁坏。请郭公劝阻圣上，莫要毁了此坛！”

郭崇韬依言劝阻，但李存勖根本不听，硬是命人将即位坛给拆了。张宪暗地里对郭崇韬言道：“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王都到魏州后，与李存勖各率一队比试蹴鞠。迎合事人本就是王都的长项，两队比试了五场，李存勖自然全都赢了，但每场比分都相差无几。李存勖大为高兴，特意留王都在魏州住了十几天，日日饮宴，不但赐予丰厚，还加封他为太尉、侍中。周元豹暗对李存勖道：“此人形若鲤鱼，难免刀匕之灾，请陛下远离此人。”李存勖不但不听，还因为他是李继岌岳父的原因，待王都更为深厚，王都所请，也无不应允。

不久，李嗣源奏报，大败契丹于涿州，斩首三千多级，生擒契丹酋长三十人。李存勖大喜之余，也有烦忧：契丹屡屡进犯，防不胜防，他想寻找一个一劳永逸的策略，便咨问郭崇韬有何良策。

眼下，威名宿将已零落殆尽，新近任命的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威望素轻，又难当大任，郭崇韬于是建议道：“契丹人最为忌惮之人第一是陛下，第二便是总管，不如就让总管镇守镇州，以为赵德钧声援。”

其实，李存勖早就有此想法，但郭崇韬兼领着镇州节度使，他又不愿郭崇韬平白无故地没了封地，故而一直没有下决心。此时听郭崇韬如此说，便想让郭崇韬与李嗣源交换一下，让他兼领汴州宣武节度使。不想，郭崇韬推辞道：“臣眼下内掌枢要机密，外掌朝廷大政，富贵已极，又何必再兼领藩镇呢？何况，群臣之中，许多人跟从陛下多年，身经百战，所得也不过一州。臣无汗马之劳，只是跟从陛下侍奉左右，就得到如此高位，心中已然忐忑不安了。如今，若能在委任勋将贤人之时，使臣能解除旄节，实为臣心中大愿。汴州乃关东冲要之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臣既然不能到治所亲自掌理，就只能让他人代为管理，这又与空城何异呢？如此，又岂是巩固国家基业的长久之计呢？”

李存勖却道：“朕深知卿忠心尽职，然而，卿为朕出谋划策，袭取郓州，力保河津，后又建议乘虚而入，直趋大梁，这才使得朕成就帝业。这些功劳，又岂是百战之功可以相比的！如今，朕已贵为天子，岂能让卿连尺寸之地都没有呢？”

郭崇韬仍然执意推辞，李存勖只好把此事搁下了，只是改任李嗣源为镇州成德军节度使。

李存勖此次驾临魏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就是搜集美女入宫。宦官王允平，伶官景进、郭门高、史彦琼、周匝等一到魏州，就分头出动，近至卫州、贝州，远至太原、幽州、镇州，四处秘密寻访民间女子，最后搜集了不下三千名美女。一时间，各州接连报案，天天都有民间女子失踪。张宪奏道：“各地妇女失踪者有上千人之多，臣担心扈驾诸军有人裹挟隐匿，请陛下下诏彻查。”李存勖却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予答复。张宪知道其中必定有鬼，但苦无证据，只好作罢了。

李存勖在魏州住了四个多月，方才离开。张宪发现，在浩浩荡荡返京的护驾诸军之中，平白地多了近千辆牛车，而且每辆牛车都蒙着厚厚的丝布，张宪猜想，那些牛车之中，多半就是那些失踪的女子。

车驾自德胜渡过黄河后，李存勖率领群臣游历了杨村、戚城、胡柳等地，指点当年苦战之处，与群臣谈笑为乐。回到洛阳后，李存勖即下诏以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都，太原为北都，魏州改为邺都，与北都并为次府。

唐末丧乱以来，后妃之制日渐荒废，李存勖此时，后宫之数比盛唐时还要多，设有昭容、昭仪、昭媛、出使、御正、侍真、懿才、咸一、瑶芳、懿德、宣一等名号，真正是数不胜数。当然，每一位妃嫔都需要一座宫殿来安置，郭崇韬见花费太巨，不时地提醒宫苑使王允平，应该尽量节省开支。进入夏季后，李存勖难耐酷热，只好在宫中选择高凉之处避暑，但仍然无法忍受。王允平趁机说道：“臣在长安宫中，见大唐全盛之时，大明宫、兴庆宫内，楼观数以百计，现今圣上连个避暑的地方都没有，宫殿的规模还不如当时公卿的府第呢。”

李存勖气呼呼地说道：“天子富有天下，难道连一座楼也不能兴建吗？”于是，便命王允平另建一座高楼，专做避暑之用。

王允平道：“郭崇韬肯定会以用度不足来谏阻的，臣担心，陛下想建避暑之楼，终究是建不成的。”

李存勖道：“朕只使用内府钱，不使用外库经费，他还能说什么？”

李存勖虽然如此说，但仍旧担心郭崇韬谏阻，遂遣中使对郭崇韬言道：“今年暑天异常酷热，朕当年在黄河两岸，与梁人相斗，行营又低又湿，还常常身披厚厚的铠甲，也没有感觉如此酷热。现今，朕居深宫之中，却感到热气蒸腾，难以忍受，这该如何是好？”

郭崇韬回话道：“陛下当年在大河上下，强敌未灭，心中常想的只是如何报仇雪耻，哪还顾及盛暑之热呢？如今，外患已除，海内宾服，故而，即便是珍台闲馆，也会感觉闷热不堪的。陛下若能不忘艰难之时，则热气虽盛，尤觉清凉。”李存勖闻言，默然无语。

王允平道：“崇韬之府第，无异于皇室，故而，他并不知道陛下的感受。”李存勖遂下了决心，命王允平建造避暑之楼，每天都要驱使上万人，耗费很是不菲。

郭崇韬果然谏道：“现今天下大旱，军粮不足，请圣上暂停施工，待明年丰收，再建不迟！”李存勖哪里肯听。

避暑之楼正在兴建之时，太原突然传来噩耗：太妃刘代云薨逝了！

刘太妃自与曹太后在太原分别之后，思念不已，竟郁郁成疾。曹太后听说后，天天遣中使前往太原看望，送医送药。刘太妃病情稍有加重，曹太后便吃不下饭去，经常对李存勖道：“我与太妃恩如姐妹，情同手足，如今，她在太原病了，我必须前去探望，好陪着她聊聊天。”李存勖常以天热道远为由，苦苦劝阻，并遣皇弟李存渥前往太原迎接刘太妃来京。不想，李存渥刚刚离开洛阳，刘太妃便病逝了。

曹太后乍闻噩耗，当时就昏倒在地，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只是哀伤哭泣，不久也病倒了，不到一个月，就死在了长寿宫中。

李存勖哀痛不已，竟有五天不进粒米。

天狗落

进入七月后，天气突然大变，竟一连下了十几天的暴雨，致使黄河多处决口，许多道路被冲毁。李存勖担心太后的坤陵被淹，便亲自前往位于寿安的坤陵工地视察。不想，一路上泥泞不堪，河桥也多有损坏，李存勖不禁就动了气，问左右：“谁是此地主官？”景进答道：“此地属于河南县，自然是河南县令罗贯主管。”

李存勖一听罗贯之名，气就不打一处来。

罗贯为政清明，为人正直，且不避权豪，铁骨铮铮。自打他被任用为河南县令后，伶宦经常遣人带书信给他，要么让他替他们办事，要么向他索要财物。罗贯不但一概不理，还把这些书信送给了郭崇韬，郭崇韬又把此事奏明给李存勖。因此，伶宦皆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河南尹张全义也对罗贯的耿直深恶痛绝，经常遣婢女向他的义女，也就是皇后刘玉娘诉说罗贯的不是。刘玉娘便与伶宦们一起，经常在李存勖跟前诋毁罗贯，久而久之，李存勖就对罗贯厌恶了，一直想找个机会整治他。

这一次，李存勖终于找到了机会，当时就把罗贯打入了狱中。

罗贯入狱之后，景进等人指使狱吏对罗贯滥施酷刑，当日就把罗贯鞭打得体无完肤。次日一早，李存勖即颁下诏书：将罗贯斩首示众！

郭崇韬闻讯大惊，连忙入宫求见李存勖，谏道：“罗贯失职于桥道不修，按律，尚不至死罪。”

李存勖怒道：“太后灵驾将发，天子朝夕往来，他却连桥道都不修，他眼里还有太后和朕吗？卿却言其无罪，朕看你这是在包庇罗贯！”

郭崇韬连连叩首道：“陛下身为万乘之尊，却为一介县令治气，让天下人皆认为陛下用法不平，此乃为臣之罪。”

李存勖气怒不已，哂道：“既然罗贯是郭公所爱，那就任凭郭公裁判好了。”说罢，就气咻咻地拂衣而起，扬长入宫去了。郭崇韬见状，只好紧跟在李存勖身后，论奏不已，又是摆说罗贯的政绩，又是讲按照律法应该如何处置，想保住罗贯一条命，但李存勖执意要杀罗贯，竟气哼哼地亲自将殿门关闭，把郭崇韬挡在了殿外。郭崇韬无法进入，只能望门而叹。

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罗贯终究还是被乱棍打死了，并且暴尸于府门之前。朝野之士皆认为罗贯死得太冤，暗地里对李存勖颇有怨言。

经过郭崇韬近一年的准备，出兵伐蜀终于万事俱备了，只有主帅一职还没有确定。李存勖特意召集重臣商议主帅人选。李绍宏推荐段凝任主帅，他言道：“绍钦有盖世奇才，虽孙、吴在世，也有不如，可堪大任。”

郭崇韬却坚决不同意，说道：“段凝乃亡国之将、奸谄小人，决不可托信。”

众大臣则大多举荐李嗣源，李存勖也有此意。

郭崇韬却另有心思，他也知道李嗣源任伐蜀主帅最为合适，但他有两个想法：一是担心李嗣源一旦兵权在握，会更难约束；二是自己因受伶宦谗言，一直想立大功以自固，如此良机，他又怎会错过？于是说道：“契丹为患北边，非总管不可抵御，因而，总管一天也不能离开河朔。依臣看，魏王继岌身为国家储君，但还没有立下特殊功勋，况且，唐朝历来以亲王为元帅。请圣上依唐朝故事，以魏王为伐蜀都统，以成其威名。”

李存勖一听，当时就明白了郭崇韬的想法。此时，他也有意让郭崇韬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省得他在眼前整日里约束自己，于是说道：“郭公此议甚佳，不过，继岌年幼，还不能独自前往，当为他配一位合适的副帅才可。”众臣一听，皆觉愕然，但还没等他们回过味来，李存勖又对郭崇韬言道，“依朕看，这个副帅，满朝之中恐怕没有比卿更合适的了。”

李绍宏一听，不禁一阵狂喜，连连说道：“圣上英明，郭公实乃不二人选！”

郭崇韬一见李绍宏如此，当时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口中说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众臣见状，皆各有心思，但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如此一来，伐蜀主帅及众将总算是确定了下来：魏王李继岌为诸道行营都统，郭崇韬为副都统，但军政之事皆由郭崇韬全权处理；凤翔节度使李继酽为转运应接使，陕州节度使康延孝为排阵斩斫使，西京留守张筠为安抚应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为左厢马步都虞候，邠州节度使董璋为右厢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严为西川管内招抚使，张廷蕴为中军步军都指挥使，周知裕为骑军先锋使，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参与都统军机。

消息传至河中，朱友谦觉得这正是他们朱家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连忙上表奏请愿以其子朱令德率军跟从。李存勖大喜，即以同州节度使朱令德为行营副招讨使。

消息传到江陵，高季昌连忙遣人求见宰相韦说，请他奏请让荆南出兵攻取峡内。韦说在江陵之时，高季昌待其颇厚，韦说为宰相之后，也经常与高季昌互通书信。因此，韦说一接到高季昌的书信，就连忙求见李存勖，转奏了高季昌的请求。李存勖想，攻取西蜀的策略本就是高季昌最先提出的，若高季昌能在蜀国东面峡路发兵夹击，自然可以减轻大军的正面压力，故而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以高季昌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并许诺道：“卿如能攻取夔、忠、万三州，当以其地为荆南属郡。”高季昌接诏，自是大喜。

伐蜀大军临行之际，郭崇韬因孟知祥当初有推荐之恩，便对李存勖言道：“孟公为人诚信厚重，又深有谋略，一旦西川为我所有，依臣看，坐镇西川之人，非孟公莫属！”饯行之际，郭崇韬又对李存勖言道：“邺都副留守张宪为人恭谨稳重，见识不凡，实为宰相之材。”李存勖一一答允。

出军前一日，李存勖又在嘉庆殿置酒宴请征西诸将，举酒对郭崇韬道：“继岌不熟悉军政，爱卿常年随朕征伐，西面之事，就全赖爱卿了。”

郭崇韬又一次说道：“请圣上放心，崇韬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九月十八日，大军自洛阳出发。当日，漫天阴云，北方天际突然发出滚滚之声，俨若闷雷，又似战鼓；野外山鸡争鸣，群鸟乱飞。按照民间说法，此乃“天狗落”。

再说王承休一到天水，即依照安重霸的建议，将府衙拆掉，改建成天子行宫，随后又强取民间美女，教以歌舞，令画工为每位美女画像，然后将画像送至成都，请韩昭转交给蜀主；随后又献上花木图，盛称秦州山川风土之美，请王衍尽快至秦州游乐。

王衍大为心动，又惦念王承休之妻严美娘，便决定到秦州一游。满朝文武百般谏阻，王衍却一概不听；王宗弼上表谏阻，王衍竟将其表章扔到地上；太后花蕊夫人涕泣拦阻，甚至以绝食相威胁，王衍仍是不听。

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上表近两千言，说：“先帝艰难创业，欲传之万世。陛下自小长于富贵之中，整日里荒色惑酒。秦州地方偏僻，人情极为复杂，其中又有羌、胡异族杂处，其地多有瘴疠，万众困于奔驰，郡县罢于供亿。凤翔久为我仇敌，必会趁机生衅；唐国刚刚和我通欢，但还心怀疑贰。先皇从来不会无故出游，陛下却率意而为，频频离开宫阙。请陛下不要忘记，秦始皇东狩，銮驾再没能回到宫阙；隋炀帝南巡，龙舟再没有回到京城。蜀都虽然强盛，边亭暂无烽火之虞，但境内却有腹心之疾，百姓失业，盗贼公行。当年，李势屈服于桓温，刘禅投降于邓艾，都说明蜀中虽然山河险固，却并不足以凭恃，请陛下万勿掉以轻心！”

韩昭对蒲禹卿恨恨地道：“你的表章我一定会好好收藏的，待主上归来，定当让狱吏一字一字地盘问于你！”

蜀司天监称彗星见于舆鬼，长达丈余，并预言蜀国将有大灾，右补阙张云上疏：“百姓怨气上彻于天，故而彗星出现。此乃亡国之征，不是祈禳所能消弭的。”王衍则认为这是群臣为了阻拦自己找的借口，不禁大为恼怒，竟将张云流放黎州，致使张云忧惧交加，病死在流放的路上。

几乎是与六万唐军从洛阳出发同时，王衍率领着五万兵卒自成都北上了！临行之际，群臣为王衍饯行，王衍颇有醉意，竟亲自吟唱韩琮的《柳枝词》：

梁苑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

那堪更想千年后，谁见扬花入汉宫。

内侍宋光溥则趁机吟咏胡曾的诗讽谏道：

吴王恃霸弃雄才，贪向姑苏醉醁醅。

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王衍觉得扫兴，大怒不已，当即罢宴上车，率大队人马离开了成都。

蜀道

伐蜀大军离开洛阳的当日，李严对郭崇韬言道：“李某愿先行一步，前往陕州向李绍琛宣旨！”

郭崇韬道：“郭某正有此意，请李公转告绍琛公，绍琛公既为征蜀大军先锋，就应当开路先行，李公就暂时留在绍琛公军中参谋军事吧！”李严大喜，当即飞马驰往陕州。

李严抵达陕州时，康延孝正率领百姓修建金天神祠。李严宣读圣旨后，康延孝一声未作，即将陕州公务转交给了从事赵莹，随后即与李严一道驰马直奔军营，当日午后便集结了三千骑兵、一万步兵。康延孝登高言道：“尔等幸运，陛下圣旨已下，尔等已是伐蜀先锋兵士了，尔等有机会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了！我给尔等两个时辰准备，今日酉时出发。”众兵士皆踊跃欢呼。就这样，从李严抵达陕州到康延孝整军出发，前后不过四个时辰。

康延孝与李严率前锋军行至宝鸡，先锋判官陈乂突然上书称病，请求留下治病。康延孝遣使将此事上报给郭崇韬，郭崇韬问李愚该如何处理。他万没想到，一向恭谨自守、谦谦如君子一般的李愚，竟然满脸怒色，厉声说道：“陈乂见利则进，惧难则止。现今大军涉险而行，人心极易摇动，应将陈乂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郭崇韬依言而行。当陈乂血淋淋的人头传示诸军之时，将士兵卒无不凛然生惧。自此，军中再也没有徘徊顾望者了。

大军西行的路上，郭崇韬的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朝野、军中都知道，伐蜀大军名义上的主帅是魏王李继岌，但李继岌还是个孩子，大军真正的主帅，其实就是他郭崇韬！郭崇韬明白，此次若能功成，太子之位将非李继岌莫属，他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不会再动摇了。然而，蜀道险峻，易守难攻，而且拥有带甲雄兵近四十万，唐兵虽然勇悍，但凭区区六万人，要想攻取偌大一个蜀国，谈何容易！尤其是六万大军的粮草，可谓一个让人头疼的大问题，且不说粮草的筹集如何艰难，单是粮草的转运，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毕竟，蜀道太难了！因此，郭崇韬整日里与李愚、任圜等人商议进军策略。李愚认为：取人之国，必须攻心为上，故而，唐兵进入蜀境之后，郭崇韬一再重申军纪：禁止兵士焚烧庐舍，剽劫财物，骚扰百姓，违者处以极刑。唐军士卒无不凛遵，一路上秋毫无犯。果然，蜀人以其为德，纷纷为唐军提供军情，引领路径。

蜀凤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探知唐军已经进入蜀境，不禁大惧，连忙遣使向王衍上奏，说唐兵已经西进，请车驾赶快回成都。王衍仍认为是群臣合谋欺骗自己以阻止他北上游乐，竟举着奏表对群臣大笑道：“唐兵来得正好，朕正要与唐兵一决雌雄、耀我威武呢！”于是，继续北上。

一路之上，王衍与群臣赋诗唱和，歌舞饮宴，好不快乐。王承捷听说后，心中大为不满。

按照李存勖的诏命，凤翔节度使李继酽负责为伐蜀唐军供给粮草，李继酽不敢怠慢，将凤翔的存粮倾库而出，全部运往唐军军中。然而，凤翔存粮毕竟有限，根本就无法满足六万大军的军需，因而，没过多久，军粮就跟不上了。郭崇韬、李愚、任圜等大为忧虑。更为可怕的是，军粮缺乏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军，致使伐蜀大军人心摇动，一进入散关，将士们就有些畏首畏尾、迟疑不前了。郭崇韬大急，特意驰马站在散关之上，用马鞭指着群山对众将道：“我等若不成功，就再也回不到此地了！眼下，我军已是有进无退，诸位须当破釜沉舟、尽力一决！”

然而，诸将却七嘴八舌、纷嚷不休，皆认为蜀道艰险，防守稳固，不宜长驱直入，应按兵静观，伺机而动。郭崇韬见状，回头问李愚道：“李公有何看法？”

李愚手捋短须，从容言道：“李某听李严公说，蜀人怨望其主荒淫，皆不能为其所用。眼下，我军正应乘其人情崩离之时，若骤风横扫一般雷霆出击，我料蜀军必会闻风丧胆。蜀地虽险，蜀军虽众，但又有谁会为一介荒淫之君卖命坚守呢？因而，李某认为，用兵之势，决不可迟缓！”

郭崇韬连连点头，又问道：“眼下我军粮食将尽，大军人心摇动，依李公看，我军又该如何用军呢？”

李愚道：“凤州乃蜀军屯粮之地，不如令绍琛公前军先攻取凤州，取其粮草。”

郭崇韬也有如此想法，当即遣使令康延孝率军攻取凤州。

康延孝接到郭崇韬军命后，率军星夜疾驰至威武城下，正欲发兵攻打，不想，蜀指挥使唐景思就开城出降了。康延孝进入威武城后，直奔粮仓，打开仓门一看，不禁大喜过望：这里竟有存粮二十万斛！

军报报至中军，郭崇韬大喜过望，对李愚道：“李公料敌如此，我复何忧！”遂将此喜讯遍传诸军，并令大军倍道而进。唐军众将士一听，皆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李严向康延孝献计道：“蜀凤州节度使王承捷原本有兵近二十万，去年，圣上诈意与蜀主修好，王衍便把大军撤回了。眼下，王承捷守兵只有万余，听说，他对此一直不满，对王衍也颇有怨言。李某去年使蜀之时，曾与他有一面之缘，不如让李某致书，向他晓以利害，劝其投降。”

康延孝道：“如此最好，就有劳李公了。”

李严当即修书，遣人前往凤州。令郭、李二人没有想到的是，王承捷一接到李严的书信，就毫不犹豫地带着凤、兴、文、扶四州的印符出城迎降。如此一来，唐军登时就平添了八千多精兵、四十万斛军粮！

李严对康延孝道：“从威武、凤州的蜀兵情形看，蜀军士气极为散落，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

康延孝也道：“不错，现在就是一个字：快！发挥我骑军优势的时候到了！”遂令偏将率领步军随后跟进，他则亲率骑军先行。

康延孝军报报至中军，郭崇韬便信心十足了，对李愚道：“此行必能平定西蜀！”郭崇韬进入凤州后，即以都统的名义任命王承捷暂领凤州武兴节度使。

王衍的车驾抵达利州后，正遇见从威武城逃出的蜀军，他这才知道唐军确实已进入蜀境，当时就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韩昭等众狎客也个个大惊失色，连忙劝王衍赶快回成都，只有王宗弼还算冷静，说道：“陛下勿慌，唐军远来，蜀道奇险，粮草肯定难以为继，现今我东川、山南兵力尚完整无损，陛下可以大军扼守利州，只要阻住唐军，唐人是决不敢悬兵深入的！万望陛下不要回撤，一旦陛下退却，必会扰乱兵士之心。”王衍这才稳住心神，命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王宗昱为三招讨使，率兵三万迎战唐军。

此时，随驾蜀兵从成都，到汉州，再到利州，千里跟随，皆有怨愤。王衍任用三招讨使抵御唐军的诏命刚一颁布，军中就抱怨开了：“龙武军的军粮数倍于其他军，如今天子将龙武军闲置在秦州不用，却用其他军御敌，实在有失公允！”

三招讨使虽有不满，但还是率军出发了。不想，刚一出利州城，败报就接连不断地传到军中：康延孝率军越过长举，蜀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率其部属投降；没过几天，兴州刺史王承鉴、成州刺史王承朴皆弃城而走，康延孝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兴州、成州。

终于，蜀三招讨使在三泉遭遇了康延孝。

两军对阵之际，三招讨使一见康延孝之军，不禁大奇：一路破城袭关的康延孝之军，竟然只有三千骑！三招讨使虽然心内窃喜，但也不敢轻视，立令各军严阵以待。

唐军阵上，康延孝见蜀军有三万人之多，心中不禁产生惧意，转头对身边的李严道：“蜀军十倍于我，我军又是孤军深入，依李公看，我军是战是撤？”

李严笑道：“我军一路横扫，威声正盛，蜀军早已闻风丧胆了！眼前蜀军虽众，又能奈我何？我军此时若退，蜀军士气必会重振，伐蜀大业也就功败垂成了。依李某看，眼前蜀军都是王衍驾前的御用之军，平素锦衣玉食惯了，不会有太大的战力，未必能抵御得了我三千铁骑的冲击。一旦我军取胜，蜀境之内，还有谁敢擢我之锋？如此，两川不就唾手可得了吗？说不定，此战就是伐蜀的最后一战了！绍琛公功名，在此一战矣！”

康延孝大受鼓舞，当即与李严率三千精骑呐喊着杀入了蜀军阵中。

正如李严所料，康延孝和唐军精骑刚一杀入蜀军阵中，蜀军军阵就被冲乱了。三招讨使高声呵斥，却不管用，蜀军兵士根本就无心迎战，皆夺路而逃，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此战，蜀军仅被斩首者就达五千多级，余众皆溃散逃去。

三千唐军大胜三万蜀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蜀国全境，唐军威名因而更盛，蜀军只要一听到“李绍琛”之名，皆吓破了胆。

康延孝于三泉又得到粮食十五万斛。至此，唐军粮食便绰绰有余了。郭崇韬笑对任圜、李愚道：“原本我还担心蜀道艰险，军粮转运太过困难，没想到，王衍早就为我储备好了，根本就不需要转运嘛！”说罢，三人皆哈哈大笑。

王衍闻听三招讨使兵败，康延孝正率军昼夜兼程地向利州赶来，慌忙留下王宗弼率大军坚守利州，并令他将三招讨使斩首，他自己则匆匆离开利州，倍道西走，并烧掉了桔柏津浮桥。

三招讨使兵败后，各路蜀军士气大落。蜀梓州武德留后宋光葆主动致书郭崇韬，言道：“唐兵只要不入东川之境，宋某定当举巡属各州归附；倘若不能如约，宋某将背城决战。”郭崇韬回书对其大加安抚。不久，魏王李继岌率大军抵达兴州，唐军声势更巨。宋光葆大惧，赶忙举梓、绵、剑、龙、普五州归附了唐军，紧接着，武定节度使王承肇举洋、蓬、壁三州归附，山南节度使兼侍中王宗威举梁、开、通、渠、麟五州归附，阶州刺史王承岳举阶州归附……一时间，蜀国诸将吏竞相开城出降。

消息传到天水，秦州节度使王承休当时就想率龙武军东出，掩袭唐军，安重霸却劝道：“主公万万不可贸然出击，龙武军虽是国家精锐，但唐军军势更盛，若东出远袭，一旦失利，必将动摇国本。”

王承休道：“我受国家厚恩，又岂能坐观国家危殆？”

安重霸道：“蜀中尚有精兵十万，更有天下奇险可以依仗，可说是固若金汤！依安某看，唐兵虽然勇悍，但要度过剑门天险，恐怕难于登天！”

王承休道：“依安公之见，龙武军就这样按兵不动吗？”

安重霸闻听此言，心中一动，当时变了主意，说道：“主公忠义之心可动日月，是啊，国家有难，怎可不赴？安某愿跟随主公一起归国御敌。”

“我们如何归国呢？”

“可以取道文州、扶州，南归成都。”

“文、扶之道常有羌人出没，恐怕不易通行。”

“不妨，安某这就遣人贿赂羌人，请求他们不要骚扰。”

王承休一向信重安重霸，就采纳了他的建议。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亲自率领龙武诸军出了天水城，准备取道文、扶，南回成都。不想，王承休、安重霸并辔出了天水城门后，安重霸突然跳下马来，跪在了王承休的马前。王承休大为不解，问道：“安公这是何意？”

安重霸两眼含泪地泣道：“国家倾尽全力才得到秦、陇二州，主公若率军南归，二州势必得而复失。安某考虑再三，决定还是留下来为主公守御二州。只要安某有一口气在，定当保此二州不落入敌手。待主公击退唐兵后，主公再奏凯而回，如此，也可让主公后顾无忧地全力杀敌了，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王承休虽然心中不悦，但此时大军已经上路，也无法回头了，只好说道：“如此，秦、陇二州就拜托安公了！”

王承休遂率龙武军自文、扶二州南下，急往成都赶去。然而，所过之处，皆为不毛之地，寒风袭来，一万二千龙武军皆无遮无蔽，再加上羌人不时地出兵袭扰，致使蜀军只能且战且行。一路上士卒冻饿而死者甚多，就连王承休的妻子严美娘也没能幸存……

令王承休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刚一离开秦州，安重霸就举秦、陇二州投降了李继岌。

牵羊君

高季昌一直想攻取长江三峡，但畏惧蜀峡路招讨使张武的威名，故而一直不敢贸然进犯。唐军大军进入蜀境后，他当即乘着唐兵伐蜀的威势，率军西出，令其子、行军司马高从诲掌管军府之事，他则亲自率水军逆水而上，攻取施州。

张武接到军报后，当即遣军用铁索隔断了江上之路。高季昌率水军抵达后，战船无法行进，无奈，只好命敢死之士乘战船砍斫铁索，不想，敢死军正在砍斫铁索之际，江上忽然刮起大风，而且风向变成了东南风，荆南战船被铁索绊住，进退不能。张武见状大喜，立令蜀军发射火箭，霎时间，荆南战舰纷纷起火，不到半个时辰，就全被焚毁了。高季昌乘坐小舟，狼狈地逃回了江陵。回去的路上，高季昌不禁想起了上次夔州之战，时隔十几年，竟又一次败在了张武的手里，而且，就连战败的情形几乎都是一样的！他心中沮丧至极，不禁仰天长叹：“难道连上苍都不愿我拥有三峡之地吗？为何每每在关键之时，风向就变了呢？”

张武击退高季昌后，就接到了北路诸州相继失陷的消息，他知道蜀国灭亡之日已经不远了，竟也举夔、忠、万三州遣使向李继岌投降了。

李愚对郭崇韬道：“两川各州皆望风而降，明公何不以魏王名义致书王宗弼等蜀国重臣，对他们详陈利害，劝他们尽早归降呢？”

郭崇韬喜道：“李公所言极是，眼下蜀地人心散乱，蜀君臣也只有出降一条路了。”遂遣使前往利州。王宗弼接到郭崇韬书信后，心中大动，次日一早，即率大军离开利州回成都去了。因而，当康延孝到达利州的时候，利州已是一座空城了。

王宗勋、王宗俨、王宗昱三招讨使在白芀追上了王宗弼。王宗弼一见三人，即从怀中掏出王衍的诏书，说道：“主上令我杀了你们，但我实在是不忍心啊。”三人相对而泣，皆感谢王宗弼的活命之恩，并与王宗弼一起谋划投降唐军之事。

王衍终于又回到了成都，但此时的成都已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哪还有往日繁华的影子。王衍一回到宫中，就将文武众臣召到了文明殿。君臣一见，人人泣号不止。就这样，君臣整整哭了一个多时辰就散去了，自始至终，竟无一人一言以救国难！王衍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日登楼北望，盼着王宗弼尽快回京！

到了第四天，王宗弼终于率军回到了成都，王衍这才心中稍安，连忙遣内侍去召王宗弼入宫商议对策。然而，一连召请三次，王宗弼都没有入宫，不仅如此，内侍还回报说，王宗弼正在大玄门严兵自卫，看样子似有异动。王衍大惧，只好去见太后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对王宗弼的情况已有耳闻，心中也是万分疑惧，对王衍道：“为今之计，咱母子只有屈尊去慰劳王宗弼了，只望他能看在先皇与国家厚恩的分上，同心同德，共救国难。”

说罢，王衍与太后大摆銮驾，直奔大玄门。不想，一向恭谨谦和的王宗弼见到他们母子后，竟一反常态，对他们骄慢倨傲，毫无君臣之礼。

花蕊夫人强压怒火，温声问道：“首辅辛苦了，闻听唐军前军已至利州，好在人数并不是很多，何况还有绵江、鹿头关等关隘相阻，因而，尚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城防，召集各地勤王之军前来。成都乃坚城，城中又有数万精兵，哀家虽不知军，但自保还是完全可以的。哀家想，只要首辅能坚守十日，各地勤王之兵定会云集城下。唐兵远来深入，粮草转运极为困难，到那时，谁胜谁负，也就很难说了。不知首辅可同意哀家这个想法？”

王宗弼听罢，竟冷冷地说道：“宗弼身为首辅，军政之事定当尽心竭力，此事就不劳太后费心了。”

王衍再懦弱，一听此话，也不禁火上心头，斥责道：“卿为人臣，有这样和国母说话的吗？”

王宗弼不语，却暗暗在身后挥了挥手。亲军们见状，竟纷纷冲出，将王衍、花蕊夫人围在了当中。王衍大惊，颤声问道：“尔等意欲何为？”

王宗弼道：“陛下勿忧，眼下京城纷乱，臣让他们护驾回宫。”

王衍半信半疑，但又不敢违拗，只好在王宗弼亲军的“护驾”下回到了宫中。然而，一回到宫中，亲军们就把王衍、太后、太妃及后宫诸王全都赶到了西宫之中，并强行夺走了王衍的玉玺印绶。随后，又将内库所有的金钱、丝帛、财宝，全都运到了王宗弼的府上。天一擦黑，王宗弼之子王承涓又持剑闯入内宫，硬是把王衍的几个宠姬劫持走了。

次日，王宗弼便发布公告，自称西川兵马留后。

康延孝率军抵达利州后，很快就修好了桔柏津浮桥，率军渡河南下。昭武节度使林思谔闻讯，连忙遣使请降；武信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也举遂、合、渝、泸、昌五州归降了唐军。

康延孝率三千骑疾驰至绵州，这里的仓库、民居已为蜀兵焚烧一空，绵州城已成一片废墟。他此时最担心的就是绵江浮桥了，连忙赶至江边察看，果然，绵江浮桥已被烧断了！无奈之下，他只好令唐军去寻找渡船，但寻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一只船。

绵江江水又深又急，唐军骑军根本就无法渡江！康延孝率众立马于江边，望江兴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众将皆道：“我等只能先修建绵江浮桥，等候大军到来后再一起渡江。”

康延孝却道：“我军三千人悬军深入，利在速战。此时，蜀人已经破胆，我军哪怕能有一百骑闯过鹿头关，蜀人也定会纷纷迎降。若要修缮桥梁，一定会逗留数日，若此时有人劝王衍坚闭近城关隘，挫我兵势，哪怕是迁延十天，胜负也就难以预料了。”

李严也道：“为今之势，恰如利箭在弦，只可快发，不可迟延。”

康延孝终于下了决心，对众将士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眼前的形势明摆着，我们只要渡过绵江，平蜀大业即告成功，诸位的荣华富贵也就享用不尽了。本将决定，伤病、独子者留在绵州修复浮桥，等候大军，其他人皆乘坐战马随我漂浮渡江，能过去一个算一个。不愿冒险渡江者，本将也不勉强，公等可有异议？”

三千精骑皆道：“我等誓死跟随绍琛公！”

就这样，除二百多位伤者外，近三千骑军全都策马进入了江中。但绵江江水实在太过湍急，大多军士溺水而死，最后渡过绵江的仅有一千零三个人！

康延孝率领着侥幸渡过绵江的一千零二位骑士行至鹿头关下，守关蜀军一看见唐军军旗，便误认为唐军大军到了，竟主动打开关门，迎接他们入关。康延孝马不停蹄，率队直达汉州城下，一鼓而将汉州占据。三天之后，后军才陆续抵达。

消息传到成都，王宗弼连忙遣人带着大量财物、马牛、美酒送至汉中，以犒劳康延孝军士，并以王衍的名义致书李严道：“李公若来成都，我当即刻归降。”

李严读罢书信，当即决定只身前往成都。康延孝劝道：“李公首献伐蜀之策，蜀人恨公可谓深入骨髓，依绍琛看，李公决不可只身前往！”

李严哈哈笑道：“若以我一己之身，能免一国之难，李某虽死无憾！再者说，我料蜀国君臣也不敢对李某怎样，绍琛公尽管放心好了。”遂单人单骑直奔成都。

正如李严所料，当李严单骑抵达成都时，王宗弼早已率文武群臣在城门口迎接他了。李严满面笑容地安抚劝谕官吏百姓，并称大唐大军随后就会抵达。

王宗弼亲自陪着李严入宫觐见王衍。王衍见到李严后，竟含泪说道：“母亲、妻儿之命，就托付给李公了。”说罢，亲自引领着他去见太后、太妃。花蕊夫人见到李严后，一声不吭，只是不住地叹息。

李严出宫之后，当即令王宗弼将城头上的箭楼弓橹全部撤除，王宗弼唯唯称命。

不几日，李继岌、郭崇韬率大军抵达绵州的消息传至成都。王衍即命翰林学士李昊起草降表，又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锴起草降书，遣兵部侍郎欧阳彬持降表、降书迎接李继岌、郭崇韬。

王宗弼对李严道：“我国君臣早就想归附大唐了，只是内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宣徽使李周辂、欧阳晃等人蛊惑蜀主，不肯归附。”李严知道他这是在趁机排除异己，他也正想清除一些对王衍较为忠心之人，便命王宗弼将宋光嗣、景润澄、李周辂、欧阳晃等人全部斩首，并将首级传送给李继岌。

王宗弼随后又指斥文思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成都尹韩昭奸佞阿谀，将其枭首于金马坊门。王宗弼此时已大开杀戒，只要是平常与其不睦者，皆借机杀掉。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徐延琼、果州团练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顾在珣及诸贵戚见王宗弼已经杀红了眼，皆惶恐万状，连忙倾其家财、妓妾贿赂王宗弼，这才保住了性命。

几个月前，成都就有童谣：“我有一帖药，其名为阿魏，卖于十八子。”王宗弼原本姓魏，名弘夫。至此，人们才明白其意。

李继岌、郭崇韬到德阳后，王宗弼遣使奉笺，称已迁蜀主于西第，成都军民皆翘首北望，以待魏王之师。随后，王宗弼又遣其子王承班携带大批王衍后宫宫女及珍宝贿赂李继岌与郭崇韬，求为西川节度使。李继岌却不领这个情，说道：“这些已经是我家的东西了，何必要他来献？”郭崇韬却照单全收。

康延孝在汉州等了八天，才等到李继岌、郭崇韬。消息传到成都，王宗弼竟亲至汉州拜谒，并亲自为李继岌引路，率大队唐军抵达成都城下。

李严引领王衍及百官仪卫出城，称降于升迁桥。蜀主王衍身穿一身白衣，身后倒系着国旗，口衔玉璧，手牵乳羊，头上绕着草绳；文武百官则身穿丧服，腰扎麻带，抬着棺材，赤脚而行，号哭着等待接见。魏王李继岌从王衍口中接过玉璧，郭崇韬解开王衍的绑缚，烧掉棺材，以天子之命赦免其罪。王衍君臣则面朝东北叩头拜谢——至此，蜀国灭亡。

唐军自出师之日至灭蜀之时，仅仅用了七十天，共得十镇节度、六十四个州、二百四十九个县、三十余万兵士，铠仗、钱粮、金银、缯锦数以千万计。

自大唐大顺二年王建入成都为西川节度使，经天祐五年九月建号立国，至后唐同光三年蜀灭，王氏在川共三十五年，花蕊夫人有诗叹道：

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

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诗僧远公有《伤废国》诗云：

乐极悲来数有涯，歌声才歇便兴嗟。

牵羊废主寻倾国，指鹿奸臣尽丧家。

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老漫开花。

两朝帝业都成梦，陵树苍苍噪暮鸦。

蜀国灭亡的消息传到江陵之时，高季昌正在用餐，当时就惊得将筷子掉到了地上，悔道：“此乃老夫之过也！高某不该怂恿唐主先伐蜀啊！”

梁震却道：“明公不足为虑，依梁某看，唐主得蜀之后，定会更加骄狂，丧亡之日已经不远了。唐灭蜀国，说不定就是明公的福音！”

川帅

李继岌、郭崇韬进入成都后，将唐军分作三处驻扎：康延孝屯军于城西，毛璋屯军于城东，董璋屯军于城中。论平蜀之功，康延孝当属首功，其职位又在董璋之上，但是，董璋因一直与郭崇韬交好，故而郭崇韬经常召其商议军事。康延孝、毛璋皆心中不平，经常向董璋寻衅，康延孝甚至当面指斥董璋道：“绍琛有平蜀之功，你等不过相从参战，却置喙于郭公之门，搬弄是非。绍琛既为都将，你就不怕绍琛按军法处斩你吗？”

董璋大为不安，便将康延孝此话添油加醋地转告给了郭崇韬。郭崇韬大为恼怒，竟上表奏请李存勖以董璋为东川节度使，让他不再受康延孝的管制。

康延孝知道后，心中大为不平，抱怨道：“我甘冒白刃，陵越险阻，平定两川，董璋却坐享其成，真是岂有此理！”竟然直接求见郭崇韬，当面说道，“东川重地，需能文能武之人镇守，尚书任圜为文武全才，应请他来为东川之帅，董璋何功何能，能当此大任？”

郭崇韬一听，当时就暴跳如雷，怒道：“你有大功就想造反吗？竟公然干涉国家用人大事！”

康延孝大惧，没敢再吭声。

李继岌、郭崇韬率军离开洛阳之时，李存勖曾遣宦官李从袭、李廷安、吕知柔等随军而行随侍李继岌，并当着郭崇韬和众宦官的面嘱咐李继岌：“你虽为伐蜀都统，但年纪还小，又没经过战阵历练，军政大小事务应交给郭崇韬决断。”故而，李继岌一直遵从李存勖的嘱咐，从不过问任何军政事务。郭崇韬日理万机，每天都有不少将军、官吏、宾客找他议事，真是门庭若市；而魏王的都统帐前却是门庭萧索，除了每天早上有几个大将问安外，就很少有人走动了。李从袭等人看在眼里，心中极不舒服。破蜀之后，蜀国的权贵、大臣、将校争先恐后地向郭崇韬及其儿子郭廷诲运送金银、宝物、妓乐，郭崇韬此时为了稳定蜀人之心，一如他在大梁时一样，对蜀人的贿赂来者不拒；而魏王所得，只不过几匹马、几束帛、几个痰盂、几把扫帚而已。李从袭等人就更加愤愤不平了，经常在李继岌跟前抱怨，说郭崇韬父子收受贿赂，眼里根本就没有魏王。好在李继岌明白事理，对他们说道：“整个蜀国都是我家的了，还在乎那些财物干吗？郭公功大，你们不可太计较。”

李从袭等人虽然当面唯唯称是，但私下里一直遣人紧盯着郭崇韬。

王宗弼眼下仍是西川留后，但他心里明白，他这个“西川留后”是自封的，李继岌、郭崇韬对此一直不置可否，于是，他便经常重贿郭崇韬，想让他表奏自己为西川节度使。郭崇韬为了稳住他，每次提起此事，都是满口答应，却一直不上表请奏。时日一久，王宗弼就有想法了，误认为郭崇韬自己想要做西川节度使。为了讨好郭崇韬，他竟自作主张地纠集了不少蜀地要人，列队求见李继岌，恳请将郭崇韬留下来主掌两川。

李从袭等人趁机对李继岌言道：“郭公父子专横恣肆，现在又让蜀人请自己为两川之主，魏王不可不防啊！”

李继岌也觉得郭崇韬此举太过，便特地召见郭崇韬，对其说道：“主上倚仗侍中如同山岳，郭公决不可离开庙堂，父皇也决不会弃元老之臣于蛮夷之地的！况且，此事也绝非本王应该知道的，就请郭公让诸人亲自到朝廷自述吧。”郭崇韬云里雾里，不知他所言何事，竟以为是小孩子之言，再加上公务实在繁忙，所以并没将李继岌的话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再深问下去。李继岌见他不置可否，竟真的以为他想要做两川之主，心中不禁对他有了疑忌之心。

不久，宋光葆从梓州抵达成都，向郭崇韬诉说了王宗弼公报私仇、借机诬杀宋光嗣等人一事。郭崇韬本就对王宗弼背主之事有些不齿，听罢宋光葆的哭诉，心中就有了除去王宗弼的想法。

次日，郭崇韬将王宗弼召至衙署，当着众人的面向王宗弼征收数万缗钱，说是用于犒赏军士。王宗弼爱财如命，哪里舍得，竟支支吾吾地不愿缴纳。郭崇韬趁机让人在军中大造谣言，说王宗弼扣发军饷，抢劫蜀宫财宝、美女。城内士卒听说后，自然是群情激奋，纷纷聚至王宗弼府前，又是放火，又是喧闹。徐延琼、潘在迎等蜀将及被王宗弼杀害的蜀国众臣的亲族、部署纷纷至郭崇韬及魏王衙署，一再要求惩治王宗弼。

郭崇韬见火候已到，当即求见李继岌，说道：“王宗弼趁乱谋私，滥杀无辜，已惹起蜀人众怒，此人不杀，蜀地难以平静。”

李继岌也早有此意，当即以都统的名义遣人将王宗弼及王宗勋、王宗渥等人锁拿入狱，历数其不忠之罪，将其灭族、抄家。

王宗弼被杀后，蜀人争食其肉。花蕊夫人听说此事后，对王衍叹道：“朝中有如此不忠不孝、贪婪愚蠢之人，能不破国吗？”

不久，王承休好不容易回到了成都。李继岌听说后，特意召见了王承休，问道：“将军既然在秦州手握重兵，为何不战？”

王承休道：“末将畏惧大王神武，不敢当其锋。”

李继岌又问道：“既是如此，为何不及早投降？”

“只因王师没有进入所辖之地，想要投降，却无有门路。”

“你部初入蕃部有多少人？”

“一万两千人。”

“生存而回者，还有多少人？”

“只有数百人。”

李继岌道：“今天，你该为这一万多人偿命了。”

当日，王承休父子就被斩首示众了。

李从袭将郭崇韬欲为两川之帅的事密奏给了李存勖，李存勖看罢，心中有些狐疑不定。伐蜀大军临行前，郭崇韬曾向他推荐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张宪可为宰相。如此看来，郭崇韬至少在当时还没有留在成都的想法，难道他现在改变主意了？看来，两川节度使一事必须得赶紧定下来。想到此，他当即颁下诏书，诏命北都留守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并催促孟知祥立即来洛阳觐见。

李存勖本想依照郭崇韬的推荐，诏命张宪入朝为相，但李绍宏等人素来不喜欢张宪，认为他行事太过公正，自然不想让他入朝，皆劝李存勖道：“张宪虽有宰相之器，但国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眼前，即便事有得失，也可以及早更改。北都太原乃国之根本，又直接关系到北边安危，相比之下，北都留守一职比宰相之位还要重要，非张宪不可。”

李存勖一想也是，遂以张宪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户部尚书王正言为兴唐尹，知魏州邺都留守事，并以武德使史彦琼为邺都监军。王正言老迈昏耄，魏、博等六州军旅、金钱、粮食之事，实际上皆取决于伶官史彦琼。

不久，李存勖诏书到达成都，诏命原蜀国所署四品以上官员依次下调品级，五品以下官员可择才而用，其余官员全部回乡；先降者及有功者，由郭崇韬全权负责奖赐、任用。李存勖还特意颁诏书给王衍，大意是说：“朕决不会亏待你，定当裂土封爵。苍天在上，决不相欺。”

王衍看罢诏书，心中大慰。

郭崇韬一向对宦官深恶痛绝，西征路上，他曾经对魏王李继岌密言道：“大王他日若君临天下，千万不可任用宦官！这些人就像阉马，决不可骑乘，应当全部驱除，专用贤达士人。”不想，这话被吕知柔听到了。吕知柔随后又把郭崇韬此话转告给了众宦官，因此，宦官们对郭崇韬皆切齿痛恨。

此时，成都虽为唐国所有，但蜀中盗贼趁乱而起，山林之间，匪寨林立。郭崇韬深恐大军离去后盗贼成患，便命任圜、董璋、张筠等分道招讨，因此，一直逗留未还。李存勖特意遣宦官向延嗣前往成都催促郭崇韬回京，郭崇韬不但没有出城相迎，而且见面之后倨傲少礼，致使向延嗣怀恨在心。

李从袭听说后，趁机对向延嗣道：“郭崇韬专权跋扈，旁若无人。其子郭廷诲整日里率领大队人马进进出出，俨然如王者一般，还经常与军中将校、蜀地豪杰日夜欢饮，谈天论地。听说，他曾劝郭崇韬奏请自己为蜀主，还说蜀地富饶，父亲当善自为谋。眼下，诸军将校皆郭氏之党，魏王寄身于虎狼之口，一旦有变，我等就不知葬身于何地了。”说罢，即相对垂涕，号哭不止。

向延嗣回到洛阳后，便将李从袭的话转告给了皇后刘玉娘。刘玉娘大为担心李继岌的安危，哭诉于李存勖跟前，哀求李存勖尽快将李继岌救出“死地”。

自打李存勖听说蜀人请郭崇韬为帅之事后，心中就疑虑重重，听罢向延嗣添油加醋的奏告后，就更加不放心了。于是，他调来蜀国府库账册亲自查阅，发现共得士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粮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文锦绫罗五十万匹。

李存勖看罢，问向延嗣道：“朕早就听说蜀中珍宝、财货不计其数，账册上却为何如此之少？”

向延嗣趁机说道：“臣已问过蜀人，蜀人皆道蜀中金银宝物入了郭崇韬之门，据称，郭崇韬得黄金万两、白银四十万两、名马一千匹、王衍爱妓六十人、乐工一百人、犀玉带一百条，其他财物更是不计其数。郭廷诲有金银十万两、犀玉带五十条、绝色艺妓七十人、乐工七十人。而魏王府所得，只不过几匹马而已。”

李存勖听罢，不禁怒形于色。

向延嗣回到洛阳的第二天，孟知祥也到了，李存勖亲自设宴为其接风。酒酣之际，说起从前趣事，君臣皆大为感慨。李存勖叹道：“眼看着继岌也能为朕平定两川了，真是岁月飞逝，时不我待呀！孺子固然可喜，但也让我等感到老年将近，不能不让人感怀啊！想想先帝弃世之时，疆土侵削，仅保一隅，谁又能想到朕会有天下呢？如今，九州四海，珍奇异产，皆入我府中。两川乃天下富裕之地，孟公与我既为亲戚又为至密，唯有你，才能让朕放心托付啊！”

孟知祥连声称谢。李存勖随即小声言道：“听说郭崇韬有异志，你到成都后，替朕把他杀了！”

孟知祥大吃一惊，良久方道：“郭崇韬乃国家勋旧之臣，是决不会心存异念的！臣到成都后，一定细细考察，若其没有异志，最好还是让他先回朝再说。”李存勖答允了他。

次日，孟知祥即满腹心事地离开了洛阳。

孟知祥刚走，李存勖又遣宦官马彦珪驰马前往成都。马彦珪临行前，李存勖对其言道：“你此去成都就是帮朕再去问一下郭崇韬，若郭崇韬能够立即奉诏回京，就什么都不要说；若他有任何拖延跋扈的迹象，则可令魏王相机将他除去。”

马彦珪离京之前，又去拜见了刘皇后，故作紧张地说道：“臣听向延嗣说起蜀中之事，好像已十分急迫，朝夕之间，就可能有大事发生，而陛下让魏王相机行事。所谓成败之机，间不容发，当断不断，必受其祸！”

刘玉娘大急，对马彦珪道：“大家既有此话，你等只管做就是了，谁也没让你们来回三千里请命啊！”

马彦珪会意，驰马直奔成都。行至石壕，便追上了孟知祥。马彦珪匆匆与孟知祥打了个招呼，就连夜先行了。

孟知祥暗自叹道：“看来要出大乱子了！”遂昼夜兼程，赶往成都。

公元九二六年，后唐天成元年，吴顺义六年，吴越宝正元年，南汉白龙二年，契丹天显元年

宦毒

春节一过，李继岌、郭崇韬便让李继酽、李严将王衍君臣送往洛阳。王衍、花蕊夫人及蜀国宗亲走在最前面，蜀宰相王锴、张格、庾传素、许寂，翰林学士王仁裕、李旻等及诸将佐家族随从而行，一行三千多人，再加上数千押送的将士，将近上万人之多。所过之处，百姓们皆闻讯而出，夹道观看，指着王衍议论、叹息、取笑，一路上扰攘不止。王衍起初还有些难为情，头低得很低，过了几天也就习惯了，慢慢地开始与他的“臣下”有说有笑起来。

行至剑阁，王衍见群山莽莽，陡崖峭壁，不禁诗兴大发，吟道：“不缘朝阙去，好此结茅庐。”众人闻听，皆窃笑不止。

李严打趣道：“听说殿下喜欢迈着方步叉手摇头，不知是何模样？”

王衍念周宣帝歌词道：“自知身命促，把烛夜行游。”说罢，故作惆怅地长叹了一声。

此时，成都虽然已经平定，但仍有不少地方还不安稳，再加上诸功臣之间纷争不已，郭崇韬担心魏王年龄太轻，难以控制局势，故而打算等孟知祥到成都后，再离开成都。然而，这却给众宦官、伶官落下了口实。

李存勖也不明白郭崇韬为何不速回洛阳，便召景进咨询。景进说道：“听说郭崇韬之所以留在成都迟迟不回，是想与河中勾结，内外相应，阴谋造反。”

李存勖这才似有所悟，不禁对朱友谦也生了疑心。

朱友谦之所以被宦官、伶官诬陷，是因为朱友谦的权位实在是太高了！朱友谦一家三镇七刺史，伶宦们便认为朱家钱财富足，经常遣人索要财物。朱友谦起初还能满足，但是伶宦们贪得无厌，变本加厉，索要越来越频繁，胃口也越来越大。朱友谦自以为他与李存勖有旧，且有大功，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开始还婉言推谢，后来，则干脆予以拒绝。伶宦们恼羞成怒，一直在伺机报复。

大军伐蜀之时，朱友谦曾大举阅兵，选拔精壮，命其子朱令德率军跟从。景进当时就对李存勖进谏道：“继麟闻大军西行，还以为朝廷要讨伐他呢，故而阅兵自卫。等发现朝廷是要征伐王衍时，才让朱令德率军随行，一来可掩饰他仓促会兵的真正用意，二来想趁机捞点军功。”李存勖当时只当作笑谈，并没放在心上，如今，景进旧话重提，说道，“当初继麟确实是准备自卫的，后来得知大军要征讨两川，这才让其子率军跟从，一来掩人耳目，二来护卫郭崇韬。”李存勖将信将疑，密遣人前往河中探察。

朱友谦听说后，心中大惧，当时就要亲自入朝以明忠心，亲吏们则担心伶宦趁机加害，劝其不要前往，朱友谦却道：“郭侍中的功劳难道比我低吗？还不是遭人谗害。如今情势危急，我必须去面见圣上，说明原委，决不可让谗佞小人得逞！”说罢，即驰马直奔洛阳。

朱友谦到洛阳后，李嗣源恰巧也在洛阳述职。李嗣源因与朱友谦有旧，便在家中设宴招待，李存勖的七个兄弟邕王李存美、永王李存霸、薛王李存礼、申王李存渥、睦王李存乂、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也在座，元行钦、朱汉宾等将末座相陪。

人称“朱落雁”的朱汉宾本为梁将，归降以后，起初一直不得重用。一次，李存勖围猎回京，偶然路过朱汉宾的府第，朱汉宾之妻敬酒上菜，奏家乐以娱之。李存勖见朱汉宾的妻子美丽动人，大为兴奋，一直在朱家呆到二更才回宫。自此，朱汉宾之妻经常被召进宫里，李存勖也经常驾临朱家，而朱汉宾则好运连连，职位一路飞升，一直升至左龙武统军。

此时，朱汉宾见朱友谦坐在李存霸上位，心中颇为不满。酒酣之际，便借酒发难，手持大杯起身走到朱友谦跟前，挑衅道：“麟公虽然名显位高，但终归是臣下，如此坐于皇弟之上，恐怕于礼不妥吧！朱某与公曾经俱在梁朝为官，因属同宗，一直视你为兄长，朱某曾经三次发函问候，你却连一个字也不回，如此藐视于我，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朱友谦气得满面通红，正要起身理论，元行钦生怕事情闹大，连忙起身劝解，双方这才安定下来，酒宴不欢而散。

李克用有十位亲生之子，李存勖为长子，李存矩、李存霸、李存渥、李存纪与李存勖同母，皆为曹太后所生，李存美、李存乂、李存确、李存礼皆为庶出。李存乂历任建雄、保大二军节度使，娶郭崇韬之女为妻。

此时，有一位叫做杨千郎的魏州人自称有墨子之术，能驱使鬼神，可在帽子里招来食物、果实等东西，还能猜中人们手握之物，并有炼化丹砂、水银的异术。李存勖颇以为神，拜其为检校尚书郎，赐紫衣。按照唐朝官制，五品以下着绿衣，五品以上着绯衣，三品以上才能着紫衣。也就是说，杨千郎一介术士，竟然成了朝廷重臣。自此之后，杨千郎之妻经常出入内宫，深得李存勖宠幸，许多士人凭借杨千郎夫妇得以加官进爵，李存乂、李存渥等也常常在其家相会。

郭崇韬见李存勖催促太急，只得将军政事务全都委托给了任圜，让他暂时掌管西川，等待与孟知祥交接，自己则亲率大军护送李继岌回京，并定于正月八日离开成都。

诸军部署已定，将要出发之际，马彦珪突然到了！

马彦珪一到成都，即向魏王李继岌传达了皇后的教命，让他立即杀掉郭崇韬！李继岌大惊，说道：“大军明日就要出发，崇韬也无任何抗旨的举动，本王怎可做此负心之事？你等不可多言，况且又没有父皇的圣旨，单凭皇后的口传教令就杀堂堂的柱国之臣，本王决难从命！”

李继岌话音刚落，身边突然响起了一片哭声，李从袭、李廷安、吕知柔等人声泪俱下地说道：“郭崇韬反迹已露，万一皇后教令透露出去，郭崇韬必会在半路上发动叛乱。到那时，魏王不但难以掌控，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再者说，即便郭崇韬不反，大军回到洛阳，皇后又何以自处？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既已至此，只能是有进无退了。”

众宦官你一言，我一语，把李继岌说得晕头转向，他只好含含糊糊地应承了下来。

次日一早，李从袭以魏王李继岌之命召郭崇韬商议回军之事。李继岌根本不想看到其实也害怕看到郭崇韬，所以他一见郭崇韬只身一人若无其事地进了魏王牙署，就连忙转身上楼回避。郭崇韬看到李继岌，一边高叫着：“魏王！臣来了！”一边紧走几步，准备拾级上楼。郭崇韬的右脚刚一迈上第一道台阶，李继岌的侍卫李环就从郭崇韬身后突然抡起铁挝，一铁挝就把郭崇韬砸得脑浆迸溅，郭崇韬到死都还蒙在鼓里！

随后，李从袭又将郭崇韬在成都的两个儿子郭廷诲、郭廷信给杀了。

可怜郭崇韬因功高而惹祸，竟在大功告成之时死于阉宦之手，后人有诗叹道：

雁门寒子郭崇韬，耿介拔俗志刚标。

初投潞州称干吏，后入中门谓名僚。

帐中最明亚子志，河边独识梁英豪。

马家渡中矢如雨，中都城外剑出鞘。

虽非战阵天煞将，新朝皆赞功最高。

骑虎早把猛虎防，打狼谨防恶狼咬。

四十万军如草芥，怎如宦伶计更高。

锦官城外浣溪水，曾闻代州松风涛。

李继岌急召都统推官李崧前来商议后事。李崧一听郭崇韬被杀了，一时还回不过神来，良久方才对李继岌抱怨道：“眼下，大军远离京都数千里，又没有圣旨，殿下却擅杀平蜀将帅，一旦兵变，将如之奈何？大王为何行此险事？有什么事情，大王就不能先忍着，到洛阳之后再说吗？”

李继岌一脸的懊丧，说道：“公言是也，我现在也后悔不已。”

李崧当即让人召来数名书吏，书吏们一上楼，李崧就让人搬走了楼梯。李崧随即让魏王亲兵手持钢刀逼迫着书吏们伪造诏书，随后又用蜡炬仿制成玉玺，加盖在“诏书”之上。一切办好之后，李崧这才让魏王召集众将前来，当众宣读“诏书”，大意是说郭崇韬父子屡违诏命，逗留成都，欲图谋逆，特命魏王继岌相机除之。

将士们闻听之后，群情涌动，好在并没发生什么大乱子。郭崇韬的左右亲信则相继逃匿而去，唯有掌书记张砺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只身前往魏王府恸哭不已。李继岌知道后，不但没有怪罪，还密派人加以保护，以防宦官们加害。

李继岌随后即命任圜接替郭崇韬掌管军政大事。

孟知祥进入蜀地后，见果如传言所说，江山处处险固异常，而且物产丰富，人口稠密，心中就隐隐有了长留此地的念头。抵达成都时，已到了傍晚，城门早已关闭，孟知祥无奈，正要在郊外寻旅馆歇息，刚好有一人推着小车子经过，其货物皆用布袋盛着。孟知祥见状，上前问道：“你这车子能装几袋货物？”推车人随口答道：“尽力不过两袋。”孟知祥一听“两袋”二字，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两代”，还莫名地想到了刘备父子以及王建父子……

次日，孟知祥一进入成都，就听说郭崇韬被杀了，不禁大为哀痛，心想：这肯定是宦官们所为！

此时的成都正如一口沸锅，人人惊惧不安，城中更是谣言四起，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动乱。孟知祥连忙慰问将士，出榜安抚吏民，大行犒劳赏赐，这才使得成都城安定了下来。

魏王李继岌将马步都指挥使李仁罕、马军都指挥使潘仁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右厢都指挥使张公铎、衙内指挥使武璋、骁锐指挥使李廷厚留了下来，协助孟知祥戍守成都，其他各军皆拔营离开了成都，命康延孝率一万二千人为后军。

奇怪的是，大军离开成都后，康延孝总是有意无意地与中军保持着三十里左右的距离。

免死铁券

马彦珪回到洛阳后，向李存勖禀报了诛杀郭崇韬一事，李存勖虽然有些吃惊、惋惜，但还是下诏公布了郭崇韬之罪。郭崇韬共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已在成都被杀，李存勖此时又下旨将其另外三个儿子郭廷说、郭廷让、郭廷议一并杀掉。郭廷诲、郭廷让各有一个幼子，郭崇韬的夫人周氏带着两个孙子，艰难地回到了太原，总算保住了郭氏的血脉。

郭崇韬父子被杀，使得朝野之间一片骇然，朝廷内外、街市酒坊，到处都议论纷纷。李存勖令伶宦们暗地里观察动静，若有人为郭崇韬鸣冤，格杀勿论。

郭崇韬的女婿睦王李存乂，闻听郭崇韬被害，生怕株连到自己，只好闭门谢客，紧闭双唇，一字不言。但是，即便如此，仍未能躲过大劫。宦官们意欲尽除郭崇韬之党，竟对李存勖言道：“存乂在杨千郎家里饮宴时，故作酒醉，振臂哭号，为其丈人喊冤，言辞满是怨望。”

李存勖闻言大怒，连问都不问，就将李存乂囚禁了起来，不久，又密遣人将李存乂与杨千郎一起杀掉，严密封锁消息。

景进对李存勖言道：“河中有人来告，河中发生变乱，听说李继麟与郭崇韬本来就阴谋反叛，郭崇韬死后，他又与存乂串谋。”宦官们共劝李存勖尽早除去朱友谦，李存勖依言将朱友谦改为滑州义成节度使。当夜，李存勖又遣蕃汉马步使朱守殷率兵包围了朱友谦在洛阳的府第，将朱友谦赶出徽安门外，随后又命人将其杀掉，下诏恢复其原来姓名。

李存勖随即又下诏书，命魏王李继岌将朱令德诛杀于遂州，命郑州刺史王思同将朱令锡诛杀于许州。

李存勖随后又命河阳节度使夏鲁奇前往河中，诛杀朱友谦家人。夏鲁奇接到诏命后，立即率军前往河中。夏鲁奇到河中后，发现河中街头到处都在传说一件怪事：头天晚上，河中牙城门将见有数十名妇人，皆身穿黑衣，浓妆艳抹，带着大队奴仆，在牙城外驰马炫耀，然后直奔牙城门而去，个个欢声笑语。门将不知她们是何人，不敢盘问，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从牙城门排骑而入，门锁却完好无损，门将这才知道是一群妖鬼。天亮之后，夏鲁奇即率军到达了。

朱友谦的妻子张氏早就率家人二百多口在家等候，一见夏鲁奇率军入府，即从容地对夏鲁奇道：“夏公既有皇命，灭我宗族，我宗族不敢抗旨，只愿夏公不要滥杀，莫要殃及平常百姓。”

夏鲁奇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便将朱家奴婢、仆人一百多口全部释放，朱友谦宗族一百多口则一一被斩杀。张氏临刑之前，取出李存勖赐给朱友谦的免死铁券出示给夏鲁奇，惨笑道：“这是皇帝去年赐给我家老爷的，我乃一介妇人，不认识字，不知其上写的是什么，请将军看看。”

夏鲁奇看罢免死铁券，心中甚觉惭愧，但也不好说什么。后人有感于此，编曲唱道：

天子之信何用物？地上生民皆共睹。

免死铁券谁免死？大功勋报大灭族。

朱友谦麾下旧将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杨师太、来仁、白奉国等六人时下正为各州刺史，也被连坐灭族。

李存勖称帝后，众伶人一直觉得李嗣源功勋最大，在军中的威望也最高，因而对李存勖的威胁也最大。除掉朱友谦后，景进便想趁此机会将李嗣源也一并除掉，遂又诬告李嗣源与郭崇韬来往密切，近来频频调动兵马，恐有所动作。此时，李嗣源正在洛阳述职，李存勖明白这是假话，没有理睬。

景进大失所望，只好另想办法，他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了一件事：当年王彦章攻取德胜南城之后，李嗣源曾密劝李存勖将朱守殷治罪。他终于有了计策，于是对李存勖说道：“臣接到密报，总管今夜好像有秘密集会，请会儿将军去总管府看一下吧。”李存勖答应了他。

景进大喜，连夜将李嗣源当年的密书找来，然后亲至朱守殷府上，将密书出示给朱守殷，让他设法陷害李嗣源。

景进万没想到，他刚一离开朱守殷的府第，朱守殷就直奔李嗣源在洛阳的府第，密对李嗣源道：“总管功高震主，应该马上离开洛阳，回归藩镇，以远离灾祸。”

李嗣源素来看不上朱守殷，一听此话，便朗声说道：“嗣源心怀坦荡，不负天地，灾祸要来，我也无所回避，一切全都认命就是了。”朱守殷连声长叹，怏怏地告别而去。不过，他见到李存勖后却说道：“总管并无异动，请主上放心！”

李嗣源不知道，他已经有好几次差一点就被伶宦给算计了，幸亏李绍宏极力周旋回护，他才逃过多次劫难，此次又是如此，李绍宏一再对李存勖道：“契丹屡屡进犯，总管不可离开河北太久，须得让他尽早回镇。”就这样，李嗣源终于躲过了此次劫难，安全地回到了镇州。

李嗣源虽然出身行伍，认字也不多，却对百姓宽仁明敏，在镇州治政有方，经常与幕僚、门客谈论民间利害及为政得失，有时还亲自决断判罚。一次，一位店妇与军士上堂诉讼，店妇说她在门口晒谷子，被军士的战马给吃光了，要求军士赔偿；而军士却坚持说，他只是路过，战马没有吃谷子，两人一时争执不下。李嗣源对审讯的官吏道：“可将战马杀了，刳马肠检视。若有谷子，则军士诛，如无谷子，则妇人死。”官吏依照此言，将战马杀掉，马肠中没有谷子，因而，便将店妇斩杀了。

此事传出，境内一片肃然，竟再也没有敢欺人之事了。

郭崇韬被杀后，李存勖诏命李绍宏接替郭崇韬为枢密使，以郓州节度使、永王李存霸为河中节度使，以滑州节度使、申王李存渥为郓州节度使，以景进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守御史大夫。

因郭崇韬被杀所引起的朝野震动，终于慢慢平息了。然而，人祸看似安定了，天灾所带来的危害，却难住了朝廷。去年，大旱之后又逢大汛，河南之地几乎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流亡的饥民，税赋自然无法足额收缴。再加上道路泥泞，多有中断，漕路陆路运输皆极为艰难。洛阳的仓库早已空竭，租庸使孔谦每天都在东门外巴望着各州的漕运，漕运一到，立即就分配给焦急等待的各军、各衙。

朝廷宿卫军军士经常缺粮断炊，甚至有不少军士卖妻卖子，家中老弱则到野外挖野菜度日，不少人饿死于荒野之中。一时间，军营之中到处都是流言、怨声，但李存勖仍然四处游乐，甚至经常发生陪从官吏冻倒在雪地之中的怪事。伊州、汝州一带，饥荒最为严重，而李存勖所到之处，仍令护卫军士督责县吏供奉军饷。百姓们都快要饿死了，又哪里有钱上缴？军士们气急败坏，竟将百姓的家什器具乱砸乱摔，房屋则拆掉做薪柴，其危害甚至比盗贼还要厉害，致使不少县吏一听说皇帝要来，便吓得跑到山谷之中，躲藏起来。

李存勖也以军粮不足发愁，连连召集群臣商议，豆卢革等人却一筹莫展，毫无办法。时为吏部尚书的李琪上疏奏道：“自古以来，量入为出，计农而发兵，所以，虽有水旱之灾而无匮乏之忧。近代以农税养兵，只有农富，兵才能足；农若贫，兵也难以丰饱。眼下，即便不能免除租税，也要免除折纳、纽配之法，如此，农人也可小休了。”李存勖甚为赞赏，就有了以李琪为宰相的心思，令有司按李琪所言办理。但李琪这些话，说起来中听，施行起来就不知从何入手了，有司颇感为难。

当年，李存勖与梁军相战于德胜之时，曾招募勇士挑战梁军。伶人郭门高曾自告奋勇，率领几十名勇士，闯入梁军大营，一阵冲杀后，带着几个俘虏回到了军中。自那之后，李存勖便对其刮目相看，特意让他更姓名为李从谦，以其为从马直军使。

李存勖称帝之时，特意从诸军中挑选了一些骁勇者，补充在银枪效节军中，组建成亲军，军号“从马直”。从马直共由四军组成，每军皆有一千多名军士。当时的唐军都知道，唐军最为精锐之军乃李存勖的亲军，从马直又是李存勖亲军中的精锐，自然是人人彪悍，个个骁勇。唐军与梁军相战于黄河两岸之时，李存勖经常依仗他们冲锋陷阵，屡立奇功。李存勖当时就曾许诺，灭梁之日必定对从马直大加赏赐。河南平定之后，李存勖确也依约对他们进行了赏赐。

郭门高自加入从马直之后，就很少再与伶人们往来了。他立志要建一番功业，因而屡立战功，从军使一直升至指挥使。郭崇韬主政之时，郭门高服其为人，又是同姓，便以叔父之礼相待。后来，李存乂又将其收为养子。

此时，就连从马直士卒的家中也揭不开锅了，人人心中怀有怨言。郭崇韬被灭族后，郭门高一直愤愤不平，经常拿出自己的钱财送给其属下军校，当着他们的面痛哭流涕，为郭崇韬鸣冤叫屈。从马直军校王温等人也对郭崇韬之死不满，竟暗暗联络了五位军校，趁夜将各自的军将暗杀，准备天明作乱。不想，消息走漏，王温等五人皆被斩首示众。

李存勖听说后，对郭门高半开玩笑地说道：“听说你对朕不满，为崇韬鸣冤叫屈，还教王温造反，你不会也想谋反吧？”郭门高大为惊惧，密对诸校道：“主上因王温之故，已对你等起疑心了，听说要将你等全部活埋。你们赶快把家里的东西变卖了吧，买酒买肉，过一天算一天，别再考虑长远之事了。”

自此，从马直亲军惴惴不安，人人自危。

赌徒

朱友谦之子朱建徽此时为澶州刺史，李存勖密令邺都监军史彦琼将其除掉。史彦琼接旨后，连夜赶往澶州，魏州守门兵士向邺都留守王正言禀告道：“史武德半夜驰马出城，却不说到哪里去。”

此时，天下人尚不知郭崇韬之罪，民间皆传言：“郭崇韬攻占成都后，就将魏王李继岌杀了，他想要自己称王于蜀，这才被灭族。”史彦琼离开魏州后，魏州又有传言：“刘皇后将魏王之死归咎于皇上，已将皇上弑杀了，所以才急召史彦琼议事。”魏州之人闻听此言，个个惊惧不安。

恰在此时，魏博指挥使杨仁政率所部五千兵士戍守瓦桥关一年期满，换防回镇。行至贝州，李存勖担心魏州空虚，戍军到魏州后会发生变乱，便令杨仁政暂时屯兵于贝州。此时，魏州境内谣言满天，杨仁政担心魏博兵会受影响，当晚特意到各营巡察。行至一个军帐前，突然从帐中冲出来一个兵士，口中嚷嚷着：“老子没钱了！不玩了。”

杨仁政借着灯光见此人一脸的横肉，满脸的络腮胡须，当时就认出此人乃武勇都兵士皇甫晖。此人虽然武艺过人，但整日里酗酒赌博，打架生事，因而当兵五六年了，还是一个普通兵士，看情形，刚才肯定输急了眼，想要赖账。杨仁政喝道：“夜间赌博，你已违犯军规，却还在这里胡闹！”说着，对随行亲兵道，“把他抓起来，关他禁闭！”

众亲兵正要上前，皇甫晖突然一个箭步蹿到杨仁政跟前，一伸手揽住了杨仁政的脖颈，叫嚷道：“你们谁敢上来？”

众亲兵投鼠忌器，皆喊道：“皇甫晖，你以下犯上，想找死啊！快点把杨指挥放了！”

皇甫晖左右看了看，此时各帐军士都惊动了，纷纷出帐看热闹，遂高声叫道：“兄弟们，你等且听我说。主上之所以能有天下，还不是靠了我魏博军卖力卖命。十几年来，魏军将士甲不离身，马不解鞍，现今天下已定，天子却不念我等旧劳，反而对我等猜忌起来。我军背井离乡远戍边关一年多，好不容易才换防回家，如今，家乡近在咫尺，却又不让我等与亲人相见。听说皇后已经将皇上弑杀，京师已经大乱，这才怕我等回魏州作乱。杨指挥，兄弟们只想回家和父母妻儿在一起，您就带我等回家吧。如若天子真的不在了，朝廷要兴兵问罪，杨指挥您也不用惧怕，我们魏博的兵力足以与朝廷相对抗，咱们保着您求一场大富贵！”

许多军士跟着哄叫道：“是啊，皇甫晖说得有道理，我等现在就要回家！杨指挥，您就带我等回去吧！”

皇甫晖见状，当即放开了杨仁政，抱拳赔罪道：“杨指挥，兄弟冒犯您了，多有得罪。”

杨仁政揉着脖子说道：“你等想得也太简单了！也实在是太愚蠢了！现今，英主在上，天下一家，从驾精兵不下百万，西平巴蜀，威震华夷。你等各有家族，就不怕被灭族吗？我看你等最好还是各守本分，赶快回帐睡觉。皇甫晖违犯军纪在前，煽动军心在后，不处罚何以治军！”说着，挥手示意其亲军拿下皇甫晖。

几个与皇甫晖过往甚密的军士突然手执兵器冲出来，将杨仁政围了起来。皇甫晖说道：“三军怨怒，皆欲谋反，将军若不听从，可就别怪属下无礼了。”

杨仁政大骂道：“你们这帮犯上作乱的贼子，只要杨某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得逞！”

皇甫晖大怒，拔出刀来，一刀就把杨仁政砍倒了，嘴里嚷道：“兄弟们，咱们反了，你们谁愿意带头？”

众人面面相觑。皇甫晖抬头在人群中扫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小校陈亮的身上。皇甫晖持刀走到陈亮跟前，恶声问道：“你愿意领着大家造反吗？”陈亮浑身发抖，颤声道：“这是……灭……灭九族的大罪……我……不敢。”皇甫晖气急败坏，一刀又把陈亮杀了。

杨仁政的一位亲兵说道：“效节指挥使赵在礼今日来犒军，他现在还没走，正在帐中睡觉呢！”

皇甫晖闻言，当即将杨仁政、陈亮的首级割下，一手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率领乱兵朝赵在礼的营帐走去。没走多远，众人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向围墙跑去，有人喊道：“那人好像是赵军使！”

原来，院中的吵闹声早就惊醒了赵在礼，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他们要造反，还把杨仁政、陈亮给杀了，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想要翻墙逃跑。刚刚爬上墙头，皇甫晖等人就追到了，拉着他的脚把他拖下墙来，皇甫晖故意举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在他眼前乱晃，一大群乱兵人人手持白刃将他围了起来。皇甫晖问道：“赵军使愿意为我等统帅吗？若是答应，定可长保富贵；若不答应，你的项上人头可也要落地了！”

赵在礼吓得心胆俱裂，只好点头答允。

乱兵遂推举赵在礼为魏王，连夜冲进了贝州城内，四处放火抢劫。说来也巧，皇甫晖闯到一百姓家中，问其主人姓什么，百姓答道：“姓国。”皇甫晖狞笑道：“我就是要破‘国’！”遂将国氏一家全都杀掉。又到一家，问其何姓，答道：“姓万。”皇甫晖狂叫道：“我就是要杀掉‘万家’！”又将万家满门灭绝……

天亮之后，皇甫晖等拥着赵在礼离开了贝州，向魏州进发，每到一处，即大肆剽掠。

消息传到魏州，都巡检使孙铎等连忙求见史彦琼，恳请他发给盔甲，登城防备。史彦琼却担心孙铎等与皇甫晖里应外合，说道：“据探报说，乱军今天才到临清，按行程计算，尚需六天才能到魏州，到时候再设防备，也不晚啊！”

孙铎道：“兵士既然作乱，必会乘我不备来袭，必然是昼夜兼程而来，怎可按照承平之时来计算行程呢？请史武德率众登城，我打算从城中募集一千人埋伏于王莽河，伏击乱军。乱军受挫之后，必然四分五裂，然后就可以搜寻讨伐了。若等到他们到了城下，万一有奸人为内应，那就危险了！”

史彦琼道：“你只管严兵守城，何必出城迎战？”

孙铎闻听此言，才知道史彦琼对自己起了疑心，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果然不出孙铎所料，当夜下半夜，乱军前锋就抵达了魏州城下，而且一到城下，就向北门发箭。此时，史彦琼正率所部兵士宿于北门城楼之上，一听到乱军喊叫声，便慌忙乘马从魏州南门逃了出去。

守城兵士一见史彦琼逃走，皆没了斗志，何况乱军本为魏人，各有亲朋故旧在魏州军中，故而，魏州城池虽坚，乱军还是很快就攻入了城里。孙铎见势不妙，只好带着母亲自水门逃了出去。

赵在礼占据魏州宫城后，当即自称留后，任命皇甫晖为马步都指挥使，纵兵大掠。

乱军攻城之时，兴唐尹王正言正伏案草写奏章，奏章写罢，便召官吏前来，准备送往朝廷，其家人皆道：“乱军业已入城，正在街市之上大肆杀掠，官吏们早就逃散了，您还叫谁呀！”

王正言惊道：“真的吗？什么乱军？怎么入城的？”问了半天，方才弄明白叛兵入城之事，连忙寻找坐骑想要逃走，却没有找到，只好率领魏州官吏步行出门去拜谒赵在礼。赵在礼一见王正言，连忙跪地下拜，说道：“兵士们想回家，这才不得已起事，尚书德高望重，末将可不敢让您老屈身下拜。”安慰了半天，才遣人将他送回了家中。

送走王正言后，赵在礼即连夜给朝廷上表，奏明事情始末。

史彦琼逃回洛阳后，添油加醋地向李存勖奏明了魏博叛乱之事。李存勖大怒，当即让李绍宏择将前往魏州平乱。李绍宏再次推荐段凝，李存勖这次倒是答应了，并让段凝奏明平叛方略。李存勖一看，段凝所奏请的偏将、裨将，要么是梁朝旧将，要么是他所喜好之人，不禁起了疑心，当即就放弃了起用段凝的想法。刘皇后道：“此乃小事，不用麻烦大将，绍荣就可把它办好了。”

李存勖遂命元行钦率两千铁骑，前往魏州招抚叛军，同时征调诸道兵马，以防乱军不服。

李存勖不知道，就在魏州发生兵变的同时，两川又有大事发生了。

郭崇韬被杀后，康延孝讥讽董璋道：“郭公已死，董公现在又想投到谁的门下呢？”董璋大惧，连连向其谢罪。魏王李继岌的大军行至武连后，遇到了朝廷使者，使者将朱友谦谋反被诛之事告诉了李继岌，并遣使梓州，令董璋率兵前往遂州诛杀朱令德。

此时，康延孝率领后军驻扎在魏城，闻听皇上不委派自己去杀朱令德，却委派董璋，不禁大惊。当日，董璋率军耀武扬威地从康延孝军营前经过，别说拜谒康延孝了，竟连马都没有下。康延孝大怒，借着酒劲对诸将道：“国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是郭公之谋。当年，康某去逆效顺，与国家掎角以破大梁，则是朱公之功。现今，朱、郭皆被无罪灭族，回京之后，恐怕就轮到我了。”他这时已决定起事，故而不再自称“绍琛”，而是改称“康某”。

随之，康延孝仰天而呼道：“冤哉！枉也！时乎？命乎？奈何？奈何？”

康延孝所率之兵多为河中兵，闻听朱友谦被灭族，无不激愤。河中将焦武等闻听康延孝所言，也都放声大哭，齐集到军门前高声叫道：“西平王何罪？竟被满门杀戮！我等若回去，一样会被诛杀，我等决不可东返了！”

此时，魏王李继岌已经抵达泥溪，见后军仍在三十里外，连忙遣人催康延孝速行。康延孝告诉来使：“请转告魏王，河中将士皆号哭不止，将要作乱。”

康延孝随即率军西返，移檄成都，诈称奉诏命接替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蜀人不明真相，又心服康延孝之胆勇，故而纷纷响应，不到三日，竟会集了五万多兵卒。魏王李继岌大军到达利州后才听说此事，不禁大恐，又听说康延孝已遣人烧断了桔柏津浮桥，连忙任命任圜为副招讨使，率步骑七千，与都指挥使梁汉颙、监军李廷安一起追讨康延孝，并遣使者前往梓州，令董璋出兵征讨。董璋接到魏王之命后，当即率兵二万屯守绵州。

任圜回军南下，先令别将何建崇攻击剑门关。何建崇经过一昼夜苦战，方才将剑门关攻下。

康延孝在前往成都的路上，恰好遇见了朝廷使者崔延琛。崔延琛对康延孝道：“崔某奉诏召孟郎回京，绍琛公若缓兵等待，西蜀必为绍琛公所有。”康延孝信以为真，特意遣快马将崔延琛送往成都。

令康延孝想不到的是，崔延琛一到成都，即将康延孝反叛来攻成都之事告诉了孟知祥。孟知祥大惊，一面令人挖掘城壕，树立栅栏，加固城防；一面遣李仁罕率步军四万，赵廷隐率骑军两千出城迎战康延孝。

赵廷隐对麾下骑兵说道：“我军此次出师，不用三十天，必能破贼！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乃立功求赏的大好良机。少壮勇锐并愿意立功求富贵者，站到东面！老弱病残不愿死战者，站到西面！”结果，只有七百人站到了东面。赵廷隐就率领着这七百骑士直奔汉州，一鼓而将康延孝西寨攻破。

当日，任圜、董璋会兵后也抵达了汉州城下，掌书记张砺献计道：“李绍琛用兵粗糙冒进，可将精兵埋伏于后，以羸弱之兵引诱其入伏。”任圜依计而行，命董璋率东川羸弱之兵先战而退。

保命者

正如张砺所料，康延孝认为任圜乃一介书生，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又见其兵羸弱不堪，一触即退，便全力追击，不想，追进了任圜的伏击圈。只听一阵鼓响，伏兵四面而起，叛军大败，被斩首六千多级。康延孝死命杀出重围，回到汉州后，就闭城不出了。

汉州没有城堑，康延孝只好以树木做成围栅。任圜见状，便令军士纵火焚烧围栅。康延孝无奈，只好率军突围，与唐军大战于金雁桥。此时，属下军士皆知他是朝廷叛将，临战之时，纷纷倒戈投降。康延孝无奈，只好率领亲军杀开一条血路，直奔绵竹。不想，其亲军也纷纷弃他而去，等到抵达绵竹城下时，他身边只剩下了十来骑。董璋率军追来，康延孝走投无路，只好弃械投降。

孟知祥亲至汉州犒赏诸军，与任圜、董璋等置酒高会。酒酣之际，任圜命人将康延孝的槛车推到宴席之中。孟知祥亲自斟了一大杯酒，举到康延孝嘴前，说道：“明公当初自梁朝脱身来归，平定汴州后，圣上即以明公节制陕州；伐蜀之时，圣上又以明公为前锋；明公克平两川，战功卓著，归朝之后，定当授爵册勋，执掌巨镇，谁能与明公相争呢？为何一念之差，步邓艾之后尘，自毁功勋而入此槛车呢？孟某深为明公痛惜！”说着，亲自喂康延孝饮酒。

康延孝饮罢，叹道：“我何尝不知富贵已极，官职已足，然而，郭崇韬佐命元勋，辅成大业，兵不血刃，收获两川，功勋之大，谁能企及？谁能想到，他却被无罪灭族！像康某这样的人，又如何能保得住首领？不是康某心存异念，实在是康某不敢回朝廷啊！别说什么富贵了，康某此举，仅仅是为了保命！事已至此，也是天命，夫复何言？”说罢，含泪吟道：

枷槛索围紧，虎长困不伸。

百年原是梦，卅载枉劳神。

一点聪明天，两朝孤苦身。

何须虎贲骑，蜀道平如茵。

勋爵莫所急，保命最要紧。

孟知祥、任圜、董璋面面相觑，皆沉默不语。

孟知祥深有所悟，回到成都不久，即将河中将陕虢都指挥使李肇、河中都指挥使侯弘实锁拿入狱。但是，没过多久，他又悄悄把二人给释放了，而且还任命李肇为牙内马步都指挥使，侯弘实为副使。

此时，蜀中群盗犹未平息，孟知祥遴选廉吏治理州县，免除暴赋，招安搜集流散军卒、百姓，颁布宽大政令。随后，孟知祥又遣赵廷隐、张公铎率兵剿除群盗，境内渐渐安定了下来。

赵在礼占据魏州后，邢州步兵直小校赵太率四百兵士趁机叛乱，自称邢州留后。李存勖接到军报，只得命霍彦威率兵征剿赵太。霍彦威奉诏，率五千步卒赶到邢州，一阵急攻，就破城进入了邢州，将赵太等人生擒。随即，又押着赵太直奔魏州，扎营于魏州城西北，令兵士牵着赵太等二十一人在城下游行示威，然后将他们统统斩首。

不久，元行钦也率军抵达魏州城下，一面发兵攻其南门，一面遣人手持圣旨进入魏州城招抚乱军。

赵在礼大惧，连忙送出大批酒肉，犒劳元行钦之军，并在城楼上对元行钦施礼言道：“将士们因思家太切，才擅自回来，相公若能可怜我等，请代为转奏圣上，只要能免我等一死，我等定将改过自新！”

元行钦道：“你等皆有功于朝廷，此乃小过，天子必会赦免你等……”

元行钦话还没有说完，身旁的监军史彦琼却手指着赵在礼大骂道：“该死的反贼，现在知道害怕了，城破之后，定将你等碎尸万段！”

皇甫晖转头对众人道：“兄弟们听听，史彦琼的意思是皇上并未赦免我等啊！”众人闻言大怒，连声高骂，并从赵在礼手中夺过圣旨，当场撕成了碎片，抛撒到城下。自此之后，众人齐心协力，死守城池。元行钦连着攻了十多天，始终无法攻克，只好上奏朝廷，恳请尽快增兵。

李存勖阅罢表章，直气得暴跳如雷，大怒道：“克城之日，定当鸡犬不留！”遂决定发大军征讨魏州，令元行钦暂时撤至澶州，等候大军到来。

不久，诸道援兵一万多人相继抵达澶州。元行钦率军再度向魏州发起攻击。乱军此时已经明白，朝廷是绝不会赦免他们了，也就打消了投降的心思，铁了心坚守魏州。

元行钦冲锋陷阵可说是所向无敌，但对于攻坚取城，却是一筹莫展，万余大军昼夜急攻了二十多天，魏州城依然是纹丝不动。

正在这时，沧州又发生了叛乱，小校王景戡率军平定后，竟自称留后。河北不少州县见状，纷纷仿效，相继发生了变乱。李存勖知道，如果不能将魏州尽早平定，河北必将互相仿效，后果不堪设想，遂决定御驾亲征。但是，众宰相、枢密使等朝廷重臣皆言京师乃根本之地，车驾绝不可轻率离京。

李存勖道：“朕又何尝不知？继岌之军尚远在西蜀，诸将之中，又有谁能替朕去平定魏州之乱呢？”

李绍宏奏道：“陛下以谋臣猛将取得天下，眼下不过一州之乱就说无兵无将了，这是何故？总管李嗣源乃陛下宗臣，创业以来，一直跟随陛下艰难百战，其锋芒所指之处，能有何城不克？能有何贼不平？‘横冲将军’之名，早已威震夷夏！若陛下委其专征，邺城之寇，又何足为虑？”

李存勖本来心宽量大，很少猜疑，但是，自从魏州称帝之后，疑心越来越重，诛杀郭崇韬、朱友谦之后，更是不敢再让大臣掌兵了，尤其是李嗣源！故而，虽然李绍宏如此推荐，他仍是顾虑重重，说道：“朕正要仰仗嗣源宿卫朝廷，众位爱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为帅？”

众宰相、枢密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依臣等料之，非总管公不可！”

张全义也劝道：“河朔乃多事之地，时日越长，其患越深，若依赖绍荣等人，不知何时才能成功，望陛下深思。”

李存勖见朝廷内外都推荐李嗣源，这才下了起用李嗣源的决心，但他不用李嗣源的镇州兵，而是命李嗣源率领朝廷宿卫亲军去讨平魏州！他认为，只有这样，才最为稳妥。

李嗣源在镇州接到诏命后，星夜赶赴洛阳，然后率领从马直宿卫军向魏州进发，不过，临行之际李存勖又以宿卫朝廷的名义特意留下了郭门高一军，毕竟，他对郭门高也不太放心。

李嗣源率军抵达魏州后，屯兵于魏州城西南。此时，元行钦率军一万扎营于魏州城正南。李嗣源连遣高行周、张虔钊等七人前往元行钦、霍彦威等军营，让各军与他相会。元行钦却怀疑李嗣源有诈，竟将使者扣留，传令各军紧闭寨门，不予理睬。因此，诸军之中，只有霍彦威率军与李嗣源会合。

李嗣源与霍彦威会合之后，当即传下军令，次日天亮攻城。但是，他万没想到，当夜，从马直突然反了！

从马直军校张破败率数百人杀掉都将、烧了营舍之后，就直奔李嗣源的中军大帐。李嗣源闻听骚乱，连忙率亲军迎战，但寡不敌众。乱兵见势，更为嚣张，加入到乱军队伍中的人也越来越多。

李嗣源气恼至极，他身跨战马，越众而出，威声呵斥道：“你等究竟想干什么？”

张破败答道：“将士们提着脑袋跟从皇上十几年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才夺得天下，皇上却背信弃义，任用奸谄小人，听信宦官、伶人，郭侍中何罪之有，竟遭灭族惨祸！魏州戍守的兵士回家，本是人之常情，皇上不但不加赦免，还说克城之后，将魏博之军全部活埋！前些日子，从马直只有王温等五个兵士酒醉闹事，皇上却要将我等全都杀了！我等本来并无反叛之心，只想保住性命。眼下，我等已经商议好了，欲与魏州城中联合，共同击退诸道之军，拥戴总管在河北为帝，至于皇上，我等也不难为他，就请他在河南为帝好了。恳请总管令公看在河北军民的分上，答应了我等。”说罢，已是声泪俱下。众军士闻言，皆跪倒在地，眼含热泪地高叫道：“令公就救救我等吧！”

李嗣源闻言，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含泪言道：“将军所言乃常情，不过，却非国家大义。为今之计，只有等攻下魏州，由嗣源亲自向陛下求情，赦免城中之军。若陛下不准，嗣源情愿以死相报。”

乱军不答应，张破败恳求道：“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等既已反叛，皇上又怎会饶了我等？”

李嗣源怒道：“你等既然不听我的，就只好任你等所为了，我自己回京师去。”

乱兵闻言，纷纷起身拔出兵器，将李嗣源围了起来。张破败道：“总管莫怪，他们皆是虎狼之辈，不能辨别尊卑，再者说，令公回京师又能怎样呢？”

安重诲、石敬瑭、霍彦威连忙拉了拉李嗣源的衣角。李嗣源明白，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点了点头。众军见状，竟一拥而上，裹挟着李嗣源等人就向魏州城走去。

皇甫晖在城上见有大队朝廷兵士前来，正要命军士射箭，张破败大声叫道：“我等乃从马直亲军，现已跟从总管令公造反了，请将军快将城门打开，我等合兵一处，共退朝廷之军。”

皇甫晖有些不信，说道：“我又怎知真假？请放总管令公一人入城，以取信于我。”

张破败怒道：“岂有此理！我等既已造反，哪里还有生路？总管入城，我等又该怎么办？”

皇甫晖道：“你等且在城外稍候，待我问明情由，再接你等入城。”

张破败想了想，就答应了皇甫晖。皇甫晖担心众军趁乱拥入，便亲率一千军出城迎接李嗣源。张破败果然有此想法，他见城门一开，当即拥着李嗣源、霍彦威向城门冲去。皇甫晖连声喝止，从马直军哪里肯听。皇甫晖大怒，拍马舞枪直奔张破败，一枪正中张破败咽喉。从马直军大惊，又见城中大队人马杀出，慌忙四散逃去，却撇下了李嗣源、霍彦威。

赵在礼早就得到军报，连忙亲率众军校迎接李嗣源入城，泪流满面地谢罪道：“将士们有负令公，我等定当唯令公之命是从！”

李嗣源诈言道：“要想成就大事，须得有兵才行啊！现今城外之兵全部流散，无所归依，不如让我等出城，为赵公召集这些兵士。”

赵在礼毫不怀疑，竟真的将李嗣源、霍彦威送出了魏州城。李嗣源出城之后，当晚宿于魏县，果然有不少散兵闻讯来投。

元行钦听到李嗣源进入魏州的消息后，当即率军离去。前直指挥使侯益闻听李嗣源已经造反，也悄悄地逃出了魏州，赶往洛阳。

皇后计

魏州的春夜仍有凉意，李嗣源独自在魏县县衙的庭院中来回踱步，不时地抬头仰望着天上的缺月，连声叹息。此次奉旨平乱，他自己竟糊里糊涂地成了“乱臣”。李存勖本就对他疑心重重，元行钦回到洛阳后，他更是百口难辩。他此时既不想回魏州做“叛臣”，更不敢回洛阳去“受死”，一时之间真不知如何是好，不禁仰天叹道：“老天啊，嗣源究竟做错了什么，非要让我到如此绝境！难道只能回镇州吗？”

“万万不可！”李嗣源闻声回头，不知何时，安重诲、霍彦威、石敬瑭已站在了身后，显然他们也睡不着，说话的是安重诲。

李嗣源道：“嗣源明日就回镇州，上表请罪，等待圣上裁判，这有何不可？如今嗣源已成是非之人，还请诸公早早离开，以免受到株连。”

石敬瑭注意到李嗣源的眼中已含着泪光，遂道：“石某与安公本就是总管属下，所谓一荣俱荣，一损皆损，有何株连之说？”

安重诲则道：“总管刚才所言甚为不妥！令公身为主帅，不幸为乱军劫持。元行钦不战而退，回到朝廷，必会以令公为借口。令公若回镇州，就有了占据藩地、要挟皇上的嫌疑，这就给进谗之人留下了口实。为今之计，不如连夜前往京师，面见天子，还有可能把事情说明白。”

霍彦威一只独眼突然在月光下露出异样的光亮，说道：“霍某自从投诚以来，总管从不以投降偷生之人对待霍某。说实话，霍某早已将此生暗自许给了总管。霍某也认为安公之言有理。霍某麾下五千步兵当能拼死护卫总管。”

李嗣源沉思良久，决定听从霍、安、石三人的建议，对霍彦威道：“马坊使康福曾为我麾下偏将，他是胡人，极善养马，去年被圣上遣往相州牧马，我们路过相州时可去找他帮着弄些战马来。”

霍彦威大喜。次日一早，李嗣源一行即离开了魏县，抵达相州时，康福正在城门口等着呢。康福身材高大，浓须深眼，长相甚为豪壮，但说话声音却非常柔和。他对李嗣源道：“总管令公之事，康福已经听说。相州到处都有传言，说总管已经反了。令公您要是真反了，能不能带上康福啊？主上自从进入大梁后，就像换了一个人。总管您要不反，早晚会有人反！”

李嗣源沉下了脸，低声喝道：“莫要胡说！我李嗣源岂是造反之人？”

霍彦威道：“总管说得不错，我等正要护卫总管去洛阳面见天子。不过，霍某属下全是步军，走得太慢……”

康福打断了他：“这个好办，康某是养马的，现在正好有两千匹战马，本来过几天就要送往洛阳了，霍公正可代劳！”

霍彦威大喜，这样一来，他们就算有了一支骑军。

李嗣源刚离开相州，就有消息传来：元行钦并没有回洛阳，而是率军退保卫州，并已上表奏知“李嗣源谋反”一事。安重诲道：“总管若再前行，元行钦必会出兵拦截，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现在只有遣使者上表辩解了。”李嗣源无法，一日之间，连遣多名使者前往洛阳。李存勖见过李嗣源的使者后，当即召见李嗣源的长子李从审。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李从审确实像极了李嗣源：平时为人忠勇沉厚，言语也不多，但是，每逢战阵则像换了个人似的，摧坚陷锐，奋不顾身，而且武艺高强，军中很少有人能与其匹敌，就连元行钦都大为叹服。李存勖一直对其既器重又赞赏，李从审也对李存勖既敬佩又忠诚。

此时，李存勖对李从审道：“朕深知你父亲忠厚，决不会造反。朕这就让你去见你父，说明朕的意思，让他千万不要多心。”

李从审领命北上，路过卫州时，元行钦却将其扣住了，当时就想把他杀了。李从审道：“公等既然不能为我父辩明冤情，我又无法见到父亲，只好求将军放我回京，再去宿卫圣上。”元行钦闻言，这才将他释放。

李从审回到洛阳后，李存勖对其更为爱怜，赐名继璟，待之如亲子一般。

自此之后，李嗣源所有表章，皆被元行钦拦截，无法上达。李嗣源迟迟不见李存勖的回音，心中更加疑惧，便不敢再回洛阳了。

石敬瑭道：“大凡大事皆成于果决而败于犹豫，古往今来，谁曾听说上将与叛卒进入贼城，而他日还能保全的？大梁，乃天下之要地，总管又曾为其节度使，属下愿率三百骑先行前往，为总管取之。若侥幸拿下大梁，总管当率后军疾进，如此，总管才可自全。”

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道：“主上无道，军民怨怒，总管若能顺从军民之意，则可生；若固执守节，必死无疑。”

李嗣源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你等这也是求生之路，我怎会不从？只愿我等进入大梁后，主上能给我机会解释，莫要真成了叛逆！”

安重诲道：“不过，咱们兵力实在太少了！眼下，齐州防御使王宴球、兖州节度使段凝、贝州刺史房知温皆屯兵于瓦桥，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屯兵于奉化军，令公可以总管之命召他们前来。”

李嗣源此时别无他法，只好令安重诲移檄会兵。

张全义自从推荐李嗣源为平定魏州的主帅之后，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李嗣源进入魏州的消息刚一传到洛阳，张全义就吓晕了过去，醒来之后，竟连饭都吃不下了。不久，张全义即病逝于洛阳，时年七十五岁。

张全义出身贫寒，却在大齐黄巢，大唐僖宗、昭宗、昭宣帝，后梁太祖、朱友圭、梁末帝及后唐李存勖八位君主、四个皇朝中，风雨不倒，历任显耀，位至太师、中书令，数次封王，食邑一万三千户，先后掌领洛阳、郓州、陕州、滑州、宋州，三临河阳，两掌许州，历经二十九任内外官职，共四十多年，并于乱世之中寿终正寝，不能不说是一大奇人了。

朝廷连连用兵，外库钱粮眼看着就耗尽了，租庸使孔谦无奈，只好奏请李存勖命河南府预借一些今年夏秋的租税。李存勖准其奏请，让河南百姓年初就把夏秋的税赋缴上来。此举对贫困不堪的百姓们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京畿之民，走投无路，只好在路上号泣，皆盼着刘盆子复生，救苦救难。不仅如此，孔谦为弥补仓储，还经常克扣军粮，致使军中流言甚多。到了后来，孔谦也有些害怕了，只好去求宰相豆卢革，说道：“如今兵民皆怨声载道，相公可否给主上说说，从内库中借一些钱粮应急。”

豆卢革不知内情，问道：“朝野都在传言，内库钱粮甚多，本相却不相信。孔公莫以传言误我。”

孔谦道：“孔某亲眼所见，内库各仓，全都是满满当当的，又怎敢虚言呢？”

豆卢革大为恼火，当时就要求见李存勖，行近宫城，火气便消了，又折返回府，直至次日早朝，他才率领百官向李存勖奏道：“眼下，外库已经枯竭，内库却丰满有余，诸军将士连养家都不能了，若不及时赈济救助，臣等担心军心散乱，弄不好会出大乱子。为今之计，恳请陛下先从内库暂借一些钱粮，以解燃眉之急，待过了凶年，再将钱财收集于内库。”

李存勖听罢，也有些心动，当即让众宰相在便殿等候，他则入内找皇后刘玉娘商量。刘玉娘却道：“我夫妇君临万国，虽然凭借的是陛下的武功，但也是天命所为。命既在上天，凡人又能奈我何？”

李存勖为难地说道：“宰相与大臣们正在便殿等朕回话呢，你让朕如何面对他们？”

刘玉娘笑道：“亏你还是至尊，却拿大臣们没办法。你不要出去，看我如何打发他们！”

宰相们正在便殿等着李存勖，突然环佩叮咚，由内而外传来，随着一股扑鼻的香气，皇后刘玉娘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其中三位宫女每人怀抱着一个幼子，其他人则捧着妆具，拎着银盆子。

众臣大为诧异，连忙跪地行礼。刘玉娘先是长叹了一声，随后说道：“人人都说宫中积蓄很多，其实，四方贡献的钱物，早就赐给功臣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些妆奁和这三个皇子了。你们就把这些东西，还有这三个小皇子，一同卖了去赡养军士吧！”

众臣一听，人人惊慌失措，个个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告罪而退。

皇后既然不愿开内库，皇帝李存勖也没办法，只好令宦官、伶官集资，李存勖自己也拿出了一些金银、布帛，赏赐给亲军。此时，军士们家里早已缺粮断炊了，只能靠妇孺挖野菜度日，不少军士的家里已有人饿死，所以当军士们得到赏赐后，丝毫没有感恩的意思，反而指着金银财物抱怨道：“老婆孩子都饿死了，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呢？”

改字

元行钦听说李嗣源正在征调各军，担心他率军南下，对朝廷不利，当即率军离开了卫州，回师洛阳。李存勖闻讯，竟亲至耀店迎接犒劳。此时，从西川运来的四十万两白银终于到了洛阳，李存勖连忙将其分配给各军，各军这才安定下来。

元行钦道：“总管率邺都乱兵已经占据了博州，正欲渡河攻袭郓州、汴州，请陛下赶紧驾幸关东招抚。”

李存勖正有此意，临动身时，景进等人对李存勖道：“魏王尚未到达，康延孝刚刚平定，西南尚未安宁，王衍族党遍布两川，若他们听说车驾东征，臣担心两川会有变乱，不如先将王衍除掉。”

李存勖道：“朕曾经下诏给王衍，许诺不伤其性命，朕身为天子，怎可出尔反尔？”

景进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要顾及这些！”

李存勖终于还是听了景进的，立遣中使向延嗣持圣旨前往长安，诛杀王衍一族。圣旨颁好后，李存勖让张居翰加盖玉玺。张居翰接过圣旨，快速浏览了一遍，见其上写道：“王衍一行，并从杀戮。”张居翰大吃一惊，悄悄地将圣旨按在殿柱上，将“行”字抹去，改为“家”字。改此一字，使得蜀国文武百官及王衍仆从、宫女两千多人，逃过了一劫！

向延嗣到长安后，即将王衍宗族全部斩杀于秦川驿。

花蕊夫人临死前仰天高呼道：“我儿以一国迎降，却仍然不免灭族之祸。赦免诏书犹在，煌煌上天犹在，如此弃信背义，难道就不怕报应吗？”

当她眼睁睁地看着已然昏死过去的王衍被刽子手斩去头颅时，她灵光忽现，笑道：“我知道了，唐主的死期也就在眼前了！不过，孩儿啊，可惜我母子已经看不到了！”

王衍宠妃刘氏有倾国之色，一头如云的乌发，更是色如墨玉、柔若丝缎，真乃千古难见的美人。行刑之时，刽子手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实在是不忍下手，就连监斩官也不忍就此毁了上天如此完美的赐予，也想免其死刑。刘氏却道：“家国丧亡，义不受辱！”竟从容地将她那纤美的脖颈伸向刑台，刽子手闭着眼睛落下了屠刀……观者无不惋惜。后人有诗叹道：

柔柔乌云铺木台，汪汪墨珠映瑶台。

不学妲己惑主媚，纤颈偏迎寒光来。

其后，蜀国文武百官一部分被押往洛阳，一部分则星散而去。王仁裕又回到了故里天水，整日里闭门著书，著有《归山集》五百首，在《题麦积山天堂》一诗中，他借景抒怀道：

蹑尽悬空万仞梯，等闲身共白云齐。

檐前下视群山小，堂上平分落日低。

绝顶路危人少到，古岩松健鹤频栖。

天边为要留名姓，拂石殷勤身自题。

蒲禹卿在成都家中闻听王衍一家被杀后，恸哭道：“蜀人自此重不幸也！”遂携其全家逃往深山隐居起来。临行，他特意在城门前题写了一首诗，曰：

我王衔璧远称臣，何事全家并杀身。

汉舍子婴名尚在，魏封刘禅事犹新。

非干大国浑无识，都是中原未有人。

独向长安尽惆怅，力微何路报君亲。

王衍一家被杀后，向延嗣随后又宣读李存勖圣旨，命魏王诛杀康延孝。李从袭担心任圜大功独占，将来对魏王不利，想留着康延孝以牵制任圜；任圜则同情康延孝，不忍下手，一时拿不定主意。张砺却对任圜言道：“因康延孝叛乱，才使得大军归期推迟了。回京后，一旦康延孝被释放，对明公来说，岂不是破槛放虎，自留其患吗？明公若难以决断，我亲自去杀了他。”任圜闻听此言，恍然大悟，这才将康延孝杀了。

李存勖率军东进至汜水关，遣元行钦先率骑兵沿黄河东进。此时，跟从李存勖的李嗣源亲党，纷纷逃亡而去，有人劝李从审尽早脱身，李从审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连李存勖都多次劝他去投靠其父亲，李从审却固辞不从，甚至要以死明志。当李存勖听说李嗣源在黎阳后，便硬逼着李从审渡河去召李嗣源来见，李从审这才不得不离开了李存勖。

半路之上，李从审又遇到元行钦。元行钦问他意欲何往，李从审答道：“奉旨前往黎阳，召父亲觐见圣上。”

元行钦问道：“有无圣旨？”

李从审道：“陛下口谕，并无圣旨！”

元行钦怒道：“你这逆贼，欺我无知吗？分明是要背主投父，却以此言糊弄我！”

李从审叹道：“唉！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烦请绍荣公转告陛下一句话：父亲大人是何用意从审不知道，但从审誓死不背弃圣主！”说罢，抛下兵器，翻身下马，束手受缚。元行钦当即将其斩首。后人有诗叹道：

忠臣怎背君，孝子难弃父。

若全忠孝身，累人寄刀斧。

魏州兵变的消息传至镇州后，镇州虞候王建立深恐监军李绍丰对李嗣源一家下毒手，一直率兵暗暗护卫着。后来传来了李嗣源起兵黎阳的消息，王建立当机立断，抢先动手，将李绍丰杀掉。

王建立，辽州榆社人。李存勖曾遣宫女前往代州祭墓，宫女仗势侵扰代州百姓，被时任代州刺史的王建立一顿鞭笞。宫女回宫后哭诉于李存勖，李存勖大怒，当时就想杀了王建立，幸亏李嗣源拼命劝阻，王建立这才保住了一命。李嗣源移镇镇州时，王建立特意至镇州投靠了李嗣源。

王建立杀掉李绍丰后，当即遣使至石门镇，请李从珂率军南下。不久，李从珂率部抵达镇州，王建立当即率数千镇兵与其合兵一处，一同赶至黎阳李嗣源军中。如此一来，李嗣源就有近二万兵士了，便决定从白皋渡河南下。

次日晚间，汴州节度使孔循突然有使者到来，送给李嗣源一封密信，信中言道：“孔某举汴州而待总管，望总管速来！”

李嗣源对孔循所言半信半疑，安重诲却道：“不论孔循真心与否，都不可错过这一良机！”李嗣源认为有理，当即抽调了三百精骑交给石敬瑭，让他作为前驱，先往汴州。

李嗣源率军抵达白皋之时，正遇见几艘齐州贡船，船上全是上贡的绝好丝绢，李嗣源便将这些贡船扣了下来，让安重诲把丝绢全都赏给将士们。将士们大为感激，皆暗自发誓：“誓死跟从总管！”

安重诲从贡船上还得到一个消息：青州节度使符习被其监军赶了出来，现正驻扎在淄州以西。

原来，李存勖即位后，多以近侍宦官为诸道监军，这些人依仗着李存勖的恩宠与节度使争权夺利，各镇节度使只能忍气吞声。魏州军变的消息传至青州后，青州节度使符习奉诏率青州军赴魏州平乱。进入魏境后，便听说了从马直溃乱和李嗣源进入魏州的消息，他马上改变了主意，率军掉头回青州。不想，行至淄州时，突然遭到青州军的拦截。符习大为不解，青州监军杨希望遣使责问他：“令公奉诏平叛，未得圣上诏命擅自回军便是抗旨，难道令公也想反叛吗？”符习大惧，只好率军西回，但他实在不想与李嗣源为敌，行至淄州以西二十里处，便停了下来。令符习想不到的是，杨希望回到青州后，竟率兵将符习的府第围了起来，准备屠杀符习的家人。指挥使王公俨劝道：“内侍尽忠于朝廷，此时应以守城为重。符习素有人望，若杀其家人，定会激起内乱。待杀了符习后再杀符习家属，方可万全。”杨希望对王公俨一向信重，便依其所言，分兵守城。杨希望吩咐完毕，正要回府，王公俨却趁其不备，手起刀落，当场把杨希望杀了，然后乘机占据了青州。符习听说后，一时弄不清王公俨是何用意，又担心其家人安危，进退两难。

安重诲请李嗣源遣使召符习前来，李嗣源虽然同意了，但心中并不抱任何指望，对安重诲道：“我等人不过二万，马不足三千，谁会与我等冒险起兵？我现在想的是，只要能进入大梁，依靠其坚城宽壕，能多活几日也就满足了。”

正在这时，探马报来两个消息：一是皇帝御驾亲征，正在向大梁进发；一是李从审已被元行钦斩杀！李嗣源大为哀痛，误认为是李存勖的旨意，手指洛阳方向恨声道：“我父子不曾负你，你为何杀我爱子？”又跺脚骂道，“好你个冠八方，竟一丝一毫不念昔日之情！我定将你碎尸万段！”他此时再不犹疑，当即下令，“全军立即渡河，尽早进入大梁！”

军令一下，诸军争相渡河。安重诲的家仆安全福连忙去找渡船，竟与军士争执了起来，安重诲知道后，当即将安全福斩首示众。军士们见其如此，立时肃然听命，全军这才井然有序地渡过黄河。

李嗣源率军抵达胙城后，符习率领青州兵也到了。李嗣源大喜，待符习以上宾之礼。然而，符习见李嗣源兵马实在太少，担心他难以成事，便想率军离开。霍彦威知其用意，特意请其饮酒，对其说道：“伶宦们曾对主上说：有十大功臣在，主上就休想安静！主上起初不信，后来却信了，便决定要将十大功臣全部杀光！”

符习大感好奇，问道：“哪十大功臣？”

霍彦威道：“我也不甚清楚，但只知道前四个，他们是郭崇韬、朱友谦、康延孝……”

符习追问道：“第四个是谁啊？别卖关子了。”

“第四个就是符公您啊！”

符习信以为真，这才定下心来跟随李嗣源。

当日，又有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率领数百骑前来与李嗣源会合。

安审通乃安金全的养子，安金全不久前对安审通言道：“主上疑忌之心越来越重，为父屡立大功，主上不但不赏，还一直有疑忌之心。为父与总管颇有交情，总管为人宽厚，顾念旧情，你等可去投奔他，以求庇护。”此时，安审通正戍守奉化军，闻听李嗣源起兵，当即率数百骑军来投奔。

愁台

曾为大梁都城的汴州开封再次成为天下人关注的焦点！天下人都知道，总管李嗣源一旦进入汴州，他就有了一个根据地，便可化解眼前的重重危难；皇帝李存勖如果进入汴州，登时就可稳定四处起火的江山，渡过眼前的危机。因而，李存勖率兵急速东进，兵锋直指汴州，前锋乃“冠八方”元行钦；李嗣源则昼夜南下，也是直奔汴州，前驱乃“病太岁”石敬瑭。而汴州节度使孔循则骑墙两望，一边遣使奉表西迎李存勖，一边遣使北上密会李嗣源。

元行钦却不知道此中的利害关系，竟率三千骑军沿黄河不疾不徐地进发。李存勖此时越来越意识到汴州的重要，到荥阳后，即命龙骧指挥使姚彦温率三千骑兵火速前往汴州，言道：“你等皆是汴州人，之所以不让其他军为前驱，就是怕骚扰了你等的家人。”姚彦温指天发誓，说一定要赶在总管之前进入汴州。然而，姚彦温一离开荥阳，就直奔中牟，竟率军投靠了李嗣源，并将李存勖正急速赶往汴州的消息告诉了李嗣源。李嗣源大急，赶忙令全军轻装疾进。

孔循此时准备了两套迎接的人马、法仗，北门迎总管李嗣源，西门迎天子李存勖，供应、仪仗竟然一模一样，甚至还对幕僚说道：“这就看天意属谁了，谁先到达，孔某就迎谁入城！”

冯道服丧期满，奉诏入朝，此时恰好行至汴州。孔循劝冯道留在汴州，先观察一下局势再说，冯道却说道：“冯某奉诏回京，怎可擅自逗留？”说罢，即直奔洛阳而去。

曹州刺史西方邺此时正率州兵一千人屯于汴州，看到孔循所为，大为不满，责问道：“主上灭梁，对你有不杀之恩，你此时不思报效，为何还要迎接总管？”孔循面色通红，无法回答。西方邺偶然得知，石敬瑭之妻，也就是李嗣源之女，此时正在汴州，便想：只要杀了此女，孔循也就不敢迎接李嗣源、石敬瑭了！他忙率军前往之前的总管府，不曾想，孔循已有准备，早就把石敬瑭之妻藏在了自己府中。西方邺无可奈何，只好率麾下之兵离开汴州，西迎李存勖去了。

西方邺离开不久，石敬瑭就抵达汴州城下，立令裨将李琼、郭威率数十人突入封丘门，孔循根本就不抵抗，主动打开城门放李琼、郭威入城。石敬瑭进入汴州后，一面令李琼、郭威、李守贞、张彦泽等亲将各率数十人登城严备，遍插总管旗帜；一面遣人禀告李嗣源，催其速来。

石敬瑭刚刚进入汴州，元行钦就抵达了汴州城下。石敬瑭立于城头之上，面色从容地笑道：“绍荣公别来无恙啊？总管令公已在城中等候你多时了，怎么现在才到啊？请绍荣公稍候，石某这就出城迎接。”说罢，即让门将大开城门。

元行钦真的以为李嗣源已经入城了，自己区区三千骑怎敢入城，只好说道：“圣驾马上就要到了，请石将军转告总管令公，请他准备接驾，末将这就回去护驾了。”说罢，即令三千骑军勒转马头，向西迎接李存勖。

此时，李存勖的大队人马已经过了万胜镇，距汴州只有五里，正遇着西方邺。李存勖闻听孔循所为，不禁大怒，立令全军轻装疾行。不想，大军刚一动身，就见“冠八方”元行钦率三千骑军匆匆而来。一听说李嗣源已进入汴州，李存勖脸色当时就变了，口中不自觉地喃喃道：“完了，完了，一切全完了！”

李存勖登上路旁一个荒冢，刚好有百姓路过，便打问荒冢有无名称，百姓答道：“乡里人都叫它‘愁台’。”

李存勖在“愁台”之上，眼中不觉流下泪来，望东而叹道：“看来，朕真的不行了！”只好下令全军班师回洛阳。众将大为不解，议论纷纷：“主上这是怎么了，听说总管之兵并不太多，且大都是乌合之众，护驾之军近三万，且都是百战精兵，再不济，守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总管虽有坚城，又能奈我何？”

“是啊，一旦勤王之兵云集，总管困守孤城，不降又能怎样？”

“其实，总管至今反旗未举，所谓王者无敌于天下，陛下不需一兵一卒，只需一纸诏书，总管就难办了！”

“想当年，与梁军相战于黄河两岸之时，主上是何等的英勇，经常只率百余骑甚至十余骑就横冲敌阵，现在这是怎么了？”

“唉，现在的主上还是当年那位英勇无敌的晋王吗？咱们还是想想自己的去路吧。”

当日就有很多人离开了大队，当晚，回到汜水关后，又有不少人离开。李存勖出关之时，扈从之宿卫兵有二万五千人，一日之内竟走了一万多人！

次日，李存勖留下秦州都指挥使张唐率步骑三千驻守汜水关，车驾继续西回。

李嗣源进入汴州后，对孔循深为感激。姚彦温对李嗣源道：“眼下，京师极度空虚，主上为伶宦蛊惑，人心已分崩离析，宿卫之兵都不想再为主上效劳了。总管须得速速进京，早登大位，以定人心。”

李嗣源当时就拉下了脸，怒道：“你自己可以不忠，却不可说如此悖逆的话！”当即就将姚彦温的三千骑军全都分配给了其他将领，下令道，“主上未体谅嗣源之心，这才使得军情动乱，嗣源当急速赶往京师，把事情说明白。”

不久，房知温、王宴球也相继率军到达汴州，归附了李嗣源。至此，李嗣源麾下已经会集了五万多人马，众将士皆斗志昂扬，屡屡恳请发兵西进。李嗣源知道，他和天子之间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只有兵戎相见，才有机会把话说清楚，遂率领大军大举西进。

此时，李存勖西行正至罂子谷。李存勖驰马前行，对众卫士和颜悦色地安抚道：“适才洛阳来报，魏王又运来西川金银五十万两，回到京城后，朕定当全都发给你们。”

卫士们却答道：“陛下不觉得这些赏赐太晚了吗？兄弟们谁还会再感谢圣恩呢？陛下还是留着给皇后吧！”李存勖闻言，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

暮春的夜晚，寒气尚未消尽，随驾官吏大多年长，阵阵北风吹过，皆有些瑟瑟发抖。李存勖见状，对内库使张容哥说道：“离京之时不是带了一些备用的锦袍吗？去拿几件来，赐给年长的官吏。”

张容哥说道：“只带了几件锦袍，早就颁发完了。”

众卫士闻言大怒，对张容哥呵斥道：“陛下关心臣下，你等却推三阻四。主上若失去社稷，皆是你们这些阉货所为！”说罢，纷纷拔刀欲杀张容哥。张容哥吓得抱头鼠窜，赶忙躲到李存勖身后。

张容哥对宦官们泣诉道：“皇后吝惜钱财，才到如此地步，如今，兵士们却都归咎于我等。万一大事不测，我等必被碎尸万段！唉，我又何必等到那个时候呢？”当日午后，张容哥就跳河而死了。

车驾行至石桥西，天色已黑了下来，李存勖吩咐就地扎营，自己草草地吃了点东西，即在一棵大树下生起一堆篝火。李存勖让元行钦召集上百名军将围着火堆席地而坐，并令人给每位将军斟满酒杯。

李存勖举起酒杯，望着火光中众将们满是忧愁的脸，只说了一句：“众位爱卿，请满饮此杯！”眼泪就突然夺眶而出。众将见状，也都觉着鼻翼发酸，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良久，李存勖叹道，“你等跟随朕以来，无论是急难之时，还是富贵之后，莫不是同甘共苦。如今，朕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难道你们就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李存勖话音刚落，元行钦等将皆齐刷刷地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又齐刷刷地从靴筒中拔出短刀。李存勖大惊，以为他们要自杀，忙道：“你等要干什么？”

一向威猛强悍的冠八方突然间呜咽道：“陛下，我等无能，只知道为陛下舍身拼杀，其他什么都不懂。事已至此，我等只知拼死护卫陛下，上苍作证，决不违誓！如有负恩，有如此发！”说罢，一手解开发髻，一手挥起短刀，“嚓”的一声，将黑发齐中割断。诸将也照着他的模样，挥刀断发，扬手撒出，丝丝缕缕的黑发便在夜风中飘散而去……李存勖连忙将元行钦扶起，哭道：“朕知道，你等皆是忠义之士，但又何必如此呢？来，来，我们喝酒。”

百余名大汉见天子如此，再也忍不住了，竟一齐放声痛哭，哭声在夜色下的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

众人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披散着头发围坐在李存勖周围低头喝酒，就在此时，一片树叶落在了李存勖的酒杯里，李存勖仰脸透过黑黢黢的树叶看满天的繁星，叹道：“春日将尽了！”

他抬眼望着周围披发流泪的将领们，眼前不自觉地闪现出当年跃马疆场的一位位骁将的身影，心中感慨万端，不禁低声唱道：

一叶落，搴朱箔，此时景物正萧索。

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

吹罗幕，往事思量著。

乐火

自从三月十九日车驾离开洛阳东进，到二十八日傍晚再度回到洛阳，十日之间，李存勖似乎经过了好几个轮回，但总算又回到了宫中。次日一早，军探回报：石敬瑭已经进驻汜水关，正在大肆收纳散军；李嗣源正率大军西进，声势甚大。李存勖连忙召集众臣商议对策，豆卢革奏道：“魏王率伐蜀大军马上就要到了，圣上宜亲自率军控扼汜水关，收抚散兵以等待魏王。”

李存勖也认为：他李嗣源能收服各军，朕乃天子，只要诏书一下，各军又怎敢不奉圣旨？因而，就同意了豆卢革的奏请。正午时分，他特意登上东门城楼检阅骑兵，并宣告次日天亮出兵讨伐李嗣源。

第二天天刚放亮，各军皆整装待发：蕃汉马步军指挥使朱守殷率骑兵列阵于宫城宣仁门外，蕃汉雄武军指挥使李绍英率步兵列阵于宫城五凤门外。

就在各军等候李存勖出宫的当口儿，从马直军却突然发难了！

从马直指挥使郭门高此时仍不知睦王李存乂已死，欲奉请李存乂为天子，竟率领从马直军士手持兵器呐喊着冲出了军营，与黄甲两军合兵一处，攻打宫城兴教门。

李存勖正在进早餐，闻听吵嚷之声，当即起身对元行钦道：“朕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去喜庆殿护卫皇后。”

元行钦并未多想，一边朝喜庆殿走去，一边遣人去召麾下骑兵。

李存勖率领诸王及散员都指挥使符彦卿，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数百人驰马而出，并对内侍李聪聪说道：“会儿正率骑军在宣仁门外等朕呢，你快去召他来护驾！”

李聪聪领旨，驰马直奔宣仁门，远远地就看见朱守殷正在马上巴巴地朝宫城里面张望，于是高喊道：“乱军已冲入宣教门，陛下危急，命朱公速去救驾！”

朱守殷说了声“知道了”，即转身驰至骑兵列阵前，高喊道：“陛下有旨，命我等至北邙等候圣驾！”说罢，率领骑军匆匆而去。

李聪聪大急，连声高喊：“错了！错了！陛下让朱公入宫救驾！”朱守殷哪肯理会，竟驰至北邙茂林之中休息去了。

郭门高率领乱兵将兴教门烧掉后，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内宫！宦官、伶官、近臣、宿卫一见情势不好，纷纷脱掉铠甲，四散而逃，只有符彦卿、何福进、王全斌等十余人拼死护着李存勖。李存勖大怒，骂道：“该死的从谦，你真的要置朕于死地啊？”当即翻身下马，手持银枪冲入乱军之中，一枪扎入一个乱兵的咽喉，涌出的鲜血喷溅到他的脸上，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直冲他的鼻翼——这是他熟悉但久违的味道！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黄河两岸那腥风血雨的岁月，霎时间热血奔涌，血脉贲张，一杆银枪如虬龙翻空般四下翻飞，眨眼之间，数十名乱军就送了性命。众亲兵看到他们久违的“晋王”又回来了，大受鼓舞，纷纷杀入阵中，不一会儿，就杀掉了数百乱军。

郭门高在冒着黑烟的城楼之上看得清楚，一看到当年的“晋王”复活了，不禁大惧，慌忙举箭对准李存勖，只听“噗”的一声，一箭正中李存勖胸口。李存勖应声扑倒，符彦卿等与乱兵听到李存勖的惨叫，皆停下厮杀，愣在了当场。

鹰坊人善友见李存勖倒了下来，连忙冲了过去，搀扶着李存勖走到绛霄廊下。李存勖吃力地叫着：“水！水！”善友连忙让伶人蒋百花去通知刘皇后，并让他找些水来。

刘玉娘此时正忙着在喜庆殿收拾黄金、珍宝，她让元行钦在院子里护卫，留一名叫做钱多进的心腹太监在宫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

蒋百花很快就找到了喜庆殿门口，对钱多进说道：“快去禀告皇后，圣上受了重伤，快不行了，要水喝呢！”

钱多进连忙进殿，将蒋百花之言告诉了刘玉娘。刘玉娘正在往箱子里装财宝，不耐烦地说：“没看见我忙着吗？这时候到哪里去找水啊？喔，那边有一些奶酪，你给皇上送去吧！”

钱多进取了奶酪交给蒋百花，蒋百花无奈，只好回到善友身边。善友两眼含泪，默默地给李存勖喂奶酪。不一会儿，李存勖就因流血过多，死在了善友的怀中……

符彦卿、王全斌、何福进见李存勖已经驾崩，只好拜了三拜，恸哭而去，剩下的几个亲兵也相继散去。

善友想找些东西盖住李存勖的尸身，却只在廊下找到了几件乐器，善友只好将这些乐器堆放在李存勖的尸身之上，擦着火石，把李存勖火化了……李存勖时年只有四十三岁！

李存勖好伶，而被弑于伶人出身的郭门高，被焚以整日里为他伴奏的乐器，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斯言不谬也！

薛居正在《旧五代史》中评道：

庄宗（李存勖）以雄图而起河、汾，以力战而平汴、洛，家仇既雪，国祚中兴，虽少康之嗣夏配天，光武之膺图受命，亦无以加也。然得之孔劳，失之何速？岂不以骄于骤胜，逸于居安，忘栉沐之艰难，徇色禽之荒乐。外则伶人乱政，内则牝鸡司晨。靳吝货财，激六师之愤怨；征搜舆赋，竭万姓之脂膏。大臣无罪以获诛，众口吞声而避祸。夫有一于此，未或不亡，矧咸有之，不亡何待！静而思之，足以为万代之炯诫也！

后人有诗叹道：

朱梁威势凌河朔，天降奇儿兴沙陀。

晋宫谈笑内难平，夹寨挥手强敌灭。

北边一朝退夷虏，大河十年流炽火。

三箭已断王业成，狐鼠忽居帝王阁。

吝物皇后国作闺，伶宦偏嗜功臣血。

英雄乐物皆成烟，亚子天下戏人说。

后来四代称孤者，何人不唱庄皇歌。

申王李存渥见李存勖已经驾崩，连忙奔到喜庆殿，对刘玉娘言道：“圣上驾崩了！皇后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刘玉娘连忙让元行钦、钱多进将黄金、珍宝系在马鞍之上，依依不舍地望着那些带不走的财宝对李存渥道：“这些好东西，绝对不能便宜了那些叛贼，快把喜庆殿烧了！”李存渥依其所言，放火烧了喜庆殿。就这样，刘玉娘、李存渥在元行钦及七百骑兵的护卫下，从师子门逃离了洛阳。

正在北邙“休息”的朱守殷遥见宫中火起，当即遣人去禀告李嗣源，他则率领骑军又回到了洛阳。朱守殷一入城门就得知了李存勖驾崩的消息，连忙率亲军闯入内宫，挑选了三十多名美貌宫女和大量乐器珍玩，带回自己家中。主帅如此，诸军自然竞相仿效，皆在都城大肆抢掠，致使洛阳城一片骚乱。

李嗣源行至罂子谷，正遇见朱守殷的使者，他这才知道李存勖已经驾崩，不禁恸哭失声，对诸将道：“主上素得士心，只为奸小蒙蔽蛊惑，才到如此地步。现在，我该如何是好呢？”

安重诲道：“京城此时必定大乱，总管须得赶快进城，安抚百姓为要。”

李嗣源知其所言有理，连忙率军向洛阳疾进。进城之后，他却不进内宫，而是回到了自己在洛阳的府中，并以总管的名义下令禁止焚烧、劫掠。随后又令人于灰烬之中收拾好李存勖的遗骨，按照帝王之礼盛殓。

侯益见李嗣源对李存勖礼重，便径至李嗣源府第，自缚请罪。李嗣源道：“你能为臣尽节，我高兴尚且不及，又怎会怪罪于你呢？”西方邺也请罪受死，李嗣源也对其大加褒赞，厚加抚慰。

李嗣源对朱守殷道：“朱公好生巡视抚慰，等待魏王来京。淑妃、德妃尚在宫中，你可千万照顾好了。待先帝山陵完毕，社稷新君即位，嗣源当尽早回归藩镇，为国家防御北方。”

朱守殷道：“总管恩威，天下尽知，先帝既已驾崩，人望尽在令公，总管若不顺从军民之意，天下之乱将从此而始了。”

李嗣源双手捂耳，摇头道：“此乃悖逆之言，嗣源不敢听。魏王乃先帝嫡长子，我等还是耐心等他回京承继大位吧！”

朱守殷大为失望，连忙四处奔走，联络众大臣，共推李嗣源为帝，众臣也有此意。次日，首相豆卢革即率文武百官上笺劝李嗣源即位。李嗣源对豆卢革道：“嗣源奉诏讨贼，不意部属叛乱，本想入朝自诉，又被元行钦所阻隔，这才猖狂来此。嗣源本无他心，众人擅自推从，极为不妥，请千万莫再提及！”豆卢革等执意请进，李嗣源却死活不答应。

元行钦率兵护送皇后刘玉娘、李存渥出洛阳不久，刘玉娘便对李存渥动了春心，特意让元行钦率领百余骑留下来拦阻追兵，命李存渥率领其余军士护送她前往太原。

元行钦等了一天一夜，并未见追兵前来，便想前往河中投奔永王李存霸。众军士不愿意，相继散去。元行钦也不阻拦，到达平陆时，就只剩下七名亲从了。元行钦愁闷至极，喝得酩酊大醉，七名亲从竟趁机把他捆了起来，先是折断了他的双足，然后押着他回洛阳而去。

国号

洛阳的文武百官见李嗣源执意不肯称帝，只好退而求其次，枢密使李绍宏、张居翰，宰相豆卢革、韦说，马步军指挥使朱守殷，青州节度使符习，徐州节度使霍彦威，宋州节度使王宴球，兖州节度使房知温等联名上表，恳请李嗣源监国。李嗣源也担心，国家无主，必会大乱，再三推辞了之后，这才以监国名义入居兴圣宫，接见文武百官。下令称教，百官称其为殿下。

监国李嗣源以安重诲、张居翰为枢密使，以范延光为宣徽使，以进奏官冯赟为内客省使，以镇州别驾张延朗为枢密副使。张延朗乃张宪之侄，安重诲之儿女亲家。

李嗣源随后又令各地访求李存勖诸弟、诸子。有人密告给安重诲：“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藏匿于百姓家里。”安重诲与霍彦威商议道：“现今殿下已监国典丧，诸王宜及早除去，以令人心归一。殿下性格慈厚，决不可让他知道。”于是，二人便暗地遣人到百姓家中，将李存确、李存纪杀掉了。

当初，李存勖迁都洛阳后，曾命吕思奇、郑在满两位太监到太原，一位监军，一位监库。二人到太原后，骄纵恣肆，为所欲为，太原将吏无不畏之如虎，想方设法地讨好二人，就连太原留守张宪也对二人极为畏惮。魏州兵变后，李存勖又命汾州刺史符彦超为北都巡检。李存勖驾崩的消息传到太原后，太原推官张昭远便请张宪立即遣使致书劝李嗣源即位，张宪却道：“我乃一介书生，从布衣一直到金紫，皆出于先帝之恩，如今，怎可为了偷生而不顾脸面，为此自愧之事呢？”

张昭远泣道：“此乃古人所行，公若能效仿，实属忠义不朽之事。”

恰好，李存沼从洛阳逃至太原，密与吕、郑两位太监商议，准备杀掉张宪和符彦超，占据太原。有人就将此事密告给了符彦超，符彦超又告诉了张宪，并建议先下手为强。张宪却道：“我受先帝厚恩，不忍杀先帝亲属。事已如此，只好听天由命了。”

符彦超无奈，只得将李存沼、吕思奇、郑在满所谋之事透露给了太原军士，军士们早就不满于吕、郑二监，当天晚上就冲入牙城，将吕、郑二监连同李存沼一并杀掉了，太原整整乱了一夜。张宪趁乱逃出了太原，准备奔往忻州。

李嗣源的信使到达太原后，符彦超连忙号令士卒，城中这才安定下来，太原军府之事，暂由符彦超掌管。张宪闻讯，又回到了太原。消息传至洛阳，有司却弹劾张宪有弃城之罪，张宪因此被赐死在了太原的千佛院，幼子张凝也被军卒害死。

张宪为人沉静寡欲，喜爱收藏图书，家中藏书五千多卷，公务之余，常亲自勘校。张宪还弹得一手好琴，不喜欢饮酒，宾客相聚只是论文吟诵，士人皆重其为人。张宪死后，太原人皆觉惋惜。

皇后刘玉娘与申王李存渥在逃奔太原的路上，大行苟且之事，叔嫂之间通奸淫乐，毫不避讳，一路丑名远扬。两人到太原后，符彦超只放皇后刘玉娘入城，却将李存渥拒之门外。李存渥无奈，只好四处奔走，行至凤谷，就被随行兵士杀掉了。

河中节度使、永王李存霸得知李嗣源已为监国后，连忙率领一千多部属逃奔太原。不想，他还未到太原，随从之人就已经逃光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李存霸大惧，只好剃了个光头，身穿僧服去拜谒符彦超，说道：“我愿出家为僧，请符公可怜，保我一命。”军士们争着要杀李存霸，符彦超道：“六相公既然来了，你等必须等候朝廷旨意。”军士们却不听，竟将李存霸杀死在帅府门口的石碑下。

皇后刘玉娘到太原后，便出家为尼了。李嗣源恨她因吝啬钱财而致国乱、因谗害功臣而失人心、因无忠无义见皇帝重伤而不施救、因乱伦淫乐而使皇家蒙羞，故而，特意派人到太原将她绞死在尼庵之中。

李存勖的弟弟、薛王李存礼及李存勖的幼子李继嵩、李继潼、李继蟾、李继峣等，皆不知所终，只有邕王李存美居于太原，因患病疯癫，这才保住一命。

不久，元行钦被押至洛阳，李嗣源责问道：“嗣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偏要杀我爱子！”

元行钦怒目圆睁，须发张扬，怒视着李嗣源道：“先帝又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偏要夺了他的江山！”

李嗣源大怒，当即下令将其斩首示众，恢复其姓名。

李嗣源此时最担心的还是征蜀大军会发生变乱，遂拜石敬瑭为保义军节度使，赐号“竭忠建策兴复功臣”，兼六军诸卫副使，镇守陕州；以李从珂为河中留后，令二人速速率军赴镇。随后又命李中为华州都监，令其应接西征大军。

石敬瑭一到陕州，就见到了赵莹，二人一见如故，石敬瑭遂以其为从事。

枢密使张居翰恳求回乡养老，李嗣源挽留不住，只好答应。霍彦威便推荐孔循，说其有才可堪重用，李嗣源遂以孔循为枢密使。李嗣源随后又颁下教命，历数租庸使孔谦奸佞侵刻、穷困军民之罪，将其斩首示众，凡是孔谦所制定的苛捐暴敛之法，一律罢黜，同时取消了租庸使、内勾司等职，依旧恢复为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委托宰相兼管。接着，又罢免了诸道监军使，李存勖因宦官而亡国，故而，命诸道将宦官全部斩杀。

一时间，朝野大悦，但众人又担心李嗣源监国不能长久，尤其担心魏王李继岌一旦到京，李嗣源会以其为君，故而皆不愿李继岌回京。

魏王李继岌率领伐蜀大军行至兴平就听到了洛阳兵乱、李存勖驾崩的消息。李继岌既惊且哀，与李从袭等宦官商量了整整一夜，天亮后才决定掉头西行，准备据守凤翔，再看下一步动向。大军西行至武功，李从袭又改变了主意，劝李继岌道：“祸福尚未可知，为今之计，退不如进，请大王速速东行以救内难。”李继岌根本就没什么主意，只好令大军掉头东行。

大军行至渭水，西都留守张筠之弟张笾故意将浮桥拆掉了，大军只好漂浮渡河，当日到达渭南。此时，李继岌身边的腹心之人吕知柔等皆已逃走，只剩下李从袭等几个宦官，不过，李从袭对李继岌说道：“如今大势已去，奴才也帮不了您了，何去何从，大王您就自己拿主意吧。”

李继岌徘徊无助，只是哭个不停，哭累了，就让侍卫军将李环将自己杀死。李环迟疑良久，对李继岌乳母道：“我不忍眼见魏王惨死，魏王若真的无路求生了，当蒙上脸等待。”李继岌明白其意，当即俯身而卧，将头埋在枕头里，李环先将其缢杀，随后，自刭而死。

任圜率军赶到后，闻听李继岌已死，大哭了一场，把他葬在了华州的西南山上，然后，率大军继续东行。

李嗣源遣使命石敬瑭前往西征大军慰问安抚，石敬瑭与李中一同到达军中后，即将洛阳之乱的始末告诉给将士们，军心这才安定下来。但是，李中却自作主张，不但逼迫华州节度使史彦镕入朝，而且杀了同州节度使李存敬全家，随后又把西川行营都监李从袭也杀了。

史彦镕到洛阳后，向安重诲哭诉。安重诲忙遣史彦镕返回藩镇，召李中立即回朝。

霍彦威认为李嗣源一向厌恶威胜节度使段凝、太子少保温韬，便也自作主张，将二人拿获，并想杀了他们。安重诲对霍彦威道：“温韬、段凝的罪恶皆是在梁朝犯下的，现今监国殿下刚刚平定内乱，肯定希望朝野尽早安定下来，又怎会为公报私仇呢？”霍彦威这才没有杀段凝、温韬。果然，监国李嗣源不久即下令，温韬、段凝皆恢复其姓名，放归田里。

李继岌死亡的消息一传到洛阳，众臣再次恳求李嗣源即皇帝位，李嗣源此时再也没有推托的理由了，只好点头同意。众臣大喜，便开始商议即位之礼，霍彦威、孔循认为既然唐运已尽，就应当另建国号。

李嗣源听说后，问众臣道：“嗣源没读过书，请问众位，什么是国号？”

孔循答道：“先帝姓氏为唐帝所赐，继承昭宗，为唐复仇，故称唐。今梁朝之人皆不欲殿下称唐。”

李嗣源道：“嗣源十三岁跟随献祖，献祖认我为宗属；又跟从武皇近三十年，武皇视我为养子；后来又跟随先帝近二十年，谋划攻战，从未缺席，先帝认我为兄弟；武皇之基业就是我之基业，先帝之天下就是我之天下，哪有同家而异国的道理？”遂令众臣重新商议。

李琪说道：“若改国号，则先帝就如同路人一般，其梓宫又将如何托付？不只是殿下忘了三世旧君，就连我等为人臣者也难以心安！历朝历代，已有许多以旁支继承大统的先例，就以本朝而言，睿宗、文宗、武宗皆以弟兄相继，即位柩前。依臣看，殿下可采用此礼即位。”

众臣再无异议，监国李嗣源遂自兴圣宫赴西宫，服斩衰丧服，于李存勖灵柩之前即皇帝位，更名为亶，史称后唐明宗皇帝。

之后，李嗣源身着皇袍，头戴朝天冠受册，百官身着吉服山呼“万岁”朝贺，大赦天下，改元天成。

郭雀儿

李嗣源即位之时，发现后宫中仍有上千妃嫔、宫女，便令李绍宏将她们全都放出宫去，李绍宏却遴选了一些年轻美貌的妃嫔留了下来。

李嗣源问道：“留她们何用？”

李绍宏答道：“宫中事务太多，还是少不了她们的。”

李嗣源道：“宫中事务，可依照惯例处理，她们又知道什么？”

于是，只把年老的宫人留了下来，年轻的宫女则全都放出宫去，令其各寻亲属，没有亲戚者则帮助她们选配婆家，蜀中所送宫女也照此处理。

李嗣源此举本来是一片好意，哪里知道，洛阳宫中的宫女大部分离家不远，尚可各自回家；而从成都来的宫女，大多离家有数千里之遥，再加上处处兵荒马乱，让她们回乡，实在是太难了！无奈之下，她们只好就近嫁人，也有许多人沦落到烟花场所。王衍当初在《甘州曲》中曾道：“可惜沦落在风尘。”本意是神仙落凡尘之意，如今这些宫女却真的成了风尘女子，真正是一语成谶！

宫人之中有一位柴姓女子，本为庄宗皇帝李存勖的嫔妃，其兄长柴守礼与其妻特意自邢州龙岗老家到京城来接她回家。三人行至黄河岸边，正遇大雨，当晚只好宿于旅店之中。

次日，柴氏倚门看着门外的风雨，想着回乡以后该如何生活，不觉有些发呆。恍惚之间，忽见风雨之中有一位魁梧的军官自店外走入，两人目光交逢之际，皆是一愣。柴氏见此人目光炯炯，不怒而威，甚有气魄；军官见柴氏清秀俊目，仪态雍容，惊为天人。待军官入住后，柴氏悄声问店主道：“刚才进入的那位军爷是何许人也？”店主道：“此乃马步军使郭威，人称‘郭雀儿’，刚从河北办理完军务，正要回汴州，因天降大雨，昨日午时才宿于本店。”

柴氏心中一动，竟产生了要嫁给此人的想法。她知道这是在旅途，机会难得，也就顾不上矜持了，当即去请兄嫂提亲。嫂子不同意，说道：“你本是皇帝身边的人，我家又是世代大族，回家之后至少也要嫁给一州刺史，怎可嫁给一个小小的军使呢？”

柴守礼却道：“妹妹眼光不错，我也见到此人了。我观此人，将来贵不可言，决不可错失。”

嫂子还是不同意，柴氏道：“既然如此，行囊之中的东西可一分为二，一半给兄嫂，另一半给我，你们只管回家，我定要嫁给此人！”

嫂子知道柴氏的性格，向来是说一不二，既然她和丈夫都已经定了心，那就谁也劝说不了了，无奈之下，只好到郭威客房去提亲。

郭威自从见到柴氏之后，也一直在想如何得到柴氏，本想请店主去提亲，又怕人家不愿意，正在苦恼之际，柴守礼夫妇却找上门来。听罢来意，郭威不禁喜出望外，当即满口应承。次日，郭威即与柴氏随柴守礼夫妇一起上路。到邢州龙岗后，郭威拜见了柴氏父母，择吉日举办了婚礼。

柴守礼喜气洋洋，到了婚礼这一天，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家人甚为奇怪，问他为何如此高兴，柴守礼此时已经醉了，眯着一双小眼说道：“昨夜我到冥司去了，阎君说，郭郎当为天子！你们说，我能不高兴吗？”

柴守礼有一儿子，单名一个荣字，此时尚不满六岁，不仅长得眉清目秀，而且聪慧过人，一家人甚为疼爱，郭威也非常喜爱，于是，柴守礼便撺掇着郭威认他做了养子，改姓名为郭荣。

郭威回大梁之时，柴守礼不顾妻子的反对，执意要郭威夫妇带上小柴荣，郭威也非常乐意。

郭威带着柴荣回到大梁后，闲暇之时便亲自教柴荣一些武艺，还特意给他请了位先生。此时的郭威年轻气盛，喜好饮酒赌博、打架斗殴，不拘小节。柴氏便时常告诫，郭威倒也听从。一次，郭威午睡之际，柴氏见有五色小虫出入于郭威鼻孔之间，知其丈夫确非凡人，便倾其积蓄四处托人，硬是把郭威调到了洛阳，在石敬瑭的心腹爱将刘知远麾下任军使。

李嗣源即位之后，大行节俭养民之政，诏命后宫只留宫女一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一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诸司使有名无实者皆废除。诏命诸军就近采办军粮，以节省馈运费用。随后又罢除了夏、秋税赋，节度使、防御使等只在四节时进贡，平时不需进贡，刺史以下官员不需进贡，中外之臣禁止贡献鹰犬奇玩之类的东西，更不准暴敛百姓。

不久，任圜率征蜀大军二万六千人到达洛阳，李嗣源亲自出城慰问、安抚，随后即令各军返回了原来的军营。

任圜一回来，李嗣源的朝廷百官也就定下来了：宰相豆卢革进位左仆射，韦说进位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二人仍旧为宰相；又增设了两位辅相，一位是原太子宾客郑珏，以其为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位就是任圜，以其为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朱守殷加同平章事，充河南尹，掌判六军诸卫事；安重诲、孔循并为枢密使；以张砺为翰林学士，以和凝为殿中侍御史……

随后，李嗣源又对各藩镇节度使进行了调整：以霍彦威为郓州节度使，以符习为青州节度使，皆兼侍中；以王建立为镇州节度使，以张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以安元信为徐州节度使，以毛璋为邠州节度使，以安金全为安北都护、振武节度使，皆加同平章事；以夏鲁奇为河阳节度使，以房知温为兖州节度使，以王宴球为宋州节度使，以石君立为邢州节度使，以戴思远为洋州节度使，以安审通为齐州防御使，以符彦超为晋州留后，以康义诚为汾州刺史，以索自通为忻州刺史，以高行圭为云州节度使……幽州节度使、检校太保赵德钧加检校太傅、同平章事。

李嗣源一生习武，识字不多，所有奏章皆令安重诲读给他听。但是，安重诲所知也很有限，不但好些典故不知道，而且连一些生僻字也不认识。安重诲倒也有自知之明，对李嗣源奏道：“臣只凭一颗忠心服侍陛下，陛下却谬用臣位居枢机要位，臣实在是勉为其难，当今之事尚能粗晓，至于古代之事，臣所知实在有限。请陛下仿效前朝侍讲、侍读，近代直崇政、枢密院设置，选文学之臣供事，以备应对。”李嗣源遂设置端明殿，以翰林学士赵凤为端明殿学士，教习李嗣源认字识文。

百官皆得到了安置，但有一人一直闲居在家，此人就是冯道。冯道丁忧回京后，正赶上洛阳内乱，李嗣源忙着平乱、监国、称帝，也就没顾上他。幸好安重诲提起，李嗣源才想起了他。李嗣源问安重诲道：“先帝时冯道任何职？”

安重诲道：“翰林学士。”

李嗣源道：“我素知此人不仅有才，而且为人淳正，他才是我的真宰相呢！”

孔循听到这话后，奏道：“内难之前，冯道回京，路过汴州，臣曾劝他留在汴州以待陛下，但他执意要回洛阳，陛下决不可重用此人。”

李嗣源笑道：“当时先帝为君，冯道为先帝之臣，冯道此举，正说明此人乃忠臣，卿不可对此耿耿于怀。”孔循无言以对。

李嗣源心中明白，他之所以能即位至尊，安重诲实在是居功至伟，便想赐给他一座大镇，让他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不想，安重诲固辞不受，并说襄阳乃战略要地，既不可无帅，更不宜兼领。李嗣源大为赞赏，仍以刘训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自此，对安重诲更加信重了。然而，安重诲虽然对李嗣源忠贞不贰，对群臣却变得越来越骄横。一次，殿直马延不小心冲撞了他的前导，安重诲竟当场将马延斩首了。御史大夫李琪听说此事后，大为不满，连连上表弹劾安重诲。安重诲大惧，哭诉于李嗣源跟前。李嗣源为维护安重诲，竟下诏说马延侮辱朝廷重臣，按律当斩。

安重霸跟随征蜀大军回到洛阳后，很快就看出了朝政的核心人物乃安重诲，便故伎重施，想方设法地厚结安重诲。安重诲也对其颇为看重，将其举荐给李嗣源。安重霸大展逢迎拍马之才，颇得李嗣源喜爱，被任命为阆州团练使。

安重诲忠上欺下，豆卢革、韦说两位宰相却是欺上瞒下，二人自恃是前朝宰相，在李嗣源跟前奏事，竟是毫无顾忌，盛气凌人。他们不知道，李嗣源对他们两位早就看不顺眼了。安重诲知道后，授意谏议大夫萧希甫上表弹劾二人，萧希甫会意，当即上表奏称：“豆卢革、韦说不忠于前朝，阿谀取宠，经常强夺民田，纵田客杀人；韦说强夺邻居水井，藏纳赃物。”李嗣源趁机降旨将豆卢革贬为了辰州刺史，将韦说贬为了溆州刺史，最后，又将豆卢革流放陵州，韦说流放合州。豆卢革之子豆卢升、韦说之子韦涛也都被罢免了官职，同时厚赐萧希甫金银、布帛，擢拔其为散骑常侍。

符习被任命为青州节度使后，当即率青州军东回。王公俨听说后，扬言符习治理军政既严又急，说军府众将吏皆不愿他回来。符习怎肯理睬，继续东进。王公俨无奈，只好命将士上表奏请自己为青州节度使。不想，李嗣源接到奏表后，却以其为登州刺史。王公俨大为不满，竟上表推说自己为将士所留，无法去登州赴任。李嗣源大怒，当即将符习与霍彦威交换，改任霍彦威为青州节度使，命其聚兵于淄州，准备攻伐王公俨。王公俨大惧，这才动身前往登州赴任。霍彦威到青州后，立即出兵追赶王公俨，将其生擒而回，连同其亲族、党羽一并斩首。

青州支使、北海人韩叔嗣乃王公俨幕僚，也被斩首。韩叔嗣之子韩熙载为避灾祸，准备逃往吴国，并将此事密告给了好友李谷。李谷送韩熙载一直至正阳，两人饮酒惜别。

韩熙载含泪对李谷道：“身为人子，中原杀我生父，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李谷劝道：“王公俨谋乱，殃及尊父，韩兄怎可怨及中原呢？”

韩熙载恨恨地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去吴国，吴国若用我为宰相，我定当长驱而进，平定中原，以为我父报仇雪恨。”

李谷正色道：“韩兄若果真如此，到时候，我若为中原宰相，取吴国当如探囊取物耳。”

二人话不投机，不欢而别。韩熙载几经辗转，终于抵达扬州，并特地向吴主杨溥献上一篇自我举荐的《行止状》。此状文采斐然，气势恢宏，虽然是在举荐自己，但丝毫没有乞求之意，不卑不亢，畅述平生之志。

然而，《行止状》献上去后，却迟迟没有回音。韩熙载极为纳闷，他在驿馆中看到，此时从中原南来的许多名士，大都得到了擢用，而自己却迟迟没有人理会。直到两个月后，才有吏部行文到达驿馆，而且是让他去滁州做从事。

韩熙载无奈，只好前往滁州。到任之后他才知道，吴国此时实际当权的乃徐温，中原名士一到扬州，首先要拜见的不是吴主杨溥，而是徐温，他却直接上书给杨溥，这自然引起了徐温的猜忌，遂将其外放到了滁州。好在韩熙载生性洒脱，并不以此为意，反而怡然自得，正好游山玩水，吟风弄月。

中原大变，两川却显得格外平静。李嗣源即位后，加封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兼侍中，董璋为东川节度使、检校太傅。

孟知祥在查阅府库时，意外地得到了二十万副铠甲，便趁机另外建置了十六营牙兵。说是“营”，实则按“都”的编制，即每营有一千兵士！这些牙兵全都屯扎于牙城内外，以护卫帅府，也就是王衍留下的蜀宫。郭崇韬在成都时，曾将原蜀国兵士重新建制：骑兵分为左、右骁卫等六营，共三千人；步兵分为左、右宁远等二十营，共二万四千人。孟知祥又在此基础上增置了左、右冲山等六营，共六千人，扎营于罗城内外；增置了义宁等二十营，共一万六千人，分别戍守各州县；增置了左、右牢城四营，共四千人，分别戍守成都境内；之后，他又增置了左、右飞棹兵六营，共六千人，分别戍守长江沿岸诸州。就这样，短短一年时间，成都的兵力就猛增至近十万人马，与平蜀之初相比，整整扩充了三倍！

李继岌、郭崇韬在成都时，曾令蜀中富户贡奉犒军赏钱五百万缗，当时，督责得极为紧急，有些富户都被逼得自杀了。郭崇韬得到这一大笔钱财后，犒军之余，还剩下了二百万缗。对于此事，任圜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时，中原朝廷新建，连年战乱和内难已使得内外困竭，朝官俸禄和军饷拖欠甚巨。任圜既然兼掌三司，自然就想到了在成都还没有用完的二百万缗军钱。考虑到成都乃天下富都之一，是朝廷最大的财源，必须遣一干员前往成都办理。最后，他选派了盐铁判官、太仆卿赵季良兼三川都制置转运使，让他前往成都办理此事。

赵季良到成都后，孟知祥自然不愿将如此巨财贡献给朝廷，对赵季良道：“府库所存乃他人积聚，应当贡献，至于州县租税，是用来赡养十万镇兵的，绝不可上贡。”赵季良本就与孟知祥有私交，故而全都听从了孟知祥的，只将二百万缗库存钱发到了洛阳，但对制置转运一事，暂时搁置了下来。

安重诲认为，孟知祥、董璋皆占据险要，拥有强兵，日久恐难以节制，何况孟知祥还是李存勖的婚姻近亲，实在是新朝的一大隐患，便建议李嗣源选派一名重臣前往两川监督，李嗣源深以为然。时为客省使的李严毛遂自荐，主动请求为西川监军，自认为一定能制服孟知祥。李嗣源大喜，下诏以李严为西川都监，文思使朱弘昭为东川都监。

李严之母甚为贤明，李严动身之前，对李严说道：“之前，你第一个献灭蜀之谋，今日再去成都，必会以死相报蜀人！你还是不要去了。”李严却不以为然，执意前往。

述律后

契丹天皇王阿保机屡次南侵，虽然每次都空手而回，但对中原虚实越来越了解了。过去，他只是为了劫掠中原财货，自此之后，便有了南窥中原之志，但又担心女真、渤海等部落掩袭其后方，于是决定先平定渤海，安定后方，再伺机南侵中原。他这样想，便认为汉人也是如此想的，担心中原会乘虚北上，于是就想先稳住中原，遂遣使者梅老鞋里至洛阳通好。李嗣源求之不得，当即遣供奉官姚坤至契丹回访。

姚坤到西楼时，阿保机正在东攻渤海之辽东，刚刚攻取扶余城，并以其为附属国——东丹国，以其长子人皇王突欲为东丹王。

姚坤只好至慎州与阿保机相见。

身高八尺的阿保机接见姚坤时，身披锦袍，大带垂后，与其妻述律后对坐于穹庐之中。一见姚坤入帐，还未等他开口，阿保机就劈头问道：“听说你们黄河南、北有两个天子，是真的吗？”

姚坤道：“今年四月，您所说的河南天子因魏州军乱，命河北总管率兵讨伐，不料，洛阳突发变乱，天子不幸遇难。总管返兵河北，赴难京师，上下一心，共推总管即位，如今，已顺应人望登基为帝了。”

阿保机闻言，突然仰天大叫，声泪俱下地说道：“晋王与我约为兄弟，河南天子，也就是我的儿子。前些时候，闻听中原有乱，我本想以五万骑兵救助我儿，只因渤海未平，没能如愿。不想，我儿竟真的身遭不测了。”说罢，又莫名其妙地仰天叫道，“冤哉！枉矣！”

姚坤听着，不禁啼笑皆非。

阿保机假意哭了一会儿，又厉声问道：“当今的中原天子，既然知道洛阳有难，为何不及时救援？”

姚坤道：“只因地远，无法赶到。”

“我儿既然没了，理当与我商量，新天子怎能擅自自立？”

姚坤答道：“新天子率兵二十年，位至大总管，所领精兵三十万，众口一心，共同拥戴，天时人事，怎可违反？并不是不想禀明大王，只是人心如此。”

突欲在旁厉声问道：“使者无须多言，牵牛踏人田地，虽然踏田的是牛，但牵牛的人就没有过错吗？”

姚坤朗声道：“应天顺人，岂能与匹夫之事同日而语？比如天皇王当时，建国而不代王，难道也是强取豪夺吗？”

阿保机闻言，连忙好言抚慰姚坤，说道：“先生之言，也是正理！我中原儿子既有此难，我已明白其中原委了。听说我这个儿子有宫女两千人、乐官一千人，整日里放鹰走狗、唱戏嗜酒，任用不肖，不爱惜人民，使得天下皆怒，才导致如此结局。一月之前，就有人来报，知道我儿有事，我便举家禁酒，释放鹰犬，遣散乐官。我也有诸部乐官上千人，非举行公宴，决不使用。我的所作所为若如我儿一般，也不会长久的！我定当以此为戒。”说着，又想起一件事来，问姚坤道，“听说中原已将蜀国收回，是真的吗？”

姚坤道：“去年九月出兵，十一月十六日收复东、西两川，得兵马三十万，金银布帛不计其数。”

阿保机脸上隐隐闪现出一丝忧惧之色，但随即就镇定了下来，又问道：“听说两川有剑阁之险，不知兵马是如何过去的？”

姚坤道：“蜀道虽险，但是先朝收复河南之后，精兵已有四十万，战马十万骑，只要人能去得，兵马自然也能去得，因此，我军视剑阁就如平地一般，何险之有？”

阿保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方才对姚坤道：“我也能讲汉话，但从不对契丹人说汉话，就是担心他们会说我仿效汉人，会变得怯弱的。”接着，他又说道，“中原儿子与我虽是父子，但也曾互为仇敌，互有恶意，我与你们的当今天子从无仇怨，完全可以言欢结好。贵使若能将黄河之北让给我，我契丹百万铁骑从此就不再南下了。”

姚坤道：“此事重大，这不是使臣能决定的。”

阿保机大怒，当时就翻了脸，把姚坤囚禁了起来。不过，过了十来天，阿保机又主动召见姚坤，说道：“既然黄河之北难得，使者如果能将镇、定、幽三州给我，我也愿意修好。”说罢，即将纸笔拿出，让姚坤立据。姚坤坚持不从，阿保机恼羞成怒，便想杀了姚坤。韩延徽死命谏阻，这才又将姚坤囚禁了起来。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几天，阿保机突然染上了伤寒，一下子就病倒了，而且再也没能站起来！九月六日，阿保机在扶余城病逝，时年五十五岁。

述律后亲自率军护着阿保机的灵柩回到西楼，姚坤也随队而行。到达西楼后，述律后率众臣将阿保机葬在了木叶山，谥号大圣皇帝。

丧礼举行过后的当天下午，述律后就将平常较难管束的一些将领、酋长召在一起，双眼含泪地问道：“你们怀念先帝吗？”

众酋长、将军全都答道：“我等受大圣皇帝厚恩，怎能不怀念？”

述律后道：“既然你们怀念先帝，又是先帝最亲近者，就应该去陪着先帝啊！”

话音刚落，伏兵突起，竟将这些将军、酋长全都捆绑起来。这些人全都是来参加葬礼的，根本就没想到一向慈和的述律后会对他们突然下手，因而皆没带兵器，虽有数百人之多，但事起仓促，皆没有还手之力，只好束手就擒。随后，述律后又把这些人的妻子全都召在了一起，故作悲泣地说道：“我如今已成寡妇了，你们难道就忍心吗？按理，你们也应该和我一样才行啊！”女人们闻言，不知她什么意思，只是面面相觑。

随后，述律后即将被绑缚之人一一带到阿保机墓前杀掉。每杀一人，述律后都跪在旁边，高声喊道：“大圣皇帝，某某酋长自愿陪你来了！”一连杀了三百多人。

当轮到平州人赵思温时，赵思温立定双脚，挣扎着不往前行，述律后柔声问道：“你是先帝身边最亲近之人，为何不愿陪同先帝？”

赵思温答道：“要说先帝身边最为亲近之人，谁能比得过述律后您啊？您若前往，臣当立即跟随。”

述律后平静地说道：“我并不是不想跟从先帝于地下，只因考虑到嗣子幼弱，国家无主，无法前往啊！”说罢，挥刀就将自己的左腕砍掉了。在场之人皆失声惊叫，述律后强忍着剧痛，下令让人把自己的手腕置于阿保机墓中。

不过，述律后随后即停止了杀戮，赵思温因此逃过了一劫。

阿保机共有三个儿子，长子为人皇王突欲，即东丹王；次子为元帅太子德光；少子为安端少君。述律后令少子安端少君前往渤海国接替突欲回来，突欲为长，按理应为国主，但德光素为部族所钦服，述律后也对其最为钟爱，心中其实是想立德光为主。德光本名为耀屈之，因其羡慕中原文化，才改名德光。

两难之下，述律后便想了个计策，命德光与突欲各自乘马，一边一个立于帐前，然后对诸酋长道：“两个儿子，都是我的亲生骨肉，皆我所爱，我也不知道立谁，你等可自己选择，想立谁就执谁的马辔。”

结果，所有的酋长都走到了德光的马前，手执德光的马辔，并欢声跳跃道：“我等愿跟从元帅太子。”而突欲的马前，却一个人都没有，突欲神色尴尬至极。

述律后道：“既然是大家的心愿，我又怎敢违拗？”遂立德光为天皇王。突欲恼羞成怒，当天晚上便欲率领数百亲骑南下投奔中原，但被巡骑拦了回去。述律后也没有对他治罪，只是责令他立即回东丹国。

天皇王耶律德光即位后，尊述律后为太后，一应国事皆听从太后决策。述律太后又将其侄女嫁给了德光，立为天皇王后。

耶律德光深慕中原的忠孝之道，对述律太后极为孝顺。太后一旦生病，太后不吃他也不吃，整日侍奉于母亲跟前，应对稍不如意，只要太后一扬眉，他马上就会谢罪而出；若母亲不召见，他也决不敢相见。

耶律德光继位后，仍以韩延徽为政事令，并听从韩延徽之言，将姚坤放回了中原，还遣其臣阿思没骨馁前往洛阳报丧。

姚坤、阿思抵达洛阳后，李嗣源才知道阿保机已经逝世，趁机遣密使前往平州，劝契丹卢龙节度使卢文进归国。卢文进麾下皆是汉人，早就想回国了，于是，卢文进一接到李嗣源密旨，就突然起兵，将在平州的契丹人全部斩杀，率领着十五万部属、八千顶车帐南下归国。行至幽州，卢文进先遣使上表道：

顷以新州团练使李存矩，提衡群邑，掌握恩威，虐黎庶则毒甚于豺狼，聚赋敛则贪盈于沟壑，人不堪命，士各离心，臣即抛父母之邦，入朔漠之地。几年雁塞，徒向日以倾心；一望家山，每销魂而断目。李子卿之河畔，空有怨辞；石季伦之乐中，莫陈归引。近闻皇帝陛下，皇天眷命，清明在躬，握纪乘乾，鼎新革故，始知大幸，有路朝宗，便贮归心，祗伺良会。臣十月十日，决计杀在城契丹，取十一日离州，押七八千车乘，领十五万生灵，十四日已达幽州。

卢文进随后前往洛阳觐见，李嗣源对其赏赐甚厚，并以其为滑州节度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

卢文进投靠契丹以来，多次引契丹人攻掠于幽、蓟之间，并教授契丹人纺织、建设、制造、种植等技艺，致使契丹人越来越强大。唐军屯兵涿州以御契丹，每年都需要运送大量的财物，自瓦桥关至幽州，严兵守御，仍不时为契丹所劫掠，契丹为中原之患达十多年之久，皆是因卢文进之故。卢文进南来之后，自知有负于中原，心存愧疚，故而，屈身晦迹，为人恭谨，礼接文士，谦谦礼让，所谈话题多为近代朝廷仪制、台阁故事，从不谈兵事，对于契丹之事，更是只字不提。

朝廷内乱、李嗣源称帝的消息传到福州后，时为昭武节度使的王延翰就举着《史记》对众将吏说道：“这上面记载，古时候闽就称王国了，我今日不称王，更待何时？”军府众将吏也随声附和，上书劝进。随即，王延翰即正式建国称王，自称大闽国王，立宫殿，置百官，威仪文典皆效仿天子之制，百官称王延翰为殿下，追尊其父王审知为昭武王，不过，年号仍和中原朝廷一样。

王延翰，字子逸，是闽王王审知的长子。后唐同光三年王审知去世，他便承袭了王审知的福州节度使之位。王审知起身于行伍之间，为人俭约，礼贤下士，常常脚穿麻履，身着布衣，衙府住舍极为简陋，很少修缮，并一直在境内施行宽刑薄赋的仁政，因而公私富实，境内承平。王延翰继位后，却骄奢淫逸，凶残暴虐。

王延翰身材修长，面美如玉，活脱脱一个美男子，奇怪的是，他的妻子崔氏却奇丑无比。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王延翰虽然对外凶残，对崔氏却极为惧怕，在她跟前就如孺子一般，俯首帖耳，不敢违拗半分。王延翰曾背着崔氏选了不少女子为妾，崔氏知道后，竟然大发淫威，稍有姿色的女子，都被她幽禁了起来，戴上枷械，施以酷刑。她还特意用木头刻成人手的形状，用这些“木手”狠掴这些女子的面颊，然后再用铁锥子乱刺这些女子的面部、下阴、乳房。不到一年的时间，被崔氏折磨致死的女子就达八十四人之多！王延翰知道后，也无可奈何。

所谓恶有恶报，王延翰建国不久，崔氏就病了。卧病之际，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尽是那些被她折磨致死的女子，她们个个满身血污、面目狰狞地找她索命，不久，她就因惊吓过度而死了。

崔氏一死，王延翰好像要补偿损失似的，让书吏疯狂地为他采选民间美女入宫。其胞弟泉州刺史王延钧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屡屡上书劝谏。王延翰不但不听，还回书大骂。自此，兄弟二人就有了隔阂。

建州刺史王延禀为王审知收养的养子，原本姓周。王审知在的时候，他就与王延翰不睦，此时，也上书劝阻，王延翰自然也回书大骂。王延禀恼羞成怒，当即与王延钧联络，意欲联兵讨伐王延翰。王延钧也有此意，二人一拍即合。

王延禀率军沿建水顺流而下，先一步抵达福州。福州指挥使陈陶率众迎击，被王延禀击败。当夜，王延禀率精壮兵士百余人抵达西门，搭上云梯，翻墙入城，将守门将士拿获，打开兵库，取出兵器，直奔寝门。王延翰闻乱大惊，慌慌张张地藏匿到一间密室中，但还是被王延禀找到了。王延禀当众公示其罪恶，并称王延翰与其妻崔氏共谋弑杀了先王，晓谕百官、百姓，将王延翰斩于紫宸门外。

正午时分，王延钧率军抵达城南，王延禀大开城门，迎接王延钧入城。王延禀明白，自己只是王审知的养子，而王延钧却是王审知的嫡生次子，只好拥推王延钧为威武留后。王延钧假意推让了三次，终于还是接受了，遣使上表中原朝廷，奏明事情缘由。刚刚即位为帝的李嗣源当即拜王延钧为福州威武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师、中书令，封闽王。

王延禀见诸事已毕，便准备回建州，王延钧特意为其饯行于郊外。王延禀临别，对王延钧道：“请贤弟好好继承先王遗志，别让老哥哥我再来了！”

王延钧闻听此言，虽然满口应承，心里却很不舒服。

公元九二七年，后唐天成二年，吴乾贞元年，吴越宝正二年，南汉白龙三年，契丹天显二年

臣国

洛阳内乱，庄宗李存勖被弑杀，首乱之人就是郭门高！然而，若没有这个郭门高，去年的天子、总管之争如何了结，谁都难以预料，说不定还会引发更大的内乱。因而，李嗣源对这位伶人出身的军将，一直暗存感激。若没有郭门高，他至少难以名正言顺地率军进入洛阳。按照当时的情况，他和李存勖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之争了，说不定，还必须与李存勖真刀真枪地拼个高低，若真是那样，即便他胜了，他也得担负篡位弑君的恶名，哪能像如今这样堂而皇之地成了平乱之主，而且还是忠义之主呢？因此，如何处置郭门高，李嗣源确实是大费周折，他真想把此事一直就这么拖下去。但是，半年多来，总有人上书提及此事，说郭门高有弑君大罪，须得尽早惩治。李嗣源知道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只好问计于安重诲。

安重诲道：“郭门高以下犯上，弑君背恩，若不杀，必令妄人心生侥幸，更会让天下人对陛下有微言，甚至会有人认为郭门高是受陛下指使的，因而，此人不杀，陛下难安。”

李嗣源叹道：“如今情势，也只好如此了。”

安重诲又道：“只是他现在仍然典掌从马直亲军，须得先解除其兵职，然后再杀掉他。”

李嗣源依计，下旨任命郭门高为景州刺史。

半年多来，郭门高的内心也是几经波折。洛阳内乱平定之初，他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魏王等庄宗皇帝的皇子承继皇位，他落个弑君造反的灭九族之罪。李嗣源即位后，他连称侥幸，甚至还认为自己有大功于朝廷，冀望新君能够擢升赏赐他，不想，新皇帝对他既不赏也不罚，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他很是失望，但也不敢有任何怨言。新朝稳定后，就开始有人提及他弑君一事，而且惩治弑君之贼的呼声一日高于一日，几乎遍及朝野内外，他自然由惊转惧，近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了，因此，改任他为景州刺史的诏书一下，他就匆忙离开洛阳，到景州赴任去了。不想，他在景州尚未安定下来，李嗣源的诏书又到了，公布其弑君大罪，将其满门抄斩。

郭门高被杀之后，朝野终于安定了下来。李嗣源在征求过安重诲、孔循二位枢密使的意见后，下诏封拜任圜、郑钰、冯道、崔协同为宰相。

任圜身为首相，又兼掌三司事务，真正是位极人臣了！他自然更加殷勤竭力，忧公如家，大力选拔贤俊，杜绝侥幸，不久，即使府库充实，军民皆足，朝纲粗立。随后，任圜又奏请李嗣源厚葬郭崇韬，恢复朱友谦官爵，将两家的货物、财产、田地、房宅，全部予以归还，并为张宪昭雪，为其正名。然而，正当朝廷威望迅速提升、大有欣欣勃发之象时，荆南突有使者带着高季昌的表章抵达洛阳。

高季昌在奏表中竟公然要求将夔、忠、万三州划为荆南属郡。李嗣源不禁大怒，正要下诏申斥，安重诲谏阻道：“国家初定，不宜动兵。季兴既然已经称臣，还是不要得罪为好。”李嗣源闻言，虽然口中说他这是趁火打劫，但还是答应了高季昌的要求。不想，高季昌却得寸进尺，竟然再次上表，奏请三州刺史不需朝廷任命，由他自己任用兄弟、儿子担任。李嗣源一听，当时就火冒三丈，下诏予以痛斥。

不想，高季昌不但置若罔闻，还发兵突入夔州城，将朝廷戍兵全部杀死，接着又发兵攻袭涪州。高季昌之子高从诲劝其不要与朝廷为敌，高季昌却死活不听。

当初，魏王李继岌令押牙韩珙等护送蜀之珍宝、金银、布帛四十万，顺长江而下，准备取道荆南回洛阳。此时，韩珙正行至峡口，高季昌闻讯，便在峡口设伏，将韩珙等人杀死，劫掠了所有财物。朝廷遣使责问，高季昌却答道：“韩珙等人乘舟而下，远涉数千里，欲知舟覆人溺之故，应该去问水神，为何来问高某？”

李嗣源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下旨削夺了高季昌的所有官爵，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训为南面招讨使，许州忠武节度使夏鲁奇为副招讨使，率步骑四万讨伐高季昌。随后又任命东川节度使董璋充东南面招讨使，夔州刺史西方邺为副使，率蜀兵沿江而下，会同湖南军三面攻伐荆南。

刘训率兵抵达荆南，楚王马殷遣都指挥使许德勋率水军屯于岳州。高季昌见朝廷军势大，只好坚壁不战，并遣使向吴国求救。徐温当即遣水军救援荆南。

江陵地势低洼，到处都是河泽水泊，再加上连绵阴雨，刘训麾下皆是北方兵士，难以适应。不久，军中就发生了瘟疫，连刘训自己都病倒了。李嗣源闻讯，只得遣孔循前往探视，顺便考察攻战之策。

孔循一到江陵，即亲自率军攻城，却也没有攻克，只好遣人入城劝说高季昌认罪归附。高季昌却出言不逊，将使者赶了出来。孔循无可奈何，只好请李嗣源下诏召回大军。

高季昌见朝廷军退去，就更加有恃无恐了。楚王马殷之前曾遣中军使史光宪进贡，到达洛阳后，李嗣源赐给马殷骏马十匹、美女二人。史光宪恰在此时路过江陵，自然被高季昌截获了，骏马、美女全被其转送给了徐温，高季昌趁机请求举镇归附吴国。高从诲劝谏，高季昌却听不进去。

徐温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问计于严可求。严可求道：“为国者当务实效而去虚名，高氏事唐已久，洛阳离江陵又近，唐人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要攻袭江陵，都比较容易，而我却只能以水军逆流而上，救援很难。若荆南成为我之臣国，臣国有难又不能相救，一旦臣国危亡，我能问之无愧吗？”

徐温大悟，故而只接受了高季昌的贡物，却谢绝了他称臣的请求，并暗示他最好还是归附唐国。

刘训无功而返，西方邺却大败荆南水军于峡中，重新夺回了夔、忠、万三州。李嗣源遂升夔州为宁江军，以西方邺为宁江军节度使。接着，又将当初把夔、忠、万三州划属荆南一事，归罪于豆卢革、韦说，赐二人自尽。随后又将刘训流放濮州，温韬流放德州，段凝流放辽州。

楚王马殷趁此机会遣使至洛阳，奏请立国。安重诲便以让马殷牵制高季昌为由，说服了李嗣源。李嗣源遂下诏，封马殷为楚国王。马殷大喜，当即以潭州为长沙府，并按天子礼仪建国承制，自置官属，或者稍有改动，譬如：翰林学士称文苑学士，知制诰称知辞制，枢密院称左、右机要司，群臣称马殷为殿下，圣旨称教。以姚彦章为左丞相，许德勋为右丞相，李铎为司徒，崔颖为司空，拓跋恒为仆射，张彦瑶、张迎判机要司。其弟马宾为静江军节度使，长子马希振为武顺军节度使，次子马希声判内外诸军事。

蜀刀

荆南的事情尚未平息，西川又起风波。西川掌书记母昭裔及诸将吏皆请孟知祥奏请朝廷不要让李严来川，孟知祥却道：“这又何必呢？你等放心，我自有办法对付这个李严。”遂遣官吏专程至绵州、剑州迎接李严。恰在此时，遂州节度使李绍文病逝，孟知祥竟自称曾受天子密诏，准许他便宜从事，先任命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李敬周为遂州留后，然后才对朝廷奏知此事。

孟知祥自认为当年对李严有旧恩，故而在迎接他的时候，盛陈甲兵，耀武扬威，希望他知难而退。不料李严却大大咧咧，不以为意，还高声说道：“孟公养这么多兵士有何用？王衍养了数十万蜀兵，还不是一朝覆灭！”众将皆面有怒容，孟知祥却甚是平静。

孟知祥大摆酒席，宴请李严。李严到宴后，刚刚落座，孟知祥便笑着问道：“李公此来，是奉了朝廷之命呢，还是自己请命来的？”

李严随口答道：“自然是奉了圣上之命。”

孟知祥立时就沉下了脸，大声呵斥道：“胡说！圣上即位以来，天下藩镇皆无监军，圣上又怎会独独让你来为我监军？”

李严见孟知祥突然翻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孟知祥又道：“你前番奉使王衍，回去后即请兵伐蜀，先帝用你之言，致使两国俱亡。现今，你又来成都，你只知蜀人胆怯，畏你如虎，却不知，蜀刀也是会杀人的！”

李严闻言，不禁惊惶失措，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哀求孟知祥：“恩公饶命！”

孟知祥哂道：“这时才认得孟某这个恩公，可惜晚了！你已犯了众怒，不可挽回了。”遂令客将王彦铢将李严拉出，一刀将其头颅斩了下来。

孟知祥随即上表，诬奏道：“李严假传口谕，说是要接替臣为西川节度使，让臣回京面圣，还擅自许诺将士厚加封赏，臣已将其诛杀了。”

李嗣源明知李严之死乃孟知祥故意为之，却不敢问罪，只好不了了之。

李严当年降晋之时，因不愿为李继岌之师，曾惹恼了李存勖，幸亏孟知祥说情，才从刀下捡回一命，但李严最终还是死在了孟知祥的刀下，后人有感于此，作诗叹道：

八尺伟男称书生，仗剑入蜀笑群英。

一入剑门亡人国，再进鹿关泯恩情。

成败莫怪萧反复，生死只问韩热冷。

莫道蜀刀不饮血，姜维夜夜对月惊。

内八作使杨令芝此时刚好有事入蜀，行至鹿头关，闻听李严被杀，吓得连夜逃了回去。朱弘昭此时正在东川巡察军事，听到李严被杀一事后，不禁心惊肉跳，正在琢磨如何才能逃回洛阳，董璋却趁机说有紧急军事需要请奏天子，朱弘昭会意，趁机逃离了东川，因此保住了一命。

此前，孟知祥已遣牙内指挥使武漳前往太原，迎接其夫人琼华长公主及儿子孟仁赞。行至凤翔，凤翔节度使李继酽刚刚听说孟知祥杀李严一事，便把他们拦住，上表奏知李嗣源。李嗣源了解孟知祥，他若想反，又岂会在意妻儿？再说琼华长公主与他一向交好，怎好以其要挟孟知祥，于是遣使命李继酽放琼华长公主母子去成都。

孟知祥素与赵季良有旧，趁机奏请将赵季良留在西川。朝廷不得已，只好以赵季良为西川节度副使。李嗣源随后又遣客省使李仁矩前往西川，传诏安抚孟知祥及官吏百姓。至此，因李严被杀所引起的风波，总算是暂时平息了下来。

李存勖灭梁，其肇始乃朱友贞分魏而导致的魏兵叛乱；李存勖败亡，则是由魏州的皇甫晖、张破败之乱引起的。李嗣源即位后，擢升赵在礼为滑州节度使，然而，赵在礼却一直未能赴任，其主要原因就是皇甫晖等魏将不让赵在礼离开魏州。他们担心赵在礼一旦离开魏州，朝廷就会治他们当初的叛乱之罪，故而一再威胁赵在礼，不准他离开魏州。赵在礼急于避祸，只好密遣心腹前往洛阳，请求朝廷妥善安置。李嗣源知道魏州兵将心中皆有不安，更担心魏州兵士叛乱，因而，对魏州之事格外慎重，特意与安重诲、孔循及众宰相商量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决定：擢升皇甫晖为陈州刺史，赵进为贝州刺史，赵在礼则改任沧州横海节度使，命皇嫡长子李从荣出镇魏州，并命宣徽北院使范延光率兵护送李从荣。

范延光护送李从荣抵达魏州后，又遵照朝命从魏州奉节军中抽调了九位指挥使，令他们各自率领数百名部属前往卢台戍守，共有三千五百名军士，以军校龙晊为统帅。戍兵们出发之际，按例皆不发给铠甲、兵器，只是将旗帜系在长竿之上。半路之上，孟知祥杀李严一事传到了军中，军中议论纷纷。抵达卢台不久，即赶上朝廷让乌震来接替房知温为卢台军帅，卢台军中一时谣言四起。

房知温对于乌震的突然到来非常不满，因而没有马上将符印交给他。次日，乌震设宴召请房知温、齐州防御使安审通及魏州九指挥使到东寨相聚，想当着安审通及九指挥使的面让房知温交出符印。房知温明白他的用意，便在路上对九指挥使说：“乌震带着朝廷密诏而来，想要将你们魏州兵一分为二，一部分由龙晊率领前往平州戍守，一部分留在卢台。”九指挥使信以为真，竟在酒正酣时，借酒生事，将乌震杀死在宴席之上。

安审通不明就里，趁乱逃出，夺了一只小船渡过河去，紧急召集骑军。房知温也想逃走，趁乱上马出门，九指挥使见状，揽住他的马辔问道：“房公当为我等作主，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房知温假意说道：“骑兵皆在河西，不收取来，单有步兵，怎能成事？”九指挥使尚未明白他此话是何用意，他已跃马登舟渡河而去。

房知温一到河对岸，正遇见安审通率三千骑兵东来。房知温高叫道：“魏州兵已然叛乱，请安公赶快平乱！”

安审通信以为真，竟跟着房知温挥军出击乱兵。九指挥使这才明白上了房知温的当，一边大骂房知温无义，一边率领属下之兵向南奔逃。房、安二将则率领着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乱兵后面，远远看去，乱兵徒步在荒野里拼命奔逃，骑兵大队则像赶羊群似的好整以暇地尾随。乱军相顾失色，拼命地奔窜，一直跑到半夜，已是人人困乏、饥饿至极，只好停下来在荒野之上扎营歇息。骑兵们似乎不急着进攻，也停下来安营歇息。

第二天天刚放亮，乱兵们尚在睡梦之中，突然间，杀声四起，房知温、安审通率领骑兵从四面八方杀向了乱兵。乱兵们哪敢抵抗，只好再次拼命奔逃。但双腿哪比得上快马，大多数乱兵死在了屠刀之下，侥幸逃脱的少数乱兵又掉转头向卢台旧寨奔逃。好不容易逃到旧寨，不想安审通早已将旧寨放火烧掉了，乱兵们进退维谷，只好溃散而去，藏匿在树丛、浅沟、田埂之间。不久，骑兵们又四面围杀了过来，九指挥使及大多乱兵皆被斩杀，幸存者寥寥无几。

范延光护送李从荣到魏州后，不久就离开了魏州，赶回京城复命。刚刚抵达淇门，就听到了卢台兵乱的消息。范延光担心魏州兵会借机生乱，便一面从滑州调发了五千兵卒，急急赶往魏州；一面遣使飞报朝廷。李嗣源一接到卢台之乱的消息，就连夜下旨，命李从荣将卢台的乱兵家属满门抄斩。圣旨到达魏州后，李从荣即在魏州大开杀戒，九指挥使被满门诛灭，三千五百兵士的家属则全被赶到了石灰窑，一万多人被斩首。一时间，血腥之气遍布魏州城中，愁云惨雾，笼罩四野，就连永济渠之水都变成了血红色。

后来，李嗣源才听说卢台军乱的首恶乃房知温，九指挥使及魏州兵士皆是被冤枉的，但却没有证据。为了安定朝野，他不但未治房知温之罪，而且还加封他兼侍中。

妖人

卢台之乱平息后，朝廷权臣又产生了内斗——枢密使安重诲与首相任圜两位重臣之间陡生嫌隙。

此事的起因并不大，安重诲与任圜一向交好，来往也较为密切。一日，安重诲前往任圜府第拜望，任圜自然置酒相待。宴上，安重诲看上了一名歌妓，便开口向任圜相求，任圜却没有答应他，此事令安重诲很下不来台。

任圜性格刚直，又依仗着自己与李嗣源有旧交，故而做事毫无顾忌，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致使一些权臣、幸臣都对他既畏惧又痛恨。按照旧制，馆券应由户部发放，安重诲却奏请从内宫发放，任圜不同意，二人竟在朝堂之上当着李嗣源的面大声吵嚷起来，声色俱厉，互不相让，连内宫都听见了。退朝之后，“花见羞”王德妃问李嗣源道：“刚才是谁与重诲争论？”

李嗣源答道：“宰相任圜。”

花见羞说道：“他们这样争吵，眼里就没有皇上吗？”

李嗣源本来就有气，听花见羞如此说，就更加生气了，当即决定听从安重诲的奏议。任圜大为不满，赌气说自己不管三司的事了。李嗣源见他如此，气就更大了，当时就答应了他，次日即命枢密承旨孟鹄掌管三司。任圜见李嗣源如此，也更加不满了，再次赌气说：“臣既然不能胜任三司，中书之事就更加不能胜任了！”

李嗣源一听，火更大了，吼道：“公既然不愿掌典中书，朕也不强求！”此话，就等于罢免了任圜的宰相之位。

任圜气恼至极：“既是如此，臣就只好致仕回家了！”

李嗣源强忍怒气，说道：“公既想休养，朕又怎敢不答应？”当即令李琪起草诏书，让任圜以太子少保致仕。

一腔热血的任圜就这样怏怏地离开了洛阳，回磁州闲居去了。

孟鹄，魏州人，为人圆滑灵巧，善于逢迎。李存勖初定魏博之时，以其为度支孔目官。李嗣源即位后，以其为租庸勾官，但他一直觊觎三司。任圜赌气一走，李嗣源便以其为三司使。所谓三司，乃盐铁、户部、度支，也就是说，三司使掌管着朝廷的所有财政，其权位仅次于枢密使、宰相。可是，没过多久，孟鹄就嫌三司太过费神，请求李嗣源让他离京外任。安重诲也觉得他掌典三司有些勉为其难，便劝李嗣源答应了他的要求，改任他为许州节度使，三司使一职则由宣徽北院使张延朗充任。

一场枢密使与首相的争斗，就这样以任圜的失败而告终了，朝廷暂时安定了下来。李嗣源是个闲不住的人，此时便想到汴州等地巡视，安重诲大为赞同。

然而，车驾刚一离开洛阳，不知为何，朝野间突然流言四起，有人说皇上名义上是东巡，其实是要御驾亲征，准备讨伐淮南；也有人说皇上东巡的目的是要重新调整东方诸侯。流言传至汴州，时为汴州宣武节度使、检校侍中的朱守殷就坐不住了，他又疑又惧，忙召宣武判官孙晟商议对策。

孙晟，又名孙忌，高密人，自幼聪慧过人，不到二十岁即登进士第，而且颇有诗名，但他口吃，性格怪异，好计善谋。年轻时曾为道士，住在庐山简寂观，他自己画了一幅贾岛的肖像，悬挂在居屋的墙壁之上，每日上香膜拜。后来被观主发现，误以为他是妖人，用木棍将他赶了出来，一时为世人所嗤笑。孙晟无奈，只得脱掉僧衣换上儒服，前往魏州去谒见当时刚刚称帝的李存勖。李存勖见其颇有才学，当即拜受他为秘书省著作郎。豆卢革为宰相时，也知道孙晟之才，特地让他任汴州判官。

此时，孙晟对朱守殷道：“闻听当年明公在德胜南城兵败之时，当今圣上就曾劝先帝杀了明公；后来，先帝遇难，明公带头拥戴当今圣上，圣上却又认为明公不忠不义。此时，圣上无故东来，很可能就是针对明公的，一旦圣上进入汴州，明公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依孙某看，明公此时不如先发制人。”

朱守殷原本是李存勖身边的一介背箭侍从，根本就没有主见，他一听孙晟之言，就信以为真，竟一面增强汴州防御，一面遣使者劝李嗣源车驾回洛阳。都指挥使马彦超大为奇怪，好心劝道：“圣上驾幸汴州，正是对明公的信重，明公如此做法，与谋反何异？这不是自取大祸吗？”朱守殷竟以谋乱之罪，将其斩首。

朱守殷使者在荥阳见到了李嗣源。李嗣源听罢来意，心中大感蹊跷，当即遣宣徽使范延光前往汴州劝谕朱守殷。范延光却道：“不可，朱守殷此举实际上已经反了，若去劝谕，他必会严加防备，若不尽早出击，汴州城一旦防备完善，就难以攻取了，请陛下给臣五百骑前往汴州。”李嗣源答应了他，命他与随驾指挥使侯益一同前往汴州。

范延光、侯益日暮出发，一夜驰行二百里，到达大梁城下时，天才刚刚放亮。范延光突然挥军急攻，汴人皆以为天降神兵，不禁大惊失色。不过，范、侯二将人马实在太少，又都是骑兵，只能在城外驰马骚扰、威吓，却无法破城。李嗣源车驾行至京水，又遣御营使石敬瑭率亲兵倍道赴援。

年初，李嗣源在选拜宰相时，孔循、安重诲皆推荐崔协，任圜却竭力阻拦，故而崔协耿耿于怀，一直在寻机报复。此时，他便对安重诲言道：“失职在外之人，心中必有怨望，我担心任圜会乘此机会作乱，应先将任圜除去。”

安重诲深以为然，请求李嗣源赐任圜自尽，李嗣源当即准奏。

端明殿学士赵凤听说后，声泪俱下地责问安重诲道：“任圜乃义士，怎肯负君叛逆？公滥刑如此，何以安国？”安重诲也觉有些过分，但只是苦笑。

朝廷使者到达磁州后，向任圜宣读圣旨道：

太子少保致仕任圜，早推勋旧，曾委重难，既退免于剧权，俾优闲于外地，而乃不遵礼分，潜附守殷，缄题罔避于嫌疑，情旨颇彰于怨望。自收汴垒，备见踪由，若务含弘，是孤典宪，尚全大体，止罪一身。宜令本州于私第赐自尽。

任圜听罢，一言不发，从容地接过圣旨，将其家人召集在一起，酣然饮酒，酒宴散罢，就自缢而死了，自始至终，神情从容不迫，一句怨言都没有……

石敬瑭率军抵达汴州城下后，汴州城里人心惶惶。孙晟为防止有人与外联络，每日里身披重甲，手持兵刃，率十几位骑兵，耀武扬威地巡行于汴州街市之上，稍有不满，即当场斩杀，不少无辜百姓因此被害。汴州人对其切齿痛恨，背地里皆骂道：“妖人无事生非，上天定会惩戒他的！”都巴不得圣驾速来汴州。

终于，李嗣源率大军抵达大梁，他一到大梁立命石敬瑭四面围攻。郭威率先举旗登城，城上士兵望见天子大旗，竞相开门出迎。朱守殷见大势已去，反倒醒悟了，仰天叹道：“好好的诸侯不做，竟然昏乱到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天乎？命乎？先帝啊，会儿对您不忠不义，报应来了！”叹罢，竟一剑一个，将自己的妻子、儿子、女儿全都杀了，然后又伸出脖颈，让属下将自己也杀了……

孙晟见城池已陷，竟抛妻弃子，隐姓埋名，逃出了汴州，亡命于陈、宋之间。安重诲认为朱守殷之反，始作俑者乃孙晟，遂灭其家族，到处张贴其画像，悬重赏捉拿。

李嗣源厚赐石敬瑭，以其为汴州宣武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兼六军诸卫副使，进封开国公，赐号“耀忠匡定保节功臣”。石敬瑭见郭威文武双全，特意将其招至麾下，令其掌管军籍。

李嗣源嘉叹马彦超之死，以其子马承祚为洺州长史。随后即下诏，将朱守殷鞭尸，枭其首级悬挂于汴州街市，满七日后，传送洛阳。凡跟从朱守殷的主犯，一律处斩，由石敬瑭监刑。

临刑之时，石敬瑭突然发现汴州军校景延广也在其中，便暗地里将其藏匿了起来，事情过后，又命桑维翰将其招至麾下，录为客将。

青州平卢节度使霍彦威闻听李嗣源平定了朱守殷之乱，特意遣使者快马献来两支箭以示祝贺，李嗣源竟也回赐了两支箭。夷狄之法，起兵均以传箭为号令，然而，下属一般不得送箭给上司。李嗣源出身于夷狄，而霍彦威又是武人，故而，君臣皆不知礼，就连安重诲也是一知半解，经常闹出笑话。

安重诲见汴州已经安定，便建议趁机攻伐淮南，李嗣源有些举棋不定。正在此时，李璘恰巧抓获了一名淮南奸细，奸细言道：“徐知诰欲举其国归附称藩，愿得安公一言以为凭证。”李璘信以为真，即引奸细见安重诲。安重诲也信以为真，不禁大喜，竟将自己价值千缗的玉带赐给了奸细以作凭证，令其带信给徐知诰。由此，安重诲便打消了征伐吴国的念头。

奸细回到扬州后，宋齐丘把玩着安重诲的玉带，对徐知诰笑道：“人言安重诲多智，看来不过尔尔，区区小计，就让他坠入毂中了，我国从此无忧也！”

孙晟微服逃到扬州后，徐知诰不禁喜出望外。孙晟口吃，初见人面，连寒暄话都说不出来，但是，一旦坐定，口齿便渐渐利落起来，而且谈笑风生，令听者兴趣盎然，不觉疲倦。因此，他很快就博得了徐知诰的信重，与徐知诰商议大事，也深合其意，遂被用为幕宾，一时之间，名声大噪。

吴国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中书令、东海王徐温本想率诸藩镇节度使前往扬州，准备再次劝吴王称帝，不想，临行之际，突得重病，竟不治而亡了！

严可求、徐玠等曾屡次劝说徐温以亲生之子替代徐知诰，徐温临死前终于答应了他们，遗命徐知询留在扬州，并接替徐知诰掌管朝政。

徐温刚一咽气，徐玠便手持徐温遗书急急赶往扬州报丧。徐知询一听到噩耗，当时就要赶往金陵奔丧，徐玠与其客将周廷望劝他立即接替徐知诰，赶快把军政大权接管过来。徐知询却死活不听，执意要去金陵。

徐玠见徐知询难成大事，便改变了主意，转而去拜谒徐知诰。

徐知诰此时也正想前往金陵奔丧，其夫人宋福金道：“此乃非常之时，当以国事为先，不可前往金陵！”

徐知诰道：“东海王待知诰犹胜亲生，若不前往金陵尽孝，岂不为世人唾骂？”

夫妇二人正商议间，徐玠到了。徐玠把徐温遗命徐知询接管朝政的事情告知徐知诰后，徐知诰不禁大恐。徐玠见状，趁机劝其留在扬州，徐知诰假意推辞了一下，就不再坚持了。

次日，吴主杨溥追赠徐温为齐王，谥号忠武。

徐知诰遂率诸道节度使、文武百官，上书奏请吴主称帝。杨溥依其所请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乾贞。追尊杨行密为武皇帝，杨渥为景皇帝，杨隆演为宣皇帝，尊其母太妃王氏为皇太后。拜徐知诰为太尉、中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徐知询为辅国大将军、金陵尹、镇海宁国节度使兼侍中。立兄庐江公杨濛为常山王，弟鄱阳公杨澈为平原王，立杨隆演之子南昌公杨珙为南阳王。立皇子杨琏为江都王，杨璘为江夏王，杨璆为宜春王。

杨溥称帝的消息传到大梁后，安重诲这才知道上了淮南的大当，深为赠淮南奸细玉带一事感到羞愧，遂迁怒于李璘，将其贬为兖州行军司马。

公元九二八年，后唐天成三年，吴乾贞二年，吴越宝正三年，南汉大有元年，契丹天显三年

君臣怨

安重诲与孔循同为枢密使，安重诲对孔循是倾心相交，言听计从，孔循却不然，他见李嗣源对安重诲信重备至，心中大为嫉妒，一直在寻机离间。李嗣源想让皇子李从厚娶安重诲之女为妻，孔循却对安重诲道：“安公位居要职，已与圣上至近至密，不宜再与皇子为婚，以免天下人非议。”安重诲以为他是真心替自己着想，便婉言推辞了李嗣源。李嗣源嘴上没说什么，但心中甚是不悦。

安府众幕僚劝安重诲道：“孔循善于挑拨离间，安公需多加提防！”安重诲却将其一顿责骂。孔循听说此事后，密遣人厚结王德妃“花见羞”，求王德妃纳自己的女儿为李从厚之妃。王德妃奏请李嗣源后，李嗣源当即就同意了。就这样，孔循反而成了皇帝的亲家翁。

安重诲听说后，这才看清了孔循的真实面目，不禁又悔又怒，当时就想将孔循调出京城，对李嗣源说道：“孔循乃两面小人，臣实在不愿与其共为枢密使。”李嗣源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好将孔循调往许州，以其为忠武节度使兼东都留守，心中却对安重诲很是不满。

郑珏在相位碌碌无为，又病又聋。孔循的枢密使之职解除后，郑珏也不自安了，连忙上表辞职，请求致仕养病。李嗣源一再挽留，但郑珏连上四道表章，李嗣源只好应允，准其以左仆射致仕，赐郑州庄园一座。

安重诲尽忠职守，做事果断，但性格暴烈，刚愎自用，许多事情他都在决断之后再决定是否奏知李嗣源。久而久之，四方奏事，都先禀告安重诲，然后才奏闻皇上。河南县令进献嘉禾，一茎五穗，安重诲看罢，说道：“假的！”当即将其人一顿鞭笞，赶出了京城。夏州节度使李仁福进献白鹰，安重诲自作主张先退了回去，次日才对李嗣源奏道：“陛下命天下不得进献鹰鹞，李仁福却明知故犯，违诏献鹰，臣已经退回去了。”李嗣源虽然口中赞赏，心中却连叫：“可惜！”安重诲退出后，李嗣源即密遣人追上李仁福的使者，将白鹰取入了宫中，并叮嘱左右道：“千万别让重诲知道啊！”宿州进献白兔，安重诲道：“兔子既阴险又狡诈，即便是白色的，又有什么用呢？”当场将其退了回去，事后也没回奏李嗣源。

李嗣源为人虽然宽厚，但毕竟是夷狄出身，又曾经是百战之将，杀人对他来说就如家常便饭一般。称帝之后，李嗣源这一习惯仍没有多大改变，其他大臣皆不敢劝阻，唯有安重诲经常犯颜直谏，因此也救了不少人的性命。马牧军使田令方所养之马瘦弱不堪，而且死了不少，被御史弹劾，李嗣源大怒，当时就要将田令方处死，安重诲谏道：“天下人若知道陛下因为马瘦而杀一军使，肯定会说陛下贵畜生而贱人命的！”田令方因此而保住了性命。一次，李嗣源令回鹘人侯三急速回国传命，沿途换马，不得迟延。侯三到达醴泉县换马时，醴泉县因为地势偏僻，没有驿马，又恰逢县令刘知章出城围猎，来不及提供马匹，侯三便将此事奏明了朝廷。李嗣源大怒，遣人将刘知章押至京师，准备斩首。又是安重诲谏阻，刘知章才没有被杀。

秦州节度使华温琪入朝，奏请留在朝廷。李嗣源很是高兴，升其为左骁卫上将军，每月另外加赐钱粮。不久，李嗣源即对安重诲道：“华温琪乃勋旧之人，应当为他选一重镇。”安重诲回说：“没有空缺。”没过几天，李嗣源又说起此事，安重诲竟生气了，“臣已说过了没有空缺，只有我这枢密使，还可替代！”李嗣源也有些生气，赌气道：“也不是不可！”安重诲无言以对。

华温琪听说此事后，吓得好几个月都没敢出门。

安重诲与镇州成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素有嫌隙，此时，二人关系更加紧张，安重诲上奏说王建立与王都交往密切，恐有异志；王建立则奏称安重诲专权肆威，请求入朝当面说明其情状。李嗣源一开始没答应王建立，后来见安重诲越来越霸道，便想借王建立来挫一挫他的锐气，便答应他入朝。

王建立到大梁后，对李嗣源言道，安重诲与其亲家、宣徽使、判三司张延朗互相表里，作威作福，大臣们对此早有微言了。李嗣源随即召见安重诲，脸色极为难看地说道：“朕想赐予卿一座藩镇，让卿休息一下，张延朗也不宜再掌三司，可出任外官，你看如何？”

安重诲仍执迷不悟，高声道：“臣披荆斩棘服侍陛下数十年了，陛下即位之后，臣又典承机密，所幸数年来天下无事，现今陛下却要将臣赶出朝廷，弃之外镇，臣想听听，臣究竟犯了什么罪？”

李嗣源闻听此言，大怒而起，拂袖而去。次日，李嗣源把宣徽使朱弘昭叫到跟前，问他该如何处置安重诲。朱弘昭素来依附安重诲，便道：“陛下平日待重诲如左右手，为何因些许小事而弃之呢？愿圣上三思，切不可因为他犯颜直谏就罢免了他，以免落下一个不能容忍直臣的恶名。”

李嗣源这才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安重诲确实没什么大过，对自己也确实忠心耿耿，只是有些耿直罢了，若因此而处置他，只恐众臣不服。自己即位日短，朝政尚不稳定，还真不能轻易就弃用股肱之臣。

李嗣源本来就是个直爽之人，此事想通之后，当即就把安重诲召入宫中，对其好声好气地抚慰了一番。

王建立听说后，心中甚觉恼火，就想尽快离开大梁回镇州，当即入宫向李嗣源辞别。李嗣源却不准许他离开大梁，说道：“卿不是说要入朝为朕分忧吗，为何又要回镇？”

王建立赌气道：“朝中有了安重诲，又何必有我王建立？”

李嗣源笑道：“你和重诲都是朕的股肱之臣，眼下，郑珏已经致仕，你就接替他为宰相吧！”遂以王建立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王建立喜出望外，自此，就留在了朝廷之中。

王建立升任宰相之后，各大藩镇也进行了较大的调动：镇州节度使改由枢密使范延光充任；邺都留守李从荣则改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宣武节度使石敬瑭改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加同平章事；河南尹李从厚改任宣武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华温琪充任华州节度使，进封平原郡开国公；李嗣源同时又让安重诲兼河南尹。

李嗣源与安重诲君臣之间的一场风波，终于暂告平息了。

楚王马殷建国之后，为报史光宪被劫之仇，遣六军副使王环率水军攻伐荆南，以其子马希瞻为监军。高季昌闻讯，一面遣使向吴国求救，一面亲自率荆南水军迎战。徐知诰当即遣右雄武军使苗璘、静江统军王延章率一万多吴国水军攻袭岳州，以牵制楚军。

王环接到高季昌亲率水军前来的探报，连夜将数十艘战舰埋伏在刘郎洑。次日清晨，高季昌果然率水军抵达刘郎洑，王环当即率十余艘战舰迎战，边战边退，一直将荆南军引入了伏击圈。楚军伏兵突然杀出，荆南军大败，损失了数千人。王环率军乘胜而进，一直追至江陵城下。高季昌大惧，连忙遣使请和，并将史光宪放回了楚国。王环准其所请，率军班师而回。

王环回到长沙后，马殷大为生气，责问王环道：“将军既然大胜，兵临江陵城下，为何不趁此机会攻取荆南？”

王环从容答道：“江陵北有唐，东有吴，西有蜀，南有我楚国，是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也是我楚国北面最好的屏障，殿下为何要自行撤除这么好的屏障呢？”马殷闻言，转怒为喜。

王环身材不高，却极为勇悍，每遇战阵，必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他还精于医道，座旁经常放着针药，每次战罢，即将伤兵聚集到帐前，亲自为他们疗伤。因而，楚国士卒皆以能为王环麾下为幸运，一旦隶其麾下必会相互庆贺道：“我等死得其所了！”因而，王环之军所到之处，必立战功。

此时，吴军尚不知高季昌败军之事，苗璘、王延章依然率军向岳州挺进。马殷闻报，当即遣右丞相许德勋与王环一道率千艘战舰抵御吴军。

许德勋对王环道：“吴人本想掩我不备，见我大军，必会惊惧而走，若是如此，我军还有何功？不如将大军先掩藏起来，如何？”

王环连呼：“妙计！”

许德勋一面将大军潜藏在角子湖，一面令王环率战舰三百艘，连夜前往杨林浦埋伏，以断绝吴军归路。

次日一早，苗璘率吴军行至荆江口道人矶，突然号炮连响，杀声四起，许德勋率数百艘战舰突然杀出。苗璘大惊，见楚军势大，赶忙令战舰掉头，不想，许德勋早就令战棹都虞候詹信率三百轻舟绕到了吴军之后，吴军大败，苗璘被当阵生擒。王延章率残军死命杀出重围，正在暗自庆幸，忽然又是一阵号炮响起，王环率三百艘战舰杀到，王延章走投无路，只好束手就擒，吴军几乎是全军覆没。

徐知诰闻报大惊，欲起倾国之军伐楚，宋齐丘谏阻道：“不可，圣上刚刚称帝，国内局势不稳，何况中原皇帝早有南侵我国之意，我国一旦与楚国相持，必会陷入南北大战的危局。楚王新近立国，正可罢兵求和。”徐知诰大悟，连忙遣掌书记冯延巳前往楚国求和。马殷因南汉、荆南虎视眈眈，也有所顾虑，遂愿意与吴国修好，并将苗璘、王延章释放回国，命许德勋设宴为其送行。

送行宴上，许德勋喝多了，竟对苗、王二人言道：“楚国虽小，但是旧臣宿将都还健在，吴国千万不要再擅自兴兵了。”苗、王二人连连点头，许德勋随后又说道，“如果吴国一定要兴兵，也一定要等我们这些老将都不行了，那时众马驹必会争栈槽，你们也许会有机会。”

苗璘、王延章听得一头雾水。他们不知道，许德勋此言是有所指的。原来，马殷内宠很多，嫡子庶子又没有区别，而且诸子皆骄奢淫逸，故而，许德勋认为，一旦马殷不在人世，楚国必会内乱。

高季昌闻听吴国援军全军覆没，心中过意不去，便再次恳请称藩于吴国。徐知诰这次答应了他，并加封高季昌为秦王。消息传到大梁，李嗣源不禁大怒，立命楚王马殷出兵讨伐荆南。马殷不敢不听，只好遣许德勋率兵攻伐荆南，以其子马希范为监军。许德勋进军至沙头，刚刚安下营寨，荆南军就到了。高季昌之侄、云猛指挥使高从嗣自恃勇猛，单骑至楚营门外，高叫道：“马希范，你出来，本将军要与你单挑。”

许德勋劝马希范不要应战，由他来对付高从嗣。马希范执意不从，也要单骑出营。副指挥使廖匡齐高声道：“杀鸡焉用牛刀，末将去去便来！”也不待许德勋、马希范同意，上马挺枪直奔高从嗣。二人战了不到十个回合，高从嗣便被廖匡齐拉下马来，当场刺死了。高季昌大惧，连忙再次遣使者求和，马殷又答应了他，令许德勋班师回军。

楚军刚刚退去，高季昌又突然兴兵南犯，于白田生擒了岳州刺史李廷规，并将李廷规送往吴国。

高季昌正要乘胜继进，却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只好回军。回到江陵后，高季昌病情日渐加重，没过几天，就病逝了！噩耗传至扬州，徐知诰即请吴帝杨溥下旨，以高季昌长子高从诲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

高季昌逝世的消息传到大梁后，李嗣源对赵凤叹道：“高氏原本孤儿，为李七郎童仆，竟能位兼将相，以至封王，也算是一代枭雄了！”

高季昌享年七十一岁，有子九人。高季昌在世的时候，高从诲就经常劝阻高季昌不要与唐为敌，袭位之后，即对梁震道：“唐近而吴远，唐强而吴弱，舍近臣远，舍强就弱，怎算良策？”梁震也有同感，遂请楚王马殷代为转奏李嗣源，谢罪于唐；同时又致书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元信，恳求保奏，重新向唐国进贡称臣。不久，李嗣源答允了高从诲的请求。高从诲大喜，自称前荆南行军司马、归州刺史，上表恳求归附，李嗣源遂以高从诲为荆南节度使兼侍中。

高从诲随后遣使扬州，推说坟墓在中原，担心唐兵讨伐，吴兵救援不及，故而只好归附唐国。徐知诰大怒，当即遣兵讨伐，但被王保义率荆南兵击退了。自此，荆南与吴又成敌国。

曲阳之战

庄宗皇帝李存勖在位时，唐朝廷对义武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都恩赏极厚，不但刺史以下官职皆允许他自行任命，而且所得租赋也不用上缴朝廷，可全部用来养军。然而，李嗣源对这个弑父篡位的王都却一直不喜欢，故而，他即位之后，即命安重诲用朝廷法规约束王都，和其他藩镇一样，郡县以上官职皆由朝廷直接任免，所得租赋也必须按一定比例进贡朝廷。王都自然不满，心中怨愤越来越深。

因契丹人屡犯边塞，自庄宗皇帝时，朝廷就在幽、易之间屯有不少驻军，也经常有军将往来调动。起初，王都虽然暗加防备，但表面上一直迎来送往，礼数甚为周全。不过，朝廷驻军调度实在太频繁了，久而久之，王都就有些懈怠了，后来，干脆就不再迎送。李嗣源听说后，对他就产生了猜疑。

王都担心，朝廷迟早会把他迁到其他藩镇去，节度判官和昭训也经常劝他早设自全之计，言道：“主上新有四海，其势尚不安稳，现在还无法顾及主公，一旦朝廷大局安定了，主上必会将主公迁徙到其他方镇，主公应趁此时早作良图，以求自安。”王都深有同感。

朱守殷叛乱、王建立与安重诲不和的消息传到定州后，王都便认为时机到了，先是以厚财美女贿赂平州的王郁，请其疏通与契丹的关系，同时又与幽州节度使赵德钧结成了婚姻之好，接着又遣使与镇州的范延光约为兄弟之盟，并建议他恢复河北旧制。范延光假装应允，转脸则密奏给了李嗣源。王都随后又用蜡丸致书青、徐、潞、益、梓州五节度使，想要离间他们与朝廷的关系。

此时，幽、易朝廷驻军的统帅乃北面副招讨使、宋州节度使王宴球，王都自认为一切都准备好了，便遣和昭训贿赂、劝说王宴球，不想，王宴球勃然大怒，痛斥和昭训道：“朝廷好不容易统一北方，王都现在却想自立，这与割裂疆土、谋逆叛反何异？回去告诉王都，他本是陉邑弃子，能有今天不容易，希望他好自为之，老老实实地做一方诸侯。若有不轨之心，王宴球第一个就不容他！”

和昭训回到定州后，王都恼羞成怒，竟以重金收买王宴球侍卫，令其将王宴球杀掉。不想，消息走漏，被王宴球识破。王宴球遂上表朝廷，奏称王都阴谋造反。

李嗣源大怒，当即下诏削夺王都的所有官爵，以王宴球为北面招讨使，兼领定州节度使，以沧州横海节度使安审通为副招讨使，以郑州防御使张虔钊为都监，以宣徽使朱弘昭为监军，会兵攻讨定州。

安审通接到诏命后，当即率军北上准备与王宴球会合，不想，半路上突患重病，死在了军中。李嗣源接到噩耗，只得以皇子李从敏接替安审通。

王宴球接到诏命后，也不等诸军到来，即率本军星夜兼程地抵达定州城下，一鼓攻占了北关城。王都大惊，忙遣和昭训带着大批财物前往平州去见王郁，让王郁再次重赂契丹，请求契丹主率军救援。

契丹天皇王耶律德光与述律太后不禁大喜，当即遣驻扎在平州附近的奚族酋长秃馁率六千骑军率先进入定州。

王宴球此时只有数千人马，接到探报后，就担心被王都、秃馁里外夹击，只好率军往曲阳退去。王都大喜，与秃馁联兵后，大举追击。不想，刚追至嘉山之下，只听一声号炮，王宴球伏兵突然大起，登时烈焰腾空，飞箭如蝗，王都、秃馁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丢下三千多具尸体及数千伤残，狼狈地逃回定州去了。王宴球率军乘胜追击，一直追至定州城下，并一举攻占了西关城。

定州不但城坚壁高，而且防备甚为严整，王宴球知道一时难以攻取，便增修西关城以为行府，打算收缴三州赋税，以供军需，等待各路唐军到来。然而，诸道唐军尚没等到，却等来了契丹酋长托诺率领的五千骑军。而且，王宴球还探听到，契丹各路骑军正源源不断地向定州发来。他担心被围，只好再次率军离开了西关城，前往望都。王都、秃馁和托诺这次没敢追击。

不久，张虔钊、符彦卿、高行周、朱弘昭等率军赶到了定州，王宴球便命张虔钊进驻新乐，以为掎角之势。

新乐城小，又无防御设施，张虔钊只好命朱建丰率步军先行，赶往新乐修筑城防。不想，城防尚未修筑好，托诺与王都就率领契丹、定州联军抵达了新乐城下，昼夜急攻。朱建丰防备不及，守城兵又少，不到两天，城池即被攻陷，朱建丰也阵亡了。

张虔钊闻讯，只好率军与王宴球会兵于行唐，准备向曲阳进发。王都乘胜而进，率领定、奚与契丹骑军二万多人，与王宴球相遇于曲阳城南。

王宴球与诸军会合之后也只有一万多人，两军列阵相对，敌众我寡，军士们皆有惧色，但王宴球异常镇定，他将诸将校全部召至身边，高声道：“王都轻狂而骄慢，我军可一战而擒之！此时，乃诸君杀敌报国之时，现在听我军令：全军抛弃弓箭，只用短兵器击杀，只管努力向前，逡巡不前、往后回顾者，立斩！”说罢，一拍战马，即率先奔敌中军杀去，其亲骑也呐喊着紧随其后；符彦卿率龙武左军冲向敌军左阵，高行周率龙武右军直奔敌军右阵。三路骑军高喊着杀声，奋楇挥剑，直冲敌阵，张虔钊则率领着步军手挺长枪随后跟进。

血战了一个多时辰，契丹骑军被杀死了一多半，余下的见唐军个个如疯魔一般，皆心胆俱裂，纷纷夺路北走。王都与秃馁在数名骑军护卫下，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幽州卢龙节度使赵德钧闻听唐军大胜，当即从幽州出军，截击契丹逃军。北逃的契丹军此时斗志全失，都被杀死在荒野之中，竟无一生还！

各路唐军一直追杀到定州城下。诸军正要攻城，王宴球却突然传令：各军原地扎营，不得擅自攻城！朱弘昭不解，问道：“我军新胜，敌军已经胆寒，正应乘胜攻取定州，招讨使为何要停止攻城？”

王宴球道：“敌军虽败，但定州城坚壁高，防备甚严，不易急攻。”

朱弘昭道：“曲阳之战，王公何其勇猛，怎么到了城下，反而畏敌了？如今，王都已经力竭，定州军内已是人心惶惶，只要我军急攻，定州定可唾手而得，请王公赶快下令攻城。”

朱弘昭乃朝廷重臣，他如此说，王宴球又怎敢违抗，只好下令攻城。不料，一连冒雨急攻了三天，定州城不但丝毫无损，定州军士反而越来越顽强，而朝廷将士却在定州城下伤亡惨重，单是死亡的将士就达三千多人！

恰在此时，探马又来禀报，契丹酋长惕隐又率七千骑军前来，已经快到定州了！朱弘昭建议，应该立即退军至曲阳，王宴球却道：“若如此，契丹援军将源源而至，定州将不复为我所有了。此时必须杀退契丹，令契丹人再也不敢南来，定州失去指望，才可为我所有。诸位将军，谁去杀退契丹军？”

一位黑面短须的中年将领应声而出：“末将愿往！”

王宴球闻声望去，见是马军指挥使侯益，他早知道此人不但骁勇善战，而且颇有谋略，遂令其率三千骑军去迎战惕隐。

侯益领命北上。路上突然又下起了大雨，侯益令唐军冒雨而进。渡过唐河后，侯益突然下令：全军就在唐河北岸扎营。副指挥使杜重威说道：“敌军势大，我军背水，一旦战况不利，我军岂不是连后路都没有了？”

侯益笑道：“背水之战，当然没有后路了！再者说，难道我们还需要后路吗？”

没过多久，契丹军大至。侯益一看到契丹的旗帜出现在雨雾之中，就高喊一声“杀”，拍马直奔契丹军杀去。主将如此，将士们怎敢怠慢，也都高喊杀声，杀入了敌军之中。契丹远来，本就疲倦至极，而且又没有想到此处会有唐军，大多没有防备，当时就给杀蒙了！耳中听到的都是杀声，雨雾之中又弄不清有多少唐军，惊骇之余，纷纷掉头奔逃。侯益率军急追，一直追至易水。此时，连天大雨，河水猛涨，契丹军被唐兵俘获、斩首及溺水而死者，不可胜数。

契丹残兵只好北走。道路泥泞，人马饥疲，进入幽州境后，赵德钧又遣牙将武从谏率精骑迎击，分兵扼守险要，生擒惕隐等六百多人，剩下的则被村民们用棍棒追打而死，最后，就只有十几人侥幸逃了回去。

自此之后，契丹人一听王宴球、侯益之名，皆魂飞胆丧，一时再不敢轻易南犯了。

契丹直

侯益率军又回到了定州城下，王宴球命军士将俘虏的数百契丹人用长绳串起来，一边牵着他们绕城巡游，一边高喝道：“契丹人已经被我杀光了，再也不会有契丹人南来了，你等再不投降，还等什么？”

其实，王都早就得到了契丹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心中大感绝望，对和昭训说道：“看来，我等只有投降一条路了！”

和昭训对王都道：“主公难道忘了‘庄宗太子’了？”

王都猛然一醒，拍腿叫道：“是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和昭训所说的“庄宗太子”姓李，名继陶。当年，庄宗李存勖在河北征战之时，曾得到一个幼儿，养在宫中，长大后，便赐姓名为李继陶。李存勖攻占大梁后，因此子骄劣顽皮，一气之下将其赶出了内宫。李继陶出宫后，只好逃往河北，不久就投靠了王都。此时，王都见王宴球攻城甚急，便亲自登上城楼，命唐军去把王宴球叫来，让他拜见“庄宗太子”。

王宴球大奇，拍马至城门前，抬头观看，只见一位少年身穿黄袍，端坐在城楼上，身侧站着王都、和昭训。

王都对王宴球道：“此乃庄宗皇帝之子，已登基即皇帝位。王公受先朝厚恩，难道不怀念先帝吗？”

王宴球莫名其妙，问左右道：“此是何人？”

符彦卿倒是认识李继陶，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王宴球。王宴球笑道：“王都已成黔驴了！”遂高声对王都道，“公自堕身份，认此小儿为君，有何益处？我现在给你两条出路：要么率众决战，要么束手出降，其他再无求生之计了！”

王都此计不成，只好死守定州了。此时，定州再也没有契丹援军了，城内军士顿感无望，皆有厌战之心。王都很快就觉察到了，命亲军严密伺察，并将一些想要逾城而出的士卒斩首示众，定州兵士们这才死了心坚守城池。

王宴球四面扎营，看起来并不急于攻下定州，李嗣源大为不满，特意遣使者催促王宴球尽早攻城。使者传达圣旨后，王宴球没有说什么，却与使者一起联骑巡视。他手指着定州高高的城墙对使者说道：“尊使请看，定州城墙如此高峻，即便是城里人听凭外兵登城，也不是单靠云梯就能上达城墙的。因此，我军若贸然强攻，只能白白损失精兵，却对贼人丝毫无损。定州早晚为我所取，我军又何必急在一时呢？请尊使奏明圣上，不如以三州之租养军，爱民养兵以等待，时日一久，王都必生内乱，到那时，定州将不攻自陷。”

朝使回到大梁后，将王宴球所言和定州的情况如实地禀奏给了李嗣源，李嗣源只得听从王宴球之计。

不几日，惕隐等契丹俘虏共六百五十人被押送到大梁。文武众臣皆对契丹人切齿痛恨，纷纷奏请将他们全部斩杀。李嗣源却道：“俘虏中的骁将、酋长全都是契丹人崇尚的武士，若将他们杀了，契丹人必然怨恨，其属下、部落必会为其报仇，与其如此，不如将他们留下来，以缓解边界压力。”遂下诏赦免惕隐及酋长、将校共五十人，并将他们置于朝廷宿卫军中，号称“契丹直”，其余六百契丹俘虏则尽被斩首。

契丹此次救援王都，损失了一万多骑，又失去了惕隐等名将，耶律德光和述律太后既震惊又后悔，连连遣人赴中原打探消息，当得知惕隐等人还活着时，连忙遣梅老季素为使者带着大量的钱财宝物和书信前往大梁。书信中言语异常恭谨，恳请朝廷原谅他们的冒犯之罪，表示愿意入贡修好，并请求将惕隐等将放回契丹。李嗣源看罢书信，当即下旨将梅老季素等使者全部斩首。契丹人闻讯，大为惊惧。

自此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契丹人也没敢再兴兵南犯，当此之时，中原之威大有重振之势。

卢文进降唐之后，契丹主以蕃汉都提举使张希崇接替卢文进为卢龙节度使，镇守平州，并遣亲将率三百骑对其监督。

张希崇本为书生，后来陷落于契丹之中。张希崇到平州后，一直表现得俯首听命，并与监视他的契丹军将过往密切，对其有求必应，看上去确实对契丹人忠贞不贰。时日一久，契丹军将见其性格温和平易，为人也较为软弱，便放松了对其的监视。

契丹军连连惨败的消息传到平州后，张希崇便觉得时机已经到了，即召其属下密谋南归。属下皆含泪言道：“我等日夜都想回归故乡，可是，贼虏对我监视太紧，一旦我等逃离平州，契丹铁骑必会急追，我等将如之奈何？”

张希崇一反平常儒雅怯懦的神态，异常坚定地说道：“诸位不用担心，明天我就把契丹军将杀了，契丹军将一死，契丹兵必然溃散。此地距契丹虏帐有千余里之遥，等他们知道消息发兵前来时，我等早已进入幽州境内了。近来，我唐军连败贼虏，契丹人已经胆寒，只要我们进入幽州境内，契丹兵就不敢南进了。”众人闻听，连声称好。

当天夜里，张希崇命人在庭院之中挖了个陷阱，陷阱中装满了石灰。次日，张希崇即像往常一样邀请契丹军将饮酒，契丹军将毫不设防，竟与随行契丹兵卒皆喝得酩酊大醉，张希崇遂将契丹军将连同其随行者一并杀掉，投入陷阱之中。接着，即亲自率领早就集合在外的数千精壮之士，手持木棒直奔城北的契丹军营，契丹军群龙无首，皆溃散而逃。张希崇遂率全城二万余人离开平州，南下进入幽州，安全地回到了中原。李嗣源闻讯，大加褒奖，以张希崇为汝州刺史。

定州连连大捷、契丹人闻风丧胆、平州百姓安全归国，这些大喜事一件连着一件，让李嗣源着实兴奋了一阵子，于是，他便想好好地庆祝一下。

李嗣源即位以来，因为朝事繁忙，很少有时间在宫里消遣一下，更别说出城了。李嗣源为将帅之时，最喜爱的就是围猎，此时，他既然已经即位为尊，亲自带兵厮杀的机会也就不多了，但是，他极怀念驰骋疆场横冲敌阵的日子，于是，便带着一队宿卫军出了大梁城，来到围场。

李嗣源披挂整齐，正要跃马驰骋，青州使者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噩耗：青州平卢节度使、晋公霍彦威病逝了！李嗣源当时就愣住了，他的眼前不自禁地就闪现出当年在魏州这位“独眼将军”护卫他的情形，不禁热泪滂沱。此时，他哪还有心情围猎，当下就脱下铠甲，换乘銮舆，一路涕泣地回到了大梁。回城之后，李嗣源哀痛至极，一连几日吃不下饭去，下令辍朝三日，一月之内，免除所有的宴饮娱乐。

霍彦威享年五十七岁，李嗣源追赠其为太师、晋国公，以三公之礼厚葬，谥号忠武，并命李琪为其撰写神道碑文。霍彦威本为梁朝故将，李琪也曾为梁朝宰相，故而，李琪叙述霍彦威在梁朝之事时，没有称“伪梁”，为此，冯道对其大加驳斥。中书也奏道：“李琪不分真伪，混淆功名，应令其重新撰写。”李嗣源准奏，但没治李琪之罪。

霍彦威逝世后，李嗣源让王建立接替霍彦威为青州平卢节度使。

霍彦威葬礼举行过后，李琪上表奏道：“臣窃见先朝时，皇弟、皇子皆喜俳优，入则厚饰美姬艳妾，出则跨乘仆从之马，如此习尚，怎能贤明？诸皇子宜精择师傅，屈身拜师，以师礼事之，讲礼义之经，论安危之理。古者人君即位则建太子，以明嫡庶之分，塞祸乱之源。今卜嗣建储，臣未敢轻议。至于恩泽赐与之间，婚姻省侍之际，嫡庶长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绝其侥冀。”

李琪此表，正说中了李嗣源的心事。这段时间以来，屡有大臣进言，说皇子李从荣门客众多，良莠不齐，经常有人怂恿他做一些有违朝纲的事情。李从荣为邺都留守时，李嗣源就曾对安重诲说道：“从荣左右竟然有人篡改朕的旨意，说是朕不让他与儒生接触，怕减弱了他的志气。朕只是认为从荣年纪尚轻就掌管大镇，故而，欲择名儒对其辅导，没想到，奸人竟敢如此误导！”李嗣源气愤不已，当时就要杀掉李从荣的幕客高辇等人，幸亏安重诲谏阻，高辇等人才逃过一劫，但被下旨严斥了一番。

李从荣改任太原留守后，李嗣源知道内官李彦远素与李从荣交好，便遣其前往太原，令其与李从荣亲密相处，慢慢开导他。不想，李彦远一到太原，竟密对李从荣道：“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年长，也应时时鞭策自励，不要使自己的声望在河南相公之下。”

李彦远所说的“河南相公”是指河南尹李从厚。李从荣闻听此言，心中大为不悦，对步军都指挥使杨思权抱怨道：“朝廷之人皆推崇从厚，对我却横加指责，难道父皇是要废我吗？”

杨思权道：“相公手握强兵，且有思权在，何忧之有？”并劝李从荣多多招募兵将，大置盔甲、兵器，以备自固。杨思权还对李彦远道：“李公总是赞誉皇弟而贬低皇兄，难道我等就不能帮助皇兄吗？”李彦远大惧，将杨思权之言告诉了副留守冯赟。冯赟密将此事奏知李嗣源，李嗣源当即将杨思权召回了朝廷，因碍着李从荣的面，并没将其治罪。

李嗣源虽然一再叮嘱李从荣多习政务，不要附庸风雅，但李从荣依然我行我素，频与文士来往，自己也常有诗作。李嗣源大为困惑，心想：说不定从荣真有文辞天分呢！

一次，李嗣源寿诞，李从荣献上贺寿诗六首，李嗣源便问左右道：“你等看从荣诗写得怎么样啊？”

忽有一人怪声说道：“别管他诗好不好，反正他阿爷爱作诗！”李嗣源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乃敬新磨。敬新磨虽为伶人，却没有恶迹，庄宗在世时，还时常劝谏，李嗣源即位之后就将他留在了身边。

公元九二九年，后唐天成四年，吴大和元年，吴越宝正四年，南汉大有二年，契丹天显四年

两川忧

定州城被围困已近半年，眼见得内外交困，日渐艰难，王都、秃馁几次想突围，都没得逞。二月三日，定州都指挥使马让能大开城门，迎接唐军入城，王都走投无路，只得举族自焚。王宴球率军入城后，秃馁及契丹骑军两千多人皆被生擒。秃馁等被押至大梁斩首于市，李继陶则被戮于邢州。

李嗣源听说，王宴球在定州城下的半年时间里，经常以家财慰劳将士，自始至终，没杀过一个兵卒，不禁大为赞赏，遂以其为郓州天平军节度使。

定州平定后，李嗣源想回洛阳举行南郊大礼。不想，车驾刚一离开大梁，宰相崔协就突然得了中风，不治而卒。

时为洛阳留守、太子少傅的李琪一听说天子就要回京了，连忙率领百官前往偃师县奉迎车驾，还特意写了一道贺表。不过，这道贺表的一句话却给他带来了麻烦，表中言道：“败契丹之凶党，破真定之逆城。”一句话犯了两个错误，误将契丹当作了“凶党”，将“定州”写成了“真定”。

李嗣源看罢贺表，当即下诏讽刺道：“契丹即为凶党，真定不是逆城，李琪也不是庸臣，罚一月俸禄。”随后，又令其以太子太傅致仕，回家养老。

李琪博学多才，为人率真任性，重承诺，喜欢说人好话，尤其自负于文章，曾在牙版上刻有金字“前乡贡进士李琪”，放在座侧。他以才学自负，却在文章上闹出如此笑话，自觉无脸见人，致仕之后，整日里郁郁寡欢，次年，就病逝在了洛阳福善里的宅第之中，时年恰好六十岁。李琪生前将自己在内署时所起草的制书诏命编为《金门集》，共十卷，广为流传。

车驾回到洛阳后，李嗣源即将两位皇子进行了对调，将太原留守李从荣调回了身边，以其为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李从厚则调至太原，以其为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以赵凤为宰相，以符习为汴州节度使，并命安重诲、冯道、赵凤等加紧准备郊天大礼。

安重诲知道，郊天大礼需要大量的钱财赏军，遂遣客省使李仁矩出使两川，诏令西川献一百万缗，东川献五十万缗。不料，孟知祥与董璋讨价还价，皆以军用不足为借口，最后，西川只贡献了五十万缗，而东川更少，只献了十万缗！

李仁矩到梓州后，董璋不敢怠慢，特意设宴相待。但是，满衙的宾客一直等到正午，仍未看到李仁矩的面。董璋只好遣亲将去驿馆相请，不一会儿，亲将回报，说李仁矩刚刚起床，正在驿馆搂着妓女酣饮呢。董璋忍无可忍，立令亲军将其强行拉到帅府。李仁矩到帅府后，董璋没有让李仁矩直接进入衙厅，而是让他站在阶下，满脸怒容地呵斥道：“当年我为魏博都监，你不过是个通引小将；今日我已为一镇诸侯，你衔君命前来，便是朝廷使臣。我大张筵席地待你，你却给脸不要脸，眼见得日已过午，还不前来，犹自与风尘女子取乐。你身为朝臣，对于王事竟敢如此不恭，你知不知道，西川已经斩了一位李客省，难道我东川就没有快刀斩你这位李客省吗？”

李仁矩大惧，“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涕泪交流地连连请罪，说道：“董公息怒，我昨日多饮了些，误了时辰，请董公饶我一命。”董璋见他如此，这才消了气，亲自下阶将其扶起，搀入厅内入宴。宴席之上，董璋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李仁矩连连赔罪，殷勤相待。李仁矩离开梓州时，董璋又送给他不少金银，李仁矩也答应一定在天子和安重诲跟前为其美言。

然而，李仁矩一回到洛阳，就对李嗣源和安重诲进谗道：“董璋阴蓄兵马，不臣之心已生，早晚必反，请朝廷早作防范。”

李嗣源大惊，连忙又遣通事舍人李彦珣前往东川探查董璋动向。李仁矩听说后，当日即赶到李彦珣府上，与李彦珣密谈到半夜后方才离去。李彦珣微服西行，一进入东川境内，就故意怂恿从人无故打伤了路人，董璋不知情，将其从人抓了起来。李彦珣假装骇怕，连夜逃回了洛阳，向李嗣源禀奏说：“董璋怂恿人将臣赶了回来，臣还探听到，戍守东川的鄜州兵服役期满，想要回归本道，董璋竟擅自将青壮者留下，让老弱者回归，并没收了他们的盔甲、兵器！”

李嗣源信以为真，连忙召枢密使、宰相等重臣商议对策。冯道等人皆认为两川刚刚安定，对董璋、孟知祥应以安抚为主，不宜大动，安重诲却献计道：“为防董璋谋逆，可将阆、果二州从东川划割出来，重新建置一军，看看董璋是何反应。”冯道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李嗣源遂依安重诲之计，在阆、果二州另外建置了一支保宁军，其节度使就是李仁矩！

众臣退出后，冯道对赵凤道：“安公此举，必会使两川心怀恐惧，我担心两川又要不宁了！”赵凤未置可否。

安重诲让绵州刺史武虔裕护送李仁矩前往阆州赴任。武虔裕曾为李嗣源故吏，乃安重诲之表兄。临行之际，安重诲密令李仁矩勘查董璋造反的证据，李仁矩到阆州后，即夸大其词，诬称董璋将要谋反。李嗣源信以为真，命武信节度使夏鲁奇加紧修筑遂州城防，增兵戍守。董璋听说后，不禁大惧。

此时，又有传言说，朝廷还要割出西川所属的绵、龙二州，另建一镇，设置节度使，孟知祥也大为担心。过去，长江峡路的粮草常常由西川供应，孟知祥任节度使后，却以本道兵多、难以奉养其他藩镇为借口，不再供应峡路粮草了。李嗣源自然不答应，屡屡督促，孟知祥奏称财力缺乏，竟然不奉诏命。

董璋素与孟知祥有隙，在此之前，二人从无来往。此时，董璋知道，朝廷将要对自己用兵，便主动遣使到成都向孟知祥提亲，请求让儿子董光嗣娶孟知祥之女为妻，并致书孟知祥，言称自己为朝廷猜忌，将有接替，一旦离开东川必然会丧家亡族；若坚持留在东川，又会被朝廷征讨，而东川地狭兵少，独力难当，愿以小儿结婚爱女，东、西两川并成一家，且愿唯孟公马首是瞻。

孟知祥问赵季良该不该答应董璋，赵季良言道：“董璋所言甚为诚恳，也是实情。朝廷一旦将两川割为四镇，孟公也就危险了。此时，两川合则强，分则弱，确实应该摒弃前嫌，合力对抗朝廷。”

孟知祥深以为然，便应允了董璋的婚事，自此之后，孟、董二人往来密切，并达成了协力对抗朝廷的意向。董璋因而底气大增，加紧布置东川防御，并在剑门关修筑了七座军寨。

孟知祥遣赵季良前往梓州拜访董璋，赵季良回到成都后，对孟知祥道：“眼下，朝廷步步紧逼，两川不得不戮力同心。但是，我观董公贪残好胜，志大谋短，日后定将为我西川之患，主公不可不防。”

恰在此时，突然有位尼姑拜访孟知祥，密告说都指挥使李仁罕、张公铎二人将要在两天后宴请孟知祥，意图在酒宴之上谋害他。孟知祥暗加探查，却没有发现丝毫谋害他的迹象。然而，两日后，李仁罕、张公铎竟真的送来了请柬，邀他赴宴。左右皆劝其不要前往，孟知祥却道：“李、张二公岂是阴暗之人？莫听僧尼传言！”于是，故意连一个亲兵都没带，就只身前往了。李仁罕听说此事后，对孟知祥大为感佩，叩头流涕道：“老兵只能尽死力，以报主公恩德。”此事传开之后，诸将对孟知祥皆心悦诚服，誓死跟从。

孟知祥、董璋同时上表，奏道：“两川闻听朝廷相继于阆中建节度使，增兵绵、遂二州，无不忧恐万分，不知圣上意欲何为？”李嗣源没有解释，只是遣使对二人大加抚慰。

董璋担心安重诲心腹武虔裕窥探东川，上表奏请以武虔裕兼东川行军司马，安重诲为了稳住他，就答应了他。然而，武虔裕一到梓州，董璋就把他软禁了起来。武虔裕无奈，只好按照董璋所说的办，接连向安重诲致书，说孟知祥居心叵测，意图谋反，而董璋却忠心耿耿，完全可以信用。安重诲见武虔裕如是说，竟然信以为真了。

如此一来，李嗣源与安重诲的看法就发生了变化：李嗣源认为，孟知祥与董璋都有异志，尤其是董璋，最不可信；安重诲却认为，孟知祥最为可疑，倒是董璋对朝廷颇有忠心，当倚重董璋，以防备孟知祥。

自此之后，董璋每有奏请，安重诲总是尽量满足。

农家难

眼下除了两川略有隐忧之外，国内已见承平之态，李嗣源很想从根本上对国家进行整治，使百姓尽快富足起来。自从他与安重诲有过一段不快之后，他常常暗夜静思：自己原本一介武夫，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是个不折不扣的“白丁皇帝”，要想把国家治理好，单有安重诲这样的心腹勋臣是不够的，还必须倚重一些真正博学多识的文臣能吏。于是，他便经常主动地宣召冯道、赵凤、和凝、李愚、李崧等人入宫，与其探讨治国之道。

冯道认为：“民以食为天，要想富国，必须先富民，要想富民就必须大力推行农耕。”

李嗣源深表赞同，让他赶快制定奖励农耕的国策，并对冯道说道：“寡人虽是白丁，所幸四方无事，百姓安康，近年来，上天又特别眷顾，天无大灾，年年五谷丰登，也算是近代以来的康盛之年了。”

冯道听其话音中颇有自得之意，便提醒道：“臣常常记得当年在先皇幕府的一件事情：臣奉使前往中山，经过井陉险道，臣当时担心马会蹶倒，小心翼翼地执辔，直到出了井陉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到了平路上，臣便信马由缰，任其自驰，反而失蹄跌倒。臣想，为天下者当与此类似！陛下万勿因承平丰熟而放纵逸乐，应兢兢业业防微杜渐啊！”

李嗣源深以为然，说道：“不管怎么说，丰年总是好事，百姓日子肯定安逸！”

冯道道：“不然，其实对于农家来讲，凶年、丰年皆有难处。”

“这是为何？”李嗣源大为不解。

“唉！”冯道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农家碰上凶年，则死于流亡饥饿；农家遇着丰年，则伤于粮谷低贱。无论是丰是凶，农家皆有难处。臣记得聂夷中曾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语虽浅近，却道出了农家人的难处。农人于四种人之中最为勤苦，身为人主，不可不知啊！”

李嗣源大受启发，特意让人将聂夷中的这首诗抄录下来，挂到殿堂之上，时常对诗吟诵。

冯道言事言简意赅，浅显易懂，这正对李嗣源的脾气。李嗣源曾对侍臣道：“冯道性格纯俭，当年在德胜寨只住一间茅屋，与从人同器而食，及丁父忧退归乡里，又自耕樵采，与农夫杂处，从不以贵贱介怀。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啊！”

冯道自己也喜爱作诗，其诗作也如其人一般，朴实无华，通俗易懂，但颇有深理，民间多有流传，如：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又如：

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公元九三〇年，后唐长兴元年，吴大和二年，吴越宝正五年，南汉大有三年，契丹天显五年

福将

李嗣源与安重诲君臣之间的一段风波平息之后，李嗣源对安重诲反而更加信重了，对其几乎是言听计从，而安重诲却依然我行我素，甚至比以前更加霸道了，李嗣源却总是听之任之，有时候看上去，甚至有些“惧怕”安重诲。

孔循来京办理李从厚与其女儿的婚礼，趁机厚结“花见羞”王德妃，并恳请留在洛阳。安重诲极力谏阻，并将孔循阻止自己女儿嫁给皇子一事的前前后后向李嗣源禀明了，李嗣源这才知道孔循的居心，不禁大为气愤，婚礼一完，即令其离京归镇了。

时任飞龙使的康福善讲胡语，李嗣源退朝之后，经常召其入便殿咨询时事，康福惧怕安重诲，常常以胡语应答。安重诲听说后，大不高兴，当面警告康福道：“不要认为你讲胡语我就不懂，你只要有一点妄奏，我就会斩你之首！”

康福大惧，便想离开朝廷以躲避安重诲，他对安重诲道：“若安公能放康某出京，康某定将感恩不尽。”

刚好，安重诲有一件为难之事：前几日，灵州有表报来，一为报丧——朔方节度使韩洙病逝了，二为请帅——定远军使李匡宾占据保静镇作乱，朔方甚是不安，韩洙之弟韩澄恳请朝廷尽快任命新的节度使。众人皆认为灵州深入胡境，为帅者多被杀害，都不愿前往朔方为帅。既然康福想要离京，不正好解决这一难题吗？遂以康福为朔方、河西节度使。

康福知道安重诲这是存心害他，连忙求见李嗣源，恳请辞职。李嗣源命安重诲重新为康福选一座藩镇，并说道：“康福就是一个养马的，又不懂军政，你让他去朔方，不是让朔方更乱吗？”

安重诲却道：“康福无功而升为节度使，难道还不满足吗？况且，成命已经发出，哪能更改呢？”

李嗣源不得已，只好对康福说道：“重诲不愿意，朕也无法。”

康福无奈，泣道：“听说前往灵州的路上，时常有胡兵出没，臣恐怕还没到灵州，就横尸荒漠了！臣只好与陛下诀别了。”

李嗣源道：“这个你不用怕，朕可以作主，朕会让牛知柔、卫审余等率兵一万护送你。”

康福只好离开了洛阳，战战兢兢地西行赴任。行至方渠，羌胡果然出兵袭击，牛知柔、卫审余等率兵将其击走。其后，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雪，行至青岗峡，正要进谷，康福猛然见峡谷中有青烟冒起，便令大军原地休息，他则率领向导及牛知柔、卫审余等将登上山梁，俯首观望。只见在险峻的山梁之间，有一大片谷地，谷地之上竟密密麻麻地散布着上千顶被白雪覆盖的帐篷，每顶帐篷前都有许多异族兵士在生火烤羊。康福等人大为惊异，便问向导他们是什么人，向导回答道：“他们是吐蕃兵士，看帐篷之数，少说也有三万人！”

回到驻地后，康福对卫审余、牛知柔道：“趁着吐蕃人没有防备，康某与二位将军各率一军突袭他们！”二将遵命。

吐蕃人正围坐在火堆旁大快朵颐地吃着烤羊，突然之间，三道人马如三股旋风般杀了过来，吐蕃人一下子就愣在了当场，反应快的有的忙拿兵器，有的撒腿就跑。唐兵几乎就如游玩一般，在雪地上杀戮、追逐，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吐蕃人全都杀光了。原本白茫茫的一片峡谷，登时就成了散发着血腥味的屠场。

杀戮过后，唐军得到了大量的玉璞、财宝、羊马，向导告诉康福：“从这些东西上看，这好像是吐蕃的野利、大虫两个部族。”

三万吐蕃兵被康福杀光的消息就如凛冽的寒风般吹遍了整个西域，康福一时威名大振，其他胡兵皆闻风丧胆，哪里还敢出兵袭扰康福？康福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灵州。不久，康福又出军攻克保静镇，将李匡宾斩首。西域诸国皆被慑服，纷纷前来归附。李嗣源大慰，赐康福“耀忠匡定保节功臣”称号。

安重诲得意洋洋地对李嗣源道：“怎么样？臣当时就认定唯有康福才能胜任！”李嗣源心中苦笑，但还是对他满口褒赞。

康福真是有“福”之将，自从他进入灵州后，可以说是好运连连，当年秋天灵州便是难得的一个大丰之年，不但仓储充盈，而且良马千驷。安重诲听说后，心中极不舒服，对李嗣源道：“臣经常听使臣说，康福兵精粮足，又与西域诸国来往频繁，隐隐有自立之意。”

李嗣源将信将疑，特意遣密使对康福说：“朕何曾负于你？你却怀有异心！”

康福大惊，上奏道：“臣受国重恩，甘愿以死报国，岂敢有反叛之心？这必定是有人向圣上进了谗言。”并请求入朝觐见。李嗣源没有答应，将他改任为泾州彰义军节度使。

南郊大礼举行过后，李嗣源大赦天下，改元长兴，封皇子李从荣为秦王，李从厚为宋王。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李继酽入朝参罢大礼，李嗣源即将其改任为宣武节度使，宣徽使朱弘昭则改为凤翔节度使，原来的宣武节度使符习以太子太师致仕了。

符习心中明白，他之所以被罢职，是因为他得罪了安重诲。其实，符习对安重诲的飞扬跋扈早就有看法了，经常顶撞安重诲。安重诲怀恨在心，密遣人求其过失，说符习擅自加税，厚敛汴州百姓，上奏给李嗣源，李嗣源这才让他回乡休养。

符习临离汴州之际，突有一位商人前来求见，一问之下，方知道此人姓李名震，说是赵王之子已经长大成人，特意带来拜见。符习一听是故主之子来了，连忙出府相迎。李震便将当初搭救赵王王镕之子王昭诲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给符习，并请符习安置王昭诲。符习大为感慨，当日即将此事上奏给朝廷。李嗣源大奇，特意将王昭诲召至洛阳，拜其为考功郎中、司农少卿。随后，符习又将女儿嫁给王昭诲为妻，让她好好服侍王昭诲。

李嗣源为李震的义举所感动，特意将其召至朝堂之上，予以褒奖，并要厚赐李震。李震却坚辞不受，告别而去。

李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不求回报，时人皆称其为“义商”。

符习回到昭庆老家后，李嗣源以其子符令谦为赵州刺史，以奉养符习。但符习毕竟无罪而罢职，心中好不窝囊，整日里酗酒纵猎，一年之后，就中风而卒了。

李嗣源即位以来，一直未立皇后，一是因为李嗣源拿不定主意，既想立曹淑妃，又想立“花见羞”王德妃；二是曹淑妃与王德妃互相谦让，曹淑妃对王德妃道：“我本赵地一介村妇，又有病在身，身体虚弱，不喜欢应接，请妹妹代我为后。”王德妃却道：“皇后是与皇帝一样的至尊之位，妾身出身低微，不敢妄自僭越！”最后，李嗣源还是立了曹淑妃为皇后，册封花见羞为王淑妃。

曹氏被立为皇后之后，王淑妃对其更为恭谨，李嗣源早朝之前，梳洗穿衣，都是王淑妃在左右服侍；罢朝之后，李嗣源与皇后用餐，王淑妃也殷勤服侍，直到餐罢，方才退去。日日如此，从不曾有丝毫懈怠。李嗣源、曹皇后对她也极为信重，将宫中之事全都交给她掌理。

李嗣源本来喜爱节俭，但久而久之，宫中用度也渐渐铺张起来，安重诲常常规劝、谏阻。王淑妃是安重诲推荐给李嗣源的，故而，对其颇为感激，但是，安重诲动不动就唠叨、规谏，时间一长，王淑妃也有些不耐烦了。王淑妃想取外库丝锦制作地毯，安重诲又是一阵切谏，还拿庄宗皇帝李存勖的刘皇后做例子，让她引以为戒，自此，王淑妃便对他有了嫌怨。

正在这时，吴越王钱镠有表章到达洛阳，说自己已近耄耋之年，又患有眼疾，奏请朝廷立其第五子钱传瓘为嗣子，并将两镇节度使授给钱传瓘。李嗣源答应了他，并令供奉官乌昭遇、韩玫出使吴越宣诏。

之前，钱镠曾致书安重诲，字里行间，颇有倨傲之气，令安重诲甚为不快。韩玫、乌昭遇素来不和，到达杭州后，韩玫依仗安重诲之势，多次凌辱乌昭遇，甚至借酒撒泼用马鞭抽打乌昭遇。钱镠看不过去，欲上奏其事，乌昭遇却认为这样做有辱国体，没有同意。

乌昭遇万没想到，回京之后，韩玫竟然对安重诲告恶状道：“乌昭遇谒见钱镠时称臣拜舞，竟称钱镠为殿下，还将机密国事密告给钱镠。”

安重诲当即上奏给李嗣源，李嗣源信以为真，下诏赐乌昭遇自尽，同时命钱镠以太师致仕，并削夺其所有官爵，凡是吴越在京的进奏官、使者，也一并治罪。

钱镠大怒不已，令钱传瓘等上表诉冤，安重诲却置之不理。自此，钱镠便生了与中原绝交的念头。

强臣

李嗣源在镇州的时候，有一次李从珂酒喝多了，与安重诲发生争吵，李从珂举手要打安重诲，安重诲躲开了。李从珂酒醒之后，大为后悔，特意为此事向安重诲赔了罪，但是，安重诲始终记着这事。此时，李从荣、李从厚皆对安重诲心存畏惧，与其往来均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怠慢，而身为河中节度使的李从珂，却丝毫没把安重诲放在眼里，对其一直爱理不理。安重诲大为恼怒，屡屡在李嗣源跟前诋毁李从珂。

李从珂不仅在沙场上勇猛善战，是名闻军中的“拼命二十三郎”，而且为人恭谨忠厚，颇与李嗣源相似，因而，他虽是李嗣源的养子，却深得李嗣源喜爱，无论安重诲如何说李从珂的不是，李嗣源总是充耳不闻。

安重诲无奈，只好密遣心腹至河中搜集李从珂的过失，但李从珂一直奉公守法，治政有方，再加上他为人谦恭，待人至诚，士卒百姓皆对其赞誉有加，安重诲竟一点把柄都没有找到。安重诲无奈，竟然诈称奉李嗣源之命，命河东牙内指挥使杨彦温想办法将李从珂逐出河中。

杨彦温见是天子之命，不敢不遵，遂趁李从珂前往黄龙庄检视养马之机，将城门关闭。李从珂回来后，杨彦温故意闭城不纳，李从珂责问道：“我待你不薄，为何如此？”

杨彦温答道：“彦温决不敢有负殿下恩德，只是枢密院有命，请殿下入朝述职。”

李从珂半信半疑，他隐隐觉得这是安重诲在作怪，但也只好前往洛阳。行至虞乡，河中记室李专美突然有所感悟，对其言道：“殿下既没有圣旨，又没有枢密院的公文，贸然回京，就是擅自离镇，一旦圣上责问，殿下将百口莫辩！”

李从珂道：“是啊，我也有此想法，这该如何是好？”

李专美道：“只好让卑职先往京城，将此事向主上奏明，再作打算了。”

李从珂无奈，只好依其所言。

李专美到洛阳后，费了好多周折才见到李嗣源。李嗣源闻听此事，大为吃惊，当即召安重诲问道：“是谁擅自让从珂入朝的？杨彦温说是枢密院，卿给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安重诲心中有鬼，支支吾吾地答道：“臣……没有让殿下回京呀？臣估计是有奸人妄言，杨彦温……看来是要作乱，请陛下……尽早处置。”

李嗣源心生疑窦，便想诱杨彦温进京，当面讯问其事，故而特意颁旨擢升杨彦温为绛州刺史，让他来京述职。安重诲闻讯大惊，执意请求发兵征讨。李嗣源拗不过他，只好命西都留守索自通、步军都指挥使药彦稠率兵讨伐，并密令药彦稠道：“卿一定要让杨彦温活着来京，朕有些事要当面讯问他。”

李嗣源随即召李从珂回洛阳，李从珂这才确信自己是被安重诲构陷了，连忙飞马赶往洛阳，想向李嗣源言明此事。

安重诲知道，一旦李从珂见到李嗣源，真相定会大白，连忙入宫求见李嗣源道：“河中之事还没有弄清，为免非议，陛下此时不宜与河中殿下见面。”李嗣源也想等问过杨彦温之后再说，故而，李从珂到洛阳后，便让其先回府第等待，不必入朝请安。

索自通、药彦稠等率军临出发时，安重诲密对索自通道：“见到杨彦温后，不必与其交谈，把他杀了就是。”

杨彦温闻听朝廷军前来，当时就大开城门请朝廷军进城，索自通却不由分说，当场就将杨彦温斩杀了，并将其首级传送洛阳。李嗣源大怒，责问索自通、药彦稠为何不生擒杨彦温。药彦稠不明就里，索自通当着安重诲的面也不敢明言，二人立此“大功”，不但没有奖赏，还挨了一顿责骂，只好自认倒霉。

杨彦温自关闭城门拒绝李从珂入城，到被灭族，前后只有十三天。不少人议论，当时四海承平，河中又不是边城，近在朝廷门口，杨彦温竟敢如此狂悖，皆因为安重诲弄权，杨彦温愚昧，为人所用，这才引来灭门之祸。其实，李嗣源也不是没有觉察，只是苦无证据，无法澄清。

安重诲必欲置李从珂于死地，又怂恿冯道、赵凤等道：“蒲帅失城，难道不应治罪吗？依照律法，该当如何处置？”

冯道、赵凤不明真相，次日便奏道：“按照旧例，藩镇主帅失守，须当治罪，以激励藩守，从珂殿下擅自离镇，致使奸人谋乱，不可姑息。”

李嗣源道：“我儿为奸党所构陷，事情原委尚未查明，你等即发此言，是不是不想让我儿活在这个世上了？我想，这不是你等的本意吧？”二人面面相觑，惶恐而退。

过了几天，赵凤又提起此事，李嗣源不愿回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安重诲见二人不能说服李嗣源，只好亲自上奏道：“从珂失镇，如不治罪，恐天下人不服。若如此，国家律法，将形同空文！”

李嗣源流泪道：“当年，朕为小校之时，从珂尚幼，家中贫穷，全靠他拾马粪养活。如今我贵为天子，反倒不能庇护他了！卿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说罢，已是泪如雨下。

安重诲见状，不敢逼得太紧，只好说道：“陛下父子之间，臣何敢言？唯陛下圣裁！”

李嗣源泣道：“既然如此，只要能让他闲居家中，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安重诲只好答应，遂以索自通接替李从珂为河中节度使。索自通到河中后，按照安重诲的意思，在军府中搜集了一些铠甲、兵器，派人送至朝廷，诬说是李从珂私造的。李嗣源知道，此事已不能善了了，但他实在不忍心杀了李从珂。曹皇后见亲生儿子就要大难临头了，连忙哭着求王淑妃想办法保护。王淑妃本就嫌怨安重诲，故而一再向李嗣源求情。李嗣源终于豁出去了，对安重诲道：“只要能保住从珂一条性命，其他一切皆按照安公之意办吧！如果安公非要将从珂置之死地，朕也就只好避位让贤了，安公择贤另立吧！”

安重诲无奈，李从珂这才保住了性命，但是，自此之后，朝廷百官谁都不敢再与李从珂来往，人人避而远之，唯有时为礼部郎中、史馆修撰的吕兖之子吕琦，因离李从珂府第很近，常常前去拜见。李从珂每月入宫问安，也都是咨询过吕琦之后，才敢递上奏表。

李从珂的门客幕僚也大多相继离去，除王淑妃时常遣武德使孟汉琼前往探视、安抚外，只有李专美与河中观察支使马胤孙没有离开他。

李从珂之事刚过，安重诲又准备对王建立下手了，说王建立前往潞州时经过魏州，曾有煽动之言，意图不轨。李嗣源在李从珂一事上存了私念，便不好再回护王建立了，只好让他以太傅致仕。

安重诲如此专横跋扈、排斥异己，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但众人又慑于其权势，皆敢怒不敢言。四五年间，安重诲独当大任，近卫、贵戚、妃嫔、宦官等没有一人敢干预政事。但朝野之人私下里都认为物极必反，安重诲早晚会遭倾覆之祸。

捧圣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见安重诲越来越嚣张，竟连皇帝都敢欺辱，皆有些愤愤不平，经过一番谋划，决意拼死也要帮天子消除这一巨患。他们认为，主上早就有意罢黜安重诲，只是没有把柄，要想扳倒此人，唯有谋逆大罪才能让圣上对其治罪。二人遂趁着李嗣源看望朝廷宿卫军的良机，密奏道：“据枢密承旨李虔徽的门客边彦温说，李虔徽曾告诉他：‘重诲私自招募兵士，制造盔甲、兵器，说是要亲自伐吴，并与淮南细作私相往来，还将占相者请到家中为其算命。’”

李嗣源当即召安重诲问道：“朕听说，卿培植心腹，私买兵仗，想要亲自征讨淮南，可有此事？”

安重诲惶恐万状，奏道：“兴师命将，唯有圣上才能裁决，臣有何胆，敢如此僭越？一定是有奸人构陷，臣愿为陛下查明此事。”

安重诲的这一回答，李嗣源根本不信。可是，李嗣源咨问了几位朝廷重臣，又让左右亲近之人去考察，却是众口一词，都为安重诲辩解，就连侍卫都指挥使安从进、药彦稠都说：“此乃奸人想要离间陛下勋旧重臣。安公跟随陛下三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有如此富贵，何苦要谋反呢？臣等愿以宗族担保。”

李嗣源这才怀疑李行德、张俭诬告。

安重诲一再追问是何人构陷自己，李嗣源不想说出李行德、张俭，只得说是边彦温之言，安重诲当即叫来边彦温当廷对质。边彦温看出了此事的蹊跷，他担心皇帝会牵连其中，便将一切事情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道：“为臣看不过安重诲跋扈，故意编排的。”

李嗣源只得将边彦温斩首，对安重诲温言慰抚。

后人有诗赞边彦温道：

强臣非奸邪，圣明日偶昏。

大忠边彦温，舍身为国稳。

安重诲得理不饶人，必欲找出诬陷之人，竟连上三表请求辞去中枢要务。李嗣源没有答应，说道：“朕对卿毫不怀疑，朕已经将诬告者杀了，卿为何还要如此？”

安重诲道：“臣出身贫寒低贱，蒙陛下恩宠，才得如此高位，却被人诬以谋反，若非陛下圣明，臣早就被灭族了。不过，臣总是才薄任重，担心早晚难以抵挡浮言，请陛下赐给臣一座藩镇，以保全余生。”

李嗣源不答应，安重诲却屡次强求，李嗣源生气了，怒道：“你要走便走，朕也不愁无人辅佐！”

前成德节度使范延光劝李嗣源将安重诲留下，说道：“重诲若离开，谁能替代他？”

李嗣源道：“卿难道就不行吗？”

范延光惶恐道：“臣受陛下驱策时日尚短，何况才能远远不及重诲，怎能当如此重任？”

然而，李嗣源最终还是将范延光任用为枢密使，至于安重诲如何安排，李嗣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遣武德使孟汉琼前往中书商议安重诲一事。冯道言道：“诸公若是真爱安公，确实应该解除其枢务要职。”

赵凤连忙说道：“冯公失言了。”随后即上疏奏道，“大臣不可轻易调动。听说近来有奸人诬陷大臣，动摇国家柱石，圣上须得严惩。”

李嗣源无法，最后不得不将李行德、张俭、边彦温三人灭族。至此，李嗣源与安重诲君臣之间的第二次风波，才终于平息。

不久，洛阳突然来了一队奇怪的客人，为首之人竟是契丹东丹王突欲！

突欲因没能继位为契丹天皇王，整日里闷闷不乐，几经思量，便率领着四十名亲兵离开了东丹。他们乘坐一艘大船，自扶余出发，在海上漂泊了一个多月，方才在登州登岸。登岸之后，突欲回望大海，知道他此生恐怕再也难以回到故国契丹了，便命人将一棵大树劈开，大书了二十个字：

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

羞见故乡人，自此投外国。

突欲一行弃船乘马，赶到了洛阳。李嗣源大喜，先赐其姓为东丹，后赐姓李，更其名为赞华，随后又赐在定州所俘“契丹直”众人以姓名，惕隐为狄怀惠，抯列为列知恩，则剌为原知感，福郎为服怀造，竭失讫为讫怀宥，以李赞华为滑州义成军节度使。

夏鲁奇奏称，庄宗虢国夫人夏氏自从投奔自己以来，一直没有归宿，李嗣源此时便将其赐给李赞华。

契丹人喜欢喝人血，李赞华左右姬妾经常刺其臂让李赞华吮吸。李赞华为人极为粗暴，左右之人稍有过失，即挖眼、割肉。夏夫人自小生活在宫中，哪能忍受得了如此凶残之人，多次请求离婚，李嗣源却一直不准。

不过，李赞华虽然为人凶残，却极为好客，还能绘画，也喜欢读书。李赞华从契丹带来了数千卷契丹书，时为宣徽北院使的赵延寿常常借去阅读。赵延寿发现，契丹医书、医经，与中原大异，不禁大感兴趣。

蜀关

安重诲屡屡进言，说陇右节度使、“蓟门战客”王思同沉溺于诗文，政事常常荒废。李嗣源只好召王思同入京述职，并在接见王思同时，特意让安重诲一起聆听。李嗣源自然问到了秦州边境之事，王思同答道：“秦州与吐蕃接壤，蕃部之人经常违反法度。臣设法招安怀柔，并于边境要害之地建置了许多军寨，业已建置了四十多所。臣还颁布了一系列针对蕃人的法令，蕃人若来境内贸易，到边界时，必须先交出器械，因而汉蕃相处一直颇为融洽。”说着，即用手在舆图上指划秦州山川各处要害控扼处，何处建置了军寨，每处军寨驻扎多少兵士，主将姓名，道路、民情、物产、气候，皆向李嗣源进行了详尽的介绍，言简意赅，条理明晰。李嗣源、安重诲听来，犹如身临其境，一直是兴趣盎然。王思同告退后，李嗣源对安重诲道：“有人说思同好文，不管事，不作为，显然是在胡说！若不作为，能如此明晰吗？”安重诲面色通红，唯唯称是，李嗣源遂授王思同为右武卫将军、京兆尹、西京留守，让他暂留京城，听候调用。

李嗣源留下王思同，实际上是为征伐两川做准备。安重诲则认为，王思同资历尚浅，不宜做伐川主帅，他认为伐川主帅人选当以石敬瑭为佳，李嗣源也没有异议。

两川也知道他们与朝廷之间必有一战，也在加紧备战。董璋担心东川兵力不足，到处张榜招募民兵，并在剑门关以北建置了一处关口——永定关，关上及沿途布列多处烽火台。孟知祥割据之心早就有了，他甚至暗地里盼着这一天早一点到来，他见朝廷只是在两川边界频频调军，却干打雷不下雨，便累次上表，奏请将云安等十三处盐监划归西川，打算以售盐的收入，赡养宁江屯军，想以此激怒朝廷。安重诲果然大怒，当时就想发兵征讨，李嗣源却答应了孟知祥的要求。安重诲甚为不满，李嗣源道：“政事，朕听卿的；军事，卿听朕的。”安重诲不懂军事，知道李嗣源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董璋见朝廷答应了孟知祥，也上表要求朝廷撤除保宁军，将阆、果二州重新划归东川，李嗣源这一次却没有答应。董璋大怒，当即发兵袭掠遂州、阆州戍军的军饷与资粮。朝廷大恐，连连向遂、阆二州增兵。董璋、孟知祥同时上表抗议，词语甚为不敬。一时间，朝廷与两川之间，情势极为紧张，战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东北商旅更不敢再进入两川了。

董璋之子董光业为宫苑使，此时尚在洛阳，董璋遣人送书于董光业，说道：“朝廷先是割我支郡为藩镇，后来又屯兵三千，看来是一定要杀为父了。你去求见枢要重臣，将我的话带给他们：朝廷若再增发一兵一骑入斜谷，我必将起兵造反！为父也只好与你永别了，你好自为之吧。”

董光业连忙手持书信去找枢密承旨李虔徽，李虔徽当即将董璋的话告诉了安重诲。安重诲这才知道，董璋果然是要反了，不禁怒道：“董璋如此威胁朝廷，这本身就是造反！”竟又遣别将荀咸乂率兵前往阆州。

董光业对李虔徽道：“此兵一出，我父必反。到如今，我的性命也难保了，只求莫让此兵入川，若能如此，我父定然不会生事！”李虔徽又将此言转告给安重诲，和凝也主动拜谒安重诲，劝说安重诲不要再遣兵入川，以免激怒两川。安重诲不但执意不从，还催促荀咸乂赶快率军入川。

荀咸乂尚未进入川境，利、阆、遂三镇的表章就相继到达了洛阳，三镇皆奏称董璋已经反了，正在召集兵将，准备攻打三镇。

安重诲对李嗣源道：“臣早就知道董璋会有这一天，只是陛下宽容，不讨伐他罢了。”

李嗣源笑道：“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人若负我，我必讨之！”

西川进奏官苏愿遣人送书给孟知祥：“朝廷即将大举发军讨伐两川了，请主公尽早定下万全之策。”

孟知祥收到此信的次日，正是九月九日应圣节，也就是明宗李嗣源的诞日，孟知祥照例设宴为李嗣源庆寿。开宴之前，他眼望着洛阳方向，伏地拜了两拜后，就俯伏在地呜咽不止，良久方才起身，对众将吏哽咽道：“朝廷对我恩重如山，我实在不愿负恩造反，只是箭已在弦，不得不发！两川互为唇齿，东川若亡，西川如何能存？”说罢，已是泪流满面。满座将吏也有同感，皆流泪不止。

孟知祥问赵季良有何良策，赵季良建议道：“两川先出兵攻取遂、阆二州，然后再联兵守御剑门关，若能如此，朝廷大军即便来了，我等也可无内顾之忧。”孟知祥认为此计可行，遂遣使约董璋共同举兵。董璋大喜，当即向利、阆、遂三州发布檄文，指责三州离间朝廷与两川，两川将联兵征讨。

随后，董璋率军一万出击阆州。孟知祥则兵分两路，一路以李仁罕为主帅，赵廷隐为副帅，张公铎为先锋，率兵三万攻遂州；一路以侯弘实为主帅，孟思恭为副帅，率兵四千会同董璋之军攻阆州。

董璋率东川兵抵达阆州之时，李仁矩正在阆州，而戍守阆州的只有一千多唐军，指挥使姓姚名洪。对于姚洪，董璋再熟悉不过了——董璋为梁将之时，姚洪即为其麾下亲兵。董璋当即密遣人送书信入城，劝姚洪开城投降。不想，姚洪看罢书信，竟将书信扔进茅厕，并对李仁矩道：“董璋蓄谋已久，并以大量黄金、布帛激励士卒，此来必然是锐气十足，我军只宜紧闭城门、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气。不用十天，朝廷大军一到，贼军必会自行溃散！”

李仁矩却道：“蜀兵懦弱，怎能抵挡我朝廷精兵？”竟亲自率兵迎战董璋。李仁矩万没料到，朝廷军刚一出城门，见东川兵十倍于己，皆心惊胆战，尚未交锋就溃散而逃了。

东川兵见朝廷兵如此不堪一击，不禁士气大增，昼夜急攻，不到三天，即将阆州攻陷了，李仁矩、姚洪皆被生擒。董璋将李仁矩全家尽数屠戮后，又令兵士将姚洪押上来。董璋责问姚洪道：“你本为普通士卒，要不是老夫提拔你，你哪来的今天？今日为何要如此负我？”

姚洪须发张扬，破口大骂道：“老贼！你过去曾为李七郎之奴仆，整日里打扫马粪，能得些残汤剩羹，就该感恩无穷了。当今天子用你为节度使，有什么负你的了，你却要谋反？你既然有负天子，我又受你什么恩了？还大言不惭地说我负你！你本为奴才底子，自然是无耻至极；我本义士，又岂能为你所用？我宁为天子死，决不为人奴生！”

董璋恼怒至极，命人架起一口铁锅，烧了一锅开水，又命十名壮士从姚洪身上一块一块地割下肉来，边煮边吃……姚洪至死，骂声不绝。

此事传到洛阳后，李嗣源大为感动，当即将姚洪的两个儿子召入宿卫军中，厚赐其家属。

李嗣源随即下诏，削夺董璋所有官爵，将董光业及其家属全部诛杀，以孟知祥兼西南面供馈使，以天雄节度使石敬瑭为东川行营都招讨使，以夏鲁奇为副使，以王思同为西都留守兼行营马步都虞候，起兵讨伐东川。

石敬瑭一直认为两川不可讨伐，却碍于安重诲，不敢上表劝阻。此时朝廷却偏偏任用他为征伐两川的主帅，他只好领命而行，一路上走走停停，行进得异常缓慢。

“蓟门战客”王思同却昼夜兼程，直奔剑门关。王思同久闻原蜀国翰林学士王仁裕之名，行至潼关，特意遣心腹前往天水邀请王仁裕出山。王仁裕也早就知道王思同乃文武全才，便随着王思同的心腹直奔军中，至兴元追上了王思同的前锋军，二人一见如故。

自此，王仁裕便留在了王思同的幕府之中。

董璋占领阆州后，率军直扑利州。不料，半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道路泥泞不堪，粮食也难以及时跟进，董璋无奈，只好又率军返回了阆州。孟知祥听说后，不禁大惊失色，对赵季良道：“董公既然已经攻占了阆中，就该乘势攻取利州。利州兵帅不懂军备，必会望风而遁。我军即可得其粮仓，占据漫天之险。如今，董公却呆在偏僻的阆州，放弃剑阁，如此绝非良策！”赵季良深以为然。

于是，孟知祥遣使向董璋提出，西川愿意提供三千精兵，协助东川军守御剑门，董璋却推辞道：“董某在剑门已布有重兵，可以说固若金汤，有劳孟公牵挂了。”

孟知祥知道董璋心有疑忌，也就不再坚持了。

随后，董璋率东川兵连连出击，相继攻陷了征、合、巴、蓬、果五州。孟知祥又命原蜀国镇江节度使张武率水军东下，相继攻占了渝州、泸州，遣先锋将朱渥分兵攻取黔州、涪州。

李仁罕率西川军抵达遂州后，遂州节度使夏鲁奇兵少，只好率军固守城池。孟知祥命都押牙高敬柔率资州民兵二万人，修筑长墙，想要困围遂州。夏鲁奇担心长墙修成后，遂州将不战而亡，只好遣马军都指挥使康文通率军出战。不想，康文通刚一出城，就听到了阆州失陷的消息，竟率军投降了李仁罕。

一时间，两川兵势大振！

伐蜀

石敬瑭率征川大军终于到达了散关，此时，王思同的前锋军已抵近剑门关了。剑门关本就是难以逾越的天险，董璋又在剑门关以北的永定关设有多处烽火台，只要朝廷军一露面，剑门关的七座东川兵寨、数千兵士就会将剑门防守得滴水不漏。正如董璋所说，朝廷军要想渡过剑门关，真正是比登天还难！

王思同一筹莫展，只好召集王仁裕、阶州刺史王弘贽、泸州刺史冯晖与步军都指挥使赵在礼商议，众人商量了半天也没结果，都认为正面强攻不是办法，即便有百万大军也不够东川兵杀的，只有另觅他道，绕过剑门关。王思同命人向当地百姓打听，看看有没有道路能绕过剑门关。不久，一名亲军带了一位老者来到王思同帐中，老者说道：“听先辈们说，从人头山的后面可以绕到剑门关之南，不过，人头山很难翻越，只听说有药农曾经翻越过。”

王思同大喜，当即将三千骑军留给了王仁裕、冯晖，他和王弘贽则率七千步军长途跋涉，直奔人头山。

果如老者所言，人头山不但山势崎岖险峻，翻越起来极为艰难，而且深涧一个连着一个，稍不留意，就会坠入万丈深渊。王思同在药农的引导下，率军进入人头山后，一路之上，不时地听到坠崖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唐军在将上千条性命扔在了深渊之中后，还是有五千多人翻过了人头山。

翻过人头山后，王思同惊奇地发现，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剑门关的南面，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到了剑门关守军的后面！王思同大喜若狂，连忙集合唐军，悄悄地行进到东川军阵后，突然发动攻击。东川兵万没想到他们身后竟有朝廷军队来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阵就被斩杀了三千多人，剩下的皆抱头鼠窜。都指挥使齐彦温逃得慢了些，被唐军活捉。剑门关遂被王思同占据，王仁裕、冯晖随后率骑军进入关内。

王思同一面飞马告知石敬瑭，一面遣赵在礼率军攻袭剑州。

剑州守将尚不知道剑门关已失，所以毫无防备，被赵在礼一阵急攻，只好弃城而逃。赵在礼占领剑州后，见朝廷大军迟迟未到，又听说两川军正赶来剑州，担心被围在孤城之中，只好将钱财粮草全部取走，焚烧掉所有房舍，又退回了剑门关。

王思同闻听赵在礼退出了剑州，当时就要将赵在礼以军法处置，王仁裕劝道：“赵在礼乃圣上旧人，杀之无益，还是另遣人把剑州抢过来吧。”王思同连叹数声，只好遣王弘贽率军直奔剑州。

朝廷这时才知道，孟知祥跟董璋一起反了，李嗣源大怒，下诏削夺了孟知祥的所有官爵。

董璋闻听剑门关丢失，惊惧不已，连忙遣使者至成都告急。孟知祥一听剑门丢失，也是大惧，仰天叹道：“董公果然误我！”忙遣李肇率兵五千增援东川军，临行之际，孟知祥叮嘱李肇道，“你等需倍道兼行，只要占领了剑州，北军也就难有作为了。”

孟知祥接着又遣使者前往遂州，令赵廷隐率一万军士会同李肇屯守剑州；随后，又遣原蜀国永平节度使李筠率兵四千赶往龙州，镇守要害。

赵廷隐接到军令，当即率军北上。此时已到深冬季节，天气极为寒冷，士卒们听说朝廷大军占据了剑门关，皆异常恐惧，观望不前。身材矮小的赵廷隐流着眼泪对士卒们说道：“现今北军气势正盛，你等若不力战退敌，不但你等性命难保，你等的老婆孩子也将成为别人的了！”众军士这才又振作起来。

董璋对孟知祥颇有歉意，也率东川兵自阆州北上，屯于木马寨。

此时，两川之军分路北上，决意要守住剑州等要地。孟知祥暗自祈祷，希望各军能在朝廷军之前占据剑州。

王思同攻占剑门关之时，西川牙内指挥使庞福诚、昭信指挥使谢锽正率数百名兵士在来苏村驻扎，一听说剑门关失守，二将马上就意识到了剑州的重要，庞福诚对谢锽道：“若让北军再得到剑州，两川就完了。”二将当即率领一千多人间道向剑州赶去。

庞、谢二将率军刚刚进入剑州，王弘贽率领一万多朝廷军就抵近了剑州城。此时，已是日暮时分，王弘贽见剑州城头人影幢幢，知道剑州又被两川军占领了，不禁跺脚懊丧。此时，军士们经过长途跋涉，又饿又累，一时疲惫至极，只好依山扎营，想等到天亮后再攻城。

庞福诚、谢锽站在剑州城头，远远望着唐军扎营，当时就明白了朝廷军的用意。二人商议道：“敌众我寡，若被朝廷军围困，天一亮，我等必会全军覆没，趁着现在天色昏暗，朝廷军心中不安又难以判断我军人数之时，尽快以奇计击退之。”于是，庞福诚率百余名兵士趁着夜色爬到北山之上，在朝廷军营后大声呐喊，击鼓鸣号；谢锽则率领其余兵士手持短兵向朝廷军急攻。朝廷军以为两川军前后夹击，相顾失色，当时就乱成了一团，王弘贽无奈，只得弃营而去，又退回了剑门关。

孟知祥听说后，不禁大喜过望，对左右言道：“起初，我认为赵在礼既已占据剑州，必会坚守剑州，或者率军直扑梓州，董公必会放弃阆州南奔，我军将失去援助，只能解了遂州之围。若如此，我等内外受敌，两川必然震动，大势危矣，却没料到，赵在礼竟然焚毁剑州，运粮东归剑门，驻兵不进，如此，我大事可成了！”孟知祥随后又听说，董璋遣前陵州刺史王晖率兵三千协助李肇等屯兵于剑州南山。孟知祥掐指一算，此时，在剑州周围，已经部署了四万多川军！

北线总算侥幸稳定了下来，孟知祥的南线，此时也是异乎寻常地顺利。虽然张武病逝于渝州，但是袁彦超、朱渥相继攻占了涪州、黔南、丰都等镇。

王思同占领剑门关两个多月后，石敬瑭的大军才抵达剑门关。石敬瑭听罢王思同的介绍，瘦削而蜡黄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对诸将言道：“也好，如今两川精兵尽在剑州，我军正可与其决战，一战而定两川！”

次日，朝廷军与两川军列阵相对。石敬瑭率六万大军屯于剑州北山；两川军则列有两座军阵：赵廷隐列阵于牙城后山，李肇、王晖列阵于河桥。战前，赵廷隐特意挑选了五百名弓箭手，埋伏于朝廷军的来路上，也就是说，他已经做好了朝廷军败退的准备。

石敬瑭先令步兵攻击赵廷隐，两军刚一交锋，赵廷隐即举旗擂鼓，两川军大举出击，朝廷军则纷纷后退，不少兵士滚坠下山，伤亡百余人。

石敬瑭见步兵无法突破，只好令骑兵冲击河桥。李肇的利箭强弩很快就组成了密集的箭网，朝廷骑军根本就无法前进。如此一来，两军又呈僵持之状。日落时分，石敬瑭担心两川军夜间来袭，自己又不熟悉地势，只好率军回撤。赵廷隐见状，趁机率军追击，朝廷军大恐，皆夺路逃窜，很快就进入了赵廷隐预先埋伏的弓箭兵的箭程，如飞蝗一般的箭雨霎时就罩住了惊恐万状的朝廷兵士，朝廷军纷纷中箭，死伤近千人。

石敬瑭退回剑门后，就不敢再轻易南下了，每日里只是南望两川，无可奈何。

石敬瑭伐蜀无功，却将责任推到粮草输送上。每有使者从军前回到朝廷，皆称道路艰险，粮草匮乏，大军很难继续南下。石敬瑭此话倒也是实情——朝廷大军在剑门关驻扎，粮草却要从关右输送，关右之人皆疲于转运。潼关以西，粮价本不太高，但经百姓肩扛背驮，运至利州，仅运费，就使粮价增加了十几倍。故而，常常有人带着钱物逃匿到山谷之中，沦为盗贼。

李嗣源深为忧虑，只好召集众臣商议大军粮草转运之事，问道：“关西过度劳扰，却仍不能满足剑门大军的供应，不知谁可为朕操办此事？”众臣皆低头不语。李嗣源见状，看着安重诲的脸叹道，“实在不行，朕只好亲自去办理了。”

安重诲知道，此时已不能不说话了，只好说道：“臣职掌军机密务，军威不振，是臣的过错，臣请求亲自前往督战，顺便督运粮草。”

李嗣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拍手道：“有安公亲往，大事必成！”当即下诏，命安重诲前往剑门督军。

安重诲倒也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当日就离开了洛阳，一路星夜疾驰赶往剑门，每日驰行竟有数百里之多！西部各藩镇听说后，无不惊惶震骇，连忙加紧办理转运，不分昼夜地将粮草运往利州，每天皆有不计其数的人畜坠毙在山谷之中！

石敬瑭闻听安重诲已经离开京城，这才敢上表奏论，认为两川不可征伐，李嗣源这时也有了撤军的念头。

雨税

楚王马殷日渐衰老，只得命其子武安节度副使马希声代其执掌军政，总管内外诸军事务，自此，国政皆先经过马希声，然后才闻于马殷。高季昌在世的时候，曾多次遣人前往楚国境内大造流言，离间高郁，但马殷一直不为所动。后来，高季昌改变了策略，遣使送书信于马希声，盛赞高郁功勋、名望，并希望与高郁结为同姓兄弟。

此时，马希声的妻兄杨昭遂为行军司马，他早就想取代高郁了，因而对马希声言道：“听人说，高季昌常言：‘马氏政事皆出自高郁，马氏子孙将来必定有忧，应该及早与高郁结交。’”马希声信以为真，心中便有了除掉高郁的想法。杨昭遂还经常在马希声跟前诋毁高郁，说高郁奢靡僭越，外交邻近藩镇，必为心腹大祸，撺掇马希声将高郁尽早除掉。马希声把他的话转告给了马殷，马殷却坚决反对，对马希声道：“我能成就如此功业，全靠了张佶、高郁之力，如今，张佶已经老了，不问事了，就只能靠着高郁了！”马希声这才作罢，却执意要解除高郁的兵权，马殷无奈，只好将高郁降为行军司马。

高郁降职后，对其亲属道：“赶快去西山收拾收拾，我即将告老归养。如今马驹子们已经大了，会踢人了。”不料，这话被杨昭遂知道了，他连忙添油加醋地转告给马希声。马希声大怒，当即命杨昭遂杀了高郁。

次日一早，高郁正要出门上殿议事，杨昭遂突然率兵将其围了起来，诈称奉楚王马殷之命，将高郁杀死在府第门外。随后，又张榜公布其罪行，诬称高郁谋叛，接着又将其全族诛灭，亲朋好友受牵连者竟有上百人之多。

直到傍晚，也没有人将此事禀告马殷，这时天突然降下大雾，马殷隐隐觉得浓雾之中有滚滚怨气，便对左右道：“当年，我跟从孙儒渡淮，孙儒每次杀无辜之人，都有此异兆。难道，现在也有冤死的人吗？”次日，官吏将高郁的死讯禀告给马殷，马殷当时就昏了过去，良久方醒，捶胸恸哭道：“我不中用了，管不了事了，孺子们大了，竟使我勋旧之臣横遭冤酷！”

马殷又对左右道：“我再赖着不死，实在是碍人眼啊！”当日，马殷因气恼哀痛病倒了，而且日渐沉重起来。

马殷自知大限将至，只得着手安排后事，特意遣使至洛阳，奏请传位于其子马希声。李嗣源误以为马殷已经逝世了，遂诏命马希声为武安节度使兼侍中。使者回到长沙后，马殷将诸子召集到祠堂，手持宝剑厉声说道：“我死之后，诸子须按照长幼顺序，依次继位，若违吾命，可共戮之！”诸子皆唯唯称诺。

不久，马殷就病逝了，享年七十九岁。后人有诗赞曰：

孙儒残存龙骧旗，湘潭龙蛇霸图戟。

若非张佶做作情，世人谁识马王旗。

诸将商议应该先遣兵守卫各处边境，然后再举丧，兵部侍郎黄损却道：“我国虽已丧君，但已有新君，有何可防备的？此时应该立即遣使前往邻道，告丧称嗣。”

马殷有十几个儿子，嫡长子马希振最为贤明，却无意于政事，早就弃官为道士了，其次为马希声、马希范，二人同日而生。马希声之母袁夫人甚有美色，深得马殷宠爱，故而，马希声先立。

马希声袭位之后，遵照马殷遗命，去建国之制，复称藩镇。李嗣源大为高兴，下诏以其为武安、静江节度使，兼中书令。

马希声平生最敬仰之人乃梁太祖朱温，平素里也时常模仿朱温的样子，就连饮食都跟朱温一模一样。朱温喜欢吃鸡，马希声袭位之后，每日竟然要杀五十只鸡为餐。居丧期间，马希声脸上毫无悲戚之意。马殷葬于衡阳，出丧之际，马希声仍在津津有味地吃鸡肉，一连吃了五六盘，才打着饱嗝去参加葬礼。前吏部侍郎潘起听说后，讥讽道：“当年，阮籍居丧食蒸豚，今日，希声出丧食烹鸡，真是江山代有贤人出，何朝何代都不乏‘贤人’啊！”

也许是吃鸡太多的缘故，马希声袭位不到一年，就得暴病，不治而亡了。六军使袁诠、潘约等遵照马殷的遗命，把朗州镇南节度使马希范接到长沙，立为楚帅。

马希范好学，善作诗，与廖光图、徐仲雅、李皋、拓跋常、李铎、潘屺、李庄、徐收、彭继英、廖图、邓懿文、李松年、卫酽、彭继勋、萧铢、何仲举、孟玄晖、刘昭禹十八学士来往密切，常有诗词唱和。然而，马希范喜好奢侈，廖光图等人也喜欢饮酒嬉游，唯独拓跋常为人沉厚，经常上书劝谏。

马殷、马希声相继薨逝的消息传到扬州后，徐知诰叹道：“楚王起于行伍，战阵之间不知有多少人亡于他的剑下，竟能以耄耋之年寿终正寝，也算是异数了。不过，楚王一生忠厚，其诸子却都是纨绔骄奢之辈，定然难守父业，楚国自此无宁日矣！”

此时，左仆射、同平章事严可求刚刚病逝，武昌节度使兼侍中李简也病了，并请求回江都养病，徐知诰同意了，不料，李简行至采石矶，就病重而逝了。

李简之婿徐知询擅自将李简的两千亲兵留在了金陵，并上表推荐李简之子李彦忠接替其父，节镇鄂州。徐知诰没有答应他，而是以龙武统军柴再用为鄂州武昌节度使，徐知询大为生气。

徐知询自认为自己手握重兵，又占据金陵上游要地，屡屡与徐知诰争权。徐知诰大为担心，内枢密使王令谋道：“公辅政日久，挟天子以令境内，谁敢不从？知询年纪尚轻，恩信未施于人，现在尚难有所作为，公须尽早除去。”

王令谋此言倒是不错，不要说别人了，徐知询对待他的几个弟弟都负礼寡义，而且，诸弟对他也都有怨言。吴越王钱镠赠给徐知询一些金玉、鞍辔、器皿，上面皆饰有龙凤图案，徐知询不以其为忌讳，照常使用。徐知询典客周廷望劝道：“明公若能拿出一些宝物来结交朝中勋臣，使其皆归心于明公，那么，谁还能与明公相争呢？”徐知询倒是听了他的，并命周廷望亲自前往扬州办理。

周廷望与徐知诰的亲吏周宗一向交好，一到扬州，他就去找周宗，将徐知询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他，让他转告徐知诰。反过头来，周廷望又将徐知诰的一些密谋也告诉了徐知询。徐知询召徐知诰前往金陵为徐温服丧，徐知诰不但推说吴主不准他离开没有去金陵，反而让周宗设法把徐知询召到扬州来。

周宗对周廷望道：“朝中有人指责徐知询有七大不臣之事，请他赶快入朝谢罪！”周廷望回到金陵，便将此事禀告给了徐知询。徐知询大惧，只好到扬州申辩，徐知诰趁机将徐知询留在了扬州，以其为统军，领镇海节度使。接着，徐知诰又遣右雄武都指挥使柯厚将金陵之兵召回了扬州，自此，徐知诰才真正掌握了吴国的军政大权。

徐知询后悔不已，怒冲冲地跑到徐知诰府上，指责徐知诰道：“先王去世，兄长既为人子，却不尽孝临丧，能说得过去吗？”

徐知诰反唇相讥道：“你挺剑等候，我怎敢前往？你既为人臣，留着皇帝御物，又能说得过去吗？”

二人互相揭短，相互指责。争吵了一会儿，二人都大为奇怪：自己的机密事宜，对方怎么都知道啊？

徐知诰便问道：“这些事情皆是无中生有，是什么人如此中伤我？”

徐知询脱口而出：“是周廷望亲耳听说的，还会有假？”

徐知诰当时就明白了，遂对徐知询道：“你的所作所为，也是周廷望告诉我的。”

二人大悟，次日便找了个理由，将周廷望给斩杀了。

二人将此事说开之后，大为高兴，徐知诰特意宴请徐知询，并以伎乐助兴。宴酣之时，徐知诰用金盅斟满酒，举杯敬徐知询道：“愿弟弟长寿千岁！请喝了这杯酒。”

徐知询怀疑酒中有毒，就又拿了个金盅，将酒平分，回敬徐知诰道：“愿与兄长各享五百岁！”

徐知诰脸色大变，左右环顾，不肯接杯，徐知询见状，举酒强逼。左右宾客皆不知兄弟二人是什么意思，各举酒杯，僵持在当场。

徐知诰极为尴尬，不知如何收场，正在为难之际，突然，从乐队中走出一个人来，伸出两手将二人金盅夺过，笑道：“如此美酒，两位相公太客气了，谁都不忍先饮。我实在馋极了，不好意思，两位相公就赐给我享用吧！”说罢，两手同时举起金盅，倒在口中，然后手拿金盅跑了出去。

徐知诰一看，此人正是自己的三孔笛师申渐高！

徐知诰暗暗遣人持解药去救申渐高，却哪还来得及，申渐高早已七窍流血而死了！

申渐高生性诙谐幽默而晓大义，去年扬州久旱不雨，徐知诰问申渐高道：“别处都下雨，为何唯独京城不下雨呀？”

申渐高答道：“扬州赋税太高，想必雨也怕收税，所以不敢入城！”徐知诰当时就明白了，连忙降低了赋税。

申渐高死后，徐知诰请吴王追赠其为司空。徐知诰亲制挽联，曰：

笛声清越，扬州今岁雨丰。

乐音和谐，人间原本酒香。

徐知诰大权稳固之后，也想像当年徐温一样出镇金陵，以其长子大将军徐景通为兵部尚书、参知政事，并欲以王令谋、宋齐丘为丞相，辅佐徐景通。宋齐丘自认为资望尚浅，难以服人，应该先退让以成盛名，然后方能立威，于是，便主动辞职离开了扬州，前往九华山中应天寺“隐居”。

宋齐丘走了没几天，徐知诰即请吴主杨溥下诏请其回扬州任丞相。宋齐丘没有答应，如此一来，淮南境内几乎无人不知宋齐丘之名了，他辞相之举更被传得沸沸扬扬，威望果然大增。徐知诰见状，忙遣徐景通亲自入山相请，宋齐丘这才风风光光地又回到了扬州。为此，吴主杨溥还特地下诏，将应天寺更名为征贤寺。

不久，镇南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谏病逝，徐知诰趁机让吴主下诏，让徐知询顶替他，并赐爵东海郡王。徐知询在前往江西的路上，遇到了徐知谏的灵柩，徐知询抚棺痛哭道：“贤弟啊，如今大权皆被知诰夺去，我又有何面目见父王于地下啊？”

徐知诰一切安排就绪，这才上表吴主杨溥，奏称自己辅政多年，恳请去金陵养老。吴主便以徐知诰为镇海、宁国节度使，出镇金陵，其余官职依然如故，正如徐温当年一样，总管朝政；以其子兵部尚书、参知政事徐景通为司徒、同平章事，掌管中外诸军事，留在扬州辅政；以内枢使、同平章事王令谋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宋齐丘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兼内枢使。

公元九三一年，后唐长兴二年，吴大和三年，吴越宝正六年，南汉大有四年，契丹天显六年

撤军

遂州孤城被围困三百多天，夏鲁奇粮尽兵绝，终被西川将李仁罕攻陷，夏鲁奇自刎而死，时年四十九岁。李嗣源闻听噩耗，恸哭不已，厚赐其家，赠太师、齐国公。

夏鲁奇为人忠义，爱民惜兵。他从河阳移镇许州之时，孟州之民感其恩德，竟然有数万百姓扶老携幼将道路拦住，有些百姓跪在他的马前，有些百姓卧在他家眷的车轮前，苦苦挽留，致使他在孟州整整滞留了五天，无法离开。当时，百姓们还推举了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者前往洛阳，恳请皇上将夏鲁奇留在河阳，李嗣源感动得热泪直流，冯道、赵凤好说歹说，才将长者们劝回，然后又遣中使亲往孟州对百姓抚慰劝说，夏鲁奇方才离开孟州。夏鲁奇自杀的噩耗传到河阳后，河阳百姓如丧考妣，人人垂泪，并兴建了许多祠堂，供奉夏鲁奇。

李嗣源为报夏鲁奇之仇，命石敬瑭无论如何也要进入两川。石敬瑭无奈，只得再次率军进攻剑州，将大军屯于北山之上。孟知祥命李仁罕枭下夏鲁奇首级，遣人高举着向朝廷军示威。此时，夏鲁奇的两个儿子也在军中，一见其父首级，皆哀哭不止，一再请求石敬瑭准许他们出战，夺回父亲的首级。石敬瑭道：“孟知祥乃长者，必会礼葬你父亲的，这不比身首异处要强吗？”

次日，孟知祥果然将夏鲁奇收葬，礼数甚为周全。

石敬瑭几次与赵廷隐相战，皆不利，只好率军再次退回剑门。

凤翔节度使朱弘昭因依附安重诲，才连得大镇。安重诲路过凤翔时，朱弘昭自然亲自出城迎接，拜倒在安重诲马前，并将其接到府衙居住，还将他请到寝室，让妻子、儿女参拜，礼节极为恭谨。安重诲大为满意，密对朱弘昭道：“我几次三番被小人构陷，差一点就让他们得逞了，幸亏主上明察，这才保住了我的宗族。”说罢，已是声泪俱下。

安重诲万没想到，他一离开凤翔，朱弘昭即上表奏道：“重诲对朝廷满腹怨望，一再口出恶言，臣担心，一旦重诲到达行营，必会褫夺石敬瑭的兵权，大事将难以预料，陛下千万不可让他进入行营。”接着，他又遣人送书信于石敬瑭，言道，“重诲举措孟浪，若至军前，朱某担心将士会疑忌惊骇，不战自溃，石公应设法阻止他进入军中。”

石敬瑭大惧，当即上表朝廷，奏道：“重诲若来军中，恐怕军情会有变化，请陛下尽快召其回京。”

不久，武德使孟汉琼自关西回京，也上奏安重诲的种种过恶。孟汉琼本为赵王王镕的家奴，李嗣源为镇州节度使时，将其召在府中。孟汉琼见王淑妃备受宠爱，便极力奉承结交，因而深得王淑妃的信重，渐升为武德使。

李嗣源见朱弘昭、石敬瑭、孟汉琼皆指责安重诲，心中便对安重诲生了疑心，忙颁下诏书召安重诲回京。

安重诲行至三泉，便接到了让他回京的诏命，他心知有了变故，当即掉头回京。路过凤翔时，朱弘昭这一次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竟然紧闭城门，不准他入城。安重诲心想，小人见风使舵，看来自己真的不妙了，连忙马不停蹄地向洛阳赶去……

石敬瑭在剑门又坚持了一个月，真正是进退维谷，他心想：遂州、阆州已经失陷，粮运又跟不上，大军即便能前进，也意义不大了。与其在剑门干耗着，不如退军，遂下令烧营北归。

赵廷隐当即遣人送书于孟知祥，向他禀告朝廷军烧营北归的好消息。孟知祥看罢赵廷隐书信，心中狂喜不已，脸上却故布愁云，对身边的赵季良诈言道：“前线不利，朝廷军正在缓慢推进，这该如何是好？”

赵季良道：“主公不必担心，朝廷军到不了绵州，必会北归。”

孟知祥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赵季良道：“我逸彼劳，彼悬军千里，粮草已尽，能不北归吗？”

孟知祥哈哈大笑，这才将赵廷隐的书信递给赵季良……

自此，孟知祥将赵季良视为智者，遇事首先与其商议，俨然如军师一般。

两川兵见石敬瑭退兵，便趁机发兵追击。追至利州，昭武节度使李彦琦弃城而走，两川兵趁机又占据了利州，孟知祥当即以赵廷隐为昭武留后。赵廷隐正要与孟知祥告别，突有军探来报：“东川节度使董公前来劳军了！”

赵廷隐密对孟知祥道：“赵某观董璋久矣！此人颧高颌窄，恩寡诈多，可以同忧，不可以共乐，他日必为主公之大患。主公可趁此机会将其除掉，如此，两川一体，主公即可纵横于天下了。”

孟知祥道：“赵公所言极是！不过，此时两川结盟，董公尚无背义之举，孟某岂可先他失义？”

就这样，赵廷隐眼睁睁看着董璋进入孟知祥的军营，留宿一夜之后又安然离去了。

赵廷隐望着董璋的背影，长叹道：“主公不用我谋，两川祸难未了啊！可怜两川的百姓了！”

孟知祥随后又以李仁罕为峡路行营招讨使，命其率水军沿长江向东攻略。赵廷隐请求率兵向北攻略，攻取兴元及秦、凤诸州，孟知祥以兵疲民困为由，没有答应。赵廷隐无奈，只好留下五千兵戍守利州，与李肇会合后，率兵回成都去了。董璋听说后，也留下三千兵戍守果、阆二州，率军回到了梓州。

不久，李仁罕相继攻占了忠、万、夔三州。

白无常

自从安重诲离开洛阳后，李嗣源无日不收到弹劾安重诲的奏表。他这才知道，安重诲早就犯了众怒，遂下诏罢免了安重诲的枢密使，改任其为河中护国节度使。赵凤却不同意，劝李嗣源道：“重诲本为陛下家臣，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是决不会背叛主人的！重诲只是做事情不够周密，才被人谗害，陛下若不能明察其心，重诲死期恐怕不远了。”李嗣源不但不听，反而误认为赵凤是安重诲的朋党。

解除安重诲枢密使的诏书刚刚发出，李嗣源即迫不及待地召见李从珂，含泪说道：“若依重诲的主意，我儿哪还有机会见我啊！”李从珂终于重见天日，跪在李嗣源脚下，涕泣滂沱，泣不成声。

李嗣源随即对朝廷重臣进行了调整，以李从珂为同平章事，充西都留守，以李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以赵延寿为枢密使，以朱弘昭为宣徽南院使，以石敬瑭兼六军诸卫副使，以王思同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以孟汉琼充宣徽北院使，掌管内侍省，以相州刺史孟鹄为左骁卫大将军，充三司使，并重新拜受钱镠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吴越国王。

此时，范延光、赵延寿同为枢密使，二人深知安重诲是因为刚愎自用而得罪的，均以其为鉴，遇事不敢独自作主，全凭孟汉琼与王淑妃居中决断。一时间，朝廷内外对孟汉琼、王淑妃极为畏惮。安重诲掌政时，宫中用度稍稍超支，安重诲就会上奏李嗣源，因此，非分之求几乎都被杜绝了。此时，孟汉琼却可以直接以中宫之命领取府库财物，不用请示枢密院及三司，也没有文书凭证。所取之物，不可胜计。

安重诲到河中后，整日惴惴不安，便上表请求致仕归养，以试探李嗣源之意。不想，李嗣源当即答应了，准许他以太子太师致仕，并让保义节度使李从璋接替他为河中节度使。

李从珂知道，此时再加上一把火，才能将安重诲置于死地，以免他日后死灰复燃，遂令吕琦遣人鼓动安重诲的两个儿子安崇赞、安崇绪前往河中去看望安重诲。安崇赞、安崇绪不明就里，果然离开了京城。

李嗣源听说安重诲二子擅自逃离了京城，果然大怒不已，当即遣步军指挥使药彦稠率兵前往河中探查此事。

安崇赞、安崇绪到达河中后，安重诲大惊道：“你们怎么来了？”随即，他心中就明白了一切，叹道，“我知道了，这绝不是你们的意思，定是李从珂派人教唆。所谓打蛇不死，必被蛇咬。看来，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了，我以死殉国，问心无愧，夫复何言？”便将两个儿子绑了，遣人押送京城。

次日，朝廷使者到达河中，一见安重诲，即恸哭不已。安重诲问其原因，中使道：“人言令公有异志，朝廷已遣药彦稠率兵前来了。”安重诲却神色从容，说道：“我既然被国家怨恨，一死不足以相报，又怎敢有异志？还要麻烦国家发兵，为主上添忧，罪就更重了。我死不要紧，只恨没有为国家将李从珂除去，将来，此人必乱圣上江山！”

安崇赞、安崇绪刚被押至陕州，朝廷诏书就到了，命将二人就地打入监牢。李嗣源又遣皇城使翟光邺前往河中考察，说道：“安重诲若真有异志，你就把他杀了。”

翟光邺本就讨厌安重诲，一到河中就与李从璋密谋。次日，李从璋率兵将安重诲府第围了起来，然后，亲自入见安重诲，并于庭院中向其下拜，口中说道：“安公别来无恙？从璋给您施礼了！”

安重诲大惊，连忙降阶答拜道：“殿下礼过了，安某不敢当。”

就在安重诲低头施礼的一瞬间，李从璋突然举起铁挝砸在安重诲的头上，安重诲惨叫一声，当时就脑浆迸裂而死了。安重诲之妻张氏见状，惊叫着扑到安重诲的尸身之上，哭喊道：“令公早晚有一死，殿下为何如此着急？”

李从璋举起铁挝，又将安重诲之妻击杀，然后将夫妇二人的衣服剥光，并排放在走廊上，二人之血流了一地。判官李迁实在看不过去了，便向李从璋恳求，愿以自身衣服覆盖安重诲夫妻尸体，李从璋初始不允，后来李迁一再坚请，李从璋才不得已而应允。李从璋随即搜抄安重诲之家，他万没想到，安重诲所有积蓄仅有数千缗！

李从璋身材修长，白面短须，待人接物，颇为有礼。自此之后，人们才知道，此人残忍好杀，与其平日所为，判若两人，因而私下皆称呼他为“白无常”。

随后，李从璋、翟光邺联名上奏，说安重诲有谋逆之志，已被除掉。李嗣源随即下诏：安重诲离间孟知祥、董璋、钱镠等，并以征伐淮南为由意图掌控兵权，而且遣人擅自将二子带回本道，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连同其二子，一并诛杀！

后人有诗叹安重诲道：

志大才犹疏，木华根不固。

枉陷杨彦温，潞王祸未除。

屈死乌昭遇，吴越心不服。

二李惹川衅，投膏火更速。

不识任圜忠，竟为孔循误。

明宗欲始终，莫言君如虎。

李嗣源诛杀安重诲后，群臣纷纷上书，奏请惩治安重诲党羽。李嗣源知道，安重诲掌典朝政日久，若是惩治其党羽，株连必定甚广，为安定朝政，他只是将安重诲的亲家——潞州节度使朱汉宾降职为上将军，并罢免了赵凤的宰相，改任其为邢州安国军节度使，其他朝臣一律赦免。因而，朝廷并未因安重诲之死而发生任何动荡。

最重要的是，安重诲之死让李嗣源召回石敬瑭大军有了个合适的借口。他当即令西川进奏官苏愿、东川军将刘澄各回本道，让他们告诉孟知祥、董璋：伐川之事皆是安重诲所为，现今安重诲已经伏诛，两川之罪自然可以赦免，希望两川罢兵停战，归顺朝廷。

苏愿到成都后，孟知祥闻听他在京城的亲属全都安然无恙，心中甚感安慰，当即遣使邀请董璋一起上表谢罪，重新归附朝廷。不想，董璋对西川使者怒道：“孟公的家人皆平安无事，当然可以重新归附。我董璋的儿孙却全被朝廷杀死了，我还有什么可以谢罪的？”因而没有答应孟知祥，孟知祥甚是不悦。

自此，两川又有了隔阂。

公元九三二年，后唐长兴三年，吴大和四年，南汉大有五年，契丹天显七年

董无头

石敬瑭大军虽然撤回了朝廷，但王思同的先锋军还驻扎在山南西道。赵季良与诸将商议，准备遣昭武都监高彦俦率兵攻取壁州，以防王思同进入山后诸州。掌书记李昊却道：“朝廷已遣苏愿等人西归，赦免了我等之罪，如今，我等不但尚未答谢，还要擅自发兵，天下人将如何看待主公？再者说，主公若不顾忌在北方的祖宗坟墓、亲戚好友，何不直接发兵攻取梁州、洋州？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攻壁州呢！”孟知祥大悟，遂打消了攻取壁州的念头。不过，自此之后，赵季良对李昊有了看法。

董璋既然不愿重新归附朝廷，孟知祥便想单独派遣使者向朝廷谢恩，但是，东川兵占据着绵州，使者北上必然瞒不过董璋，于是，便与赵季良等人商议，欲让使者绕道扬子江进京。李昊阻止道：“此事终究是瞒不过董公的，若如此，负约的责任就在于我们了。还是再与董公商量商量，最好能使两川一同上表。”

孟知祥随后又遣使者前往梓州去劝说董璋，道：“朝廷既然已经礼待两川，我等若不奉表谢罪，朝廷必然又会兴兵来讨。此前，是朝廷不公在前，朝廷将相内外不一，两川军民因而众志成城；如今，则是我等理亏，川内川外必有微词，将士们必不能尽力用命，一旦朝廷大军来讨，两川定会生灵涂炭，永无宁日。”

但是，董璋仍很坚决，任凭使者如何劝说，他就是不答应。

使者回到成都后，孟知祥只好遣李昊亲自前往梓州，向董璋晓以利害。不想，董璋见到李昊后，不但没有答应向朝廷谢罪一事，还口出恶言，辱骂李昊，说李昊“首鼠两端，没有信义”，并声称：“除非蜀山俱陷、扬子西流，否则，董某决不再向洛阳称臣！”

李昊又气又恼，回到成都后即向孟知祥言道：“董璋执意不从，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还有窥视我西川之意，主公应早作防备。”

李昊此言，并非空穴来风，此时，董璋确有图谋西川的想法了。李昊刚一离开梓州，他即大会诸将，商议可否袭取成都。众将皆道定可马到成功，唯有前陵州刺史王晖有异议，说道：“剑门之南，虽说有万里之长，但诸镇之中，唯有成都最为强盛。此时，盛夏快到了，蜀中天气酷热，根本不利于用军！何况，我军师出无名，人心不服，恐怕难以成功，请主公三思！”董璋却听不进去，竟亲率大军，径直向成都杀去。

军报报至成都，孟知祥不禁大惊，他万没料到董璋说翻脸就翻脸，这么快就起兵来攻了，连忙遣马军都指挥使潘仁嗣率三千人前往汉州，探察东川兵动向。

董璋率东川兵进入西川之境后，一举攻破了白杨林镇，生擒西川名将武弘礼。消息传开，西川境内大震，许多西川将吏见东川兵如此强盛，心中皆惴惴不安，大多抱着先观望一阵的想法。

赵廷隐、李昊等人也惶惶不安，孟知祥见状，只好故示闲暇，亲自写书信给董璋，劝其为两川生灵着想尽快退兵。但是，他毕竟心中有事，一落笔就写错了字，误将“董”字写成了“重”字，心中大为不安。恰在此时，赵季良走了进来，他见孟知祥正在手持笔管低头长叹，神色间一副懊恼的样子，连忙低头一看，不禁面露喜色，竟将众将全都召集过来，说是要向孟知祥道贺。孟知祥莫名其妙，抱怨道：“大战在即，成败未知，有何可贺之事？”

赵季良喜道：“董璋的‘董’字为‘艹’头下一个‘重’。今大王去‘艹’书‘重’，这不是‘董’已无头了吗？看来，天意已定，此乃必胜之兆也！”诸将听罢，皆欣然欢呼，斗志顿生。孟知祥趁机对诸将说道：“刚才午睡，迷糊之间见一金衣神人，手持如意敲着我面前的书案道：‘董璋不忠不义，天授明公锄奸！’惊醒之后，便想手书一函劝阻董公，不想，一下笔就出了错。如此看来，竟是天意了！”

诸将闻言，全都振臂大呼：“董璋不义，明公锄奸！”

孟知祥随即召集众将商议迎敌之策。赵季良道：“董璋为人好勇寡恩，士卒对其并不忠心。若其守城，我军确实难以攻克；但若论野战，董璋必会被擒！如今，董璋不守其巢穴，却率军外出，主公已经胜券在握了。董璋用兵，喜欢把全部精锐作为前锋，主公当反其道而行之，以羸弱之兵诱他深入，以精壮之兵待机而动。如此，起初也许会有些小败，之后必会大捷。另外，董璋乃名闻天下的勇将，素有威名，今举兵骤然而至，人心必定不稳，主公当亲自率军迎敌，以安众心。”

赵廷隐深以赵季良之言为然，也道：“董璋轻狂无谋，举兵必败，末将愿为主公擒之。”

孟知祥心中这才稍稍安定，遂以赵廷隐为行营马步军都部署，率三万人迎战东川军。

赵廷隐整军完毕，向孟知祥告辞，恰好董璋的檄书也到了，还有给赵季良、赵廷隐的书信，并诬称赵季良、赵廷隐已经与他合谋，召他率东川兵前来。孟知祥将书信递给赵廷隐，赵廷隐看都不看，便将书信扔到了地上，哂笑道：“此信之中不过是反间罢了，好让主公将副使与末将杀了。”说罢，向孟知祥行了一个军礼，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知祥看着赵廷隐那矮壮的背影，长出一口气道：“大事可成也！”

其实，董璋给每位西川将都去了一封信。李肇在剑州自然也接到了董璋的书信，他虽然不识字，但仍然假装看了一遍书信，对左右说道：“董璋想让我反主公。”说罢，即将董璋使者囚禁了起来。左右皆知，李肇此时已暗生了静观局势的打算。

董璋起兵攻讨孟知祥的消息传到兴元后，山南西道节度使王思同就连忙遣王仁裕将此事奏告给朝廷。李嗣源接报后，心中喜忧参半，连忙召群臣商议对策。

冯道认为：“董璋已成反臣，孟知祥却欲归附，圣上须尽快发兵，协助孟知祥剿灭董璋。”

范延光却道：“无论是董是孟，两川若合并于一人之手，一旦此人招抚众军，扼守险要，朝廷再要攻取就难了。如今，两川反目，实在是上天垂顾圣上啊！眼下，陛下当趁双方交战相争之时，及早相图。此乃天授良机，万不可错过。”李嗣源深以为然，立命王思同率兴元之兵伺机进取。

董璋率军抵达汉州，潘仁嗣率军迎战于赤水，西川军大败，潘仁嗣不敌董璋，竟被当阵生擒。潘仁嗣乃西川军中知名的骁将，连他都被董璋生擒了，消息传出，西川军大为气馁，一时间，东川军威势更盛！不到两天，东川军即将汉州攻陷了。

孟知祥听从赵季良建议，亲自率兵八千前往汉州。此时，赵廷隐、张公铎已经在镇北扎下了营寨。次日，孟知祥即令赵廷隐率二万羸弱兵士列阵于鸡踪桥，令张公铎率数千骑军和近万名精壮步卒列阵于赵廷隐阵后。

正午时分，董璋率二万余东川军抵达，他见西川兵两倍于自己，担心寡不敌众，意欲先退至武侯庙旁，稍作休息后再战。不想，董璋帐下亲兵却大声嚷道：“现在烈日当空，何必要曝晒我等？不如速战速决！”

董璋不好坚持，怕挫伤了将士斗志，只得率军冲击。前锋刚一交手，东川右厢马步都指挥使张守进即投降了孟知祥，并对孟知祥说道：“董璋之兵，尽在此地，已经没有后继之军了，明公应赶快出击，一战而定两川！”

孟知祥依张守进之言，登上一处高坡亲自督战，西川兵见状，皆踊跃向前。董璋驰马直奔鸡踪桥，亲自杀入战阵。董璋不愧是中原名将，果然是骁勇至极！一柄长枪神出鬼没，所过之处，西川兵皆披靡而倒。眼看着董璋就要冲过桥来了，西川左明义指挥使毛重威赶忙迎上，挺枪直刺董璋。董璋躲都不躲，抡枪就砸向毛重威的枪柄，只听“啪”的一声山响，毛重威的长枪脱手飞出，断枪还砸倒了两个西川兵。董璋也不回枪，枪尖陡然上挑，直透毛重威后背……西川左冲山指挥使李瑭大惊，趁董璋还没从毛重威身上拔出枪来，抡起钢槊就向董璋头上砸去。董璋大喝一声，竟用枪挑着毛重威近二百斤的身子扫向了李瑭。李瑭正斗之间，突见毛重威胡须浓密、眼球凸出的狰狞面孔冲向自己，登时心胆俱裂，口吐绿汁，被当场吓死了！

西川兵见董璋如此神勇，纷纷后窜躲避，赵廷隐连忙下令放箭，一时间，董璋被裹在了密密的箭雨之中，只好舞动长枪将自己罩住，不过，他也因此再难前进分毫了。之后，赵廷隐亲自率军连冲了三次，都被东川兵击退了。孟知祥大惧，连忙用马鞭示意后阵出击。

张公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当即率领后阵精兵大声叫喊着向东川兵杀去。董璋又飞马来战，张公铎舞刀敌住，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董璋仍无法将张公铎打下马来。赵廷隐见状，也加入了战阵，董璋之子、东川中都指挥使董光嗣连忙拍马拦截赵廷隐，不想，只一个来回就被赵廷隐生擒了。孟知祥在高处看得清楚，当即下令，全军进击。霎时间，近三万西川步骑皆高声呐喊着出击。东川兵此时已疲乏至极，西川却全是精壮生力之军，因而，东川兵坚持了一个时辰后即溃散了，数千人被杀，仅被擒获的战将就有八十余人。

五留后

董璋和张公铎打斗之时，瞥眼望去，只见满山遍野都是西川之兵，而他的东川军却寥寥无几了，尤其是他的数千骁勇精骑，几乎是一个不剩！他不禁叹道：“我的精骑难道都死光了吗？若是如此，我还有什么指望呢？”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撇开张公铎，驰马北去了，剩下的七千东川军见董璋已经逃走，只好弃械投降，潘仁嗣则趁机逃了回来。

孟知祥心中明白，此时决不可让董璋跑了，否则，后患难消，遂紧急下令各军：“各军乘胜追击，务必生擒董璋！”

西川兵很快就进入了汉州，四处搜寻董璋。不过，董璋尚未找见，西川兵就开始争夺董璋的军资了，致使董璋趁乱逃离了汉州。赵廷隐闻讯，又追赶至赤水，招降了三千多东川兵。

孟知祥只好令其婿董光嗣去劝降董璋，以保其家族。董光嗣哭道：“自古岂有出卖自己生父而独自求生的儿子，事到如今，愚婿只有和父亲一同赴死了！”

孟知祥感其所言，命李昊一面起草榜文抚慰东川吏民，一面致书信于董璋，声称将亲自前往梓州，当面咨问其负约和征伐西川的缘由。

董璋终于又回到了梓州，他自觉无颜再见梓州士民，特意让人找来一顶小轿，四面用黑布蒙着悄悄入城。行至城门口，王晖已在那里恭候多时了，他一见董璋，就假装诧异地问道：“太尉率全军出征，如今怎么只回来了这么几个人？”董璋满脸羞愧，无言以对。

董璋回到府上，更衣之后正准备用餐，突见三百多人吵嚷着冲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王晖与董璋之侄、牙内都虞候董延浩！董璋大惊，连忙领着妻子从后门出府，逃至北门楼，命指挥使潘稠率兵平乱。潘稠却趁着董璋不备，突然手起刀落，将董璋给斩杀了，随即割下董璋首级交给王晖，王晖遂举城投降，迎接赵廷隐进入梓州。董光嗣到达梓州后，闻听其父已经被杀，也自缢而死了。

赵廷隐进入梓州之后，连忙下令封锁府库，遣人去迎接孟知祥。

孟知祥率兵行至新都，正遇见赵廷隐的使者。使者献上董璋首级，孟知祥一见，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只觉头脑发蒙，“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地。到了晚上，孟知祥终于醒了过来，但说话极为困难，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了。中门副使王处回知道，此时乃非常时期，一旦孟知祥病重的消息传扬出去，人心必然恐慌，众将难保不生异心。王处回当机立断，严令左右封锁消息，一切皆如平时一般，凡庖厨送进来的食物，必让人全部吃完后，才将空碗、空碟送出。万幸的是，当赵廷隐率领众将吏到达新都迎接孟知祥的时候，孟知祥的病势已经轻多了，也能够进食了。

王处回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李仁罕在遂州闻听东川已被平定，竟擅自离开遂州，策马直奔梓州而来。赵廷隐闻讯，亲至板桥迎接。不想，李仁罕见到他后，不但只字不提赵廷隐攻取东川之功，甚至言语之间，还满是讽刺挖苦。

过了两天，孟知祥已经完全康复，这才率军进入梓州犒赏将士，抚慰百姓。

至此，东川遂告平定！消息传至剑州，李肇这才将囚禁在监牢里的东川使者斩首，并遣秀才句龙逄向孟知祥致贺。

句龙逄见到孟知祥后，当即献诗一首，诗曰：

唇齿论交岁月长，岂其率意忽颠狂。

元戎统领三军战，巨孽奔冲一阵亡。

莫讶潼江刚入寇，都缘锦浦合兴王。

武功盖世光前后，堪向青编万古扬。

孟知祥康复之后，听王处回说起李仁罕无故擅离遂州之事，并没太放在心上，反而当面问李仁罕、赵廷隐道：“两位将军，你们谁能为我镇守东川？”

李仁罕一拍胸脯，大大咧咧地说道：“别说东川了，令公就是再把西川交给我，李某也能胜任！”

孟知祥大为愕然，赵廷隐却脸现不满之色。

孟知祥想从赵、李二将中选一人为东川留后，李昊却道：“当年，梁祖、庄宗皆曾兼领四镇，如今既然二将各不相让，主公何不亲自兼领？此时，主公应该立刻回成都，再与赵仆射商议此事。”

孟知祥依其所言，命李仁罕暂回遂州，留赵廷隐巡检东川，以李昊暂时掌管梓州军府之事。李昊却推辞道：“二虎方争，李某不敢受命，只愿跟从主公回成都。”孟知祥无奈，只好以都押牙王彦铢为东川监押，暂时掌管梓州之事。

孟知祥刚刚回到成都，就听说赵廷隐也率兵离开了梓州，正在西归。孟知祥满面忧容地对李昊道：“东川虽然已经为我所有，不过，其忧患更深了。”

李昊奇道：“这是为何？”

孟知祥道：“自我离开梓州，短短几日内，就连得仁罕七条诉状，皆称：‘主公宜自领东川，不然诸将不服。’廷隐来信却说：‘赵某本不敢掌管东川，只因仁罕相争，赵某才有相争之心。’你看，二将如此相争，若不妥善处置，其后果将不堪设想。为今之计，只好请李公替我告诉廷隐，我将再于阆州建置保宁军，并将果、蓬、渠、开四州划归其辖属，请他前往镇守。我将亲自兼领东川，以绝仁罕之念。”

李昊将此言转告给了赵廷隐，赵廷隐犹有不平，请求与李仁罕决斗，胜者为东川之帅。李昊苦口相劝，赵廷隐这才接受了任命。

正如李昊所想，孟知祥见到赵季良后，赵季良说道：“明公不但应该兼领东川，还应及早称王于两川。”

孟知祥这才答应兼领两川节度使，却不同意称王。

李嗣源万没想到，从董璋起兵攻讨西川到他兵败身死，连十天都不到，此时，王思同征调的兵士连二万人都不到，更不用说发兵南进了。消息传到洛阳，李嗣源不禁大惊，眼见得东、西两川尽归了孟知祥，他素知孟知祥有大志，如今看来，其割据蜀地只是迟早的事了。

李嗣源忧心忡忡，只好召集群臣商议应对之策，范延光道：“知祥虽然占据两川，但其士卒皆为中原人，知祥肯定担心人心思归而发生变乱，也肯定想倚靠朝廷以威慑其众。如今，陛下若不屈意安抚，知祥便无自新之路。”

李嗣源虽然心中赞同范延光，嘴上却说道：“知祥乃我故人，被人离间，才至如此地步，又有什么屈意的？”于是，遣李克宁之子、供奉官李存瑰前往成都，并让他带话给孟知祥：“董璋狐狼之心，自遭族灭之祸。爱卿陵园、亲戚皆保安全，当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节。”

孟知祥以其子孟仁赞为行军司马，总辖两川牙内马步都军事，并想以武泰军留后赵季良、武信军留后李仁罕、保宁军留后赵廷隐、昭武军留后李肇、宁江军留后张公铎“五留后”的名义起草奏章，请求朝廷加封自己为蜀王，以墨制任用官吏。

李昊劝谏道：“前些时候，诸将谁攻取了方镇，谁就想占有其地，现在明公又让他们为他们自己请求朝廷的节钺及明公的封爵，若如此，诸将肯定会认为明公的权益及封爵都是由他们自己争取来的，定会助长诸将之骄气。既然如此，主公何不亲自向朝廷请命？”

孟知祥恍然大悟，于是，命李昊为自己起草奏章，请求朝廷准许自己使用墨制任免两川刺史以下官吏。

自从孟知祥斩杀李严之后，朝廷每次任命两川刺史，皆以“牙队”的名义，以朝廷之兵护送赴任，之后，这些朝廷兵便留了下来，因而，两川之内羁留了不少朝廷兵士，少则五百人，多则上千人，像夏鲁奇、李仁矩、武虔裕等，则各有数千人。因此，当孟知祥攻克遂、阆、利、夔、黔、梓六镇之后，不但尽占其地，还得到了超过三万人的朝廷兵。孟知祥担心朝廷会将这些兵士召回去，便主动奏请朝廷将这些兵将的妻儿送来两川。

李嗣源接到孟知祥的奏章后，立即召集众大臣商议，一连商议了三天，最后不但同意了刺史以下官吏皆由孟知祥任用，而且同意两川节度使也由他任免，只需奏明朝廷备案即可，朝廷也不再对两川任命官吏，同时许诺，将不再召回朝廷留川兵卒。

李存瑰带着朝廷的诏书再次到达成都，孟知祥见朝廷对自己如此，心中不禁感到愧疚。当他从李存瑰手中接过诏书时，竟再也忍不住了，两眼热泪直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面向东北方向趴伏在地，呜咽不止……

白丁皇帝

人老觉少，此话一点都不假。这天明宗皇帝李嗣源醒来的时候，天兀自灰蒙蒙的，起床后强撑着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就背着双手踱进了寝殿后面的曦园。自从安重诲死后，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宫人们也习惯了，都在园外候着，远远地看着他在园内踱步。

李嗣源虽然也是沙陀三部落之人，出身却甚是寒微，他的父亲原本只是李国昌帐前的一名小卒，连个姓氏都没有。在他还不满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当时镇守雁门的李克用见他骑射功夫过人，就把他收在了帐下，不久又把他认作了义子，他这才有了姓氏、名字，并成了沙陀军中人人羡慕的“大太保”。自那之后，他先后跟随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大小战役，他几乎就没落下过。由于他作战勇猛，经常不要命地冲杀，很快就博得了一个“横冲将军”的威名。

李嗣源为人宽厚，又不善言辞，也没有什么大志，他万没想到，在他花甲之年，会阴差阳错地登上了皇帝宝座！也许是年纪大了的原因，他当上皇帝后，既不贪恋女色，也不像庄宗皇帝李存勖那样有那么多嗜好，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打理朝政上，充其量也就是偶尔打打猎、放放鹰。再加上他在位这些年，上天也格外垂青，年年风调雨顺，很少有大灾大害，因而国库充盈，百姓富足，也算得上是太平安逸之年了。

不过，毕竟年龄不饶人，近段时间以来，李嗣源明显感觉到身体有些不妙了，年轻时在沙场上拼杀留下的满身创伤时有发作，而且越来越频繁。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谁来接替自己继位为尊的大事，不得不开始考虑了。

李嗣源共有四位亲生皇子，依次为李从审、李从荣、李从厚、李从益。长子李从审已为元行钦所杀。许王李从益为宫嫔所生，此时尚幼。秦王李从荣现为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于诸皇子中年龄最长；宋王李从厚现为河东节度使、北都太原留守，二人皆为李嗣源已经病逝多年的原配夫人夏氏所生。除此之外，他还有两位养子，一位是潞王李从珂，现为凤翔节度使，其母曹氏现已过世，被追封为宣宪皇后；一位乃人称“白无常”的洋王李从璋，现为河中节度使。

李从荣、李从厚两位嫡生皇子虽然各有所长，但性格大不相同。秦王李从荣正当华龄，不仅长相儒雅，风度倜傥，而且文武双全，颇有大志。宋王李从厚，小字菩萨奴，自小就喜好《春秋》，为人温厚恭谨，不但相貌最像李嗣源，就连性格也与李嗣源最为相似，因而深得李嗣源信重，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已掌典太原重镇了。

安重诲死后，朝政由范延光、赵延寿等人主持，内政则主要由孟汉琼、朱弘昭、王淑妃掌典。然而，李从荣压根儿就看不上范、赵、孟、朱等人，遇事很少与他们商量，这自然引起了孟、朱等人的嫉恨。李从荣常对门客们说道：“眼下朝中权臣个个贪恋安逸，故步自封，毫无进取之心。”有了如此想法，他自然不会礼敬这些内外权臣了，再加上他做事不拘小节，率性而为，因此，朝臣们大多对他敬而远之，朝廷重臣之中几乎没有一人与他亲近。

宋王李从厚却与他刚好相反，为人谦和有礼，对众权臣也礼让有加，对李从荣更是恭谨备至，处处谦让，因而，深得朝臣们喜爱，群臣大都愿意与他亲近来往，京城内外，人人都说宋王为人厚道，与物无争。李嗣源耳中更是灌满了宋王如何如何仁爱、如何如何贤明的好话，至于秦王，无论内臣、外臣，竟无一人提及。李嗣源有时候主动提及秦王，想听听权臣们的意见，范延光、赵延寿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而孟汉琼、朱弘昭更甚，竟如听到毒蛇猛兽般借故告辞，而且还夸张地脸现惊恐之色。李嗣源心想，李从荣年轻气盛，志向远大，他刚刚参政，肯定会得罪一些勋旧老臣，磨炼一段时间，也许会好的，因而，便没将此事太放在心上，倒是李从荣与石敬瑭的关系，让他极为关注。

李从荣与石敬瑭的夫人永宁公主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按理说，石敬瑭与李从荣也算是至亲了，二人应该是亲密无间的。其实不然，李从荣与永宁公主虽为兄妹，但二人素来不睦，犹如仇敌一般，互相憎恨。受此兄妹二人的影响，石敬瑭也与李从荣很少往来。眼下，此二人一位是宿卫军统帅，一位是宿卫军副统帅，但极少见面，更不用说在一起商议事情了。范延光、赵延寿等朝廷重臣也对李从荣、石敬瑭之间的不和心知肚明，皆隐隐地感到朝局将有动荡之事发生，而且他们根本就无力控制，更怕城门失火，受池鱼之殃，故而，皆向李嗣源奏请辞去机要之位。李嗣源虽然不明白原委，但也隐隐感到李从荣与石敬瑭的不和影响整个朝局了。

昨日早朝，李从荣突然奏道：“近来北部边境频频奏报，契丹人移帐于边境附近，吐谷浑、突厥已屡次侵我边地，眼下，北边朝廷戍兵虽有很多，但尚缺乏称职的统帅，应当尽早命一勋旧重臣前往，以安定云、朔诸州。”显然，李从荣这是要将石敬瑭外放出京。李嗣源当时不好表态，只说道：“你去和群臣们好好商量一下，明日再议此事。”

这天李嗣源又在园中边踱步边沉思，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就过去了。此时，一缕阳光透过殿角映射到园中的秋菊之上，水池中的水雾正渐渐消散，不禁令李嗣源感到这有些凉意的清晨多了些许的暖意。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顿时就感到清朗了许多。此时，好多问题还没有想清楚，但他知道，早朝的时间到了，他必须上朝了。

随着一声“皇帝驾到”，李嗣源故作迅捷地进入了朝堂，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面含微笑地接受罢群臣的山呼之后，开口问道：“杨光远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四品朝服的独臂大臣就应声出班，叩首道：“臣冀州刺史杨光远恭祝吾皇安康吉祥，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嗣源关切地问道：“爱卿平身，听说爱卿染恙，不知痊愈否？”

杨光远在新城与契丹之战中失去一臂，庄宗念其战功，特意擢升他为幽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检校尚书右仆射，令其戍守瓦桥关。李嗣源即位后，又先后擢升他为妫、瀛、易、冀四州刺史。杨光远虽不识字，却颇有辩才，精于政务，也颇有政声。前段时间，杨光远得了秃疮，一直在家养疾，故而，李嗣源才有此一问。

杨光远听罢，心中大为感激，泣声道：“谢陛下挂怀，臣恙已然愈可，只是……臣头发已掉光了，臣，臣现在是个秃子了。”

群臣皆窃窃私笑，李嗣源也有些忍俊不禁，对他安慰了一番后，说道：“近来，契丹遣使者迭罗卿前来，贡奉之余，又恳求释放惕隐、则剌等契丹五十将，群臣们皆不同意，赵德钧也来信说，契丹之所以这几年不敢犯我边境，数次前来求和，就是因为这些人在中原，若将他们放回，边患必然复生。朕知道，卿对契丹谙熟，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才把你召来咨询，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啊？”

杨光远收住泣声，朗声答道：“回禀陛下，则剌是契丹有名的骁将，又曾帮助王都阴谋危我社稷，幸好将其擒获，契丹失之如丧手足，陛下既然已经免其死罪，恩赐就算很深了。再者说，这些人在朝廷数年，也早知咱中原虚实，若放其回去，祸患必会更深。臣敢断言，则剌等人只要一出北塞，就会回头向南放箭，到那时，悔之无及矣！因而，决不可放则剌等人归国！”

李嗣源闻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卿既然也如此说，看来则剌等人是放不得了，不过，人家一再来使恳求，咱们也得给人家一点脸面啊！依朕看，五十个人一个不放也不好，不如就让迭罗卿把则骨舍利带回去吧！诸位爱卿看，如此办理可好？”

众臣闻言，皆大呼：“陛下英明！”

许王之母

议毕遣回契丹军将之事，赵延寿奏道：“臣听说，李赞华待虢国夫人夏氏凶残暴虐，夏夫人生不如死，之前曾多次奏请离婚，请陛下念在夏鲁奇忠烈为国的义举上，答应夏氏之请吧。”

李嗣源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朕就准其离开李赞华，但不可再婚，以免李赞华名声有损，不如就准其出家为尼吧。”

杨光远又奏道：“陛下此举果然是圣明至极！如此一来，李赞华的面子也保住了，他应该满意了。李赞华虽然是契丹王子，但既然已定居在我文明之邦，就应该入乡随俗，习我朝文化，去夷狄陋习，咱也不可对他太迁就了。”

李嗣源频频点头，杨光远又奏道：“近年来，契丹虽然没有大举南侵，却经常出兵骚扰北边，幽州境内诸州经常被其劫掠，无一幸免。幽州城门之外，更是虏骑充斥，民不聊生。朝廷每次从涿州运粮入幽州，契丹人都会伏兵于阎沟，大肆劫掠。赵公德钧自为幽州节度使后，就在阎沟构筑城镇，遣兵戍守，建置良乡县，这才使得粮道重新通顺起来。幽州城东十里之外，百姓们皆不敢出门打柴、放牧，赵公又于州东五十里处，构筑潞县城，遣兵戍守，周围百姓这才又能耕种粮食了。不久前，赵公又于州东北一百多里处，构筑三河县城，打通了蓟州运路，契丹骑兵几次前来骚扰，皆被赵公击退。赵公之功德甚巨，请陛下下诏，予以褒奖，以激励臣下倾心于国事。”

杨光远此言一出，李嗣源当时就感到有些为难了。此时，赵德钧身为幽州节度使，又被封为北平王、检校太尉；其子赵延寿身为驸马，升迁更快，短短几年，就从汝州刺史升迁到了河阳节度使、宋州节度使，然后又以上将军、宣徽使入朝，最近又执掌枢密院，可说是权倾内外了。李嗣源对赵氏父子也几乎是言听计从，此时可以说是封无可封了。因而，杨光远奏罢，李嗣源便笑道：“爱卿此奏，倒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德钧父子已经位高至极，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封赏他们……”

杨光远道：“这有何难？俗话说，父功子袭，赵公不是还有孙子吗？”

杨光远所说的赵德钧的孙子，就是赵延寿的儿子，也就是李嗣源的外孙。此子名匡赞，字元辅，自幼就聪慧过人，李嗣源对他这个外孙更是喜爱至极，破例准其与诸皇孙一同养育于六宅之中。一次，李嗣源到六宅检查诸皇孙学业，在数十名小儿当中，李嗣源最为满意的就是赵匡赞了，并对“花见羞”王淑妃道：“此儿真乃大器，年龄才刚满七岁，就已能诵书二十七卷了，所谓神童，不过如此吧！”

故而，赵匡赞“神童”之名很快就传遍了朝野。杨光远此时既然为赵德钧请功，李嗣源当即下诏：“都尉之子，太尉之孙，幼能诵书，弱不好弄，克彰庭训，宜锡科名，可特赐童子及弟，仍附长兴三年礼部春榜。”也就是说，七岁的赵匡赞已被李嗣源钦点为进士了！

此诏一下，众臣虽感错愕，但也没说什么。赵德钧、赵延寿、赵匡赞可说是一门三代同荣，一时间，誉满朝野。

封罢赵匡赞，李嗣源又下诏，擢升杨光远为振武节度使，令其率军戍守蔚州。

杨光远谢恩过后，枢密使范延光出班奏道：“陛下，夏州有捷报，康福、药彦稠大破党项十九族，党项已皆归附我大唐朝廷！”

李嗣源闻奏大悦，群臣也欢欣鼓舞，纷纷向李嗣源表示庆贺。李嗣源道：“感谢苍天眷顾，此乃万民之福啊！康福让安重诲赶鸭子上架，竟也成了彪炳后世的名将！看来，我朝的军力确实算得上强盛啊！”

范延光道：“这都是陛下盛德、上天恩泽所至，实乃可喜可贺。”

李嗣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问范延光道：“朝中宿卫之兵，现有战马多少？”

范延光道：“回陛下，宿卫兵中现有战马三万五千匹！”

听罢此言，李嗣源突然低下了头，半晌不语。众大臣甚为惊诧，范延光道：“怎么了陛下，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李嗣源抬起了头，缓缓说道：“没什么。朕是在想，朕在军中四十多年，武皇在太原时，只有七千匹战马，庄宗取河北后，与朱梁相战于黄河两岸，也只有一万匹战马。现在朕有战马三万五千匹，却仍不能一统天下，看来，朕真的是老了，马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范延光说道：“臣曾经计算过，一匹战马的耗费，可以养步兵五人，三万五千匹战马，即可养十七万步兵！”

李嗣源道：“是啊，不要肥马而瘦人，爱卿可重新制定方略，减骑军而增步兵……”

“不可！”李嗣源话未说完，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李嗣源大为惊诧，一看说这话的人正是李从荣，便问道：“从荣有何话说？”

李从荣好像特别激动，说道：“此乃故步守成之举，父皇万不可如此！这些年来，我朝得上天眷顾，年年风调雨顺，现今百姓富足，国库充盈，国力强盛，军士用命，党项归附一事便是明证。我朝正可趁此发奋，一举攻伐淮南，进而完成一统天下、重振大唐的伟业。”

李嗣源注意到，李从荣在说这些话的同时，范延光、赵延寿、孟汉琼、朱弘昭等一班老臣面面相觑，皆有不以为然之色，因而故意问道：“听说你已让府中之人制作《檄淮南书》，其志向固然可嘉，你且问问朝中这些前辈是何想法。”

范延光等人闻听此言，皆跪地叩首，诚惶诚恐地说道：“臣等唯陛下之命是尊！”

孟汉琼道：“秦王所言，乃天大之事，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李从荣一听，登时转脸面对孟汉琼，大声问道：“从长计议，多长是长？所谓人生如白驹过隙，良机就在眼前，怎可坐失？”

孟汉琼低头不语，李嗣源叹道：“自中和年间，天下历经黄巢、秦宗权、朱温之乱，数十年间，诸侯纷争，遍地战火，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朕自即位以来，一直谨慎用兵，就是为天下百姓着想。其实，朕又何尝不想廓清玉宇呢？只是朕深知自己智能有限，一旦不能如愿，必然致兵戈再起，徒令万千生民受苦受难罢了。如今朕已老了，此事就不用再说了。”

李从荣道：“父皇春秋正盛，怎可言老？父皇当年人称‘横冲将军’，其英气至今令儿臣仰慕不已，如今这是怎么了？”

李嗣源摆了摆手，说道：“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说了！”

李从荣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孩儿不再多言了，只是昨日所奏眼前之事，父皇须得及早定夺：契丹骚扰北边，早晚会大举南侵，我与契丹边界漫长，须得一位柱石勋臣前往北边统筹提调，方能策应万全，不知父皇心中可定下人选没有？”

李嗣源心中暗道：终于来了！故意反问道：“依皇儿看，谁去最合适啊？”

李从荣回答道：“帅臣之中，唯石敬瑭最为可行。”

石敬瑭当即出班奏道：“臣愿北行。”

石敬瑭话音未落，范延光、赵延寿几乎是同时出班，异口同声地奏道：“石公万不可离京！康义诚可以前往。”

李嗣源对石敬瑭道：“卿能为朕去北边防御，当然最好不过，可是，朝廷宿卫也不能没有爱卿啊！”又转头面对着范延光、赵延寿说道，“康义诚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两位爱卿既然推荐他去北边，那么，谁又去接替他呢？”

范延光奏道：“宣徽使朱弘昭可以前往。”

朱弘昭当即出班奏道：“臣愿往。”

李嗣源低头沉思了良久，才说道：“好吧，弘昭你先去把康义诚接替回京，至于谁去北边，等你们商量定了之后再说吧。”

散朝之后，朱弘昭拉着石敬瑭落在了众臣的后面，低声道：“秦王好文，交游者多为词客，此子一旦南面为君，我们这些武臣恐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不如尽早图之。”石敬瑭闻言，心中大为错愕，一声没吭地就急急离开了。

不想，朱弘昭此话恰好被一位躬身路过的宫女听到了，这位宫女恰巧就是许王李从益的生母！

李嗣源即位之初，他在镇州宠幸过的一位王氏婢女恰好为他生下一子，当时他不想让外面知道他与王氏之间的关系，便让“花见羞”王淑妃认这个婴儿为子，这个婴儿就是现在的许王李从益，而其生母王氏却成了自己的乳母。前些日子，王氏见李嗣源已是年老多病，而秦王李从荣却掌握着朝廷兵权，便想，一旦天子驾崩，继位为尊者将非李从荣莫属，故而，想方设法结交李从荣，以为自己母子的长久之计。自那之后，她一面在王淑妃跟前唠叨说秦王喜爱许王，一面特意教年仅四岁的李从益学说：“我要找秦王哥哥玩！”李从益倒也听话，当李嗣源来看他的时候，他竟稚声对李嗣源说道：“父皇，我想跟秦王哥哥玩，让嬷嬷带我去吧。”

李嗣源老年得子，自然对李从益十分溺爱，可以说是有求必应，遂让王氏有空就带李从益去秦王府上游玩。其实，王氏此时尚不满二十岁，颇有姿色，因而，李从荣一见到她，就注意上她了，再加上李从荣也想让王氏为他伺察宫中的动静，故而，就在王氏第二次带着李从益到秦王府上的时候，二人就成就了好事。

王氏听罢朱弘昭对石敬瑭的密语，当天下午就带着李从益到了秦王府上，将此事告诉了李从荣。李从荣听罢，不禁大惊，连忙召高辇等商议对策。高辇眼露凶光，献计道：“殿下须得先下手为强！依高某看，秦王可上表称病，碍于礼节，这些老臣即便心中不愿，也不得不前来问候，殿下即可于病榻之后埋伏壮士，出其不意地将他们除掉！如此，殿下方可转祸为福。”

李从荣犹豫道：“至尊在上，一旦如此，父皇能不治我之罪吗？”

高辇道：“子弄父兵，其罪最多就是一阵鞭笞，若不尽早动手，秦王恐怕就有性命之忧了。”

李从荣仍是犹豫不决，又召六军诸卫推官、虞部员外郎赵上交商议此事。没想到赵上交不但不赞同，反而高声说道：“殿下名位尊严，又居上嗣，为何行此不齿之事呢？不要以为父子至亲可以仰仗，殿下难道不知道恭世子、戾太子之事吗？”李从荣闻言大怒，一气之下就把赵上交赶出了秦王府，贬为泾州判官。不过，他虽然对赵上交如此，却也没有听从高辇之计。

高辇无奈，只好说道：“殿下既然不能痛下杀手，就必须让石敬瑭尽快离开京城。虽然侍卫军主帅是殿下，石敬瑭是副帅，但此人在军中颇有威信，一旦他与内臣联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从荣道：“不知怎么搞的，我一见到这位妹夫那蜡黄的‘尊容’，就犯腻味。军中都传说，他是个特别能冲锋陷阵的英雄，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高公说得对，此人在京师，的确是个麻烦。我这就进宫去说服父皇，让他去太原。”

一个巴掌

石敬瑭回到府中，越想朱弘昭之言，越是坐立不安。他心中明白，朱弘昭这些朝臣并不可太过相信，他们不过是想利用自己铲除异己罢了。从朱弘昭的话中，他还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朝中重臣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自己若不及早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迟早会被牵连进去。思前想后，他离开洛阳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而且事不宜迟，必须尽早脱身！眼下，重臣之中，最反对他离开京城的就是范延光、赵延寿。他也明白，他们是想让他留在京城牵制秦王，好让他们自己有进退的余地。他知道，要想离开京城，必须想办法让范、赵二人改变主意，那么，让谁去劝说范、赵二人呢？他召来心腹亲将刘知远商议。

刘知远一听，本来就有些发紫的脸上紫气就更重了。他低头沉思了半晌，然后说道：“听说枢密直学士李崧与范延光交往甚深，明公何不请李学士前往劝说呢？”

石敬瑭大悟，当晚即携带重金前往李崧府上，向他说明了来意。李崧倒也爽快，当时就答应了他。

石敬瑭离开后，李崧连夜直奔范延光府上，对范延光道：“眼下朝局激流暗涌，群臣皆惴惴不安，范公可知道因哪两人而起？”

范延光脱口而出：“一个是秦王，一个是石敬瑭！”

李崧拍手说道：“是啊！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二人中若有一人离开朝廷，另一人必然心安，这于朝局稳定岂不有利？范公为何要阻拦石公北去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范延光恍然大悟。次日一早，他就把此话转告给了赵延寿，赵延寿也认为李崧之言在理，确实应该让石敬瑭尽早离开京城，因而，次日朝班之上，当李嗣源问及北帅人选的时候，重臣们几乎异口同声地推荐了石敬瑭！

李嗣源终于下诏：以石敬瑭为北京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同时对内、外朝及相关藩镇也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宋王李从厚改任魏州天雄军节度使，康义诚入朝任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兼领河阳节度使，朱弘昭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原西京留守、同平章事李从珂改任凤翔节度使，三司使孟鹄改任许州忠武节度使，许州忠武节度使冯赟则入朝充宣徽南院使，兼判三司。

冯赟，太原人，其父冯璋曾为李嗣源的门人。冯赟小的时候，甚是机灵听话，一直深得李嗣源喜爱。李嗣源为节度使的时候，就以冯赟为进奏官，即位之后，先后以其为客省使、宣徽北院使、许州节度使，此时又让他入朝执掌朝廷财政。

李嗣源随后又赐石敬瑭“竭忠匡运宁国功臣”称号，在中兴殿特意设宴为其饯行。石敬瑭举觞为李嗣源祝寿，并奏道：“臣虽然不勇，但决不敢不尽忠竭力！北边之事，陛下只管放心。只是臣远离玉阶，无法再随时问安了，请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说罢，已哽咽落泪。李嗣源也极为伤感，不禁老泪纵横，左右大臣皆责怪石敬瑭太过感伤了。

石敬瑭深感李崧相助之恩，临行时密遣人谢李崧道：“为浮屠者，必合其尖。公之大恩，敬瑭日后必报。”

石敬瑭到太原后，听从刘知远、郭威、周瑰等人的建议，在太原励精图治，强兵敛财，并以刘知远、周瑰为都押牙：刘知远典掌军事，周瑰则掌判财政。

石敬瑭、孟鹄等离京不久，冯赟、康义诚相继抵达洛阳。康义诚回到洛阳的府第，见院中杂草丛生，便令一老兵为其打扫。老兵体弱，动作不免有些迟缓，康义诚见状，不禁大为生气，当即大声呵斥，举起马鞭作势要打。老兵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向其赔罪，满脸泪水地连声求饶道：“令公饶命！令公饶命！”

康义诚突然发现这位老兵有些面熟，忙问他姓什么，老兵答道：“姓康。”康义诚一听同姓，又问他是哪里人，老兵答道：“代北三部落人。”康义诚大为惊奇，此老兵竟与自己同乡！接着又问其乡土、亲族等，最后方知此老兵竟然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父子二人不禁百感交集，相拥而哭。

此事很快就传到了李嗣源的耳朵里，他当即召康义诚父子入宫，对康父百般安慰，并赏赐了许多金银、财帛，面嘱康义诚要好好孝敬老父。康义诚深感其恩，满面泪水地发誓道：“臣定当竭尽愚忠，为陛下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于万一！”

康氏父子退出后，李嗣源不免唏嘘了好一阵。正在这时，突有吴越使者来报，说吴越王钱镠眼疾恶化，双目已不能视物，请求让其子钱传瓘代掌吴越军政。李嗣源知道，钱镠已是年过八十的人了，竟然还能一直亲掌军政，而自己才六十多岁，就已经力不从心，不禁叹道：“看来，人真不能比人啊！”遂答应了钱镠的请求，并遣翰林学士和凝为使，携带重金厚礼前往吴越慰问钱镠。

和凝接旨后，驱车东行，从青州弃车登船，在海上泛舟十多天，才进入钱塘江，趁着钱塘涨潮之际，逆江而上，很快就抵达了杭州。

钱镠闻听中原皇帝遣使来慰问自己，而且使臣竟然是名重天下的和凝，不禁大为兴奋，亲自设宴招待和凝一行。和凝见钱镠虽已至耄耋之年，但除了一双眼睛不能视物外，仍然精神矍铄、思路清晰，言谈之中，豪气仍存，不禁大为慨叹。

酒酣之际，钱镠对一位相陪的僧人说道：“契盈大师，您若能让本王一睹和夫子的风采，本王即便当时就死，此生也无憾了！”

原来，钱传瓘为让父亲安享晚年，一直遍求名医医治钱镠的双目。这位法号契盈的僧人就是从闽中专程来杭州的，他自称能用针灸医治内外障眼。

契盈听罢钱镠之言，起身说道：“贫僧已经说过，大王此疾治愈容易，不过，大王不是常人，此疾乃上天所赐，可保大王长寿；若强行医治，便是违背天理，恐怕会折损大王寿命，还请大王三思。”

钱镠朗声说道：“本王起身行伍，位至诸侯，如此富贵，我也满足了。只要两眼能够视物，即便为鬼，也当是快乐之鬼！请大师这就动手吧。”

契盈见钱镠说得坚决，当即离席走到钱镠身边，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根银针，照着钱镠的头部扎了下去……须臾，契盈拔出银针，钱镠连眨了几下眼睛，不一会儿，竟豁然开朗了！和凝儒雅飘逸的面庞很快就映入了钱镠的眼眸。钱镠狂喜不已，连声叫道：“看见了！看见了！本王看到和夫子的真面目了！”和凝、钱传瓘及满座宾客亲眼目睹这一神奇之举，无不暗暗称奇，皆大声高呼：“高僧妙手！大王洪福！”

钱镠更是亢奋不已，当时就要以万金赐给契盈，契盈却坚辞不受。

次日，钱镠亲自陪着和凝、契盈游览杭州山水。

钱镠乍能开眼视物，自然欣喜异常。他站在碧浪亭上，俯望着潮水初满的钱塘江，只见波光粼粼，百舟扬帆，便对和凝叹道：“吴越距京师三千多里，谁能知道，一水之利能有如此好处呢？”

此时，因有吴国阻隔，吴越进贡唐国，须从钱塘出海，经过海路到青州，然后再西行到京师，故有三千里之遥。

契盈答道：“真可谓：三千里外一条水，十二时中两度潮！”

钱镠、和凝闻言大惊，赞道：“真是绝妙佳对，大师竟有如此文采！”

行至虎跑泉，钱镠对和凝言道：“久闻和夫子妙笔生花，文采湛然，此地茂林灵泉，夫子何不赐诗一首？”

和凝也不推辞，当即吟道：

万山岚霭簇洋城，数处禅斋尽有名。

古柏八株堆翠色，灵泉一派逗寒声。

暂游颇爱闲滋味，久住翻嫌俗性情。

珍重支公每相勉，我于儒行也修行。

果如契盈所料，和凝、契盈离开杭州不久，钱镠就病倒了，而且病势日重。钱镠心想：契盈真乃神人，自己为图一时之快，竟搭上了一条性命！时日既然已经不多了，必须及早安排后事，遂召集众将吏至病榻前，说道：“我自知不起，诸儿皆愚懦，诸位看，我死之后，谁可继任为帅？”

众人皆泣道：“两镇令公仁孝有功，谁不爱戴，非其莫属！”钱镠遂将印绶、玉册交给了钱传瓘，嘱咐道：“众将吏皆推举你，你当尽心竭力，莫负厚望。你要记住，钱氏子孙一定要善事中原，不管中原如何易姓，都要向中原称臣，只有如此，方可保我宗族国家长安，切记，切记。”

不久钱镠就薨逝了，享年八十一岁。

钱镠出身寒微，刚一生下，就差点被溺死，谁能想到他竟成了吴越霸主，而且寿高正寝、子孙享国，怎能不让人感叹？当时就有书生作歌唱道：

泽国婆留水龙王，波翻涛卷江山享。

三万雄兵鏖太湖，五千铁弩射钱塘。

罗隐仙去西湖瘦，贯休尘来越州长。

息兵山水社稷功，衣锦草木恩泽享。

只为一见和夫子，宁可舍寿换日光。

陈子龙有诗赞钱镠道：

草草群雄事，纷纷割据年。

斗牛占王气，屠贩出豪贤。

地屈孙刘势，形支江海边。

爪牙多健勇，参佐集神仙。

本奉中原朔，时分属国天。

锦城开邸第，大木拥旌旃。

公元九三三年，后唐长兴四年，吴大和五年，闽龙启元年，南汉大有六年，契丹天显八年

传衣钵

钱传瓘袭位之后，更名为元瓘，兄弟之中，名中有“传”者皆改为“元”。遵照钱镠遗命，出行、颁令均不再使用国仪，而是改用藩镇礼仪。钱镠薨逝、钱元瓘袭位的消息报到洛阳后，李嗣源当即加封钱元瓘为吴越王、中书令。

钱镠宁可舍寿也要见和凝一面之事，很快传到了李嗣源的耳中。和凝一回到洛阳，李嗣源即以其为翰林学士，掌典本届春闱。

贡院旧例，放榜之日都要关上院门，并在门口放上荆棘，以防落第者吵闹喧哗。本年放榜之日，和凝却令人撤除荆棘，大开贡院之门。说来也怪，金榜张贴后，参加春闱的士子无论中与不中，皆肃然无哗。朝野之士大为称道：看来和凝所取，定然为一时之秀了。

不想，有一人很不以为然。此人姓范，名质，字文素，大名宗城范家营人，生于后梁乾化元年，自幼聪明好学，九岁能诗文，十三岁读诗经，十四岁就开始收徒做师了，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神童。范质认为，凭他的文章，当在三甲之列，但他万没想到，金榜出来后，他却仅仅名列第十三位！他有些纳闷，和凝本届所取，堪称至公，难道自己试文中有纰漏不成？

范质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依照惯例前往和府去拜谢座师。令他称奇的是，他一进和府，和凝竟然亲自起身相迎，还满脸含笑地对众人说道：“本座的‘衣钵’来了！”

后来，范质才知道，和凝阅卷之时，就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称其文“辞理独殊，文风颇健”，本想点为头名状元，后来故意把他列在了第十三名——因为，和凝当年应举登第正是名列第十三！

场屋之间，历来有一种风俗，座师往往把本场中他最为满意的士子列在座师当年中第的名次上，这就是所谓的“传衣钵”，其意与禅宗之意大致相同。范质这才释然，他年仅二十二岁就高登金榜，而且位列享有殊荣的“传衣钵”之位，心中自是大喜。

和凝放榜去荆棘、范质登第“传衣钵”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李嗣源听说后特意召见了和凝，笑对范延光、赵延寿等人道：“和卿此次主贡举，果然不同凡响，传至后世，也堪称我朝一段佳话了。”

众臣皆连声附和，君臣们闲谈了好一阵，才转到另一个话题上。范延光奏道：“河西来报，夏州节度使李仁福病逝了，其子李彝超竟然自称留后。”

李嗣源道：“此前，河西诸镇皆称李仁福密与契丹人来往，朕就一直担心他会与契丹人联合，侵吞河右，然后再南侵关中。李仁福既然不在了，此时正可将李彝超调离夏州，改为延州留后。”

众臣皆认为可行，李嗣源遂下诏，改李彝超为延州留后，以延州节度使安从进为夏州留后，命邠州静难节度使药彦稠率兵五万送安从进赴任，以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并以“夏州乃穷困边境，李彝超年少，难以防御，故将其迁往延安”的圣旨，抚慰夏、银、绥、宥等州将士吏民，同时又在诏书中对李彝超言道：“若遵从朝命，则像凤翔李继酽一样，有富贵之福；若违抗朝命，则像定州王都一样，有灭族之祸。”

不想，诏书到达夏州后，李彝超以军士百姓拥戴挽留为由，拒不奉命。李嗣源多次遣使劝说，李彝超不但不听，反而遣其兄阿啰王率军把守青岭门，大集境内党项、胡人之兵，准备对抗朝廷军。

药彦稠率军护送着安从进抵达芦关后，李彝超竟然遣党项军将其粮草及攻城器械全劫走了。药彦稠无奈，便想率军从芦关退往金明，安从进却坚决不同意，高声叫道：“彝超小儿，竟然如此自不量力！药公若退，朝廷颜面何存？”力劝药彦稠率军向夏州进发。

药彦稠说道：“朝廷尚无出战之命，我等怎可擅自用兵？”

安从进道：“当年牛知柔、卫审余护送康福公赴镇，能够成就大功，不也是擅自用兵吗？我等执行朝命赴镇，又怎能说是擅自用兵呢？”

药彦稠看着安从进那张黑中透红的脸上，一双豹目炯然生光，心中叹道：果然是初生之犊，不知深浅！但他心中也明白，安从进所说并非没有道理，只好率军向夏州进发。

刘浔之子刘遂凝此时为隰州刺史，闻听此事后，当即遣人飞马驰往洛阳献策，说夏州辖内绥、银二州之人皆心向朝廷，请任命二州刺史以招降二州之人。李嗣源咨问众臣意见，范延光道：“不可！王师问罪，本在彝超，夏州若破，绥、银岂用考虑！若不破夏州，即便得到绥、银，也是守不住的。”李嗣源知道范延光所言在理，故而，没有答应刘遂凝之请。

刘遂凝随后又遣使奏请，说他愿意亲自驰入夏州去说服李彝超出降，范延光又道：“不可！若仅仅是遂凝私人拜访，一旦不测，牵扯也不会太大，但是遂凝此去代表的是朝廷，一旦有失，朝廷的体面也就失去了，这却是天大的事！”

此时，王淑妃正在用事，因为刘浔的关系，刘遂凝兄弟正蒙恩宠，李嗣源对其所言也一直是无所不听，而大臣们也因为王淑妃的缘故，多不敢与刘家兄弟相争，唯独范延光经常与其争论。

夏州城为赫连勃勃当年所筑，真正是坚如铁石，即便是斧斫钎凿，也无法损害其分毫。安从进、药彦稠率军五万围攻夏州十几天，竟然毫无进展，而一万多党项骑军，却整日里徜徉于四野之上，不时地劫掠粮饷，再加上山路险峻狭隘，关中百姓运输一斗粮食、一束柴草就要耗费数缗金钱，军粮供给已越来越艰难了。

李彝超兄弟登城对安从进道：“夏州贫瘠不堪，又没有珍宝蓄积可以供奉朝廷，只是因为祖辈、父辈守此疆土，彝超才不想失去它。小小孤城，安公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又何必麻烦国家如此劳费呢？烦请安公上表奏明圣上，若能许我改过自新，我定当忠于朝廷；若圣上命我征伐，我愿为众军先锋，效命于阵前。”

安从进此时已然泄气，只好将李彝超之言上奏给李嗣源。李嗣源知道安从进已然没有办法了，只好命安从进率军退回。后来，有一位知道李仁福心事的人说道：“李仁福担心朝廷将他调离夏州，这才放出谣言说与契丹相通，其实，契丹并未与他有任何交往。”

自此之后，夏州虽然又归顺了朝廷，却对朝廷有了轻视之念，经常有叛臣与其勾结，以博得好处。

李嗣源本来身体就有病，此次征伐夏州又无功而返，一时军中流言很多。朝廷为平息流言，只好奖赐了一些钱财，但因奖赐无名，士卒们反而更加骄纵了。

李彝超得理不饶人，趁着上表谢罪的机会，又要求朝廷为其平反昭雪。李嗣源无奈，只好以李彝超为夏州定难军节度使。孟知祥趁机又要求兼领东川，李嗣源也只好满足了孟知祥的要求，以孟知祥为东、西两川节度使，晋爵蜀王，以赵季良、李仁罕、赵廷隐、李肇、张公铎“五留后”为五镇节度使。

夏州、两川之事让李嗣源心中大感窝囊，致使病情日渐加重，遂将一应政事全都委托给了秦王李从荣，并加封李从荣守尚书令，兼侍中，同时以端明殿学士刘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刘煦奏请为各皇子选任师傅，李嗣源准奏，并很快选定了各皇子的师傅，只有秦王李从荣的师傅迟迟定不下来。

秦王李从荣不仅掌握天下兵权，武略也颇为自负，更令他自夸的还是他的文才，他自认为章句独步于一时，整日里与高辇、刘陟、江文蔚、李浣、苏瓒、鱼崇远、司徒诩、王说、王居敏、郭浚等名士互相唱和，还自编了一册诗集，叫做《紫府集》，收录了自作的上千首诗作。因此，一般人物又怎能做他师傅呢？故而，众臣皆不敢为秦王推荐师傅，李嗣源只好让李从荣自己选任师傅。

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向李从荣推荐兵部侍郎刘瓒为秦王傅，李从荣虽然认为多此一举，但既然各王都选任了师傅，自己也不好例外，只得上表奏请以刘瓒为师傅。李嗣源大喜，当即下诏，以刘瓒兼秦王傅。

刘瓒接诏后大为恐惧，一再以才能不足为由，奏请降职，而且每次都是声泪俱下，但李嗣源就是不答应，刘瓒无奈，只好到秦王府供职。

秦王府幕僚大都是新进得意的年轻文人，整日里与李从荣饮酒赋诗，高谈阔论，刘瓒却一再提醒李从荣要勤政务实，厚德爱民，没过多久，李从荣就对他极为厌烦了。刘瓒名义上是师傅，但李从荣对其就如其他僚属一样。刘瓒常常面有难色，李从荣也觉察到了，特地告诉守门人，每月只准刘瓒入秦王府一次。

寒雪

入冬之后，李嗣源的病势日渐沉重，一连十几日都不能会见群臣。一时间，京都谣言四起，人情忷惧，有些人甚至逃进了山野，也有人寄寓在军营之中，有司根本无法禁止。有人劝范延光应该以严厉之法制止动荡，范延光却道：“制动当以静，请少安毋躁。”

范延光随后求见李嗣源，奏道：“眼下，京城内外，人心纷乱，臣斗胆请圣上上朝，以安民心。”李嗣源无奈，只好硬挺着上朝，在广寿殿接见百官。致仕在家的太仆少卿何泽见李嗣源病重，而秦王李从荣的权势正盛，便觉得自己再被重用的机会到了，竟自作主张地率先上表，奏请立李从荣为太子。群臣听说后，不甘落后，也纷纷上表。李嗣源硬撑着病体听罢群臣表章，误认为这是李从荣的意思，瘦弱的脸上不禁老泪纵横，对左右叹道：“群臣请立太子，看来朕确实是老了，该回太原旧第养老了。”

李嗣源不得已，只好命宰相、枢密使商议立太子一事。李从荣听说此事后，入宫对李嗣源说道：“孩儿听说有奸人欲立儿臣为太子，儿臣年纪尚轻，只愿学习治军治民之道，不愿当此虚名。”

李嗣源认为他是在故作退让，叹道：“这是群臣的想法。”

李从荣退出后，就去见范延光、赵延寿，抱怨道：“执政群臣欲立我为太子，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就是想夺我的兵权，这与把我幽禁在东宫之内有何区别？”

范延光、赵延寿闻言大惧，连忙把李从荣的话照实转奏给了李嗣源。李嗣源无奈，为了安慰李从荣，只好加封李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李从荣随后又奏请将严卫、捧圣步骑两军，作为自己的牙兵，李嗣源也答应了。李从荣一直对执政重臣守成保守的策略极为不满，曾多次对心腹说道：“这些权臣只知道安享富贵，毫无进取之心，我一旦南面为君，为了一统天下，必须重用一些有为之士，这些保守之臣必须全部驱逐出朝！”范延光、赵延寿听说后，心内大惧，再次请求李嗣源将他们外放，以避灾祸。李嗣源却误认为他们见自己生病了，要丢下他离开，不禁大为生气，赌气道：“你们想走，走就是了，何必还要上表？”

赵延寿的夫人齐国公主看望李嗣源的时候，再次替赵延寿提出此事，说道：“延寿确实有病，已难以胜任机要重务了。”次日，范延光、赵延寿二人再次对李嗣源道：“臣等不敢畏惮劳苦，只是想与勋旧重臣交替执政。也不敢一同离开，可由一人先出京。若新人不称职，陛下再召臣来，臣当召之即来。”李嗣源这才勉强答应，放赵延寿出朝，以其为汴州宣武节度使，并让朱弘昭立即回朝，准备让他接替赵延寿为枢密使。

圣旨到达兴元后，朱弘昭竟也上表推辞，说自己资望不深，难以执掌机枢。李嗣源大怒，对其使者呵斥道：“他们都不愿在朕身边，朕蓄养他们还有什么用？”朱弘昭这才不敢多说，连忙回到了京城。

朱弘昭一到洛阳，范延光就趁机去求孟汉琼、王淑妃帮忙，恳求外放出京。李嗣源无奈，只好答应了他，以其为镇州成德军节度使。

范延光临行之时，李嗣源特意设宴为其饯行，李嗣源道：“爱卿一直想要离开京城，好像这京城是虎狼之地似的，难道京城真的这么危险吗？今日爱卿就要远离京城了，有什么事，总可以对朕尽言了吧！”

范延光不敢多说，只是含含糊糊地提醒道：“臣走之后，朝廷大事，愿陛下与内廷久辅重臣共同参决，切勿听群小之言。”说罢，已是满脸泪水，依依惜别。此时，孟汉琼正用事内廷，广植朋党以蔽惑圣听，范延光不敢言及秦王李从荣，只以此事提醒李嗣源。

赵延寿、范延光相继离京，李嗣源大为惆怅，他认为亲军都指挥使康义诚为人朴实忠厚，故而对其信重有加，并任用冯赟为枢密使。

此时，要近之官多求外出，以避秦王，康义诚自己无法脱身，只好令其子投靠秦王，以保自全。

一连三天三夜的大雪，让洛阳城平地积雪有没膝之厚，宫苑殿阁更是一片素白，殿角飞檐间皆垂着厚厚的冰挂，干枯的树枝也被厚厚的白雪包裹着，就连投照其上的一缕缕阳光，也透着冰冷的寒意。

李嗣源起床后，突然感觉身体很好，一连喝了两碗小米稀粥，还吃了一个花卷。吃罢早餐，他就要让王淑妃陪着出宫去观赏雪景。王淑妃劝道：“大家龙体还未痊愈，大雪之后异常寒冷，大家万万不可出殿！”

李嗣源却执意出殿，说是好久没到外面走走了，在这寝宫里面实在是憋闷至极，一屋子的药味，好人都给熏病了，不如到外面透透气。王淑妃还是不同意，李嗣源当时就拉下了脸：“朕还没咽气呢，你就敢抗旨了！”王淑妃大惧，再不敢坚持了，只好扶着他出了寝殿。

李嗣源出殿之后，精神果然大振，竟甩开王淑妃的搀扶，信步走出宫门，登上了宫西的士和亭。他凭栏遥望着白雪覆盖的山野，笑对王淑妃道：“爱妃你看，朕的江山如此之美！可惜，朕不懂文辞，要是从荣在这里，定会吟诗诵景的。朕这个白丁皇帝，真是有负如此江山啊！”

王淑妃听李嗣源口中说到秦王之名，心中一动，正要遣人去召李从荣前来，突然见李嗣源身子摇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王淑妃大惊，赶忙上前扶住，大叫道：“大家，您怎么了？”内侍们也都惊叫着赶了过来，只见李嗣源已经面如白纸、气若游丝了。

李嗣源被抬回寝宫时，太医们早就闻讯赶了过来，好不容易才把李嗣源救醒。王淑妃大急，忙问情况如何，太医们个个脸色凝重，说道：“陛下寒气内侵，染上了伤寒，恐怕……”

王淑妃又悔又急，连忙遣人召李从荣、朱弘昭等入宫。李从荣、朱弘昭闻讯，也是大急，慌忙入宫探望。短短一会儿工夫，李嗣源就晕死过好几次，好在都被救醒了。当李从荣进入寝宫的时候，李嗣源刚刚被又一次救醒。王淑妃趴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从荣在此！”李嗣源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朱弘昭等重臣也到了，王淑妃又附在他耳边说道，“弘昭等在此！”李嗣源还是没有应声。

就这样折腾了整整一天，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众臣皆告辞而去，李从荣正要告辞，孟汉琼却建议道：“陛下危甚，随时会有不测，秦王还是不要回去了，就住在宫里吧。”李从荣想想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并按照孟汉琼的安排，当晚就住在了雍和殿。

夜里，李从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不时地听到从李嗣源寝宫中传来的哭声，他几次要到李嗣源寝宫去看看，可是，殿门口都站满了卫士，说是奉王娘娘、孟公之命，内宫已经戒严了。到了后来，整个宫中都是哭声，一阵紧似一阵，很显然，圣上已然驾崩了！李从荣大急，几次要冲出雍和殿，都被卫士们拦住了，说是没有王娘娘、孟公之命，决不敢放殿下出殿！李从荣无奈，只好眼睁睁地望着李嗣源寝宫的方向流泪叹息，一夜都没合眼。

其实，夜半之后，李嗣源就苏醒了，而且还坐了起来。他环顾寝殿，见周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才发现远远地在殿角有一位叫做玉荣的守漏宫女在打瞌睡，便高声问道：“夜漏到几时了？”

玉荣惊醒过来，随口答道：“四更了！”

李嗣源高声问过后，突然就是一阵猛咳，随即吐出几片像肺叶一般的肉片，还排出了一斗有余的尿液。玉荣这才发现皇上醒了，连忙跑到榻前，喜道：“大家没事了吗？”

李嗣源嗫嚅道：“朕……也不知道。”

不一会儿，皇后、王淑妃等六宫妃嫔都到了，一见李嗣源如此，皆面露喜色，相贺道：“大家还魂了！”李嗣源喝了一碗粥，到天明时分，精神渐渐好了起来。

李从荣此时还蒙在鼓里，他不知道，夜中的哭声都是孟汉琼让宫女假扮的。李从荣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便让卫士急召孟汉琼前来。孟汉琼到后，李从荣问道：“父皇怎样了？”

孟汉琼故作悲戚状，含含糊糊地答道：“不，不怎么样。”

李从荣道：“我要见父皇！”

孟汉琼道：“圣上可有圣旨召见元帅？”

李从荣随口答道：“没有。”

孟汉琼道：“既然没有圣旨，元帅还是先请回秦王府等待吧。”

李从荣已隐隐感到事情蹊跷，他见眼前情势不利，巴不得赶快出宫回府。

天津桥头

李从荣认定，他的父皇已经晏驾了，而内廷显然已被孟汉琼控制！身为父皇钦定的执政皇子，他怎能坐视不管？因此，一回到秦王府，他就对等了一整夜的众幕僚道：“大事不好，父皇十有八九已经晏驾，内宫已被奸人控制了，我必须率兵入宫，以制服权臣！”

王居敏劝道：“万万不可，没有圣旨就擅自率兵入宫，此乃谋反大罪。”

李从荣大叫道：“父皇都已经不在了，权臣们正在谋乱，本元帅身为执政皇子，岂可坐视不管？”

高辇沉吟道：“为今之计，不妨先将此事通报众位宰相，看看他们是何想法。”

李从荣稍一沉吟，也觉得高辇所言有理，当即遣都押牙马处钧传话给朱弘昭、冯赟：“本王欲率牙兵入宫服侍父皇，以备万一，众位看，本王应当将牙兵驻扎在何处为好？”

二人皆回话道：“请秦王自己选择。”随后，又密对马处钧道，“主上万福，秦王应竭尽忠孝，不可妄听浮言。”

马处钧回到秦王府将二人回话转给李从荣。李从荣勃然大怒，再次遣马处钧对二宰相道：“公等难道不爱护自己的宗族吗？为何要拦阻我？”朱、冯二人闻言大惧，连忙入宫告诉王淑妃、孟汉琼，并说道：“秦王马上就要率军入宫了，要想拦住他，须得侍卫兵相助，此事非康义诚不可。”

王淑妃一听就惊呆了，孟汉琼却暗自冷笑，当即遣人急召康义诚商议。不一会儿，康义诚就到了。不想，他听罢事由，竟不痛不痒地说道：“义诚不过一介将校，不敢参与议论，仅听宰相们差遣就是了。”说罢，就匆匆地走开了。

孟汉琼看着他的背影，暗对身边的骑军指挥使朱洪实道：“此人首鼠两端，肯定指望不上。”

朱洪实低声道：“孟公放心，一切已准备就绪。”

朱弘昭听罢康义诚所言，疑心康义诚不想在人多的时候表态，于是紧跟着康义诚出了宫，走到无人之处，悄悄地向其咨询。他万没想到的是，康义诚所言竟与在宫中完全一样，朱弘昭大感失望。

此时的秦王府，就好像开了锅似的，众幕僚、门客七嘴八舌，争吵不休：有人劝李从荣在府中静候消息，少安毋躁；有人认为秦王应该只身入宫，像往常一样问安请旨；王居敏认为应该联络宰相、重臣一同入宫；高辇等人则坚持秦王应该立即率兵入宫，迟则生变……数百人从早上争到中午，又从中午吵到傍晚。眼见得日已偏西，李从荣心中急躁万分。他确信李嗣源已经晏驾，众大臣正在密谋不轨，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召集严卫、捧圣两军一千多步骑兵，准备前往宫城。他自己特意换了一身白衣，正想要亲自率军出府，就见一人身穿丧服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从荣的马前，高声叫道：“秦王万万不可率军入宫！”

李从荣一看，此人正是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便问道：“本王前去铲除叛逆，你这身装束是何用意？”

王居敏泣声道：“率军入宫，乃谋逆大罪，秦王万不可如此。否则，定有不测大祸发生！”

李从荣大怒，骂道：“老匹夫，你竟敢如此诅咒本王！来人，先将此人关押起来，待我大事定下，再斩此人狗头！”

亲军一拥而上，就将王居敏拖走了。王居敏一边挣扎一边高叫：“秦王三思啊！宫内奸佞之人正等着您入瓮呢！”李从荣不理，当即率军直奔宫城。

路上，李从荣对并辔而行的高辇、刘陟说道：“明日此时，大事就定下来了，到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王詹事诛杀了，看他还聒噪不聒噪！”高、刘二人大笑。

李从荣率军一路疾行，百姓见后，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消息灵通的就传开了：“皇帝驾崩了，宫城已被孟汉琼控制起来，秦王这是要攻打宫城！”百姓们一听，大惊失色，纷纷奔走相告。不少人想要逃离京城，但是城门已经关闭，无奈之下，只好紧闭家门，在家中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不测之事。

李从荣率军抵近宫城后，一看到夜色中那庄严肃穆的宫城城墙，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王居敏的叫喊声。是啊，没有圣旨就率军入宫毕竟是谋反的大罪啊！他不能不有所顾忌，遂下令全军停了下来。

高辇见状，大为不解，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李从荣低声道：“万一父皇尚在，我这罪可就大了，不如再等等看。”

高辇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此时，殿下万不可再犹豫了。”

李从荣道：“你看宫中静悄悄的，不如再等等看。”于是传令，就地歇息。高辇一再苦劝，李从荣就是不听。一直等到黎明时分，宫城之中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李从荣心中没底，只好又遣马处钧前往冯赟府第，告诉冯赟道：“秦王今日决定入宫，打算住在兴圣宫。公等各有宗族家人，处事要考虑周全，是祸是福只在须臾之间。”然后又遣马处钧去通知康义诚，康义诚这次回答得倒是干脆：“秦王只要起事，末将定然奉迎！”

冯赟听到李从荣的传话，不禁大惊，连忙乘马入宫。一进入右掖门，就见朱弘昭、康义诚、孟汉琼及三司使孙岳正站在中兴殿门外的竹林下商议，冯赟将马处钧之言全都告诉了他们，并责问康义诚道：“秦王说‘是祸是福只在须臾之间’，此事你可知道？康公不要以为儿子在秦王府，就可以左右顾望、首鼠两端。主上擢拔我等自布衣至将相，若使秦王之兵进入此门，将置主上于何地？我辈尚能有遗种吗？”康义诚正欲回答，守门将吏却匆匆前来，说是秦王已率兵到达端门之外了。

孟汉琼大急，手指着自己的朝服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已经危及君父，公等难道还要左右观望寻找有利吗？我孟汉琼本就是贱命一条，没有什么退路好想，定当亲自率兵相拒，以报答圣上大恩。”说罢，即走入殿门。朱弘昭、冯赟随后跟进，康义诚不得已，也只好随后跟入。

孟汉琼一进入寝宫，就对坐在病榻上的李嗣源道：“从荣反了，正率兵进攻端门呢！宫中眼看着就要大乱了！”

李嗣源大惊，手指上天，潸然泪下，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李嗣源方才叹道：“从荣这又是何必呢？”又问朱弘昭等，“真有此事吗？”

朱弘昭、冯赟皆连连点头：“确实如此。”

李嗣源长叹道：“唉……不想，朕今日也成了‘刘窟头’！”

过了好一会儿，李嗣源才对康义诚道：“此事就由卿全权处置吧，但是，千万不要惊动百姓啊！”

康义诚点了点头，退出了寝宫。

此时，李从珂之子、控鹤指挥使李重吉也在现场，李嗣源对其言道：“我与你父冒矢石平定天下，你父数次救朕于危厄之中，从荣等人又有何力？他今日为此悖逆之事，定是受人教唆，我也知道此子不足以托付大事，应当把你父叫来，将兵柄授给他。你快快前去，先将诸门给朕守好了。”

李重吉当即退出，率领控鹤兵把守住了各处宫门。

孟汉琼穿戴上盔甲、战袍，乘马而出，遣人去找康义诚，却遍寻不见，只好令其心腹朱洪实率领五百骑跟随自己出宫，直奔左掖门而去。

此时，一身白衣儒服、头戴王冠的李从荣正在天津桥头端坐于胡床之上，也在遣亲兵寻找康义诚。但是，端门已经紧闭，亲兵只好去叩左掖门，从门缝中往里窥视，刚好看见孟汉琼、朱洪实率骑兵呼啸而来，连忙去向李从荣禀告。李从荣大惊失色，急命左右取来铁甲裹在胸前，张弓搭箭，瞄着左掖门。

眨眼之间，左掖门大开，朱洪实率领骑兵如疾风般席卷而至，李从荣见状大惊，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背，急匆匆地逃离天津桥，其余僚佐见秦王逃走，也四处逃窜，找地方躲藏。秦王牙兵们则一哄而散，在嘉善坊大肆劫掠一阵后，纷纷溃逃而去了。

李从荣刚刚逃回秦王府，皇城使安从益就率军追到了。李从荣与其妃刘氏藏在床下，被安从益拉了出来，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安从益一刀一个地斩杀了。安从益犹不罢休，随后又将秦王之子也一个一个地杀掉了。来不及逃走的众幕僚、门客，也都死在了乱军之中。一时间，秦王府血流成河，往日嘉宾云集的华丽殿堂，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座血腥的地狱……

躲在端门侧面的康义诚，见秦王不战而逃，知道秦王大势已去，当即率军策马而出，四处搜捕秦王之党。行至善和坊，他看见一人一骑正在前行，他认得此人乃三司使孙岳。孙岳一向与他不和，屡屡与他作对，有此良机，他怎会放过，竟然张弓搭箭，一箭把孙岳射死了！

康义诚射杀孙岳后，率军直奔高辇府。高辇早已逃走，康义诚率军将高辇一家大小三十余口尽数诛杀后，又下令四处搜捕。

此时，高辇正藏匿在一百姓家中，悄悄地剃光了头发，找了一件僧衣，准备假冒僧人逃出城去，但最终还是没逃出康义诚的毒手，被康义诚的亲兵找到了，带到了康义诚跟前。康义诚见此人是僧人打扮，一时难以辨认，便让其戴上巾帻，穿上绯色官服，这才确认此人正是高辇。康义诚当即下令，将高辇施以腰斩之刑。

屠刀落下之后，半截身子的高辇一时还没咽气，神色仍如平常一般，口中还念道：

朱衣才脱，白刃难逃！

去年年底，诗僧齐己曾拜谒秦王李从荣，并与李从荣、高辇等吟诗唱和。当他得知李从荣败亡的消息后，大为感慨，作诗叹道：

良夜如清昼，幽人在小庭。

满空垂列宿，那个是文星。

世界归谁是，心魂向自宁。

何当见尧舜，重为造生灵。

宝皇

李从荣一家被杀的消息很快就奏报给了李嗣源，李嗣源一听，差一点就从御榻上掉下来，随即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病势又加剧了。

此时，李从荣尚有一子，因年龄还小，正养在宫中，孟汉琼奏请将其除掉，李嗣源含泪言道：“从荣谋逆，此子又何罪之有？”但是，最终还是把他交了出来……

次日，冯道率群臣入见李嗣源于雍和殿。李嗣源泪如雨下，哽咽道：“我家事至此，真是羞于见各位爱卿！”

孟汉琼道：“为今之计，须得赶快接宋王回京，臣愿前往魏州迎接宋王。”

李嗣源点了点头，便以孟汉琼为魏州天雄军节度使，让他接替宋王李从厚，命李从厚速速回京，并颁诏追废李从荣为庶人。

执政重臣随后又商议李从荣属官之罪，朱弘昭、康义诚等皆主张：凡秦王府幕僚应该尽数诛杀！冯道却不同意，说道：“从荣所亲者高辇、刘陟、王说而已，任赞到官才半月，司徒诩有病告假已半年，怎会参与其谋？王居敏尤为从荣所恶，听说昨日从荣率兵出发之际，与高辇、刘陟并辔而行，从荣就曾指着上天说道：‘明日此时，王詹事已经被诛了。’由此可知，王居敏不会是其同谋，怎能全部诛杀呢？”

朱弘昭道：“假使从荣攻入光政门，任赞等人当如何任用呢？而我等还能有命吗？况且，按照律法，首犯从犯只差一等之罪，现在首犯已经被杀，若从犯皆不问罪，主上能不认为我等是在庇佑奸人吗？”

冯赟说道：“秦王谋反，其幕府众人也难辞其咎，但是，此事只是秦王与高辇之谋，其余众人罪不至死。”

李嗣源道：“冯爱卿之言乃老成之见，诸位就照此议罪吧。”就这样，元帅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赞，秘书监兼秦王傅刘瓒，从事苏瓒，记室鱼崇远，河南少尹刘陟，判官司徒诩，推官王说等人全部流放，河南巡官李浣、江文蔚等人勒归田里，六军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推官郭晙等贬官。

江文蔚本为建安人，一离京城，便逃奔吴国去了。徐知诰久知其名，对其厚礼款待。

秦王败亡的次日一早，刘瓒即身着白衣令人驾好驴车，等待流放。侍从们大为不解，皆说道：“秦王待大人疏远，秦王造反又与大人何干？最多就是免官而已，又怎会流放呢？”刘瓒叹道：“岂有天子冢嗣见杀而宾僚只是免官的呢？老夫能够不死，就是大幸了！”诏命下来，果然是将其流放岚州。

两年后，刘瓒虽然又被召回，但行至石会关，就因病而逝了。

秦王一事，让李嗣源心力俱疲，已然是油尽灯枯，只是硬挺着一口气等待宋王李从厚来京，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挺住，十一月二十六日，李嗣源崩逝于雍和殿，享年六十七岁。

李嗣源虽出身夷狄，但为人淳朴，宽仁爱人，与物无争，即位之时已年过花甲。即位之后，他曾一连几天都在宫中焚香祷告上天道：“我本胡人，因世乱被众人所推，愿上天早生圣人，为百姓作主。”即位之初，即减罢宫人、伶官，废除内藏库，四方贡献财物皆归有司。广寿殿火灾，有司请加丹雘，李嗣源喟然叹道：“上天以火戒我，岂可再增加丹雘呢？”有一年稍旱，后来又降大雪，李嗣源欢呼雀跃，命武德司不得打扫宫中之雪，说道：“此乃上天所赐。”他经常向冯道等咨问民间疾苦，一听说丰收，民无疾疫，则欣然道：“我何其有幸，当与公等多为百姓做好事，以报上天。”官吏若有贪赃，便重刑治罪，并道：“此为百姓之蠹虫！”还经常以诏书褒奖廉吏孙岳等，以昭示天下。李嗣源在位七年，不近声色，不乐游畋，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兴兵，因而年年五谷丰登，百姓富足，五代之中，也算是小康之世了。

李嗣源驾崩后的第四天，宋王李从厚才抵达洛阳，当日即于李嗣源柩前即皇帝位，时年二十岁，史称闵帝，尊李嗣源为明宗皇帝，改明年为应顺元年。

李从荣被杀之后，李从益生母王氏心中大为不平，一有机会就对人说秦王冤枉。朱洪实平秦王之乱有功，被封为司徒，其妻入宫看望朱洪实，正好被王氏撞见。王氏一见朱妻，就讥讽道：“你家夫君好功劳啊！”朱妻见王氏语气不善，便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王氏抱怨道：“秦王为人之子，生父有病，却不让他在左右侍候，才导致此大祸，这是他的罪过。至于说他有大逆之罪，恐怕是对他的诬蔑。秦王其实是想入宫护卫天子，朱司徒心中不是不知道，他屡受秦王大恩，当时却不为他辩解，这能说得过去吗？”

朱妻听罢，当时没有言语，但见到朱洪实后，就把王氏之言转告给了他。朱洪实闻言大惧，连忙拉着康义诚将此语奏告给了新皇帝李从厚，并声称王氏暗地里与李从荣有染，常常为他打探宫中之事。李从厚一听，当时就下诏将王氏赐死了。

李从厚早就听说王淑妃素来厚待于李从荣，因而对她也颇有疑心，欲将其迁往至德宫，但考虑到曹太后与她交好，怕伤了太后的心，这才不得不作罢，然而，对待已成为太妃的花见羞，礼仪却薄多了。

中原朝廷内乱之时，东南的福、建二州也兵祸胎结了。

王延禀夺得福州后，因自己只是王审知养子，而不得不将闽王之位拱手让给王延钧。回到建州后，他越想心中越不甘，一直在寻机将闽王之位夺回来。然而，王延钧对他一直礼敬有加，再加上福州防备也比较严密，建州兵马又太少，王延禀并未有必胜的把握，故而一直没有下手。眼看着王延钧继位已经七年多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竟趁着王延钧生病之时，突然发兵，攻袭福州。

王延禀让次子王继升、三子王继伦留守建州，他则亲率水军攻袭福州。抵达福州城下后，他又将建州兵分为两路，一路由长子王继雄率领，攻打福州东门；一路由他自己亲自率领，攻打福州西门。王延钧闻报大惊，病一下子就好了，当即遣其养子、楼船指挥使王仁达率水军迎战建州军。

王仁达领命之后，将数十名军士埋伏在舟中，然后驾舟驶向东门，高举白旗向王继雄请求投降。王继雄大喜，竟登上王仁达之舟安抚，不想，船舱内伏兵突起，王仁达趁机一刀将王继雄的脑袋砍了下来，随后又将其首级悬挂于西门城楼。王延禀正在纵火攻城，一见到亲生儿子的首级，当时就惊呆了，一时心痛不已，不禁放声大哭。王仁达见王延禀已然乱了方寸，趁机率兵出击，建州兵顿时就溃不成军了，王仁达驰马直奔王延禀，将其生擒。

当王仁达将王延禀带到王延钧面前时，王延钧讥讽道：“兄长还记得七年前对兄弟的嘱托吗？兄弟还真是不屑，果然又麻烦老哥哥再来福州了！”

王延禀又羞又悔，无言以对。王延钧遂将其囚禁了起来，遣使者至建州招降王继升。不想，建州众将把使者杀了，护着王继升、王继伦兄弟离开建州，往吴越投奔钱元瓘去了。

王延钧一怒之下就在福州街市将王延禀斩首了，并恢复其姓名周彦琛。随后，王延钧又遣其胞弟王延政前往建州抚慰吏民，并以其为建州刺史。

王延钧虽然为人宽厚，却甚是愚昧，尤其喜好神仙之术。道士陈守元、巫师徐彦等趁机作祟，鼓动他大兴土木兴建宝皇宫。宝皇宫建成后，王延钧便以陈守元为宫主。陈守元等人对王延钧道：“宝皇有命，若大王能避位受道，当可做六十年天子。”王延钧笃信不疑，竟将一切军政大事全都委托给了其子王继鹏，他自己则避位受箓，还取了个道名，叫做玄锡。

不过，王延钧避位不久就耐不住寂寞了，又问陈守元道：“替我问问宝皇，我既然能做六十年天子，那么，之后又当如何呢？”次日，陈守元回道：“昨晚我已上奏，得到宝皇旨意，主上为人间六十年天子后，当为大罗仙主。”徐彦等人也道：“北庙崇顺王曾见过宝皇，其言与守元所说一样。”

王延钧闻听此言，就更加自负了，竟然开始谋划称帝，并上表中原朝廷道：“钱镠既然已经薨逝，朝廷何不以臣为吴越王？马殷既然已经不在了，朝廷何不以臣为尚书令？”自此之后，王延钧就不再向中原朝廷进贡。中原朝廷此时正乱着，哪有工夫顾及他？

春节这天，陈守元等人唆使几位宫女、太监到处吵嚷说看到真封宅上有黄龙升腾，王延钧信以为真，当时就将真封宅更名为龙跃宫，随后即举行了登基大典，更名为璘，国号大闽，改元龙启。以其僚属李敏为左仆射、门下侍郎，其长子王继鹏为右仆射、中书侍郎，二人并为宰相；以亲吏吴勖为枢密使。

说来也巧，就在王延钧称帝的第三天，福州突然发生了大地震，房舍倒塌无数，百姓死伤有数万人之多。王延钧大为恐惧，以为是上天对他的警示，连忙避位“隐居”于宫中，潜心修道，命其子王继鹏主持朝政。

公元九三四年，后唐应顺元年、清泰元年，吴大和六年，后蜀明德元年，闽龙启二年，南汉大有七年，契丹天显九年

槛车

王延钧“避位”了没几个月，便再度复位，以嬖臣、福建中军使薛文杰为内枢密使、国计使，并将一应政事全都委托给了他。薛文杰为人巧佞，知道王延钧喜欢奢侈，便暗地里寻求富豪们的过失，趁机抄没其家财，富豪们稍有怨言，即施以重刑，动不动就用大锤砸其前胸后背，然后再用铜斗烫熨。

建州首富吴光家财甚巨，薛文杰垂涎其财物，就遣人搜寻了不少吴光的“罪证”，准备敲诈他，但被吴光探知了消息。吴光大惧，只得率其家族、仆从一万多人逃离福建，投奔吴国信州去了。

薛文杰为独揽大权，不仅大肆整治富族豪绅，还劝说王延钧要提防宗室子弟，必须对他们多加抑制。王氏宗室多有怨言，王延钧之侄王继图忍无可忍，便想起兵诛灭薛文杰，不想，消息走漏，反被薛文杰以谋反之罪斩杀了，因此而连坐者多达一千余人。

薛文杰对王延钧道：“圣上左右奸臣很多，凡人虽然难以识别，但鬼神一清二楚。臣听说有一奇人，姓盛，名韬，经常与鬼神来往，陛下何不召他入朝，命他考察百官呢？”

王延钧大喜，当即将盛韬召入宫中。自此之后，薛文杰只要看谁不顺眼，就让盛韬假借鬼神之语诬其为奸臣。一时之间，福州朝野人人自危，群臣皆惶惶不可终日。

枢密使吴勖对薛文杰的所作大为不满，屡屡进言于王延钧，让他提防薛文杰，这自然引起了薛文杰的怀恨，必欲除之而后快，他一直伺机除去吴勖，但表面上对吴勖恭谨备至。没过多久，机会便来了：吴勖突得重病，一连好几天都无法上朝。薛文杰特意前往“探望”，假装关切地对吴勖说道：“主上因为吴公久病，想要罢免吴公的枢密之职，薛某对主上说，吴公只是头痛小病，马上就要痊愈了。”吴勖信以为真，连声致谢。薛文杰又道：“主上若遣使来问，吴公一定要说是头痛病，千万不要说是其他病症！否则，主上一定会怪罪我的。”吴勖千恩万谢，满口答应了他。

次日，薛文杰即让盛韬对王延钧道：“刚才，臣看见北庙崇顺王正在审讯吴勖谋反一事，并用铜钉钉其脑，用金椎击打他的头顶。”

王延钧将信将疑，便将此事告诉了薛文杰。薛文杰假惺惺地言道：“吴公久事圣上，怎会负恩谋反呢？盛韬之言有时也不可信，圣上可以抚慰为名，遣使者前去探问，若吴公确是头痛之疾，方能证明盛韬之言不假。”

使者回来后，果然说吴勖得了头痛之疾。王延钧自是确信不疑，不禁大怒，当即令人把吴勖捉拿了起来，并令薛文杰亲自审讯。

薛文杰见了吴勖之后，只是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吴勖心中坦然，问什么答什么，一连“审问”了十几天，供状竟有上百张之多。薛文杰暗暗将一张事先伪造好的承认谋反的供状夹在其中，吴勖直到此时，还认为薛文杰在救他呢，签字画押时初时还看看，后来则连看都不看了，给一张画一张，而薛文杰上呈给王延钧的恰恰只有那张伪造的供状。就这样，吴勖以谋反之罪被判处了极刑，其妻子、儿女十几口人全被诛杀。

可悲的是，吴勖到死都不知道是薛文杰谋害了他！

王仁达智勇双全，极善用兵，自从他擒杀王延禀父子后，其威名更著。王仁达为人直爽，性格慷慨，商议事情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毫无避讳。王延钧曾问王仁达道：“赵高指鹿为马，愚弄秦二世皇帝，果有此事吗？”王仁达道：“秦二世愚蠢，所以赵高才能指鹿为马。陛下不用担心，朝廷之官不满一百，其起居动静，陛下皆一清二楚，若有人敢作威作福，灭其族也就是了。”

王延钧闻听此言，顿时就生了嫌恶之心，曾密对薛文杰言道：“仁达智勇，我尚能御之，但绝非少主之臣。”薛文杰深领其意，不久即诬以谋叛之罪，将王仁达灭族。

吴勖、王仁达之死，令福州人大为不满，皆以为二人冤屈。

吴光率全族一到信州，即将一半家财送给了吴信州刺史蒋延徽，请他发兵为其报仇。蒋延徽贪其巨财，竟不等吴主之命，就引兵会同吴光攻伐建州。

蒋延徽率吴军大败闽兵于浦城，随即南下，围攻建州。建州刺史王延政一面遣使向闽主王延钧告急，一面遣使请求吴越救援。王延钧闻报，当即遣上将军张彦柔、骠骑大将军王延宗率兵万人救援建州。

王延宗率军行至中途，士卒们突然停兵不进了。王延宗大奇，忙问为何停军，士卒们齐声高呼道：“不得薛文杰，决不前进讨贼！”

王延宗无奈，只好遣人飞马驰回福州，奏闻王延钧。一时间，福州城内大为震恐。薛文杰闻讯大急，连连向王延钧叩头哀求，王延钧也舍不得薛文杰，便去请太后向军士说情。太后含泪言道：“我的话你从来就没听过，你自己想办法吧。”

薛文杰大惧，悄悄地出了宫门想找个地方藏匿起来。不想，王继鹏早就料到了，正埋伏在启圣门外等着他呢，一见他出来，便举起笏板当头砸去，一下子就将其击倒在地，随后命人把他装上槛车，遣人押往军前。

槛车行至街市之上，市民、路人一见是薛文杰，皆破口大骂，争相以瓦块、鸡蛋、菜叶投掷。

不久前，薛文杰认为古制槛车太宽敞了，于是重新设计，小得如同木匣一般，内里还装有锋尖朝内的铁刺，犯人稍一动弹，铁刺就会扎入体内。此时，他亲自设计的新式槛车刚刚造成，薛文杰万没想到，自己竟成了第一个坐这种槛车的人。

薛文杰善术数，路上，他对押送他的士卒们说道：“我已问过宝皇，宝皇说薛某有三天的灾厄，三天一过，薛某就化险为夷了。请你们路上尽量拖延，千万不要在三天内赶到军中，只要你们善待于我，将来薛某不会亏待你们的。”

不想，士卒们一听此言，竟突然加快了脚步，而且星夜兼程，连吃饭都是边走边吃，因而只用两天就到了军中。

薛文杰一到军中，士卒们人人欢呼雀跃，个个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小刀冲向了他，每人割下一片肉，烹煮着吃了。第三天，王延钧的使者果然急急地赶到了军中，宣布闽主旨意，赦免薛文杰死罪，但此时的薛文杰已经只剩一副骨架子了……

王延钧听说薛文杰已死，甚为无奈，一气之下，竟将盛韬也杀了。

李花结子

蒋延徽正在围攻建州之时，徐知诰的使者突然来到军前，严令吴军速速回军。此时，蒋延徽也已接到斥候消息，王延宗正率闽兵前来增援，吴越援军也正向建州赶来，无奈之下，只好解围撤兵。闽军随后追击，吴兵伤亡三千多人。蒋延徽此次出兵，无功而回，还损失了不少士卒，只好归罪于都虞候张重进，将其斩首，徐知诰趁机将蒋延徽贬为了右威卫将军，并遣使与闽修好。

徐知诰之所以召蒋延徽回军，倒不是怕蒋延徽兵败，恰恰相反，而是怕蒋延徽真的取了建州！蒋延徽本为杨行密之婿，与临川王杨濛素来交好，徐知诰因而担心蒋延徽会在攻克建州后将杨濛接至建州，对自己不利。

近年来，徐知诰在金陵大兴土木，将金陵城扩建至周围二十多里，同时又在金陵修建宫城，重建私第，并依宋齐丘之计，劝吴主迁都金陵。吴主杨溥虽然心中不愿，但也不敢有异议。然而，吴人多不愿迁都，就连都押牙周宗都坚决反对。周宗对徐知诰言道：“若主上迁来金陵，明公您势必又要东迁扬州，不但劳费甚大，而且会违逆众心，何苦来哉？”徐知诰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吴主见众臣反对迁都，便遣宋齐丘前往金陵，让他和徐知诰商量取消迁都一事。

宋齐丘到达金陵后，徐知诰当着宋齐丘和周宗的面，对着铜镜捋须叹道：“你们看，我都有白须了，真是时光短暂，人生易老！而今国家已经安定下来，我却日渐衰老，如之奈何？”

宋齐丘知道徐知诰此言之意，便劝道：“主上无丝毫失德之处，而且颇得人心，若是强行传禅，定会惹得众心不服。此事也只能等待后嗣之君了，还请明公想开些。”

徐知诰闻听此言，大感错愕，一时无言以对。

周宗却道：“主上正值华年，且身体甚为康健，若待后嗣之君，岂非画饼充饥？周某认为，既然早晚会行禅位，时不我待，何必定要等到嗣君之时呢？”

宋齐丘不置可否，徐知诰一见，不禁大失所望。

宋齐丘回扬州的次日，周宗便请求亲自去扬州，将传禅之意告诉吴主和众臣，探查一下众人是什么反应。徐知诰心内甚喜，准其便宜行事。

周宗当即赶至扬州，将传禅之意透露给了吴主杨溥，同时请宋齐丘加紧办理。

不想，杨溥还没说什么，宋齐丘便亲自致书徐知诰，劝他不必着急，说是天时人事皆不是时机。不仅如此，过了不几天，宋齐丘竟亲自赶到金陵，一见面就请求徐知诰将周宗斩首，以向吴主谢罪。

徐知诰万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禅位的竟然是他最信任的宋齐丘！碍于形势，他不得不将周宗贬为了池州副使。然而，时隔不久，节度副使李建勋、行军司马徐玠等皆在杨溥跟前称颂徐知诰功业卓著，劝其尽早顺从民望，禅位给徐知诰。徐知诰大喜，当即将周宗召回了金陵。自此之后，徐知诰对宋齐丘就渐渐疏远了。

吴主既然不准备迁都了，徐知诰只好又迁回金陵牙城，也就是新建的宫城。不想，他刚刚迁入宫城，宫城就接连发生了几次大火。徐知诰大为惊疑，怀疑有人故意放火，连忙加强了护卫。

恰在此时，徐知询病逝了。徐知诰心中窃喜，一面令周宗等人加紧准备受禅之事，一面让他们设法除掉临川王杨濛。周宗当即遣人上告吴主说杨濛藏匿亡命之徒，先是遣人在金陵纵火，意欲加害徐知诰；后又遣人放毒，害死了徐知询；而且还擅自制造兵器，阴谋叛乱。吴主杨溥虽然不信，但周宗早就准备好了人证物证，杨溥无奈，只好把杨濛降为了历阳公，并将他幽禁在和州，命控鹤军使王宏率二百兵士严加看护。

此时，扬州、金陵、升州到处都流传着一句童谣：“东海鲤鱼飞上天。”还有一首打油诗也人尽皆知：

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

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无了期。

徐知诰本姓李，这在淮南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了。童谣和打油诗明显是在暗示：杨家就要灭亡了，李家快要崛起了！

徐知诰担心宋齐丘在扬州会阻碍禅位之事，便将他召回了金陵，虽然以其为诸道都统判官，加司空，但所有军政事务皆不让他参与。宋齐丘甚觉没趣，多次请求隐退，徐知诰也觉得过意不去，就将南园赐给了他。一次，徐知诰借着吟竹对宋齐丘道：

栖凤枝梢犹软弱，化龙形状已依稀。

宋齐丘明白他的意思，但并没说什么。吴主杨溥见大势已去，只好加封徐知诰为大丞相、尚父，嗣齐王，加九锡，徐知诰却假意不受。

徐知诰随后又将其长子徐景通召回了金陵，以其为镇海、宁国节度副大使、诸道副都统，判中外诸军事；以次子徐景迁为左右军都军使、左仆射、参政事，留在扬州主持国政。

徐知诰担心徐景迁太过年轻，特意令尚书郎陈觉前往扬州辅佐徐景迁。临行之际，徐知诰对陈觉叮嘱道：“我年轻时曾与宋齐丘商议事情，一时争执难下，当时的情形是，要么我放弃齐丘让他回家，要么齐丘自己拂衣而去。后来，齐丘背着行囊眼望秦淮门徘徊难定，我最后还是暗地里让守门官把他拦了回来。现在，我已经老了，仍然不能完全明了时事，何况景迁年纪轻轻就执掌国家大事，只好委屈先生对其多加教诲了。”陈觉唯唯称诺。

不久，吴主即依照陈觉之言加封徐知诰为尚父、太师、大丞相、大元帅，以升、润、宣、池、歙、常、江、饶、信、海十州为齐国，进封齐王，大赦，改明年为天祚。徐知诰上表接受齐王封号，但辞去了尚父、大丞相的称号。

太白山神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李从厚继位之后，自然也想让自己的心腹入朝执政，不过，他离开魏州来京的时候太过急迫，身边并没带太多的幕僚，唯有魏州左都押牙宋令询跟随他来京。

宋令询跟从李从厚最久，李从厚对他也最为信重，此时便想任命他为枢密使。然而，朱弘昭自认为诛秦王、立新帝皆为自己之功，欲独专朝政，当然不希望李从厚的旧人与他分权。因而，李从厚刚一透露出让宋令询为枢密使的想法，朱弘昭便说道：“宋令询资历尚浅，对朝政也不熟悉，不宜升迁过速，否则，定会引起朝野非议。”并坚持将宋令询外放出京，说是让他先出去历练历练，然后再授以要近之职。李从厚心中虽然不愿，但他初入朝廷，根基全无，怎敢得罪朝廷勋旧，只好让宋令询先去磁州任刺史。如此一来，朝廷重臣之中，李从厚竟连一个亲近的旧属都没有了，几乎全是明宗皇帝李嗣源的班底：康义诚为六军诸卫使，掌典朝廷军权；朱弘昭、冯赟为枢密使，掌管中枢朝政。

朱弘昭大权在握，便趁机大排异己，安插自己的心腹。他素来不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安彦威、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张从宾，就找了个理由将二人调出了京城，以安彦威为护国节度使，以张从宾为彰义节度使，转而让其心腹捧圣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严卫步军都指挥使皇甫遇分别接替了安彦威、张从宾，也就是宿卫军的骑军统帅和步军统帅。

李从厚虽然忠厚，但毕竟年轻气盛，自己既然做了皇帝，当然不能碌碌无为，便暗暗发誓做一个大有作为的明君。亲政一个月不到，他即召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们研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大有一展抱负、中兴社稷的志气。远在成都的孟知祥闻听此事后，私对李昊言道：“菩萨奴太过年轻，为人又极为柔弱，却雄心勃勃，欲干一番大业；而朝廷执政者皆为胥吏小人，个个只想安享富贵，毫无进取之心。如此君臣，安能不乱？”李昊道：“明公所言甚是，既然中原大乱将至，明公何不尽早称帝，以保两川之民不受其所累呢？”孟知祥言道：“我也正有此想，且请拭目以待：朝廷生乱之日，便是我蜀国崛起之时也！”

翰林学士李愚眼见得新皇帝虽有大志，处理事情却总是不得要领，心中深以为忧，私对同列道：“圣上遇事只和几位重臣商议，做事只听从权臣的，却从来不与我等商议，而权臣们又各怀心事，很少顾及大局，如此下去，大事实在堪忧啊！”众同仁皆屏住呼吸，不敢应对。

然而，朱弘昭、冯赟却认为朝中大局已定，该考虑藩镇的问题了。朱、冯认为，天下藩镇之中，有两个人最让他们放心不下：一位是凤翔节度使兼侍中、潞王李从珂；一位是北京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石敬瑭。此时，李从珂的长子李重吉为控鹤都指挥使，朱、冯自然不想让他在朝廷宿卫军中任职，便找了个理由，将其调出了京城，以其为亳州团练使。李从珂之女此时在洛阳出家为尼，法号惠明，朱、冯将她召入宫中，软禁了起来。

朱弘昭、冯赟既对李从珂心怀顾忌，又对石敬瑭不放心，同时又想召回孟汉琼。二人计议良久，终于制定出一套自认为高明的策略：将镇州成德军节度使范延光改为魏州天雄节度使，让他接替孟汉琼；将潞王李从珂改任为河东节度使，兼北都留守，让他接替石敬瑭；而石敬瑭则改任镇州成德节度使；让河中节度使洋王李从璋前往凤翔，接替李从珂。为防止凤翔、太原、镇州三镇互通信息，李从珂、石敬瑭、范延光的任命皆不颁布制书，而是分遣使臣手持圣旨前往三镇当面宣读，并让各使臣监督三人接到圣旨后立即离镇，前往新藩镇赴任。

朱、冯不知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从珂自经安重诲陷害一事后，一提起京师，就不自觉地浑身发抖。朝廷重臣相争、秦王之乱的消息传到凤翔后，他更是日日忧惧、天天心惊，巴不得朝廷把他忘了，就连李嗣源驾崩，他都没胆量赶赴洛阳奔丧，更不用说让他离镇换职了。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偏偏朝廷一刻也没有“忘记”他，而且还让“白无常”李从璋来凤翔接替他！

一提起“白无常”李从璋之名，李从珂立时就想起了惨死的安重诲夫妇。忧惧之下，他只好召集他的五位心腹将吏前来商议。这五位心腹将吏是：节度判官韩昭胤，掌书记李专美，牙将宋审虔，客将房翯，孔目官、妻弟刘延朗。五心腹皆道：“当今主上年纪尚轻，政事皆出于朱、冯，潞王功高震主，一旦离开凤翔，大祸必至，因此，决不可接受朝命。”

李从珂便让房翯去问一下太白山神有何说法。

原来，房翯信奉鬼神巫祝之说。有一位叫做张蒙的盲人，自称是太白山神崔浩的奴仆，所言吉凶，无有不中。房翯第一次将他引见给李从珂时，张蒙一听到李从珂的声音，就惊叫道：“听此声音，绝非人臣之音！”

明宗皇帝驾崩的噩耗传至凤翔后，李从珂当即让张蒙去咨问太白山神有何旨意。张蒙当时念了一段偈语：

三珠并一珠，驴马没人驱。

岁月甲庚午，中兴戊己土。

张蒙当时也不晓其义，此时，李从珂就更想听听太白山神有何意旨，张蒙这一次却直言回复道：“王当有天下，可无忧！”

李从珂明白，太白山神这是明示他抗拒朝命，起兵造反。其实，他又何尝没有想过呢？但他太明白自己的处境了：眼下，凤翔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千兵卒，军粮更是少得可怜，就是再节省，恐怕也很难支撑一个月，他凭什么去抗拒朝命？又拿什么去造反？

但是，遵从朝命又能怎么样呢？李从珂知道，石敬瑭费尽了心力才得以前往太原，好不容易才当上了蕃汉大总管，掌握着北边的军权，他又怎会轻易地离开太原呢？他预感到，自己只要一离开凤翔城，立时就会有性命之忧。自己既然已经无路可走，又为何不听太白山神的旨意呢？

李从珂想了两天两夜，终于下了决心，决定抗旨起兵。不过，他还是想问问观察判官马胤孙的看法，因为马胤孙此人虽然寡言少语，却为人持重，对自己也极为忠诚。于是他将马胤孙召入王府中，问道：“我如今若前往京师，当以什么方法最为方便？”

马胤孙答道：“君命相召，临丧赴镇，又何必多疑？诸人为乱之谋，决不可行。”

五心腹闻听此言，哂笑不已，纷纷出言讥讽马胤孙太过愚昧、迂腐。但李从珂知道，马胤孙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故而，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更加信重了。不过，这并没有改变李从珂抗旨起兵的决心，遂命李专美立即制作檄文。

潞王

李专美很快就制好了檄文，大意是说：朱弘昭、冯赟趁先帝有病，杀秦王而立宋王。新帝年少，小人用事，离间骨肉，专制朝权，动摇藩镇，致使社稷有倾覆之虞。现今，从珂将入朝以清君侧之恶，但力不从心，难以独力承当，恳请邻藩协助，以安社稷。

檄文发出后，李从珂随即又派出数十路使者，分别前往各藩镇游说，希望能得到各藩镇的支持。他明白，这些藩镇之中，最为重要的还是长安。因为，长安将是他东进道路上第一道同时也是最为要害的一道屏障。西都长安留守乃人称“蓟门战客”的王思同，若王思同能与他一同起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若是王思同与他为敌，那他几乎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了。若是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起兵东进的，且不说长安的数万精兵，就是长安那固若金汤的城墙，单凭他凤翔的五千军马，要想攻克它也是万万不能的。因而，他接连派遣了推官赧诩、押牙朱廷乂等前往长安，向王思同说明自己的处境，陈明得失利害，并忍痛将自己最为喜爱的多名美女歌妓送给了王思同。

王思同的反应恰恰就是李从珂最不愿想到的！赧诩、朱廷乂一到长安，就被王思同绑缚了起来，王思同对二人言道：“王某受先帝大恩，若与凤翔同反，即便事成而富贵，仍然是一时之叛臣；假使事败而受辱，那更会成为流传千古之丑迹！”

西都判官王仁裕劝王思同道：“眼下朝廷主少臣骄，乱迹已显，潞王举兵成败难料，令公何不再等等看呢？”

西京副留守、刘浔之子刘遂雍也劝道：“王判官之言有理，现今朝中重臣各怀心事，潞王一旦事成，王公将何以自处？”

王思同道：“新帝刚立，人心思定。我为人臣，决不可首鼠两端，请先生莫再劝我。”随后即将赧诩、朱廷乂等人囚禁了起来，上表奏明朝廷。

其他各邻道藩镇的反馈更是让李从珂绝望至极：大多藩镇皆明确表示反对，也都像王思同一样，将他的使者囚禁了起来，虽然有几个藩镇放回了使者，但不置一词，既不表示支持，也不表示反对。李从珂知道，这些藩镇正在左右观望。

唯有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明确表示倾心相附，并遣判官薛文遇亲自到凤翔与李从珂商议起事之事。李从珂久闻薛文遇之名，此人足智多谋，人称“再世诸葛”。李从珂此时可以说已经身处绝境，有了相里金、薛文遇的支持，他的心中还算有一点安慰。

薛文遇一到凤翔，就手摇着羽扇慢条斯理地对李从珂言道：“薛某听说，除陇州之外，天下竟无一镇响应潞王！长安的王思同更是厉兵秣马，铁了心要与潞王您为敌，看起来好像潞王已处绝境了！依薛某看则不然，所谓成大事者，必冒奇险，潞王正其时也！”

李从珂满面愁容地说道：“檄文已出，天下人皆知我反矣！再想收回来，已无可能了，眼下，我该怎么办呢？请先生教我。”

薛文遇道：“潞王已别无他路！依薛某预料，讨伐潞王的朝廷大军不日就会大集于凤翔城下！为今之计，潞王须得及早加固城防，募兵征粮，以做坚守准备。薛某估计，只要潞王能坚持一个月，朝廷军心必会涣散，朝廷之中也必将有大事发生！到那时，潞王就会转危为安，大事也就立等可成了。”

李从珂将信将疑，但他此时已经是开弓之箭，再回头已是万万不能了，只有拼死一搏，便依照薛文遇所言，加紧加固城防、征兵募粮。

王思同的使者到达京城后，李从厚一听李从珂抗旨造反了，当时就惊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呆了半晌，方才醒过神来，连忙召朱弘昭、冯赟、康义诚等人商议对策。朱、冯二人却喜道：“臣等正等着他反呢！主上不必担心，臣等早有准备，这就出军讨伐凤翔，以为陛下消除这一隐忧。”

李从厚心有忧惧，问道：“朕与潞王并无嫌隙，不如遣使抚慰，何必一定要兵戎相见呢？倘若失利，将如之奈何？”

朱弘昭圆乎乎的胖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奏道：“陛下新立，对藩镇决不可示弱！凤翔弹丸小城，统共不到五千兵士，朝廷大军一到，定可一举而破，正可以其立威于天下，以杜绝不臣之人的妄想！”

李从厚一听，眼中一亮，欠身问道：“朱公说凤翔只有五千兵士，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朱弘昭高声答道。

李从厚脸上愁云顿散，问道：“如果是这样，潞王不是自寻死路吗？”

“谁说不是呢！”朱弘昭一边回答，一边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谁可为大军统帅？”

朱弘昭转向康义诚，正要说话，康义诚却抢先说道：“所谓兵贵神速，可任命王思同为主帅，就近调集各镇兵马，命羽林都指挥使侯益为虞候前往督战，命河中、山南、邠州、武定、泾州诸镇就近会兵征讨。”康义诚知道，朱弘昭一直在打朝廷军权的主意，他一旦离开朝廷，军权定会旁落，故而不愿亲自出京，这才抢先推荐王思同为主帅。

朱弘昭也认为康义诚所言有理，当即请李从厚下诏：以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侯益为行营马步军都虞候，前静难节度使药彦稠为副部署，前绛州刺史苌从简为马步都虞候，严卫步军左厢指挥使尹晖、羽林指挥使杨思权等皆为偏将。令河中节度使安彦威、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邠州节度使康福、武定节度使孙汉韶、彰义节度使张从宾等会兵讨伐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共计起兵八万。

不想，圣旨刚刚颁下，侯益就连夜上表，竟然称病不行。朱弘昭大怒，当即把他降为了商州刺史。

前往凤翔准备接替李从珂的“白无常”李从璋行至关西后，就听到了李从珂抗旨拒命的消息。这一次，他一反常态，竟掉头回河中去了。

以八万对五千，李从厚这时底气也足了，遂又依照朱弘昭之计，遣殿直楚匡祚前往亳州，将李从珂之子李重吉抓捕起来，并把他囚禁在了宋州。李从厚此时再无顾忌，就等着王思同的捷报了。

不想，遣往长安的朝廷使者刚离开洛阳不到两天，长安的使者就急急地抵达了京城，给李从厚带来一个惊天坏消息——就在潞王李从珂的檄文颁布不久，成都的两川节度使、蜀王孟知祥竟然趁机即位称帝了，国号为大蜀（史称后蜀或孟蜀），以武泰节度使赵季良为宰相，以中门使王处回为枢密使，并改元明德。

李从厚又是一场大惊，朱弘昭此时倒沉得住气，劝李从厚道：“孟知祥不臣之心久矣！此事迟早都会发生，陛下无须惊恐。只待王思同及五镇节度使平定了凤翔，我大军即可乘胜挥兵南进，一举荡平成都逆贼。”

李从厚闻听此言，心中才又平静了下来。

菩萨天子

尹晖、杨思权率领的朝廷宿卫军及五节度使之藩镇兵相继抵达凤翔城下，王思同待各军到齐之后，便分布各军把凤翔城围了起来，随后即令各军轮番攻城。

李从珂登城俯望，只见凤翔城四周全都是朝廷大军，正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向小小的凤翔城涌来。凤翔城墙低矮，城外走马射箭都可射入城内，凤翔的五千守军早已疲于应付了，眼看着一批批地倒在城墙之上。李从珂大急，急召“再世诸葛”薛文遇，却遍寻不见，绝望之下，他只好再次遣房翯去问太白山神，张蒙又传“神言”道：“王兵太少，东兵是来迎王的。”

李从珂这时已是将信将疑了，到了正午，情势更加危急，东、西关城相继被攻陷，守城兵士死伤达三成以上。

朝廷军占领东、西关城后，稍事休整，王思同即命各军再度全力攻击，务必要一鼓作气，当日就要拿下凤翔！凤翔守军此时已成了惊弓之鸟，士气极为低落，眼看着凤翔就撑不住了！

李从珂彷徨无计，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登上西城墙，对着城外的朝廷军士急呼道：“各位将士，我是从珂，请暂缓攻击，听我一言好吗？”

朝廷将士大多认得李从珂，见他如此，甚觉奇怪，都想听听他说什么，于是皆停手不攻，站在原地望着他。

李从珂两眼含泪地说道：“本王自少年时，即跟从先帝南征北战，出入于生死之间，满身都是创伤，这才创立下今日之江山社稷。你等当时也都是和我一同征伐的生死兄弟，也都曾亲眼目睹当初的征伐是何等的艰难！现今，朝廷信任谗臣，猜忌我骨肉弟兄。本王地处偏远小城，一向谨小慎微，只求一条活路而已，又有什么罪过，贼臣们却非要置我于死地！”说到伤心之处，已然是痛哭失声，哽咽难言，凤翔守军人人泪如雨下，就连朝廷军士也有不少人暗自抹泪。曾跟从过李从珂的将士更是热泪盈眶，窃窃私语。

李从珂摘下头盔，放下兵器，披发而立，泣道：“本王已下令凤翔军卒停止抵抗，你等只管入城，取下本王头颅去交给朝中佞臣，本王决不怪你等。”

李从珂此言一出，朝廷宿卫军中的严卫、羽林军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主攻城西南的主将张虔钊性子本来就急，他见李从珂的一番话，就让军士们停下了攻城，不禁大急，连声呵斥属下兵士急速攻城，但他万没想到，士卒们却依然站着不动，有几个士卒还掉头回撤。张虔钊气急败坏，拔出宝剑，作势要斩杀后退的士卒，高喝道：“全力攻城，违令者，杀无赦！”此言一出，士卒们突然大怒，纷纷出言责骂，竟掉过头来向张虔钊扑去。张虔钊一看不好，连忙拍马逃出了战阵。

羽林指挥使杨思权见状，趁机对李从珂大呼道：“大相公才是我等之主，我等怎可和他兵戈相见？”竟率先脱掉盔甲，抛下兵器，羽林兵士也纷纷效仿，其他诸军见状，也相继解甲投兵，请降于潞王。李从珂见状，连忙下令将凤翔西门打开，把自愿投靠的朝廷军士接进了凤翔城。

杨思权进城后，悄悄写了一张纸条，遣人送给李从珂。纸条上写道：“愿大王进京之日，以臣为节度使，不要以臣为防、团使。”李从珂当即在纸条后写道：“思权可为邠宁节度使。”杨思权大喜，当即遣心腹去告知尹晖，让他临阵倒戈。

王思同此时尚不知西门发生的事情，犹在催促士卒攻城，尹晖却突然大呼道：“城西军已入城受赏了。”众军一听，竟也争先恐后地弃甲而降。一时间，欢呼声夹杂着兵器落地的碰撞声，竟是震天动地，呼啸连天。

到了午后，愿意投降李从珂的朝廷军兵士都已进入了凤翔城，不愿投降的也相继溃散而去。王思同及其他五节度使见状，也各怀心事，相继遁去了。

后人有诗叹道：

凤翔城下起兵祸，太白神台灯明灭。

潞王危城几滴泪，数万貔貅尽倒戈。

王思同、药彦稠等人率亲军撤至长安城下，不想，刘遂雍紧闭城门，不准他们入城。王思同大怒不已，连声责骂，但守城兵士充耳不闻，任凭他如何气恼，就是不开城门。无奈之下，王思同、药彦稠只好绕道而行，率军奔潼关而去。

小小的凤翔城一下子就多了四五万朝廷军士，李从珂惊喜之余，不免又有些发愁：喜的是正如太白山神所说“东兵是来迎王的”，他如今实力大增，完全可以发军东进了，这也说明朝廷人心已失，他李从珂威望正盛；忧的是这些宿卫军士早就让明宗皇帝养成了动不动就要高薪厚赏的坏习惯，如今的凤翔城不要说库存了，就连潞王府中也早就一贫如洗了，到哪里去给这么多人发赏金呢？李从珂别无他法，只好倾城中将吏士民之财以犒赏降军，就连鼎釜、锅碗都作价赏军了。即便如此，军士们还是面露不满之色，李从珂无奈，只好许诺，待进入洛阳后，每人再奖赐百缗赏钱，军士们这才面露笑容，高呼道：“我们愿随潞王东征，及早打回洛阳！”李从珂担心日久生变，次日一早，即建置大旗，整军东行。

李从珂此时最担心的就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王思同等人会并力据守长安，挡住他东去的要道。不想，大军一到岐山，就有刘遂雍的使者求见，他这才知道刘遂雍不纳王思同之事。使者告诉李从珂，为避免大军骚扰长安百姓，刘遂雍特意恳请潞王不要让军士进入长安城，并说已经让开了他东进的道路。李从珂自然满口应承，并遣使抚慰刘遂雍。刘遂雍大喜，竟将府库之财全都运到了城外，军士一到城下，便发放赏钱令其通过。因而，等李从珂到达长安时，前面的军士皆已赏遍了，竟然没有一兵一卒进入长安城。

李从珂见到刘遂雍后，这才知道王仁裕劝阻王思同之事。此时的王仁裕，文名播于天下，李从珂慕名久矣，听说他能如此，自然大喜过望，连忙登门拜访，延请王仁裕入幕。王仁裕也不推辞，当即随李从珂而去。

步军都监王景从凤翔军前急急地逃回洛阳，给朝廷带回了朝廷军在凤翔城下临阵倒戈的消息。一时间，朝廷内外，一片惊骇。李从厚更是不知所措，对朱弘昭、冯赟、康义诚以及刚从魏州回京的孟汉琼抱怨道：“先帝晏驾之时，朕外守藩镇，当时，谁为嗣君，全取决于诸公，朕本来就无心与人相争。继位之后，朕年幼智浅，国事皆委托诸公。朕与众兄弟本无嫌隙，诸公却以社稷大计为由，非要讨伐潞王，朕当时又怎敢违拗？发军之初，诸公皆夸大其词，认为会马到成功。眼下，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诸公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消弭祸患呢？”

众人皆俯首看地，不出一言。李从厚见状，心中又气又恼，只好说道：“既然诸公无策可施，朕只好亲自去迎接潞王了，当面将大位让给他，即便死了，朕也心甘情愿了。”朱弘昭、冯赟闻言大惧，但仍是一声不吭。

康义诚闻听此言，心中就盘算开了：看这个架势，这个小皇帝是当不了多久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亲自率领着宿卫兵去投靠潞王呢！说不定还能保住自己的军权。想到此处，康义诚开口了，满脸诚恳地对李从厚言道：“西征大军惊溃，皆因主将失策。现今朝廷宿卫诸军还有很多，臣愿亲自率军前往，扼守冲要之地，招集离散军士，以对抗潞王之军，请陛下不必太过担忧！”

李从厚道：“康公能如此想，朕心甚慰！只是这些朝廷宿卫军实在难以让朕放心：在凤翔城下，正是杨思权、尹晖率领着他们先降了潞王。朕担心这些宿卫兵一出洛阳，立时就会倒戈。与其如此，还不如召石敬瑭前来呢！”

康义诚心想：小皇帝倒还不算太傻，口中却说道：“陛下言过了，这些宿卫兵还是忠于陛下的，这主要还得看主帅。臣以全家性命担保，只要臣亲自前往，保管能让宿卫军上下一心，合力将潞王击退。若说宿卫军不能信任，难道太原军就能信任了？再者说，谁又能保证石总管不是另一个潞王呢？”

李从厚闻听此言，立时警悟过来，只好答应了康义诚的请求，令其率领所有宿卫军立即西进，务必要将李从珂挡回凤翔。

时为宿卫骑军统帅的朱洪实闻听此事后，心中暗想：宿卫军本已毫无斗志，又都不愿与潞王为敌，康义诚却硬要将他们全部带走，显然是别有用心。于是，他紧急求见李从厚，对李从厚道：“征西之军只是小败，却无一骑东回，由此可知人心皆已倒向了凤翔。臣担心，宿卫军一旦西去，互相影响之下，必会再投潞王。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不如令宿卫军不要出京，潞王虽胜，也只得了张虔钊一军，杨思权、尹晖的宿卫军只有区区千人，这样算来，潞王统共不过数万人。只要诸军严加布防，一路上关防重重，潞王就凭他区区数万人也敢前来京师吗？”

李从厚一听，当时就有些犹豫了，正要遣人去召请康义诚回来，就听得殿外有人高喝道：“朱洪实大胆，你此言与谋反何异？”

李从厚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一身戎装的康义诚正怒气冲冲地迈进殿来。原来，早有人将朱洪实求见皇上之事报告给了康义诚。康义诚顿感不妙，连忙赶了过来，刚走到大殿门口，就听到了朱洪实后边之言，这才怒声喝问。

朱洪实一见康义诚如此擅闯内殿，既感到错愕，又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也高声叫道：“康公私心，你自己明白！自己欲反，竟然还说别人造反。”

康义诚当即令殿外的心腹宿卫军士进殿将朱洪实绑了起来，然后对李从厚道：“陛下，朱洪实乃见利忘义的卑鄙小人！他原本是秦王的心腹，曾受到秦王的厚待，但自从弘昭公为枢密使后，他又认弘昭公为叔父，成了弘昭公的心腹。秦王勒兵于天津桥时，他却替孟公杀了秦王！这些事，朝野之人都非常清楚。如此朝秦暮楚之人，实乃朝廷祸乱的奸贼，有此贼在，朝廷休想安宁！”

一向寡言少语的康义诚，一口气竟说了这么多，更为要命的是，他说的这些事还确实是事实，朱洪实一时无法反驳。康义诚不等他回过神来，连忙对宿卫军士使了个眼色，说道：“你们还等什么，还想留着此贼再祸乱朝廷吗？”

军士明白，手起刀落，将朱洪实的头颅砍了下来，李从厚一句“等等”还没说出口，朱洪实的头颅就滚到了他的脚下……

朝廷宿卫军

朱洪实被康义诚斩杀的消息很快就在宿卫军中传开了，军士们闻听此事后，皆有愤怒之色。

事已至此，李从厚反而不敢怪罪康义诚了，只好亲自召见宿卫将士，对他们大加慰抚，不但将府库中的财物全部取出，犒劳诸军，而且还许诺凤翔平定后，每人再赏二百缗，若府库不足，便以宫中的珍玩奖赐诸军。军士们一听此话，就更加骄纵了，皆身背李从厚奖赐的财物走出京城，边走边传言道：“到了凤翔，我们还能得一份奖赐。管他主上是谁，咱们都能两头得利！”

康义诚离开京城后，李从厚便以侍卫马军指挥使安从进为京城巡检。然而，李从厚万没想到，安从进此前就归附潞王了，此时他便趁机在朝廷内外大布腹心，散布流言。

朱弘昭见过李从厚后，越想越觉窝囊，竟遣楚匡祚赶往宋州，将李重吉杀死在了狱中。李重吉临死前，被楚匡祚一阵毒打，被逼交出了所有家财。随后，朱弘昭又指派人将惠明杀死在了宫中。

此时，李从珂已经到达昭应，听说前军擒获了王思同，便对刘延朗道：“思同虽然失策，但他尽心奉主，忠心可嘉，千万不要难为他。”行至灵口，前军将王思同押至，李从珂责问道：“从珂并无过错，王公为何率兵来讨？”

王思同答道：“思同起身于行伍之间，蒙先帝擢拔，位至节度使，常自愧于心，无功以报大恩。思同也知道，归附潞王就能立得富贵，协助朝廷就是自取祸殃，但我更担心死后无面目见先帝于泉下。如今虽然身败，却能心安，只请潞王早赐思同一死！”

李从珂听罢，不禁大为改容，当时就想赦免他，而杨思权、尹晖等人却无颜与王思同相见，大军路过长安之时，尹晖已将王思同的家财及妓妾全都据为己有了，故而屡次劝刘延朗道：“若留思同，恐怕会失去军士之心。”

刘延朗也有此意，遂趁着李从珂酒醉之时，擅自将王思同一家全都杀掉了。李从珂酒醒之后，才知此事，不禁勃然大怒，连声责骂刘延朗。但人死不能复生，李从珂此时也不想因王思同之事得罪刘延朗、尹晖、杨思权等人，只好作罢。

李从珂率军行至华州，只一鼓就将华州攻克了，药彦稠也被生擒。一时间，潞王军威大振。朝廷前后所发诸军，一遇西军就都弃械投降了，竟然没有一人迎战。

李从珂行至灵宝，河中护国节度使安彦威、同州匡国节度使安重霸全都不战而降，唯有陕州保义节度使康思立欲固守陕州城，以等待康义诚大军。

陕州城原有朝廷宿卫军一千五百人，其中捧圣兵五百人、羽林兵一千人。王思同讨伐凤翔之时，康思立将一千羽林兵全都交给了王思同。一千羽林兵投降李从珂的消息传到陕州后，康思立本想将羽林兵的家属都杀了，但心中又有些不忍，正在犹豫之际，李从珂的先锋军就到了，而先锋军恰好就是康思立原先派出的一千骑羽林兵。羽林兵一到城下，就高呼道：“十万西兵已尊奉新天子了，就凭你们捧圣兵区区五百人，难道还想阻止新天子大军吗？还不赶快投诚，难道你们要将陕州人陷于死地才甘心吗？”五百捧圣兵一听，竟争相出城迎接，康思立根本就无法禁止，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出城迎接潞王大军。

李从珂到达陕州后，刘延朗等僚佐说道：“现今主公马上就要抵达京畿，有传言说小皇帝已经离开了京城，大王宜在此暂留，先颁布通告以抚慰京城官吏、百姓。”李从珂依其所言，通告洛阳文武百官、士卒百姓，除朱弘昭、冯赟两族不赦外，其余一律不问。

康义诚大军到达新安后，所部兵士即自相结队，多则数百，少则数十，皆放弃甲兵，争先恐后地前往陕州归降去了。一时间，数万朝廷宿卫军士散布于沿路之上，络绎不绝地向西而去。百姓们一见，皆大为惊奇，纷纷议论道：“看装束好像是朝廷宿卫军啊，宿卫军不是宿卫京城的吗？他们不在京城，怎么往西边跑呢？”有知道消息的说道：“听说是去讨伐潞王的，但看着不像啊，怎么连兵器都不拿呢？不知这个统帅在搞什么鬼？”康义诚听到议论后，连忙脱去将袍，装扮得如同普通将校一般，等他到达干壕时，他的麾下就只剩下数十人了。在干壕，刚巧遇到了潞王李从珂的十几骑斥候，康义诚当即解下所佩弓箭，作为信物，请斥候带给潞王，请求归降。

李从厚闻听潞王已到达陕州，康义诚及其所领宿卫军皆投靠了潞王，这才知道中了康义诚之计，不禁忧恐万分，急遣中使召朱弘昭商议。朱弘昭闻听李从厚相召，对中使言道：“天子如此急急召我，肯定是要治罪于我，既然如此，朱某也不敢劳烦主上了！”说罢，就跳井而死了。

安从进闻听朱弘昭已死，当即率军冲入了冯赟府第，将冯赟一家尽数屠灭，随后即遣人将朱弘昭、冯赟的首级飞马传送给李从珂。

李从厚见大势已去，洛阳肯定是呆不下去了，他想来想去只有逃回魏州一条路，于是，连忙遣人急召孟汉琼，想让他先去魏州安置。孟汉琼闻听李从厚相召，不但没去见李从厚，反而单骑出了洛阳，直奔陕州投奔李从珂去了。

此时，朝廷重臣死的死，逃的逃，宫中只剩下李从厚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他望着空空的大殿，心中感到空落落的，不知如何是好，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哭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就是他在藩镇时的亲信牙将慕容迁，现为控鹤指挥使。李从厚连忙走出大殿，四处寻找，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小太监，让他赶快去把慕容迁找来。

不一会儿，慕容迁到了，李从厚把自己意欲北渡黄河前往魏州的想法告诉了他，并让他率领控鹤兵守御玄武门，慕容迁满口应承下来。当晚，李从厚率领他在魏州时就跟随他的弓箭库使沙守荣、奔洪进及五十名亲骑奔往玄武门，对慕容迁道：“朕暂且先往魏州，然后再徐图兴复，你可率领控鹤骑军随我而去。”

慕容迁高声答道：“无论生死，慕容迁都会跟着圣上的！陛下尽管前去。”李从厚心中稍安，见其召集军士，便先行出了玄武门。

然而，李从厚刚出城门，慕容迁就突然下令：将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城！李从厚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城门正在缓缓关闭，慕容迁却站在城楼上向他摇了摇手。

李从厚心中一凉，此前他已相继见过了康义诚、朱弘昭、孟汉琼等人的所为，早已心如死水，见慕容迁如此，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冯道、刘煦、李愚等大臣像往常一样入朝，走到端门，就听到了朱弘昭、冯赟的死讯，随后又听说天子已经出了宫城，也有人说天子已经离开洛阳北去了，不免大为惊异。喧嚷了好一阵，众人才静下来，冯道及刘煦便想回府等候消息，李愚却道：“天子出宫，我等身为臣子却不知其去向，已经有失臣道了。现今太后尚在宫中，我等当前往中书，遣小黄门去征求太后的旨意，此乃为人臣子应尽的义务。”

冯道说道：“为人臣者当唯君而奉，主上既然已经失守社稷，我等无君而入宫城，恐怕不妥吧！如今潞王已经处处张榜，不如回府等待太后教令。”说罢，即率众臣离开了端门。

一行人行至天宫寺，正碰上安从进遣人来告：“潞王正倍道而来，马上就要到了，宰相们应当率领百官前往谷水奉迎。”

冯道、刘煦闻听此言，当时就遣人召集百官前来，他们则在天宫寺等候。

中书舍人卢导到后，冯道急道：“我等等舍人很久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劝潞王继位的文书，请舍人赶快起草。”

卢导却道：“按照礼仪，潞王入朝，百官列班相迎即可。即便有废立之事，也应该等到太后教令颁下后再起草劝进文书，岂有大臣们擅自劝进的道理呢？”

冯道道：“非常时期，当务实对待。”

卢导道：“古往今来，哪有天子在外，人臣却以大位劝人的？倘若潞王守节，仍然称臣于当今天子，必会以大义责备我等，我等将以何辞应对？冯相公不如率领百官前往宫门，进名问安，取太后旨意后再行定夺，如此方为上策。”

冯道正要说话，安从进又遣人来催道：“潞王马上就要到了，太后、太妃已遣中使前往迎接慰劳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磨蹭？潞王入京，怎可没有百官前往迎接呢？”

冯道等人听罢，慌忙前往。行至上阳门外，却不见潞王的影子，三位宰相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休息。卢导从身边走过，冯道把他叫住，又让他起草劝进文书，卢导仍然坚持要等太后旨意。

李愚道：“舍人之言乃正理，我等之罪，已经是擢发难数了，冯相公就不要一错再错了。”

众臣们争论不止，其实，潞王李从珂此时尚远在陕州呢！

卫州驿

康义诚到陕州后，李从珂一见到他，即怒声斥责道：“先帝晏驾，立谁为嗣全取决于诸公，圣上年幼，政事也全由诸公执掌，诸公为何不能善始善终，陷我弟至如此地步呢？”康义诚闻听此语竟与李从厚一样，不禁大惧，连连叩头请死。李从珂素来恶其为人，恨不得当时就杀了他，但考虑到眼前情势，只好暂且饶过他。

随后，马步都虞候苌从简、左龙武统军王景戡相继被其属下擒获，押了过来，二人无奈，只得投降了李从珂。至此，朝廷宿卫军便全都归附潞王李从珂了。李从珂特意遣人前往京城，送笺于太后，请示进退旨意。

太后此时能有什么主意，只好让他速速进京。李从珂这才动身离开陕州，率大军往洛阳进发。

李从厚率五十骑亲军离开京城后，直奔魏州而去，当行至卫州之东七八里处，迎面遇见了一队人马，亲军呵斥让道，对方不但不避开，反而也呵斥让道。李从厚见状，只好令沙守荣去打问是谁的兵马。不一会儿，沙守荣回报：“挡路者乃镇州成德军节度使石敬瑭，他正要前往京师奔丧！”

李从厚一听，不禁喜出望外，连忙下马，让石敬瑭来见。

石敬瑭一听说是当今天子来了，心中虽有很多疑问，但还是赶忙下马前来，一见李从厚即行参拜大礼。李从厚将他扶起时，早已是泪如雨下了，石敬瑭也放声痛哭。李从厚道：“潞王反了，康义诚等人皆叛我而去，我已无所依靠，长公主教我沿路迎你……”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哽咽着告诉了他。

石敬瑭听罢，低头不语，只是连声长叹，半天没说一句话。

沙守荣是个急性子，连声问道：“天子播迁至此，总管手握重兵，总该有个办法吧！是去魏州，还是去太原，全在总管一言！”

石敬瑭这时好像有了主意，说道：“卫州刺史王弘贽本为宿将，又通晓事理，不如与他商议一下，然后再作定夺。”

李从厚无奈，只好与石敬瑭一起进入了卫州城。入城之后，石敬瑭令牙内指挥使刘知远先安排李从厚一行到驿馆安身，他则率领亲将陈晖等去见王弘贽。

奔洪进望着石敬瑭的背影，悄声对沙守荣道：“依我看，总管是靠不住了，我等死期到了。”

沙守荣惊道：“奔兄何出此言？”

奔洪进道：“石总管既然手握重兵，又典掌着北都，去北都还是去邺都，全在他一言，何必要找什么王刺史商议？”

沙守荣将信将疑……

卫州刺史王弘贽一见石敬瑭，不禁大为惊奇。见礼完毕，石敬瑭便将来意说了出来，最后说道：“主上危迫，我乃戚属，当何以图全？”

王弘贽道：“天子播迁，自古就有，总管也不必太过惊慌。主上身边有多少人？”

“只有五十二骑亲军。”

“可有将相大臣扈从？”

“没有。”

“可有国宝、乘舆、法物？”

“也没有。”

王弘贽叹道：“所谓大树将倒，不是一根绳子就能拉住的。万乘之主，只以数十骑出奔，而将相大臣却无一人扈从，可知人心所向了。即使想要兴复，也是难上加难啊！”

石敬瑭直到三更时分才回到卫州驿，并将王弘贽之言如实地转告给了李从厚。李从厚尚未答话，沙守荣一听果然如奔洪进所料，不禁火冒三丈，上前指着石敬瑭呵斥道：“总管乃明宗皇帝爱婿，富贵既然共享，忧患也应共担。今天子播越，寄希望于公，以图兴复，你却以此为借口，莫不是想要归附叛贼、出卖天子吗？”说罢，即抽出佩剑作势欲刺石敬瑭。陈晖早有防备，挥剑将沙守荣的佩剑挡开，与沙守荣战在了一起。石敬瑭趁机躲了出去，奔洪进正要拦阻，刘知远却率兵杀了进来，将沙守荣、奔洪进团团围住。沙、洪二人寡不敌众，沙守荣战死，奔洪进只说了一句“陛下保重”就自刎而死了。李从厚早就吓得面无人色，怔在当场。

李从厚所率领的五十亲骑听到打斗声，纷纷出屋想要来助，不曾想，刘知远早就在院子里布满了弓箭手和手持长枪的太原兵，眨眼工夫，五十名亲骑就全被射杀了。随后，刘知远又下令将驿馆内所有住客、官吏尽行杀戮，直到确认没有活口之后，才率兵扬长而去，只剩下李从厚一人，木然地站在满是尸体、血污的驿馆之中。

李从厚醒过神来后，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已满是血腥的卫州驿馆，失魂落魄地站在驿馆门口。天亮之后，卫州之人见他穿着华丽，却满身血污，长相雍容，却神色呆滞，忙将他送到了州府之中。王弘贽一见，知道他就是当今天子，却并不相认，只是让他住在府厅之中，派人好生服侍……

石敬瑭本想继续前往镇州，掌书记桑维翰道：“先帝尚未安葬，主公身为人婿，若不奔丧，于理不合，此时当去洛阳。”

石敬瑭依言，率队直奔洛阳而去。

李从珂当初遭安重诲陷害被罢职闲居洛阳之时，王淑妃曾多次遣孟汉琼前去探望、抚慰，孟汉琼便自认为对李从珂有旧恩，这才决定西投潞王。行至渑池西，正遇见李从珂大军。孟汉琼一见到潞王，就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号啕大哭，急着要倾诉，不想，李从珂神色极为漠然，说道：“不用说了，许多事情，不说我也明白。我虽不知你对秦王做了什么，但秦王之事，罪魁祸首就是你！若不杀你，天理不容。”说罢，即下令将其就地斩首。

孟汉琼连呼冤枉，李从珂却根本不予理睬。就这样，孟汉琼被当即拉到路边斩首了。

后人有诗讥讽孟汉琼道：

天朝本无事，奸人故乱为。

明宗小康意，一朝成流水。

秦王恨犹在，潞王心尚悲。

旧恩未忘怀，奈何民声沸。

李从珂率军行至蒋桥，早有百官在此列班相迎了。冯道、刘煦等皆上笺劝其继位，李从珂则要求先见太后，太后却遣人告诉他：“未拜梓宫，不可相见。”

李从珂遵照太后之命，进入内宫直奔明宗皇帝李嗣源灵柩前大声恸哭，倾诉自己来京的缘由。

冯道等再次上笺劝其进位，李从珂却道：“从珂此次来京，实在是情非得已。待父皇葬礼完毕，从珂当即刻回凤翔，诸公所言之事，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冯道等人闻听此言，大为尴尬。

次日，太后下令：废闵帝李从厚为鄂王，命潞王李从珂权知军国之事。百官前往至德宫门前待罪，李从珂则命百官各按原职待命。

数日后，太后又下令：潞王宜即皇帝位！

既有太后之命，李从珂也就不再推辞了，便于李嗣源灵柩前即皇帝位，改本年为清泰元年。

继位大典之上，李从珂一听册书中言道“维应顺元年，岁次甲午，四月庚午朔”，心中登时一动，大典一完，即对房翯道：“太白山神之言，这不是应验了吗？但不知‘三珠并一珠’作何解释？”房翯道：“这也不难理解，‘三珠’便是‘三帝’，亦即庄宗、明宗、闵帝，‘驴马没人驱’，是指闵帝失位。”李从珂点头称是，当即任命张蒙为将作少监，赐着金紫。

大典刚刚举罢，卫州刺史王弘贽的使者就到了，带来了闵帝李从厚在卫州的消息，李从珂当即密遣王弘贽之子、殿直王峦前往卫州将其鸩杀。

王峦到卫州见到李从厚后，李从厚问他来卫州所为何事，王峦无法回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王弘贽多次敬酒，李从厚知道酒中有毒，坚持不饮，王峦无奈，只好将李从厚缢杀了。

闵帝李从厚在卫州的日子里，只有磁州刺史宋令询曾遣使问安。李从厚遇害的消息传到磁州后，宋令询不禁大哭，哭过之后，即自刭而死了。

王峦回到洛阳后，李从厚之妃孔氏尚在宫中。李从珂遣人问孔妃道：“吾儿重吉、吾女惠明何在？”孔妃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当晚就自缢而死了，李从珂随后又将其四个儿子一并处死了。

接着，李从珂又将康义诚灭族，将药彦稠斩首。康义诚连呼冤枉，说自己迎驾有功，李从珂对众臣道：“康义诚实乃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小人，此人在世，实为朝野之奇耻大辱！”

康义诚临死前对其父言道：“早知今日之祸，当时就不该相认了，也免得老父遭我连累。”

康父从容言道：“骨肉相认，乃天伦之礼。至于今日之祸，原是天意。”当时之人闻听康父之言，无不感叹不已，坊间有人作歌道：

骨肉相认乃天伦，莫怪天意怪自身。

若是首鼠能保全，秦王兄弟怨何人？

生铁天子

李从珂见朝廷已然安定，特意在宫中大设家宴。酒酣之际，王淑妃突然举酒说道：“皇帝，我有一事相求。”

李从珂问道：“太妃有何事啊？”

王淑妃道：“请求皇帝准许我去做比丘尼。”

李从珂大惊：“好好的，太妃为何要出家？莫不是，朕做错了什么事？”

王淑妃道：“小儿从益如今已经侥幸逃过性命，若陛下不能容他，我身死之日，将有何面目去见先帝？故而想逃入空门。”说罢，已是泪如雨下。李从珂也觉凄然，说道：“太妃有恩于我，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保全许王的。”王淑妃听后，这才放下心来。

此事之后，李从珂对王淑妃就更加敬重了，待其一直颇厚。

次日朝班，突有刘遂雍使者自长安来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武定节度使孙汉韶各举其镇投靠两川了。

李从珂大奇，忙问究竟。长安使者奏道：“张虔钊、孙汉韶从凤翔逃回兴元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陛下继位的消息一传到兴元，二人更是惊惧万分，遂举两藩镇之地投靠了两川。”

得其二人来投，孟知祥自然大喜过望，遣张公铎率兵一万屯于大漫天以迎接二人，张虔钊、孙汉韶皆举族迁往成都。不久，阶州刺史赵澄、文州都指挥使成延龟也相继投降了蜀国。兴州刺史刘遂清闻讯，担心蜀兵来犯，便将三泉、西县、金牛、桑林之兵皆撤回到散关以北。

刘遂雍的使者还用槛车押来了刘遂清，向朝廷请罪，一为没有在凤翔时及时投靠，二为散关以南的所有州镇全都被他放弃了。

李从珂考虑到刘遂清能主动回归，又念在他是刘遂雍的堂弟，刘遂雍又有大功于己，故而没有对其治罪。

李从珂从凤翔出发之时，曾许诺进入洛阳后再给每位军士百缗赏钱，因而在抵达洛阳的当日，他就问三司使王玫府库中还有多少存钱。王玫当时回答说还有数百万之多。李从珂认为有五十万缗赏军也就足够了，既然还有这么多钱，心中也就踏实了。如今既然已经登基为帝，自然就该兑现当初的许诺了，但他万没想到，内外库都翻遍了，统共才有三万缗！

李从珂既惊又怒，对王玫好一通责骂，呵斥道：“府库为何枯竭到如此地步？你又为何谎报库存欺瞒朕？”

王玫答道：“臣早就知道陛下在凤翔的赏军之诺，也很清楚府库已经枯竭。先帝在世时，确曾府库充盈，但经秦王之事后，好多钱都用来赏军了。后来，宋王为讨伐陛下，又几乎倾府库所有来赏赐军士。陛下入京之时，大事尚未定下，臣不想以此烦扰陛下，这才斗胆谎报府库充盈，事已至此，臣也只能请求陛下治罪了。”

李从珂一听，这才释然，说道：“卿原本也是好意，何罪之有？不过，朕已经许诺赏军，怎好失信于军士？”

王玫道：“陛下勿忧，圣上如今已经贵为天子，不就是区区几十万缗钱吗，以国家之大，想想办法也就筹措来了。”

李从珂想想也是，便问道：“卿有什么好办法？”

王玫道：“可向京城百姓借钱啊！天下都是陛下的了，百姓们还能不借钱给朝廷？”

李从珂此时也没有其他好办法了，只好同意，责令王玫速去办理。然而，好多天过去了，王玫却只借得了数万缗，李从珂自然又是一顿责骂。李从珂知道，这个王玫是指望不上了，只好召集冯道、刘煦等执政重臣商议。李从珂对重臣们道：“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但府库没有金银，如之奈何？”

刘煦道：“王玫的办法是不错的，不过，空口白牙，朝廷又连经大乱，谁还会主动向朝廷借钱呢？不如按照房屋大小向百姓借款，无论士民、百姓，皆按照其房屋的大小，预借五个月的租金。”

李从珂大喜，当即责令王玫按此法办理。然而，京城百姓还是不愿借款，十几天过去了，统共才凑到六万缗！李从珂大怒，立令军士随着有司一块去催逼。军士们一听说这钱是给他们筹集的，自然极为用心了，一个个身披铠甲、手持白刃，如临大敌般簇拥着有司官员挨家挨户地去催逼，昼夜督责，并限令时日交钱，若有抗命、拖延者，立时就锁拿入狱。一时间，整个京城鸡飞狗跳，人人自危，洛阳牢狱很快就人满为患了，更有不少人被逼得上吊、跳井。而军士们却个个喜气洋洋，耀武扬威。市民们皆暗地里骂道：“你们为主上立功，倒让我们鞭子抽胸、棍杖击背，出钱赏你们，你们反倒洋洋自得，难道就不觉得有愧于天地吗？”

最后，倾尽库藏旧物及诸藩镇供奉，甚至连太后、太妃的用品、衣服、首饰都拿出来了，再加上向百姓“借”来的钱，总共才凑了二十万缗，仍有近三十万缗的缺额，李从珂不禁忧心忡忡。

当天夜里，李从珂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好起身走到殿外，在月夜之下低着头来回踱步。正在他唉声叹气地思量着如何筹钱时，猛然看到有一个黑影走进了内宫，他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原来是尚书库部郎中李专美。

李从珂一直认为李专美甚有才学。天成年间，李从珂镇守河中时，他就被安邑榷盐使李肃聘为推官。一天夜里，李从珂做了一个梦，梦见明宗皇帝李嗣源强逼着他和李从厚削发。他甚觉怪异，便在次日中午宴请李肃、李专美等文吏，咨问他们主何吉凶，当时在座之人皆无人能解。宴罢，李专美主动留了下来，悄悄对他言道：“此梦大吉，将来大王必为嗣主。”自那之后，李从珂便把他召入了幕府，后来，他一直跟在李从珂左右。李从珂留守长安时，以其为从事；移镇凤翔后，又将其升迁为记室；即位后，则以其为尚书库部郎中，充枢密院直学士。

李从珂问李专美为何入宫，李专美说他今夜当值，李从珂不无抱怨地说道：“卿乃士人子弟，又颇具才术，如今我为赏军之事愁得连觉都睡不着，卿却不能让我渡过难关，卿之才术又有何用呢？”

李专美闻言，不禁惶恐万状，连称有罪，沉思良久，方才奏道：“臣才力驽劣，陛下录任太高，无法裨益于圣朝。不过，府藏空虚，军赏无法施行，倒并非微臣之罪。依臣来看，长兴末年时，赏赐就已过度，这才导致府库空竭。宋王临朝之后，纲纪大坏，纵有财赋无限，也不能满足骄军之欲壑，所以才使得陛下虽孤立于西岐却能得到天下。臣以为，国之存亡，仅有赏赐是不够的，还必须有法度，须以刑政立于上，耻格行于下，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如此才是正道。若陛下不改覆车之辙，为赏赐无赖之骄军，而使无辜之百姓遭殃，则前途实在堪忧，事关存亡，陛下不可不察。为今之计，可将现有钱财平均分配，何必一定要践行前言呢？”

李从珂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次日即颁下诏命：凡在凤翔归附的宿卫军，杨思权、尹晖等军将各赐二匹马、一头骆驼、钱七十缗；普通士卒各赐钱二十缗；在京军人各赐钱十缗。

此诏一下，军士们大为不满，军营内怨言满天，甚至还有军士作歌谣讽刺道：

春去夏来，日头太热。

除去菩萨，扶立生铁。

意思是说，闵帝李从厚宽仁柔弱，俨然一尊菩萨；而新帝李从珂却刚愎严肃，就好像生铁一样，暗示他们已有悔心了。

不管怎么说，赏军一事总算是对付过去了，李从珂终于可以专注于朝政了。他先立沛国夫人刘氏为皇后，随后就定下了内阁的班底，当然是以五心腹执掌机要：以韩昭胤、房翯为枢密使，刘延朗为副使，以李专美、薛文遇分别为比部郎中、职方郎中，皆为枢密院直学士，以宋审虔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也就是说，宋审虔掌兵，李专美、薛文遇主谋，而韩昭胤、房翯、刘延朗则共掌机密。仍以冯道、刘煦、李愚为宰相，以皇子左卫上将军李重美为镇州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相里金、杨思权、尹晖等军将皆依照当初的许诺擢升为节度使。随后，又召范延光为枢密使，以马胤孙、王仁裕为翰林学士……

李从珂感念当年吕琦在洛阳时的相访之义，特意颁诏，拜吕琦为知制诰、给事中、枢密院直学士、端明殿学士。

新朝廷终于安定了下来，但有一人，心中越来越不安，此人就是石敬瑭！

病秧子

石敬瑭进京之后，李从珂对他一直不冷不热，既不改任，也不放他回太原，这让他整日里坐卧不宁、忧心忡忡。晋、梁相争之时，李从珂与石敬瑭皆以骁勇善战而闻名军中，是李嗣源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但二人都不相敬服，故而一直很少往来。李从珂即位后，石敬瑭不得已而入朝，李嗣源的葬礼早就完了，但李从珂绝口不提放他回太原之事。他心中忐忑，更不敢主动要求归镇，久而久之，就郁郁得病了。

太后及已被封为晋国长公主的石敬瑭之妻心内着急，多次在李从珂跟前提及此事，李从珂也知道此事不能一直拖着，只好召亲近众臣商议，但亲近众臣看法截然不同：韩昭胤、李专美认为赵延寿既然在汴州，他们同是李嗣源的驸马，不可独留石敬瑭；而刘延朗、薛文遇等人却坚决不同意放石敬瑭出京。

李从珂无奈，只得召见石敬瑭，想听听他的想法。不想，李从珂见到石敬瑭后，不禁吃了一惊：他脸色蜡黄，形销骨立，瘦得已不成人形了，而且一说话就咳喘不止，走起路来更是浑身哆嗦，行礼之后，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李从珂心想：这哪里还是三个月前那位英气勃勃的蕃汉大总管呢？如此一介病夫，又能对自己有什么威胁呢？

李从珂心中不忍，便对石敬瑭道：“石郎不只是近亲，而且还曾与我同过患难，现今我已是天子了，我不依靠石郎还能依靠谁呢？”于是，当即下诏，令石敬瑭赶快回太原，职爵一律如前。

石敬瑭临行之际，李从珂特意设宴为其饯行，说道：“石郎，朕可将整个北边都交给你了。朕向你发誓：只要朕在，终生都不会让你离开太原！你可要给朕守护好了。”

石敬瑭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地答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心力，粉身……碎骨以报……陛下。”

就这样，石敬瑭终于被人用四乘小轿抬着离开了洛阳。

说也奇怪，石敬瑭刚一渡过黄河，立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生龙活虎地弃轿换马，哪还有一点病夫的模样！

李从珂素来不喜欢冯道，总觉着此人太过圆滑，不久就把他外放出京了，以其为同州节度使。

刘煦与冯道本为亲家，冯道一走，朝中就只有刘煦、李愚两位宰相了。刘煦性格谨密，李愚则为人刚直，二人意见多有不合，常常争吵。朝政策略每有变动，李愚便讥讽刘煦道：“此乃贤亲家所定，改动合适吗？”刘煦因此对李愚大为忌恨，到了后来，两人竟然动不动就互相对骂，还经常闹到李从珂跟前，让李从珂为他们评理，致使许多朝政都被耽搁了。李从珂初时还能忍受，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了，就萌生了更换宰相的想法，让刘延朗等人推荐宰相人选。众人推举尚书左丞姚颐、太常卿卢文纪、秘书监崔居俭为宰相，李从珂一时不能决定，便索性将三人的名字置于琉璃瓶中，然后顺次取出，先得卢文纪，次得姚颐，遂以卢文纪、姚颐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愚、刘煦则同时被罢免了宰相。

李愚罢相之后，心中很是郁闷，没过多久就得了重病，不治而亡了。

李从珂考虑到新任宰相卢文纪、姚颐资历尚浅，一时难孚众望，便又把范延光、赵延寿召回朝廷，以范延光兼中书令，以赵延寿兼枢密使。不久，又对拥立功臣进行了调整，以房翯为枢密使，李专美为兵部侍郎，马胤孙为礼部侍郎，吕琦为知制诰，薛文遇为给事中，刘延朗、薛文遇皆为枢密副使、枢密直学士。对一些名望素重的朝廷旧臣，李从珂也稍稍调动了一下，原端明殿学士李崧改为户部侍郎，原礼部侍郎卢导则改为尚书右丞。

李从珂为报亲生爱子李重吉被杀之仇，决意将楚匡祚斩首示众，但韩昭胤却不同意，劝道：“陛下为天下之父，天下之人皆为陛下之子，因而用法宜存至公。楚匡祚受命查抄重吉家财，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即便是把楚匡祚灭族，也无益于死者了，徒让天下人议论。”李从珂一想也是，只好将楚匡祚流放登州。

李从珂见朝廷已基本稳定了下来，便欲向孟知祥问罪，发兵征讨西蜀，李专美劝道：“孟知祥为人谨慎，他既然敢立国称帝，必定已筹划得很周详了。朝廷刚刚经过内乱，尚无力征讨，不宜再生事端。”李从珂想想也是，只得作罢。不想，没过几天，长安就有使者来报：孟知祥突得大病，不治而亡了！李从珂及满朝文武全都额手相庆，认为此乃上天护佑新朝廷。

其实，孟知祥乃劳累过度导致风疾复发不治而逝，享年六十一岁。孟知祥死前，特意立其第三子孟仁赞为太子；以同平章事赵季良、武信节度使李仁罕、保宁节度使赵廷隐、枢密使王处回、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铎、奉銮肃卫指挥副使侯弘实六人为辅政大臣。

王处回知道，李仁罕一向骄横恣肆，又掌握着宿卫兵权，孟知祥驾崩的当晚，他便建议孟仁赞先不要对外宣告噩耗。孟仁赞也有此想，并命其连夜出宫找赵季良商议对策。

王处回一见到赵季良即泣不成声，赵季良却正色道：“现今强将握兵，专等时机变乱，应当赶快让嗣君即位，以绝他人觊觎，非常时机，还不是哭的时候！”王处回连忙收住眼泪。

赵季良特意让王处回前往李仁罕府第，并嘱咐他：“先探查一下仁罕的动向，然后再决定是否向其报丧。”

王处回赶到李仁罕府第后，李仁罕磨蹭了半天，才有备而出。王处回见势不对，只是问候了一番，没有将孟知祥驾崩的消息告诉他。

次日一早，赵季良先在大殿四周严布甲兵，然后才以孟知祥的名义，召请李仁罕等中外大臣上殿。待众臣到齐以后，王处回才突然宣布孟知祥驾崩的消息，并依照孟知祥遗命，请太子孟仁赞继皇帝位。

孟仁赞时年只有十六岁，继位后更名为昶。

李仁罕自恃功高，又是孟知祥钦命的顾命大臣，便想趁机把军权掌控在自己手中。回府之后，他一面令进奏官宋从会将此意告知枢密院，一面亲至学士院等着孟昶的诏书。孟昶无奈，只好下诏，加李仁罕兼中书令，以其为宿卫六军指挥使；以赵廷隐兼侍中，为宿卫六军副使。

五节度使之一的剑州昭武节度使李肇闻听孟知祥驾崩后，一直拖了十多天，才前往成都吊丧。行至汉州，又与亲友们饮酒作乐，一直到入冬，方才进入成都。入朝之时，他又诈称足部有伤，要求拄拐拜见，见了孟昶也不行参拜大礼。

孟昶气愤至极，对赵季良道：“李肇跋扈无礼，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皇帝，赵公有何计策惩罚他？帮我出出这口恶气。”

赵季良道：“为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李肇乃张狂小人，无能为也！当前大患乃李仁罕，此人骄横跋扈，又掌握军权，此人不除，朝野难安。”

孟昶大悟，说道：“此事就有劳赵公了。”

次日，赵季良、赵廷隐等趁李仁罕入朝之际，突然发难，命武士将其当殿擒杀，随后即下诏公布其罪行，李仁罕之子李继宏及宋从会等数名心腹也被斩首。

正如赵季良所料，在李仁罕被杀的当日，李肇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拐杖也不拄了，足部也没伤了，竟一溜烟地跑到大殿之上，见了孟昶即趴在地上乖乖地行参拜大礼，口中连称有罪。赵廷隐等皆想趁机将李肇也杀了，孟昶却听从赵季良之言赦免了他的死罪，让他以太子少傅的名义致仕，迁往邛州。

石敬瑭回太原后，李从珂越想越不对劲，隐隐感到上了石敬瑭瞒天过海的大当，他甚至怀疑石敬瑭根本就没有病！如果是这样，那此人的心机就更为可怕了，而且此人必有所图！他此时真有些后悔了，常常对李专美、李崧、吕琦、薛文遇等人说道：“真不该放石郎回太原啊！”

其实，石敬瑭虽然回到了太原，但也知道李从珂对自己并不放心，因而经常遣人刺探朝廷动向。此时，石敬瑭的两个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皆为宿卫军使，而石敬瑭的夫人晋国长公主的母亲正是曹太后。石敬瑭便重贿曹太后左右之人，令其伺察朝廷的动向。故而，李从珂与众臣密谋的大小事情，石敬瑭皆一清二楚。他便又经常在宾客前装得弱不禁风，对外散布说自己疾病缠身，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希望能以此消除李从珂对自己的疑忌。

此时，朝廷有不少禁军屯驻在幽州、并州等地，石敬瑭便依照桑维翰、刘知远的计策，令各处边将有事没事就上报说契丹人入寇。此举一来可分散朝廷的注意力，二来可趁机请求朝廷增派戍兵、增运军粮。李从珂不知详情，再加上幽州的赵德钧也屡屡要兵、要粮，只好将大批军粮源源不断地运往两地。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满足两地的要求，太原、幽州隔几日就上表催要军粮，致使朝廷诸臣整日里为了北边军粮之事疲于奔命。后来，李从珂实在不胜其烦了，下诏让他们自己筹措军粮，而且还同意石敬瑭可以向河东百姓借粮。

他万没想到，此诏一到太原，桑维翰一张尺余宽的大脸上就满是阴笑，对石敬瑭道：“明公可将此诏命转发河东各镇，不过，须将诏书中‘可向河东百姓借粮’的‘可’字改为‘命’字。”

石敬瑭会意，当即将“诏命”通告河东全境。果然，河东百姓一见此“诏命”，便对朝廷生了怨望，道路之间，流言不绝于耳。石敬瑭不久又上表，说河东百姓存粮不多，难以应付军用，而且，天气已经转暖，军中急需布帛赶制春衣。李从珂无奈，只好诏命镇州向石敬瑭的总管府运送五万匹绢帛和大量军粮。

诏命到达镇州后，镇州节度使李重美不敢怠慢，命镇、冀军民动用了一千五百辆马车将布帛、粮食运往代州。石敬瑭犹嫌不够，又接连上表催逼，李从珂无奈，只好又诏命魏州刺史尽快筹集军粮，以供军需。去年，魏州等地刚刚经过大旱，百姓本就饥困不已，哪里还有余粮上缴？石敬瑭却不管不顾，不断遣使严加督促，致使魏州等地到处都是流散的饥民，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大乱一触即发。

公元九三五年，后唐清泰二年，吴天祚元年，后蜀明德二年，闽永和元年，南汉大有八年，契丹天显十年

三不开

石敬瑭得到魏州百姓怨声满天的密报后，自以为新皇帝已不得人心，便认为时机已到，也就不再装病了，竟亲自到各军去检阅，第一站是忻州。不想，石敬瑭刚进入忻州营门，就听到军营内传来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其声势惊天动地，甚是骇人。石敬瑭大惊，忙问左右是怎么回事，左右回报：“朝廷使者正在向军士们颁发夏装，士卒们感念天恩，故而齐声高呼。”

石敬瑭一听，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万没想到，军士们对朝廷还如此拥戴！军士们每呼一次“万岁”，他的心就沉一下，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幕僚段希尧见状，悄声建议道：“明公不如将带头欢呼之人杀了，看看众军士是何反应。”

石敬瑭当即命刘知远将挟马都将李晖等三十六人以喧哗军中的罪名给斩首了，诸军见状，皆不明所以。此事传到京城后，李从珂便对石敬瑭的疑心更重了，当即任命武宁节度使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令其率兵屯守代州；同时，又致书振武节度使杨光远，对其厚加奖赐、抚慰。李从珂希望能以此二人牵制石敬瑭。石敬瑭听说后，心中悔恨不已。

此时，赵延寿、房翯同兼枢密使，然而，二人所言却很少能被李从珂采用，十条之中，最多能采纳三四条。倒是枢密副使刘延朗、薛文遇的话，李从珂经常听从。赵延寿新近入阁，不愿多事；房翯虽为凤翔五心腹之一，却遇事不置可否，从不先开口，故而，每次太原、幽州的使者入奏，枢密院众臣围坐商议之时，房翯常常是低头瞌睡，等他醒来时，使者与众臣早就散去了。

不久，李从珂又立其子李重美为雍王，以马胤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胤孙生性谨重，升任宰相之后，遇事就更加慎重了，致使中书之事多被凝滞，时人皆称其为“三不开”，即口不开、印不开、门不开。如此一来，上呈奏章、任命官吏等朝廷大事，几乎全由刘延朗包办了。诸道节度使、刺史到朝廷后，必先去贿赂刘延朗，然后再进贡朝廷。贿赂厚的就能先入朝，就可以到内地州、镇任职；贿赂薄的只能晚入朝，也只能到边陲州、镇任职。如此一来，无论是先入朝者，还是后入朝者，也无论是到内地任职者，还是到边陲任职者，都心怀怨愤，对朝廷满腹怨言，但李从珂全然不知。

蜀国金州防御使全师郁率兵围攻金州，很快就将金州水寨攻陷了。监军陈知隐见蜀军有数万人之众，金州城中却只有千余士卒，竟率领三百水兵弃城逃走了。防御使马全节却坚守不走，并倾尽家财奖赏守城士卒，因而金州军民众志成城，竟将蜀军击退了。消息传到京城，李从珂对马全节大为赞赏，当即召其入朝，准备委以重任。刘延朗却趁机遣人向马全节索求贿赂，马全节守城之时把家财全都赏给军士了，早已是两手空空，哪还有钱给刘延朗？刘延朗却根本不管这些，竟将马全节改为了绛州刺史。不想，马全节的任命一出，就惹得朝廷一片哗然，群议沸腾。李从珂听说后，大感不妥，只好亲自下诏，任命马全节为沧州横海军节度使，朝廷这才安稳下来。

经此一事，李从珂终于有所警觉，这才将刘延朗降职为本卫上将军，充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但枢密使一职却给了刘皇后的另一个弟弟刘延皓！

九龙帐

中原皇帝的枢密院掌控在国舅手中，地处东南的闽国皇帝也不遑多让。

王延钧与其兄王延翰一样，不爱美女爱丑女。王延钧原本娶了两位刘氏夫人，一位出身于刘氏名门望族，另一位却是南汉皇帝刘岩的女儿清远公主。两位刘氏夫人一个比一个美丽端庄，可是，王延钧偏偏不喜欢，反而对闽太祖王审知的丫环陈金凤情有独钟。更为奇怪的是，陈金凤长得鼻孔朝天，眼睛细小，兔唇龅牙，毫毛又黑又密，真正是奇丑无比，令人目不忍睹。而且，陈金凤淫欲奇盛，夜夜都需四五次房事，每每把王延钧折腾个半死。王延钧却对其百般宠爱，呵护备至，最后竟立其为皇后。所谓爱屋及乌，陈金凤的两位族兄陈守恩、陈匡胜自然飞黄腾达起来，一个被任命为枢密使，一个被任命为殿使。

王延钧对陈金凤可谓言听计从。王延钧之子、福王王继鹏早就与宫女李春燕私通，想娶其为妻，便将这一想法告诉了陈金凤。陈金凤巴不得宫中美女都离开呢，当即让王延钧将李春燕赐给了王继鹏。李春燕之兄李仿也因此得以飞升，从一介布衣，一跃而成为了皇城使。

陈金凤长相虽然丑陋，却颇有文才。为取悦王延钧，她亲自设计督造了数十艘彩舫，于西湖中编排了一整套变化多端的水阵。端午节这一天，陈金凤拉着王延钧乘坐龙舟前往观赏。只见碧波荡漾的西湖之上，数十艘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彩舟在水面上来往穿梭，令王延钧大声称妙。兴致正浓之时，陈金凤又让众宫女同声高歌她亲自谱写的《乐游曲》，词曰：

龙舟摇曳东复东，采莲湖上红更红。

波淡淡，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

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蓼满中洲。

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所谓乐极生悲，王延钧游湖回到宫中的当晚就得了中风，身体每况愈下，眼看着就不行了。王延钧嬖臣归守明，长得美若处子，深得王延钧宠爱，称其为“归郎”。王延钧得病不久，陈金凤便与归郎染上了，但陈金凤淫欲太盛，归守明根本就不能满足她，只好又将百工院使李可殷介绍给了她。

陈金凤在床上花招百出，恰如翻江倒海，普通御床根本就不够她折腾的，为此，王延钧特地让锦工制作了一架又宽又大的“九龙帐”。自此，陈金凤便与归守明、李可殷整日里在“九龙帐”中宣淫，淫浪之声又奇又大。三人之丑闻很快就传到了宫外，国人作歌道：

国母口味奇，声喧云雨急。

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朝野之人皆对三人深恶痛绝，却敢怒不敢言。

李可殷曾在王延钧跟前诋毁过李仿，而陈匡胜则曾经得罪过王继鹏，李仿、王继鹏皆怀恨在心。王延钧病势加重后，常对王继鹏说看到王延禀向他索命，李仿听说后，误认为王延钧命不长了，便令几位壮士手持白梃将李可殷击杀了。

不想，没过多久，王延钧的病势竟有所好转了，陈金凤便将李可殷被杀之事告诉了他。王延钧大惊，强忍病痛上朝，责问李可殷被杀的真相。李仿大为惊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退朝之后即率领着所部兵士冲进了内宫。王延钧闻听兵变，连忙躲藏到“九龙帐”中，乱兵用兵器一阵乱捅，将王延钧逼了出来。王延钧此时尚未咽气，满身的创伤犹自四处喷血，太监陈问春见他痛号着在大殿之上滚来滚去，只好将其一刀毙命。

李仿与王继鹏随后将陈金凤、陈守恩、陈匡胜、归守明等人全都斩杀，王继鹏还顺便把他的亲弟弟王继韬也杀了。

陈金凤被杀之后，寓居于闽国的前大唐翰林学士韩渥曾作诗叹道：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销。

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当日，王继鹏自称皇太后有教令，命其监国。次日，王继鹏即宣布继位，更名为昶，遣使奉表于中原唐国，大赦境内，立李春燕为贤妃。

王昶继位之后，任命李仿判六军诸卫事，执掌兵权。不想，李仿得志后，渐渐跋扈起来，不但专制朝政，为所欲为，还暗地里蓄养死士，意图对王昶不轨。王昶很快就觉察到了，便命拱宸指挥使林延皓等想法将其除掉。林延皓当即诈附了李仿，李仿将他视作心腹。不久，林延皓即趁李仿上朝之机，突然发难，将其斩首。王昶随即下诏，说李仿弑杀王延钧、王继韬，已被枭首正法，并任命建王王继严掌典六军诸卫，任命六军判官叶翘为内宣徽使、参知政事。

叶翘博学多才，为人质朴刚直，王昶对他一直以师礼相待，闽宫中皆称其为“国翁”。但是，王昶即位之后，也变得骄纵起来，很少再与叶翘商议国事。一天早上，王昶正在练剑，看见叶翘身穿道士服从内庭向外走，登时大悟，连忙遣人将他叫了回来，并以学生之礼拜道：“军国之事正多，孤久未与师傅相商，是孤的过错。”

叶翘顿首道：“老臣辅导无方，致使陛下即位以来无一事可以称道，愿陛下准我回乡养老。”

王昶道：“学生政令若有不善，师傅尽管指教，为何要弃孤而去呢？”叶翘这才又留了下来。

王昶原配乃梁国夫人李氏，为宰相李敏之女。王昶因宠幸李春燕，待李夫人甚薄，而且还想立李春燕为皇后。叶翘谏道：“夫人乃先帝之甥女，聘之以礼，为何因新爱而弃之？”王昶大为不悦，自此，对他又渐渐疏远了。不久，叶翘又上书言事，王昶趁机在其上批道：

春色曾看紫陌头，乱红飞尽不禁愁。

人情自厌芳华歇，一叶随风落御沟。

叶翘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请求告老归田，王昶这一次很痛快地同意了。叶翘头天刚走，王昶第二天就下了一道圣旨：册立李春燕为皇后。

王昶对陈守元仍然极为信重，而且与王延钧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赐号天师，而且连更换将相、刑罚、选举等大事，都要与他商议。陈守元虽然没有朝职，但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决定闽国的朝政，因此，闽国朝野上下纷纷趋附，一时之间，陈守元门庭若市。

公元九三六年，后唐清泰三年，后晋天福元年，吴天祚二年，后蜀明德三年，闽通文元年，南汉大有九年，契丹天显十一年

和亲计

正月十日是李从珂的诞日，也就是千春节，石敬瑭夫人晋国长公主从太原专程赶来洛阳上寿。李从珂在宫内大置酒宴，宴罢，晋国长公主与李从珂拜辞，并请求次日就回太原，李从珂却借酒戏言道：“长公主何不多留些时日呢？如此急着回太原，是不是赶回去与石郎一起造反啊？”

晋国长公主一回到太原，就把此话告诉了石敬瑭。石敬瑭心内大惧，连忙加快了起事的步伐，并以军费紧张为借口，遣人将在洛阳及其他地方的私财相继运到了太原。此时，朝廷之中，几乎人人皆知他要造反了，李从珂更是深信不疑，日夜与近臣商议对策，众臣往往是沉默不语，顾左右而言他，李从珂大为不悦，君臣经常不欢而散。

李从珂无奈，只好召吕琦、李崧商议，并对二人道：“石郎与朕本为至亲，按理，朕不该对他有疑心，但是朝廷内外，流言纷纷，也不能不防。万一与其翻脸，当以何策应对？”二人唯唯称是，但支吾了半天就告辞而出了。

出宫之后，李崧对吕琦道：“我等深受陛下厚恩，决不能像诸公一样一味观望，吕公足智多谋，不知可有良策？”

吕琦沉思道：“河东若有异谋，必会勾结契丹。契丹之母因李赞华在中原，屡屡请求和亲，但因多次要求将则剌等人放回，朝廷没有答应，故而和亲之事一直被拖了下来。如果朝廷能放则剌等人回国，然后再与契丹和亲，河东便无法得到契丹的援助，也就没有能力变乱了。”

李崧一听，拍手叫好：“若如此，国家即可安定，何乐而不为呢？不过，此事需要耗费不少钱粮，钱粮皆由三司支出，还得与张公商议才行。”李、吕二人遂又一同拜访三司使张延朗，将他们的意思告诉了他。

张延朗听罢，也十分赞同，拍手说道：“吕学士真乃妙计！若能依学士之计，朝廷不但可以制服河东，还能节省十分之九的边费，真乃上上策！若主上能够听从，张某定当竭尽全力去办理，而且决不动用军费！”

李崧、吕琦大喜，当晚便入宫求见李从珂。李从珂一听，不禁喜出望外，并让二人立即着手准备。二人兴奋不已，回到端明殿后，即连夜起草《遗契丹书》。

李从珂随后又将此计告诉了枢密直学士薛文遇，但他万没想到，这位“再世诸葛”当即表示反对，大睁着双眼说道：“以天子之尊，屈身供奉夷狄，岂不是奇耻大辱？再者，若契丹人依照惯例要求迎娶公主，陛下又将如何回绝？戎昱在《和蕃》中曾道：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我堂堂大邦怎可以一弱女子来求得苟安呢？这岂不是让后人耻笑吗？李崧、吕琦实乃千古罪人！该杀！”

李从珂一听此言，主意当时就变了，紧急召见李崧、吕琦。

二人刚刚起草好《遗契丹书》，忙兴冲冲地赶往后宫。他们万没想到，李从珂一见他们，竟是满面怒容，劈头盖脸地骂道：“你等皆号称博古通今的大学士，却给朕出这样的馊主意！朕只有一女，尚在乳臭之年，你等却要将她抛弃到沙漠之中，还要将朕的养军之钱作为彩礼运往酋虏之处，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是为国家所想，还是为敌虏设计？”

二人一听，皆大惊失色，张口结舌地说道：“臣等只想竭尽愚忠以报答君国之恩，怎会为敌虏设计呢？恳请陛下详察。”两人不停地叩头谢罪，但李从珂火气很大，久久不能平息，一直在责骂。两人只好不住地叩头，数十个头叩过之后，吕琦有些累了，一时气喘不已，便想直起身来喘口气，李从珂一见，怒气更大了，呵斥道：“吕琦，你的脖子倒是硬得很，难道你真的不把朕当人主了吗？”

吕琦此时也有些生气了，抬头说道：“臣等既然所谋不妥，陛下治臣之罪也就是了，拜得再多，又有何用呢？”李从珂闻言，本要大发雷霆，却突然想起了当年他在洛阳闲居之时吕琦前来探望的情景，怒气登时消了不少，便让二人不要再拜了，随后各赐了一卮酒，就让二人回去了。

经此一事，群臣谁也不敢再提和亲之事了。随后，李从珂即将吕琦降为了御史中丞，对他也渐渐疏远了。

此时，李从珂之母曹氏已被追封为宣宪皇太后，其陵墓自然也该按照皇太后的规格扩建，但曹太后的陵墓在太原。石敬瑭听说后，当即上奏说曹太后的陵园与百姓的家墓紧挨着，土地太过狭小，难以建立寝宫，奏请李从珂下诏，命百姓迁墓。李从珂一见表章，当时就怀疑石敬瑭别有用心：他肯定是想趁曹太后扩建陵墓之机，毁坏百姓之墓，以让百姓迁怒于自己。

石敬瑭用心如此歹毒，李从珂忍无可忍，终于决定将他调离太原，改任为郓州节度使。房翯、李崧、吕琦等人听说后，皆竭力谏阻，提醒道：“一旦让石敬瑭移镇，石敬瑭必会立时生乱！”司天监赵延义也称天象失度，宜安静以消灾。李从珂一听，又有些犹豫了，但薛文遇摇着羽扇说道：“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群臣们皆为自身考虑，谁都不会尽心，此事还得由圣上乾坤独断。依薛某看，河东移镇也反，不移镇也反，只在朝夕之间！既然他要反，晚反不如早反，不如趁其准备不足之时，除此祸患！”

李从珂前几天刚刚听张蒙说，国家今年应有大贤辅佐，能出奇谋，定天下。李从珂当时认为，这个“大贤”就是这位“再世诸葛”。此时听罢他的一番言论，李从珂更加确定，说道：“爱卿之言，甚合朕意，无论成败，朕决心已定。”

次日，李从珂即命学士院起草圣旨，改任石敬瑭为郓州天平节度使，罢免其蕃汉兵马总管一职。圣旨一出，满朝文武大臣皆大吃一惊，再一听圣旨中竟对石敬瑭直呼其名，更是相顾失色。李从珂随后又以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以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也就是说，让张敬达接掌石敬瑭的兵权，让宋审虔接掌石敬瑭的政权，并遣使催促石敬瑭立即前往郓州赴任。

圣旨一到太原，石敬瑭当即召集众幕僚、将佐商议对策，他满是怨气地对众将吏言道：“我回河东之时，主上曾当面许诺，终我一身不再替代。如今却突然有此朝命，看来，千春节时主上对长公主所说的话，确非戏言。当今天子任用皇后之族，委重奸邪之臣，沉湎荒惑，目昏耳聩，失刑失赏，万机停壅，此时不亡，更待何时？应顺中少主出奔之日，我就看到朝廷人心已失，但我却没有扶危持颠，三年多来，每每想及于此，心中后悔不已。如今，我并无异志，朝廷却自启祸端；我不想兴兵，朝廷却逼我起兵。难道我就这样束手待毙、死于道路之上吗？何况太原乃险固之地，积粮甚多，为今之计，只好先上表称疾，以观朝廷动向。若朝廷宽限，我仍会视其为朝廷；若朝廷加兵于我，我也只好另图他策了。诸公可有异议？”

石敬瑭一向沉默寡言，此时，竟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众将吏皆感诧异。

节度判官赵莹劝道：“主上此举只是试探令公之意，并非存心要害令公，再说，主上既然如此下旨，说明朝廷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太原兵少，令公若贸然起兵，形势实在堪忧，依卑职愚见，不如奉旨移镇，以保子孙平安。”

刘知远却道：“明公一直统兵，深得士卒之心，如今占据形胜之地，士马精悍强盛，若此时起兵，传檄四方，帝业立等可成，何必自投虎口呢？”

掌书记桑维翰知道，石敬瑭早就有问鼎之志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从洛阳回到太原不久，石敬瑭曾当着众幕僚的面说道：“昨日午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天子并骑走在洛阳大街上，经过天子旧日府第时，天子请我入府，我一再谦让，不得已才骑马而入。行至厅前下马，进入正厅，西向而坐，不想，天子已乘坐马车离去了……不知此梦主何吉凶？”当时，众幕僚都没有回答，但其实心中都明白他的意思。

此时，桑维翰便说道：“主公去年入朝之时，主上岂会不知主公乃当世之蛟龙，也决不会不知道‘决不可纵蛟龙入海’的道理，否则，主公又怎会羁留京城长达三个月之久呢？然而，主上最后还是将河东交给了主公，这是为何？这就是天意！上天就是要将利器交给主公。明宗遗留仁爱在世间，当今主上却并非明宗嫡亲之子，故而，群情并未真心归附。主公乃明宗之爱婿，如今主上既然以反叛对待主公，就绝非叩首谢罪所能善了的，只有全力自保，方可使主公转祸为福。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现今其部落就在云、应之间，主公若能与其诚心交往，一旦有危机，便可朝呼夕至，何患大事不成？”

桑维翰的一席话，让石敬瑭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过，有一人始终让石敬瑭放心不下，此人便是河东节度副使、太原副留守杨彦询。明眼人都知道，他正是朝廷特意安排来监督石敬瑭的！石敬瑭知道，杨彦询乃耿直之人，必须倾心以对，才能得到他的支持。于是，他亲自登门造访，并将实情告诉了他，咨问他有什么想法。杨彦询听后，却反问道：“敢问总管，河东所存兵粮有多少？真的能与朝廷相抗吗？”

石敬瑭故作哀状，说道：“我不想让小人前来接替我，我决心已定！”杨彦询知道已经拦不住了，便不再言语。左右将吏皆劝石敬瑭干脆将杨彦询杀了，以免后患，石敬瑭却道：“其他人皆可杀，唯有副使一人，我将以信义担保，你等今后再也不要提此事了。”

燕云十六州

李从珂遣中使前往太原之后，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既盼着石敬瑭的表章快快到来，又怕其表章真的到来。终于，石敬瑭的表章到了，不过只有十二个字：“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

李从珂看罢，直气得浑身发抖，当时就将表章扯得粉碎，恨恨地扔到地上，连声骂道：“逆贼！病夫！竟真的反了！”

随后，李从珂即以诏书讥讽道：“卿与宋王确为至亲，然而，卿在卫州所为之事，天下谁人不知？卿如今抬出许王来，天下又有何人肯信？”

李从珂当即下诏削夺了石敬瑭的所有官爵，调集各路军马征讨太原：以张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掌管太原行府；以杨光远为副使；以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使；以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同时，改任刘延皓为魏州节度使，令其负责为各军输运粮草。

张敬达接命后，当即将三万营军全都集结到了晋安乡，并大建营栅，以安顿各路大军。

安金全之侄、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一向与石敬瑭交好，一听说石敬瑭要反了，便拉着雄义都指挥使安元信一块投奔了太原。石敬瑭见“二安”前来投奔，不禁大喜过望，心中感激万分，特意问安元信道：“眼下，朝廷强大，河东弱小，安公为何舍强归弱？”

安元信道：“元信不懂得什么观星识气，行事只看人和事。大凡帝王之所以能统御天下，最重要的莫过于一个‘信’字。如今主上既然失大信于令公，像令公您这样的至亲权贵尚且不能自保，何况我等非亲非故、地位卑微之人了。主上败亡，翘首可待，何强之有？”石敬瑭闻言大悦，当即委以重任。

石敬瑭随后又令赵莹密召振武西北巡检使安重荣。赵莹虽然对石敬瑭公然对抗朝廷有看法，但是石敬瑭既然决定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石敬瑭了解他的为人，这才让他办理如此机密之事。赵莹领命之后，当即前往振武军中。

安重荣，小字铁胡，朔州人，世代镇守边城，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虽然长相粗鲁，看上去像个猛夫，却粗中有细，颇有智计。他与石敬瑭交往甚深，因而见过赵莹之后，就有了投奔太原的想法，但他的母亲和兄长极力反对，并想杀了赵莹。安重荣对其母与兄长道：“其实，我也拿不定主意，此事只好让上天决定了。”说罢，即在地上插了两支箭，然后走到百步之外，张弓搭箭，高声说道，“石公若为天子，左箭中。”话音未落，箭已飞出，只听“砰”的一声，左箭应声而倒。安重荣又将箭搭在弦上，说道，“我若能为一镇诸侯，右箭中。”果然，右箭又被射中倒地。其母、兄见状，皆认为此乃上天之意，只好同意了他。安重荣大喜，当即率巡边千骑投靠了太原。

安元信、安审信、安重荣皆是名震北疆的猛将，有此“三安”相助，石敬瑭的底气就更足了。

不久，戍守虎北口的彰圣军指挥使张万迪也率领五百骑投奔了太原。李从珂闻报大怒，当即将张万迪满门抄斩。

石敬瑭有两个儿子此时正在京城任职，一位是右卫上将军石重殷，一位是皇城副使石重裔。二人一听说其父将要举兵造反了，连忙逃出宫中，藏匿到百姓家，准备寻机逃出京城，但终究没躲过朝廷宿卫军的搜寻，二人皆被斩首示众。藏匿石氏兄弟的百姓也被满门抄斩。

石敬瑭之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此时也在京中，一听到石敬瑭起事的消息，他便把妻子、女儿全部毒杀了，准备只身逃往太原，但最后也没逃过追捕，被投入了大牢，没几天就病死在狱中。石敬瑭的堂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知道大祸难免，召集亲属说道：“人有生有死，这是常理。我兄长正要举大事，我也不可偷生待辱，让人取笑。”说罢，自刎而死。

眼看着朝廷与太原的大战迫在眉睫，而新任魏州天雄节度使刘延皓却依仗自己是皇后的兄长，一到魏州即以募集军粮的名义强行夺人财产，削减将士用度、军饷，整日里欢宴狂饮、花天酒地，不到一月，即惹得魏州军民怨气冲天。捧圣都虞候张令昭遂趁着天色未明之际，率领其麾下兵士攻入牙城，将刘延皓赶出了邺宫。张令昭随即上奏朝廷：“延皓不治军务，大失众心，导致魏州军乱。臣已率军平息，现暂时掌管军府，请朝廷赐予旌节！”

刘延皓狼狈地逃回洛阳后，李从珂大怒不已，当时就要将其革职流放。刘皇后听说后，忙为其说情，李从珂最后只罢免了他的官爵，令其回家反省。

李从珂担心张令昭会举魏州投靠石敬瑭，为了稳住他，只好下诏任命他为右千牛卫将军，命其率军回洛阳。张令昭知道，他一旦回到洛阳，定是凶多吉少，便以军士尚未集结完毕为由，逗留不走。李从珂只好改任他为齐州防御使，张令昭则以士卒强行挽留为借口，仍不动身离开魏州。李从珂无奈，只好遣中使前往抚慰，催促其上路，张令昭一怒之下竟将中使杀了，公然举起了反旗。

太原的大战已是一触即发，不曾想，魏州这时先反了，真是火上浇油！李从珂只好任命中书令范延光为魏博四面行营招讨使，任命西京留守李周为副招讨使，命二人率军讨伐张令昭。

范、李二人大军刚刚北上，云州又有使者到京——云州也出事了！

尹晖自从在凤翔城下倒戈后，便认为自己有大功于李从珂，而李从珂却只封了他一个应州彰国节度使，故而，心中一直不太满意。石敬瑭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到应州后，他便乘云州节度使沙彦询前往子城之机，突然发动叛乱，率兵占领云州城，并举起了反旗，响应石敬瑭。随后又率军围攻子城，沙彦询率亲军死命突围，好不容易逃至西山，据守在雷公口。正在尹晖自认为大功告成之时，沙彦询于次日又突然杀回了云州，云州节度判官吴峦趁尹晖慌乱之机，率兵将其生擒，打开城门，将沙彦询接进城去。如此，云州又重新安定了下来。

云州安定的捷报刚报至洛阳，范延光的捷报也到了：范延光只用两个时辰就把魏州攻克了，张令昭也被当阵斩杀。李从珂长出一口气，对即将到来的与太原的交战就更加有信心了，当即下诏以范延光为魏州天雄节度使，以李周为汴州宣武节度使。

云州乱而复安，魏州之乱举手之间就被平定，这让原本颇有信心的石敬瑭不禁倒抽冷气：他万没想到，朝廷之兵竟还如此强盛！而且，自从石敬瑭遣出多路使者前往总管属下的各镇、各军以来，除了“三安”、张万迪来投之外，其他军、镇竟无一人明确表示归附。看来，人心都还向着朝廷。如今，真正能为他石敬瑭效力的就只有太原和“三安”、张万迪的属兵了，满打满算也只有六千军士；而朝廷方面，单是屯扎在晋安的张敬达、杨光远就有近四万军马，何况朝廷各路军马正源源而至呢！如此来看，太原真的成危绝之地了！此时，石敬瑭真的有些后悔了——放着一镇节度使不做，何必要自寻死路呢？

然而，石敬瑭也知道，他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孤注一掷，遂令桑维翰起草表章，向契丹称臣，愿以父子之礼敬奉契丹主耶律德光，并许诺，事成之后，不但每年向契丹进贡巨量的金银、布帛，还将幽州一道及雁门关以北的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全都割让给契丹。

不想，众将吏一听说此事，大都觉得太过了，就连刘知远也不同意，谏阻道：“称臣可以，以父礼对待似乎太过；既然每年供奉巨量金、帛，就已经足够他们养兵的了，何必再割让那么多的土地呢？我担心日后契丹必为中原之大患，到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石敬瑭此时只想契丹来援，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故而，无论刘知远等人如何谏阻，他还是执意如此，并遣赵莹手持表章前往契丹，向契丹主请求救援。

赵莹抵达西楼的当天中午，契丹主耶律德光正在午睡，忽见一神人从天而降。神人容貌俊美，头戴花冠，身着白衣，腰系金带，身后还跟着长相、服饰皆十分怪异的十六个怪人。十六个怪人皆走到耶律德光跟前，每人伸出右手，手上皆蹲着一只黑毛兔子。怪人们皆将右手探入耶律德光怀中，再取出来时，黑毛兔子便都不见了。神人对耶律德光言道：“石郎派人来召唤你，你一定要去！”

耶律德光醒来后，赵莹就到了。耶律德光看过石敬瑭的表章，不禁大喜过望，连忙禀告给述律太后。述律太后也没想到石敬瑭竟会将“燕云十六州”主动割让，也高兴得眼泪直流，对耶律德光说道：“你父皇后半生多次深入中原，但每每失利，到死都心有不甘。如今中原内乱，石敬瑭竟然如此慷慨，你一定要帮助他当上中原皇帝。”

耶律德光道：“母后放心，看在‘燕云十六州’的面子上，儿子一定倾尽全力，帮助石郎夺得中原皇位！”

耶律德光当即遣三千骑随赵莹南下增援，并让赵莹带话给石敬瑭，说他即刻召集全国兵马，大约在仲秋之际，即可倾国赴援。

汾曲之战

太原西北有一座山，当地人称其为架山，山势并不太高，也不太险峻，然而，将要在山脚下发生的一场大战，竟影响了中国数百年的历史进程。

赵莹回到太原后，石敬瑭一见耶律德光的回书，心中大感宽慰。此时已是八月，石敬瑭估计，再有一个月，契丹的大队人马就会到了。他立时信心大增，便以刘知远为马步都指挥使，统掌各军固守太原；命契丹三千骑驻扎在柳林，以为外援。

不久，朝廷各路大军也相继抵达太原城下，足有十万之众！张敬达当即挥军围攻太原城。

契丹主对石敬瑭的许诺很快就传到了李从珂的耳中，李从珂赶忙遣吕琦前往太原军前犒军，并让他督促张敬达率军急攻，命其一定要在中秋节前攻下太原。杨光远挥舞着一只独臂对吕琦言道：“请学士回京后转奏陛下，请陛下放宽心，叛贼若无援军，立时即可平定；若契丹南下来援，也不必遣兵拦阻，尽管放其深入，定可一战而破之。”

吕琦回京后，将杨光远之言转告给了李从珂，李从珂大感欣慰。

张敬达不敢怠慢，亲临军前指挥各军不分昼夜地急攻，怎奈刘知远善于防御，任凭朝廷军如何急攻，始终无法破城。张敬达无奈，只好下令各军绕太原城掘沟修垒，将太原城围了起来。刘知远待太原守军及契丹、“三安”、张万迪之兵公平无私，毫无偏向，致令各军人无二心，皆拼力死守。石敬瑭也亲自登城督战，昼夜坚守在城墙之上。一时之间，太原各军士气大增，人人奋不顾身。

刘知远对石敬瑭道：“依知远看，张敬达筑高垒、挖深堑，是想打持久战，好像并没有什么奇策。太原城坚壁厚，军精粮足，张敬达此计能奈我何？守城之事甚为容易，有知远就够了，明公不用亲冒矢石，还是多多派出使者，想办法联络各地诸侯好了。”

石敬瑭大为感激，抚摸着刘知远的后背，口中不住地致谢，说道：“全靠刘公了，有劳刘公了！”

中秋节刚过，契丹主耶律德光就亲率三十万铁骑南下了！

契丹大军自扬武谷入境，旌旗连绵不绝，长达五十多里，如滚雷一般的马蹄声直震得山川摇动，远在十几里外都能听得到。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已经接到“一旦契丹人南来皆不拦阻”的朝命，只是拒城坚守。

耶律德光见沿路未受到唐军任何阻截，心中大感怪异，当即传命：“只管向太原疾进，不可擅自攻伐！”

如此一来，契丹人驰马自城下而过，契丹人不攻城，唐军也不出击，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人耀武扬威、高声叫喊着向南呼啸而去。

契丹大军到达虎北口后，耶律德光突然传令各军停止前进，一面令各军列阵备战，一面遣精骑突破唐军重围进入太原，带话给石敬瑭道：“我想今天就与唐军决战。”

石敬瑭一听，心中大急，忙让使者回去，带话给耶律德光道：“南军军势强盛，万不可轻敌，皇帝远来疲惫，请休息一晚，明日再战不迟。”然而，使者见到耶律德光时，耶律德光早就率领契丹大军抵近太原城下了。

当斥候将契丹大军抵近的消息告知张敬达后，张敬达当即撤了太原之围，并将大军撤至架山脚下，严阵以待。

耶律德光见唐军列阵相迎，当即遣契丹三千轻骑冲击唐军军阵。这些契丹骑士故意扒掉上衣，个个赤裸着上身，一边挥舞着弯刀，一边呜哩哇啦地怪叫着，朝唐军军阵冲了过去。张敬达见状，当即命高行周率三千左厢骑军、符彦卿率三千右厢骑军同时出击，三千契丹骑军一见，皆勒转马头后退。高、符二将知道契丹骑军是在诱敌，故而没有追击。过了一会儿，契丹军又举旗攻来，这一次足有八千骑之多，高行周、符彦卿再次率军迎战，不想，刚一交阵，契丹军又退去了。如此三番，契丹人一触即退，高行周心中便有些犯嘀咕，对张敬达道：“小心契丹人有诈。”张敬达当即命全军严阵以待，不可擅自出战。

契丹骑军冲到唐军阵前，见唐军不再出军相迎，便懒洋洋地退去了。其后，又试着冲了几次，但唐军丝毫不为所动，契丹骑军好像也觉无趣似的，终于不再前冲了。就这样，数十万大军皆屏息宁立，两军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直到太阳偏西，契丹军一直没有再出战。张敬达见天色将晚，兵士们又累又饿，便对高、符二将道：“今日天色已晚，看样子，契丹人不会再来了，传令撤军回营吧。”

高行周、符彦卿皆道：“契丹人迟迟不出军，必有古怪，我军若退，必会心生懈怠，万一契丹铁骑前来冲击，怎么办？”

张敬达哈哈笑道：“夷狄之人仗着马快兵多，又懂得什么战法？两位将军不必犹疑。”

符彦卿建议道：“即便我军要退，也应该令长枪兵、弓箭兵、骑兵混合列锥形之阵，全军逐次退出，方可万全。”

高行周也道：“符将军所言甚是，契丹大军始终未动，行周实在不安！”

张敬达不听：“二位将军太过谨慎了，不必那么麻烦。”

“独臂将军”杨光远也道：“二位将军多虑了，斥候来报，契丹大军远来疲惫，正在虎北口安营扎寨呢！之前的契丹骑军只不过是来试探我军军情的。”

高、符二将只好听命，遂令骑军收阵，步军押后。不想，骑军刚行出二三里，契丹军突然间又来了，这一次，竟有两万骑之多。张敬达见状，立令步军全阵压上，弓弩齐射，契丹军纷纷落马，只得仓皇后撤。

张敬达笑对高行周道：“这就是高公担心的契丹人的‘古怪’吧，我就说嘛，自打庄宗皇帝起，契丹军什么时候胜过我们？高公现在该放心了吧？”

高从周答道：“看来，高某还真是多虑了。”

唐军一时士气大振，争相追逐契丹军。追至汾河转弯处，契丹骑军只好涉水北渡，唐兵继续沿着河岸穷追不舍。

高行周又觉得有些不对了，对张敬达道：“契丹骑军涉水如此慢慢腾腾，显然是在诱军，请张公下令不要让步军渡河。”

张敬达哪里听得进去，说道：“此时正可挫一下契丹人的锐气，此远来疲惫之军又有何能？”立令全体步军涉水而过，全力追击契丹人。

不想，唐军步兵刚刚渡过河去，就听见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隆隆之声，契丹大军自东北铺天盖地地冲杀过来！张敬达登高一望，灰蒙蒙的竟一眼望不到边！他虽然久在军阵，但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骑军，竟有数十万之多！一时间，烟尘滚滚，遮天蔽野，呜哇刺耳的怪叫声、隆隆的马蹄轰鸣声、凄厉刺耳的羊角号声交杂在一起，直震得人耳鸣头昏，手脚颤抖。

已渡过河的唐军步兵和将要渡河的唐军骑兵立时就惊呆了，张敬达眼睁睁地看着数万唐军步兵眨眼间就被灰色的浪潮吞没了，不到半个时辰，数万唐军步兵就被杀戮殆尽。唐军骑兵人人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渡河相救？

张敬达一时没了主意，杨光远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立命骑军向晋安旧寨逃奔。

契丹军屠戮罢唐军步兵后，正要渡河追击唐军骑兵，却突然传来耶律德光的军令：“不得过河追击，全军赶紧撤回虎北口！”

眨眼之间，契丹军竟又撤得干干净净！

此一战，唐军步兵死伤三万多人，几乎全军覆没，侥幸活下来的一千多步兵只好弃械投降，契丹人因为急着退军，便将他们全都移交给了石敬瑭处置。正当他们暗自庆幸之时，石敬瑭却突然下令：“将被俘朝廷兵士统统处死！一个不留！”

石敬瑭一向瘦弱多病，人们一见均禁不住生怜惜之心。他说此话时，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既无情又冷漠，就连刘知远等人都觉得他有些陌生。

张敬达、杨光远、高行周、符彦卿、安审琦等收集败军，退保晋安。当得知契丹兵全都撤回了虎北口后，杨光远不住地叹道：“契丹人竟也会用兵了！看来，这个耶律德光于阿保机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众将皆唏嘘不已，高行周叹道：“中原自此无宁日矣！”

当晚，石敬瑭连夜自北门出城，前去虎北口拜见契丹主耶律德光。

石敬瑭一见耶律德光，不觉一愣，他万没想到，耶律德光竟然如此年轻，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岁刚过的样子，而自己却已经四十四岁了。按照约定，他应该称耶律德光为“父皇”，但他实在是叫不出口。耶律德光似乎没想那么多，上前拉着石敬瑭的手，嘘寒问暖，倍加热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石敬瑭故作谦恭地问道：“敬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帝。”

耶律德光笑吟吟地问道：“何事啊？”

石敬瑭道：“皇帝远道而来，人马本已疲倦至极，却执意要与唐军大战，敬瑭的心一直提着，不曾想，皇帝却大获全胜了。敬瑭不解，这是什么原因呢？”

耶律德光笑道：“我率军南来之时，认为唐兵必会阻断雁门各处要道或者是伏兵于险要，我军怕是少不了恶战，便先遣逻骑侦探，我万没料到，各要道竟然一个守军都没有，一路之上也没遇着伏兵，我军故而可以长驱直入。那时，我就知道大事必成了。两军相接之际，我军气势正锐，而敌军气势却已开始衰落，若不乘机急击，一旦旷日持久，胜负就很难说了。这就是我急战而胜的原因。所以说，打仗的事是决不能以劳逸常理来论的。”石敬瑭大为赞叹。

晋安寨

耶律德光早就听阿保机说过，中原之军极善防御，尤其是其军营、城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强攻，因而他对晋安寨根本就不打算强攻，而是将晋安寨团团围了起来。晋安四周，长达百余里、纵深五十里内，皆驻扎着契丹大军，而且到处都设有响铃、绊索、猎犬、陷阱等，就这样，晋安唐军大营被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过了。

此时，晋安尚有五六万唐军士卒，骑军也有一万多骑，然而，张敬达等人却似乎毫无办法，整个晋安寨就这样与外隔绝了。契丹主耶律德光将大帐移往柳林，其侦骑一直过了石会关，也未发现一个唐兵。

败讯传到洛阳，李从珂大为震恐，连忙调集各道军马：命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率领洛阳兵三万屯守河阳；命范延光率领魏州兵二万由青山赶往榆次；命北平王赵德钧率幽州兵三万由飞狐出军，绕到契丹军之后；命耀州防御使潘环纠合西部各路戍兵共三万人由晋、绛出发，急速救援晋安寨。

李从珂意欲北上亲征，雍王李重美道：“父皇眼疾尚未痊愈，不可远涉风沙，儿臣愿代父皇北行。”李从珂其实并不是真想亲征，一听此话，心中大感欣慰，便让李重美挂帅北征。

张延朗、刘延朗等人知道，李重美年纪太轻，众军必会不服，只好劝李从珂御驾亲征。李从珂无奈，只好率三万宿卫军离开了洛阳。路上，李从珂又以刘延朗为监军，督促符彦饶率军赶赴潞州，以为大军后援。自凤翔推戴李从珂以来，诸军皆骄狂不已，动不动就生事，符彦饶担心军乱，轻易不敢以军法约束，因而行军甚为缓慢。

李从珂行至河阳，畏惧之心陡增，竟不敢再继续北进了，只是召集宰相、枢密使商议进取方略。李专美明白李从珂的心意，说道：“国家根本大半都在河南，胡兵来得快，走得也快，决不会久留的。晋安粮多兵众，晋安大寨可谓固若金汤，何况陛下已经发了三道救兵，晋安一时之间，尚可保无虞。河阳乃天下津要之地，车驾应当留在此地，以镇抚南北，主上只需遣近臣前往督战就可以了，若不能解围，车驾再北进也不算晚。”

李从珂问：“哪位近臣可以代朕北上？”

张延朗想借此机会解除赵延寿的枢密要位，故而建议：“延寿之父正率领幽州兵前往太原，可遣延寿前往会合。”

李从珂依言，当即遣赵延寿率兵二万前往潞州，并命翰林学士和凝一同前往。赵延寿一听，头脑就转开了：他太了解和凝了，此人不但文武双全，而且颇有智略。他此时已经另有心事，怕和凝会坏了他的大事，而翰林学士张砺却为人耿直，没有多少心机，且与自己交好，便主动要求让张砺陪同自己北上。李从珂并没多想，就答应了他。

赵延寿、张砺率军北去后，李从珂即率领群臣及剩下的一万多扈驾军士赶到了怀州。时为翰林学士的王仁裕献计道：“陛下不妨立李赞华为契丹之主，令魏州、幽州二镇分兵护送，取道幽州赶往西楼。随后，朝廷即可趁机散布消息，到那时，契丹主必有内顾之忧，然后陛下再选精锐之军出击契丹军，必可解晋安之围。”李从珂深以为然，而众大臣却担心计策难成，患得患失，商议来商议去就是定不下来。

李从珂自此之后，整日里愁眉苦脸，没黑没白地酣饮悲歌，一听到大臣劝其北行，就说道：“千万别再提此事了，石郎已经让我心胆坠地了！”

幽州卢龙节度使、北平王赵德钧之所以没有出兵拦阻契丹军南下，除了因为遵从朝命外，他自己也想乱中取利，趁机壮大自己的军力！

自打他得知契丹军围困晋安寨后，就一再请求出兵救援晋安寨，李从珂误以为他是忠心，便命其自飞狐南下，绕到契丹军之后，截断其归路，令契丹军不战自乱。赵德钧却请求率领“银鞍契丹直”三千骑，由土门路直接西进去救援晋安，李从珂不知其真正用意，便答应了他。

赵州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此时正率兵屯守易州，赵德钧路过易州时，便让刘在明率其所部数千军士跟随他一同西进，刘在明只得遵命。赵德钧到达镇州后，李从珂又以镇州节度使华温琪为赵德钧的副帅，赵德钧则趁机要求华温琪与他合兵。华温琪无奈，只好让其心腹爱将牙内指挥使秘琼留守镇州，自己率领镇州之军跟随赵德钧西进。

赵德钧此时仍不满足，又以兵少为借口，恳请与泽、潞之兵会合，李从珂仍未多想，也答应了他。于是，赵德钧又率大军从吴儿谷直奔潞州，不久，即抵达乱柳。

此时，范延光正遵从李从珂之命率二万魏博兵驻扎在辽州，赵德钧又请求与范延光的魏博军会合。范延光见赵德钧屡屡兼并诸军，心中就有些疑虑，连忙上表奏称魏博兵已入敌境，无法再南行数百里与赵德钧会合了，赵德钧这才没有得逞。

到了十一月，李从珂又调整了部署，以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以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以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李周为副使。也就是说，以赵德钧为各路朝廷军的总统帅，赵延寿、范延光则分别为南、东路主帅。

赵延寿在西汤与赵德钧会合后，当即将其所率二万多朝廷精兵全都交给了赵德钧，赵德钧军力登时大增，步军有三万多人，骑军已接近二万！李从珂遣吕琦前往赵德钧军中犒军，并催促其速速发兵救援晋安之军，但赵德钧一再寻找借口，逗留不进。后来，李从珂连发三道加急金牌催其进军，赵德钧这才不慌不忙地率兵北进。然而，到达团柏谷口后，他又屯兵不走了。

耶律德光对石敬瑭道：“我南下三千里前来助你，若不成功，怎会甘心？我看你气概、容貌、胆识、气量不同于常人，是真正的中原之主，我欲立你为中原天子，你看如何？”石敬瑭假意推辞。将吏们随后也跟着劝进，他这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耶律德光大喜，当即命人制作册书，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并把自己的衣服、冠戴赠给了他，随后就在柳林建了一座即位坛。即位坛刚一落成，石敬瑭就举行了登基大典，即皇帝位，国号为大晋，史称晋高祖，改本年为天福元年。

石敬瑭终于当上了皇帝，对耶律德光自然是感恩戴德，这时也顾不得脸面了，竟当着众将吏的面称耶律德光为“父皇帝”，称自己为“儿臣”，并以晋国皇帝的名义正式签署了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的协议书，而且许诺每年进贡布帛三十万匹。

石敬瑭既然当了皇帝，其旧属当然也都水涨船高了，掌书记桑维翰成了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枢密使，节度判官赵莹成了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河东副节度使杨彦询成了宣徽使，观察判官薛融成了侍御史，节度推官窦贞固成了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成了侍卫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成了步军都指挥使，石敬瑭的夫人晋国长公主自然也就变成皇后了。

耶律德光如此急着立石敬瑭为皇帝，刘知远、桑维翰等人皆以为他是急着得到“燕云十六州”，但他们只猜对了一半！表面上看，耶律德光整日里趾高气扬，似乎胜券在握，但刘知远等人并不知道，自从耶律德光率领倾国之军进入中原的第一天起，他就整日提心吊胆。此时，赵德钧、范延光、符彦饶几路军马以及唐帝李从珂亲率的朝廷宿卫军，任何一路都让他心忧不已。契丹军作为一支历来被中原人视作胡虏的敌军，如今倾国南下，孤悬于距故国数千里的敌国之内，一旦有个闪失，契丹军就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到那时，整个契丹就会有亡国灭种之虞，他耶律德光也就成了契丹人的千古罪人。因此，耶律德光一面加紧促成石敬瑭登基称帝，好兑现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承诺，一面加紧备战，尽快剿灭晋安唐军。此时，他虽然屯军于柳林，但契丹家属、老弱妇孺及辎重却都放在了虎北口。耶律德光还吩咐他们，每天天一傍黑儿，就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收拾整理好，以便随时北逃。

石敬瑭依靠契丹人做了皇帝，此事很快就让赵德钧听到了。一时之间，赵德钧的心里就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此时已有五万多兵马，石敬瑭如何能与他相比？他心想，要做皇帝，也轮不到你石某人啊！既然你石某人会投靠契丹，难道我赵某人就不能投靠契丹吗？故而，赵德钧到达团柏后，一直按兵不战。团柏距晋安不过百里，赵德钧竟然自始至终不与晋安唐军联络。不仅如此，赵德钧还多次上表唐帝李从珂，奏请以赵延寿为镇州节度使，理由是：“臣今远征，幽州势孤，欲求延寿坐镇镇州，以便应接。”

李从珂初始以为赵德钧这是在借机为儿子争权，便遣使对其言道：“延寿正在击贼，哪里有空去镇州赴任？待贼寇平定之后，朕定当准你所请。”

然而，赵德钧却不依不饶，执意相求，看其架势，若是赵延寿当不上镇州节度使，他就不会出兵了！李从珂大怒道：“赵氏父子一定要得到镇州，这是什么意思？假使他能击退胡寇，他就是想代替朕，朕也心甘情愿；但若是他借胡寇而要挟君主，只怕是兔子和猎狗谁都活不了。”赵德钧闻听李从珂此言，不禁恼羞成怒。

大恶人

赵延寿眼见得李从珂与赵德钧君臣马上就要翻脸了，便故意将耶律德光赐给赵德钧的诏书、良马、宝甲、宝弓、宝剑遣人献给了李从珂，并诈称赵德钧已经遣使致书耶律德光，愿意替朝廷与契丹修好，赵德钧正在劝说耶律德光率契丹兵回国呢。然而，暗地里，赵延寿又密遣使者携带大量金银、布帛前去求见耶律德光，还带去了赵德钧给耶律德光的密书，书中言道：“大皇帝若能立赵某为中原皇帝，赵某定将引领大皇帝发兵南下，一举平定洛阳，并愿与契丹结为兄弟之国。”赵德钧同时还许诺，事成之后，他将让石敬瑭长期镇守河东。

耶律德光看罢赵德钧的密书，心中不禁大动，便暗自盘算开了：此次自己以倾国之兵南下，已经深入敌国之境。晋安看来还一时难以攻下，范延光在其东侧随时都会发兵来攻，赵德钧兵势更加强劲。最可怕的还是山北诸州，随时都有可能截断其归路。到那时，契丹人就很难全军而退了。他原本认为，立石敬瑭为中原之主后，主要的对手就只有唐帝李从珂了，但万没想到，此时，又冒出一个赵德钧来，而且其势力远在石敬瑭之上，其威胁也不在李从珂之下。赵德钧不仅手握重兵，而且其人又在山北诸州中威信颇高，一旦与其翻脸，契丹人将进退维谷，只有死路一条了。耶律德光越想越怕，看来这个赵德钧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几经思虑，耶律德光决定：答应赵德钧的请求，另立他为中原皇帝！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原，石敬瑭一听，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的一张黄脸，立时就变得如白纸一般，浑身哆嗦个不止，良久方才恢复常态。眼看着已经到手的帝位又要拱手让给别人，他怎能甘心？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晋群臣此时也是唉声叹气，别无一策。桑维翰见状，自动请缨道：“陛下勿忧，微臣这就去见契丹皇帝，拼死也要让他改变主意。”石敬瑭此时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便让桑维翰去见契丹主。

桑维翰见到耶律德光后，苦劝道：“我家主公孤危之时，大皇帝举义兵前来救助，只一战就使南军土崩瓦解，使其退守于一栅之内，如今已是食尽力穷，败亡就在眼前了。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惧贵国之强，且素有异志，故而一直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以此来看，此人绝非以死殉国之人，何足可畏？以皇帝之圣明，难道也会相信其存亡之辞，贪图其毫末之利，而白白放弃垂成之功吗？晋国一旦得到天下，将会竭中原之财以供奉大国，怎会是眼前的些许小利所能比拟的呢？”

耶律德光低头用右手捏着自己的左手指，叹道：“先生你见过捕鼠者吗？稍不注意，不但捉不到老鼠，还会被老鼠咬伤手指，何况是如此大敌呢！”

桑维翰道：“如今贵国已扼住其喉咙，赵德钧这只老鼠还有什么本事能咬人手指呢？”

耶律德光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道：“我也不是不遵守约定，但我身为契丹皇帝，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契丹种族的存亡，我能不多考虑一些吗？”

桑维翰听耶律德光如此说，不禁绝望至极，他抬起硕大的脸盘说道：“大皇帝以信义救人之急难，四海之人有目共睹。如今，大皇帝一旦反复，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皇帝？臣认为，大皇帝实在不该行此不信不义之事。事到如今，大皇帝要么履行前约，要么就把臣杀了！”说罢，即自行走到帐外，跪在了帐前，而且从早上一直跪到太阳落山。

此时已是深冬，天气极为寒冷，桑维翰却一整天粒米不进、滴水不喝。到了晚上，又突然下起了大雪，耶律德光怕把他冻死了，便让左右把他抱进帐内，不想，左右刚把他放下，他又挣扎着往帐外爬，口中哆哆嗦嗦地说道：“大皇帝若不改变主意，我主将必死无疑，大皇帝也定会落下个不信不义的千古骂名，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能让上天把我冻死，也算是一种恩赐了。”

耶律德光闻言，大为感动。他万没想到，这个五短身材、宽面短腿的文弱书生，竟有如此的忠心，又如此倔强！此时，他对中原人的“忠义”似乎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再对比一下赵德钧，实在有天壤之别！他终于决定：听从桑维翰的！

次日，耶律德光即指着帐前的一块大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石郎，那么，除非这块石头烂了，否则，本皇帝决不更改！”

李从珂在怀州彷徨无计，深悔不该听从薛文遇的。他此时甚至想，如今走到这个地步，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再世诸葛”，他几次都想下诏把薛文遇杀了，但又怕众心不服，酿出新的乱子来，故而一直隐忍着。

翰林学士龙敏对前郑州防御使李懿道：“李公乃天子近亲，如今社稷危难，难道李公就不担心吗？”李懿说赵德钧必能破敌，不必忧虑。龙敏道：“龙某本是燕人，深知赵德钧之为人。此人胆小而无谋，坚守城池尚差强，若说攻袭，则是无勇无谋，兵势再强，也是无用。何况他内藏奸谋，又怎能仰仗他？我倒有一个大胆的计策，只担心圣上不肯采纳。”

李懿忙问道：“是何计策？”

龙敏屈指说道：“如今，张敬达等将陷于重围之中，因不知朝廷动向，故而不敢突围。若他们知道朝廷大军近在团柏，即使是铁障他们也定能冲出来，何况是胡虏骑军了！现今扈驾之兵尚有一万多人，战马有近五千匹，若从中选出一千精骑，让龙某和郎万金统领，沿着介休山路，趁着夜色冒充胡骑进入晋安寨，即便有一半进入，则大事也就成功了！”

李懿一听有理，连忙将龙敏之言告诉了李从珂，但李从珂叹道：“龙敏之志确实雄壮，可惜，太晚了！”

其实，龙敏此计并不算晚。晋安寨被围之后，高行周、符彦卿曾多次率骑兵出战，却因寡不敌众，皆无功而回，但损失一直不大，军力也保持得很好，只是粮草渐渐用完了，只好用风干的粪便喂马。战马经常因为饥饿而互相撕咬，马尾上的毛都秃了。不少战马被活活饿死，将士们只好靠分食马肉度日，天天巴望着朝廷援兵。但是，一天天过去了，朝廷援兵却一直没有踪影，甚至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到了闰十一月月底，晋安已整整被围了三个月，战马也被杀了近一万匹，将士们已经彻底无望了。

杨光远、安审琦眼看着众多士卒冻饿而死，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劝张敬达立即率军突围，杨光远道：“冒死突围，至少也能有三四成逃出去，我们又何必坐困等死呢？”

张敬达眼望南方，满怀希望地说道：“再等等看，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一定会派兵来救我们的。”

又过了十多天，杨光远又提起此事，但张敬达还是那句话。张敬达素来性格刚烈，人称“张生铁”，但值此生死关头，却如此犹豫不决，杨光远不禁大为失望，说道：“既然不能突围，干脆投降契丹人好了！”

杨光远此言一出，张敬达就生气了，说道：“我等受明宗及当今天子厚恩，身为主帅而被胡虏打败，其罪已经很大了，若再投降胡虏，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明宗皇帝，去见先人、祖宗？本帅坚信，朝廷援兵很快就会到达，我等还是耐心等待吧！若力尽势穷，你们只管把我这颗头颅砍下，带着它出降，以求生路。到那时，对诸公来说，也不算太晚。”

秃顶独臂的杨光远闻听此言，杀心顿起，用眼睛示意安审琦将张敬达杀了，但安审琦不忍心下手。

高行周知道杨光远欲杀张敬达后，便经常率领精壮骑士跟随在张敬达身后护卫。张敬达不明就里，对符彦卿道：“行周常常跟在我身后，不知是何用意？”高行周闻听此言，便再也不敢跟随护卫了。

按照惯例，诸将每天早上都要会集于招讨使大营商议军情。一天，高行周、符彦卿有事来晚了，杨光远见机不可失，竟趁着张敬达不备，举起他那只仅存的手，挥刀砍下了张敬达的首级。诸将虽然大惊，但谁都没有吭声。

杨光远随后即遣人带上张敬达的首级和降表去见契丹主。耶律德光自然大喜过望，当即准降。他素闻诸将之名，便亲往晋安寨中，慰劳安抚诸将，还每人奖赐了一顶裘帽。当他听说有一万匹战马被杀之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众降将道：“你等可真是大恶人啊！”

杨光远与众将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夸奖自己呢，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耶律德光讥笑道：“你等连食盐、调料都不用，就把一万匹战马给吃了，这不是恶人是什么？军人爱马，甚于生命，你等却如此作为，实在是对不起这些战马啊！”杨光远等人大为羞惭，拜伏在地，不敢抬头。

耶律德光又问道：“你们惧怕我吗？”

众将皆道：“非常惧怕。”

“怕什么？”

“怕皇帝带我们去契丹。”

耶律德光道：“这倒不用，即便你们想去，我国也没有那么多土地、官爵给你们，你们只管效劳大晋皇帝就是。”

此言刚落，降将之中突然有一人口吐鲜血横倒在地。众人大惊，上前一看，原来是马军都指挥使康思立——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耶律德光看罢，赞道：“此人倒还有点血性！可惜……”

耶律德光对张敬达心存敬意，命部下将他连同康思立一起厚葬，并亲自祭奠，对其部下及众降将言道：“你等既为人臣，就应当学学张敬达、康思立。”

此时，晋安寨尚有战马五千匹，铠甲、兵器五万套，耶律德光吩咐将其全部运往西楼，所有投降的将卒则全都移交给了石敬瑭。

后人有歌叹道：

君臣窝囊将士蠢，羞闻胡酋说恶人。

只为一时求活意，贻害千年国沉沦。

儿皇帝

晋安唐军既已归降，石敬瑭当即遣使驰往诸州告知此事。本在坐持观望的各州，此时纷纷表态，愿意投顺石敬瑭。

耶律德光对石敬瑭道：“桑维翰对你忠心耿耿，应当用为宰相。”石敬瑭点头称是，当即封拜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二人并为宰相，桑维翰仍权知枢密使事。石敬瑭又以杨光远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知远则改任保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候。

秃头独臂的杨光远万没想到石敬瑭如此信重他，竟让他担任宿卫军的统帅，其职位犹在刘知远之上，当即发誓：“定当誓死效忠大晋皇帝！”

刘知远听罢，心中很不是滋味。

耶律德光见太原已经安定，便对石敬瑭言道：“晋安大军归附后，中原各地已人情不稳，你正可趁此良机率军南下，直捣洛阳，一鼓作气平定天下！”

石敬瑭何尝不想如此，只是耶律德光不说，他也不敢主动提及，一听耶律德光此言，他便脱口说道：“父皇所言与儿臣所想一样，只是，必须留下一子坐守太原。此事事关根本，儿臣一时还没定下人选。”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过去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父皇”二字，现在竟如此顺口了。

耶律德光假装没注意到，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把他们都叫来，让父皇替你选。”

石敬瑭遵命，当即把几个儿子叫了过来。不一会儿，石氏诸子相继进入大殿。耶律德光走下殿阶，背着双手挨个打量，最后停在一人跟前，说道：“依我看，就是这个大眼儿了。”

石敬瑭一看，此子乃石敬瑭已经去世的兄长石敬儒之子石重贵，因其长相酷似石敬瑭，故而深得石敬瑭喜爱，并将其收为了养子。此时，他已二十五岁，长得浓眉大眼，气宇轩昂。

石敬瑭当即下诏，任命石重贵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东节度使。

随后，耶律德光即任命契丹大将高谟翰为前锋，率领六千契丹骑军与晋安降兵一同先行。

高谟翰率先锋军行至团柏，正遇赵德钧、赵延寿父子所率领的数万唐兵，高谟翰大惧，连忙令契丹军列阵，准备迎敌。不想，赵德钧父子一见，竟慌忙下令撤退了。高谟翰犹自不信，直到斥候来报赵德钧已率大队唐军逃往潞州了，他才出了一口长气，率军继续南下。

符彦饶、刘延朗、刘在明闻听赵德钧父子后撤了，也相继后撤。一时间，河东境内到处都是溃乱的唐军士卒，皆自顾自地夺路逃窜，互相践踏而死者，数以万计。契丹军大喜，就像追逐羊群一般策马追击。就这样，十余万唐军，竟一箭未放就土崩瓦解了！

刘延朗、刘在明逃至怀州后，李从珂这才知道张敬达被杀、杨光远率晋安大军投降、石敬瑭称帝、契丹大军正在南下、赵德钧父子溃败等大事，不禁呆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才明白了眼前的处境。此时他哪还顾得上责骂，连忙召集众大臣商议去处。众大臣皆道：“魏州军尚无损失，契丹惧怕魏州军，一时还不敢与其为敌，车驾宜发往魏州。”

李从珂知道李崧一向与范延光交好，便想听听李崧的想法，忙召李崧来见，薛文遇不知，也跟了进来。李从珂早就对这位“大贤”厌恶至极了，一看是他，当时脸色就变了！李崧见状，偷偷地踩了一下薛文遇的脚后跟，示意他赶快离开，薛文遇这才怏怏地退了出去。李从珂道：“我一看见这个蠢物，就气不打一处来，刚才，我真想拔剑杀了他。”

李崧道：“文遇乃浅见小人，让他谋国本就有辱朝廷了，圣上若再杀了他，更是丑闻。”

李从珂将准备前往魏州的想法告诉了李崧，李崧却道：“不可，眼下叛军气焰嚣张，天下人人不安，只有先回京城才是最稳妥的。”

李从珂依言，连忙率军南回洛阳。退至河阳时，张延朗又奏请车驾前往滑州，以便与魏博声势相连，李从珂一时犹豫不决。

石敬瑭任命高行周为潞州昭义节度使，令其先往潞州准备军粮。高行周领命，抵达潞州城下后，正看见赵德钧父子在城上四处张望，便高声叫道：“行周与北平王本是同乡，请听行周一句忠告：潞州城中并不安宁，赵公父子不如尽早去迎接大晋皇帝车驾。”

赵德钧父子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赶忙率队出城去迎接石敬瑭，行至高河，正遇着石敬瑭和耶律德光。父子二人连忙拜倒在石敬瑭马前，同声说道：“陛下别来无恙？”石敬瑭却连看都不看，更不想与二人说话，登时就把头转向别处。

赵德钧父子一脸尴尬地跪在原地，耶律德光问道：“听说你在幽州建置了‘银鞍契丹直’，如今，他们在哪里啊？”

赵德钧指着一队人马道：“那便是。”

耶律德光策马走到“银鞍契丹直”队前，说道：“我就是契丹国的大皇帝，你们都是契丹人吗？”

“银鞍契丹直”兵士皆翻身下马，按照契丹礼仪对耶律德光行参拜大礼，高呼：“大皇帝万岁、万万岁！”

耶律德光高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们还活着干吗？难道是为了给汉人下拜、卖命吗？你们还叫什么‘契丹直’，这对我们契丹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呸！呸！呸！”

耶律德光三口唾沫落地，随之就响起一片抽刀出鞘的声音，紧接着“嚓嚓”声响成一片，再看“银鞍契丹直”竟有一多半兵士自刎而死了！

耶律德光看着其他愣在当场的契丹兵士，连声冷笑道：“懦夫！”转身对众亲骑说道，“去帮帮他们！”

众亲骑当即冲了过去，一刀一个，将活着的“银鞍契丹直”兵士全都杀死了！

就这样，三千契丹人全都死在了潞州西郊！

耶律德光随后即命人将赵德钧、赵延寿父子连同张砺、华温琪打入槛车，遣人押往契丹。

赵德钧父子一行被押到西楼的当日，述律太后就召见了他们。赵德钧将随身携带的所有财宝及房产、地契等都献给了述律太后，述律太后不屑地看着这些东西，问赵德钧道：“谁让你赵大王率兵去太原的？”

赵德钧答道：“奉唐主之命。”

述律太后以手指天道：“上天不可欺！你不是向我儿子请求当皇帝吗？”然后又指着自己的心道，“此心也是不可欺的。”赵德钧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述律太后又说道：“我儿子临行之际，我曾经叮嘱他：赵大王若率兵北上渝关，你须马上率军回国。我老婆子万万没想到，你赵大王竟然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你给我老婆子说说，你赵大王是怎么想的？也好让我老婆子长长见识。”

赵德钧羞愧难言，只好低头不语。

述律太后又道：“你既然想当天子，为何不先把我儿子击退，再设法图取？你既为人臣，却背负君主；不能击敌，却想乘乱取利。如此所作所为，还有何面目活在人间呢？”

赵德钧的头低得更低了，仍是一言不发。

述律太后又问道：“器玩在此，田宅何在？”

“在幽州。”

“幽州如今属于谁？”

“属于太后和契丹大皇帝。”

“既是我自家的东西，又何必要你来献？”

赵德钧更加羞惭，自此之后，整日里郁郁不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没过多久就窝囊死了。

石敬瑭进驻潞州后，稍作休整就南下了。启程之日，耶律德光亲自出城相送，举酒对石敬瑭道：“我为了信义远来相助，如今大事已成，我若再率军南下，黄河南边之人必会惊骇。你若独自率领汉兵南下，百姓定然不惧。我令太相温率五千骑护送你到黄河岸边，想要多少契丹人渡河，都随你意。我暂且留在此地，等待佳音。你若有危机，我定会马上下山来救。一旦洛阳平定，我即会马上北返，咱父子也就不再相见了。”

石敬瑭道：“儿臣能有今日，全靠父皇恩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万望父皇保重圣体！”说着，眼泪已流了一脸。

耶律德光拉着石敬瑭的手道：“你现在已为中原皇帝了，怎可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呢？”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白貂裘长袍，亲自为石敬瑭披上，继续说道，“我再赠送你二十匹宝马、一千二百匹战马。石郎啊，你可不要忘了今日今时啊！”

石敬瑭手指太行，信誓旦旦地说道：“青山作证，儿臣定当牢记今日，永不相负！”

耶律德光又嘱咐道：“刘知远、桑维翰、赵莹等人皆创业功臣，若无大错，千万不要相弃。”

石敬瑭俯首道：“父皇之命儿臣将铭刻在心！”

玄武楼

符彦饶抵达河阳后，密对李从珂道：“现今契丹大军已经南下，黄河水位又浅，人心业已离散，此地绝不可守。”

李从珂闻言，当即诏命大军南下回京，命河阳节度使苌从简守护河阳南城。车驾临行之时，李从珂又特意留下刘在明，并嘱咐他待车驾过河后，立即拆毁黄河浮桥。苌从简、刘在明信誓旦旦地对李从珂说道：“陛下只管放心回京，臣等愿与河阳共存亡。”

这时，李从珂突然想起一事，对宦官秦继旻、皇城使李彦绅道：“朕走到如今地步，全都拜契丹胡虏所赐。李赞华本为契丹东丹王，他已熟知我中原之事，朕担心他会与契丹人联络。你二人立即前往郓州，将李赞华满门斩杀，不得漏过一人。”秦、李二人遵命，连夜前往郓州。没过几日，李赞华，也就是原契丹东丹王突欲，连同其家人、随从、仆役，总共二百多口人，就全都被斩杀了。

令李从珂万没想到的是，石敬瑭率军一到河阳，苌从简就打开了城门，并亲至城门迎接晋军入城，还准备好了过河的舟船。刘在明听说后，只好令人将自己绑缚起来，至石敬瑭跟前请罪称臣。石敬瑭亲自为其解开绳索，准其官复原职。

李从珂行至覃怀，突然看到有不少京师百姓跪在上东门外迎接他回京，口中皆高呼：“万岁、万万岁！”李从珂见此情景，眼眶不禁一热，忙下车扶起一位老者，哽咽道：“朕无能至极，让父老们失望了！”

老者道：“草民听说，大唐时中原也曾有难，帝王大多前往西蜀避难，然后再设法兴复。事到如今，陛下为何不去西川呢？”

李从珂道：“过去，两川节度使皆用文臣，所以玄宗、僖宗能够到成都避寇。现今孟氏已经称帝了，朕怎好再去呢？”说着，已泪如泉涌了，百姓们也唏嘘不已。不过，百姓们也奇怪：当年在黄河两岸骁勇无敌的“拼命二十三郎”，如今怎么无一丝英豪之气了？

李从珂一回到宫中，即将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前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宣徽南院使刘延朗召来，令他们率领仅有的一千多骑军至白马阪扎营，以阻击晋军渡河。四使领命出宫，率领唐兵驰至白马阪后，正准备扎营，却有五十多骑唐兵突然离开了兵阵，竟北渡黄河去投靠晋军了。诸将见状，对宋审虔等四使道：“何处不可迎战，谁肯立于此地？我等担心，等不到明日天明，士卒们就会跑光了！”四使无奈，只好又怏怏地回到了京城。

李从珂见四使去而复还，大感奇怪，问他们为何不去迎敌，宋审虔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应付过去了。李从珂随后又与四使商议如何收复河阳，四使心中皆暗暗好笑，他们知道，此时已有许多将校忙着迎接新皇帝呢！

石敬瑭率军渡过黄河后，即令契丹将太相温率领一千契丹骑兵先往渑池扼守，以防李从珂西逃。消息传到宫城，李从珂这才明白过来：看来大势已难挽回了！他含着眼泪对曹太后说道：“母后，石郎马上就要进京了！孩儿无能，这个皇帝没做好，连累您老了。”

曹太后道：“皇帝莫要伤心，皇帝跟普通人不一样，就连死法都不一样，皇帝想好了吗？咱怎么走啊？”

李从珂道：“母后能这样想，朕知道怎么办了。”

李从珂随即将王淑妃、刘皇后、李重美及宋审虔等人召在一起，对李重美道：“国家已破，父皇已难存命，宋公将护送你逃出京城，也好为朕留一线血脉！”

李重美道：“孩儿不走，孩儿不愿苟且偷生！”

宋审虔也道：“臣奉旨，殿下到哪里，臣跟随到哪里！”

刘皇后道：“既是如此，咱也不能便宜了石敬瑭，干脆把宫室全都烧了！”

李重美道：“石敬瑭到京后，是决不会露天而居的，事情既已如此，就不要再让百姓们出财出力为他另建宫殿了。我等死就死了，又何必再让无辜百姓增加负担，徒留怨言呢？”

李从珂叹道：“皇儿所言不错！可惜啊……好吧，想随朕走的，你们看看还有什么未了之事赶快去办，今夜咱们就在玄武楼饮酒升天！”

退出之后，“花见羞”王淑妃连忙去找曹太后，对曹太后说道：“大事危急，大家要在玄武楼自焚升天，我们赶快躲起来。”

曹太后叹道：“我家子孙妇女到了如此地步，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妹妹你就好自为之吧。”听了曹太后的话，王淑妃本想一起自焚，但又舍不得许王李从益，只好拉着李从益躲到了球场之中。

当晚，李从珂、曹太后、刘皇后、李重美、宋审虔等携带传国宝登上玄武楼，一直饮酒至亥时，酒醉之后即一同引火自焚了。李从珂时年五十二岁，史称李从珂为后唐末帝或后唐废帝。后人作歌叹道：

河中幸脱重诲笼，凤翔易弭弘昭兵。

本是平山百姓子，怎知阿三化真龙。

君臣始终有嫌隙，燕云从此无安宁。

玄武楼上谁举火，天津桥头问明宗。

几乎就在宫中火起之时，石敬瑭的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洛阳。

唐帝李从珂自焚、石敬瑭兵不血刃地进入洛阳的消息很快就报到了潞州，契丹主耶律德光大喜，当日就志得意满地率领契丹大军离开潞州，北上回国了。

石敬瑭在太原之时，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张延朗为了不让太原多积钱粮，曾将河东留用在外的财赋全都收归了朝廷，因此，石敬瑭对他一直恨之入骨。百官拜见之时，石敬瑭皆善加抚慰，唯独将张延朗投入了监牢。次日，石敬瑭进入内宫，宣布大赦天下，就连马胤孙、房翯、李专美、韩昭胤、薛文遇等人都赦免了，唯有张延朗、刘延皓、刘延朗三人被处死了。

石敬瑭当初是在李崧的帮助下才得以前往太原的，故而，对其一直怀恩在心，但在接见百官时，他没有发现李崧，遂令兵士全城寻找。兵士们很快就找到了李崧，他与吕琦正藏匿在一户百姓家中。石敬瑭当即将李崧擢升为兵部侍郎，对吕琦也没有责备，仍以其为秘书监。不久，又升任李崧为宰相，并让他与桑维翰一同兼任枢密使。

王淑妃带着许王李从益拜见石敬瑭时，为求活命，自请出家为尼，石敬瑭非但没有答应，还将她迁到了至德宫。李皇后素来敬重她，自此之后，待之更如亲生之母一般，一直悉心奉养。

石敬瑭一直敬重冯道，便将其从同州召到了京城，拜为宰相。

朝中既已安定，石敬瑭遂亲至河阳，送太相温及契丹兵回国。

耶律德光踌躇满志地率大军北还契丹，路经云州时，云州大同节度使沙彦询对众将吏道：“当今圣上乃契丹皇帝册立，于情于礼，本节度使都应该出城犒军。”

节度判官吴峦道：“沙公所言极是，不过，契丹人毕竟是夷狄之族，沙公还当小心。”

沙彦询准备了好多牛酒，出城犒劳契丹大军。耶律德光见到沙彦询后，趾高气扬地问道：“怎么只有牛酒，没有犒军钱呢？”

沙彦询道：“云州小城，异常贫瘠，城内之军的军饷、用度，皆靠朝廷供给，实在无钱供给上国大军；再说，沙某并未接到朝廷诏命……”

“什么朝廷诏命？连你们家皇帝都是本皇帝册封的儿皇帝，你竟敢以此来搪塞！”耶律德光一边叫嚷，一边对左右道，“快把此人绑起来，看其他中原人还敢不敢不听本皇帝号令，中原人管这叫‘杀鸡给猴看’。”

耶律德光又令左右对云州城内军民叫道：“你们快快奉上十万犒军钱，否则定将你们统统杀光！”

留在城中的节度判官吴峦见沙彦询被扣，义愤填膺地对众将吏道：“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夷狄！我乃礼义之邦，又怎可向如此反复无常的夷狄称臣呢？”

众将吏也极为气愤，共同拥推吴峦临时执掌军府。吴峦当即下令：立即关闭城门，拒绝接受契丹之命。耶律德光闻讯大怒，叫嚷道：“云州蕞尔小城，百姓不过二万，兵士仅有三千，竟敢与我数十万大军对抗，简直就是找死！他们这样做，正好拿他们立威。你等只管杀，我要把云州夷为平地！”

耶律德光本想，云州这个弹丸小城还不是一鼓即破？不想，数十万契丹大军整整急攻了三天，不但未能破城，还损失了一千多契丹兵。耶律德光这时又想起阿保机时常对他说的话：“中原人善于守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进攻中原之城。”此时，他还担心，一旦此事传出，会被其他中原军士看轻，万一北归路上再有中原之军拦阻，那就更麻烦了，遂传令全军，立即收军北归。

吴峦在城头上眺望着远去的契丹大军，心中禁不住波涛翻滚。他在想，云州三千兵士即能抵御契丹数十万大军，而晋安数万朝廷精兵却束手投降！而且，数十万朝廷军竟让契丹人在中原为所欲为、畅行无阻，是中原之军不能战呢？还是中原之军不敢战呢？抑或是中原之军不愿战？

应州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此时只有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一直以向契丹称臣为耻，故而，云州之事传到应州后，他当即率部离开应州，毅然南归了。

公元九三七年，后晋天福二年，吴天祚三年，南唐升元元年，后蜀明德四年，闽通文二年，南汉大有十年，契丹天显十二年

蛇龙

契丹大军行至新州，耶律德光向新州威塞节度使翟璋索要犒军钱十万缗，翟璋竭尽库藏也拿不出来，只好从百姓处搜刮，这才勉强凑够了十万缗。

耶律德光大为高兴，对翟璋道：“我要让晋国皇帝为你升官，让你回南方去。”翟璋大喜，趁机说他想回洛阳为官，耶律德光说道：“这个好办，我让晋国皇帝封你为朝官。”翟璋欣喜若狂，兴奋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不想，第二天一早，耶律德光又对他说道：“云州已经反了，本皇帝给你留下两千契丹兵，你率领他们还有你的兵士去围攻云州，只要你拿下了云州，本皇帝一定让你回洛阳。”翟璋无奈，只好率兵去围攻云州。

耶律德光继续北回契丹，眼看就要到西楼了，突然看到一队契丹骑兵正在追赶一个汉人，便让左右把那个汉人捉了过来。耶律德光一看，此人正是与赵德钧父子一同被押回契丹的翰林学士张砺。

耶律德光大怒，责问道：“先生为何要离我而去？”

张砺昂着头高声叫道：“我乃中原之人，饮食衣服皆与此地不同，我在这里生不如死，你干脆把我杀了算了！”

耶律德光一听，反而不生气了，一边举起马鞭抽打随后追过来的通事高彦英，一边说道：“我经常叮嘱你们要善待此人，你们为何让他如此不满意？此人若失，你让我到哪里去找他这样的人？”

抽打了一会儿，耶律德光又亲自向张砺赔罪。张砺见状，不禁大为感慨，只好随耶律德光而去。自此，他便留在了契丹，对耶律德光也甚为忠诚，有话就直言相告，从不隐避，耶律德光对他也极为信重。

原镇州节度使华温琪极善聚财，每到一处都会大肆聚敛，家中财物有上百万之巨。华温琪被契丹人带往契丹后，他一手擢拔的牙内指挥使秘琼贪图其家财，竟然恩将仇报，不但将华温琪一家上百口悉数杀害，还将尸体拉到郊外，垒垛在一起，盖一些土就算了事，对外则说是盗贼所为。消息传到契丹，华温琪不禁又悔又痛，当晚就因哀痛而死了。

耶律德光回到西楼后，对华温琪之死大为同情，特意命人对其厚加安葬。

耶律德光此次中原之行，对中原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而且非常羡慕中原的军政体制，不久，即仿照中原的体制，将国号改成大辽，改明年为会同元年。百官设置也全都效仿中原，并且大量任用中原之人：任命赵延寿为枢密使，兼政事令，也就是宰相；任命张砺为吏部尚书；任用沙彦询为步军教练使，并以西楼为上京，以幽州为南京。

秘琼暗害华温琪一家之事传到洛阳后，石敬瑭对秘琼大为不满，当即任命安重荣为镇州节度使，秘琼则改为齐州防御使。秘琼接到诏命后，本想抗命不遵，但不久又有消息传到镇州，说契丹大将赵思温正在率军回国，安重荣与其一同北上，两人之兵合在一起有近万人。秘琼一听，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只好乖乖地前往齐州赴任，当然还带着他从华温琪家中夺来的巨财。

之前，魏州节度使范延光曾遣心腹魏州元随左都押牙孙锐前往镇州，劝秘琼与其联手，趁着石敬瑭刚入洛阳立脚未稳之时，起兵为唐帝报仇，但秘琼一直支支吾吾，范延光因而大为恼恨。此时，一听说秘琼带着大量钱财从魏州境内经过，便密遣孙锐前去拦截。孙锐当即挑选了一百精骑，扮作盗贼模样，前往追赶。行至夏津，就追上了秘琼一家。孙锐一不做二不休，竟将秘琼一家及随从一百多人全都杀死了，秘琼所携带的巨量钱财、宝物以及美艳侍妾自然就归范延光了。

范延光想要起兵叛乱，名义上是为唐帝报仇，其实，他是另有想法的。范延光尚未显耀时，就有一位叫做张生的术士对他言道：“先生将来必为将相。”后来，果然如其所言，范延光因而对这位张生一直极为信重。有一段时间，范延光经常梦到一条蛇从肚脐进入自己的腹中，便问张生此梦主何吉凶。张生言道：“蛇者，龙也，此乃帝王之兆。”自此之后，范延光就有了当皇帝的想法。石敬瑭进入洛阳后，他虽然也上表称臣，心中却极不情愿。

范延光杀掉秘琼后，上表说夏津捕兵搜捕盗贼，不幸误杀了秘琼。石敬瑭一看表章，就知道范延光说谎，当时就想对其问罪，但转念一想，范延光此时不但坐镇雄藩，而且手握数万重兵，自己刚入洛阳，朝廷尚不安稳，又怎可惹恼此人呢？故而，非但没有责问他，反而以温语抚慰。如此一来，范延光反倒认为石敬瑭畏惧他，更增强了他起事的决心。

其实，不愿臣服石敬瑭的绝非范延光一人。大多藩镇皆认为石敬瑭这个皇帝是契丹人册立的，而且还是个用“燕云十六州”换来的“儿皇帝”，故而，皆以向他臣服为耻。即便是一些上表称臣的藩镇，也都在坐持观望。另外，大战之后，朝廷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也困穷至极，但契丹主耶律德光回契丹后，屡屡遣人催促贡献财物，因而，石敬瑭虽然如愿以偿地当了皇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桑维翰见石敬瑭为难，特意为石敬瑭制定了三条策略：其一，对各藩镇推诚布公，放弃宿怨，厚加安抚，尽量不做大的调动；其二，卑辞厚礼供奉契丹，言明实情，让他们着眼于长远；其三，强军训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廪，通商贾以丰货财。石敬瑭大感宽慰，便将一应事务全都委托给了他。

魏州密报屡至，言称范延光招聚士卒，大举阅兵，并将巡辖之内所有刺史全都召集到了魏州。石敬瑭大惧，连忙召集众臣商议对策。桑维翰道：“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水陆交会要地，资粮富饶。如今，范延光反形已露，大梁距魏州不过十驿之程，魏州一旦起兵，正如当年明宗皇帝一般，大军可立达汴州，前车之鉴，不能不防，请车驾速往汴州。”

石敬瑭依计，当即下诏，以洛阳漕运有事为由，车驾东巡汴州，以前朔方节度使张从宾为东都巡检使，辅佐皇子石重乂留守洛阳。

石敬瑭到达汴州后，当即依照桑维翰之计，进封范延光为临清郡王，以安其心，同时加封宣武节度使杨光远兼侍中。

石敬瑭既然为契丹所立，两位曾经从契丹南归的节度使就非常为难了，一位是张希崇，一位是卢文进。

张希崇南归之后，明宗皇帝李嗣源起初授其为汝州防御使，两年后，又升其为灵州节度使。之前，运往灵州的兵粮经常被劫掠，张希崇到任后，即令军士自行屯田，不久军粮即能自给，再也不用朝廷运送军粮了。张希崇为人质朴淳厚，嗜书如命，军政之余，常常手不释卷。他不好酒乐，也不蓄姬妾奴仆，无论寒暑，都衣冠整齐，从不失礼。对其母亲更是极为孝顺，母亲用餐，他必侍立在侧，一直等到母亲漱洗完毕方才退下。张希崇虽然生性仁孝，却疾恶如仇，遇到奸恶之辈，也从不手软。因而，无论朝野，皆对其赞誉有加。前不久，唐末帝李从珂才将其升任为邠州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加封清河郡公，食邑二千户，赐号“靖边奉国忠义功臣”。此时，石敬瑭担心契丹不会放过他，只好又将其改任为灵州节度使。张希崇叹道：“看来，我是命中注定要老死于边城了。”此后，一直郁郁寡欢，不久就病逝了，卒年五十二岁。

卢文进自从南归中原后，先是为邓州节度使，后又入朝为上将军，长兴年间为潞州节度使，唐末帝李从珂即位后，又以其为安州节度使。卢文进因为自己曾为契丹效力多年，深以为耻，故而每到一镇，总是勤于政务，也颇有佳绩，将士、百姓都对其赞誉有加。石敬瑭入京后，卢文进担心受害，几经思量，最后决定投奔吴国，遂遣心腹前往金陵密见徐知诰。徐知诰久闻卢文进之名，一听说他要投奔淮南，自然大喜过望，当即遣天威都将祖全恩率兵北上迎接。临行之际，徐知诰叮嘱祖全恩道：“你等此去安州，只为接人。进入北境后一定要严明军纪，万不可剽掠扰民。抵达安州后，更不要进入安州城，只需在城外列阵等候，等卢文进出城后，立即护卫南归，以免旁生枝节，损我国威。”

祖全恩领命，率军直达安州城郊。卢文进临行之际，带了数名亲骑至大营，与其裨将李藏机告别，将士们大都理解他，并设宴为其送行。行军司马冯知兆、节度副使杜重贵等人想把他杀了，以向朝廷邀功。李藏机知道后，却抢先动手，把二人给杀了。祖全恩率军抵达安州的当日，卢文进就率五百亲军护送着家眷进了祖全恩的营中。祖全恩按照徐知诰的吩咐，当即回军南下。每到一镇，卢文进必先拜访主将，将事情原委如实相告，各镇主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卢文进没费太多周折就进入了吴境，很快就抵达了金陵。徐知诰对他极为看重，封拜为天雄统军、宣州节度使。

丹阳宫

卢文进抵达金陵不久就意识到：中原的皇朝易姓了，吴国的天下也很快就要大变了。

卢文进所料确实不错，此时，徐知诰正在紧锣密鼓地为禅位做准备。他先是以齐王名义建置百官，随后又以金陵府为西都。徐知诰知道，自己要想做天子，就必须得到两个人的拥戴：一个是荆南节度使、太尉兼中书令李德诚；一个是德胜节度使兼中书令周本。此二人皆为吴国功勋宿将，不但位高权重，而且声望颇高。于是，他便命周宗前去试探二人的想法。李德诚起初不置可否，但在周宗一番祸福利害的劝说之后，终于答应了周宗，并表示愿意前往扬州，亲自劝说吴主禅位。

周宗大喜，又去见周本，不想，周本极力反对，言道：“我受先王大恩，自徐温父子用事以来，我常常恨自己不能救杨氏之危，今又让我做此等事情，于心何忍？”但是，周本之子周弘祚却极力赞同，并对周宗说道：“我父之事，包在我身上，定会让齐王如意！”自此之后，周弘祚整日里在周本跟前劝说，甚至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周本迫不得已，只好与李德诚率领诸将前往扬州，上表吴主，陈述徐知诰的功绩德业，请吴主行禅位之事，然后又前往金陵当面劝徐知诰进位。

宋齐丘对李德诚之子李建勋道：“尊公本为太祖元勋，今日之后，将名誉扫地了。”此话传到徐知诰的耳中，徐知诰大感不悦。

周宗知道吴主杨溥迷信鬼神，便遣人至吴主宫中作怪，致使吴宫之中经常有“鬼妖”出现，闹得沸沸扬扬。吴主杨溥道：“看来，大吴气数真的快尽了！”左右之人早就被周宗收买了，也都说道：“此乃天意，非人力可为。”

一日黄昏，一位出宫办差的太监回吴宫后禀告吴主杨溥，说近来扬州街市上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一位头戴黄冠的疯癫道人，手持一竿，竿首悬挂着一个木刻的鲤鱼，整日里在闹市上边走边歌，其歌词每次都不一样，足有数十章，其中两首最为流行，就连许多扬州百姓都会唱了，其一为：

盟津鲤鱼肉为角，濠梁鲤鱼金刻鳞。

盟津鲤鱼死欲尽，濠梁鲤鱼始惊人。

其二为：

横排二十六条鳞，个个圆如紫磨真。

为甚竿头挑着走，世间难遇识鱼人。

此后，几乎每天都有太监来告诉吴主杨溥一些童谣怪事，什么“东海鲤鱼飞上天”，什么“石头之上李花开”……不一而足。总之，所有的童谣怪事都离不开“李”、“杨”二字，无非是“李盛杨衰”、“李兴杨落”的用意。杨溥知道，禅位之事已成定局，自己须及早为后事做些准备了，便让太子杨琏纳徐知诰之女为太子妃，冀望能保住杨家的一条命脉。

徐知诰则在金陵开始修建太庙、社稷，改金陵为江宁府，牙城改称宫城，厅堂改称殿，其夫人改称王后，左、右司马宋齐丘、徐玠也改称左、右丞相，判官周宗、周廷玉则改称内枢使。其余百官也如吴国朝廷之制，并建置了八军骑兵、九军步兵。

徐知诰欲立其长子徐景通为王太子，但徐景通坚辞不受。徐知诰又依宋齐丘之计，欲与契丹结好以牵制中原，特意遣使者携带美女、珍玩从海上前往契丹。契丹主耶律德光大喜，也遣使回报。

历阳公杨濛知道，他们杨家就要皇位不保了，甚至还有灭种的可能，便决定孤注一掷。他先是说服、买通了两位看守他的军士，二军士趁守卫军使王宏麻痹之时，突然动手，将其杀死。王宏之子闻讯，率兵来攻，杨濛一箭就把他射杀了，众兵士见状，一哄而散。

杨濛认为庐州德胜节度使周本乃吴国勋旧之臣，他一定会帮助自己的，便径往庐州投奔。杨濛奔至庐州城门口，便让守城兵士通告周本。周本一听，当即就要前去迎接，不想，周弘祚在府门口把他拦住了。周本怒道：“我家郎君来了，你为何不让我去迎接？”周弘祚一面紧闭府门，不让周本出府，一面派人将杨濛拿获，送往扬州，同时又遣人前往金陵禀告给徐知诰。徐知诰立即遣使诈称奉吴主诏命，将杨濛杀死在采石矶。

杨溥得知杨濛的死讯后，只能暗自垂泪，又不敢违逆徐知诰，只好下诏将杨濛追废为悖逆庶人，从杨氏属籍中将其除掉。

吴国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内枢使、忠武节度使王令谋又老又病，牙齿都掉光了，有人问他为何不致仕回家，安享晚年，王令谋道：“齐王大事未毕，我何敢自安？”之后，他的病势更加严重，但仍念念不忘徐知诰受禅一事，一再催促杨溥下诏。吴主杨溥无奈，只得下诏，禅位于齐王徐知诰，王令谋这才咽气。

随后，李德诚等重臣又前往金陵率百官劝进。令徐知诰难以置信的是，劝进书上，满朝文武几乎都署上了姓名，就连周本都不例外，唯独没有宋齐丘的署名！而且他还听说，宋齐丘给李德诚、周本等人分别去了一封书函，劝他们不要劝进。徐知诰气恼不已，他实在不明白，这个曾经对自己忠心耿耿，可说是亦师亦友的宋齐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为何三番五次地阻止自己当皇帝呢？

不过，宋齐丘一人此时已经无力左右大事了。吴主杨溥也知道自己拖不过去了，无奈之下，只得命江夏王杨璘将玉玺、绶册送往金陵。

徐知诰终于在金陵登上了皇帝之位，更名为璟，大赦，改元升元，国号为唐，史称南唐，以南京为都城，以扬州为东都，尊称吴主杨溥为“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其宫室、乘舆、服御、宗庙、正朔、徽章、服色等一切如故。随后又立王后宋氏为皇后，长子徐景通晋爵吴王，为诸道副元帅、判六军诸卫事、太尉、尚书令，册封徐知证为江王，徐知谔为饶王，吴太子杨琏领平卢节度使，兼中书令，改封弘农公。

大典过后，徐知诰大宴群臣于天泉阁，但宋齐丘推说有病，没有赴宴。李德诚对徐知诰道：“陛下应天顺人，满朝文武都喜气洋洋，唯有宋齐丘好像不太乐意。”说罢，即拿出宋齐丘阻止他劝进的书函。徐知诰接过书函，却没有拆开，只是说道：“子嵩与我相交三十年，必不相负。”此言传到宋齐丘耳中后，他这才入宫向徐知诰称臣谢罪。

孙晟结结巴巴地奏道：“陛下既已受禅，俗话说，天无二主，让皇的宫殿就不宜再用原名了。”

徐知诰道：“朕已经许诺吴室宫殿一切如故，怎好出尔反尔呢？”

孙晟见徐知诰如此说，随后说话就顺溜多了：“臣听说，让皇醉心于神仙，多年来一直修道，陛下何不准许他依照仙经命名宫殿呢？”

孙晟此言倒是属实，杨溥继位以来，吴国大权皆在徐氏父子手中，杨溥整日里无所事事，久而久之就好上了道术，经常身穿羽衣，修炼辟谷之术。徐知诰便依孙晟之言，请吴让皇杨溥将东都宫殿按照仙经改名。

徐知诰知道，他能有今日，宋齐丘居功至伟，虽然他一再阻碍自己受禅，但说起来，也算是对吴主的忠心，很有可能他是想借此事沽名钓誉，再加上他名望素重，新朝之中绝对不可缺了他，遂下诏以宋齐丘、徐玠、张延翰、张居咏、李建勋并为宰相，还加封宋齐丘为大司徒。不过，徐知诰只是给了宋齐丘一些虚名而已，看似首相，其实什么实职都没有。宋齐丘何尝不知，心中不禁大为气恼，故而，当他一听到制词中有“朕与子嵩乃布衣之交”之句，便高声说道：“臣为布衣时，陛下为刺史；陛下今日既然已为天子，何必还要老臣呢？”徐知诰闻言，一语未发。不想，自此之后，宋齐丘就再也不上朝了，整日里呆在家中，足不出户。朝廷首相不上朝，这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解，一时之间，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徐知诰无奈，只好又亲颁诏书向其认错。

宋齐丘也不为已甚，当即借坡下驴又上朝了。这一次，他一反常态，一上朝就奏请将吴让皇迁出扬州，并让徐知诰疏远吴国太子杨琏，拒绝其婚姻。徐知诰虽然没有答允，仍将其女永兴公主嫁给了杨琏，他的内心却异常兴奋：看来，这个老臣终于向自己屈服了。

永兴公主自从嫁给杨琏后，心中一直郁郁不乐。一听到有人称她公主，她就伤心流涕，再不让人如此称呼她。周本也因自己无力存吴，愧恨而卒。

吴主禅位、南唐建国的消息传到大梁后，石敬瑭依照桑维翰的建议当即下诏，加封吴越王钱元瓘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吴越国王，加封马希范为江南诸道都统，制置武平、静江等军事，冀望二国牵制南唐。钱元瓘接诏后，即如同光年间一样建国，立其子弘僔为世子，以曹仲达、沈崧、皮光业为丞相，以镇海节度判官林鼎掌教令。

吴让皇杨溥禅位之后，整日里惴惴不安，屡次请求南唐主徐知诰准许他离开扬州旧宫，前往其他州郡。宋齐丘、李德诚等大臣也一再建议，应该尽早将吴让皇迁出扬州。徐知诰遂将润州牙城改为丹阳宫，以李建勋为迎奉让皇使，将吴让皇迁出了吴宫，护送至丹阳宫安居。

杨溥刚一迁入丹阳宫，孙晟就献给徐知诰一个毒酒方子。徐知诰假装不解地问道：“有人犯我法律，自有正常刑律，何必用此？”孙晟大感羞惭。

群臣又建议府、寺、州、县凡名中有“吴”或者“杨”的，一律改名，留守判官杨嗣甚至请求将姓氏改为羊。周宗道：“陛下即位为尊，乃应天顺人，绝非逆天而取，而谄佞之人却将心事放在诸如更改姓名的琐事上，陛下万不可答应。”徐知诰深以为然。

徐知诰称帝后，即将韩熙载从外州召回了金陵，授以秘书郎之职。徐知诰对韩熙载言道：“卿虽然早登科场，却未经世事，所以命你任职于州县，今日重用卿，希望能善自修饬，辅佐我儿。”

韩熙载趁机建议道：“陛下既已立国，就应当恢复李姓，建立唐室宗庙。”徐知诰大为动心。

不久，吴让皇杨溥即郁郁而终了，年仅三十八岁。

杨溥死后，韩熙载鼓动徐知证等人屡屡上表，奏请徐知诰恢复李姓，建立唐室宗庙。徐知诰假意推让了几次，最后还是同意了，改姓名为李昪，自称是唐明皇李隆基第十六子永王李璘的后裔，说是大唐天宝末年，安禄山连陷两京，唐明皇移幸西蜀之时，诏命李璘为山南、岭南、黔中、江南四道节度、采访等使，李璘到达扬州后，大募兵甲，有称霸江左之志，后被官军击败，死于大庾岭北。李璘生子李超，李超生李志，为徐州判司，李志生李荣，李荣即李昪之父。

建太庙之时，李昪命以唐高祖李渊为第一庙，唐太宗李世民为第二庙，义祖徐温为第三庙。群臣们大有看法，认为义祖徐温不过是一介诸侯，怎可与高祖、太宗同享太庙，应该在太庙正殿后，另外建庙以供祭祀。李昪却道：“我自幼托身于义祖，若不是义祖有功于吴国，朕又怎能开创这中兴之业呢？”群臣这才不再言语。

李昪本想立齐王李景通为太子，但李景通执意推辞，李昪只好改任他为诸道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卫，守太尉。

卖国者

孙锐本为范延光家仆，虽然年轻气盛，为人轻浮，却深得范延光信重，范延光甚至将一应军政事务都委托给了他。所谓小人得志，孙锐用事之后变得越来越专横跋扈，对魏府众幕僚更是趾高气扬，书文奏章稍不如意，就恶声呵斥，有时当着范延光的面就将文稿撕碎，扔到文吏的身上。

石敬瑭加封范延光临清郡王不久，范延光就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一连十几天，连府门都不能出。孙锐趁机暗地里将澶州刺史冯晖召至魏州，二人密谋了整整一夜，次日，即一同闯入范延光府中。范延光在病榻上一见冯晖，不禁大感诧异，问道：“谁让你离开澶州的？你这可是擅离之罪。”

冯晖道：“闻听明公染病，特来看望。”

孙锐拍着自己的胸脯，高声说道：“主公就不要怪罪冯将军了，是我让冯将军来的。”

范延光大惊道：“你怎敢私自传命，难道你想造反吗？”

孙锐哈哈大笑道：“主公说对了，我就是想造反！不过，我是要跟着主公一起造反！他石敬瑭一介病夫都能当皇帝，难道主公就不能做皇帝吗？论才德、功勋、军力，主公哪一点不胜过他？难道主公真的愿意久居其下跪地称臣吗？”

范延光说了一句“放肆”，就不吭声了。

冯晖见状，知道范延光已经心动了，也说道：“孙公说得不错，请明公莫再犹豫了。当今主上依仗契丹即位，割让‘燕云十六州’，自做儿皇帝，实乃我大汉亘古未有之大辱！天下人人痛心疾首。明公只要举起义旗，登高一呼，必会应者云集，何愁大事不成呢？”

范延光道：“冯公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石某已经名正，范某已为其臣下，若是举旗造反，免不了要落个背主逆臣的千古骂名。”

孙锐大声道：“主公此言太过迂腐，他石敬瑭当初难道不是唐臣吗？所谓成王败寇，只要主公做了皇帝，‘卖国逆贼’这个罪名，就是他石敬瑭的了，而主公就成了救国救民的汉人圣主。”

范延光大悟，一下子就从病榻上坐了起来，说道：“好吧，中原多难，逆贼卖国，救华夏，驱鞑虏，除逆酋，收国土，此其时也！”

次日，孙锐即做了两面大旗，其上就绣着范延光所说的这十二个大字：救华夏，驱鞑虏，除逆酋，收国土。

范延光的病当时就全好了，随即传檄各镇，以冯晖为都部署，以孙锐为兵马都监，令二人率步骑军二万南下，直取大梁。

滑州节度使符彦饶闻听范延光已公然造反，连忙将这一消息奏告给了石敬瑭。石敬瑭接报大惊，慌忙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白奉进率三千五百骑北上，令其屯守白马津；任命东都巡检使张从宾为魏府西南面都部署，率军二万北上；命杨光远率军一万进驻滑州，令其与符彦饶会兵；命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率兵一万屯守卫州。杜重威，朔州人，其妻为石敬瑭之妹宋国长公主。

军校郭威原在刘知远麾下，此时却在杨光远军中，依照军命，他必须随杨光远北征，但他恳求刘知远把他留下来。刘知远问他为什么，郭威道：“杨公有奸诈之才，无英雄之气，得我何用？能用我者唯有刘公！”

刘知远低头思量了好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

杨光远接到诏命后，连家都没回，就点齐了军马，星夜率军离开了京城。

冯晖、孙锐率魏军抵达黎阳口后，正要率军渡河，突有探马来报，说杨光远之军已经抵达胡梁渡了。冯晖大惊，他万没料到杨光远会来得这么快，此时他哪里还敢渡河，只好在黎阳口扎营待机。

石敬瑭闻听杨光远已经守住了黄河渡口，心中这才安定了一些，随即下诏，任命杨光远为魏府四面都部署，也就是讨伐魏州的主帅，张从宾则改为副部署兼诸军都虞候，并令潞州昭义节度使高行周率军屯于相州，为魏府西面都部署，以刘审交为供馈使。

范延光一向与张从宾交好，当他听说张从宾为讨伐魏州的副帅之后，当即遣心腹范达去见张从宾。张从宾率军行至河阳，正遇见范达。范达对张从宾道：“张公和我家主公情如兄弟，如今为何也来讨伐魏州？”

张从宾胡须乱飞，仰天大笑道：“石敬瑭卖国，天下人皆有怨言，张某堂堂大丈夫，怎会与其同流？怎奈我势单力孤，又没有大藩做根据，故而忍辱偷生。如今范公起事，正合我意，我本打算到了魏州城下再与范公联络，既然贵使到此，就可省去这个麻烦了。”

范达一听，不禁大喜，连声说道：“将军深明大义，本使代我家主公谢过将军了。”

张从宾道：“既然如此，贵使且回魏州，待张某率军到达魏州后，再与范公合兵一处。”

范达道：“我家主公让我带话给张公，魏州城坚兵强，朝廷各军还奈何不了，张将军没有必要再去魏州。石某人眼下在大梁，洛阳必然无备，张公不如率军悄悄返回，奇袭洛阳，一旦成功，石某人根据顿失，大事也就指日可成了！”

张从宾大悟，连声赞道：“范公不愧智者，此计甚高！待张某先拿下河阳，再直捣洛阳，一旦得手，石敬瑭就没有根据了。”说罢，即率两万军马直奔河阳。抵达河阳城下后，他先将大军安置在城外的一个密林中，然后率领一千亲军至河阳城下，说有机密要事与河阳节度使石重信商议。城门守将一看他是东都巡检使，又是石敬瑭新任命的伐魏副帅，当时就打开了城门。

张从宾入城之后，率亲军直奔河阳牙城。石敬瑭之子石重信万没想到张从宾会造反，正准备出城迎接呢，就被张从宾手起刀落给斩杀了。张从宾随后留下张全义之子、上将军张继祚守御河阳，他则率军悄悄地奔向洛阳。

果如范延光所料，洛阳果然无备，更没有人料到张从宾会造反，张从宾河阳之计再施，顺利地进入了宫城，又将皇子东都留守石重乂斩杀了。

张从宾占领洛阳后，本想取些内库钱帛赏赐所部兵士，但留守判官李遐死活不给钥匙，乱兵大怒，当即将其杀掉。张从宾赏军之后，任命东都副留守、都巡检使张延播临时执掌河南军府之事，他则亲自率军东进，意图先占据汜水关，再逼围汴州。

石敬瑭听说两个不满二十岁的儿子都被张从宾杀了，心痛得差一点就晕过去，但他也明白，京城被叛军所占，情势已危殆万分，此时还不是他哀伤的时候，遂连忙召见奉国都指挥使侯益，说道：“眼下社稷危殆，已是千钧一发，爱卿能为朕而死吗？”

侯益道：“君忧臣死，古来如此，请陛下给臣锐卒五千人，臣定当破贼。”

石敬瑭遂以侯益为西面行营副都部署，率兵五千人西进，命其与杜重威会合后，共同讨伐张从宾。接着，他又命宣徽使刘处让从黎阳分兵，增援侯益、杜重威。

范延光、张从宾南北呼应，声势大振，一时间，各路羽书、檄文如雪片般飞抵大梁，报急军使来去匆匆，汴州大街之上，时时都有飞马奔驰的军使。随驾众臣既担心在洛阳的亲眷，又担心叛军来攻，因而人人神色慌张，面露怯意，唯有桑维翰神情自若，依然有条不紊地在指划军事，接待宾客，一如平时。众大臣见其如此，这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不久，军报来报，张从宾已攻占了汜水关，巡检使宋廷浩被杀。石敬瑭一听，当时就惊呆了，连忙换上战袍，召集轻骑，准备逃奔太原。桑维翰闻讯，匆匆赶到，双手拉住石敬瑭的马缰，叩头苦谏道：“贼人锋芒虽盛，但其势不会太久，陛下此时决不可轻动，臣恳请陛下再等等看。陛下此时若离开汴州，臣敢断言，陛下好不容易得到的天下，马上就会付诸东流！”石敬瑭只好又留了下来，不过，他却做好了随时逃往太原的准备。

范延光闻听张从宾先后占据了河阳、洛阳、汜水关，心头一阵狂喜，仰天长叹道：“苍天有眼，大事成矣！”连忙分遣使者前往大梁及各藩镇，以蜡丸藏书，招诱曾经失职或者不得意的军将。这一招果然奏效，在大梁的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右卫大将军尹晖，在许州的温韬之子温延浚、温延沼、温延衮，相继响应。范延光分遣使者令娄继英、尹晖袭取大梁，令温氏三兄弟袭取许州，娄、尹、温氏兄弟皆回书领命。

不想，娄继英、尹晖做事不密，被桑维翰觉察到了，二人只好逃离大梁。尹晖想投奔南唐，却被追兵所杀。娄继英无奈，只好前往许州，投靠了温氏兄弟。桑维翰劝石敬瑭此时当以稳定人心为要，石敬瑭依其所言，下旨道：“范延光黔驴技穷，大施奸谋，诬蔑忠良，离间将士。自今日起，凡拿获范延光谍人者，重赏！”

许州节度使苌从简防范严密，温氏兄弟一直没有机会起事，温延浚便想杀了娄继英以自明，但温延沼不同意。温氏三兄弟只好与娄继英一道，前去投奔张从宾。不想，四人到汜水关后，娄继英一见张从宾，便说温氏兄弟乃朝廷奸细，张从宾竟信以为真，当即就将温氏三兄弟给杀了。原来，娄继英早就知道温延浚想要杀他了，一路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就盘算好了。

“守信者”

所谓祸不单行，范延光、张从宾的叛乱已经让石敬瑭疲于应付了，就在这个当口儿，滑州又出事了。

白奉进在滑州捕获了五名夜间劫掠百姓的军士，其中三名为白奉进属下的宿卫军，另外两名则是符彦饶属下的滑州兵，白奉进竟将五人全都斩首了。符彦饶见白奉进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的士兵给杀了，不禁大为生气。天亮之后，白奉进率领两名亲骑亲自至滑州军营向符彦饶赔罪，但符彦饶不依不饶，怒气冲冲地责问道：“军中各有所属，你为何擅自将我的军士斩首，难道你不懂得主客之道吗？”

白奉进认为，他亲来谢罪，已经很给符彦饶面子了，符彦饶却当着其属下如此不讲情面，便也有些生气了，说道：“军士犯法，何分你我！白某已经谢罪了，符公却仍然含怒不解，难道也想与范延光一同谋反吗？”说罢，即拂衣而起，跨上战马，准备离去。符彦饶也不挽留，但是，符彦饶帐下的亲兵却不干了，竟然一拥而上将白奉进拉下马来，乱刀砍死了……

白奉进的两名亲骑趁乱逃出，一路吵嚷道：“符彦饶把白将军杀了！符彦饶反了！符彦饶投靠范延光了！”

宿卫军一听，慌忙披挂上盔甲，手持兵器，吵嚷着要为白奉进报仇。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见状，心中惶惑，不知怎么办好，众步军军士拥推着他向滑州军营杀去，刚走到营门口，恰好遇着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卢顺密高声对马万道：“符公擅杀白公，肯定是与魏城通谋好了的。此地离行宫只有二百里，我等家属皆在大梁，你这不是自求灭族之祸吗？”

马万闻听此言，当时就冷汗淋漓了，张口结舌地问道：“那，那，该，怎么办呢？”

卢顺密道：“今日只好将符公擒拿了，送给天子，以立大功。军士从命者赏，违命者诛，万不可再犹豫了！”此时，马万之兵还有人在大声吵嚷，卢顺密当即手起刀落，将闹得最凶的几个人给杀了，众人这才安定下来。马万别无他法，只好率军跟在卢顺密身后，与奉国都虞候方太等联兵攻击滑州牙城。滑州军寡不敌众，牙城很快就被攻克了，符彦饶也被生擒，卢顺密当即让方太率兵将符彦饶押往大梁。

次日，方太即将符彦饶押至大梁，桑维翰当即以乱军之罪将符彦饶斩首于班荆馆，并奏请石敬瑭下诏公布其罪，并提醒道：“符氏兄弟大多掌兵，万不可因此而引起符氏兄弟骚乱。”石敬瑭深以为然，特意在诏书中声明，符彦饶其罪与符氏兄弟无关，也不问罪于符彦饶家属。

滑州军乱的消息传到杨光远军中后，士卒们见天下已经大乱，便也想推戴杨光远为天子。杨光远大笑道：“天子是什么？难道也是你们所能贩弄的吗？晋安之降是因为走投无路了，如今若再改图，那可真成反贼了！何况，自古以来，谁见过一条胳臂、满头秃疮的天子呢？”将士们闻听此言，这才作罢。

滑州之乱尚未完全平息，安州又突发变乱。安州威和指挥使王晖闻听范延光起兵，也趁机将安远节度使周瑰斩杀了。不过，王晖并没有打出反旗，他的打算是：若范延光胜，则归附范延光；若范延光败，则渡江投奔南唐。

此时，魏、孟、滑、安四镇相继叛乱，甚至连京城都被叛军占领，天下人情汹动，大梁更是震荡不安。石敬瑭问刘知远有何应对之策，刘知远答道：“帝者之兴，自有天命。陛下在太原之时，兵士仅有五千，存粮连五天都不够，却成就了大业。现今天下已定，内有数十万劲兵，北有强国为援，宵小鼠辈能有何作为？陛下只需以恩义安抚将相，臣则以威势约束士卒，如此恩威兼用，京城就可安定了。只要根本深固，伤损些枝叶又有什么要紧？”

石敬瑭大悟，准其严设禁律。禁律下达后，宿卫诸军皆凛然听命。就在这个当口儿，自小就跟随刘知远的亲军军士刘尧在市集上拿了小贩一文钱的东西，小贩也没有讨要，但刘尧被巡街兵士擒获了。刘知远当时就要依照禁律将刘尧斩首，左右将领皆为其说情：“不就是一文钱吗，打几板子都嫌处罚太重，若是杀了他，岂不冷了众军士的心？”

刘知远却威声说道：“朝廷既然颁布了禁令，我等就必须凛遵，我诛杀刘尧，只为了禁律本身，并不计较其价值。”最后，刘尧还是被斩首了！自此，众军士无不畏服，谁都不敢再冒险试法了。

石敬瑭随即调整了部署，以杨光远为魏府行营都招讨使，以高行周为河南尹、东京留守，以杜重威为昭义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以侯益为河阳节度使。

滑州之事，是马万上奏朝廷，因而，石敬瑭就将平乱之功全都记在了马万的头上，并擢升马万为滑州义成军节度使，方太为赵州刺史，卢顺密却仅得了个果州团练使的封赏。后来，石敬瑭才弄清滑州之事皆卢顺密之功，便又擢拔卢顺密为昭义留后。

此时，孙锐、冯晖率魏州军驻扎在六明镇。孙锐为人骄横，轻狂无谋，行军之时竟带着十几个妓女，张着华盖，摇着扇子，与妓女们打闹逗趣，淫声浪语，不堪入耳。而军士们酷热难耐，看着孙锐那个样子，暗地里皆骂个不停，互相抱怨道：“要不是看在范公的面子上，咱们才不给他姓孙的卖命呢！”

此事很快就被杨光远探知了，他当时就心生一计，放言说他要去滑州安抚军士，假意撤离了胡梁渡。孙锐果然中计，当即下令魏军渡河，冯晖一再劝阻，但孙锐就是不听。魏州军刚刚渡至黄河中流，杨光远的伏军就大举而出，魏州军大败，大多军士中箭身亡或是溺水而死。冯晖、孙锐只好率残军退回了魏州，杨光远则趁机率各路大军渡过黄河，自后急追，一直追至魏州城下，并将魏州围了起来。

侯益率军至汜水关，张从宾见侯益兵少，便有了轻敌之心，竟亲自率军出关迎战。张从宾夹汜水而阵，想要一阵就将侯益之军全歼。侯益却亲自擂鼓，五千禁军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两军对战之机，滑州符彦饶被杀、魏州孙锐军败的消息正好传到叛军军中，叛军士气登时大落，一小半弃械投降，其余的则纷纷溃散而去，而朝廷军却士气大增。仅用一个时辰，张从宾的近二万叛军就被俘斩殆尽了。

侯益率军大战之时，杜重威趁机攻占了汜水关。张从宾见大势已去，只好杀出战阵，牵着战马上了一条渡船，意欲渡过黄河，前往魏州。不想，渡船行至中流，一个急浪打来，竟把张从宾连人带马打入了河中……

侯益、杜重威乘胜挥军西进，直逼洛阳，张延播、张继祚闻听张从宾兵败身死，只得开城投降。张延播、张继祚、娄继英被押送至大梁后，石敬瑭当即下诏，将其全都灭族。史馆修撰李涛奏道，张全义有再造洛阳之功，恳请赦免其族，石敬瑭准奏，只将张继祚妻儿斩首，没有灭其全族。

汜水关张从宾兵败身死的消息一传到魏州，范延光顿觉大事不妙，便将孙锐满门抄斩，遣使上表说一切都是孙锐趁着自己生病擅自所为，自己愿意归顺朝廷。

表章到达大梁后，石敬瑭一看就知道范延光是拿孙锐做替罪羊，因而没有答应他。石敬瑭此时终于又恢复了常态，当他听说孙锐带着妓女上阵的情形后，笑对桑维翰等人道：“朕虽然武略不济，但也曾跟从明宗皇帝夺取天下，攻坚破强多了。范延光尚且不是我的敌手，更何况孙锐等人如此儿戏了！”于是，石敬瑭又命杨光远将二百多封书信用箭射入魏州城中，书中称魏州军士尽可赦免，唯有范延光不赦，若有人能斩范延光，军校以下封刺史，军校以上连升三级。

范延光大惧，屡屡向杨光远请降，杨光远却不再理睬，也不向朝廷上报。范延光无奈，只好吩咐诸军全力固守魏州。

孙锐被杀之后，魏州军士立时就没有怨言了，皆向范延光表示：魏博将士誓死固守城池！因而，杨光远率朝廷大军连攻多日，始终不能破城，而朝廷军却死伤惨重。杨光远无奈，只好吩咐诸军继续围城。

石敬瑭不久又下诏，赦免张从宾、符彦饶、王晖之党，未被诛杀的，一律不再追问。随后即遣上将军李金全率一千骑兵前往安州巡检，临行之际，石敬瑭叮嘱李金全道：“王晖之乱，罪莫大焉，但朕担心封疆不宁，百姓必受其弊，这才赦免了王晖。”说着话，他取了一支箭，一折两段，继续说道，“朕一向重信，如今已为天子，更须言出如山，既然朕已赦免了王晖之罪，并许诺其为唐州刺史，卿就必须凛遵。朕今折箭为誓，卿此行不得妄杀一人，卿可千万不要失了朕的信义啊！”李金全唯唯称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决不妄杀一人。

范延光兵败的消息传到安州后，王晖当时就想归附南唐，在安州大肆劫掠后，正要动身南下，其部将胡进却带着数百名兵士冲到府中，把他斩杀了。李金全到达安州后，安州已然安定，他见王晖已经被杀，只好将参与王晖谋乱的指挥使武彦和等数百名将士抓捕起来，遣人押往大梁。

武彦和等人被押走之后，李金全偶然听说武彦和等人随身带有很多钱财，不禁大为后悔，竟又派出数十名心腹亲骑追赶上押解队伍，将武彦和等数十人押解到一个山谷之中全都斩杀了，并将他们随身携带的银两宝物尽数夺回。武彦和临死之前，高叫道：“王晖首恶，天子尚且赦免；我等乃胁从，为何加罪？”

石敬瑭听说此事后，不但没有追究李金全，反而加封他为安远节度使。

李金全以亲吏胡汉筠为中门使，并将军府之事全都委托给了他。胡汉筠生性贪婪残忍，聚敛无厌，恶名早就在外。石敬瑭听说后，便遣廉吏贾仁沼去接替胡汉筠回大梁，想授胡汉筠其他官职，以保全功臣。胡汉筠心中有鬼，不敢前往大梁，竟然劝李金全举旗造反。李金全不敢公然抗旨，但又不愿放胡汉筠去大梁，只好上表奏称胡汉筠有病，暂时无法行走。

李金全故友庞令图屡屡劝道：“贾仁沼当年在王宴球麾下，王宴球攻王都时，王都遣善射者登城射王宴球，恰好射中了王宴球的马兜，贾仁沼自王宴球身后张弓搭箭，一箭正中王都的射手。事后，王宴球寻找射箭之人，欲赐以厚赏，但贾仁沼始终不言。由此可见，此人堪称天下忠义之人。王都败后，王宴球遣贾仁沼献捷于京师，朝廷所赐甚厚，但他全都分给了故人、亲戚中的贫困者，因而，此人又是天下最为廉洁之士。贾公为人如此，一旦相助李公，其谋能不善吗？以其替代胡汉筠，将对李公有益无害。”但是，李金全根本听不进去，还把庞令图此话转告给了胡汉筠。胡汉筠怀恨在心，当天晚上就派几名壮士翻墙进入庞令图之家，将庞令图一家大小数十口全都杀害了。

贾仁沼到达安州后，胡汉筠竟趁其不备，在其食物中投放毒药，贾仁沼的舌头都被毒烂了。可怜一代忠直之士，就这样惨死了。

自此之后，胡汉筠与推官张纬狼狈为奸，以谄言蛊惑李金全，李金全却全然不觉，始终对二人宠爱有加。

公元九三八年，后晋天福三年，南唐升元二年，后蜀广政元年，闽通文三年，南汉大有十一年，辽会同元年

报恩

张从宾、王晖之乱终于平息了，范延光也已经成了困兽，朝廷大局已经稳定，石敬瑭内心终于安定了下来，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春节。

春节刚过，朝廷就接到了云州的表章，云州节度判官吴峦在表中言道：“翟璋率领契丹、新州兵围攻云州已近一年了。眼下，云州困窘已极，请朝廷速速救援。”石敬瑭当即致书契丹主耶律德光，请他撤了云州之围。耶律德光见翟璋攻了这么久都没把云州攻下来，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命翟璋解了云州之围。

石敬瑭见吴峦区区一介书生，竟能坚守孤城近一年之久，不禁大为赞赏，特意召其南归，以其为徐州节度副使。而耶律德光则对翟璋大为不满，将他留在了新州，迟迟不准他南归。翟璋大为郁闷，不久就郁郁而终了。

耶律德光以汉将赵思温为其南京幽州留守，赵思温之子赵延照却在晋国为祁州刺史。赵思温遂密令赵延照表奏石敬瑭，说契丹人早晚会有变化，他愿举幽州归附晋国。刘知远等大喜，纷纷上表道：“此乃天赐良机，请陛下速遣重兵前往幽州，以收回幽燕之地。”石敬瑭却道：“朕乃天子，既然已经把幽州割让给大辽了，又岂可失信？”就没有答应赵思温父子，刘知远及朝中许多大臣皆称可惜，赵思温父子更是失望至极。

辽主对赵延寿之才极为赞赏，以其为范阳节度使。赵延寿对耶律德光则感恩戴德，殷勤效力，不久耶律德光又将他升为幽州节度使，加封燕王。石敬瑭听说后，为讨好赵延寿，特地遣人将赵延寿之妻兴平公主和赵延寿之子赵匡赞送到了幽州，耶律德光遂以赵匡赞为金吾将军、牙内都校。

石敬瑭见国内已经稳定，自认为他的帝位已经稳如泰山了，便欲遣兵部尚书王权出使辽国，为耶律德光上尊号“英武明义皇帝”。王权则认为自己出身名门，累世将相，怎可屈身为胡虏之主上尊号，故而深以为耻，对家人说道：“我偌大年纪，岂能向胡虏屈膝下跪？”便以年老有病为由，上表辞职，石敬瑭一怒之下就罢免了王权的所有职爵。冯道听说后，却主动要求前往契丹，石敬瑭大喜，说道：“冯公能去北国，朕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爱卿位高德重，朕又怎么忍心让你深入北荒呢？”

冯道答道：“陛下受北朝之恩，臣受陛下之恩，此行，对我君臣来说，皆是报恩，有何不可？”

石敬瑭大喜，遂以冯道为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为辽帝册礼使，带着石敬瑭给耶律德光的表章及卤簿、仪仗、车辂等，前往辽国行上尊号大礼。石敬瑭在表章中极为恭谨，自称“儿臣”，称耶律德光为“父皇帝”，并亲往都亭驿为冯、刘二宰相饯行，举杯说道：“为了朕的家国，劳烦两位耆德重臣远行出使，朕的心中实在难安。”说着，眼中竟还流出了眼泪。

冯道、刘煦皆道：“陛下莫要如此，此乃老臣分内之事。”宴罢，即手持双节动身上路了。一路上，百姓们皆闻讯出门，夹道相送。眼望着两位年近花甲的朝廷宰相，人们议论之余，大都摇头叹息：我堂堂华夏，何时曾有过朝廷宰相作使者出使夷狄的？

定乱

杨光远围困魏州已达一年之久，虽然未将魏州攻破，他自己却越来越骄横了，不但干预朝政，还屡次违抗朝命。石敬瑭为了讨好他，特意加封其子杨承祚为左威卫将军，并把自己的女儿长安公主下嫁给了杨承祚；杨光远的次子杨承信也被破格授官。一时间，杨家恩宠备至。

冯晖知道，范延光早晚会败，竟瞒着范延光率亲兵投降了杨光远，并对杨光远说，范延光已经粮尽兵困，快撑不住了。但是，杨光远不但未出兵急攻，还上报朝廷说，范延光兵精粮足，一时难以攻克。

石敬瑭原以为范延光的将领都如孙锐一样不堪一击，万没想到，范延光竟然坚持了一年多！眼看着朝廷大军已经师老粮匮，而杨光远似乎也有“养寇自重”之意，何况石敬瑭还要筹集供奉辽国的巨量金帛，根本就无力再向杨光远的大军供给粮饷了，只好授意宗正丞石帛上书请求赦免范延光。石帛会意，声称他愿意进入魏州去劝说范延光投降，石敬瑭自然准了他的奏请。

为了抚慰范延光，石敬瑭还特意下诏，不但赦免了冯晖之罪，还特意将其擢拔为滑州义成节度使，并许诺赦免所有的魏州谋乱之人，对于范延光，他更是许诺给他一座大藩镇，并让石帛带话给范延光道：“朗朗白日在上，你若投降，朕绝对不会杀你！朕若杀你，朕就不能享国！”

范延光对节度副使李式道：“主上言必称信，既然他说不让我死，那我就肯定死不了。”但是，他终究还是有些犹疑，心想：这可是谋叛大罪啊！他真的能饶我一条性命吗？石敬瑭自然知道他的顾虑，又遣宣徽南院使刘处让前往魏州，把其承诺说了一遍，并赠送给他一块免死铁券作为信物。范延光这才下了决心，先将两个儿子范守图、范守英送往大梁，之后又遣牙将奉表待罪。

石敬瑭的圣旨随后到达魏州，命刘处让暂时掌管魏州军府之事，范延光则改任郓州节度使，范延光的心腹将佐李式、孙汉威、薛霸等皆受防御使、团练使、刺史，其牙兵皆升为朝廷侍卫亲军，魏州节度使则由杨光远接任。

河阳行军司马李彦珣，邢州人，其父母皆在乡里，他却从未奉养过。后来，李彦珣跟随张从宾叛乱，张从宾败亡，他又前往魏州投靠了范延光，范延光以其为步军都监，让其登城守御。杨光远知道后，曾遣人将其母亲请到城下，劝说李彦珣投降。不想，李彦珣竟然丧心病狂，一箭将其亲生母亲射死了。范延光投降后，石敬瑭加封李彦珣为坊州刺史，后来听近臣说起李彦珣杀母之事，不禁大怒，说道：“杀母之恶，罪不可赦！”但随后又说道，“不过，朕已经下了赦免令，已经无法再更改了。”故而，叛反杀母的李彦珣非但没被治罪，还白白捡了个刺史。

李崧对桑维翰道：“治国固然不可无信，但是，李彦珣之恶，已经为三灵所不容了，主上虽然赦免了他的叛君之罪，但还可以治其杀母之罪啊！这难道也有损于信义吗？”桑维翰听罢，一言不发，只是苦笑。

石敬瑭认为，大梁乃水陆交会之地，遂将汴州改为都城、开封府，原来的都城洛阳则改为西京，原来的西都长安则改为了晋昌军，加封原太原留守石重贵为郑王，充开封尹。

自打郭崇韬死后，朝廷中已很少有宰相兼枢密使的了。石敬瑭即位后，桑维翰、李崧皆是宰相兼枢密使，宣徽使刘处让及众宦官对此一直颇有微词。

枢密使一职正式设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当时，只不过是由宦官充任的内诸司使之一，也不设置司局，定制只有二人，此二人皆称枢密使。昭宗时，枢密使便从一个使职演变成一个长期固定的枢密院机构了。天祐元年，朱温为惩戒宦官专权之祸，以心腹朝士蒋玄晖为宣徽南院使兼枢密使，从此一改由宦官充任枢密使的旧制。朱温建国后设置崇政院，废除了枢密院，崇政院执掌表奏、出纳帝命，与唐枢密使之职基本相同。后唐庄宗李存勖建国伊始，重新设置了枢密院，以中门使郭崇韬、监军张居翰为枢密使，恢复了唐代两枢密使的建制。

杨光远围魏州之时，刘处让常常来往于朝廷与杨光远之间。杨光远经常有过分要求，石敬瑭因不敢得罪他，对其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桑维翰屡屡坚持依照朝制办理，这自然引起了杨光远的忌恨，因而，范延光刚一投降，杨光远便上表指责执政大臣的过失，并说道：“自梁太祖以来，军国大政天子多与崇政、枢密使商议，宰相不过受成命、行制敕、讲典故、治文事而已。明宗之世安重诲专横，就是由枢密使权位太重造成的，故而若让宰相再兼枢密使，其权位就更重了，陛下不可不察。”

石敬瑭明白他是针对桑维翰的。其实，他早就觉得桑维翰权柄太重了，只是碍于他之前对耶律德光的承诺，不好擅动桑维翰，杨光远既有此表，正好中了他的下怀，他便顺水推舟地下诏解除了桑维翰、李崧的枢密使兼职，并按照杨光远的意思，任命刘处让为枢密使，刘审交为三司使。

桑维翰却认为杨光远拥兵自重、跋扈难制，竟连天子任命重臣都敢干涉了，心中不免既忧且惧，遂奏请将杨光远调至洛阳，升其为太尉、西京留守兼河阳节度使，石敬瑭准奏。这一明显削弱杨光远军权的举措，自然让杨光远怨恨。他一气之下，竟瞒着石敬瑭送了大批财物给辽国，向耶律德光大诉其苦，而且私养了一千多兵士，隐隐有了谋反的念头。

桑维翰见魏州时常变乱，一直在想法根除其弊害。范延光刚一归顺，他便按照李从珂当时的策略，向石敬瑭建议将魏州一分为三，以魏州府为邺都；在相州建置彰德军，以澶、卫二州为其隶属；在贝州建置永清军，以博、冀二州为其隶属。石敬瑭也觉魏州乃多事之地，便采纳了他的建议，以河南尹高行周为魏州尹、邺都留守，以王处存之孙、贝州防御使王廷胤为相州彰德节度使，以右神武统军王周为贝州永清节度使。

范延光归顺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故而，屡屡上表奏请致仕。石敬瑭先是不同意，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让他以太子太师致仕，迁居大梁养老。

范延光到大梁后，仍然疑惧不安，深恐石敬瑭翻脸不认，故而整日里闭门不出，也不见宾客。石敬瑭知道他心有不安，便常常遣使问候，每有宴会也让他参加。一次，石敬瑭特意在便殿宴请范延光。宴会之上，范延光惴惴不安，抖着双手一直不敢出声。石敬瑭见状，笑道：“无忿疾以伤厥神，无忧思以劳厥衷。朕正在示信于四方，又怎会对范公食言呢？范公只管安心休养身体就是了。”范延光闻言，不禁大为感激，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呜咽不止。石敬瑭大为不忍，又说了一些抚慰的话，并一再保证不会为难他。自此之后，范延光才安下心来。

范延光总算被制服了，但魏州谋叛的另一位元从冯晖始终让桑维翰放心不下，而且，以其为滑州节度使实在太过，遂建议石敬瑭将冯晖改任为朔方节度使，令其戍守边疆，石敬瑭答应了他。

此时，朔方边城极不安定，自张希崇死后，羌、胡之人再无忌惮，经常四处劫掠，尤其是党项人，强悍难制。冯晖到达朔方后，党项酋长拓跋彦超以祝贺为名前往朔州，其实是想摸摸冯晖的虚实。冯晖对其厚加礼遇，并特地为其在城中修建了一处奢华的府第，还送给他不少珍玩、美女，但始终不放他回其部落。党项人投鼠忌器，就不敢再劫掠了，境内这才又安定下来。

自后唐长兴以来，朔方为购马买粮、招抚羌胡部族、犒赏军士，每年都要耗用朝廷金钱六千万缗。不仅如此，潼关以西的百姓为了向朔方转运供给，可说是苦不堪言，不少人因此而流离失所。在青冈、土桥之间，还经常有氐、羌之兵剽掠，商旅行走必须派兵护送，方可过境。冯晖到任后，先是对各部落以恩信抚慰，氐、羌部族之人感其恩德，就不再侵夺、劫掠了；然后又令兵士屯田以节省兵饷，修建了一千多座仓库、亭馆，并且对官吏增加俸钱，对百姓也不加收税赋，一时间，朔方大治。

石敬瑭听说后，大喜之余，也颇感意外：他万没料到，冯晖一介叛将，竟有如此大才，遂特地下诏予以褒奖。

公元九三九年，后晋天福四年，南唐升元三年，后蜀广政二年，闽永隆元年，南汉大有十二年，辽会同二年

卖官

冯道、刘煦进入辽国境内后，见契丹之人果与中原不同。辽人萧总管曾作《契丹风土歌》，道：

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

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

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

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

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

旗低昂扬围渐急，惊作羊角凌空飞。

海东健鹘健如许，鹰上风生看一举。

万里追奔未可知，划见纷纷落毛羽。

平章俊味天下无，年年海上驱群胡。

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走送贤王庐。

天鹅之飞铁为翼，射生小儿空看得。

腹中惊怪有新姜，元是江南经宿食。

冯道一行走了两个多月，才抵达西楼。辽帝耶律德光久闻冯道之名，听说他亲自前来，不禁欣喜若狂，就想亲自出城迎接，赵延寿却道：“天子出迎宰相，自古没有此礼。”耶律德光这才作罢。

耶律德光见到冯道、刘煦后，厚礼相待，每人奖赐了一块牙笏和一条牛头鱼。按照辽国风俗，国主奖赐大臣牙笏或者牛头鱼，为最高礼仪。冯道还为此作了一首诗，诗中言道：“牛头偏得赐，象笏更容持。”耶律德光读罢，大为高兴，遂有意将二人留在辽国。冯道听说后，不置可否，只是模棱两可地对辽国主言道：“南朝为子，北朝为父，臣在两朝都是臣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自此之后，耶律德光经常赠送一些东西给冯道，冯道却将这些东西全都拿到集市上变卖，并用卖来的钱大肆购买柴火、木炭等。耶律德光大奇，问他为何如此，冯道答道：“北地苦寒，臣年纪大了，难以忍受寒冷，早点买些柴火、木炭，好过冬。”耶律德光便以为冯道已经打算在此长住了，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竟主动准许他和刘煦南归。冯道却连上三道表章，请求留下。他越是如此，耶律德光越是让他回去，冯道这才准备动身，但是又在驿馆中住了一个多月。

冯道、刘煦一行离开西楼后，每到一处城镇，都要逗留几天。刘煦不解，问道：“能从北土生还，刘某心中恨不得扎上翅膀，一天就飞回大梁去，冯公却为何如此缓行，难道您真的想留在辽国吗？”

冯道小声说道：“我们走得再快，能比辽人的马快吗？若是他们乘马来追，我们走得再远，他们一夜也就追上了，难道能走脱吗？我们越是缓行，契丹皇帝就越会认为我们不急着南回，也就不会来追了。所谓欲速则不达，正是此理。”刘煦大为心服。

二人就这样一直走了两个多月方才离开了辽国。

冯道、刘煦终于又回到了大梁，冯道感慨颇多，特意作诗以述北使之意，诗云：

去年今日奉皇华，只为朝廷不为家。

殿上一杯天子泣，门前双节国人嗟。

龙荒冬往时时雪，兔苑春归处处花。

上下一行如骨肉，几人身死掩风沙。

自此之后，辽主耶律德光允许石敬瑭不必称臣，称“儿皇帝”即可，就如家人之礼，也就是说，大辽不再将中原当作大辽的臣属国看了。石敬瑭大为感激，对耶律德光也就更加恭谨了。辽国每有使者到大梁，石敬瑭总是先在别殿行参拜大礼后，再到正殿行正式国礼；而晋国使者到辽国，辽人却骄狂倨傲，常常出言不逊，就如训斥儿孙一般。使者每每回朝，朝野之人皆认为是奇耻大辱，但石敬瑭丝毫不以为意。

礼仪上如此倒在其次，最让朝廷难以负担的是每年要向辽国运送金帛三十万，而且，每逢吉、凶之事，还必须另行前往庆贺、吊唁，逢年过节也必须赠送财物、珍玩，何况述律太后、元帅太子、伟王、南王、北王、韩延徽、赵延寿等大臣也需要馈赠，而此时朝廷的收入来源只有几个县的租赋，可想而知，京畿百姓是怎样艰困了！就连朝廷大臣、宿卫军士也常常得不到俸禄、饷银。即便如此，辽国仍不满足，稍不如意，即遣使责备，石敬瑭只能是卑辞谢罪、唯唯诺诺。

石敬瑭为牵制南唐，特意封闵王王昶为国王，准其建国，并以太常卿卢损为册礼使。王昶却不领石敬瑭的情，回说自己已经称帝，不需要晋国册封，更不需派遣使者。石敬瑭大为难堪，但并没有召回已经上路的卢损。

卢损到达福州后，王昶没有出面，只是让其弟王继恭代为召见，并遣中书舍人刘乙前往驿馆慰劳。刘乙去驿馆时，身着华丽的朝服，带着大队僮仆前往，场面甚是壮观。然而，过了没几天，卢损偶然在街上遇见刘乙，却见刘乙穿着布衣芒鞋，甚是寒酸。卢损大奇，问道：“阁下乃凤阁舍人，为何这般模样？”刘乙大感羞愧，一时无语应对，竟假装没有听见，双手掩面而去了。

卢损不知道，由于闽主王昶经常大兴土木，闽国朝廷用度严重不足，就连朝臣俸禄也经常拖欠，这才使得闽国朝臣生活拮据，甚至连购买衣粮的钱都没有了。王昶听说刘乙之事后，便认为卢损是在故意羞辱他的大臣，特意将其召至大殿，对他好一阵讥讽羞辱。

闽主如此不礼卢损，闽国朝野大有看法，士人林省邹密对卢损言道：“我主不事其君，不爱其亲，不恤其民，不敬其神，不睦其邻，不礼其宾，如此焉能长久？”卢损虽也有同感，却未敢答话，匆匆告辞而去了。

卢损北返后，陈守元对王昶言道，螺峰常有白龙在夜间出没。王昶信以为真，竟特意命陈守元在螺峰修建白龙寺，陈守元则趁机大肆搜刮民财。

王昶见库藏空竭，入不敷出，大为烦恼，便问吏部侍郎、判三司侯官蔡守蒙道：“听说有司任用官吏皆收受贿赂，可有此事？”

蔡守蒙以为他要追究此事，只好敷衍道：“浮言不可全信。”

王昶道：“此事朕早就知道了，你也不用隐瞒。既然他们拿着朕的官位敛财，为何朕不自己去做呢？怎可便宜了他们？朕想将此事全权委托爱卿，不过，爱卿应该尽量择贤授任，至于那些才能不足者、冒名顶替者，你也不要拒绝，可以让他们多缴些钱财，献于宫中。”

蔡守蒙一听此言，大为惊愕：这不是明着让他卖官吗？他素来廉洁，在福州颇有清名，怎可行此自毁名声之事呢？故而，连声说道：“不可，不可，臣不敢遵旨。”

王昶勃然大怒，呵斥道：“你难道想抗旨吗？你为了一己之名，就不考虑君父的难处了吗？既然如此，朕留你又有何用呢？”说罢，就要让刀斧手把他拉出去砍了。

蔡守蒙大惧，只好答应下来。自此，闽国任用官吏便仅以出钱多少而论了。王昶甚至还制作了一些空着姓名的堂牒，让医官陈究外出偷着去卖官，至于税收更是名目繁杂，就连水果、蔬菜、牛、羊、鸡、猪，都要重征税赋。如此一来，福建百姓就更加苦不堪言了。

王昶有两位叔父，一位是前建州刺史王延武，一位是户部尚书王延望，二人甚有才名，王昶对二人一直心怀疑忌。巫师林兴与王延武有仇，便假借鬼神之语对王昶说道：“九天玄女昨晚给小人托梦，说延武、延望两位皇叔将会叛乱。”王昶闻听此言，也不遣人考察，即让林兴率领兵士将两位皇叔的府第围了起来。王延武、王延望糊里糊涂地就被杀掉了。二人之子也没逃过此劫，被林兴一并斩杀了。

王昶又依照陈守元之言，在宫中修建了一座三清殿，并动用数千斤黄金铸造宝皇大帝、天尊、老君塑像。三清殿建成后，王昶昼夜焚香祷祀，祈求神丹，大小政务则全都由林兴以宝皇的名义进行决断。林兴大权在握后，就有些忘乎所以了，甚至连王昶都敢欺瞒，王昶察觉后，便把他流放到了泉州。

王延钧为闽主时，曾以闽太祖王审知的元从亲兵为班底，建置了拱宸、控鹤两都宿卫军，王昶此时又招募了两千壮士作为自己的心腹，取名为宸卫都，其俸禄、奖赐比拱宸、控鹤二都优厚得多，因此便有人对王昶说拱宸、控鹤二都将士有怨言，可能会作乱。王昶大惧，就想将二都调往漳、泉二州，二都将士听说后，大为愤怒。拱宸、控鹤二都军使朱文进、连重遇更不让王昶放心，但二人虽然心中怨恨，表面上却小心翼翼、异常恭谨，王昶一时还真找不出理由处置二人。

王昶喜欢让宗室子弟、朝中大臣陪着他长夜宴饮，而且动不动就强迫群臣饮酒，还不准他们醉酒退席。因此，朝中大臣、王氏宗亲都怕入宫陪宴，有些大臣则整天带着醒酒药，没事就习练酒量。王昶的堂弟王继隆有次喝醉了，言语之间有些失礼，王昶竟当场将其斩杀了。

此事外人看上去是王昶借酒胡闹，其实，王昶是故意为之，因为他最为猜忌的就是王氏宗室亲属，生怕这些人会谋夺他的皇位，故而才制造借口诛杀其叔父、兄弟。他自认为，假借酒醉杀人简单可行，而且容易掩人耳目。王昶叔父王延曦不但官居左仆射、同平章事，而且颇有人望，这自然也让王昶放心不下，故而一直在寻机除掉他，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王延曦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为了避祸，他假装疯癫，在家养病，整日里足不出户。即便如此，王昶仍不放心，特地赐给王延曦一套道士服装，将他赶到了武夷山中。过了不久，王昶又改变主意，认为王延曦在外更不利于他，便又遣人把他召回了福州，软禁在家中。

背信

陈守元对王昶言道：“宫中将有灾祸，陛下不宜居于宫中。”王昶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从了陈守元的，从北宫迁到了长春宫居住。说来也巧，王昶迁到长春宫的第三天，北宫就发生了大火，而且火势极为罕见，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整个北宫，数百座殿阁被焚烧殆尽。自此，王昶对陈守元就更加信重了，简直是奉若神明。

北宫失火之后，王昶一直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但查访了很长时间，也没查出纵火之人。王昶怀疑朱文进、连重遇与纵火有关，遂让二人率领拱宸、控鹤二都兵士进入北宫清理废墟，若到期不能完工，就要重治朱、连二将之罪。二将无奈，只好率领二都兵士昼夜赶工。然而，北宫实在太大了，单是搬运残墙焦土，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禁军兵士，何曾做过如此又脏又苦的累活，一时间，人人咒骂不止，怨气冲天。

连重遇很快就从内学士陈郯口中知道了王昶想要借机除去他二人的用意，不禁大惧。几经思量，他终于下了决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当夜入值的机会，率领拱宸、控鹤二都兵士放火烧了长春宫，想将闽主王昶烧死。

大火一直燃烧到三更方才熄灭，连重遇率领亲军找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王昶，连重遇便认为王昶已被烧死了，忙遣人将王延曦接到宫中。王延曦一到，连重遇即率众跪在遍地瓦砾之中，对其山呼万岁。

王延曦不明所以，大为惊惧，连重遇道：“殿下勿忧，长春宫突然失火，陛下可能凶多吉少，故而请殿下前来主持大局。”王延曦将信将疑，连说：“不可，不可……”恰在此时，突然有人高叫：“连重遇，你这个弑主逆贼！”连重遇循声望去，正看见宸卫都簇拥着一人走了过来，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闽主王昶！

连重遇不禁大惊。王昶借着火光又看到了王延曦，心中似乎什么都明白了，恨声说道：“皇叔你好毒啊！看来，这一切都是你所为了？”

王延曦支吾道：“陛下千万不要误会，这……这……”他这时才明白，他已经百口难辩了。

王昶气急败坏，大叫道：“快把这些逆贼全都杀了！”

宸卫都一听，当即一拥而上。连重遇此时也冷静下来了，大叫道：“护卫殿下！”拱宸、控鹤二都军士此时也明白了：不杀了王昶，他们谁都活不了，遂也高举白刃，和宸卫都战在了一起。然而，宸卫都每一名军士都是王昶亲自挑选的精卒，个个以一当十，拱宸、控鹤二都虽然人多，但很快就落了下风。连重遇见状，急令心腹前往外营召其他宿卫兵相助。不久，外营兵相继涌来，这些兵士也早就嫉恨宸卫都了，因而，一见到宸卫都兵士就杀了过去。宸卫都寡不敌众，只好保护着闽主王昶与李皇后、几位皇子拼力拒战。天亮时分，乱兵又放火烧了宸卫都军营，宸卫都近千人战死，剩下的一千多人只好保护着王昶、李春燕、诸皇子逃出了福州城。

此时，陈守元也在宫中，闻听变乱，连忙换上了兵士的衣服，想要逃出宫去，但被兵士认了出来，当场斩杀了。

宸卫都行至梧桐岭，不少兵士见大势已去，纷纷离队而去。王延曦此时已经明白，事已至此，自己没有退路了：王昶不死，自己绝无活路！遂令其兄之子、前汀州刺史王继业率兵追击王昶。

王继业领命，率领一队骑军急速追赶，追到一个村庄前，正看见闽主王昶立马于村口，手持弓箭，向追兵大声叫道：“你们这些叛臣贼子还不速速退去！若再向前，朕可要发箭了！”

王继业此时，哪还管这些，立命兵士尽管向前。兵士们高声呐喊着，直奔王昶冲去。王昶此时神情反而镇定了下来，对着追兵就是一通猛射，竟然是一箭一个，箭无虚发，一连射杀了十几个追兵！

王昶每射杀一人，残余的宸卫都兵士便齐声高呼一声：“万岁！”王继业这才知道，闽主王昶竟有如此神技！追兵们见状，不禁大为惧怕，纷纷后退。

不久，各路追兵云集而至，竟有数万人之多。王昶见状，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将宝弓扔到了地上，对王继业喝道：“你为我臣子，如此相逼，臣节何在？”

王继业朗声叫道：“君无君德，臣安有臣节？新君，是我叔父；旧君，是我昆弟。你说说看，谁亲谁疏？”闽主王昶无言以对，遂跟着王继业一同回福州，残余的宸卫都兵士见其如此，只好逃奔吴越去了。

王继业行至陀庄，特地设宴请王昶饮酒。王昶此时已毫不在乎，来者不拒，故意喝得酩酊大醉，王继业趁机就把他勒死了，随后又将皇后李春燕、诸皇子全部斩杀。

王延曦遂自称威武节度使、闽国王，更名为曦，改元永隆，对外则宣称宸卫都兵士叛乱，弑杀了闽主，逃往了邻国，并追谥闽主王昶为圣神英睿文明广武应道大弘孝皇帝，庙号康宗。随后，王曦又遣商人间道奉表向晋国称臣，但在国内，仍然依照天子之制建置百官，以太子太傅李真为宰相，立李真之女为皇后。

王曦随后又遣使者前往泉州，将林兴诛杀了。

石敬瑭知道，他能够入主中原、平定各藩镇之乱，有一文一武两位功臣可以说是居功阙伟，文臣乃桑维翰，武臣自然就是刘知远了。然而对于刘知远的封赏却一直不尽如刘知远之意，直到范延光归附，他才被加封为宋州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按理说，刘知远将相一身，应该上表谢恩才是，不想，圣旨颁发后，刘知远非但没有上表谢恩，还一再上表请辞。

石敬瑭大为不解，就问赵莹是怎么回事。赵莹支支吾吾、拐弯抹角地说了好半天，最后才让石敬瑭弄明白：原来，石敬瑭下诏加封刘知远时，还同时加封了杜重威为许州忠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而且，二人是在同一道圣旨上加封的！刘知远自认为有佐命之功，而杜重威既年轻，口碑又不好，只是因为他是驸马，才谋得如此高位，因而石敬瑭把他与自己放在同一道圣旨上加封，刘知远深以为耻。

石敬瑭不禁大怒，一着急就对赵莹说了实话：“重威是朕的妹夫，朕身为皇帝，难道就不能施恩于皇亲吗？何况，平定张从宾之乱，他也是立了功的；知远虽然功大，但也不能动不动就抗旨请辞啊！他这样做，将置朕于何地？既然如此，不如解除了他的军权，让他回家休养算了！”

赵莹闻听此言，心中很不是滋味，一再劝道：“陛下当年在太原，兵不过五千，被十几万唐兵围攻，其危急恰如朝露，若不是刘知远心如铁石之坚，陛下又怎能成就今日的大业？如今，陛下怎可因小过而抛弃他呢？臣担心，一旦此语传到外面，必有人说陛下无人君之大量。”石敬瑭低头沉思半晌，心中之气才慢慢消散，吩咐赵莹又重新拟了一份加封刘知远的诏书，并命端明殿学士和凝亲往刘知远府第宣读，刘知远这才受命。

武臣刘知远终于安抚好了，但君臣之间从此有了隔阂，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至于文臣桑维翰，君臣之间似乎也开始有了嫌隙。之前，桑维翰作为石敬瑭最为倚重的大臣，几乎就是石敬瑭的主心骨，尤其是在范延光、张从宾、王晖等人叛乱之时，朝中群臣大多惊慌无计、举止失措，唯有桑维翰遇乱不惊，处置稳妥，调配有方，这才让朝廷转危为安。故而，朝野人士无不认为桑维翰是一位才具过人的扛鼎重臣。桑维翰自己也以天下为己任，整日里废寝忘食，事无巨细地打理着朝政。他认为天下屡经战乱，朝廷已十分拮据，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而且还要时时向契丹进贡巨量钱帛，故而决定大兴农桑，休养生息，并制定了一系列治政策略。近日，他向石敬瑭一再提议，朝廷应该尽量节省开支，尽快充实国库。石敬瑭虽然口中答应，心中却很不以为然。

桑维翰不知道，石敬瑭此时已经动了别的心思：自从冯道出使契丹回国后，石敬瑭对冯道就更加信重了，心中已动了让冯道接替桑维翰的想法，只是还没找到令人信服的借口罢了。辽主耶律德光当年那千万不要辜负刘知远、桑维翰等创业功臣的告诫，犹在耳边，他自认为是最讲信誉之人，没有合适的理由，他怎可违背当初的承诺？

想要解除桑维翰大权的人，其实还有一人，此人就是杨光远：杨光远自从改任西京留守后，一直对桑维翰耿耿于怀，必欲除之而后快。故而，他人虽在洛阳，却整日里遣人在大梁探查桑维翰的失误。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桑维翰职高位重，一张大脸甚是威严，说话更是言简意赅。石敬瑭以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崔枳执掌贡举，秀才孔英素有丑行，臭名昭著。崔枳因公务去拜见桑维翰，桑维翰本想议论一下孔英其人，便对崔枳道：“听说秀才孔英也来参加贡举了……”说了半句，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为执政大臣不该议论他人的长短，便住口不说了。崔枳却误认为桑维翰想替孔英说话，竟将孔英点中了进士。金榜一出，京城登时大哗。

杨光远遣人探清此事后，当即上表弹劾桑维翰干涉贡举、用人不公，并且诬奏桑维翰在洛阳、汴州营建旅馆、酒肆，与民争利，还在表中言道：“如此所为，怎可执掌机枢？”

杨光远的上表，刚好给了石敬瑭一个借口，遂将桑维翰外放出京，以其为相州彰德节度使。

石敬瑭如此对待刘知远、桑维翰两位勋臣，却还标榜自己最守信义，甚至言必称“信”字，自然令朝野之人多有微词。

桑维翰刚刚离京，石敬瑭让冯道接替桑维翰的诏书就颁下了。自此，朝廷事无巨细，皆委托给冯道了。

铁鞭郎君

冯道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趋吉避凶、明哲保身，万事以安稳为上。能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机枢要位，换作别人，自是求之不得，冯道却不然，整日里忧心忡忡，担心会招人嫉恨，甚至还萌生了急流勇退的想法。也是天遂人愿，诏书颁下没几天，冯道突然就生病了。冯道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恙，但他借题发挥，上表说自己年老体弱，又染上了重病，实在是无力上朝了，恳请石敬瑭准许他致仕养老。

冯道不知道，他的这一想法并没瞒过石敬瑭，因此，刚一接到冯道的表章，石敬瑭便遣郑王石重贵前往冯道府探望，并让石重贵带话给冯道：“冯公明天若还不能出门，朕当亲自前来探望。”冯道无奈，只好出府视事。此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朝野之人皆议论道：“皇帝对冯道的宠信，群臣之中，无人能比。”

刘处让任枢密使后，其奏对经常不称石敬瑭之意，于是，石敬瑭便有了更换枢密使的想法，刚巧，刘处让逢母丧，奏请丁忧回家，石敬瑭便趁机下诏撤销了枢密院，将玺印交付给了中书省，枢密院的事务则全都委托宰相去处理，枢密院副使张从恩则改任宣徽使。

张从恩乃李存信之子，李嗣源因李存信的原因，对他极其厌恶，再加上他自己也是个无赖，故而李嗣源待其极薄，只授给他一个闲官。张从恩只好回到了太原，石敬瑭在太原之时，便让石重贵娶了张从恩之女。张从恩这才时来运转，石敬瑭一即位，就将其擢拔为了右金吾卫将军，不久，又改为贝州刺史。

范延光、张从宾之乱平定后，各藩镇似乎都颇为安定，然而，有一个人却让石敬瑭非常头疼，此人就是当初的“三安”之一——镇州节度使安重荣！

自梁、唐以来，藩镇节度使、刺史，多是按功勋大小授任的武将，这些人打仗可以，治政就是外行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委托其属下或幕僚去办理州、郡事务。一些宵小之徒便经常瞒着节度使、刺史卖官鬻狱，盘剥百姓，致使这些节度使、刺史多有贪赃之名，其实，多半贿赂为其属下所得。安重荣虽然出身于行伍，满脸的络腮胡须，一副粗鲁状貌，却颇有智计，也懂得一些吏事，因而，其属下对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欺瞒。不仅如此，安重荣还能自我约束，亲自治政。遇有讼事，他也经常亲自办理，至于仓库耗利，百姓科徭，也能亲自掌控，属下皆不敢觊觎。

一次，安重荣在镇州街市之上，被一对夫妇拦住，状告其子不孝。安重荣当即拔出佩剑来交给其父，让他把儿子杀了。其父手持佩剑颤抖不已，泣道：“我怎么忍心啊？算了吧，算了吧！就饶过这个孽子吧！”其妇却从身后骂其无能，一把夺过佩剑，挺剑就要去追杀儿子。安重荣见状，便问围观之人：“她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吧？”围观之人皆道：“令公所言极是，这是孩子的继母。”安重荣闻言，一把从妇人手中夺过佩剑，呵斥道：“滚！”妇人大惧，连滚带爬地跑开了。安重荣看着她的背影，张弓搭箭，一箭就把她射死了……

石敬瑭对辽人奴颜婢膝、唯命是从，让安重荣越来越反感。他经常对左右言道：“早知主上对契丹人如此，安某真不该投奔他！”

石敬瑭即位后，为报答安重荣投效之功，特意授给他镇州这座雄藩大镇。就在安重荣动身去镇州接替秘琼之时，石敬瑭叮嘱他：“秘琼若不愿替代，你千万不要硬取，朕会另外给你一座藩镇的。”安重荣当时虽然口中称是，心中却认为石敬瑭太过软弱，胆小怕事，因而屡屡对幕僚说道：“秘琼不过一介匹夫，天子就畏之如虎狼；辽人之恶，乃百万只虎狼，他就更不敢得罪了。然而，为了他一己之安而让一国人蒙羞，这合适吗？”

自此之后，每次辽使路过镇州，他都会对辽使谩骂侮辱，有时还暗地里遣人暗杀辽使。耶律德光大怒，一再责备石敬瑭。到了后来，辽使只好绕道而走，说是不愿与一个臣子一般见识。

近来，安重荣时常上表，公然奏请不要向辽人进贡。石敬瑭大惧，连忙下诏安抚他，恳请他千万不要得罪辽人。

安重荣失望至极，便指派人打造了一根大铁鞭埋在地里，又故意让人假冒农夫挖出来献给他，诈称是上天所赐，扬言说：“此鞭有神，用此鞭指夷狄，夷狄就会当即死亡。”为此，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做“铁鞭郎君”。每次出门，他都要让人抬着此鞭作为前驱。

辽主听说后，对他恨得牙齿发痒，扬言要替石敬瑭好好教训他。安重荣知道后，一面在幽、镇边境加强防御，一面暗自招兵买马。

此事很快就传到了石敬瑭的耳中，石敬瑭误认为他有造反之心，便开始暗暗提防了。石敬瑭知道，定州义武节度使皇甫遇与安重荣是亲家，若是镇、定联兵，麻烦就更大了，遂将皇甫遇改任为潞州昭义节度使。

皇甫遇离开定州后，定州节度使一职便空了下来。此事却让辽主耶律德光知道了，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而且，他想到了一个人选，此人就是王处直之子王威。

当年，王威为避王都之难逃到了辽国，辽人对其一直照顾有加。耶律德光心想，若王威能成为定州义武节度使，易、定二州不就控制在辽国手中了吗？耶律德光连忙遣使者至大梁，说道：“可让王威承袭其父亲的土地，就如我朝一样。”

石敬瑭自然知道耶律德光的心思，但又不敢公然回绝，只好遣使回言道：“按照中原之法，任用官吏必须循序渐进，一定要依照刺史、团练使、防御使的阶级一步步升迁，然后才能任职节度使，请父皇帝遣王威南来，儿皇定将一步步升迁录用。”

耶律德光大怒，再次遣使来大梁。辽使当着满朝大臣对石敬瑭说道：“我家皇帝让我问陛下：你从节度使到天子，也有阶级可循吗？”满朝文武闻听此言，不禁大怒，纷纷呵斥辽使无礼，但石敬瑭担心事态扩大，便厚赠辽国礼物，请求以王处直侄孙、彰德节度使王廷胤为义武节度使。

耶律德光虽然不满，却无话可说，最终还是答应了。

石敬瑭误认为安重荣想造反，其实他想错了，真正想造反的另有其人——此人便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安从进。

安从进到襄州的第一天，就发现襄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时就有了举大事、学高季昌父子的念头。他心想，即便不能入主中原，单凭此地地势，也可割据一方，建国称王。故而，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地里招募甲兵。此时，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便想试试朝廷的反应，竟公然出兵劫掠了湖南供奉给大梁的贡品。不曾想，朝廷竟毫无反应！不仅如此，石敬瑭还遣使到襄州，说已将青州节度使王建立改任为潞州节度使了，问安从进愿不愿意到青州做节度使，并让使者带话给安从进：“朕虚青州以待爱卿，卿若有意，朕当即刻下诏。”

安从进心内大喜，暗道：朝廷竟然如此惧怕自己，便狂妄地回答道：“陛下若能将青州移至汉南，臣将即刻赴任。”

石敬瑭闻听此话，气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但也无可奈何，故而没有下诏斥责他。如此一来，安从进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并加紧了起事的准备。

安重荣、安从进已经够石敬瑭心烦的了，不想，安州节度使李金全也有了异动，不但屡屡抗旨，还与南唐暗通款曲。贾仁沼的两个儿子屡屡上书朝廷，言其父亲惨死之冤。石敬瑭无奈，只好任命前横海节度使马全节为安远节度使，命他前往安州去接替李金全。

诏书到达安州后，胡汉筠对李金全道：“进奏官遣人倍道送来消息，说是只要主公一离开安州，朝廷立马就会遣人来核查贾仁沼的死因。这明摆着就是冲着主公来的，请主公早作打算。”

李金全大惧，忙问胡汉筠有什么主意。胡汉筠眨巴着一双三角眼劝李金全道：“主公若是听命于朝廷，恐怕性命不保，为今之计，主公只有早日归附南唐了。”

李金全对胡汉筠一向言听计从，而且他也早就有这种打算了，当即决定归顺南唐。安州马步副都指挥使桑千、威和指挥使王万金、成彦温听说后，皆发誓说：“决不叛国投敌！”胡汉筠一怒之下，把三人都斩杀了。

公元九四〇年，后晋天福五年，南唐升元四年，后蜀广政三年，闽永隆二年，南汉大有十三年，辽会同三年

邻国

闽主王曦杀王昶自立之后，初始还算贤明，但没过多久，也骄狂起来，贪淫、苛虐，为所欲为。王曦之女出嫁，王曦竟令闽国朝臣皆上表称贺，而且必须奉送礼品，有些朝臣因为临时有事或是事先没得到消息没能送礼，不想，婚礼次日，王曦就把这些未到场送礼的朝官全都召到了大殿之上，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然后又挥鞭子一阵毒打。无论职爵高低，也不论年纪大小，无一幸免。

王曦自己以宗族身份被连重遇扶上了皇位，他便觉得所有的宗族子弟皆是自己的隐患，故而他对宗族子弟的猜忌，比之王昶，有过之而无不及。建州刺史王延政乃王曦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多次上书好言劝他，让他一定要以王昶为戒，王曦不但不听，还回书对王延政一顿责骂，并因此对王延政生了疑心，竟遣心腹亲吏叶鹏前往建州监军，遣教练使杜汉崇往南镇监军。叶鹏、杜汉崇二人到任后，争相密告王延政的种种过失，致使王曦、王延政兄弟之间疑忌更深。

一日，叶鹏与王延政商议政事，二人意见不合，叶鹏竟然出口讥讽道：“你难道想造反吗？”

王延政大怒，骂道：“都是你等小人鼓动唇舌，致使我兄弟之间嫌隙日深，依我看，你才真正是造反之人呢！”一边说着，一边拔出剑来要杀叶鹏，幸亏左右拦阻，叶鹏才逃了出来。

叶鹏逃到南镇后，王延政仍然怒气不解，竟然发兵攻打南镇。叶鹏、杜汉崇只好领兵迎战，却被建州军打了个大败，叶鹏、杜汉崇只好逃奔福州。

王曦见王延政擅自兴兵，不禁大怒，当即遣统军使潘师逵、吴行真率兵四万攻伐王延政。

潘、吴二人率军抵达建州城下，潘师逵屯军于建州城西，吴行真屯军于建州城南，两军皆临水安营，并将城外百姓房舍全部焚毁。王延政大恐，一边整军备战，一边遣使向吴越、南唐求救。

使者到达金陵后，南唐主李昪听罢来意，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召集众臣商议。翰林学士韩熙载奏道：“福、建乃兄弟一体，我为其邻，兄弟相争，其邻只可劝解说和，不宜偏袒助战。”李昪也有同感，即遣客省使尚全恭前往闽国，为闽王王曦及王延政说和。

吴越王钱元瓘却不然，建州使者一到杭州，他即遣宁国节度使、同平章事仰仁诠、内都监使薛万忠率兵四万救援建州。丞相林鼎谏阻道：“王氏兄弟自相残杀，我为邻国，只可出使劝解，怎可出兵助战？”但钱元瓘死活不听。

潘师逵遣都军使蔡弘裔率三千兵士攻袭建州，王延政遣其将林汉彻率军五千埋伏于茶山，蔡弘裔中伏，大败而归，被斩首一千多级。

王延政随后又招募了一千多敢死之士，在一个星月皆无的深夜，涉水而过，潜入潘师逵营中纵火，王延政则亲自在建州城上擂鼓助威。潘师逵的大军不明真相，当时就乱成一团，纷纷溃散而去。潘师逵正要出帐，迎面撞上建州战棹都头陈诲，被其一刀斩杀了。陈诲割下潘师逵的首级，高声喝道：“潘师逵已死，降者免死。”福州军一见潘师逵血淋淋的首级，个个大惊失色，呼喝一声就溃散而去了。

次日，王延政亲自率军攻袭吴行真大营。此时，吴行真及其将士已经知道潘师逵被杀、西营福州军败的消息，故而，建州军尚未渡河，吴行真及其将士就弃营而走了。建州军一路追杀，福州军死伤一万多人。王延政乘胜进击，连取永平、顺昌二城。

自此，建州之兵便开始强盛起来了。

王延政凯旋不几天，仰仁诠率领着吴越军就抵达了建州。王延政连忙遣人送去许多酒肉、金银犒赏吴越军，并说福州兵已然败去，恳请仰仁诠班师回国。仰仁诠、薛万忠等无功而返，心中自然不甘，便以“福州军还有可能再来”为理由，在建州城西北安下了营寨。

王延政大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陈诲道：“吴越大军兵临城下，他们是不会无功而返的。建州城军士不足万人，一旦吴越军攻袭建州，主公将何以守城？”

王延政愁容满面，说道：“将军所言不错，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既是如此，将军可有良策？”

陈诲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屯兵？为今之计，只好向福州谢罪赔礼，请求福州出兵援助。”

王延政道：“皇兄刚刚损兵折将，他又怎会前来救援？”

陈诲道：“主公与圣上乃至亲兄弟，兄弟之争乃家事，圣上又怎会容许外敌来犯呢？”

王延政此时也别无他法，只好遣使前往福州，向闽王王曦谢罪，并请求出兵救援。

正如陈诲所料，闽王王曦本不想出兵相救，但建州毕竟是他们王氏的，怎容他国相攻？遂以泉州刺史王继业为行营都统，率兵二万救援建州，并遣使致书吴越，责备吴越王钱元瓘擅自兴兵来犯，随后又遣轻兵占据要道，断绝了吴越军的粮道。

此时，恰逢连日大雨，吴越军军粮已尽，王延政突然亲自率兵攻袭吴越军寨，吴越军猝不及防，被杀了个大败，仰仁诠等拼死突围，率领着残军逃回了国内。

吴越不但平白地损失了不少人马，而且把福、建二州全得罪了，无端地多了个大敌，钱元瓘懊恼不已，深悔未听林鼎之言。自此，吴越与福建成为敌国。

南唐客省使尚全恭抵达闽国后，先去见王延政，然后又求见王曦，劝他兄弟二人息兵罢战，和好如初。王延政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忙遣陈诲及女奴莲花手持誓书及香炉前往福州。王曦虽然心中窝火，但碍于唐帝李昪之面，只好在尚全恭的斡旋下，让郑元弼代自己与陈诲盟誓于宣陵。兄弟二人这才重归于好，然而，私下里仍然相互猜忌。

闽王王曦又委托商人前往大梁上表，晋帝石敬瑭便以王曦为威武节度使，兼中书令，封闽国国王。

李金全叛晋投唐的消息报到大梁后，石敬瑭当即命马全节召集汴、洛、汝、郑、单、宋、陈、蔡、曹、濮、申、唐之兵讨伐李金全，以保大节度使安审晖为其副帅，以客省使李守贞为监军。这自然在李金全的预料之中，一听到消息，他便遣推官张纬前往金陵，上表请降于南唐。南唐主李昪大喜过望，当即遣鄂州屯营使李承裕、段处恭率兵一万北上，迎接李金全南下。

临行之际，李昪特意设宴为李承裕和段处恭送行，并嘱咐道：“你等速速北上，到达安州后，接了李金全就速速回军，千万不可进城逗留。”

李承裕应允，当日就率军急速北进，只用三日，就到了安州城下。李金全大喜，当天晚上，他就率领麾下数百人护着众姬妾和全部家财进入了南唐军中。

李金全的姬妾个个美艳无比，李金全的金银财宝更是数不胜数，李承裕一见，眼都瞪圆了，当时就动了贪心，便让一部分亲军先行护着李金全等人前往金陵，其姬妾与财宝则由他亲自率军护送。

李金全刚一离开军营，他的众姬妾和全部家财就被李承裕霸占了。李承裕犹不知足，对心腹众将道：“早就听说安州城内美女如云、巨财无数，此时安州就是空城一座，不去取来，难道还要留给他人吗？”

众将闻言，齐声叫好，唯有监军杜光业不同意，一再劝说道：“我军临行，圣上一再嘱咐千万不要进入安州，我等怎可违抗圣命？”

众将七嘴八舌，皆道：“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士们长途奔袭，也不能让他们空跑一趟啊！”

李承裕道：“杜公不必担心，我军速进速出，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杜光业见众将如此，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就这样，大队南唐军涌入了安州城。南唐兵进城后，无论富宅民居，也无论衙署店铺，见东西就抢，见房门就劫，整个安州城很快就被洗劫一空。一时间，鸡飞狗跳，烟火横起，安州百姓大受荼毒，皆骂道：“该死的李金全，自己投敌卖国不算，还要招来敌国之人荼毒自己的家乡。”更有人诅咒南唐朝廷，南唐帝李昪一时名声大恶。

此时，马全节三万大军已经进至大化镇，截断了南唐军的归路。李承裕闻讯大惊，只好率军迎战于城南，但寡不敌众，大败而归。

李承裕率败军回到安州后，先在城中又一阵劫掠，然后才撤军出城绕道南走。马全节率军进入安州后，见城内到处都是哭泣诉冤的士民，不禁大怒，当即令安审晖率军继续追击南唐军。

财祸

安审晖领命，率军急追。此时的南唐兵人人带着大包小包的金银财宝，行军速度极为缓慢，晋军至黄花谷就追上了南唐兵。李承裕无奈，只好回军厮杀。此时两军虽然人数差不多，但南唐兵都发了横财，皆想着赶快回国，因此，两军刚一交战，南唐兵士就转身而逃了，李承裕、段处恭一见不好，连忙勒转马头准备逃命。安审晖见状，一箭将段处恭射下马来。李承裕耳中听得段处恭的惨叫，却不敢停下马来，只是率领残军拼命南奔。安审晖穷追不舍，又大败南唐兵于云梦泽。李承裕死命突围，却正好撞见安审晖，只三个回合，就被安审晖生擒了。

南唐军三战皆败，主将被擒，副将被杀，就连监军杜光业也被生擒了。

安审晖本想继续乘胜南追，但探马来报，说是南唐大将张建崇正率领着大军据守在云梦桥，他这才凯旋，回到安州。李承裕所劫掠的李金全家财及安州百姓之财，此时自然就归马全节和安审晖了。

马全节欲将李承裕押往大梁，但李承裕对马全节说道：“我大掠城中，所得钱财有数百万之多，如今皆被将军取走了。将军若是把我送往大梁，我见到你家天子后，必会先将此事告诉他，到时候将军也讨不了好去。与其如此，将军不如放我回国，于将军于我，都无大害。”

马全节闻言大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李承裕及其部众一千五百人全都斩杀在了城下，只将监军杜光业等五百七十人押往大梁。

后人有歌讥讽李承裕道：

才夺金全财与色，又想安州宝与货。

不是全节兵马快，贪人怎过云梦泽。

杜光业等人被押到大梁后，石敬瑭道：“两国交恶，士卒们又有何罪呢？”竟赠送了一些马匹、衣服、食物，放他们回国了。

消息传到金陵，南唐主李昪又惋惜又悔恨，杜光业率领降兵进入南唐境后，李昪恨他们违抗君命，竟然诏命不予接纳，又将他们赶回淮河以北，并致书石敬瑭道：“边校贪功，乘便据垒。”又道，“军法朝章，彼此一样，请按败军之法惩处。”

石敬瑭见到李昪书函后，又遣使者命杜光业率降兵南回。就这样，杜光业率领着五百七十名南唐军卒，犹如丧家之犬般，被两国天子来回驱赶，心中既苦又辱，顿感苍茫大地无其立足之地，皆号啕大哭，就连晋国使者和护送兵士都有些不忍了。

晋使带着杜光业及南唐降兵好不容易又行至桐墟，正准备渡河，却见河上有数百艘南唐战舰拦截，不准他们渡江。晋使无奈，只好又带着他们回到了大梁。石敬瑭听罢晋使所言，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忙问冯道有何良策。冯道奏道：“唐主如此不体恤自己的兵士，必遭天下人非议。圣上不妨将他们留下来，按照原职各授官职，如此一来，既彰显了圣上的恩义，又可笼络南唐军心，何乐而不为呢？”

石敬瑭大喜，当即下诏：将南唐士卒全都留在大梁，自成一都，取名显义都，以南唐旧将刘康为都将，监军杜光业则入宫为官。

韩熙载听说此事后，对左右言道：“违抗君命的是主将，士卒们只是听从将令行事，何罪之有？既然晋国皇帝已经把他们送回来了，咱们就应该接受，即便全部斩首，也好过抛弃士卒，白白便宜了敌国啊！”

为了一个李金全，不但损失了李承裕等大将和五千将士，还落下了不义之名，李昪越想越窝囊，故而，当李金全与胡汉筠、张纬抵达金陵时，李昪对他们非常冷淡，只是给了李金全一个天威统军的虚衔。不久，李昪又找了个借口将胡汉筠、张纬二人斩杀了。

石敬瑭遣使至安州抚慰，对于马全节擅杀李承裕及南唐降兵之事，并没过问，还改任马全节为昭义节度使。

范延光致仕之后，石敬瑭虽然待他与群臣一样，但心中并不想让他在京师居住，更不想看见他，便命时为宣徽使的刘处让想办法。刘处让会意，当日晚上，即带着美酒来到范延光的府上，范延光自然设宴相待。酒酣之时，刘处让对范延光道：“主上遣处让来探问范公时，恰好有辽国使者到来，带来了辽国皇帝的问话：‘魏博反臣何在？朕担心晋国不能控制，可将其锁拿到北国来，以免为中原后患。’”

范延光听罢，当时就吓呆了，一时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哭泣。良久，他才平静下来，恳请刘处让救他。刘处让道：“为今之计，范公不如离开京城前往洛阳居住，以避开辽国使者。”

范延光担忧道：“杨光远留守河南，他与我仇深似海，是决不会放过我的！我在河阳有田地、住宅，不知可否准我前往河阳偷生呢？”

刘处让道：“只要离开大梁，主上就有借口回复辽主了，范公去哪里都可以。”

就这样，范延光带着大批钱财离开了大梁，这些巨财之中，当然也包括他从秘琼那里抢来的华温琪的家财。此时，西京留守杨光远兼领着河阳节度使，一听说范延光带着巨财要去河阳，当即上表奏道：“范延光本是叛臣，为人反复无常，他不在汴州、洛阳安家，却要到外藩安家，臣担心他会逃往敌国，不是去北胡，就是去吴越，陛下应该尽早将此人除掉，以免后患！”石敬瑭以已经许诺不杀范延光为由拒绝了他。杨光远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再次上表奏请命范延光在西京洛阳安家，石敬瑭这一次同意了。

范延光接到命他去洛阳定居的圣旨后，心中虽然无奈，但也不敢抗旨，只好前往洛阳。到洛阳后，他整日里小心翼翼，连门都不敢出。然而，即便这样，还是没有逃过杨光远的毒手。

范延光到洛阳还不到一个月，杨光远连理由都不找一个，就遣其子杨承贵率兵包围了范延光的府第，逼着范延光自杀。范延光道：“天子在上，赐我铁券，许以不死，你父子为何如此相逼？”

杨承贵却不问青红皂白，率领着几位壮士，人人手持钢刀，逼迫范延光立即上马，然后裹挟着他出了府门，又出了洛阳城，一直行至黄河浮桥，这才将他连人带马挤入了黄河的波涛之中……随后，杨光远上表说范延光已经投水自尽了。石敬瑭接到表章后只是长叹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并为范延光辍朝三日，追赠其为太傅，以掩世人耳目。范延光的巨财自然也都归了杨光远，石敬瑭对此心知肚明，却忌惮杨光远的威势，一直不敢深究。

水运军使曹千在下游缪家滩发现了范延光的尸体，将其打捞上来后，葬在了相州。不想，范延光刚刚下葬，其坟墓就突然崩塌了，棺椁也已毁坏，打开一看，范延光的头颅竟然裂成了碎块！一时之间，人们对范延光的死因议论纷纷，皆认为是杨光远下的毒手，但石敬瑭充耳不闻。

杨光远如此跋扈，又占据着西都洛阳，石敬瑭大为不安，便想将杨光远迁移到其他藩镇去。但他知道，要动杨光远，必须从长计议，首要之事便是除去其羽翼。于是，石敬瑭趁着杨光远入朝的机会，对杨光远道：“围魏之战，爱卿左右皆有功绩，一直尚未封赏，如今，可让他们各领一州以荣耀宗族了。”遂将其数名将校升任为了刺史。对此，杨光远并未多想。

不久，石敬瑭又下诏，以杨光远为青州平卢节度使，封东平王。令石敬瑭想不到的是，圣旨颁下后，杨光远不但没有丝毫的不快，似乎还非常满意，竟高高兴兴地举家迁往青州赴任去了。

公元九四一年，后晋天福六年，南唐升元五年，后蜀广政四年，闽永隆三年，南汉大有十四年，辽会同四年

人中之宝

王延政一直觉得建州城太过狭小，城墙太过低矮，防御力太弱，故而，当他与闽主王曦“和好”之后，就开始大兴土木，增扩建州城，一下将建州城向四周扩展了二十多里。随后，他又奏请闽主王曦，准许以建州之军为威武军，自己为节度使。威武军的驻地本为福州，王曦自然不答应，但答应以建州军为镇安军，以王延政为镇安节度使，加封富沙王。王延政虽然没有异议，却将“镇安”二字改为了“镇武”。

闽主王曦本就对宗室子弟心存疑忌，建州之乱更让他感到了宗室子弟对他的威胁，他便以其子王亚澄为宰相，同时掌管六军，随后对宗室子弟展开了清洗。汀州刺史王延喜乃王曦、王延政同父同母的胞弟，却与王延政一向交好。王曦很不放心，便遣大将许仁钦率兵三千前往汀州，将王延喜带回了福州。

时为泉州刺史的王继业不但甚有文名，为政宽仁，人望甚高，而且颇有武略，这自然成了王曦的心病，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王曦便以祭祀为名，遣人召其回福州。王继业认为他帮助王曦夺得了大位，还亲手弑杀了王昶，且在平建州之乱中有大功，王曦决不会害他，故而，一接到王曦之命，就动身上路了。不曾想，他刚刚抵达福州郊外，就接到了王曦的王命，说他图谋不轨，赐其自尽……

这还不算，王曦又遣人至泉州，将王继业之子也杀了；紧接着，又将与王继业交往颇深的宰相杨沂丰灭了族。此时，杨沂丰已经八十多岁了，一向为国人所敬重，如此高龄竟被无辜冤死，国人既哀痛又怨愤。

王继业死后，王曦以王继严为泉州刺史。王继严宽仁爱民，治政有方，甚得民心。王曦听说后，又有些不安了，不久即将其免职，随后又把他鸩杀了。

自此之后，王曦的宗族子弟、勋旧大臣相继被杀，朝野内外，人心惶惶。谏议大夫黄峻见此情形，深以为忧，竟抬着棺材前往朝堂，拼死力谏。王曦却大骂道：“老东西找死，我看你是疯了！”不过，黄峻德高望重，他也不敢冒大不韪杀了他，只好将他贬为了漳州司户。

王氏宗室子弟被贬的贬，杀的杀，王曦终于觉得再没有人能够对他构成威胁了，便开始放心地骄奢淫逸。然而，闽国历经变乱，本就没有多少积蓄，哪有多少钱供他挥霍？因而，国库常常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王曦只好让国计使陈匡范想办法，陈匡范大言道：“只要陛下准许，臣定能日进万金。”王曦大为高兴，说道：“只要你能日进万金，一切任你所为！”当即就将陈匡范擢升为了礼部侍郎。

陈匡范所谓的“好办法”，不外乎增收税赋、敲诈富豪百姓，尤其是对商贾，一下子就增加了好几倍税赋。起初几个月，果然见效，真正是财源滚滚、日进万金，令王曦兴奋不已。为此，王曦还特意大宴群臣，举杯对陈匡范道：“明珠美玉，求之可得；像匡范这样的人中之宝，却是不可多得的。”然而，没过多久，境内的商贾就纷纷逃走了，不愿逃走的则弃商改行。如此一来，“财源”急剧减少，入宫的钱也就越来越少了。陈匡范大急，只好向各衙门借贷。时间一长，各衙署也都被他借空了，而且，各衙署官吏的俸禄也欠了好几个月，人人含愤，处处叫冤。陈匡范黔驴技穷，再也没办法找钱了，而王曦在上面日日催促，各衙门在下面天天逼债，陈匡范被逼得走投无路，竟然忧悸而死了！

王曦痛失“人中之宝”，不禁大为伤痛，特意下诏厚葬陈匡范，但是，葬礼还没结束，各衙署就把陈匡范的借条送到了宫中。王曦看罢，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就将陈匡范的棺木砸碎，将其尸体斩成了数段，丢弃在水塘之中。

不久，晋国朝廷的诏书到了，加封王曦为武威节度使、闽国国王，但同时也加封王延政为建武节度使、富沙王。王曦心中很不舒服，为了显示自己比王延政位尊，竟自称“大闽皇”，兼任威武节度使。王延政不服，二人关系又逐渐恶化起来，没过多久，又刀兵相向了，而且，争斗规模日渐升级，福、建二州之间，天天有小斗，隔天有大战，致使福、建之间，烟尘不断，暴尸裸骨，随处可见，王审知在世时的人间乐园登时就演化成了人间炼狱。

王曦自称“大闽皇”后，觉得还不过瘾，便干脆登基做了皇帝，以其子王亚澄为威武节度使，兼中书令，晋爵长乐王。富沙王王延政听说后，也不甘示弱，竟自称兵马大元帅，并亲自率兵围攻汀州。王曦闻讯，先是命漳、泉二州之兵救援汀州，随后又命大将林守亮率兵进驻尤溪，命大明宫使黄敬忠率军屯于尤口，想要趁建州空虚，袭取建州，接着又命新任国计使黄绍颇率八千步军为二军声援。

王延政围攻汀州，前后四十二战，却一直无法破城，又听说黄敬忠将要攻袭建州，担心建州有失，只好撤军了，另命包洪实、陈望率水军去拦阻福州军。

包、陈二将率建州水军行至尤口，正与黄敬忠率领的福州军相遇。黄敬忠当时就要率军出击，不想，随军术士说时辰不利于厮杀，黄敬忠素来相信鬼神，竟真的收兵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包洪实率领着建州军登上了河岸。就这样，包洪实率领着已经上岸的军士，陈望则率领着在战船上的军士，水陆夹攻福州军，福州军大败，被斩首两千多级，黄敬忠和他的术士也被包洪实斩杀了。林守亮、黄绍颇闻听败讯，慌忙率军逃回了福州。

王曦大惊，连忙遣使者带着自己的手谕以及九百件金器、一万缗金钱、六百四十张官吏任用敕文，向富沙王王延政求和，但王延政一概不受。

王曦、王延政兄弟相争，致使福、建二州兵火不断，遍地焦土，闽国百姓更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然而，与之相邻的吴越却是另外一种情景：境内祥和升平，百姓安康富足，真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吴越王钱元瓘自从袭位以来，一直牢记钱镠的嘱咐，对外尽力交好各国，尊奉中原朝廷；对内则勤于政事，大兴农桑。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为何，吴越王宫突起大火，而且一连烧了两天两夜，不但宫室、府库被焚烧殆尽，就连不少宫女、太监也葬身在了火海之中，钱元瓘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因惊吓过度，得了疯症。后来，钱元瓘心神虽然恢复正常，却一病不起了。

钱元瓘自知命不久长，其子又都还幼小，便想找一个能够托付后事之人。他见内都监章德安为人忠厚，能断大事，便故意对其言道：“弘佐尚小，应该遴选一位年龄稍长且贤明有为的宗人嗣位。”

章德安却回道：“弘佐虽然年幼，但群臣皆认为他资质英敏，必能承继大业，主上只管放心！”

钱元瓘这才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将弘佐托付给章公了，请章公善加辅导，使我能闭目于九泉之下。”

没过几天，钱元瓘就薨逝了，享年五十五岁。章德安依照钱元瓘遗命，拥推钱弘佐继位为吴越王。此时，钱弘佐只有十四岁，章德安便将一切政务委托给丞相曹仲达掌理。

吴越宫大火、钱元瓘薨逝、钱弘佐继位的消息传到金陵后，南唐宣徽副使陈觉、常梦锡及翰林学士冯延巳、冯延鲁、魏岑、查文徽、孙晟等人争相进言，力劝南唐主李昪乘此良机征伐吴越，但李昪道：“趁人大丧起兵，实为不义之举！”因而，他非但没有发兵，还遣使慰问，送粮送钱，资助吴越救灾。

陈觉等人又劝李昪趁着北方多难，出兵恢复疆土，李昪则道：“我自幼生长在军旅之中，常见战争为百姓们带来的深重灾难，现在想来，都不忍再言。让别国百姓安宁，也就是让我唐国百姓安宁！若能如此，夫复何求？”

南汉主刘岩遣使者至金陵约请南唐出兵共取楚国，李昪不但没有答应，还劝他与楚国修好，息兵养民。

自黄巢占领长安以来，天下纷争不已，经过数十年的战火，天下已被分成了晋、唐、蜀、南汉、楚、吴越、闽、荆南诸国，各国都在自保疆土。自此之后，各国之间便很少再发生大的争斗了。

“逆子”

上苍似乎也体谅李昪的心意，数年之间，江淮再没有大的灾患。李昪大施宽仁之政，外少兵戈，内无酷法，江淮之间，连年丰收，国库甚为充盈。李昪自己却极为节俭，床上是蒲席弊褥，桌上是铁盆瓷碗，盛暑寝于青葛帷帐内，严寒则卧于粗棉被服中，左右服侍的也都是些又老又丑的宫女。他又分遣使者考察百姓田地，按田地肥沃程度来确定税收，百姓皆感公允。江淮调兵兴役及交纳税赋，皆以税钱为度量。此法后来一直沿用了上百年。

宋齐丘虽然是首相，李昪却一直不让他参与政事，这自然引起了宋齐丘的不满，他一再请求参政。李昪无奈，只好让他进入中书视事。然而，宋齐丘得寸进尺，不久又请求执掌尚书省，李昪也依了他，原先负责尚书省的寿王李景遂则调至中书、门下二省。不过，三省之事最后还是由齐王李景通决断。

宋齐丘执掌尚书省才几个月，其亲吏夏昌图即盗用官钱三千缗，按律应判死罪，宋齐丘却只判了个流放。李昪听说后，大为恼怒，当即就将夏昌图斩首了。不想，宋齐丘竟怨气冲天，自称有病请求辞职，李昪正巴不得呢，当即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宋齐丘辞职之后，怨气更大，甚至连朝都不上了。李昪只得遣李景遂前往其府第探望，并许诺让他出任洪州节度使，宋齐丘这才又上朝理事。

李昪为了安慰宋齐丘，特意在宫中设宴宴请他。酒酣之际，宋齐丘趁着酒劲，抱怨道：“陛下能够中兴，皆是臣全力而为，陛下难道全都忘了吗？”

李昪一听，当时就生气了，说道：“子嵩你不过是淮南的一介游客，如今已位至三公，也当知足了。听说你常与人说朕为人如勾践一样，只可同苦难，难与共安乐，有这事吗？”

宋齐丘道：“臣确实这样说过。臣为游客之时，陛下不过是偏将副职，陛下今日已为天子，臣也没用了，陛下就把臣杀了吧，省得碍眼。”

李昪又问道：“你是否说过‘主上不过一介老农，能成什么大事？’”

宋齐丘头一昂，说道：“说过。”

李昪强颜笑道：“如此诋毁天子，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宋齐丘高声道：“难道臣说错了吗？当今天下，江淮以南，诸国分割，各求偏安，中原天子朝唐暮晋，诸侯纷纷登场，叛乱日日不断。尤其是当今晋国天子，竟厚颜称臣于胡夷之邦，甚至自称‘儿皇帝’，我堂堂中原何曾如此屈辱？陛下若是雄才英主，正可一展抱负，成就不世之伟业！而陛下呢，却抱守先人之旧土，毫无进取之心，这与村野老农所为，又有何异？”

李昪道：“你只知其一，何知其他？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江淮本为天下富裕之地，光启以来，兵连祸结，致使江淮之间一片焦土，饿殍遍地，百姓苦不堪言。天下乃百姓之天下，若是兵祸再起，百姓必受涂炭，我于心何忍？何况，所谓‘不世伟业’，也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容易：虽然我国连年大丰，稍有储备，但还称不上兵强粮足，也难以做到所向披靡。一旦兴兵，定会成僵持局面，各国必会趁机来攻，到那时，我国将四面受敌，疲于应付，这岂是朕愿看到的！”

当晚，君臣不欢而散。

次日一早，李昪又亲自写信给宋齐丘，向其道歉道：“朕性格偏激，子嵩是知道的。所谓少相亲，老相怨，咱们可不能这样做啊！咱们君臣能有今天不容易，万望子嵩能以大局为重，全了咱们君臣之义。”

宋齐丘看罢书信，不禁老泪纵横，连忙上表谢恩。随后，李昪即以宋齐丘为洪州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大喜。自此，君臣又和好如初。

中山之北有一地，名曰石门。此地建有一座大寨，其寨主就是吐谷浑首领白承福。

吐谷浑又称吐浑，据说其先祖乃西秦主乞伏乾归。吐谷浑之名最早见于中国是在后魏时期。当时，其部落居于青海之上。唐至德年间，吐谷浑为吐蕃所攻袭，大部分人逃到了河西，其大姓有慕容、拓跋、赫连等。后来，吐蕃又大举来犯，吐谷浑只好举族动迁，定居在银州阴山一带。唐懿宗时，吐谷浑首领赫连铎为阴山府都督，因征讨庞勋有功，被授为云州大同军节度使。后来，赫连铎被李克用击败，其部族就开始衰落了，大多散居在蔚州境内。后唐庄宗时，李存勖特意为其首领白承福建置了宁朔、奉化两府，并以白承福为都督，赐其姓名为李绍鲁。

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后，吐谷浑部落自然也就属辽国所有了，但是，契丹人对吐谷浑人不但不加抚慰，反而屡屡凌辱迫害，吐谷浑人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便产生了回归中原的想法。镇州节度使安重荣听说后，心中暗喜，连忙密遣人去劝说白承福。白承福当即率领其部落一千余帐自五台山进入中原，散居在并州等地。辽帝耶律德光听说此事后，不禁大怒，遣使责骂石敬瑭不该招纳契丹“叛人”。

石敬瑭大惧，一面遣使辽国，对耶律德光坚称自己并不知情，乃白承福自作主张；一面遣供奉官张澄率兵两千搜寻逃往并、镇、忻、代四州山谷中的吐谷浑人，并将他们全都赶回了蔚州。不过，石敬瑭暗地里却遣使对白承福大加抚慰，讲明这是契丹皇帝的严命，晋国朝廷实在是没办法，否则晋国就会受到契丹人的讨伐。故而，吐谷浑人对辽人更加恨之入骨，对晋国却心存感激。

安重荣对石敬瑭是彻底失望了，雪耻之心也更加强烈，故而决定刻意制造事端，以激怒辽国起兵，逼迫朝廷抗击辽国。恰在此时，辽国使者拽剌路过镇州，安重荣便遣人去撩拨契丹人动手斗殴，然后又以扰乱治安之罪将拽剌投入监牢，随后又把他斩杀了。接着，他一面联络吐谷浑、突厥、沙陀等部落，一面遣骑军进入此时已经属于辽国的幽州南境，屯军于博野。随后，他又上表朝廷，其表章洋洋洒洒，有数千言之多，字里行间，都透着悲愤之意，暗斥天子认胡虏为父，竭尽中原之财以谄媚贪得无厌之虏，恳请朝廷能起兵北上征讨辽国。安重荣上表的同时，还致书朝中重臣及各藩镇节度使，称自己已经勒兵备战，并声称，无论朝廷准与不准，他都要与辽国进行决战。

石敬瑭接到表章后，不禁又怒又惧，当时就想下诏治罪安重荣，但又惧怕他手握强兵，难以制服。当然，更让他惧怕的还是辽帝耶律德光，生怕辽人会因此翻脸，起兵南下。石敬瑭越想越怕，整日里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奇怪的是，安重荣的骑军进入幽州一个多月后，辽人除了来使责备外，始终没有出兵的迹象。

石敬瑭不知道，耶律德光表面上为安重荣之事责骂石敬瑭，其实他心中也颇忌惮安重荣，故而不敢轻易对安重荣用兵。起初，曾有辽使路过镇州，安重荣与其并辔而行，这时恰好有一只飞鸟从二人头顶飞过，安重荣一箭就把飞鸟射落了，围观者有上万人之多，自然是欢声雷动。自那之后，安重荣就名震北方了。

耶律德光眼见得安重荣耀武扬威，其骑军公然进入幽州，若辽国再没有行动，势必让中原朝廷看轻了自己，到那时，一旦晋国合力对付辽国，辽国就更加危险了。但此时已近冬日，粮草匮乏，契丹骑军根本就无法南下。耶律德光知道，一旦与南军对峙，辽人必败无疑！他一时左右为难，只好召韩延徽、赵延寿、张砺等人商量对策。韩延徽此时已经年高，再说他也不想让两国再起刀兵，故而一直低头不语；张砺也不想让辽人铁骑践踏故国，也没有言语；倒是赵延寿出奇地殷勤，献计道：“大皇帝不如逼安重荣造反，让晋国皇帝自己起兵去讨伐安重荣。到那时，大皇帝即可坐观成败，最好是两败俱伤，随后大皇帝即可率兵南下，一举吞并中原。”

耶律德光闻言大喜：“此计甚妙！燕王真乃奇人啊！”

石敬瑭对契丹畏如虎狼，又怎会想到辽人也会惧怕安重荣呢？他此时最怕的就是辽国会起兵南犯，只好遣时为安国节度使的杨彦询出使辽国，向耶律德光献礼、赔罪，同时让他察看一下辽人是否有起兵的打算。杨彦询到达辽国后，耶律德光果然责问他辽使拽剌被杀一事，杨彦询道：“这都是安重荣胆大妄为！譬如说，百姓家中有作恶的儿子，父母管制不了，这能有什么办法呢？”

耶律德光不怀好意地笑道：“若是如此，定然是父母无能，才容许逆子如此猖狂生事！你回去告诉你家皇帝，既然邻家之子作恶，我不怪罪他的父母就是了，但他们得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若是管制不了，我可以帮他们管教。”

杨彦询也没多想，回到大梁后就把此话带给了石敬瑭，同时又告诉石敬瑭，契丹并没有任何向南用兵的迹象。石敬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但对于安重荣，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管教”，甚至都不敢拒绝安重荣起兵对抗辽国的请求，以免他真的起兵造反。

毋战七条

此时，已改为兖州泰宁节度使的桑维翰深知安重荣所为、辽国所想，又担心朝廷会刺激安重荣做出不测之事来，连忙遣人上密疏道：

窃以防未萌之祸乱，立不拔之基扃，上系圣谋，动符天意，非臣浅陋，所可窥图。然臣逢世休明，致位通显，无功报国，省己愧心，其或事系安危，理关家国，苟犹缄默，实负君亲，是以区区之心，不能自已。

近者，相次得进奏院状报：吐浑首领白承福已下举众内附，镇州节度使安重荣上表请讨契丹。臣方遥隔朝阙，未测端倪。窃思陛下顷在并、汾，初罹屯难，师少粮匮，援绝计穷，势若缀旒，困同悬磬。契丹控弦玉塞，跃马龙城，直度阴山，径绝大漠，万里赴难，一战夷凶，救陛下累卵之危，成陛下覆盂之业。皇朝受命，于此六年，彼此通欢，亭障无事。虽卑辞降节，屈万乘之尊，而庇国息民，实数世之利。今者，安重荣表契丹之罪，方恃勇以请行；白承福畏契丹之强，将假手以报怨。恐非远虑，有惑圣聪。

方今契丹未可与争者，有其七焉：契丹数年来最强盛，侵伐邻国，吞灭诸蕃，救援河东，功成师克。山后之名藩大郡，尽入封疆；中华之精甲利兵，悉归庐帐。即今土地广而人民众，戎器备而战马多，此未可与争者一也。契丹自告捷之后，锋锐气雄；南军因败衄已来，心沮胆怯。况今秋夏虽稔，而帑廪无余；黎庶虽安，而贫弊益甚；戈甲虽备，而锻砺未精；士马虽多，而训练未至，此未可与争者二也。契丹与国家，恩义非轻，信誓甚笃，虽多求取，未至侵凌，岂可先发衅端，自为戎首。纵使因兹大克，则后患仍存；其或偶失沈机，则追悔何及。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苟议轻举，安得万全，此未可与争者三也。王者用兵，观衅而动，是以汉宣帝得志于匈奴，因单于之争立；唐太宗立功于突厥，由颉利之不道。方今契丹主抱雄武之量，有战伐之机，部族辑睦，蕃国畏伏，土地无灾，孳畜繁庶，蕃汉杂用，国无衅隙，此未可与争者四也。引弓之民，迁徙鸟举，行逐水草，军无馈运，居无灶幕，往无营栅，便苦涩，任劳役，不畏风霜，不顾饥渴，皆华人之所不能，此未可与争者五也。戎人皆骑士，利在坦途；中国用徒兵，喜于隘险。赵魏之北，燕蓟之南，千里之间，地平如砥，步骑之便，较然可知。国家若与契丹相持，则必屯兵边上。少则惧强敌之众，固须坚壁以自全；多则患飞挽之劳，必须逐寇而速返。我归而彼至，我出而彼回，则禁卫之骁雄，疲于奔命，镇、定之封境，略无遗民，此未可与争者六也。议者以陛下于契丹有所供亿，谓之耗蠹；有所卑逊，谓之屈辱。微臣所见，则曰不然。且以汉祖英雄，犹输货于冒顿；神尧武略，尚称臣于可汗。此谓达于权变，善于屈伸，所损者微，所利者大。必若因兹交构，遂成衅隙，自此则岁岁征发，日日转输，困天下之生灵，空国家之府藏，此为耗蠹，不亦甚乎！兵戈既起，将帅擅权，武吏武臣，过求姑息，边藩远郡，得以骄矜，外刚内柔，上凌下僭，此为屈辱，又非多乎！此未可与争者七也。

愿陛下思社稷之大计，采将相之善谋，勿听樊哙之空言，宜纳娄敬之逆耳。然后训抚士卒，养育黔黎，积谷聚人，劝农习战，以俟国有九年之积，兵有十倍之强，主无内忧，民有余力，便可以观彼之变，待彼之衰，用己之长，攻彼之短，举无不克，动必成功。此计之上者也，惟陛下熟思之。

臣又以邺都襟带山河，表里形胜，原田沃衍，户赋殷繁，乃河朔之名藩，实国家之巨屏。即今主帅赴阙，军府无人，臣窃思慢藏诲盗之言，恐非勇夫重闭之意，愿回深虑，免起奸谋。欲希陛下暂整和銮，略谋巡幸。虽栉风沐雨，上劳于圣躬；而杜渐防微，实资于睿略。省方展义，今也其时。臣受主恩深，忧国情切，智小谋大，理浅词繁，俯伏惟惧于僭逾，裨补或希于万一，谨冒死以闻。石敬瑭看罢奏疏，顿觉眼前迷雾尽散，心中当时就清朗多了，遂让使者带话给桑维翰道：“朕连日以来，心烦意乱，愁闷不堪，一直难以决断，今日一见爱卿奏章，真正是如醉方醒，愁云顿散。朕知道怎么做了，望桑公不必担忧。”

石敬瑭随即调整了部署，改任刘知远为北京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邺都魏州留守则由太原留守李德珫充任，郑王石重贵则改为东京大梁留守。刘知远接到圣旨后，当即离开了大梁，前往太原赴任。

刘知远小时候家贫，被人招赘为婿，靠替人牧马为生，放马时不小心践踏了一位僧人的田地，僧人将他捉住好一顿毒打。刘知远到太原后，第一个召见的就是这位僧人。僧人吓坏了，但又不敢抗命，只好胆战心惊地去见刘知远。不想，刘知远非但没有责罚他，反而对他厚加礼遇，并送给他不少东西。此事传出，太原百姓皆交口称赞。

刘知远一直鄙视杜重威，但冯道、李崧两位宰相屡屡在石敬瑭跟前夸赞杜重威有大才，可堪重用，石敬瑭遂以杜重威为都指挥使，充随驾御营使，并以其接替刘知远。刘知远听说后，对二位宰相大为忌恨。

刘知远如此鄙视杜重威，倒也不仅仅因为杜重威是皇亲国戚，更由于杜重威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刘知远看不惯。杜重威不但无才无德，而且贪婪成性，每到一处都要大肆搜刮财物，百姓们畏之如虎。他每一到镇，百姓就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纷纷逃亡，杜重威因此还得了个“瘟侯”的绰号。

杜重威听说后却丝毫不以为意，在他任职许州节度使期间，一次他从许州街市上走过，见集市上熙熙攘攘，竟对左右之人道：“许多人说我是‘瘟侯’，百姓见了我就跑，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你们看看，集市上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吗？”

冯道自从出使辽国后，石敬瑭对其越发信重，不但让他掌典中书，还加封他为司徒，兼侍中，晋爵鲁国公。安重荣屡屡上表请求朝廷出兵，石敬瑭便想听听冯道的看法，冯道回答道：“陛下历经艰难才创成大业，神武睿略，为天下人所知，讨伐叛逆之事须乾坤独断。臣本为书生，可为陛下在中书严守历代成规，决不敢有一毫之失。臣在明宗朝，明宗也曾以军事问臣，臣也是这样回答的。”石敬瑭见他所言实在，对他更加倚重了。

冯道为人平易，从不与人相争，更很少与人生气。一次，举子李导投帖拜见，冯道请其入府，一见面就戏道：“老夫之名为‘道’，由来已久了，又累居宰相之职，李秀才不能说不知道吧？但你居然以‘导’为名，这合乎礼节吗？”

李导高声说道：“宰相是无寸底‘道’字，小子是有寸底‘导’字，这怎么能算不合乎礼节呢？”

冯道竟丝毫不生气，而且笑道：“老夫不但名中无‘寸’，做事情也没有分‘寸’，秀才也算是知人了。”

石敬瑭依照桑维翰疏中所言，准备前往魏州。车驾离开大梁之际，和凝问道：“车驾北去后，安从进若反，该如何防备？”

石敬瑭道：“和公有何主意？”

和凝道：“请陛下留下十几份空名圣旨，交给留守郑王，一旦有变，郑王即可将诸将姓名填上，令其出兵平乱。”石敬瑭连称妙计，随后又对郑王石重贵交代了一番。

石敬瑭直到这时才正式给安重荣回书，道：“你身为国家大臣，不但不为君父分忧，而且处处与君父作对，这岂是忠臣所为？你家有老母，竟然不思报效，却让至亲为你担忧，这岂是孝子所为？朕因辽国而得天下，你因朕而得富贵，朕不敢忘记辽国之德，你却让朕恩将仇报，这又岂是义者所为？如今，朕以天下称臣辽国，你却想以一镇对抗辽国，如此不自量力，这难道是智者所为吗？有此不忠、不孝、不义、不智之举，你能成事吗？朕劝你三思而后行，不要到时候再后悔！”

安重荣看罢诏书，见石敬瑭竟然洋洋自得地称“朕以天下称臣辽国”，心中不禁失望至极，如此无耻之君，可说是亘古难见，他终于决定起兵造反。他早就听说安从进一直在准备起事，便暗遣使者前往襄州，请安从进一同起兵。

石敬瑭很快就探得了消息，不过，他对此早就有了准备，所以对安从进并不太担心，他担心的是安从进会联合荆南的高从诲一同造反，若是如此，南面的麻烦可就大了，遂依照和凝之计，遣谏议大夫王仁裕出使江陵，安抚高从诲。

王仁裕到江陵后，高从诲当即表示，决不会与朝廷为敌，请朝廷尽管放心。此时，王仁裕贤名播于海内，高从诲自小习文，对王仁裕自然是仰慕已久，故而，对他厚加款待，并特意在渚宫大摆酒宴宴请王仁裕。

渚宫位于府庭西北角，是高季昌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兴建的，高从诲袭位后又进行了扩建，延袤十余里，亭榭鳞次栉比，满目尽是曲径流觞，修竹茂林，既宏伟壮丽，又不失幽静雅致。王仁裕看罢，连连击掌赞叹。

高从诲喜好音律，尤擅长胡琴，还特地蓄养了数十名乐妓，个个弹得一手好琴。他久闻王仁裕也擅长此道，便让十位美貌的乐妓怀抱胡琴齐奏《塞上曲》。奏罢，高从诲笑道：“王大夫可还听得过去？”

“堪称绝妙！”王仁裕击节赞道，“君侯真是雅人！如此，我也就不揣浅陋了，愿为此献诗两首！”

高从诲闻言大喜，忙命左右笔墨伺候。王仁裕也不思索，提笔立就，诗曰：

红妆齐抱紫檀槽，一抹朱弦四十条。

湘水凌波惭鼓瑟，秦楼明月罢吹箫。

寒敲白玉声偏婉，暖逼黄莺语自娇。

丹禁旧臣来侧耳，骨清神爽似闻韶。

玉纤挑落折冰声，散入秋空韵转清。

二五指中句塞雁，十三弦上啭春莺。

谱从陶室偷将妙，曲向秦楼写得成。

无限细腰宫里女，就中偏惬楚王情。

金刚煞

石敬瑭一到魏州，便遣使至太原，命刘知远设法安抚白承福，让吐谷浑不要依附安重荣。刘知远接诏后，遣亲将郭威前往石门，让他以朝廷的名义去劝说白承福不要与安重荣来往，并承诺授给他节度使节钺。

不久，郭威回到了太原，对刘知远道：“胡虏就是胡虏，大都是唯利是图之辈，安重荣只是送给白承福一些袍子，他就听从安重荣的了。主公若是想让吐谷浑归附朝廷，还得多送给他们一些东西才行。”

刘知远依言而为，遣从事杨邠带着金银布帛去见白承福。白承福一见，果然喜笑颜开。杨邠趁机对白承福道：“朝廷已经将你等割让给了辽国，你等就应该自安部落。安重荣忘恩负义，已经为天下所抛弃，败亡只在朝夕之间。你等若是归附安重荣，用不了多久，将南北皆无归路，酋长会后悔莫及的。”

白承福闻言大惧，当即率领其兵士投靠了刘知远。刘知远暗自窃喜，便将他们安置在太原东山及岚、石二州之间，并上表奏请让白承福领任大同节度使，石敬瑭准其所奏。不久，刘知远又遣郭威将吐谷浑精骑全都召到了自己麾下。

白承福投靠刘知远后，鞑靼、契苾也不敢再与安重荣来往了。如此一来，安重荣一下子就少了十几万援兵，他还屡屡接到探报，说石敬瑭正在魏州召集各路军马，随时都有可能向镇州扑来。安重荣虽然胆大，此时也不免有些担忧了。本来，他并没有太看重安从进，此时反倒对安从进寄予厚望了。

安重荣哪里知道，此时的安从进已经是进退维谷了。之前，他为了起事，曾经分遣使者前往荆南和西蜀，意图联合高从诲、孟昶共同起兵。不想，高从诲在回书中反倒劝他不要轻举妄动。安从进一怒之下，上奏朝廷，反诬高从诲谋反。王保义劝高从诲上奏朝廷，说明真相，并主动请求发兵讨伐安从进，高从诲依计而行。

安从进的使者到达成都后，请求蜀主孟昶出兵攻袭金、商二州，以为声援。孟昶连忙召群臣商议，众臣皆道：“金、商二州地势险要，距我又远，出兵少了不足以制敌，出兵多了，粮运又是大问题。”孟昶深以为然，便遣使回绝了安从进。

正当安从进为难之时，安重荣的使者到了襄州，安从进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他心想：襄州、镇州南北呼应，远比荆南、蜀国的声援强多了。

石敬瑭离开大梁北上魏州的消息传到襄州后，安从进以手拍额，连声叫道：“天助我也！”遂决定立即起兵北上。

襄州牙将王令谦、潘知麟跟随安从进时日最久，深恐安从进起事不成，自取灭族之祸，故而一再出言谏阻。安从进大为生气，竟暗示其子安弘超将二人除掉。安弘超心领神会，便邀请二人一同登游南山，到了山顶，即与二人饮酒赏景。王令谦、潘知麟不知是计，喝得酩酊大醉，安弘超趁机将二人推下了山崖……

不几日，安从进即举兵二万，攻袭邓州。

留守大梁的郑王石重贵一接到唐州刺史武延翰的奏报，即在石敬瑭留下的空名圣旨上填上了诸将的姓名，命护圣都指挥使皇甫遇为先锋，率数千精骑先行，命宣徽南院使张从恩、武德使焦继勋、作坊使陈思让率朝廷宿卫兵跟进。诸将领命，在叶县与申州刺史李建崇之兵会合后，即起兵南下。随后，石重贵又以西京留守高行周为主帅，前同州节度使宋彦筠为副帅，率大军后进。

安从进率军抵达邓州后，邓州威胜节度使安审晖占据牙城，拼力拒守。安从进攻了两日，见邓州一时难以攻克，便不想在邓州耽误时间，第三日即解了邓州之围，取道花山继续北上。襄州军刚近花山，安从进突然接到探报，说有一支朝廷军正迎面而来。

安从进大为惊愕，他原本想天子北上魏州，使者来回禀报、调兵遣将总需要些时日的，万没想到，朝廷军来势会如此之快！

安从进无奈，只好命襄州军原地列阵待命，他自己则率数百亲骑前去察看朝廷军情。行至朝廷军前，安从进驻马观望，只见数千朝廷骑军已经列阵相候，一面“皇甫”大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一员主将威风凛凛，单看那高大威猛的身材和一脸的络腮胡须，安从进就认了出来，此人正是皇甫遇。

皇甫遇原本是突厥人，曾经在安从进麾下为亲将，安从进一直待其甚厚。安从进知道，此人外号“金刚煞”，枪法精绝，骁勇过人，若论单打独斗，当世罕有敌手。

安从进率亲骑驰上一处高坡，此地距皇甫遇之阵只有数百步。安从进高声喝道：“皇甫遇！”

皇甫遇闻听喝叫，策马出阵数十步，抬眼一望，也认出了安从进，当即摘下金盔，侧身施礼，高声说道：“安公别来无恙？皇甫在此有礼了。”

安从进见状，拍马向前走了数十步，说道：“皇甫也别来无恙啊？我待你不薄，你怎么如此不知恩义，竟来与我厮杀？”

皇甫遇答道：“圣上一直看好安公，又有何事相负安公了？安公为何非要造反呢？安公过去确实有恩于皇甫，皇甫本不应该与安公交战的，不过，皇甫既食君禄，就当为君分忧。现在我就给安公一箭之地，安公只管回去，也算我报答昔日之恩。安公若不回去，皇甫的铁枪可就要说话了。”

安从进大怒，骂道：“狗奴才，就凭你这区区数千人就想阻我大事吗？”

皇甫遇道：“安公莫要生气，皇甫不知什么大事，只知道奉命平叛。”

安从进火冒三丈，宝剑一举，即命全军进击。皇甫遇见状，不退反进，挺枪策马，迎头杀了过去。皇甫遇“金刚煞”之名并非幸致，他舞动铁枪，纵马狂奔，就如一团黑旋风般在襄州军中呼啸而过，所过之处，襄州军皆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地上，断戈残臂四处横飞，殷红的鲜血到处喷溅。焦继勋见状，也率领朝廷军掩杀过去，襄州军大恐，纷纷夺路逃命。混战之中，皇甫遇当阵生擒了安弘超，襄州军被掩杀殆尽。

安从进率领数十骑好不容易才逃回了襄州。

不久，高行周率大军抵达襄州，将襄州城围了起来。

石敬瑭在魏州听到花山大捷的消息后，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命高行周暂时执掌襄州军府之事，同时又命荆南、湖南出兵征讨襄州。高从诲接到诏命后，当即遣都指挥使李端率数千水军抵达南津；楚王马希范则遣张佶之子、天策都军使张少敌率一百五十艘战舰驶入汉江。高从诲、马希范还同时将粮饷源源不断地运往朝廷军中，如此一来，朝廷大军便无后顾之忧了。

安从进命其弟安从贵率兵迎击均州刺史蔡行遇，被焦继勋探得消息，将大军埋伏于要路，襄州军中伏大败，安从贵也被生擒，焦继勋将其双足折断，放回了襄州。

安从进元气大伤，只好固守襄州。高行周深知襄州城高壁坚，难以攻取，便命各军在襄州周围掘壕设堑，准备长期围困。石敬瑭却担心夜长梦多，命高行周尽快攻下襄州。高行周不敢违旨，只好下令攻城。然而，正如高行周所料，襄州城防甚是完备，城上矢下如雨，朝廷兵死伤惨重。皇甫遇冲在最前面，被射中了好几箭，幸好都不在要害，性命倒也无忧。

安从进对皇甫遇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自己既然无法杀了他，便想让朝廷对其生疑，几经思量，终于想出了一条毒计。皇甫遇受伤的次日，安从进用金瓶装上好酒，用金盒盛上良药，用绳子吊到城下，然后命将士齐声高呼：“皇甫遇！皇甫遇！”皇甫遇听到后，强忍伤痛驰到城下。城上人对皇甫遇说道：“我家大王知道你身中毒箭，伤势很重，你虽然无情，但我家大王心中不忍，特地送给你金瓶美酒、金盒解药。”

皇甫遇高声说道：“代皇甫遇谢谢安公！”说着竟真的驰马至城下将金瓶、金盒取走了。张从恩等人听说后，当时就对他生了疑心，并将此事奏告给了石敬瑭。石敬瑭念着皇甫遇有花山之功，不但没有对他加罪，反而擢升他为右神武统军。

安重荣闻听安从进举兵后，也决意先下手为强。他一面大举整军，一面将境内的饥民全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去魏州见天子，想以此绊住石敬瑭。

此计果然厉害，一时间，数万饥民扶老携幼、叫苦连天地向魏州涌去，人人都叫嚷着要拜见天子，让天子给他们一条活路。

石敬瑭大感头疼，他知道，这些饥民有一多半是假的，但他若不前去安抚，定会有损于自己爱民的名声；若是前往安抚，又怕饥民中藏着的叛军会对他不利。无奈，只好让和凝替自己前往安抚。和凝从魏州粮仓取了一些军粮，亲自发放给饥民，饥民们这才相继退去。

镇州指挥使贾章担心安重荣难以成事，连忙求见安重荣，对其苦苦相劝。安重荣大怒，当场就把他杀了。贾章有一女，刚过十岁，安重荣不忍杀害，想把她送给别人抚养，不想，贾女稚声说道：“我家三十口都死于兵祸，就只剩下我和父亲了。现在，父亲既然已经被杀，我又怎能独生，请把我也杀了吧！也好让我们父女能在一起，到了阴间也好有个照应。”左右连劝带哄，但贾女就是坐在节度使衙前不走，安重荣无奈，只好将她也杀了。镇州人听说此事后，皆称贾女为烈女，对安重荣颇有微词。

石敬瑭命三十九位宿卫军指挥使各率其军讨伐安重荣，以郓州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为副使，前永清节度使王周为马步都虞候。

鬃上鞍

镇州掌书记杜英建议安重荣先攻取贝州，然后再伺机而动，安重荣却道：“如今天子近在魏州，已经被饥民困住了，何不趁此良机早平魏州，一鼓作气而平定天下呢？”竟不听杜英之言，率大军沿着宗岭路直奔魏州杀去。

杜英私下里对排阵使赵彦之叹道：“大事不妙啊！大王姓安，‘鞍’置于‘背’上才稳！如今放着贝州不取，却偏偏取宗岭，你想想看，‘鞍’放在‘鬃’上，能安稳吗？”赵彦之一听，心中也是一阵嘀咕。

当晚，杜英就逃出了镇州，躲到深山隐居起来。其后，一直不知所踪。

赵彦之，深州人，安重荣在朝廷宿卫军中任指挥使的时候，他也任指挥使，二人一向交好。安重荣为镇州节度使后，赵彦之特地自关西来投奔他。初始，安重荣待其甚厚，并命赵彦之为其招募亲党。然而不知何故，后来安重荣并没有重用赵彦之。赵彦之失望之余，对安重荣暗暗有了恨意……

杜重威率六万朝廷军从魏州出发，直扑镇州。将近宗城之时，杜重威令三十九位指挥使在宗城西南就地安营，准备次日与安重荣决战。他对众将道：“朝廷之军已经全都集于此地，我等只要击败他们，天下也就在掌握之中了。望各位努力向前，成败在此一举！”众将皆摩拳擦掌，士气甚高。

次日一早，双方大军几乎是同时出动。安重荣见朝廷军势甚大，当即传令各军：“列偃月阵迎敌！”

杜重威则令三十九路军一字排开，排成三十九路方阵，骑军在前，步军在后，然后一齐冲击。各军指挥使领命，率领各军一齐向前。一时间，朝廷之军就如三十九道洪流般激荡而出，杀声震天动地。镇州军凛遵安重荣号令，先是岿然不动，接着是万箭齐发，到了近前，则在厚厚的盾牌遮蔽下，用长枪连戳带捅；朝廷军人仰马翻，损失惨重。各路军使一看大事不妙，只好连呼“后撤”，率各军退回了本阵。

赵彦之见状，连忙驰马至安重荣身边，建议道：“敌军已然受挫，安公何不趁此良机下令全军掩杀过去？”

安重荣道：“敌军虽受小挫，但阵势尚算严整。杜重威纨绔国戚，又懂得什么军法战阵，他必会下令全军再来冲击我阵，我军只要守住阵形，他又能奈我何？彦之只管回阵，待杜重威全军后撤之时，我军再出军掩杀不迟。”

赵彦之心中很不以为然。

果如安重荣所料，朝廷军很快又发起了第二轮冲击。镇州军依然如故，还是箭弩射、长枪戳的招数，很快又将朝廷军挡了回去。如此三番，朝廷军已经在阵前丢下了数千具尸体，但镇州军依旧岿然不动。

杜重威大惧，当时就想后退，马全节却道：“两军相遇勇者胜，退军乃兵家之大忌，一旦退军，士气必会大泄，很有可能就会演变成大溃败。马某已看得仔细，安重荣摆的是偃月阵，精兵尽在中军，两翼则较为薄弱。请国舅以精锐之兵攻击其左、右两翼，马某率‘契丹直’冲击其中军，定能挫动其阵势。”

杜重威依计而行，镇州军阵果然被挫动，稍稍后退了一些。安重荣大急，高声呼喝：“稳住！稳住！保持阵形！”镇州军凛然听命，很快就又稳定了下来。此次镇州军虽然死伤了上千人，但最终还是将朝廷军挡了回去。

两军又成了对峙态势。此时已近正午，冬阳正高照着杀气弥漫的旷野。两军将士、兵卒皆屏息对望，谁都不敢高声喧哗，只是偶尔听到几声战马的嘶鸣声。就这样，十几万人手持兵器肃立着，但他们知道，此时此地，不知有多少死神正在这朗朗日光之下肆无忌惮地飘舞、冷笑着……

突然，“嗒嗒嗒嗒”的马蹄声自镇州军阵之前响了起来。两军将士大为惊异，皆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白色快马犹如离弦之箭般驰出了镇州军阵，马上之人银盔银甲，正是镇州排阵使赵彦之！

安重荣大奇，高声喝问道：“彦之，你为何擅自出阵？”

赵彦之头也不回地答道：“安公好自为之，彦之去也！”

左右亲将对安重荣道：“看情形，赵彦之这是临阵投敌啊！主公乃神箭，请赶快发箭，射杀此贼！”

安重荣道：“我与他亲如兄弟，他不会负我而去的，他此去必是另有目的。”

不想，赵彦之驰近朝廷军阵之时，突然高呼：“投降！投降！”

安重荣这才大怒，当即从鞍桥上摘下弓箭，准备射杀赵彦之。

安重荣张弓搭箭，正准备拉弦发箭，突见杜重威身边涌出一群兵士，对着赵彦之举枪就戳。赵彦之连声惨叫，竟活活被乱枪戳死了！

原来，赵彦之的铠甲、马鞍、马缰皆是用白银装饰的，日光之下熠熠生辉，杜重威的亲军看在眼里，个个垂涎三尺，因而，赵彦之刚一驰至朝廷军前，杜重威的亲军就将他戳死了，他的铠甲、马鞍、马缰皆被抢夺而去。杜重威就在那里看着，自始至终没有出一言拦阻。

赵彦之的临阵叛降令镇军士卒沮丧不已，个个交头接耳，士气登时大落。安重荣见军心已乱，心中也有所恐惧，只好下令全军后退。马全节一见，怎肯错过良机，当即率领朝廷军大举杀了过去，镇州军大败，被斩首一万五千多级。安重荣只好收拾残众，退保宗城，马全节令朝廷军趁势围攻，镇州军斗志全失，纷纷弃械岀降，天还没黑，宗城就被攻陷了。

安重荣带着十余骑好不容易逃回了镇州，准备据城坚守，不想，当晚天上突降大雪，镇州竟冻死了二万多人。镇州人心大乱，皆认为九月大雪是安重荣惹怒了上天，既是如此，能不亡吗？

不久，冀州刺史张建武等攻占了赵州。消息传到镇州，镇州军更加恐惧，镇州牙将李青竟自西郭水碾门打开城门，将朝廷军放入了城中。朝廷军入城之后，先是涌上城墙，将犹在防守的两万多军民全部杀死，随后即将节度使府团团围了起来。安重荣见大势已去，只好束手就擒。

杜重威一见安重荣，就阴声问道：“安公起兵造反之时，可曾想到今日？”

安重荣道：“安某本无造反之心，只恨辽狗辱我怏怏中华太甚，这才起兵北上，想替我汉家报仇雪耻。不想，辽人没有起兵，主上却先釜底抽薪，断绝了吐谷浑等族的外援，后又视安某为大敌，起兵自相征伐。安某无奈，这才被逼而反。”

杜重威狞笑道：“逆贼还敢如此狡辩，真是死不改悔！杜某听说你这‘铁鞭郎君’有一根指谁谁死的神鞭，如今神鞭安在？”

安重荣骂道：“你这人见人恨的‘瘟侯’！朝廷有你这种小人把持，还能有什么指望！安某既已如此，但求速死，休再侮辱！”

杜重威勃然大怒，立命左右推出去将其斩首。

马全节、王周见状，皆劝阻道：“安重荣乃谋逆大罪，须得圣上下旨，公示天下，方可问罪。”

杜重威仰天大笑，说道：“如此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又何必劳烦圣上呢？”竟不听二人谏阻，当场就把安重荣斩杀了。后有连青山居士作歌叹安重荣道：

怏怏中华事夷狄，儿皇丑名千古稀。

重荣神鞭今安在，清风明月有杀气。

杜重威杀掉安重荣后，又遣心腹假扮盗贼，趁夜摸进镇州牙将李青的家中，将李青杀死，次日一早，才遣人将安重荣的首级送往魏州，并上表奏称，镇州是朝廷军强攻破城的，至于李青开城一事，竟只字未提。

镇州大捷的消息报到魏州后，石敬瑭喜极而泣，第一件事就是将安重荣的首级装入匣中，遣人飞马送往辽国。

耶律德光见到安重荣首级后，心中这才安定下来，并用手指着安重荣的首级对赵延寿道：“若无燕王奇计除掉此人，我大辽怎会如此安宁？”

赵延寿讪笑道：“大辽福厚，上苍能不眷顾吗？”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特意遣使令石敬瑭将镇州更名为恒州，将成德军改名为顺国军。石敬瑭不敢违命，并以杜重威为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杜重威则趁机将安重荣的家财全部占为己有。石敬瑭听说后，也没有过问。

公元九四二年，后晋天福七年，南唐升元六年，后蜀广政五年，闽永隆四年，南汉光天元年、应乾元年，辽会同五年

猫头鹰

泾州节度使、检校太保张彦泽，因其祖先为突厥人，长相大异于中原之人：高鼻浓须，身高背厚，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珠黄中带蓝，每到夜晚，便会发出像猫头鹰一样的寒光，故此他得了个“猫头鹰”的绰号。张彦泽世居太原，其祖、父皆为阴山府裨将。

张彦泽年少时力大无穷，又善于骑射，因而深得庄宗、明宗的喜爱，一直跟随在帐前征战四方，颇有战功。石敬瑭即位后，将其擢拔为曹州刺史。之后，他又跟随杨光远征伐范延光，因功被授为华州节度使，不久又改任泾州节度使。

张彦泽之子张从兴也在泾州任职，不知为何，张彦泽对这个亲生儿子总是看不顺眼，有事没事就鞭笞他，致使他满身都是鞭痕。张从兴实在忍受不了，便逃离了泾州，一直逃亡到齐州，不想，被齐州官府给抓住了。石敬瑭不明事由，看在他是张彦泽之子的面上，将其赦免，意欲遣人将他送回泾州。然而，张彦泽毫不领情，还上表言道，对于不肖之子决不能姑息，请求朝廷按律治罪。

泾州掌书记张式因与张彦泽同宗，不忍看着张彦泽父子相残，便为张从兴说情道：“所谓虎毒不食子，天子既然已经赦免了郎君，明公又何必要坚持呢？父子天伦，明公如此对待郎君，就不怕天下人议论吗？”张彦泽不但不听，反而更加生气，甚至还举起弓箭要当场射杀张式，幸亏左右力劝、拦阻，张式才逃得性命。张彦泽却不罢休，一气之下竟将张式赶出了节度使衙署。

张式自从跟随张彦泽以来，张彦泽便将一应政务全都委托给了他，因此，张式难免得罪了一些人。此时，这些人都落井下石，威胁他道：“书记若不离开泾州，必会遭到屠害。”张式无奈，只好以告病寻医为名，带着妻儿离开了泾州，准备投奔衍州。

张彦泽听说后，大怒不已，当即遣指挥使李兴率二十骑追赶，并对李兴说道：“张式如不从命，即将其首级带回来。”

张式听说后，心中大惧，连忙去求助泾州刺史。泾州刺史对他非常同情，当即遣人将其护送到了汾州。汾州节度使李周将此事奏知朝廷，然而石敬瑭不但没治罪张彦泽，反而将张式流放到了商州。

张彦泽仍不肯罢手，竟遣行军司马郑元昭前往魏州，奏求朝廷将张式交给他处置。郑元昭面奏石敬瑭道：“彦泽若得不到张式，恐有不测之事发生。”石敬瑭不得已，只好答应了他，让郑元昭将张式带回了泾州。

张式到泾州后，张彦泽不但丧心病狂地将张式割舌、挖心、斩断四肢，还将张式的妻子奸污。张式之父张铎见儿子如此惨死，异常悲愤，便一路乞讨地到达魏州，向朝廷诉冤。石敬瑭听后大怒，立命河阳节度使王周前往泾州将张彦泽替回朝廷。

王周到泾州不久，即上表朝廷，控告张彦泽在泾州的种种恶迹，竟有二十六条之多，诸如：擅自发兵攻击诸胡，致使全军覆没；擅自调用一千多匹民马充补败亡的战马；擅自将部将杨洪活活肢解，惨毒之至；在境内贪残不法，致使五千余户百姓逃亡……种种恶行真正是罄竹难书。

张彦泽到达魏州后，刑法官李涛等上表请求对其治罪，但张彦泽与杨光远是亲家，石敬瑭担心得罪杨光远，只好以其有军功为借口，对张彦泽姑息不理。

一时间，朝野大哗。右谏议大夫郑受益上表言道：“杨洪、张式之所以被残害而死，皆是由去年张彦泽赴任时陛下破例亲自相送造成的，他得志猖狂，才敢如此肆虐凶残，无所忌惮，使得闻者痛恨，见者切齿。陛下如今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对其置若罔闻，朝野之人皆认为陛下贤恶不分，赏罚不明，皆言陛下是因为接受了张彦泽所献的百匹宝马，才任其胡作非为的。臣认为陛下不可担此恶名，应该将张彦泽尽早正法，以明圣德。”石敬瑭看罢奏疏，竟留中不发。

石敬瑭即位以来，经常将大臣的奏疏留中不发，许多大臣对此颇有看法，但又不敢明言，此次，郑受益的奏疏又是如此，一些大臣便忍无可忍了，御史中丞杨昭俭上书奏道：

天子君临四海，日有万几，懋建诤臣，弥缝其阙。今则谏臣虽设，言路不通。药石之论，不达于圣聪，而邪佞之徒，取容于左右。御史台纪纲之府，弹纠之司，衔冤者固当昭雪，为蠹者难免放流。陛下临御以来，宽仁太甚，徒置两司，殆如虚器。遂令节使慢侮朝章，屠害幕吏，始诉冤于丹阙，反执送于本藩，苟安跋扈之心，莫恤冤抑之苦，愿回宸断，诛彦泽以谢军吏。

随后，李涛与刑部郎中张麟、员外郎麻麟、王禧等人在朝堂之上又极言张彦泽之罪，言语恳切之至。石敬瑭无奈，这才颁布诏书，将张彦泽的官阶降了一级，爵位削了一等，并追赠张式为尚书虞部郎中，张式之父张铎及其兄弟张守贞、儿子张希范皆授以官职，差人将张式的灵柩运回老家，将张式的家财全部归还。同时，还赐予泾州十万钱，削减泾州的徭赋。

诏书颁下后，朝野之间仍然议论纷纷，皆认为有失公允。李涛与两省及御史台各官员再次在朝堂之上奏称对张彦泽处罚太轻，坚请依照律法判罪。石敬瑭在朝堂上不置可否，散朝之后却将李涛单独留了下来，想对其当面劝解。李涛却手端朝笏，直至殿阶之下，用朝笏敲打着殿阶，高声论辩，以至于声色俱厉。石敬瑭大怒，连声呵斥，李涛却固执不退，仍然用朝笏敲打着殿阶，据理力争。

最后，石敬瑭竟耍起了无赖，说道：“朕已经许诺张彦泽不死了，朕一向重信，怎可失信于张彦泽？”

李涛却道：“陛下与张彦泽不过私下立誓，就不忍食言了，那么，陛下赐予范延光免死铁券却是天下皆知，如今，范延光的免死铁券又在哪里？”石敬瑭恼羞成怒，拂衣而起，气哼哼地离开了大殿。

不过，石敬瑭最后还是下诏，将张彦泽降为左龙武大将军。

张彦泽恨恨不已，发誓道：“此生不除李涛，誓不为人！”

孙皇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辽帝耶律德光特地遣使者至魏州，责问晋国招纳吐谷浑一事，并声言要起兵问罪。石敬瑭忧心忡忡，不知如何应对，竟因此得了重病，而且病势日渐沉重，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石敬瑭此时内忧外困，已是心力俱疲，他自知命不久长了，便将众权臣召至榻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这个天下，本来就是明宗的天下，朕窃取多年了，上天如今要召朕归天，朕还是把这个天下还给明宗吧。朕去后，你等就立许王为君吧！”

众臣一听此言，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还是冯道反应快，很快就明白了石敬瑭之意，抢先说道：“万万不可！所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有能者居之。陛下忍辱负重赖辽帝而得天下，怎可说是明宗之天下呢？再者说，许王也并非明宗嫡出，又怎可将大位传给他呢？”众大臣此时也都明白过来了，争先恐后地随声附和。

石敬瑭这才说道：“既然如此，诸公就从诸皇子中遴选一人吧！”

当晚，石敬瑭将冯道独自召至病榻前，命幼子石重睿出来，向冯道参拜。冯道大惊，连忙回拜。石敬瑭又令太监把石重睿抱起放到冯道怀中，两眼殷殷顾盼。冯道明白，石敬瑭这是要他辅佐石重睿继位。

次日，石敬瑭又想召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入朝辅政，但齐王石重贵（石重贵后被封为齐王）坚决不同意，说道：“太原乃国之重镇，刘公怎可轻离？何况，朝中重臣皆是陛下股肱之臣，又何必非要知远入朝呢？”

石重贵此言很快就传到了刘知远耳中，刘知远不禁对石重贵大为恼恨。

一个月后，石敬瑭驾崩，时年五十一岁。

后世有诗讥讽石敬瑭道：

割让幽云十六州，全身媚骨契丹求。

厚颜当了儿皇帝，面对臣民竟不羞。

石敬瑭归天后，冯道并没有如石敬瑭之意立石重睿为皇帝，而是在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的协助下，拥立了齐王石重贵为皇帝。他和景延广都认为，国家正值多难之时，必须立长为君，方能安定天下。当日，齐王石重贵在石敬瑭的灵柩前即皇帝位，史称后晋少帝。

石敬瑭生前最喜爱幼弟之子石重胤，并把他收为己子。石重胤为邺都留守时，娶副留守冯蒙的女儿为妻。不想，石重胤婚后不久即得了一场大病去世了，冯氏一直寡居在魏宫。石重贵在魏州时，与冯氏偶然相遇，马上被其美色吸引。当时，冯氏与石重贵一个寡居多年，一个精力气壮，恰如干柴烈火，很快就成就了好事。

石敬瑭驾崩后，灵柩尚在殡中，石重贵就把冯氏纳为了夫人。成亲当晚，石重贵对冯道等大臣道：“皇太后有命，因先帝大丧，朕的大婚就不能与卿等同庆了。”

群臣退出后，石重贵与冯夫人酣饮了一阵，双方端着酒杯到了石敬瑭的灵柩前，将酒醴洒在地上跪告道：“皇太后有命，皇儿的婚礼已无法与先帝同庆了。”左右之人闻言，无不失笑，石重贵也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也忍俊不禁，回头对左右道，“我今日做新郎，是不是不妥啊？”

冯夫人与左右再也忍不住了，哄堂大笑。本来肃穆庄严的灵堂，竟荡漾着一片嬉笑之声，众太监顿觉诡异至极。太后听说此事后，心中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石重贵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向辽国告丧，但在如何称谓一事上，众大臣看法不一。宰相李崧、赵莹等人皆认为新皇帝应该继续向辽国奉表称臣，但景延广早就对此有看法了，他一直认为以堂堂中原向辽国胡虏称臣太过耻辱，既然新皇即位，正应该趁此机会改正过来，坚持认为不应称“臣”，只可称“孙”。

李崧道：“屈身称臣只为社稷安宁，何耻之有？新皇若不如此，他日必会亲自身穿甲胄与辽国相战，到那时便后悔莫及了。”

景延广义愤填膺地高叫道：“泱泱大国，尊荣为要，为了子孙不落千古骂名，我等又何惧一战？大丈夫立于世间，尚且不畏强暴，何况我堂堂大国，怎可为屈辱求安而惧怕战争呢？再者说，自从冯公出使大辽以来，辽帝已同意先帝不必称臣了，新皇又何必急着向其献媚呢？”

宰相冯道、和凝则是两面相劝，没有明确的倾向。

石重贵毕竟年轻气盛，满腔热血，他对石敬瑭一味地屈服于辽国早有看法了，他也认为向契丹称臣是一种屈辱。这些年来，他一想起在太原之时，耶律德光颐指气使地指着他这位“大眼儿”让他留守太原的情景，就感到不舒服，因而也不愿向辽国称臣。

最后，石重贵不顾众大臣的反对，决定听从景延广之意，向辽帝只称孙，不称臣。

晋使到达辽国后，耶律德光大怒，特意遣使者至魏州问罪，甚至还说道：“大眼儿为何不先向我承禀就擅自登基即位了？”

景延广一脸怒气，斩钉截铁地对辽国使者道：“先皇帝乃北朝所立，自然可以称臣；当今天子则是中原人自己册立，天子可以家人之礼称孙，但决不可称臣！”

辽使回国后，耶律德光气急败坏，手指着南方，大骂石重贵、景延广背弃承诺，忘恩负义。

所谓父子承继，赵延寿虽然不是赵德钧亲生，却承继了赵德钧一心要做皇帝的野心。此时，身为辽幽州节度使的他见石敬瑭已经不在了，便萌生了借助辽国军力取石重贵而代之的想法，于是趁机火上浇油，遣使劝说耶律德光趁中原大丧之机，出兵征伐中原。耶律德光正有此意，并委托他着手准备出兵南下。

消息传到魏州，景延广当即遣使至襄州，命高行周尽早平定安从进，以便整军迎战契丹。

高行周率军围攻襄州已一年多了，襄州城中粮食早已用尽，已经疲困至极。高行周接到朝命后，当即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之事。奉国军都虞候王清对高行周道：“安贼已危殆至极，我军也呈疲老之态，民力业已贫困，若不全力攻取，此后就更难攻取了。此时攻取，正宜其时！王某愿打头阵。”

高行周大喜，当即命王清与奉国都指挥使刘词率军急攻。果然，襄州城防备已大大削弱，只一鼓就被攻破了。刘词率先攻入城中，安从进走投无路，只得举族自焚。

此时，不但辽人欺凌中原朝廷，就连南汉主刘岩也不将中原朝廷放在眼里。刘岩常称自己为秦始皇后裔，称中原皇帝为“洛阳刺史”。

刘岩狂妄自大，骄奢淫逸，且用法极为残酷。宰相杨洞潜经常劝谏，他却根本不听。由于荒淫无度，五十四岁即染病而逝。长子刘弘度袭位，更名为玢，史称南汉殇帝，改元光天。刘玢即位后，更加荒淫无度，继位尚不到两年，就被其弟刘弘熙弑杀了，时年只有二十四岁。刘弘熙即皇帝位，更名为晟，改元应乾，史称南汉中宗。

公元九四三年，后晋天福八年，南唐保大元年，后蜀广政六年，闽永隆五年，殷天德元年，南汉乾和元年，辽会同六年

神药

南唐主李昪即位称帝已有六个年头了，即位以来，他一直坚持息兵养民、为政宽仁的国策，故而，境内政治清明、百姓安康，渐至民有余财、国有储积的小康之世。

李昪虽然精于诗词，却从不沉湎其中，也不喜游乐、奢侈。他自己因长年专权才有机会取代杨氏的吴国，如今自己坐了天下，自然不想让他人专权，尤其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相，更不敢赋予他太多的权力，也不敢让一个人任职太久。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任首相三年，他就觉得太久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免了他的相位。如此一来，他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久而久之，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才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就已全白，而且弓背塌腰、步履蹒跚，看上去就像七老八十似的。近两年来，他更是疾病缠身，身体虚弱至极，到了这个时候，为了保住他劳心费力创下的李氏江山，储君一事就不得不考虑了。

李昪有嫡子五人，次子李景迁早卒，其他四子分别为：长子齐王李景通、三子寿王李景遂、四子宣城王李景达、五子江顺王李景逷。四个儿子虽然都是龙凤之姿、聪慧过人，但李昪最喜爱的是宣城王李景达。此子性格刚毅，为人豪爽，颇有大志，就连宋齐丘都对他赞赏不已，曾多次劝李昪道：“宣城王有大才，若以其为储君，定可光大南唐大业。”但齐王李景通乃长子，不但颇有文才，且为人忠厚、仁善，在朝野之中颇有人望，故而实在找不出废长立幼的理由。此事传到李景通耳中，他虽然看上去若无其事，心中却对宋齐丘大为不满。

李昪幼子李景逷的母亲种氏，因年轻貌美，深得李昪宠爱，而齐王李景通的母亲宋氏虽然贵为皇后，却很少有机会见到李昪。一次，李昪见李景通正和一群文人吟咏唱和，还亲自拿着乐器调音，不禁大怒，一连几日对其呵斥讯问。种氏见状，便认为机会来了，趁机说了许多李景通的不是，并说李景逷虽是幼子，却聪慧过人，应当立为太子。李昪一听，当时就勃然大怒，呵斥道：“儿子有错，父亲训导，这是常事。国家大计，你一介女流怎可妄自干涉？”当日就把她赶出了内宫，并命她改嫁他人，心中对李景逷也有些不满了。

李昪晚年时笃信道教，经常有方士、道士出入宫中。李昪一日午睡，梦见一条黄龙从大殿西面的窗户中飞出，然后停在空中，回头用一双巨目看着大殿，好像是要窥伺什么似的。李昪当时就惊醒了，暗暗遣左右出殿察看。不一会儿，左右回报说，殿外只有齐王一人，正倚在殿前的柱子上，两只眼睛一直看着大殿，正在等待召见。李昪这才下了决心，下诏册立李景通为太子。

李昪多病，常常巴望自己能尽早好起来，更希望能有灵丹妙药让自己精力充沛。所谓梦由心生，一日早上，他果真梦见自己吞服了灵丹。说来也巧，醒来后，恰有方士史守冲献上丹药，李昪便认为史守冲乃上天遣来送神药的使者，连忙服了下去，当时就感觉体内燥热，之后便觉得体力明显充沛了。自此之后，他便经常服用史守冲的丹药。

李昪自从服了丹药之后，一改往日温雅平和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急躁，脾气越来越大。太医及众臣都劝他不要再服用丹药了，他却听不进去，甚至还将此药赐给了李建勋。李建勋不久回道：“臣只服用了几天，就觉得燥热难耐。臣认为，此药决不可多用！”但李昪仍然听不进去。

自此之后，李昪与群臣议事，动不动就暴怒不已。不过，若有人正色与他论辩，他倒也能及时醒悟，尽量克制自己。

齐王李景通自立为太子之后，虽然他自己仍如平时一样温和谦让，但齐王府众吏却私下里开始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了，而且大多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齐王府掌书记冯延巳虽有才学词名，但性格倾巧，心胸狭窄，此时就更加张狂无忌了，甚至连朝廷中书侍郎孙晟都不放在眼里，曾半开玩笑地对孙晟道：“公有何能，竟然官居中书郎？”

孙晟也不是饶人的主，当时就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过是齐鲁一介寒儒，文章，不如公；诙谐，不如公；谄诈，不如公；至于，声色狗马，我，更加无法望公项背了。不过，主上让公与齐王相处，是想让公以仁义辅导齐王，像公这样的才能，只能为国家增祸，对齐王又有何益处呢？”

冯延巳知道，孙晟虽然口吃，却极善辩，一旦让他说开了，比正常人说话都流利，而且又快又急，他根本就辩不过，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孙晟虽然嘴上占了便宜，心中却隐隐不安，暗自寻思道：一旦主上弃世、齐王继位，冯延巳等人必然把持朝政，到那时，自己恐怕就不妙了。自此之后，他一有机会，便向李昪上言：“陈觉、冯延巳兄弟、魏岑、查文徽等皆是佞邪小人，不应侍奉东宫。”他又让给事中常梦锡、司门郎中判大理寺萧俨等上表，奏称陈觉、冯延巳等人奸邪乱政，不应重用。

朝廷重臣都在弹劾陈觉、冯延巳等人，李昪就不能不重视了，便遣人去调查齐王府众吏，想取得真凭实据后，再行处置。不料，他后背的疽疮突然发作。他担心群臣知道后，朝政会有变乱，只好秘而不宣，暗地里令太医吴廷裕加紧诊治。不想，仅仅过了两天，疽疮就恶化了。吴廷裕知道大事不好，忙遣亲信召太子李景通入宫。

李昪一见李景通，就嘱咐道：“朕已经不行了，你继位之后凡事要亲力亲为，万不可放权于他人。近来，屡有重臣上奏，说陈觉、冯延巳等人品不端，弄权谋私，朕也不知实情，此事你须仔细查究，万不可掉以轻心。”李景通唯唯听命。

李昪临终，忍住剧痛，再次叮嘱李景通道：“我服用丹药，本想增寿，不想事与愿违，这些丹药竟然是催我性命的毒药，你千万要引以为戒啊！”

当晚，李昪就驾崩了，享年五十六岁。李景通遵照李昪遗嘱，秘不发丧，暂行监国。

次日一早，孙晟就听说了李昪驾崩的消息，连忙遣人将常梦锡及翰林学士李贻业召至府中，对二人说道：“主上驾崩，若是齐王嗣位，冯延巳等人必然用事。若是如此，朝中小人当道，主上竭尽心力创下的基业，必将付诸东流。”

常梦锡道：“先帝已立齐王为太子，齐王继位已成定局，我等又能如之奈何？”

孙晟道：“我等不如联合朝臣，去请太后临朝听政。”

常梦锡连连摇头，正色道：“先帝一再叮嘱：‘妇人干政，祸乱之本。’孙公怎可自生厉阶？这必定是近习奸人的诈谋，决不可听！何况，太子春秋已长，明德著闻，孙公怎可乱说亡国之言？如果孙公坚持这样做，我定会对百官言明此事。”

李贻业见孙晟面露尴尬之色，忙打圆场道：“此事还不知太后之意如何，依李某看，孙公可先去探探太后的口风，然后再作计较。”

孙晟一想也是，当即入宫求见宋太后。不想，当他支支吾吾地说出请太后临朝听政的意思后，宋太后就勃然生怒，数落道：“此武后故事，我岂可为之？公为朝廷重臣，怎可生此乱国之念？”孙晟大惧，此事只好作罢。

李昪驾崩三天后，李景通终于对外宣布了噩耗。

自从李昪服“神药”之后，性情大变，近要之臣常被责罚，陈觉便假装有病，已连续一个多月不上朝了。然而，遗诏刚一宣布，陈觉便早早地到了大殿之上。萧俨一见，心中大为不齿，当即弹劾道：“陈觉端居私室，以待天子升天，恳请监国问罪。”

李景通温言劝慰道：“先帝刚刚大行，朝野大事正多，众卿还是协力帮助我渡过眼前的难关吧。”

萧俨见状，虽然没有坚持己见，却将矛头对准了冯延巳兄弟，质问冯延巳道：“听说冯公想要修改律法，允许民间买卖男女，可有此事？”

冯延巳微笑道：“不错，此乃先帝遗诏！”

萧俨圆睁双目，高声斥道：“一派胡言！国中谁人不知，自从先帝为吴国宰相以来，淮南境内便禁止买卖良家妇女。当年，冯延鲁为东都判官时，就有过这种请求，当时先帝就问臣的看法，臣当时说道：‘陛下当年为吴国宰相时，见民间有卖儿卖女的，就从自己府上出钱赎来，然后放回家中，这才使得远近士民归心。如今即位了却反其道而行之，让穷人家的子女去做富人家中的奴仆，这合适吗？’先帝深以为然，当时就想治延鲁之罪。臣当时以为延鲁愚昧，没有必要责怪于他，在臣的一再劝说下，先帝这才没治延鲁之罪。”

萧俨说罢，又转头对李景通道：“监国殿下，冯延巳兄弟早就想为自己买姬妾了，这必定是他们自己所为，绝非大行皇帝之命。”

冯延巳脸上挂不住了，竟一改往日笑容可掬的神态，声色俱厉地说道：“殿下，此乃萧俨妄言！满朝之中，谁曾听先帝提起过此事，萧俨假借先帝圣命，实乃心怀叵测。”

萧俨从容说道：“当年，萧某亲眼见先帝对冯延鲁的这份表章重重地斜抹了三笔，这道表章现在一定还在宫中，请殿下遣人取来，一看便知。”

李景通当即命宫内掌管史籍的宦官前往文库，不一会儿，宦官便将李昪留中的奏章全都取来了，竟有千余道之多。李景通当众翻看，见每道奏章上皆斜抹了一笔。萧俨上前，按照他所记的时间，很快就找到了冯延鲁的这道奏章，其上果然斜抹了三笔，而且又粗又重！

冯延巳见状，大为羞惭，李景通却笑道：“罢了，罢了，此事既是先帝所定，你等就不可擅自更改了。眼下正值大丧，就不问你等之罪了。”

萧俨见李景通如此偏袒冯氏兄弟，心中不免愤恨。孙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随后，齐王李景通就在南唐主李昪灵柩前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保大，更名为李璟，史称南唐元宗，也称中宗。

五鬼

李璟尚未听政，冯延巳便迫不及待地劝李璟惩处孙晟。李璟也对孙晟极为反感，不久即将其外放为舒州观察使。此后，冯延巳屡屡入宫奏事，每天都有四五次之多。李璟笑道：“书记已有常职，何必如此劳烦？”冯延巳大窘，这才收敛了些。

李璟为人谦恭谨厚，刚刚即位，还不习惯直呼大臣之名。李建勋对人言道：“当今主上宽仁大度，优于先帝，但是性情还未定型，若是身边没有忠正之人，我担心难以守住先帝之业。”

李璟虽然对宋齐丘不满，但因他和周宗都是先朝勋旧重臣，人望颇高，故而，仍将他留在了朝中，以其为太保兼中书令，以周宗为侍中，二人并为宰相。

李璟为齐王执掌政事之时，每有过失，常梦锡经常直言规正，李璟开始还有怨言，但是随后就谅解了，即位之后，便想以常梦锡为翰林学士。宋齐丘等人听说后，甚为疑忌，竟找了个小错，将常梦锡贬为了池州判官。

池州有许多外贬、外迁的官吏，节度使王彦俦对他们防范甚严，令他们连维持生计都很艰难，唯有对常梦锡厚礼相待，一如常梦锡在朝廷一样。

宋齐丘素来看重陈觉，李璟也认为陈觉有大才，遂将一应政务全都委托给了他，冯延巳、冯延鲁、魏岑、查文徽皆依附陈觉。国人对此五人颇有微词，私下里称其为“五鬼”。

冯延鲁虽然文辞逊于其兄，却极善于逢迎，因而颇得李璟宠爱，短短数月，即从礼部员外郎升迁至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江州观察使杜昌业听说后，叹道：“国家之所以能驾驭群臣，靠的就是官爵。若凭一言称旨，就跻身于通显高位，以后立功之人，又该如何封赏呢？”

不久，魏岑、查文徽也飞升至枢密副使。然而，魏岑得志后，竟对陈觉恩将仇报。陈觉用事不久，其母病逝，陈觉只得回家丁忧，魏岑趁机宣扬陈觉的过恶，意图排挤陈觉。

李璟依照李昪遗愿，加封李景遂为诸道兵马元帅，改封齐王；以李景达为副元帅，改封燕王。李璟还在列祖灵柩前盟誓：将兄弟相继袭位，随后又将此誓宣告中外。李景遂、李景达坚意推辞，李璟却始终没有答应。

李景遂暗自发誓，决不为嗣君，并更其字为“退身”，以明其意。李璟本想当时就立李景遂为太弟，但李景遂一再坚辞，李璟这才作罢。

李璟随后又立其长子李弘冀为南昌王，立其幼弟李景逷为保宁王。宋太后因怨恨种夫人，屡欲加害李景逷，幸亏李璟一直尽力保全，李景逷这才保住了性命。

宋齐丘对周宗一直心存怨恨，周宗自觉年老，又见宋齐丘对自己虎视眈眈，便整日里小心翼翼，恭谨自守。然而，宋齐丘仍然对其不放心，竟然广树朋党，收集周宗的过失，千方百计地要陷害他。周宗忍无可忍，只好向李璟哭诉。李璟本就不喜欢宋齐丘，自此之后，对他就更加疏远了。宋齐丘很是担心，便借着在华林园陪驾的机会，特意献羯鼓诗道：

切断牙床镂紫金，最宜平稳玉槽深。

因逢淑景开佳宴，为出花奴奏雅音。

掌底轻璁孤鹊噪，枝头干快乱蝉吟。

开元天子曾如此，今日将军好用心。

李璟假装不解，宋齐丘大为失望，只好又献了一首《凤凰台》，诗曰：

倒挂哭月猿，危立思天鹤。

凿池养蛟龙，栽桐栖鸑鷟。

梁间燕教雏，石罅蛇悬壳。

养花如养贤，去草如去恶。

日晚严城鼓，风来萧寺铎。

扫地驱尘埃，剪蒿除鸟雀。

金桃带叶摘，绿李和衣嚼。

贞竹无盛衰，媚柳先摇落。

尘飞景阳井，草合临春阁。

芙蓉如佳人，回首似调谑。

李璟见诗中隐隐有讽其跋扈之意，心中大为生气，便决定再次将他外放为镇海节度使。宋齐丘听说后，不禁恼羞成怒，他故伎重施，请求归隐九华山。李璟故作不知，宋齐丘只上了一表，就答应了他，并赐书道：“今日之行，朕当年就曾许诺。朕深知宋公之意，故而不敢夺公之志。”并赐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食一县租税。

宋齐丘大为后悔，但说什么都晚了，只好愤愤地离开了金陵。他心中有气，说是隐居，其实更加铺张了，衣食住行极尽豪侈，并在青阳建造了一座阔大的宅院，整日里身穿王公华服，对当地将吏颐指气使，俨然在朝堂一般。

这一年对中原来说，真是流年不利，内忧外患不说，还碰上一个百年不遇的大灾！春夏大旱，赤地千里，热浪遍地，五十多天竟滴雨未落！好不容易熬到了秋冬之交，又遭洪涝，倾盆大雨一连下了二十多天，沟满渠涨，满眼汪洋，致使黄河多处决口，山洪暴发。水灾刚过，又闹起了蝗灾，东自海边，西到陇原，南过江、湖，北抵幽、蓟，原野、山谷、城郭、庐舍，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飞蝗，连草叶树叶都被吃光了，更不用说粮食、草料了。旱灾、水灾、蝗灾，天祸连降，致使黄河两岸，饿殍遍地，百姓死了几十万口，流亡百姓更是不可胜数。其景况之凄惨，可说是数十年所仅见。于是，上至节度使、留后，下至军校、书吏，纷纷贡献马匹、金银、布帛、粮草，以救国难。

天灾已经让中原之人度日如年了，但晋朝新皇帝揪心的还有人祸——自从石重贵继位以来，辽国人将要举兵入侵的军报，一日紧过一日！石重贵每天都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惶惶不可终日。因而，继位大典一过，他就连忙离开邺都魏州，回到了东京大梁。

石重贵到大梁后，也许是离辽人远了一点，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明白，要想应付眼前的危境，尤其是面对将要发生的与辽人的大战，决不能指望冯道、李崧等平和之臣，必须得有桑维翰这样的强臣，因而，他一到大梁，便将桑维翰召回了朝廷。同时，他每月仍然派遣使者前往辽国问安赠礼，希望能缓解辽帝对自己的不满。

冯道认为，镇、定二州灾情最重，故而特地奏请免了此二州的当年赋税，石重贵本来已经答应了，然而，镇州节度使杜重威却称军粮不足，竟一再奏请照常征收赋税，石重贵无奈，只好让他酌情办理。诏书一到镇州，杜重威即令判官王绪将百姓的粮食全部收缴上来，统共得粮一百万斛，但杜重威只上报了三十万斛，其余粮食自然入了他自家的粮库。杜重威犹不满足，仍以军粮不足为由，硬是向百姓们又搜刮了一百万斛。他认为，到了来年春天，百姓必会无粮，到时候，他就可将这些粮食再高价卖给百姓了。他甚至还盘算，到时候，他至少可得钱二百万缗。他一人倒是富可敌国了，但镇州的百姓们可就遭殃了！别说等到来年春天了，刚一入冬，阖境百姓就没有粮食下锅了，只好以黏土、树皮充饥。

定州有些官吏也想学杜重威搜刮百姓囤积居奇，以得暴利，但时为义武节度使的马全节坚决不同意，并对众将吏说道：“我为朝廷藩侯，本职就是要保家养民，岂能为了一己私利而残害百姓？”

此时，契丹将要起兵南下的消息已经传遍黄河南北，不但国人有大难临头之感，就连许多朝臣也惶惶不可终日，唯有景延广仍如平常一样镇定自若。景延广因拥立有功，石重贵特升任他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也就是说，朝廷军、政大权，几乎都在他一人手中，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就关乎着人心的安稳了。朝野见景延广镇静如常，便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赵延寿当初被契丹人带往辽国之时，河阳牙将乔荣也跟着他一起到了辽国。后来，耶律德光就以乔荣为回图使，让他专门负责与晋国的贸易往来，还特地在大梁为他建造了一座官邸。此时，晋、辽关系日渐恶化，景延广对石重贵道：“乔荣等辽人，名为经商，其实就是辽国的奸细。既然朝廷与辽人的争战已经不可避免，就不能再留着这些辽国商人了，以防他们传递消息。”石重贵深以为然，当即让景延广将乔荣抓了起来，将其官邸中的财货全部没收。景延广随后又奏请将在晋国做生意的辽国人全都杀掉，货物没收充公，众大臣却不同意，皆称辽国曾对晋国有大功，不可如此相负。石重贵也觉着不妥，没有答应景延广。

冯道一听说乔荣被抓，心中大恐，连忙求见石重贵，奏道：“自古以来，两国争战，不斩来使，何况乔荣不过是一介商人！我国乃礼义大邦，若是怕辽国商人传递消息，把他们驱逐出境也就是了，又何必先失礼于辽国给辽人起兵的借口呢？”

石重贵想想也是，便下诏将乔荣释放了，并对他安慰了一番，还赐给他一些东西，命他带着所有的辽国商人归国。

横磨大剑

乔荣惧怕路上各地官吏会难为他，临行之前，特地又拜访了景延广。景延广趁机对他说道：“我本想杀了你等，但我家天子仁慈。北朝皇帝也不要轻信赵延寿的诳语，轻侮我中原。中原的兵马，想必你也知道，请你家皇帝一定要三思而后行。我大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你家皇帝要战，只管前来，只是希望他将来不要后悔，以免被天下人耻笑！”

乔荣知道，若将此言带回，两国战争在所难免，他担心日后无以取信，便道：“我只是一介使者，相公如此重言，我不敢口传，请相公把这些话写在纸上，以免我传错了话。”

景延广一想也是，当即令中书吏将其原话一字不漏地写在了纸上，交给了乔荣。乔荣当着景延广的面郑重其事地将其藏在了衣领之中。

乔荣一回到辽国，就把景延广之言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辽帝耶律德光。耶律德光果然有些不信，待看到景延广让乔荣带回的亲笔字条后，这才信以为真，不禁怒不可遏，大骂道：“景延广鼠辈，竟敢如此藐视我！好，好，我就看看他的十万口横磨大剑能把我怎么样！”自此，耶律德光南征中原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而且还打算亲自率军南伐。

自此之后，凡是前往辽国的晋国使者，一到幽州，就被囚禁了起来——赵延寿根本就不让他们北上西楼去见辽帝，以免动摇耶律德光南征的决心。

桑维翰认为，一旦辽兵南下，中原之兵根本就无法抵御，亡国的灾祸随时都会发生，故而，一再奏请石重贵尽快向辽国谢罪复好，但景延广坚决不同意，并对石重贵和满朝大臣说道：“以我堂堂华夏大国去向胡虏称臣，实乃亘古未有之大辱！凡我有血性之男儿都应奋起抗争，即便战至一兵一夫，也在所不惜！何况我泱泱大国，披甲之人有百万之众，又何惧之有？”景延广的一席话，让石重贵和一些主战的大臣热血沸腾。

桑维翰却顾虑重重，说道：“景公所言也确是至理，不过，两国交战，拼的是国力。近来，国家连逢大灾，生民本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兵饷、军粮又从何处筹措呢？”

景延广道：“桑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国固然缺粮少钱，但辽国人一旦南下，就是在敌国作战了，他们的粮路、辎重定会越来越长。我国之民到时候定然视胡虏为大患，人皆为兵，众志成城，辽人军粮、马料、辎重、补给岂不是更困难吗？”

桑维翰一时语塞，一些一直反对与辽人翻脸的大臣，此时也觉得景延广之言有些道理，也就不再与其相争了。石重贵决心遂定，并当殿下诏，命景延广执掌全国军事，着手抗击辽国的准备；命桑维翰执掌政事，着手筹集粮饷、辎重。

消息传到太原，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对郭威说道：“景延广所为，必会导致辽人入侵，我必须上表劝止。”

郭威阻止道：“此事连桑公都无法阻止，可见主上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公若是上表劝阻，必会引起景延广及执政重臣的疑忌，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再者说，我们不正为没有理由募兵而发愁吗？如今，防备辽兵不正是最正当的理由吗？”

刘知远大悟，当即令太原从事苏悦起草奏表，请求募兵，并奏请建置兴捷、武节等十余军，以防备辽国来犯。苏悦面有难色地说道：“朝廷最忌讳的就是藩镇自行募兵，此道奏表须得情理贴合，方能不引起朝廷误会。属下必须要好好斟酌一番，恳请主公让属下回府起草。”刘知远也知道此道奏表事关重大，就答应了他。

次日一早，苏悦就把起草好的奏表交给了刘知远。刘知远看罢，大为满意，拍手赞道：“好，好！此表不但入情入理，而且文辞简练，文采瞻然。苏先生之才，不亚于李袭吉呀！过去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苏悦闻言，满脸通红，连连摇头道：“惭愧，惭愧！”

刘知远说道：“苏先生何必过谦，太原的表章、奏记一直都是先生起草的，说实话，我一直都非常满意。这一份奏表堪称最佳。”

苏悦嗫嚅道：“主公，这道奏记……不是……不是苏某……起草的。”

刘知远大奇，起身问道：“那是谁起草的？”

“犬子……逢吉！之前的好多奏记都是他代为起草的，还请主公恕罪。”

刘知远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令公子既有如此大才，何不请来一见呢？”

苏悦如释重负，连忙告辞回府了。当日午后，苏悦就带着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帅府。刘知远定睛观看，只见此子神清气爽，外貌俊秀，真乃一翩翩公子也！刘知远不禁大为喜爱，便问起他的师承、所学以及对眼下时局的看法，苏逢吉不仅对答如流，而且言辞有矩，气清声朗。刘知远大喜，心中暗想：此子真乃大才也！当时就把他拜为节度判官。

果然，奏表到达大梁后，石重贵一一准奏。

石重贵即位不久，就立冯氏为皇后，其兄冯玉时任礼部郎中、盐铁判官，石重贵竟将他破格擢升为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自此，冯玉便开始参议政事了。

景延广为了备战辽国，加紧在全国搜集战马。之前，石敬瑭曾借给青州节度使杨光远三百匹战马，景延广此时便遣人拿着圣旨去见杨光远，让他将这三百匹战马赶快归还朝廷。不想，杨光远不但不还，还对使者说道：“朝廷让我归还战马，是不是对我有疑心了？”

使者刚一离开青州，杨光远就暗自遣人去见其子单州刺史杨承祚，并让他赶快回青州。杨承祚遂诈称其母有病，连夜奔回了青州。

石重贵闻报，大为惊心，本想问罪杨承祚，但转念一想，此时与辽国随时都有可能交兵，国内绝不能再有意外发生了，故而，非但没治杨承祚擅离之罪，还让左飞龙使何超权前往单州接替杨承祚之职，并特地遣宦官前往青州，赐给杨光远玉带、御马、金帛，以安其心。不过，杨光远反状已露，对他也不可不防，石重贵又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谨率兵戍守郓州，过了没几天，又遣左领军卫将军蔡行遇率兵前往郓州，以防备杨光远。

郓州两次增兵的消息传到青州后，杨光远当时就明白这是针对他而来的，当即遣轻骑进入淄州，将刺史翟进宗劫持到了青州。石重贵知道后，仍然没有责怪杨光远，而是将杨承祚改任为登州刺史。

杜重威与杨光远素来交好，听说他要谋反，便遣幕僚曹光裔前往青州去劝说杨光远，向其晓以利害祸福。杨光远将计就计，让曹光裔入朝奏明自己的忠心，并称：“不肖子承祚擅自逃回，皆因其母有疾，思母心切。朝廷既然宽恕了他，如此厚恩，杨某定当以死相报，若有异心，岂非禽兽不如了。”

杨光远秃头独臂，其妻子又是个瘸腿，杨光远遂对曹光裔戏言道：“有人说我想当天子，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古往今来，有谁见过秃头天子、瘸腿皇后呢？也有人说，辽军是我招来的，这更是胡说！我这条胳膊就是辽人砍掉的，我与辽国人不共戴天，又怎会与他们相交呢？”

曹光裔把杨光远的这些话转述给石重贵后，石重贵仍是半信半疑，遣使者与曹光裔一道再往青州，对杨光远厚加抚慰。

杨光远不但不感激，反而以为朝廷心虚，不敢得罪他，借晋、辽交战谋夺天子之位的想法反倒更加强烈了，竟然密遣使者前往辽国，劝耶律德光道：“晋主负德违盟，其罪不可不问。现今中原大饥，公私困竭，兵力极为虚弱，皇帝若乘此机会南下攻伐，晋兵必会闻风而溃，大皇帝可一举而取中原！”同时还许诺一旦辽兵南下，他将在青州举旗响应！

另一位想借辽人之兵夺取中原天子的汉人——赵延寿，此时也屡屡自幽州遣使，催促耶律德光发兵南下。

一南一北两位汉人如此催促耶律德光起兵，让耶律德光暗自窃喜。他原本对起兵南下顾虑重重——毕竟是两国之间的大战，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但他从乔荣那里已经了解到，晋国确实如杨光远所说，大灾之后，国力贫困，兵力虚弱，而杨光远又能作为内应，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便将山后及幽州五万骑兵全都交给了赵延寿，命其作为前军先行南下，并对赵延寿许诺道：“若得中原，当立你为帝。”

耶律德光的这个许诺，赵延寿是深信不疑的，因为在此之前，耶律德光就曾多次指着赵延寿对在辽国的汉人说道：“燕王才是你等之主。”其实，这才是他对辽国如此尽心竭力的原因。

景延广闻报，连忙遣使前往北边，命各边城守军，征集近道之兵以防备辽国南侵。

大唐的裂变 华夷天下

王澄明 黎晓春 著

目录

公元九四四年，后晋开运元年，南唐保大二年，后蜀广政七年，闽永隆六年，殷天德二年，南汉乾和二年，辽会同七年

抗辽第一人

小子龙

骂天

澶州大战

风流天子

富沙王

神相

公元九四五年，后晋开运二年，南唐保大三年，后蜀广政八年，闽天德三年，南汉乾和三年，辽会同八年

大汉奸

大撤退

阳城之战

和尚天子

议和

公元九四六年，后晋开运三年，南唐保大四年，后蜀广政九年，南汉乾和四年，辽会同九年

词天子

试剑

拔钉钱

内应

国戚

中渡

赭黄袍

活阎王

喷火者

公元九四七年，后汉天福十二年，南唐保大五年，后蜀广政十年，南汉乾和五年，辽大同元年、天禄元年

真天子

胡虏乱华

白虾浦

木拐

还乡桥

愁死岗

大梁皇军

杀胡林

“中国节度使”

九龙殿

独眼皇帝

恶魔

白麻答

驴化龙

高无赖

公元九四八年，后汉乾祐元年，南唐保大六年，后蜀广政十一年，南汉乾和六年，辽天禄二年

黥面

三叛

农主

鸦噪

公元九四九年，后汉乾祐二年，南唐保大七年，后蜀广政十二年，南汉乾和七年，辽天禄三年

毛锥子

恶仆

大赏功

公元九五〇年，后汉乾祐三年，南唐保大八年，后蜀广政十三年，南汉乾和八年，辽天禄四年

长乐老

女侍中

稚童天子

密诏

赵王村

真宰相

马驹闹槽

黄旗

公元九五一年，后周广顺元年，南唐保大九年，后蜀广政十四年，南汉乾和九年，北汉乾祐四年，辽应历元年

刺青天子

马驹毁槽

公元九五二年，后周广顺二年，南唐保大十年，后蜀广政十五年，南汉乾和十年，北汉乾祐五年，辽应历二年

睡皇帝

铁胎银

边和尚

夫子庙

公元九五三年，后周广顺三年，南唐保大十一年，后蜀广政十六年，南汉乾和十一年，北汉乾祐六年，辽应历三年

得志者

赵童子

公元九五四年，后周显德元年，南唐保大十二年，后蜀广政十七年，南汉乾和十二年，北汉乾祐七年，辽应历四年

繁台会

高平之战

江猪岭

飞虎二十骑

不倒翁

公元九五五年，后周显德二年，南唐保大十三年，后蜀广政十八年，南汉乾和十三年，北汉乾祐八年，辽应历五年

开边策

伐蜀

金陵惊梦

公元九五六年，后周显德三年，南唐保大十四年，后蜀广政十九年，南汉乾和十四年，北汉乾祐九年，辽应历六年

一征淮南

宝弓

清流关

酒徒

连弩箭

肉台盘

白甲军

公元九五七年，后周显德四年，南唐保大十五年，后蜀广政二十年，南汉乾和十五年，北汉天会元年，辽应历七年

活神仙

二征淮南

三征淮南

公元九五八年，后周显德五年，南唐中兴元年，后蜀广政二十一年，南汉大宝元年，北汉天会二年，辽应历八年

血火城

《风光好》

公元九五九年，后周显德六年，后蜀广政二十二年，南汉大宝二年，北汉天会三年，辽应历九年

病龙台

三十数

公元九六〇年，后周显德七年，后蜀广政二十三年，南汉大宝三年，北汉天会四年，辽应历十年，宋建隆元年

陈桥

大宋

尾声 赵宋江山的一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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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四四年，后晋开运元年，南唐保大二年，后蜀广政七年，闽永隆六年，殷天德二年，南汉乾和二年，辽会同七年

抗辽第一人

春节刚过，突有数十路飞翎特使自北部边境驰至大梁，向朝廷奏告：大辽燕王赵延寿率五万铁骑侵入晋国境内！一时间，大梁城内，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朝中大臣，皆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晋帝石重贵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事到临头，仍然心惊不已，连忙遣人召侍卫马步军指挥使景延广商议对策。

景延广很快就到了，脚步依然从容坚定，一双眸子依然炯炯生光，两撇八字胡依然整洁利落。石重贵一见，心中顿时平静了许多。

景延广像往常一样行罢觐见之礼，起身对石重贵言道：“臣已经知道军情了，我与契丹早晚会有一战，此事原在意料之中，臣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策略，请陛下不必担忧。”

景延广故意停了停，又说道：“契丹军以弓马为主，长于野战，却不善于攻城。咱们的办法就是：以我之长，克敌之短！陛下可诏令各镇坚壁清野，令百姓全都入城避敌，严令各城守将务必坚守城池，没有诏命，既不准出城迎敌，也不许增援相救。如此一来，契丹军必然不敢长驱直入，待其食尽兵疲，咱们再会集大军与其决战。若能如此，何愁契丹不退？”

石重贵听罢，心中登时就安定了下来，连称妙计，立遣使者前往各镇，严令河北诸镇：“闭城守御，不得擅自出兵！”

此时，镇州百姓皆欲逃入镇州城中避难，但镇州节度使杜重威不顾百姓死活，硬是早早地把城门关闭了。镇州百姓无奈，只得一路咒骂着向魏州逃去。不过，令杜重威不解的是，辽军到达镇州城下后，丝毫没有攻城的意思，而是马不停蹄地直接南下，兵锋直指贝州！

石重贵与景延广接到军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辽人为何置镇州等重镇而不顾，单单选择贝州作为首攻目标呢？

殊不知，这恰恰击中了晋国朝廷的要害！之前，朝廷考虑到贝州乃水陆要冲之地，在此屯积了大量的军粮，以防备辽国入侵——这可是朝廷大军好几年的储备啊！如今，看赵延寿的架势，他是有备而来，其目标就是这些军粮！

石重贵、景延广起初怀疑是青州节度使杨光远向辽人走漏了消息，但他们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这件事只有几位亲信重臣知道，其他朝臣和藩臣是绝难知道这一机密的。景延广想，此事肯定出在贝州。

景延广所料不差！原来，贝州裨将邵珂凶悖难制，屡屡违反军纪，贝州永清节度使王令温一怒之下就把他撤职了。邵珂心怀怨望，竟密遣心腹前往辽国，向赵延寿透露：“晋国军粮皆贮藏在贝州，贝州只有三千老弱兵卒，易于攻取。”赵延寿这才率前军直取贝州。

杜重威此时也明白过来了：辽人首攻的目标不是他的镇州！然而，他仍然没有开城，这倒不全是因为朝廷“不得擅自出兵”的诏命，而是因为这时他又接到了军报——辽帝耶律德光亲自率大军南下了。

此时，贝州守军只有三千步卒，主帅王令温因在朝廷述职而不在城中，临时执掌州事的乃新任节度判官吴峦。

吴峦，字宝川，虽是一介文吏，但因曾率领数千兵士在云州抵御辽军和新州军的围攻达一年之久而名噪天下。他一听说辽国大军南下的消息，就日日安抚百姓、激励将士。此时正遇上“倒春寒”，守城军士皆在西北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但吴峦平生廉俭，家中既没有多余的棉衣，又没有任何积蓄，他便将家中仅有的粗布帷幄全都裁成了夹衣，发给士卒御寒。

吴峦闻听赵延寿率军入境之后对其他城池不管不顾却直奔贝州而来，当下就明白了赵延寿的用意，便对诸将言道：“看来，辽人已经知道贝州乃我大晋屯粮之地了。赵延寿此来，志在必得。我等以三千兵士抵御他五万大军，是绝难守住贝州的。朝廷已经颁下‘分地守御，不得擅自出兵相救’的严旨，如此，援兵也就没有指望了。换句话说，贝州已成我等死地啦！既然我等必死无疑，我等就要死得其所，要死得有价值！王某决意拼死守城，能多守一刻算一刻，一来可为朝廷防备辽军多争些时间，二来也让契丹胡虏看看我华夏男儿的本色！不知诸公有何想法？”

众将看着吴峦那虽然文弱却极为刚毅的面容，个个热血沸腾，高声答道：“保家护城乃我等职责所在，有死而已，我等愿听吴公差遣！”

吴峦当即分派众将防守各城门，邵珂也发誓说要以死报效朝廷，并恳请戴罪立功，让他率一军守御南门。吴峦见他说得至诚，此时正值用人之际，便答应了他，他自己则亲率一军守御东门。

赵延寿率军全力围攻贝州，将所有的攻城器械都用上了。吴峦命人从城上投下柴草、火把、滚油，焚烧辽人的攻城器械，用弩车、弓箭、礌石击退辽军一次又一次的猛攻。三天过去了，辽军死伤三千多人，而且所有的攻城器械全被焚毁，贝州城仍坚强地屹立着，赵延寿急得直跺脚。

第四天夜晚，贝州军民只听得城外人喊马嘶地喧闹了一夜，隐约感到从北方又来了数十队人马。天一亮，登城一看，贝州军民不禁冷气倒抽——只见贝州城四周全是灰蒙蒙的契丹兵，看情形，至少又多了十余万辽军！吴峦见贝州军民脸上皆有惧色，故意高声笑道：“辽人倒看得起咱贝州城，咱们三千多人竟吸引了他们近二十万铁骑！反正咱们也没打算活下来，他们给咱送行的人越多，咱们走得就越风光！”

贝州兵民皆被其豪气感染，恐惧之色立即消除，纷纷说道：“人必有一死，能得如此死法，也算难得！”

正在这时，城下有人喊话道：“城上的人听着，我家大皇帝有请吴公说话！”

吴峦一听耶律德光亲自来了，心中不禁一震，脸上却满含笑意，对左右说道：“契丹皇帝也来给咱们送行了，咱们有面子啊！”

不一会儿，耶律德光在赵延寿等人的护卫下驰马来到城下，仰脸对吴峦叫道：“你就是吴峦吗？听说你是个文官，动刀动枪哪是你能干的啊？还不赶快开城投降！难道你想成为对抗我大辽的第一人吗？”

吴峦高声说道：“吴某本在屋内吟诗作赋，奈何忽有强盗闯了进来，吴某无奈，只得抄刀而起，虽明知斗不过强盗，但吴某也不想束手就擒啊！好歹也要给强盗喷上一脸热血！”

耶律德光说道：“中原老皇帝最讲信用，小皇帝却背信弃义，我能不教训教训他吗？怎么就是强盗了？听说你在云州坚守了一年多，眼下，你还想坚持多长时间？”

吴峦哈哈大笑，说道：“上苍至公，各人一片家园，你却非要人家把家里的东西送给你；人家不送，你就来抢，这不是强盗是什么？至于能守多长时间，贝州之人会告诉你的！”

贝州兵民皆高呼道：“但凡有一口气在，誓与辽贼拼战到底！”

耶律德光恼羞成怒，当即挥军四面急攻，但急攻了一整天，仍然不能攻克。次日，辽军再次合围，又攻了整整一天，贝州城虽然仍未攻克，但死伤极为惨重，能战之人只有数百人了。

耶律德光和赵延寿都知道，辽军离国远征，利在速战，若不能拿下贝州，辽国大军定会因为补给困难而无法深入。他们同时也纳闷，一个小小的贝州城，军士不足三千，竟然能在数万大军的围攻下坚守整整五天，难道邵珂的密报是假的？莫不是诱敌之计？若非如此，那就更加可怕了——一个三千人守卫的贝州城都这么难攻取，偌大的晋国数百座城池又当如何呢？

正在二人急得团团乱转之时，突有一汉人求见。赵延寿隐隐觉得，此人可能是邵珂所遣。

赵延寿所料不差，此人带来了邵珂的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南门入城。耶律德光、赵延寿大喜，次日一早即率军向南门冲去。邵珂一见，当即打开了城门……

吴峦闻讯，这才知道邵珂所为，他长叹数声之后，驰马回到了署衙。

回到署衙后，吴峦穿上朝服，戴上朝冠，整衣向南三拜，然后纵身跳入井中……

噩耗传至大梁，朝野之人皆叹惜不已，当时有人作诗赞道：

板荡见真心，危难识忠臣。

书生吴宝川，抗辽第一人！

小子龙

耶律德光此次倾国南下，可说是志在必得，大军共分三路：西路以伟王为帅，共五万大军，出雁门，攻并、代，击太原；东路以耶律德光之侄麻答为帅，也是五万大军，由沧、德南下博州，准备渡过黄河与杨光远会师；中路则以赵延寿为前军，率军五万直取贝州。他自己则亲率十余万大军后继，准备由魏州南下。

一时间，河朔大地，腥膻冲天，旗旄卷地，羊角号此起彼伏，胡驼帐随处可见，三十万大军号称八十万，数道并发。

景延广当即集合诸道大军北上迎敌，以宋州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以河阳节度使符彦卿、右神武统军皇甫遇分别为骑军左、右厢排阵使，以陕州节度使王周、左羽林将军潘环分别为步军左、右厢排阵使。

伟王率五万辽军抵近太原，刘知远与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合兵二万迎敌，两军相遇于秀荣，列阵对垒。

辽军大将那拉自恃勇猛，又见刘知远身材瘦弱，脸色发紫，点名要与刘知远单打独斗。刘知远正要出战，突然从阵中奔出一员小将，一声不吭地挺枪直奔那拉。行近跟前，小将抬枪就向那拉刺去，那拉挥动弯刀想将小将的长枪磕开，不想，弯刀将及枪头的一瞬间，枪头突然一抖，竟匪夷所思地不见了！而那拉却因弯刀劈空，闪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眼看就要向左倾斜，但他愣是稳住了。不过，他刚刚正过身来时，陡觉肚腹一凉，低头一看，只见一根明晃晃的枪头已经透过铠甲，扎在了肚腹之上，随之，枪头又像蛇一样离开了他的肚腹，一团红雾随之在胸前喷射而起……

伟王见晋国小将只一个回合就将闻名辽国的猛将给刺死了，不禁又惊又惧，忙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高声喝问道：“小将，姓名？”

小将依然面色漠然，冷峻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动了动嘴角：“史弘肇！”

话音刚落，那拉的弟弟乌鲁折就飞马驰到史弘肇的跟前，他虽然心中悲愤，却并不鲁莽，他知道史弘肇的枪快，先舞动弯刀将自己护住，然后伺机出刀。然而，史弘肇竟动也不动，只是冷眼看着他舞弄。

刘知远也看呆了，便问郭威此小将是何许人也。郭威道：“这位小将姓史，名弘肇，字化元，郑州荥泽人，现为牙校。”

刘知远赞道：“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沉着，真乃大将之才！”

乌鲁折自顾自地舞了一会儿，也觉着有些滑稽了，只好试探着挥刀去劈史弘肇。他的刀刚刚举起，史弘肇的枪头就到了他的眼前，幸亏他早有防范，连忙侧身躲避，但一只耳朵还是被削掉了，疼得他哇哇乱叫，连忙驰马躲开了。

辽国阵上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战。史弘肇大喝一声：“杀！”突然拍马直冲敌阵。伟王急令放箭，史弘肇舞动长枪，竟是泼水不进，眨眼间就到了辽军阵前，辽军前阵登时大乱。刘知远见状，连忙挥军掩杀，两军登时就混战在了一起。

酣战之时，河东右厢都指挥使王殷、客将王峻各率一军从左、右两侧杀到，辽人见晋军有伏兵，惊慌失措，纷纷勒马后撤。

伟王逃出战阵，清点人马，此一战，竟伤亡了七千多人！伟王心中大为气馁，又担心雁门归路被阻，竟率军自鸦鸣谷退回辽国去了。

刘知远闻听辽国军退，便准备整军东下，赴援魏州，并特地建置武节军，以史弘肇为都将。

贝州失陷后，辽人既有了根据之地，又补充了大量的给养，耶律德光留赵延照率一万辽军镇守贝州，他则与赵延寿率大军进入魏州。石重贵与景延广接到败报后，心中沮丧不已，信心大减，只好遣殿直王班持书信去见辽帝。不想，等王班渡过黄河时，魏州境内已到处屯扎着辽军，根本就无法通过。王班无奈，只好掉头返回大梁。

石重贵、景延广听王班说魏州境内已经到处都是辽兵，都心惊不已，石重贵当即决定御驾亲征，并命高行周率前军先行进发。

不几日，石重贵与景延广率领着宿卫六军进入了澶州。此时，辽国前军已经到达黎阳，耶律德光率军十万屯于元城，赵延寿率军五万屯于南乐。辽军因攻城器械在贝州全被焚毁，此时已无法攻城了，只好日日让辽兵驰马射箭四处攻掠。邺都留守张守恩依仗坚固的城墙和强弩劲矢死守着魏州，辽军一时倒难以攻克。

石重贵见辽军如此势大，不禁忧心忡忡。恰在此时，长安来使报告：成义军指挥使王君怀率所部千余人叛逃蜀国后，又引领蜀军攻袭阶、成二州。景延广大惊，此时他根本无法分兵对付蜀军，只好遣使前往秦州，令秦州兵自己设法抵御蜀军。

此时，北有辽国三路大军南侵，西有蜀军袭扰，东面有杨光远跃跃欲试，随时可能起兵造反，石重贵顿感危机重重，只好再次遣使者孟守忠去见辽帝，请求修好讲和。孟守忠费尽周折，终于见到耶律德光，但耶律德光给石重贵的回书只有十六个字：“早知今日，何必当时！已成之势，不可再改！”

正当石重贵、景延广忧心如焚之时，太原来使却报来了好消息：刘知远与白承福已经击退了西路辽军，伟王已率辽军退回国内，并称刘知远他们正在整军东进，准备从侧面攻袭辽军。石重贵这才稍稍心安，当即下诏，以刘知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杜重威为副使，马全节为都虞候；随后又遣时为右武卫上将军的张彦泽等率兵前往黎阳。

高行周、符彦卿率数千前军行至戚城之西的一处密林，命先锋指挥使石公霸前往戚城打探敌情，他二人则率领其他军士暂时在林中休息。不想，没过多大工夫，就有军士回来报急，说石公霸于戚城之北碰见数千辽军，正被辽军围攻，情势万分危急。高行周大惊，当即率军前往相救。

围攻石公霸的辽军虽有数千人之多，但当高行周率领数千晋军抵达时，他们却误以为晋军大军到了，慌忙撤围而走。高行周与石公霸会兵之后，趁机攻占了戚城。不想，晋军刚入戚城，赵延寿就率领着数万辽国大军赶到了，并将戚城团团围了起来。高行周见敌军势大，忙令其子高怀德突围求救。

高怀德纵横驰突，一根长枪神出鬼没，硬是从重围中杀了出去。赵延寿远远望见，知道他是搬取救兵的，急令辽将快马拦截。数十名精骑纷纷拍马追击，高怀德听见背后有追兵，从容地将铁枪放在鞍桥上，从背后取下铁弓，一箭一个，一连射倒三十多骑辽兵，其他辽兵见他箭无虚发，面面相觑，皆不敢再追了，只有一员辽将穷追不舍。

此人一头金发，满脸黄须，乃辽国有名的战将奇摩拉，人称“金头虎”。奇摩拉连发利箭，都被高怀德躲过，不过，高怀德回射的利箭也被奇摩拉躲过。高怀德急中生智，竟将两支箭同时搭在弓上，转头就射。奇摩拉早有准备，连忙侧身躲避，不想，两支箭到他跟前时竟突然上下变向，一支箭正好射中其胸口。只听一声惨叫，奇摩拉当时就栽下马来。辽人见名闻辽军的“金头虎”都被射死了，哪里还敢追赶，就这样，高怀德终于冲出重围，驰马至澶州见到了景延广。

不想，景延广听罢高怀德的急告，说道：“高将军难道不知圣上早有严旨，各军不得擅自相救，怎么还让小将军来求救兵？”因而，无论高怀德如何央求，景延广就是不答应发兵相救。高怀德无奈，只好求见石重贵。石重贵见他弱冠年纪，英气勃发，心中大为喜爱，连忙命景延广出兵去救高行周，但景延广说道：“陛下已经严命各将不得擅自救援，怎可朝令夕改？”仍然坚持不出兵。

石重贵见景延广如此，一气之下，竟亲自率领护驾亲军出了澶州城去救援高行周。石重贵率军抵达戚城后，当即令护驾亲军自外发起攻击。高怀德救父心切，挥枪又杀入敌阵。高怀德身穿白色战袍，在战阵之中格外醒目，石重贵站在高处看得清楚，只见他一根银枪如游龙入海般上下翻腾，所过之处，契丹军纷纷倒地，石重贵不禁暗自喝彩。

赵延寿闻听晋国皇帝亲自率军前来，误认为晋国主力大军来了，连忙下令全军东撤，戚城之围遂解。

高行周一见一身戎装的石重贵，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连忙跑步上前，跪地施礼，哽咽道：“行周无能，竟然连累君父涉此险地！”

石重贵看着高行周，也大为动情，叫着高行周的字道：“尚质快起，此事怪朕，是朕的诏命连累了老将军。”一转身，又手抚着高怀德的后背道，“将门虎子，此言真是不虚，小将军真乃常山赵子龙再世也！”

说来也巧，高行周父子恰是真定常山人。自此，高怀德便得了个“小子龙”的雅号。石重贵当即擢拔高怀德领罗州刺史，并奖赐珍裘、宝带、名马，以示恩宠。

石重贵率高行周、符彦卿、石公霸登上戚城古台，置酒犒赏三将，三将相对而泣，呜咽难言。良久，高行周才道：“此地远离大军，请陛下速速回澶州。”石重贵点头称是，当即率军离开了戚城。当赵延寿引领着耶律德光率十几万大军再次回到戚城的时候，戚城已是一座空城。

石重贵率领众将士刚一回到澶州，就有郓州节度判官窦仪前来奏道：“博州刺史周儒已经投降辽国，正与杨光远通使往来，欲引领辽军自马家口渡过黄河与杨光远会合，左武卫将军蔡行遇已经被擒。”

石重贵大惊，忙问景延广道：“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景延广转头问窦仪道：“窦判官可有良策？”

窦仪虽然年轻，说话却颇有长者之风，他说道：“敌虏一旦渡过黄河与杨光远会合，黄河之南便危在旦夕，须得遣重兵驻守马家口。”

景延广深以为然，立命前保义节度使石赟、护圣都指挥使白再荣率军防守马家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防守杨刘镇，西京留守安彦威防守河阳；又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各率所部，沿黄河水陆并进，救援郓州。

骂天

果如窦仪所料，麻答在攻陷博州后，就在周儒的引领下，急速率军东进，很快抵达马家口。当李守贞、皇甫遇等率军抵达马家口时，辽军正在用几十艘渡船渡河，已经有一万多步兵渡到了东岸，正忙着在岸边扎寨筑垒，只有少量骑兵在四周巡警，此时尚有数万辽兵屯扎在西岸，等着渡河。

“金刚煞”皇甫遇一看辽军情形，心中就乐开了花，他抖动着又浓又密的胡须笑对李守贞道：“这真是难得的良机，看来，这个大功我们是立定了！”

李守贞白净的长脸也因兴奋而发红，说道：“如此战机，真是千载难逢！二十年前，郭崇韬曾在此大战梁军，为庄宗皇帝奠定了胜局，如今我们也要在此立大功，力挽社稷危局！”说罢，即挥军掩杀。

正在东岸筑垒的辽军，兵器皆堆放在一边，当晋军骑军杀来的时候，大都还没拿到兵器，就被杀死在当地。一时间，整个马家口渡口变成晋军的屠宰场，惨声四起，鬼哭狼嚎，侥幸活着的辽兵纷纷往河边跑，想渡河逃到西岸去，然而，一跳到河中，眨眼间就被湍急的水流给冲走了。辽兵无奈，只好回身徒手搏斗，但他们哪里是盔甲齐整的晋军精骑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黄河东岸的辽兵就全被杀、溺而死了，其中包括七十多位偏将。

麻答与西岸的辽兵眼睁睁地看着河东岸的同胞被杀戮，却无法相助，人人恸哭不已，只好悲号着离开了西岸……

后人有感于辽人南下劫掠，却惨死异域、魂断他乡，作赋以纪之，赋曰：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枯草，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石重贵、景延广接到马家口的捷报后，喜极而泣，立命高行周、符彦卿、张彦泽等将攻取戚城。此时，辽帝、赵延寿正率大军屯于元城，戚城只有数千兵士。辽军不善于守城，闻听高行周率军前来，只好率军出战。符彦卿、高怀德率先冲入敌阵，所过之处，辽军纷纷落马，高行周、张彦泽各率一军左右冲击，辽军大败，被斩首四千多级，戚城遂被夺回。

辽军败于马家口、戚城之后，被斩杀的契丹军已有数万之多。辽人悲愤至极，便开始更加疯狂的报复，见百姓就杀，见妇女就奸淫，对于俘获的晋国军士，则一律活活烧死……魏、镇诸州顿成人间炼狱，处处烟尘，满目焦土，道路之上随处可见残肢弃尸，村野之间几无生灵。逃入城中的晋国军民听说后，悲愤不已，一时间，举国同仇敌忾，黄河之北更是人人甘为斗士，个个戮力争奋。

马家口之战使得辽军东渡黄河与杨光远会合的打算成了泡影，杨光远不禁大急，竟然亲自率领青州兵西进，准备西渡黄河与辽兵会合。景延广接到军报后，当即令石赟分兵屯守郓州，以阻截杨光远；随即又命刘知远率兵自土门东出前往镇州，从背后掩袭辽军；同时命杜重威、马全节屯军于邢州。

刘知远接到军命后，立即率兵东行，不过，行至乐平后，他就驻兵不进了。

杨光远闻听郓州有备，只好改道北上，准备攻袭棣州。不想，将近棣州之时，突有一军拦住他的去路，为首一将正是棣州刺史李琼。杨光远只好率军迎战，却正中李琼埋伏，杨光远大败，无奈之下，只好退回青州。

景延广接到李琼捷报，当即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为东面马步都部署，率军屯守郓州。

景延广“坚壁清野”的战略此时终于产生了效果：由于晋军全都固守在坚城之中，辽军骑兵无用武之地，所带粮草早就用光了，能抢的也早就抢光了，就连从贝州夺得的粮草也眼看着就要用完了。耶律德光知道，辽兵要吃饭，战马要吃草，若是如此下去，不用一个月，辽军肯定会不战自败，他不禁大为心焦，连忙召赵延寿商议对策。赵延寿献计道：“为今之计，只好引诱晋军出战。”

“如何引诱？”

“如今，晋国之兵皆会集于澶州附近，只要一战而败之，我军即可乘胜渡河，直捣大梁！”

“晋人不与我战，怎么办？”

“我们可放出风去，就说我军粮草没有了，准备北撤回国，晋军必会出城追击。陛下再埋伏下精兵，如此，晋军必会大败，大事可成矣！”

耶律德光此时也别无良策，只好放出谣言说粮草没有了，假装放弃元城北上回国，并将数万精骑埋伏于古顿丘城，准备在晋军与镇、定之军会合之时，突然出击。

张从恩果然中计，连忙遣使报知澶州，奏请赶快出大军追击。景延广也信以为真，当即请石重贵下诏，调集各路大军准备追击。高行周接到诏命后，连忙上表谏阻道：“依臣之见，辽人粮草尚有许多，兵力尚强，臣担心此乃诱敌之计，万望陛下不要轻易出军追击，以免中敌奸计。”

石重贵也有些疑虑，但景延广道：“我坚壁清野之计已令胡虏无所作为，再加上马家口、戚城之战，已经杀得辽军心胆俱裂，他们再留在这里，岂不是等死？张从恩之报，正是情理中事，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其时也！”遂不听高行周劝阻，立令各军追击。

说来也巧，景延广大军正要出澶州北上，突然间天下起了大雨，而且越下越大，不到半个时辰，道路就泥泞不堪了，大军根本就无法行军。景延广无奈，只好等雨停了再发军。没想到，上天就像较劲似的，雨一直下个不停，一连下了十几天。景延广整日里计算着日子，心中直怨上天：上苍真是无眼啊，您这不是在护佑胡虏吗？

景延广哪里知道，耶律德光此时也在怨恨上天，已是气急败坏，整日里手指着上天破口大骂：“你这个不长眼的老天，你这不是有意偏袒中原人吗？”就这样，辽国数万精骑一直在大雨中埋伏了十几天，早已人困马疲。

赵延寿对耶律德光说道：“其实也不能全怪上天，晋军全都在黄河岸边，他们还是对我军威势心存畏惧的，所以才不敢前来。为今之计，我军不如直抵其城下，四面围攻，夺其浮桥，如此，则天下可一战而定也。”耶律德光一想也是，当即令伏兵起兵，向南而行，至澶州城之北列阵，以向石重贵耀武。

直到辽主耶律德光亲率辽国大军抵达澶州城下，景延广这才知道了辽军之计，口中连呼“侥幸”，心中不免向上天连连赔罪。石重贵则郑重其事地向上天叩头膜拜，口中说道：“若非上苍护佑，天下臣民早已为胡虏荼毒了。”

辽军很快就摆好大阵，东西恰与澶州城的两端墙角相齐。石重贵、景延广登城相望，只见旌旗蔽日，甲戈如林，灰蒙蒙的竟是一眼望不到边。石重贵此时不但毫无畏惧之心，反而欲亲自率军出城迎战，景延广苦苦拦阻，奏道：“我军只要坚守城池，辽军虽盛，又能奈我何？”

石重贵道：“胡虏耀武扬威，难道我中原之人怕了他不成，既是北国皇帝驾临，朕岂可失礼？咱也让他看看我大晋的军威！免得他们总是觊觎我中原之土。”

景延广一想也是，只好令城上守军以强弩远射，使敌军不敢向前；随后才令各军按序出城：先是宿卫六军，接着是各藩镇大军。

“嗵嗵嗵嗵”，澶州城一阵震耳欲聋的号炮声，立时吸引了耶律德光、赵延寿和辽国军士的目光，他们朝着澶州城门望去，只见大队晋军自城内向外涌出，出城之后即向两侧顺次展开，骑军、枪军、弓箭军、强弩军、步军、铁甲军，各兵种按序出城，竟持续了半个多时辰！耶律德光估计，单单出城的晋军就有十万之多，无论是宿卫军，还是藩镇军，看上去每一队都旗帜鲜明、士马严整，军威甚为强盛，至于城里还有多少兵马，他就不得而知了。

耶律德光看着看着，心中就有些气馁了，转头对赵延寿道：“杨光远说晋兵有一半都饿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呀？”

赵延寿正要回答，猛听晋军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其声势之大，直如阵阵雷鸣一般。耶律德光大吃一惊，连忙转头看去，只见晋军大阵从当中分开一条夹道，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戴高高的缨络战盔，身披黄色战袍，在诸将的簇拥之下，跨乘宝马缓缓而出。

后人有诗赞道：

路出澶城云正浓，旌旗舒卷见北征。

三军白光九天寒，一角黄旗万岁声。

澶州大战

耶律德光心想：此人看来就是晋国皇帝石重贵了。此时离得太远，虽然耶律德光看不清他那一双“大眼儿”，但从身材、相貌看，依稀就是他在太原时见过的那位“大眼儿”！

石重贵驰马至阵前，又要拍马前行，晋国军将纷纷上前拦阻，但都被他喝退了，只留下高行周、符彦卿一左一右地护卫。三人直到离开晋军军阵有五十多步的地方，方才勒马停住。

石重贵高声问道：“皇帝阿翁别来无恙？孙儿重贵有礼了！”

耶律德光见状，只好拍马出阵，在麻答、高谟翰的护卫下，驰至距石重贵百步之远处停下，问道：“你就是当年的‘大眼儿’吧？景延广叫我前来厮杀，他人在哪里？”

石重贵答道：“延广乃晋国臣子，既然朕在此与皇帝阿翁相见，哪还用他说话呢？何况，延广也并未说要与皇帝厮杀，他也想两国睦好如初，不想让两国军民涂炭，是皇帝阿翁误解了。朕继位以来，对皇帝阿翁并未失礼，一直谨小慎微，皇帝阿翁又何必一定要率军南来呢？”

石重贵这番言语，不瘟不火，不卑不亢，令耶律德光这个直性子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道：“当年我与你父皇有约，你晋国为我臣国，你为何背约？”

石重贵道：“父皇为阿翁所立，称臣自是可以。如今，父皇已经升仙，论家礼，我自然可以称孙，然而我这皇位，却是国人所立，怎可向阿翁称臣？所谓失约之说，又从何说起？”

耶律德光一时无言，麻答见状，高声叫道：“小皇帝如此无理，何必与其多言！”说罢，拍马舞刀，直取石重贵。

高行周大怒，喝道：“夷狄之辈，真是毫不知礼！天子说话，你也敢插嘴？”说罢，拍马举枪迎上。石重贵见状，从容地退回本阵。耶律德光也勒转马头回阵，他尚未回到阵前，只听身后“啊”的一声惨叫，连忙回头，只见麻答手捂左臂，正往回逃，高行周却威风凛凛地立马于两阵之间！辽国众将又羞又怒，五员战将同时策马出阵。

晋军阵中，符彦卿、皇甫遇、石公霸、高怀德等将也跃马而出，与高行周一起，各找对手厮杀。一时间，两军阵前，尘土飞扬，人喊马嘶。两军各自擂鼓呐喊，鼓声彻地，喊声动天。

耶律德光见状，立令左、右两翼各出精骑五千冲击晋军两翼。各骑将领命，率骑军呼啸而出，直冲晋军军阵。晋军初始一直肃然不动，直至辽骑临近，方才万弩齐发。一时间，飞矢遮天蔽日，契丹骑军顿时人仰马翻，少数冲到晋军阵前的辽骑，则被晋军长枪兵一阵乱捅，晋军阵前登时就多了一千多具辽兵的尸体，数千匹无主的战马，嘶鸣着四处乱奔。

耶律德光大为心痛，直气得哇哇大叫，大骂其军将无能。赵延寿劝慰道：“此乃两国决战，万望陛下息怒。”耶律德光这才恢复常态，他在辽骑冲击的时候，已经发现晋军东翼弓箭较为稀疏，便命两千“铁鹞军”集中冲击晋军的东翼。

铁鹞军乃辽军中的精锐，人、马皆用铁衣裹得严丝合缝，就连头、脸也用铁甲围护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弓箭强弩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们。耶律德光还给他们取了个绰号，叫做“不死军”。此时，两千“不死军”人人挥舞着弯刀，“哐当”“哐当”地向晋军杀来。晋军连忙放箭，然而，利箭击在铁鹞军身上，只听见“当当当当”的声响，都撞落在地上，铁鹞军对满天的飞箭竟然视若无物，眼看着就要杀入晋军阵中了！石重贵此时已经回到城上，正站在城楼上观看，见此情形，心中连叫不好！

就在这时，晋军阵中突然冲出两队精骑，各有二百多人，迎着铁鹞军杀了过去。当先两员将领极为抢眼：一位将领白盔白甲，看年龄不过二十多岁，身形高大威猛，手执大铁挝，专朝铁鹞军腰部横扫，铁鹞军纷纷落马；一位将领黑脸黑须，长髯飞扬，手执长铁枪，专朝铁鹞军的头上猛砸，铁鹞军个个胆寒，被挡在了两军阵间。

石重贵问景延广道：“此二将为何许人也？”

景延广道：“使铁挝的将领，姓药，名元福，并州晋阴人，现为左千牛卫将军。黑髯的那位，复姓慕容，名彦超，乃吐谷浑人，外号‘阎昆仑’。别看此人长髯飘飘，其实年龄还不到三十岁，他与刘知远乃同母异父的兄弟，现为右千牛卫将军。”

石重贵叹道：“真虎将也！”

耶律德光在阵前看到晋军诸将如此勇猛，回头对赵延寿道：“中原毕竟是大国，取之不易啊！”心中就有了退兵的打算。

此时，两军阵前的厮杀已有了结果：辽将两死一伤，晋将却只有石公霸一人受伤。高行周对符彦卿道：“此时不冲，更待何时？”随即拍马杀入辽军大阵之中，符彦卿、皇甫遇也高喊杀声，冲入敌阵。石重贵远远望见，当即下令诸将挥军掩杀，他自己则亲自在城头擂鼓助威。

两军随即混战在了一起，好一场华夷大战！近三十万人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从午时一直战到日暮，各有四万多伤亡，两阵之间的断箭遗镞，竟有一寸多厚。

耶律德光知道这样硬拼不是办法，又不知道晋国还有没有援军，他尤其担心的是景延广，此人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不知有什么诡计，只好鸣金收兵，后退三十里扎营。

晋军也不追赶，各军相继收军回营。

石重贵特意召药元福、慕容彦超到跟前，赞道：“你等奋不顾身，虽古之忠烈也无以相比。”药元福在阵中，三匹战马皆中流矢，石重贵说道，“勇将岂可无良马？”当即选了两匹名马赐给他和慕容彦超，并授药元福为郑州刺史，慕容彦超为濮州刺史。

当晚，耶律德光帐下有一汉兵偷了耶律德光的宝马前来澶州投降，并声称辽帝已经传下木书，将要收军北去。高行周认为，此言可信，辽主已经心生退意，当可出军追击。但景延广犹疑不决，他还在为十几天前辽军诈退伏兵之事而后怕！他担心此次辽军是故伎重施，故而不敢追击。石重贵也认为，辽帝此次退兵是真，应当追击，但是，景延广坚持不出兵，石重贵无奈，只好依了他。

耶律德光果然退军了，他将大军分为了两路：一路由麻答率领，从沧州、德州退军；一路由他亲自率领从深州、冀州退军，留赵思温之子赵延照为贝州留后，并给他留下一万多兵士坚守贝州。

两路辽军一路大肆报复，所过之处，烧杀焚掠，无恶不作，纵横千里之内，百姓物产几乎被毁劫一空。麻答还趁德州不备，突然攻陷德州，全城百姓被屠戮殆尽。

直到这时，景延广才确信辽军撤退了，连忙令各将率军追击，然而已经晚了，各军皆无功而返。

自辽国大举南侵以来，诸将皆奋力苦战，唯独景延广自始至终没有与辽军照面，高行周私对符彦卿道：“当初与辽国绝交，景公其言何其勇烈！辽军真的来了，他却如此怯懦，真是让人失望。假使马家口、戚城之战后，置大军于北归之路，辽人主力定当大损，此后便再也不敢南顾中原了。如今，辽人虽有损失，但并没伤及元气，辽人决不会罢休，必将再次南来。”符彦卿深以为然。

其实，辽军北归之时，耶律德光一直顾虑重重，尤其是刘知远、杜重威皆手握重兵，随时都有可能出兵截断他们的归路。辽兵此时已归心似箭，士气极为低落，一旦刘知远、杜重威出兵拦阻，必然是凶多吉少。他此次南来，入中原还不到一百天，就白白损失了七八万精兵，心中后悔不已，故而，回军时他才将大军分为两路，以便互相接应。

然而，他的担心却是多余的，一路之上，他不但没见到太原军的影子，就连镇州的杜重威也仍然紧闭城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军从镇州城下走了过去。

辽军此次南侵，杜重威一直闭城自守，镇州境内的城邑相继失陷，一境生灵皆受屠戮，但杜重威置若罔闻，自始至终未出一兵一骑相救。到了后来，辽军经常以数十骑驱赶着成千上万的汉人从城下经过，如入无人之境，杜重威却只是站在城墙上注目观望，毫无出击之意。

邢州的马全节却不然，他一听说辽人北撤回国，当即率军北上，先是攻陷了白团城，俘获七百多辽人；接着又攻陷了泰州，俘斩辽军两千多人，生降其守将晋廷谦；随后，又大败辽军于定丰，生擒其主将安晖。

不管怎样，中原军民总算是将辽军赶回去了，石重贵及满朝文武皆出了一口长气，而且秦州也送来捷报，秦州出兵救援阶州，自黄阶岭出军，大败蜀兵于西平。

风流天子

就在中原朝廷抗击辽军之时，南唐主李璟却与“五鬼”等夜夜笙歌，日日饮宴。

宋齐丘“归隐”九华山后，南唐主李璟又将另外两位宰相外放出京，将周宗改任为镇南节度使，张居咏改任为镇海节度使。如此一来，李璟虽然还没有加封冯延巳等人为宰相，但朝中大权显然已经归属以“五鬼”为核心的原齐王府旧臣了。然而，令“五鬼”想不通的是，李璟执意要“兄弟相继”。冯延巳对陈觉道：“主上既然如此，我等不如趁此机会掌控朝政，即便将来主上真的把大位传给齐王或燕王，到时候，我等根基已固，谁又能动摇我们？”

陈觉眨巴着一双眯眯眼道：“我有一个主意，冯公看可行否？”

冯延巳忙问道：“陈公所谋定然高明，快快请说！”

陈觉道：“既然主上决意要传位于齐王、燕王，我等不如将计就计，索性鼓动主上让齐王景遂主掌朝政。”

冯延巳大为不解，说道：“陈公这不是将大权拱手让人吗？再说，主上刚刚继位，正当青春鼎盛，岂会愿意将大权转让给他人呢？”

陈觉神秘地笑道：“冯公所言正中要害！主上喜爱辞赋，更喜欢游乐，我等即可以此为由，劝说他将朝廷琐事交与齐王，具体事情则委托魏岑、査文徽办理。齐王根本无意于大位，我估摸着，即便主上将朝政委托给他，他也不会专心于朝政。到那时，我等掌控朝政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冯延巳大悟，连称妙计。自此，陈、冯等人一有机会就陪着李璟游山嬉水，诗词唱和，并趁机撺掇李璟将朝政委托给李景遂。李璟也早有此心，于是颁下诏书：“由齐王景遂决断大政，朝廷百官中唯有枢密副使魏岑、查文徽可以向朕直接奏事，其余朝官，除非召见，不得自行觐见。”

此诏一出，国人大骇，萧俨当即上疏极言不可，李璟却没有答复。

次日晚宴，李璟酒醉，命伶人杨花飞演唱《水调词》进酒。杨花飞只唱了一句“南朝天子爱风流”就住口不唱了。李璟叫道：“怎么不唱了？”杨花飞又唱道：“南朝天子爱风流！”又停下了。一连好几次，杨花飞始终就是这一句“南朝天子爱风流”。

李璟终于醒悟过来，当即将酒杯扣下，说道：“假使当年孙、陈二王能得此语，也就不会有衔璧之辱了！”随即厚赏了杨花飞。

萧俨见自己的奏疏迟迟没有回音，才知道李璟真的不打算接见外臣了，不禁大急，当即求见侍卫都虞候贾崇，说道：“主上此举，定会让先帝辛勤打下的基业付诸东流，贾公难道也要坐视不管吗？”

贾崇素来敬佩萧俨刚正忠直的人品，便说道：“萧公有何差遣，尽管直言，贾某定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俨道：“我等外臣现在已无法觐见主上了，贾公乃掌管禁军的内臣，定有机会见到主上，万望贾公说服主上，收回诏书！”

贾崇当即应承下来，次日一早，他即以有紧急军情为由，请求觐见。李璟念他是侍卫军老臣，不好不见。贾崇一见李璟，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臣事先帝三十余年，先帝连小官末吏都常常亲自接见，孜孜不怠，即便如此，还常常担心下情不能上达。陛下刚刚即位，究竟任用了什么高明人物，非要与群臣隔绝呢？臣老了，恐怕没有机会再见陛下了。”说罢，已经是泪如泉涌、呜咽难言了，李璟大为动容。

贾崇又道：“老臣冒死上言：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国之政如此繁杂，又怎能少得了治国能手呢？齐王虽贤，恐怕也难以只手撑天吧！陛下刚刚继位，朝中之事很多，正需要陛下英明睿觉，大展宏图，好将先帝辛劳奠定的基业发扬光大，又怎能整日里沉湎于风花雪月、茶酒诗书呢？陛下虽然是天纵文才、诗词圣手，但既然天降大任于陛下了，陛下的职责自然就是决断乾坤、造福万民，又怎能逃避天命，效仿那些放浪文人呢？”

李璟大悟，这才收回前旨，亲掌朝纲。然而，过了没多久，他又有些懈怠了，而且在宫中修建了一座赏景高楼。

高楼落成之日，李璟特意召集众臣观赏。百官皆大赞其壮美，萧俨却说道：“只可惜楼下没有水井。”

李璟奇道：“要水井何用？”

萧俨答道：“没有水井，就不能与景阳楼相比了。”

萧俨竟将自己比作陈后主，李璟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就把他贬到舒州。萧俨到舒州后，时任舒州观察使的孙晟想要遣兵看守，萧俨大怒道：“萧某以诤言上谏获罪，并无反叛之心。当年，天子即位之时，你差一点就把社稷葬送了，其罪难道不重于萧某吗？今日你倒来防范萧某了！”孙晟闻言，又惭又惧，连忙将兵撤了。

正在此时，有消息传到金陵，说闽富沙王王延政在建州称帝了，国号大殷，改元天德，以去年为天德元年，以节度判官潘承祐为宰相、吏部尚书，以节度巡官杨思恭为兵部尚书。

李璟既生气又觉好笑，王曦称帝也就罢了，王延政竟以弹丸之地也称帝为尊，实在是夜郎自大，便遣使者分别致书王曦及王延政，责备他们兄弟不该同室操戈。王曦回书比较客气，并引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为例；王延政的回书，却反唇相讥，竟然指责李昪父子夺取杨氏之国。李璟大怒，当即宣布与王延政绝交。

翰林待诏臧循与枢密副使查文徽本是同乡，臧循曾为商人，到过福建多次，因而对福建山川地势了如指掌，一直在替查文徽筹划攻取建州的策略。此前，查文徽就多次奏请发兵征伐王延政，但国人多以为不可，李璟也一直犹豫不决。不想，李璟好意劝和，却引来王延政的辱骂，李璟一怒之下便有了出兵讨伐建州的想法。

王延政既已称帝，当然就得有宫城了，然而殷国国小民贫，再加上连年征战，仓廪早已空无一物，哪里还有钱财建造宫城呢？杨思恭因善于敛财才得到王延政的重用，此时，王延政当然得靠这位“兵部尚书”了。杨思恭能有什么高招，无非是提高税赋罢了，他不但将田亩山泽之税提高数倍，就连鱼虾、蔬菜、瓜果，也加倍征收税赋，国人因而把他叫做“杨剥皮”。

潘承祐虽然位居“宰相”，却一直对王延政称帝之事不以为然。王延政称帝不久，即命陈望等率军攻伐福州，不想，陈望大败而归。潘承祐趁机上书，详述十大弊端：“其一，兄弟相攻，逆伤天理；其二，赋税繁重，劳民太过；其三，发民为兵，百姓愁怨；其四，杨思恭夺民衣食，使百姓归怨于天子，群臣莫敢言语；其五，疆土狭隘，却多置州县，吏多民困；其六，将要攻打临汀，却不考虑金陵、钱塘之兵会乘虚来袭；其七，卖官鬻爵，不重才学；其八，延平诸津要，征税于果菜鱼米，获利微小，民怨甚大；其九，与唐、吴越为邻，即位以来，却未尝通使；其十，宫室台榭，奢靡无度。”

王延政看罢，大发雷霆，不但罢免了潘承祐的“宰相”，还罢免了他所有的官爵，令其回家自省。

无独有偶，闽国校书郎陈光逸也上书指出闽主王曦的五十件恶事，其友看罢，知道闽主不会饶他，劝他不要上书，但陈光逸执意要上书，说道：“主上失德，亡国无日了，我既为臣子，当以死相谏。”果然，王曦看罢，气得暴跳如雷，立命卫士将陈光逸活活打死。卫士心存怜悯，下手很轻，自早至晚，一直打了数百鞭，陈光逸仍没咽气。王曦犹不罢休，竟命人用绳子套住陈光逸的脖颈，吊在树上，陈光逸良久方才气绝……

王曦是靠连重遇发动兵变才即位为尊的，自然对连重遇心存感激，即位之后即将其擢升为阁门使，然而，不久他即对连重遇心怀疑忌了。一次酒醉之后，他对左右言道：“连重遇能对先君如此，谁能担保他不会如此对我呢？”此话很快就传到连重遇的耳中，连重遇大为忧惧。何况，闽人此时都已知道王昶被弑杀，连重遇乃始作俑者，因而，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连重遇整日里如坐针毡，挖空心思地想自保的办法，终于，他有了主意，那就是和拱宸都指挥使朱文进联姻。朱文进其实也有自保的想法，二人一拍即合，于是就结成了儿女亲家。连、朱二人久在禁军，禁军将校大多是二人的心腹，如此一来，闽国军权就基本上掌控在连、朱二人之手了。

然而，王曦似乎对此并没太在意，对各军使依然暴虐如故，而且变本加厉，稍不如意，即行诛杀。一次，王曦游览西园，酒醉之后，竟无缘无故地把控鹤指挥使魏从朗杀了，而魏从朗恰恰就是朱、连的心腹死党。不仅如此，王曦还想借此事警告连、朱二人，手举酒杯对连、朱二人吟诵白居易之诗道：“惟有人心相对间，咫尺之情不能料。”

二人虽然心中又恨又惧，却流泪再拜道：“我等乃臣子，只知忠心事君，又怎会有他心？”王曦听罢，一声未吭，连、朱二人更惧。

富沙王

王曦因宠幸尚贵妃而对李皇后颇为冷落。李皇后大为妒嫉，欲除掉王曦立其子长乐王王亚澄为君，便密遣心腹对连、朱二人道：“主上对二位将军已有猜忌之心，请二位将军千万小心从事。”二人见皇后如此，正求之不得，连忙表示愿意听从皇后差遣。

恰在此时，李皇后之父李真生病，李皇后便请王曦陪自己一同去探望。王曦因宠幸尚贵妃，心中对皇后一直有些歉疚，便答应了她。李皇后暗自窃喜，忙遣人通知连、朱二人，连、朱二人当即令心腹拱宸马步使钱达设法杀掉王曦。说来凑巧，也是王曦命当该绝，次日，王曦前往李府时，竟然就让钱达率兵护驾！行至半路，钱达突然拔剑刺向王曦，王曦当时就死在了马上！

王曦一死，朱文进便欲依照与李皇后的约定，拥立王亚澄为君，但连重遇说道：“王氏气数已尽，朱兄何不取王氏而代之呢？”

朱文进大悟，但又担心连重遇自己也想当皇帝，便试探道：“王氏气数的确已尽，不过，论资历天子之位应该由贤弟来做才合适呀。”

连重遇道：“不然，因先帝一事，我已恶名昭彰了。我若为帝，必会大乱！”

朱文进知道连重遇所说乃实情，也就不再推辞了，说道：“好吧，你我兄弟本为一体，天子我做，贤弟执掌六军！”

连重遇大喜，当即召集百官入朝。

闽百官一入朝堂，就见朝堂四周布满了手持白刃的兵士，朱文进、连重遇两手叉腰，杀气腾腾地站在陛阶之前，百官顿感要有大事发生了。果然，百官刚一到齐，朱文进就高声说道：“太祖昭武皇帝光大闽国，但其子孙淫乐暴虐，朝政荒废，已惹得人神共怨，故而，应当重新选择有德者立之。”

百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连重遇大叫道：“朱公文韬武略，乃天降真龙，正宜为我等之主！”说着，即推拥着朱文进坐上了龙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皇袍、冠冕，给朱文进披戴上，然后率先跪倒，山呼万岁！群臣此时已没了主张，只好再拜称臣，只有礼部尚书、判三司郑元弼一人没有下跪。

此时，李皇后已得知王曦被弑杀一事，正身穿皇后正服在内宫等着呢，王亚澄也已披上了皇袍，准备登基。不想，连重遇带着一群甲士闯了进来，一语未发，就把王亚澄砍倒在地。李皇后大惊，还没开口，就被一名军校一刀刺死了。王氏宗族子弟五十多人，不论长幼，尽被斩杀。

朱文进为取悦士民，特意下令：将宫女全部赶出内宫，停止在建的所有工程，废除王曦的全部暴政。此令一下，福州士民果然大为拥护，朝野很快就稳定下来。朱文进大喜，连忙遣心腹占据各州，以枢密使鲍思润为宰相，以羽林统军使黄绍颇为泉州刺史，以左军使程文纬为漳州刺史。

汀州刺史许文稹听说后，致书朱文进，表示愿意归顺。朱文进大喜，仍以他为汀州刺史。

郑元弼抗辞不屈，被罢归田里，不久，就被连重遇遣人暗杀了。

朱文进弑杀王曦、自立为君的消息传到建州后，殷主王延政心想：福州乃我王家的，王曦再怎么无道，也是我同胞兄长啊，岂容他人如此肆虐！当即遣统军使吴成义率军讨伐，但吴成义兵败而回。

朱文进遣使至金陵，想与南唐修好，不想，南唐主李璟不但将其使者囚禁起来，而且准备出兵征伐，只因天气酷热、疾疫蔓延，才暂时没有发兵。

朱文进又遣使奉表向晋国称藩，晋帝石重贵此时正在与辽人交战，哪有工夫过问闽国内乱，当即颁下诏书，以朱文进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封闽国王。

殷主王延政再次发兵攻打福州，先遣其将陈敬佺率兵三千屯驻于尤溪、古田，卢进率兵两千屯驻于长溪。

消息传到泉州，泉州散员指挥使留从效、王忠顺、董思安、张汉思等人大为不安，留从效道：“我等世受王氏大恩，如今却为朱文进卖命，一旦富沙王攻克福州，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众人也有同感，遂各自召集壮士，当晚聚集于留从效家中。一阵狂饮之后，留从效鼓动道：“富沙王已经平定了福州，有密旨到来，命我等杀了黄绍颇。我观诸君状貌，皆不是久为贫贱之人。若听我的，眼下就有富贵；否则，大祸即在眼前。”

众人大为兴奋，皆踊跃欢呼，当即手持棍棒离开了留从效家，直奔州府，翻墙而入。黄绍颇尚在睡梦之中，就被乱棍打死了。

随后，留从效手持州印前往王继勋府第，请其执掌军府。王继勋大喜，留从效则自称平贼统军使，遣副兵马使陈洪进将黄绍颇首级送往建州。

陈洪进行至尤溪，被数千福州兵挡住了去路，问他意欲何往。陈洪进急中生智，诈言道：“义军已将朱文进杀了，我正要去建州迎接嗣君，你们还守在这里干吗？”说罢，即拿出黄绍颇的首级给大家看。众军士不认识朱文进，便以为朱文进真的死了，竟然一哄而散。几名军将见状，也跟着陈洪进一同前往建州。

陈洪进到建州后，王延政当即以王继勋为侍中、泉州刺史，留从效、王忠顺、董思安、陈洪进等皆被擢升为都指挥使。

漳州军将程谟听说泉州之事后，也将刺史程文纬杀了，请王继成执掌漳州。

王继勋、王继成，皆为王延政之侄，朱文进灭王氏之时，二人因为与王曦疏远，朱文进一时没有想起来，这才保住了性命。

汀州刺史许文稹听说泉、漳二州之事后，不禁大为惧怕，连忙又转头投降了王延政。

黄绍颇的死讯传到福州后，朱文进大惊失色，连忙以重金招募了二万兵士，遣统军使林守谅、内客省使李廷锷率领他们去攻伐泉州。王延政听说后，则遣大将军杜进率兵二万救援泉州。

留从效闻听福州军来，竟然大开城门，亲自率军迎击。福州军皆为新征，毫无作战经验，人数虽多，但是乌合之众，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泉州军，刚一交手，即抱头鼠窜。林守谅后撤不及，被留从效当阵斩杀，李廷锷跑得慢了些，被王忠顺生擒。

捷报报至建州，王延政趁势命吴成义率一千多艘战舰大举攻取福州。朱文进闻讯大惧，只好遣使向吴越求救，并以其子、弟为人质。

福、建内乱的消息传到金陵后，李璟虽然认为这是出兵征伐建州的良机，但毕竟没有必胜的把握，便先以查文徽为江西安抚使，命其率军巡视建州边境，探察建州的虚实。不想，查文徽却急不可耐，行至信州就遣人回奏，声言建州势弱兵少，攻之必克。李璟这才决定，以洪州营屯都虞候边镐为行营招讨诸军都虞候，命其率兵随查文徽伐殷。

查文徽自建阳进军，行至盖竹后，他才接到漳、泉、汀三州已全都归附王延政的消息，心中大为担心，只好先在盖竹驻扎下来。

王延政接到唐军来攻的军报后，连忙令大将张汉真率八千兵士迎战査文徽。查文徽闻讯大惧，慌忙又将唐军撤回了建阳。臧循则主动要求率一军屯于邵武，以成掎角之势，査文徽答应了他。

张汉真在邵武百姓的引领下，抄小路抵达了唐军背后。臧循刚刚在邵武扎下营寨，殷兵就到了，唐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是全军覆没，臧循也被当阵斩杀了。

殷将吴成义在前往福州的战舰上接到唐兵入境的军报后，心生一计，他遣人混进福州，诈告福州吏民道：“唐军正在出兵援助建州兵讨伐福州贼臣，唐军大队兵马马上就要到了。”福州人果然大为惊恐，朱文进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只好遣宰相李光准等人将传国玉玺献给了王延政。

消息传出，福州军军心大乱。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对其部下道：“我等世代效力于王氏，如今却受制于贼臣，富沙王到后，我等有何面目与其相见？”遂率领其部下三十人前往连重遇府第，想擒拿连重遇献给王延政。不想，连重遇早有准备，府中布置了不少卫兵。林仁翰部属见势不妙，面面相觑，都想要后退。林仁翰知道，事已至此，哪还有退路，一不做二不休，手执钢槊直冲连重遇而去。连重遇慌忙迎战，边战边高叫：“快上，给我将这逆贼杀了！”不想，连重遇的卫兵都站着不动！连重遇大惊，手脚就有些慌乱了，林仁翰一槊将其击倒在地，随即拔出佩刀，将其首级割了下来。

林仁翰一手提着犹在滴着鲜血的连重遇首级，一手指着连府众卫士道：“富沙王马上就要到了，你等将有灭族之祸，现在连重遇已死，何不赶快去杀了朱文进，还能将功赎罪。”

众卫士一听，齐声呐喊着冲入宫中。宫中宿卫士卒也听到了富沙王要来福州的消息，也跟着林仁翰冲入宫中。一时间，闽宫之中，喧声雷动，朱文进大惊，连忙出殿查看。

朱文进一出殿门，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满院子都是乱军，人人手持着明晃晃的利刃向他奔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已走投无路，只好自刎而死……

神相

辽国终于被击退了，晋帝石重贵在一路欢呼声中回到大梁。

此次迎战辽军，景延广居中调度，指派有方，其“分地守御”的战略也确实令契丹人心存顾忌，不敢长驱直入，应该说功不可没。然而，众臣皆对他颐指气使的做法心存不满，就连石重贵也对他屡屡抗旨心生芥蒂，担心他会因此而坐大，将来难以控制。桑维翰则趁机上奏，说景延广“不救戚城，致令大将危殆、天子临难，实为大罪”。于是，石重贵一回到大梁，便解除了景延广的军权，改任他为西京洛阳留守，并让高行周接替他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

景延广郁郁不乐，认为石重贵是过河拆桥，又担心辽国日渐强盛，更担忧将来国破身危，竟然日夜纵酒浇愁，变得萎靡不振了。

此番朝廷为了抵御辽国，已经倾国所有，国库里一文钱都没有了。石重贵大急，只好派出三十六位朝使分别前往各地，征收民间钱财。每位朝使皆手持尚方宝剑，带着一队手拿锁链、刑械、刀仗的兵士，日日出入于百姓家中索要钱财，无论大户小民，一家都不放过。州县官吏则趁机与他们勾结，敲诈勒索，中饱私囊，致使百姓忧惧万分，求生无门。

朝廷如此强征暴敛，虽然百姓大受其苦，但大多都能理解——毕竟天子是为了不受辱于胡虏才与辽人争战的！因此，百姓们虽然受难，但还是倾尽所有，尽力上交，国库中终于又有了点积蓄。

库中有了钱粮，石重贵心里就安稳多了。此次晋、辽交战，虽然辽军损失了近十万兵士，但晋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减员了七八万人，为了防备辽军再次南来，石重贵又下诏在各州征集乡兵，自成一军，号称武定军，共有七万多人。兵难之余，又有如此骚扰，国内更加民不聊生了，何况，这些新征的乡军都是乌合之众，实际上并无多大用处。

此时，辽军虽已退去，但在中原还留有两大祸患：一是贝州赵延照的万余辽军，二是青州杨光远。石重贵及朝廷众臣认为，杨光远比赵延照危害更大，此奸不除，一旦辽人再来，他必会再生祸心！朝政既然已经粗安，便可腾出手来清除这一祸患了，遂命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李守贞率步骑军二万前往青州。

李守贞素与杨光远有隙，朝廷让他讨伐杨光远，他自然欣然应命，而且志在必得。抵达青州后，他即身先士卒，挥军急攻，不过，青州城防毕竟是刘浔当年所建，甚为坚固，李守贞一连急攻了十几天，仍无法破城。无奈，他只好招募百姓，在青州城周围建了一圈土围子，将青州城围了起来。

消息传至贝州，辽将赵延照连忙从贝州抽调两千辽军，准备救援青州。齐州防御使薛可言闻讯，当即率军迎击，将其击退。

邺都留守张从恩上表奏道：“赵延照虽然占据贝州，兵强粮足，但其麾下之兵不愿久居南方，必然思归，应当尽早攻取。”石重贵深以为然，当即任命张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督率诸军攻取贝州。

赵延照闻听晋军来攻，竟然纵火烧掉了所有的粮仓和民居，主动离开贝州，退守瀛、莫二州。

冯道此时虽为首相，但每逢大事则依违两可，无所决断。冯道曾经问李崧道：“我掌典政事堂，不知其他人有何议论？”

李崧道：“有好有坏，各占一半吧。”

冯道一听，当时就面露喜色，说道：“一般来说，对于掌权之人，说坏的人多，说好的人少，十人中恐怕会有九人说坏话。当年孔圣人尚且被叔孙武叔诋毁，更何况冯某了！以此看来，冯某这个宰相还是很称职的。”

中书舍人杨昭俭听说冯道此言后，心中大不以为然，上疏奏道：“承平之时，冯公实为良相；如今乃艰难之际，用其为宰相，就好比是把禅僧当作飞鹰用，实在是难以称职。”

石重贵也有同感，特意召杨昭俭咨问道：“依卿看，当此非常时期，谁可为首相？”

杨昭俭道：“陛下欲抵御北狄，安定天下，非桑维翰不可！”

石重贵遂依照杨昭俭的建议，恢复了枢密院建制，以桑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无大小，全都委托桑维翰办理。果然，短短数月之后，朝廷便有了起色。冯道则先是外放为同州节度使，后又移镇南阳，改为邓州节度使。

桑维翰执政不久，上天连降暴雨，致使黄河决口，汴、曹、单、濮、郓五州，黄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桑维翰连忙大集数道百姓堵塞决口。黄河决口堵塞后，石重贵欲刻碑纪念，杨昭俭却谏阻道：“陛下与其刻石纪功，不如颁布哀痛之诏书；与其歌功颂美，不如颁布罪己之诏文。”石重贵大悟，便没有立纪功碑。

石重贵随后又重新设置了翰林院，以右散骑常侍李慎仪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以都官郎中刘温叟、金部郎中徐台符、礼部郎中李澣、主客员外郎范质为翰林学士，并以刘煦、李崧、和凝同为宰相，大赦天下，改元开运。

桑维翰为了统一军令，特意奏请石重贵，以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以顺国节度使杜重威为都招讨使，让二人督率十三位节度使以防备辽兵南侵。石重贵大为赞赏，命范质连夜召请众翰林学士分头给各节度使起草制书。范质却道：“此乃军国大事，此时宫城已经关闭，若一一通知，臣担心会泄密，不如就由臣独自起草吧。”石重贵准奏，便让他给十五位节度使分别起草制书，这十五位节度使分别是：北京太原留守刘知远、镇州节度使杜重威、郓州节度使张从恩、西京留守景延广、徐州节度使赵在礼、晋州节度使安叔千、兖州节度使安审信、河中节度使安审琦、河阳节度使符彦卿、滑州节度使皇甫遇、沧州节度使王廷胤、陕州节度使宋彦筠、前金州节度使田武、左神武统军潘环、右神武统军张彦泽。

这十五位节度使皆是当世有名的功臣悍将，朝廷对他们一向礼重有加，当朝臣们得知桑维翰要对他们统一调发之时，都担心这些人会不服从调遣。不想，这些人接到诏书后，竟然没有一人有异议！因此，朝中诸臣皆对桑维翰的胆略大为佩服。

大战之后又逢大灾，军事国政自然事务繁杂，每日咨请文书既多且繁，但桑维翰当场裁决，毫无疑滞，看上去好像根本就不假思索一样。初时，还有人担心会有疏漏，但事后再三商议，竟根本不需要修正。

宽脸短腿的桑维翰，一时间赞誉如潮。不过，桑维翰为人好恶分明，一饭之恩、睚眦之怨，皆铭记于心，为此，朝野之士也有不少议论。

辽国入侵之时，石重贵曾两次命刘知远会兵于太行之东，但刘知远一直迟迟不至，致使辽国人北撤时毫无阻滞。石重贵对此一直有疑心，曾暗对桑维翰道：“太原竟然不听命于朕，看来是有异心了。”故而，此时刘知远虽然名为都统，又被封为太原王，其实并无实权。朝廷大计，也从不让他参与。

刘知远也看出朝廷在故意疏远他，心中不免忧惧。郭威很快就发现了，劝道：“河东山河险固，风俗尚武，兵强马壮。静则辛勤稼穑，动则熟习军旅，此乃霸王之资。明公又何必忧虑呢？”刘知远这才安下心来。

郭威知道，刘知远早晚会为朝廷所不容，故而，他对远在大梁的家属极为担心，连忙命心腹郭琼前往大梁，令其暗地里将柴氏母子及柴荣接至太原。

郭琼到达大梁后，却发现柴荣不在大梁，而是出远门做生意去了。郭琼无奈，只好给邻居留下言语，先将柴氏母子接回太原。

原来，柴荣此时已经长大成人，他见家中生活越来越艰难，而义父郭威又久无音信，便经常做些小买卖以维持全家生计。郭琼到达大梁时，他正跟随邺中茶商颉跌远在江陵贩卖茶叶呢。

一日，柴荣与颉跌远在江陵街头闲逛，见有位姓王的算命先生在街头算卦，卦摊前围满了人，皆称其算术如神。颉跌远很是好奇，便拉着柴荣也去问卦。不想，二人刚一站到卦摊前，忽然噌的一声，一支卦签从签筒中跃了出来，而且直直地立在卦布之上，久久不倒。算命先生见状大惊，大睁着两眼望着柴荣道：“我家以此为生已经十几代了，还从未见过此种怪相。小时候，我曾听曾祖父说道，若是卦签从签筒中自己跃出，则其人贵不可言！何况如今卦签卓立不倒，难道说公子是天下之主吗？”说罢，便起身向柴荣拜了两拜。围观之人大为惊奇，皆看着柴荣。

柴荣呵斥道：“江湖法术，骗人的把戏，不过就是想多要些钱财罢了！”说罢，即扔给算命先生一串铜钱，拉着颉跌远离开了。

柴荣嘴上这样说，心中却兴奋不已，当晚，他便拉着颉跌远在旅馆中饮酒庆贺。二人半醉半醒之际，柴荣说道：“王处士认为我当为天子，若真是这样，足下要做什么官？”

颉跌远道：“我做生意三十年了，每次来往都要经过京城，每次都看见税官坐在那里收钱，一日所得就超过商贾数月所得，心中太羡慕了。若你真的当了天子，只要能让我执掌京师税院我也就知足了！”

柴荣大笑道：“你这个要求不算高，好吧，到时候，我定当如你所愿！”

当晚，柴荣便做了决定：从此之后，再不经商！次日一早，他就和颉跌远分手了。回到大梁后，邻居将郭琼的留言转告给了他，他这才知道家人已被郭琼接走。他当即离开大梁，辗转至太原，一见郭威之面，便恳求入军。郭威大感欣慰，当即将他送到军中，当了一名军校。

公元九四五年，后晋开运二年，南唐保大三年，后蜀广政八年，闽天德三年，南汉乾和三年，辽会同八年

大汉奸

李守贞围困青州半年后，城中粮食便已用尽，青州兵士饿死大半。秃头独臂的杨光远每日站在城墙之上，向北遥望，寄希望于辽国援兵。然而，他望穿双眼，却始终不见辽国人的一卒一马。杨光远失望至极，遥向北方稽首叹道：“皇帝，皇帝，你可大误我杨光远了！”其子杨承勋、杨承祚、杨承信劝杨光远出降，冀望能保全宗族，杨光远却不死心，说道：“我当年在代北之时，曾以纸钱祭拜天池，纸钱皆沉入池底，当时就有人说我一定会做天子，我怎会就这么死掉呢？你们不妨再等等看，我想，上天是不会抛弃我的。”

杨承勋明白，如果再和朝廷对抗下去，杨家就只有灭族一条路了，杨承祚、杨承信二人也认为，唯有开城投降，也许还有保住杨家种脉的一线希望。于是，杨承勋亲自率兵先将力劝杨光远造反的节度判官邱涛，亲校杜延寿、杨瞻、白延祚等人，一一捕获，并将他们全都杀死，随后又让杨承祚将众人的首级送给了李守贞。次日，杨承勋又纵火大噪，将其父杨光远劫持到家中，幽禁了起来。杨光远大骂了一阵，但转念一想，杨承勋此举说不定真能保住他杨家的血脉，也就不再吭声了。

杨承勋随即大开城门将李守贞接进城内。

李守贞率军入城后，杨承勋即劝说杨光远亲自上表自首谢罪，杨光远此时已别无他法，只好照办。

杨光远表章到达大梁后，石重贵因杨光远曾在太原帮助过他，想要保全其性命，但桑维翰坚决反对，说道：“造反大逆，罪恶滔天，古往今来，哪有赦免的道理？”

石重贵无奈，只好遣使命李守贞自行处置。使者到达青州后，李守贞当即率军士闯入杨光远的府第。此时，秃头独臂的杨光远正在马厩给马喂料。

李守贞笑道：“朝廷使者正在门口，想要回去禀报天子，但手中缺少一件东西。”

杨光远回头一看是李守贞，当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故意问道：“什么东西？”

李守贞冷笑道：“杨公的头颅！”

杨光远高声叫道：“我有何罪？当年我以晋安寨投降辽国，让他们石家世世为天子。如此大功，他们难道忘了吗？”

李守贞再不言语，待其说完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刀刺进其肚腹之中……

杨光远死后，杨承勋带领诸弟亲往大梁谢罪请死，石重贵不但赦免了他们，还分别赐予军职：杨承勋为汝州防御使，杨承祚为右骁卫将军，杨承信为右羽林将军。

随后，石重贵即将青州平卢军降为防御州，以襄州防御使刘审交为青州防御使。

杨光远孔目官宋颜为求活命，将杨光远藏匿的财宝、名姬、良马全献给了李守贞，其中绝大多数是杨光远从范延光那里抢夺来的。李守贞由此而一日暴富，不禁喜出望外，连忙将宋颜藏匿起来。不想，早有人将此事密报给了桑维翰。桑维翰大怒，当即遣人将宋颜搜出来斩杀。自此，李守贞便对桑维翰有了怨意。

这批财物原本是华温琪数十年聚敛而得，先后四次易手，华温琪、秘琼、范延光、杨光远皆因此送了性命，如今为李守贞所得，却不知他能守得长久否。后人叹道：

贪人好聚财，恰如枭爱子。

子大而食母，财多还害己。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李守贞得到巨财却仍不知足，竟然又把朝廷赏赐给行营将士的金银宝物全据为己有，只将粗茶、染木、姜药之类的杂物分给了将士们，因此，军中大为怨恨。兵士们为了泄愤，便用布帛把分来的这些杂物包成人头的模样，暗地里称其为“守贞头”，悬挂在树上，作为靶子，射箭、投石取乐。

李守贞班师回朝后，朝廷又加封他同平章事，并将杨光远在大梁的豪宅赐给他。李守贞还嫌小，又大肆扩建，一直扩展到军营围墙，这才罢手；随后又大兴土木，一直大干了一年多，方才建成，果然是豪阔至极，俨然为京师之最。

杨光远之乱刚刚平定，北部各镇又相继来报：辽国人又大举南侵了！而且，此次兵势更盛，单是赵延寿的前军就有三十万人之多！

几日后，杜重威的飞翎特使急报：辽国大军已分兵攻陷鼓城、藁城、元氏、高邑、昭庆、宁晋、蒲泽、栾城、柏乡等县，赵延寿率前军已经抵近邢州！

石重贵大惊，当即决定再次御驾亲征。不想，他因为急火攻心，次日一早就病倒了，而且病势很重，连御榻都下不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命郓州节度使张从恩、邺都留守马全节、护国节度使安审琦大会诸道之兵于邢州，命武宁节度使赵在礼屯守魏州。

不久，又有军报报至大梁：辽帝耶律德光又亲自率大军南下了！他这次是势在必得，竟在元氏建衙开府，准备长久之战。

桑维翰忌惮辽军威势太盛，只好命张从恩等率军稍稍后撤，以避开辽军锋芒。他哪里知道，所谓两军相遇勇者胜，张从恩这一撤军，诸军不明就里，还以为张从恩战败了呢，纷纷从邢州向南溃退。诸军顿时就乱成了一团，一时间，人人惊惧不已，如丧家之犬般夺路南窜，一直退至相州，各军仍然无法整肃。从邢州到相州，到处都是丢弃的军器、盔甲、辎重，而且，各军所过之处，大肆焚掠，魏州百姓大受荼毒。

耶律德光再次倾国南侵，先以数万人包围镇州，然后分兵攻下鼓城等九县。杜重威依然紧闭镇州城门，不敢出战。辽军知道镇州兵多城坚，故而也不去攻城，而是一直向南攻掠，兵锋直达安阳河。大河以北千里之内，除了辽人骑兵，已很难再看到一个汉人了，村庄田野几乎被焚掠一空。

南下的路上，耶律德光见路边有一棵硕大的桑树，心中突然想起了桑维翰，便指着大桑树骂道：“我知道紫披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但我就是不让你活！”说罢，即命军士搬来柴草，堆在树边，硬是放火把大桑树焚烧了……

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皇甫遇等好不容易将六万晋军再度集结起来，并于相州的安阳河南岸扎下营寨。安营之后，“金刚煞”皇甫遇便与慕容彦超率领三千骑兵离开营寨，打算渡河北上探视辽国军情。行至邺县，二将正欲率军渡过漳水，突然间，数万辽国骑军大举而来。二将大惊，只得边战边退。

二将率军退至榆林店，辽国骑军见晋军人少，便从三面大举压上。皇甫遇对慕容彦超道：“我等若是一味后退，不但我等这三千骑无法生还，恐怕还会冲击到行营大军。大军好不容易才稳住了，一旦被冲击，后果将不堪设想。为今之计，我等只能决一死战了！”

慕容彦超当即勒转马头，布阵待敌，皇甫遇对众将士高叫道：“我等不可再退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等为国家效死力的时候到了！”

三千将士也知道，他们此时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拼死力战，方有一线生机，故而，皆策马杀入敌阵，人人奋不顾身，个个以一当十，从午时一直杀到未时，辽军死伤三千多人，而晋军却越战越勇，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慕容彦超刀沉力重，直杀得辽军人人胆寒；皇甫遇虬髯倒竖，驰骋于敌阵之中，犹如战神一般，辽军根本到不了他的跟前，只好远远地朝他的战马放箭。不一会儿，皇甫遇的战马连中十几箭，倒地身亡了。皇甫遇只好抡起长枪步战，敌军将其团团围困，眼见得就撑不住了。

晋军骑士杜知敏原本是皇甫遇的家仆，因而杀敌之时，不时地用两眼瞟着皇甫遇，此时一见皇甫遇危急，连忙杀开一条血路，飞马驰至皇甫遇跟前，毫不犹豫地跳下战马，大叫道：“主公上马，奴才惯于步战！”皇甫遇此时哪有机会多想，只好飞身上马……

一个时辰过去了，辽国骑将叶赫见辽军伤亡太重，军士皆已疲惫不堪，又见晋军只有三千骑，也不怕他们跑了，便命辽军稍稍后撤休息，远远地将晋军围起来。

晋军也趁机聚拢在一起休息。皇甫遇清点人马，见损失了三百多人，但是，杜知敏不见了！慕容彦超说道：“好像是被敌军擒住了。”皇甫遇大急，连忙站在马背上四处张望，隐隐看见东北角上正有敌军围斗，当即坐到马鞍上，说道：“知敏乃忠义之士，决不可抛弃！”一拍战马，又杀入敌阵。慕容彦超来不及拦阻，只好率领众军士朝围斗之处杀了过去。不一会儿，众人就将杜知敏救了回来。

辽军休息没多久，再度围了过来。

皇甫遇道：“我等走是走不掉了，只能以死报国！”

这一次，晋军骑士都杀红了眼，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不求自保，只管杀敌！如此一来，辽军反倒不敢近前了……

大撤退

安审琦在安阳行营中见天色已晚，而皇甫遇、慕容彦超却迟迟不见回营，心中大为不安，对张从恩道：“皇甫太师到这时候还没有消息，一定是被敌虏困住了。”话音未落，突有一骑飞马来报，说道：“皇甫太师、慕容使君已被数万敌军困住了！”

安审琦听罢，当即跨上战马，高喝道：“骑兵速速集合，跟我去救皇甫太师！”

张从恩却拦住了安审琦的马头，说道：“此言不一定可信，如果敌虏果真有数万之多，就是倾我全军，也不一定能够阻挡，安公去了又有何用？”

安审琦朗声说道：“救不救是我等之心，成败与否乃天意！万一不成，我等也当与太师共受祸难。假若敌虏不向南来，一旦坐失皇甫太师，我等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之人？你等不愿去，安某自己去！”说罢，即策马北去。众骑兵见状，纷纷策马跟随，竟有七千骑之多。

其实，叶赫、涂蒙等辽将虽然围住了皇甫遇等三千骑，心中却一直不踏实。他们认为，中原之人善用计谋，说不定这三千骑就是诱饵呢！故而，他们在围攻的同时，一直在不停地观望。正因如此，安审琦尚未抵达漳河，七千骑军所扬起的漫天尘土就让辽将看到了，他们当时就认定是大队晋军杀到了，慌忙解围而去。

皇甫遇、慕容彦超一见安审琦，皆笑道：“安将军好威风，你一来就把数万辽骑吓跑了！”安审琦见二人大战之后，虽然浑身血污，却还如此从容，心中深服二将之勇。

皇甫、慕容二人之言，虽是说笑，但也是实情——辽军此时真的以为晋国大军到了，互相传言道：“晋国大队人马到了！”而且，越传越大，开始说是几万大军，渐渐就变成了十几万大军，后来竟变成了几十万大军！就连耶律德光也信以为真了——上一次的澶州大战，至今想来，他仍心有余悸，遂连忙下令全军从邯郸北撤。一时间，辽国各军相继北撤，整整一夜都马不停蹄地向北飞驰，一直退至鼓城，方才驻军。

然而，就在此时，张从恩等将却在争论不休。张从恩对众将言道：“辽帝倾国而来，我们兵将不多，城中粮食连十天都撑不到，万一有奸人将我军虚实告诉敌人，敌虏必将悉众来攻围，我军将凶多吉少，不如退军至黎阳之南，北可靠黎阳粮仓，南可倚黄河天险，如此才是万全之策。”

皇甫遇、安审琦却欲率军北上，马全节、安叔千等大多数将领则坚持守城待机。

此时，行营都统刘知远、招讨使杜重威皆不在军中，十三位主将都是节度使，而且各有各的想法，根本就无法协调，争吵了半天，谁都说服不了其他人。张从恩见状，竟当先率部南下了，诸将无奈，只好相继率军跟随。军士们不知实情，皆以为是避敌南逃，人人惊慌，个个失措，如此一来，从邢州南撤之时的情景再现了：各军争相夺路南逃，一时又乱成了一团。

这真是一个荒唐的夜晚：两国大军都像着了魔一般地后撤——辽国人惊慌失措地北撤，晋国兵心惊胆战地南逃。

不过，辽国人还是先明白过来：天色刚亮，耶律德光就得到探报，安阳河以北竟连一个晋兵都没有！

耶律德光又羞又喜，当即令各军整军南下。

张从恩南逃之前，留下了五百步卒防守安阳桥。相州防御使符彦伦第二天才得知此事，心中大不以为然，对众将佐道：“眼下军心纷乱，人人心无斗志。契丹人不来则已，来则数十万大军，这五百疲惫军卒，又如何能守得住安阳桥呢？”说罢，即将五百守桥军卒连夜召入相州城中，并加紧加固城防。

次日清晨，符彦伦登上城楼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安阳河北，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辽国骑军，约有七八万人之多。旭日之下，敌军的弯刀闪着荧荧寒光，令人不寒而栗，相州城上的四千守军皆面露恐惧之色。

符彦伦当即下令，命城上军士挥舞起所有的旌旗，用力擂响全部的战鼓，并命所有将士和全城百姓用力高声呐喊：“杀啊！杀契丹人啊！杀胡虏啊！”

辽国军本就不明敌情，心中犹自忐忑不安，相州城这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战鼓声猛地一响，当时就把他们吓坏了，人人如惊弓之鸟般脸色大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辽帅惕隐当时就想后撤，赵延寿却壮着胆子劝他再等等看。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赵延寿见晋军只是呐喊、擂鼓，并无军士出城，这才放下心，对惕隐道：“看来，晋军只是虚张声势，并无大军。我与将军可各率一军渡河南下，至汤阴会合。”

于是，赵延寿、惕隐各率一军渡过了安阳河，从相州城东、西两侧向南进发。

张从恩贻误战机、擅自撤军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大梁，晋帝石重贵不禁大为震怒，当即就把他召回大梁，并急命右神武统军张彦泽率军前往相州，去增援符彦伦。赵延寿、惕隐刚刚在汤阴会军，就听到张彦泽北上的消息，二人大惊，又连忙率军北退了。此时，马全节一军正驻扎在黎阳，虽见辽军北撤，但担心自己寡不敌众，没敢出军追击。

赵延寿、惕隐率领辽国大军又退到相州城下，并摆开阵势，看似将要大举攻城。城内众将士皆面露惧色，符彦伦却镇静如常，对左右道：“别看敌虏耀武扬威，我料他们不会攻城，用不了一个时辰，他们肯定会北撤的。”并命城中仅有的五百骑军悄悄出城，到城北埋伏起来，嘱咐他们待辽军北撤之时，自后追击。左右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遵命照做了。

没过多大会儿，辽军果然北撤了，晋军五百骑军随后追击，斩杀了数百辽军方才回到相州。

此时，石重贵的病情稍有好转，他刚能下地走路，即命桑维翰加紧整军，准备再次御驾亲征。桑维翰劝道：“圣上龙体欠安，只宜安养，怎可远征？”

石重贵道：“国家危在旦夕，又岂是朕安养之时？”

恰在此时，马全节的奏表到了，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符州刺史折从远率军攻占了胜州，随后又率军东下，正在攻袭朔州。

原来，当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时，符州也被割让给了辽国，符州刺史折从远一直深以为耻。后来，耶律德光欲将河西之民全迁往辽东，州人大为恐惧，皆不愿东迁，折从远趁机率军占据险要，遣使又归附了晋国。去年，辽军南下之时，折从远就曾引兵深入辽国境内连拔十余座军寨。此时，他故伎重施，主动袭扰辽军后方。

石重贵大喜，当即擢升折从远为振武节度使，对其厚加抚慰。

马全节还奏道：“据辽国俘虏口供，此次南侵，胡虏之兵似乎心有余悸，士气并不太高，我军应乘其大军分散各地之时，大举发兵，直取幽州。如此，我们便可切断辽国皇帝的归路，断绝其供应通道。趁此良机，收回‘燕云十六州’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重贵一直认为，其父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辽国乃千古奇耻，并将遗祸子孙，故而，他继位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收回“燕云十六州”，为其父减轻罪过，为子孙争些脸面。此时，他认为马全节等人的想法是个好主意，顿时精神百倍，热血沸腾，当即跳下病榻，亲率宿卫军离开了大梁，昼夜兼程地向澶州进发。

石重贵到达澶州后，即命安审琦屯兵于魏州，诏命以杜重威为招讨使，其他各军依次北上至定州会军，攻夺燕云诸州。

消息传至太原，刘知远大为惊愕，对郭威说道：“眼下中原疲敝至极，自保尚且不足，主上竟然横挑强胡，即便胜了也是后患无穷，何况根本就胜不了呢！”

郭威却道：“倒也不一定，上次辽军南侵无功而返，可说是和晋军打了个平手；此次虽然倾国南下，但晋军人人有雪耻之心，辽人要想得志，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正如郭威所想，辽帝耶律德光此时确实有些动摇了，当赵延寿引兵与耶律德光会兵之后，耶律德光就对赵延寿道：“此次南征，恐怕又要无功而返了！”

赵延寿低着头，一时无法回答，过了良久，方才问道：“陛下是不是准备撤军了？”

耶律德光长叹一口气，说道：“此次我集倾国之兵南来，本指望一鼓作气，直捣大梁，可是你看看，如今我军还没有见到晋军的影子，只听到一些风声，就狼狈地大溃退了，而且接连大退了两次！如此士气，如何能与晋军作战？倒不如尽早回国，待士气恢复后再说。”

赵延寿道：“陛下圣明，看这样子，此次我们确实很难取胜了。”

耶律德光又踌躇了两天，最后终于拿定主意，传令各军北撤回国。

辽国大军北撤，路过镇州时，杜重威仍然紧闭城门，在城楼上眼睁睁地看着耶律德光与赵延寿在马上对着镇州城楼指指点点。

赵延寿深知耶律德光的心思，如此空手北回，实在难以面对辽国朝野，便挖空心思想给他找回一点脸面。在将近祁州之时，他终于想到了一个计策：令老弱之兵驱赶牛羊从祁州城下经过，若是城中出兵抢夺，大军即可乘虚将祁州占领。

耶律德光依计而行，祁州刺史沈斌果然中计，一见到契丹老弱兵卒赶着牛羊从城下经过，即令城中兵士开城出击。不想，祁州兵刚一出城，数万辽国精骑就拥到了祁州城下，一千多祁州兵被挡在了城外，眨眼工夫就被辽兵尽数围歼。

赵延寿知道城中已没有多少兵马了，即命辽兵急攻。沈斌后悔不已，只得率领仅有的一百多名晋军拼死抵御。赵延寿策马于城下，高声劝道：“沈使君，咱们都是故人，俗话说：‘择祸莫若轻。’如今之势，何不早早投降呢？”

沈斌厉声道：“你父子自己失计才陷身于虏廷之中，你又怎忍心引领着这些狂犬膻羊来残害生你养你的父母家邦呢？如今，你不但毫无惭愧羞耻之心，还得意洋洋，骄狂至极，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久闻你是一个贤达之士，肯定博学多才，不知能否告诉我这其中的道理？沈斌如今虽然弓折矢尽，但是，我宁可为国家而死，也决不会像你那样苟且于人世！”赵延寿闻言，面红耳赤，一声都没有吭。

次日，祁州城被攻陷，沈斌自刎而亡。

后人有诗赞道：

知者哀其辱，愚者笑其颠。

或有贤达士，谓此胜锦旋。

人生七尺躯，百岁宁复延。

所贵一寸丹，可逾金石坚。

求仁而得仁，抑又何怨焉？

沈斌的噩耗传到澶州，石重贵大为悲愤，当即下诏追赠他为司空，厚赐其家属，并命杜重威率军与马全节会合，一同率军北上。

之前，石敬瑭曾在澶州建置德清军，但是，经过辽军两次入侵，澶州、魏州之间的城戍已尽数被毁。桑维翰认为，澶州、魏州相距五十多里，实在太远了，一旦发生战事，两城根本就无法接应，应该在当中再筑一城，以接应南北。石重贵认为有理，当即下诏修筑了一座德清军城，并将德清、南乐的百姓迁到城中。

阳城之战

杜重威接到石重贵严命他北上的圣旨后，又派出军探四处探望，直到确认镇州境内没有一个辽军后，方才打开城门。不久，军探又来报告，说马全节、符彦卿、皇甫遇、李守贞、张彦泽等军已前往定州集结，他这才率军北上。

各军在定州会师后，即大举进攻泰州，泰州刺史晋廷谦举州投降；接着，又攻取了满城，辽国酋长没剌及其属下两千人被俘；随后，又攻取了遂城。大军正要继续进取，突有赵延寿麾下一名汉兵前来投降，并带来消息说：“辽帝北返至虎北口后，闻听晋军攻取了泰州，又率一军掉头南来，而且有八万骑之多，估计明天晚上就会到达。”

杜重威大惧，忙召集众将商议对策。李守贞道：“我军粮运不继，如今已经深入敌国，大敌若至，我军必败。不如退回泰州，观其兵势强弱，再相机而定。”杜重威依言，连忙率大军退回泰州。

次日，辽国大军果然到了，而且如疾风骤雨般，很快就抵近泰州城下。杜重威见敌军兵势甚盛，只好率军南撤，辽军紧追不舍。

晋军退至阳城，辽军很快就追到了，皇甫遇、符彦卿皆道：“敌军本已北撤，士气已经低落，如今他们因追击我军，士气正在迅速恢复。因此，我们不能再撤了，若不与其一战，敌虏士气恐会更盛，难保不会借机再度南侵。若如此，我们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杜重威无奈，只好下令列阵迎敌。

晋军军阵刚刚布好，敌前锋精骑即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晋军压了过来。杜重威急命长枪军列成方阵，弓箭军以弓弩激射，这才压住敌军阵脚。符彦卿、皇甫遇、药元福、张彦泽等将各率精骑，呐喊着杀入了敌阵。辽军万没想到晋军会突然反击，只好边打边退，一直退了十几里，方才在白沟与其后续大军会合。杜重威见状，连忙鸣金收军。

次日，杜重威见辽军会兵之后，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怕是有十余万骑，心中甚为恐惧，便欲下令南撤。符彦卿却不同意，说道：“经昨日一战，辽人原本恢复的士气，又被我军挫低，若我军南撤，辽军士气必会复振，而我军士气反会低落，邢州之溃退的情形，势必会再现。为今之计，只有结阵迎敌，方可取胜。”

杜重威道：“辽军有数十万之众，我军只有区区数万人，即便敌军士气低落，我军也是万难取胜的。我军只有先退至一座坚城，方可依城坚守。”遂不听符彦卿劝告，传令全军南撤。

杜重威乃晋帝诏命的招讨使，符彦卿等将哪敢不遵其号令，只得结阵南行。

胡骑见晋军南退，果然士气大增，哇哇怪叫着策马追了过来。晋军兵士只听得怪叫声、呼哨声、羊角号声，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凄厉，禁不住回头张望，只见四面八方目光所及之处，已尽是辽国骑兵，正如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晋军士卒皆心胆俱裂，拼了命地向南逃窜，阵形很快就乱了。

符彦卿大急，对皇甫遇、李守贞等将高声叫道：“辽帝亲自南来，辽军士气大增，若不血战，我等何以求生？”

诸将皆以为然，当即率领骑军殿后，边战边后退，整整一天，才后退了不到十里地。天色暗下来后，晋军已是人马饥乏，无力再战了。杜重威只好传令各军在白团卫村驻军扎营。各军接令后，弓弩兵皆四面激射，步兵则趁机埋置鹿角，不到半个时辰，行寨便已筑成。

辽军集结后，便将白团卫村重重包围起来，只是因为惧怕晋军弓弩，才不敢靠得太近。耶律德光又派出一支快骑，切断了晋军的粮道。

天还未黑透，却突然刮起东北风，而且越刮越大，竟致飞沙走石，拔屋折树。晋军将士一整天都在奔走、交战，根本就顾不上吃饭、喝水，此时已是又累又饿又渴，营地中没有水井，只好就地挖井取水。但是，好不容易看到水影，又被大风吹得水花四溅，滴水不剩了。士卒们无奈，只好挖取湿泥，用布包上，拧绞着咂上几滴。数万大军，上万战马，都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大风刮了一夜，到天亮时，风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大更猛了。辽帝耶律德光坐在用厚厚的牛毡裹着的奚车上，对赵延寿及左右道：“晋军精锐尽在此处，只要将他们消灭了，南取大梁即可一马平川！”说罢，即命铁鹞军驰至晋军寨前下马，拔除鹿角；同时，又命其他辽军顺风纵火、卷土扬尘，以助其威势。

晋军军士缩在寨内只能被动挨打，都等着招讨使杜重威下达出击的军令，可是，迟迟不见杜重威的动静。晋军弩箭虽然厉害，却无法伤及契丹“不死军”，营寨的鹿角眼看着就要被这些铁皮蒙着的“不死军”拔完了，辽军铁骑正跃跃欲试，随时都会冲杀进来，情势已是万分危急。军士们皆愤怒不已，大声叫道：“招讨使为何还不下令出击？难道要让我们就这么等死吗？”

中军诸将纷纷冲至招讨使帐外请战，但杜重威不答应。时任马步左右厢都排阵使的符彦卿气愤至极，怒气冲冲地冲进帅帐内高叫道：“情势已是千钧一发，杜公还犹豫什么？”

杜重威道：“等风势稍缓，再看看可否迎战。”

符彦卿急道：“敌众我寡，风沙之内，难以判断多寡，唯有奋力相斗者胜，此大风正可助我；若待风停，众寡一目了然，到那时，我等就只能任人屠戮了！”

杜重威犹自犹疑不决，符彦卿见状，大声对帐外前来请战的诸将叫道：“诸军齐出，奋力击贼！”回头又对杜重威不无揶揄地说道，“招讨使善于守御，你就守在这里吧，符某要率领中军去决一死战了！”

时为马军左厢都排阵使的张彦泽闻听符彦卿要率军出战，也连忙召集各骑军将领商议是否出军，众骑将皆认为：“敌虏顺风，得大风相助，我军应等到风向回转的时候再出战。”张彦泽深以为然，便让各将暂回本军，但马军右厢副排阵使药元福没有走，张彦泽问道：“药公为何不回本军？”

药元福道：“刚才诸将所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不说大风能否转向，就说这胡虏军，他们难道还能眼睁睁地让我们这么等下去？药某猜想，敌虏此时也认为我军不会逆风而战，眼下我军虽然饥渴至极、身处绝地，但更激发了求生之心，我军正可出其不意地急速出击，说不定就能冲出重围！此乃用兵之诡道也。”

张彦泽一听有理，当即拉着药元福去见符彦卿。符彦卿此时正在集结中军准备出战，听罢药、张二将之言，神情顿时大振，对二将说道：“符某听说各将都想等着大风转向了再出战，符某却想，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以身殉国！两位既然也有此志，正可与符某一同杀出。”

就这样，符彦卿、张彦泽、药元福、皇甫遇等率领数千精骑自西门高喊着杀声向辽军杀去，其他骑将见状，也不再犹豫了，相继率军杀出营寨。

正如药元福所料，辽军万没想到晋军会在大风中逆风而出，大都猝不及防，只好向后撤退，一直退了数百步，方才稳住阵脚。

符彦卿策马驰至李守贞跟前，高声问道：“是率队往来厮杀，以杀敌为主呢？还是向前奋击，以取胜为主呢？”

李守贞道：“情势既已如此，怎可勒马回走？只能长驱取胜！”

符彦卿等将听罢，皆跃马向前冲杀过去。

此时，风势更大，直刮得昏天黑地，犹如黑夜一般。符彦卿等率领一万多精骑，只管向前冲击，“杀胡虏啊”、“别让耶律德光跑了”的高叫声盖过了猎猎的狂风。

其实，辽军也在大风中折腾了一夜，同样是饥渴难耐，精力不济，哪经得起晋军如此不要命的冲击，只抵挡了一阵，就有些撑不住了，先是稍稍后撤，后来则是阵脚大乱，再后来就大败而走、势如山崩了。

杜重威见骑兵已经得势，忙令步军将鹿角拔了，出寨追杀。晋国步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此令一下，霎时之间，就如同决了口的洪水一般，高喊着杀声涌出了行营。

已经下马正在拔除鹿角的辽国“不死军”——铁鹞军，此时哪还来得及上马，只好放弃浑身披挂铁甲的战马和兵器，死命逃窜。但是，铁鹞兵皆身穿重重的铠甲，连面部都罩着铁盔，行走起来都费劲，更不要说奔跑了，此时手中又没了兵器，没跑几步就都成了晋兵的刀下之鬼，几乎无一幸免。就这样，威名远播的辽国“不死军”——铁鹞军，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变成了一具具裹着铁衣的尸体了。

符彦卿率领晋军，步骑俱进，将辽军向北赶出了二十多里。

辽军一直溃退至阳城东南河边，耶律德光才好不容易将部众聚合起来，立命他们于河边摆布阵势。

杜重威此时也来了精神，一见辽军如此，即下令道：“贼军已经破胆，不能让他们再成阵了！”

符彦卿一马当先，率领着精骑直向辽军冲去。辽军一见，个个抱头鼠窜，慌忙渡过河去。符彦卿率军穷追不舍。

耶律德光乘坐奚车急急退了十多里，远远望见数千晋国骑兵追了过来，当先一员大将，红袍红马，宛如战神一般，他认得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符彦卿！

耶律德光直吓得心胆俱裂，连忙跳下奚车，将身边的士卒拉下马来，翻身上了战马，策马狂奔，一直飞驰了三十多里，才敢回头……

符彦卿率领精骑正在急追，突有飞骑带来杜重威的军令，让他立即回军。符彦卿无奈，只好让部众拉着耶律德光的奚车跟着他去见杜重威。

符彦卿一见杜重威，就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我军士气如虹，正是剿灭敌虏收复燕云之时，杜公为何要我回军？”

杜重威丝毫不以为意，还笑道：“遇见盗贼，不死已是侥幸了，难道还想取回行囊吗？”

李守贞也笑道：“符公莫气，我军已有两天没有进食了，人马都饥渴至极，如今刚刚饮罢水，腿脚都重了，已经很难再追了，不如就全军而回吧！”

符彦卿大为怅惘，仰天叹道：“打蛇不死，必为其害！”

杜重威随即下令，全军退回定州休整。

此一战，辽国损兵三万多人，而晋军死伤不过千人！

耶律德光回到幽州后，仍然惊魂未定，不久，溃散之兵相继而回。耶律德光气急败坏，只得拿众酋长出气，每人各打数百军棍，唯独没有惩罚赵延寿。

符彦卿为符存审第四子，因其勇略有谋、善于用兵，故而军中皆称其为“符第四”。符彦卿屡有战功，所得赏赐甚巨，但他都分给帐下军士，因而，士卒多乐意为其效力。此战之后，符彦卿威名更盛，辽人一听说符彦卿的名号就心惊胆战，从来不敢直呼符彦卿之名，而是称其为“符王”。据说，若有战马生病，不能饮水，辽国军士便会骂道：“这里难道也有符王吗？竟连水都不敢喝了！”

杜重威在回定州的路上就将阳城大捷的奏报飞报到了澶州，晋帝石重贵大喜过望，当即下诏封赏有功之将：杜重威加太傅；李守贞改任宋州节度使、检校太师、侍卫亲军副指挥使；赵在礼改任兖州节度使；高行周改任郓州节度使；马全节为魏州节度使；安审琦为许州节度使；符彦卿为徐州节度使，加同平章事；皇甫遇为滑州节度使，加同平章事；景延广仍为西京留守；侯益为河中节度使；王周加检校太师、定州节度使；药元福为威州节度使。

此次辽军南侵，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身为十五节度使之首，又为晋军主帅，不但连辽人之面都没见过，而且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卒，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石重贵大为恼火，本想趁此机会对其问罪，但桑维翰、李崧等重臣皆认为，大战之后，国力空虚，不宜再起事端，对刘知远非但不能问罪，反而应予以封赏，以安抚其心。石重贵无奈，只好加封刘知远为北平王。

和尚天子

朱文进、连重遇之乱平定后，闽国旧臣联名致书王延政，请他到福州即位。王延政因有唐兵来犯，无暇迁都，只好废除了殷国国号，将闽、殷二国合而为一，仍以闽为国号，以建州为北都，以福州为南都，以其侄王继昌为宰相，并让他临时执掌福州军政大事，以飞捷指挥使黄仁讽为镇遏使，让他率兵护卫福州。

按理说，朱文进、连重遇之乱的平定，林仁翰当为首功，但奇怪的是，王延政没有给他任何封赏，许多大臣为林仁翰抱屈，但王延政充耳不闻，始终没有封赏林仁翰。更让人不解的是，林仁翰非但毫无怨言，还主动把福州的一万五千侍卫军全发到建州去了，以帮助王延政抵御唐军。

自从臧循兵败被杀之后，查文徽就一直龟缩在建阳，不但不敢出击建州，还遣使上表南唐主李璟，请求增兵。李璟此时已是欲罢不能了，只好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为建州行营招讨使，以大将祖全恩为应援使，以姚凤为都监，率兵七千与查文徽会合，合力攻取建州。

唐兵自崇安进发，屯于赤岭。王延政接报后，立命统军使陈望率兵一万抵御唐军，以杨思恭为督军使。

陈望命闽军列栅于水南，赤岭的唐军不出战，他也不主动出击。两军就这样一直对峙着，眼看着十几天过去了，杨思恭大为不满，屡屡督促陈望出战，陈望却道：“江、淮兵精悍骁勇，其将皆熟习军武之事。国之安危，在此一举，我怎可不慎重？没有万全之策，决不可轻举妄动。”

杨思恭怒道：“唐兵远来深入，陛下已经是寝不安席，既然将大军委托给了将军，将军就应该全力以赴。眼下唐兵不过数千，我军却有一万多军士，我众敌寡，不乘敌军立足未稳时出击，一旦唐兵畏惧而退走，将军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陈望迫不得已，只好率军涉水渡河，与唐军决战。祖全恩亲率大队唐兵迎面抵挡，却令一支奇兵潜至闽军之后突然杀出，前后一夹击，闽军大败，陈望战死，杨思恭侥幸逃脱。

王延政闻报大惧，只好坚守城池，并急召董思安、王忠顺率五千泉州兵增援建州，分路把守要害。

不想，福州却在这时生了大变！

光州人李仁达自打王潮、王审知兄弟到福州后就一直在军中，因他与王氏兄弟是同乡，故而虽没有多少军功，却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成了元从都指挥使。不想，王审知逝去后，十几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升迁过，心中自是大为怨愤。王曦为闽主之时，他便叛逃到了建州，王延政即将他擢升为都将，但他仍感不满。因而，朱文进弑杀王曦后，他又从建州叛逃回了福州，而且向朱文进献了一条攻取建州的计策。不想，朱文进嫌其反复无常，不但没采纳他的计策，还免去了他的军职，把他赶到了福清。

李仁达之友、浦城人陈继珣，曾经背叛王延政投靠过王曦，也为王曦献过攻取建州之策，并被王曦擢升为著作郎。此时，王延政已为闽主，李仁达一直担心王延政不会放过自己，于是潜入福州找到了陈继珣。陈继珣本与黄仁讽有旧，当即拉着李仁达去拜访黄仁讽。

王继昌自主掌福州以来，昏聩无能，整日里只知道嗜酒取乐，根本不管将士死活，将士们怨声载道，就连负责福州军政的黄仁讽都有些不满了。李仁达趁机劝黄仁讽道：“如今唐兵正在围攻建州，建州已是孤城，危在眼前。富沙王连建州都难保，又如何能保福州？当年，王潮兄弟不过是光山布衣而已，却取福建如反掌。如今，福州之军尽在公手，公若乘此机会自图富贵，难道还不如他们吗？”黄仁讽听罢，大为心动。

当晚，李仁达、黄仁讽、陈继珣即率兵闯入府舍，将王继昌斩杀了。李仁达本想自立为闽王，又担心黄仁讽不服自己，只好对黄仁讽道：“如今福州无主，按理黄公当可为福州之主，请黄公莫要推托。”

黄仁讽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黄某资望太浅，众臣肯定不服，李公是与王氏兄弟起事的元老，资历厚重，不如就请李公为我福州之主吧。”

李仁达也连连摇头，说道：“李某官卑职小，更是难孚众望！”

陈继珣道：“依陈某看，王继昌刚死，你二人都不宜在此时即位，以免天下议论。眼下，不如另立一人为主，陈某心中已有一位合适的人选。”

李、黄二人异口同声：“何人？”

陈继珣道：“雪峰寺僧人卓岩明平日里经常接济灾民，素为百姓推重，若让他做福州之主，军民必会认可。卓岩明久居深山，他又怎会懂得朝政？到时候还不就是我等的傀儡！”

黄仁讽大喜：“此计甚妙！”

李仁达哈哈大笑，说道：“和尚天子，绝妙至极，绝妙至极！”

李仁达、黄仁讽当即召集众军，对兵士们言道：“雪峰寺高僧卓岩明，眼中有重瞳子，双手过膝，是我等的真命天子，我等当迎其为主。”兵士们一听，初始皆大笑不已，但看到李仁达一脸的肃容，就不敢再笑了。

李仁达随后即亲自率领数百人直奔雪峰寺。

一向僧堂幽寂、晨钟暮鼓的雪峰寺，突然热闹了起来。卓岩明听罢李仁达的来意，死活不愿当皇帝。李仁达软硬兼施，硬是脱去他的衲衣，披上了皇袍，摘取他的僧帽，扣上了皇冠，然后一路吹吹打打地把他接到福州。福州这些年兵荒马乱，天子更换就如走马灯一般，福州人虽说是见怪不怪，但“和尚当天子”毕竟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因此，皆涌上街头看热闹，场面甚为壮观。

李仁达将卓岩明接到大殿之上，率先下拜，山呼万岁！其他文武百官，虽觉滑稽，但也不敢不拜。就这样，卓岩明一夜之间摇身一变，从雪峰寺僧人一下子就成了大闽皇帝，不过，年号仍依照中原晋国朝廷称作天福，并以本年为天福十年，并且遣使北上，奉表向晋国称藩。

王延政听说后，一怒之下就把黄仁讽在建州的家人全斩杀了，并命统军使张汉真率水军五千，会同漳州、泉州之兵讨伐福州。

张汉真率军抵达福州后，猛攻福州东关。黄仁讽此时已听说其家被夷灭之事，不禁悲愤交集，一见到建州军来攻，就大开城门，亲自率军出战，两只眼睛都杀红了。福州军见其主将如此，也都奋不顾身，死命冲杀。建州军被杀了个大败，张汉真也被生擒，随后即被斩首于福州街市。

卓岩明闻听捷报，不禁大喜。他本来认为福州这个天子不好做，一旦王延政来攻，他这个替罪羊随时都会送了性命，此时，他却改变了想法，认为王延政自顾不暇，建州军又如此不堪一击，看来，他这个天子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了。这时，他想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当年，他父亲因为家贫，无法养活他，才把他送到雪峰寺；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怎可独享富贵而不管自己的父亲呢？于是，他特意遣人将其父从莆田接入宫中，尊为太上皇。

李仁达立卓岩明为天子后，自己牢牢掌控着军权，掌判六军诸卫事，黄仁讽、陈继珣却渐受冷落。即便如此，李仁达仍不放心，整日里遣人探视二人的动静。

李仁达不知道，黄仁讽自从听说其全家被屠灭之后，已心灰意冷了，他对陈继珣叹道：“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忠、信、仁、义。我也曾有功于富沙王，后来却背叛了他，这是不忠；富沙王将其侄子托付于我，我却把他杀了，这是不信；我率军与建州兵相战，所杀的都是同乡故人，这是不仁；抛弃妻儿，使人鱼肉，这是不义。唉，我既然如此不忠不信不仁不义，这身皮囊即便是十沉九浮，也是死有余辜啊！”

陈继珣小声道：“将军赶快把这话放在肚子里，莫要自取祸端。”

陈继珣虽然加倍小心，但还是没有逃过李仁达的毒手。卓岩明被立为天子不到两个月，即有人诬告他和黄仁讽谋反，李仁达随即让卓岩明颁布诏书，将二人一并问斩。

陈继珣临行之前，仰天叫道：“天若有知，陈继珣的今日就是李仁达的明日！”

黄仁讽却认为自己死有余辜，故而慨然受刑。

黄、陈二人被除去之后，李仁达自认为大局已定，也就不需要“和尚天子”卓岩明这个幌子了，便重金收买了一些兵士，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依计行事。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仁达即以祝贺福州大捷的名义举行阅兵大礼，并请卓岩明“御驾亲临”。

卓岩明不知是计，兴冲冲地到了阅兵场。不想，正在他饶有兴致地观礼之时，突有几名军士越众而出，手持利刃冲到观礼台上，一人一刀把他杀死在了御座之上。李仁达假装受惊，跌跌撞撞地狼狈而走，却被兵士们“拦住”了，兵士们硬是把他推到御座上坐下，随即山呼万岁。李仁达这才假装不情愿地穿上了龙袍，带上了天子冠。

李仁达随即自称威武留后，向金陵朝廷奉表称藩，并用保大年号，同时也遣使向晋国入供。随后，李仁达又找了个机会将卓岩明之父杀死在宫中。可怜卓父才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太上皇”，就魂归西天了。

南唐主李璟接到李仁达的表章，不禁大喜过望，当即下诏封李仁达为福州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名弘义，并将其编入了李氏宗籍。随后，李仁达又遣使至吴越，与其修好。

李仁达称帝的消息传到建州不久，王延政就接到密报，说是在建州的福州兵将要谋叛。王延政大惊，当即收缴了八千福州兵的铠甲兵器，并让他们立即离开建州回福州。福州兵无奈，只好回归福州。不想，王延政伏兵于山隘，将这些手无寸铁的福州兵尽数屠杀。随后，王延政又遣人将八千福州兵的尸体做成肉脯，以充军食。

建州人听说后，大为不满。南唐将边镐趁机发兵，一举攻陷了镡州。捷报报至金陵，查文徽之党魏岑、冯延巳、冯延鲁皆趁机夸大其词，大赞师出有功，踊跃庆贺，并趁机增运军需，以至于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府库几乎为之耗竭，洪、饶、抚、信等地的百姓更是大受征敛之苦。

王延政此时已内外交困，无奈之下，只好遣使奉表向吴越称臣，以求救援，但吴越迟迟没有回复。原来，钱弘佐君臣也有顾虑，毕竟，上次出兵援助建州给吴越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

查文徽、边镐率南唐军将建州围了起来，建州苦撑三个多月后，终究被南唐军攻破！王延政只好称降，董思安率残军逃到了泉州。

南唐兵初到之时，建州人苦于王氏之乱及杨思恭的苛征重敛，争相伐木开道迎接南唐军。但是，建州城破之后，查文徽却纵兵大掠，几乎将宫室庐舍都烧光了。当晚，又下起了寒雨，满城都是冻僵而死的百姓，查文徽却不管不问，致使建州人失望至极。李璟听说后，因査文徽攻破建州有功，而没有责问。

不久，汀州许文稹、泉州王继勋、漳州王继成，相继归降了南唐。

王延政被押到金陵后，李璟以其为羽林大将军，封鄱阳王，杨思恭却被斩首示众，以谢建州百姓。随后李璟即在建州建置永安军，以百胜节度使王崇文为永安节度使。王崇文到达建州后，以宽简治政，建州人这才又安定下来。

自大唐光启二年王潮被拜为泉州刺史，闽国历经王审知、王延钧、王昶、王曦、王延政二代五君，至此亡国，恰好六十年。因此有人想起一事：唐僖宗光启元年，上蓝高僧曾对王潮传述其先祖王霸的谶词“代代封闽疆”，至此，果然两代而亡。

议和

阳城大战中，镇州节度使杜重威率诸道军大胜辽国，让辽人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就连辽帝耶律德光都被追得丢弃奚车、夺马而逃，按理说，杜重威的胆气应该壮些了，然而，恰恰相反，他更加胆寒了！每每想起在白团卫村的那个大风之夜，他就心有余悸，甚至有些后怕，经常被噩梦惊醒。

在镇州这些年，杜重威经常以备边为名，聚敛钱财，州内百姓早就让他搜刮得一干二净了，因此境内民怨沸腾，镇州街面甚至还流传着一首童谣：

瘟神在世，没法过日。

瘟神不走，颗粒不留。

杜重威也知道，镇州已让他敲诈得没有多少油水了。由此，他就动了早日离开镇州的念头，一来能使自己离契丹人远一点，二来希望再换一座大镇好让他有钱财可以继续搜刮，于是，他便给朝廷上了一道表章，奏请回朝廷任职。不想，石重贵把他的奏表驳了回来，杜重威不甘心，又接连上了好几道奏表，但石重贵始终不答应。杜重威无奈，只好让其妻宋国长公主去向石重贵说情，但是，石重贵连这个皇姑的面子也不给，仍然没有答应。

杜重威此时，内有民怨相逼，外有强敌相邻，他是一天都不想在镇州呆了。他心想，反正自己是皇亲国戚，近来又有大功，谅朝廷也不会太难为他，居然率领着四千步骑兵擅自离开镇州，大张旗鼓地回到了大梁。朝臣士民见他如此，无不大骇，不知他要干什么。

杜重威到大梁城外后，先是将四千步骑兵安置在城外，然后驰马直奔宫城，要求觐见石重贵。石重贵大为气恼，一见面就质问道：“你擅自离开镇州，又率兵前来京师，难道是想造反吗？”

杜重威跪地叩首道：“主上误会臣了，主上可见过古往今来有这样造反的吗？臣特意为主上训练了四千步骑兵，是专程来给主上献兵的。”

石重贵一听，登时气就消了——在与辽人的交战中，朝廷宿卫军减员实在是太大了，杜重威此举恰如及时雨一般。杜重威又道：“臣在镇州还准备了十万斛军粮、二十万束马料，也一并献给朝廷。”

石重贵转怒为喜，当时就将两千骑兵分配给了扈圣军，两千步兵分配给了护国军。

宣徽北院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李彦韬，少年时曾为阎宝家仆，因其性格乖巧，善于迎奉，而深得阎宝喜爱。阎宝死后，石敬瑭就把他收在帐下。石敬瑭自太原南下之时，又将李彦韬留给了石重贵，渐渐他就成了石重贵的心腹，甚至连任免大将、封拜宰相这样的大事，石重贵都要征求他的看法。

杜重威早就从宋国长公主口中弄清了李彦韬的为人，因而，觐见过石重贵后，即带着巨量银财去拜访李彦韬，并把自己想离开镇州去魏州的想法告诉了他。果然，当宋国长公主再次向石重贵恳求将魏州赐给杜重威时，石重贵很痛快地答应了。

朝野闻听此事，无不大骇，桑维翰当即求见石重贵，密奏道：“杜重威平常就依仗皇亲之身份，多为不法；辽兵两次来犯，他都无意出兵，致使胡虏视镇州如无物，来去自如，因此，天下之人早就对他不满了。此次，他又违抗朝命，擅离边镇。不如趁此时机，将其免职，以免后患。”

石重贵听罢，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桑维翰还以为他为难呢，便又说道：“陛下若不忍将其免职，可委任他一个近京小镇，万不可再委任他雄藩大镇了。”

不想，石重贵突然拉下脸来，接连问道：“重威乃朕的至亲，难道他会有异志吗？长公主想念他，必欲让他尽早来京相见，难道他也不能回来吗？桑公如此猜疑，难道还有其他想法吗？”

桑维翰一听，心中又惊又惧，哪里还敢再说，只好唯唯而退。

杜重威改任为魏州节度使后，镇州节度使一职就空了下来，石重贵见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便遣殿中监王钦祚前往镇州，让他临时执掌镇州军政。

王钦祚到镇州后，才发现官仓中已经空空如也，连忙奏知朝廷。石重贵不但没有责怪杜重威，反而命王钦祚想法从民间筹集军粮。王钦祚接到诏命后，当时就想起了杜重威打算献给朝廷的十万斛军粮，便上表奏请朝廷允许他使用杜重威府中存放的这些军粮。石重贵准奏，并承诺补偿杜重威同等价值的丝绢。但是，杜重威不答应，竟然上表责问道：“我又不是反贼，王钦祚为何要抄我的家？”

石重贵无奈，只好将王钦祚召回，以马全节为镇州节度使，对杜重威则予以厚赐、安抚，杜重威趁机又以建置魏州牙军为由，向石重贵索要他已经献出的四千步骑军。石重贵虽然不舍，但最后还是还给了杜重威。

恰在此时，镇州传来噩耗：马全节刚到镇州，就身染重病不治而亡，时年五十五岁。

石重贵无奈，只好以定州节度使王周为镇州节度使，以前易州刺史安审约为定州留后。

辽军连年入寇，致使中原疲于奔命，百姓连遭涂炭。然而，辽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由于南侵用兵，青壮男子都入了军，马、牛、羊就没人牧养了，好多牲畜冻饿而死。何况，辽军两次南下都是无功而返，不但没能占到丝毫便宜，还死亡十几万士卒，军需也已枯竭，辽国国人纷纷厌战叫苦。

述律太后深以为忧，问耶律德光道：“假使汉人要为辽国之主，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

述律太后道：“汉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为何非要做汉人之主呢？”

耶律德光恨恨地说道：“石氏负恩背义，天地不容！不报此仇，枉为丈夫！”

述律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世代以放牧为生，即使得到汉人之地，你自己也是不能居住的，为何非要南征呢？何况，万一有个闪失，你将后悔莫及！”

耶律德光低头不语。

述律太后又长叹了一声，说道：“这几年，汉家儿郎可以说没有一日是安寝的！自古以来，只听说过汉人和蕃，从未听说有蕃人和汉的。汉家天子如果能回心转意，我儿也不妨与其罢兵修和！”

耶律德光大为心动。

就在同时，桑维翰等朝臣也觉得国家连年大战，百姓大受荼毒，国库也早已空竭了，正可趁着阳城大捷，与辽国息兵修好，因而一再劝说石重贵向辽国求和，以纾国患。石重贵虽然不乐意，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并任命开封军将张晖为供奉官，出使辽国。

张晖抵达西楼后，耶律德光虽然心中有修和的想法，表面上却还想拿拿架子，让张晖带话给中原朝廷道：“如果景延广、桑维翰能够亲自前来，并愿意割让镇、定两州，本皇帝就同意议和。”

石重贵本就不愿称臣，一听此语，大为恼怒，对桑维翰道：“契丹皇帝根本就无意议和，张晖此行，徒令朕受辱！自今日始，再言议和者，以通敌论处！”桑维翰大惧，自此之后，就再也不敢提议和一事了。

耶律德光本想晋国会再遣使来，可是，一连等了好几个月，迟迟不见南国使者的身影，不免大为失望，心中也有些懊悔。

耶律德光并不知道，晋国天子石重贵对于辽国的看法已有很大的变化。继位之初，石重贵凭着年轻气盛和一腔热血，才硬着头皮不向辽国称臣，但内心对于辽国其实是存有恐惧的，当时可谓谈辽国而色变。第一次让他改变看法是在戚城之西，那时高行周、符彦卿等以数千人对抗数万辽军，他就感觉辽国铁骑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澶州城下大战，晋军虽未取胜，但辽军也未占到便宜，那时，他更认为，以中原之大，攻取虽不敢说一定能如意，但守御还是绰绰有余的。耶律德光第二次南侵，两次闻风而退，让他对辽人产生了轻视之心，他这才敢让杜重威、李守贞等率军北伐。阳城大捷更使得他对辽国人轻视至极，自认为天下无虞，又何必要仰辽人之鼻息呢？于是，他开始做起了“太平天子”，日渐骄奢逸乐起来。自此之后，四方贡献的珍玩奇宝，皆归内府所有。他甚至大造珍器宝玩，广建宫室殿阁。

大战之后，朝廷府库本就空虚至极，但石重贵对于优伶、太监极为大方，经常大加赏赐，兵士们听说后，皆有怨言。桑维翰大感不安，谏道：“陛下御驾亲征胡寇之时，即便将士身受重伤，赏赐也不过是数端布帛。如今，优人们只要有一言一笑称旨，便赏赐一束帛、上万钱，甚至还奖赏锦袍、银带，若让效死的兵士们见到了，他们能没有怨言吗？他们肯定会说：‘我等身冒白刃，绝筋折骨，难道还不如一言一笑之功吗？’若如此，士卒能不心冷吗？到那时，谁来为陛下保卫社稷呢？”但石重贵根本听不进去，李彦韬趁机说道：“桑维翰实在是太聒噪了，我真不知道朝廷要文官有什么用，依我看，应当全部罢免，尤其是这个桑维翰。”

石重贵其实心里也明白，李彦韬除了长相俊俏，办事颇得人心外，其他别无所长，对于军政大事，更是毫无见识，因而，听罢此言，他也就是一笑而已。

想要罢免桑维翰的其实还有一人，此人就是冯皇后之兄、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冯玉。不过，冯玉却不是“不喜欢”那么简单了，他要取而代之！

自此之后，李彦韬、冯玉二人一唱一和，有事没事就在石重贵跟前进谗。久而久之，石重贵也就有了罢免桑维翰的想法，并把这一想法告诉了李崧、刘煦。幸好两位宰相坚决不同意，石重贵这才作罢。

桑维翰知道后，便主动请求以冯玉为枢密副使，以安冯玉之心。不料，冯玉根本不领情，竟鼓动李彦韬去为自己争枢密使。李彦韬对石重贵道：“桑维翰既是中书令，又是枢密使，一手遮着天下，圣上觉着妥当吗？”

石重贵道：“桑维翰并无过错，也不好随意罢免啊！”

李彦韬道：“不如让冯玉兼枢密使，分其权。”

石重贵深以为然，当即下诏以冯玉为户部尚书、枢密使。

石重贵特地兴建了一座织锦楼，专门负责织造地毯，仅织工就有数百人。织锦楼一直建了一年，方才建成。宰相和凝认为此举太过铺张，便屡屡劝谏，石重贵一气之下，竟罢免了他的宰相之位，并趁机让冯玉兼领宰相！

至此，冯玉便枢密使、宰相兼于一身了，权位甚至超过了桑维翰。渐渐地，宫中、朝中，大小国事，全都委托他决断，桑维翰反而成了摆设。更为奇怪的是，石重贵此时好像一日都不能离开冯玉了。一次，冯玉得病在家，石重贵便对众宰相道：“刺史以上官职，须等冯玉病愈之后才可任免。”

冯玉大权在手之后，其本性就渐渐显露出来了，乘机玩弄权术，大肆收受贿赂，冯府门庭若市，朝政日益崩坏。

桑维翰遣夫人入宫向太后问安，闲聊之时，桑夫人问太后道：“听说皇弟聪明过人，不知近来读书了吗？”并建议应该为皇弟石重睿请个好师傅。石重贵此时恰好因酒醉而生病卧床，听说桑夫人此言后，便将此事告诉了冯玉，冯玉趁机进谗，说桑维翰有废立之意，石重贵也有些疑心。

冯玉、李彦韬也知道，要想尽早搬掉桑维翰，单靠他二人还不足，必须再拉拢一人。不久他们就找到一人，此人就是李守贞！李守贞素来对桑维翰不满，一听说要对付桑维翰，不禁大喜过望。三人认为开封尹赵莹为人柔弱，易于控制，于是，三人便走马灯似的在石重贵跟前推荐赵莹。石重贵此时正看重李守贞，他的话果然管用，没过多久，石重贵即将桑维翰降为开封尹，中书令则换成赵莹，枢密使换成李崧。

桑维翰降职之后，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便以足疾为由，奏请回家休养。石重贵巴不得如此，当即同意了他的奏请。

李崧实在看不过去了，便问冯玉道：“桑公乃朝廷元老，如今既然解除了他的枢密使之职，又罢免了他的相位，说什么也得给他一座大镇吧！为何让他去做开封尹，让他整日里面对那些琐碎杂事呢？”

冯玉想了半天方才答道：“我担心他会造反。”

李崧道：“谋逆大罪不可乱说，有何证据？”

冯玉道：“并无证据，只是担心而已。”

李崧道：“儒生怎能造反？”

冯玉道：“即使他自己不反，也担心他会教唆其他人造反。”

李崧连声冷笑，就不再言语了。

桑维翰内心郁闷，整日里魂不守舍。一日清晨，他乘车去开封府，行至国子门，车马突然受惊，马车翻倒在地，将桑维翰甩到了水沟中。桑维翰被救起后，良久方才苏醒过来。自此之后，桑维翰更是绝少出门，开封府事务全委托给了开封判官薛居正。

南唐兼并建州的消息传至大梁后，石重贵大为忧虑，深恐南唐会乘势出兵北上，一旦辽人再来，晋国将陷入南北受敌的困境。李崧奏道：“可加封吴越王钱弘佐为东南面兵马都元帅，让他牵制南唐。”石重贵准奏。

钱弘佐接到诏命后，众将吏皆大肆庆贺，但钱弘佐丝毫没有喜色，对左右道：“朝廷此举不过是让我为其防备唐兵罢了，何喜之有？”

钱弘佐虽然刚刚成年，性格也温顺谦恭，却喜好读书，礼贤下士，经常亲自过问政务，而且明察善断，将吏皆不敢对他有所欺瞒。他见南唐兼并建州之后，日趋强大，深恐其不利于吴越，便趁中原皇帝加封自己为大元帅之机大肆招募兵士，充实边镇之兵。

公元九四六年，后晋开运三年，南唐保大四年，后蜀广政九年，南汉乾和四年，辽会同九年

词天子

除夕之夜，南唐主李璟大宴群臣。冯延巳等朝臣争相赋诗献词，杨花飞等徘优当场谱曲献歌，推杯换盏，曼歌轻舞，气氛好不热闹。然而，酒正酣时，李璟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人影来，此人正是宋齐丘！看着眼前这些新进勋贵的张张笑脸，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他和宋齐丘交往的点点滴滴。他心中明白，无论宋齐丘有多少不是，但若是没有宋齐丘对他父子的辅佐，他的父皇很难掌控吴国大权，更不用说建国称帝了。眼下，国家太平，朝野兴旺，而如此一位对他李家倾力辅佐的勋旧老臣，却被放逐到了九华山的荒野之中！李璟蒙眬之中仿佛看到满头银发的宋齐丘，正在手拄着拐杖怅然地望着黑魆魆的山影，独自发呆。李璟心中大感悲悯，眼眶不禁湿润了。齐王李景遂见他如此，虽然有些纳闷，但没有声张，回府之后，就告诉了门客谢仲宣。谢仲宣沉思了一会儿，对齐王道：“圣上肯定是想起了宋齐丘！宋公本为先帝布衣之交，一直倾尽心血为国尽智尽力，如今老了，却被抛弃于草野荒山，圣上大宴群臣，唯独没有这位股肱勋臣，殿下试想，圣上心中能安吗？何况，微臣早就听说，朝野中很多人对此颇有看法，一直在私下议论。”

李景遂也有同感，问谢仲宣道：“谢公有何良策？”谢仲宣道：“殿下不妨对圣上明说。”李景遂深以为然，次日一早，便趁着入宫问安的机会，对李璟道：“宋齐丘乃元老宿臣，声名素重，咱们可以不用他，但又何必弃之荒野而担负恶名呢？”

李景遂此言正合李璟心意，李璟当即命李景遂前往青阳去召请宋齐丘。

李景遂到青阳后，对宋齐丘说明了原委。宋齐丘喜出望外，当天就跟着李景遂离开青阳。回到金陵后，宋齐丘一见李璟，就止不住老泪纵横，哽咽难言。李璟看着满头白发的宋齐丘，心中更加不忍，不禁感慨万端。

次日早朝，李璟头一件事就是加封宋齐丘为太傅兼中书令，不过，李璟仍然没有让他参与朝政。宋齐丘这一次倒是知足，每日只是上朝请安，从不多言。李璟随后又起用李建勋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与中书侍郎冯延巳同为宰相。

李建勋原本对宋齐丘被放逐于荒野颇感不平，不曾想，宋齐丘竟一召而返，每日里上朝下朝，一言不发，一事不问，对此他既感到好笑，又有些怜惜，遂作《道林寺》暗讽道：

虽向钟峰数寺连，就中奇胜出其间。

不教幽树妨闲地，别著高窗向远山。

莲沼水从双涧入，客堂僧自九华还。

无因得结香灯社，空向王门玷玉班。

自此之后，李建勋心中竟然有了退意，作诗以表其心：

野性竟未改，何以居朝廷。

空为百官首，但爱千峰青。

南风新雨后，与客携觞行。

斜阳惜归去，万壑啼鸟声。

李建勋虽然熟习政事，但自从有了这个心思后，就整日流连于花酒山寺，对于朝中大事则轻易不言、避重就轻，这恰恰合了冯延巳等人的心意，他们趁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李璟诗词造诣很深，几位宰相也都是名闻天下的诗词大家，堪称一时瑜亮。冯延巳善于作词，李璟更是词中圣手，因而，君臣免不了在一起切磋词艺。每逢此时，二人就如同词友一般格外亲近。一次，李璟特意在后苑设宴，邀请冯延巳、李建勋、严续等朝臣赏花饮酒，并让杨花飞弹歌伴酒。宴罢，君臣意犹未尽，又到后湖垂钓。说来也怪，众臣都钓上了好几条鱼，李璟却一条鱼也没钓上，颇感失了面子，众臣也有些尴尬，皆盼着李璟能钓上一条来，可是，眼见得日落西山，李璟仍是一无所获。众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面相觑，皆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杨花飞突然开口吟道：

玉甃垂钩兴正浓，碧池春暖水溶溶。

凡鳞不敢吞香饵，知是君王合钓龙。

冯延巳等人一听，无不大惊，没想到杨花飞一介优人，竟然如此机敏，皆拍手叫好。李璟更是高兴，杨花飞一句“君王合钓龙”，让他脸上的尴尬一扫而去，代之以满脸的赞赏之色，大笑道：“好你个杨花飞，这个马屁拍得不错！朕就赏你一首词。”笑罢，李璟稍一沉吟，即兴作了一首《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

李璟吟罢，众臣自然是欢声叫好，纷纷作词相和，冯延巳则作了一首《谒金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闲引鸳鸯芳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

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李璟戏道：“‘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冯延巳道：“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此语千万不可让邻国听到。前有‘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还就差一位‘小楼吹彻玉笙寒’天子了！”

李璟揶揄道：“还得补上一位‘泪珠滴破胭脂脸’宰相！”李璟所说乃冯延巳所作的《归国谣》三章，原词为：

何处笛？深夜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寒窗隔。

离人几岁无消息，今头白，不眠特地重相忆。

春艳艳，江上晚山三四点，柳丝如剪花如染。

香闺寂寂门半掩，愁眉敛，泪珠滴破胭脂脸。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芦花千里霜月白，伤行色，来朝便是关山隔。

李璟因喜爱冯延巳的诗词，爱屋及乌，对冯延巳也就格外垂青。水部郎中高越只因上书指责冯延巳兄弟的过恶，李璟一怒之下，就将其贬为蕲州司士。

其实，李璟起初对冯延巳等“五鬼”并不是完全信重，朝廷机密要务，全委托给了宣政院掌理，而执掌宣政院的则是翰林学士、给事中常梦锡。李璟曾对常梦锡道：“大臣之中，唯有严续保持中立，但是才干平平，恐怕很难与各党周旋，卿须掌控好了。”李璟所说的严续，乃严可求之子，当时为中书侍郎。但是，没过多久，常梦锡的宣政院使一职就被罢免了，严续也被外放为池州观察使。常梦锡大为灰心，整日里纵酒为乐，再也没有参与朝廷大事。自那之后，金陵朝廷即为陈觉、冯延巳等人把持。

常梦锡的宣政院使被罢免不久，新近归附南唐的泉州即出事了：泉州刺史王继勋担心李仁达讨伐，竟主动致书李仁达，请求修好。李仁达却认为，泉州本来只是福州的属郡，如今却与福州分庭抗礼，请求平级修好，不禁大怒，竟遣其弟李仁通率兵一万，讨伐泉州。泉州都指挥使留从效趁机发动兵变，将州衙包围起来。王继勋大惊，忙问留从效为何如此，留从效狞笑道：“李仁通兵势甚盛，士卒们皆认为使君赏罚不当，因而不肯效力，从效只好请使君让位自省。”王继勋无奈，只好把符印交给了留从效。

留从效当即率军迎战李仁通，李仁通大败而回。留从效随即上表金陵，将事情始末奏闻李璟。李璟无奈，只好改任留从效为泉州刺史，召王继勋至金陵，同时又将漳州刺史王继成改为和州刺史，将汀州刺史许文稹改为蕲州刺史。

唐军攻取建州之时，查文徽及唐军本想乘胜再取福州，但李璟没有同意。此时，陈觉闻听留从效以一州之兵即将李仁通击败了，便认为李仁达兄弟不堪一击，故而主动上表，请求前往福州去劝说李仁达，并大包大揽地说，只要他一到福州，李仁达定会归顺投降。

宋齐丘也认为“陈觉善于才辩，定可不动刀兵，坐收李仁达”。李璟乐得其成，遂以陈觉为福州宣谕使，让他带上大量的金银财帛前往福州，并许诺加封李仁达的母亲、夫人为国夫人，四个弟弟也都封为高官。

不想，陈觉到福州后，李仁达对他声色俱厉、倨傲无礼，陈觉连劝其归顺南唐的话都没敢提，就灰溜溜地离开了福州。

试剑

陈觉离开福州后，越想越觉得难堪，自觉没有脸面再回金陵了。行至剑州后，他即假传圣旨，自称福州军府临时执政，擅自调拨汀、建、抚、信四州之兵，命建州监军使冯延鲁为主帅，让他率军去福州“迎接”李仁达。

冯延鲁接到陈觉的“军命”后，先致书李仁达，向其晓以利害祸福，劝其投降。李仁达根本不理会，只给他回了四个字：“只管来战！”并遣楼船指挥使杨崇保率福州之军迎击唐军。

陈觉此时已没有退路，遂上表金陵朝廷道：“福州孤城，旦夕之间，即可攻克。”随后又任命时为剑州刺史的陈诲为缘江战棹指挥使，率军发往福州。

李璟见陈觉竟敢假传圣旨，擅自兴兵，自然大怒不已，当时就想治陈觉之罪，冯延巳却劝道：“大兵既然已经抵达福州城下，所谓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如今也只能发兵相助了。陈觉乃朝廷重臣，其假传圣旨之事万不可让人知道，以免为外人耻笑，更怕动摇了军心。”

李璟无奈，只好不了了之。

陈觉、冯延鲁先败杨崇保于侯官，接着又乘胜进攻福州西关。

李仁达趁南唐军攻城之机，亲率一军自东门而出，绕到南唐军侧后，突然发起攻击。南唐军猝不及防，大败而走，左神威指挥使杨匡邺被李仁通当阵生擒。

事已至此，李璟也只能进不能退了，只好以永安节度使王崇文为东南面招讨使，以漳泉安抚使、谏议大夫魏岑为东面监军使，以冯延鲁为南面监军使，会兵攻取福州。三路大军齐聚福州城下，福州军寡不敌众，接连败退。不久，福州外郭即被攻陷了。

李仁达此时只能在第二城固守，他见唐军势大，连忙遣使至大梁，请求晋国出兵，以分散南唐兵势。晋帝石重贵此时正应付辽兵的入侵呢，哪敢再与南唐轻启战端？

福州排阵使马捷见李仁达大势已去，突然临阵倒戈，竟引领南唐军由马牧山拔开鹿角，进入了福州城。南唐军一路无阻，很快就攻到了善化门桥。幸亏福州都指挥使丁彦贞率百名福州兵在桥头拼死抵抗，南唐军这才没有进入内城。李仁达随后亲率大军抵达善化门桥，在河东布军防守。南唐军见状，也停止攻击，并在河西分军布防，两军遂成对峙态势。

此时，福州外城皆被南唐兵占据了，李仁达眼见得福州内城也快保不住了，便遣使奉表向吴越称臣，请求救援。

使者到达杭州后，吴越王钱弘佐连忙召集众将商议，诸将皆道：“福州唯有内城尚在，随时都会失陷，更何况道路艰险，路途遥远，哪会等到我军救援呢？万不可再做无谓之举，以免惹天下人笑话！”

内都监使水丘昭券却认为应当出兵相救，说道：“所谓唇亡齿寒，朝廷既然以主公为天下兵马元帅，若连邻道都不能相救，这个元帅又有何用呢？”

钱弘佐毕竟年轻，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对众将朗声说道：“水丘公所言不差！诸君只知饱食安坐，难道就不能为国家分忧吗？”当即遣统军使张筠、赵承泰率兵三万，水陆并进，救援福州。

消息很快被南唐军探知，王崇文当时就要分兵拦截，冯延鲁却道：“福州被围月余，粮食本就不多了，倒不如放杭州兵入城，我军即便围而不攻，福州城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王崇文深以为然，索性将围城之兵撤走，在罾浦南让出一条通道，让吴越兵自由地进入福州城。待吴越兵全部入城之后，南唐兵又将福州城团团围了起来。

果如冯延鲁所料，三万吴越兵进入福州城后，虽然令李仁达军力大增，但本就存粮不多的福州城，陡然增加了三万张嘴，兵粮就更加匮乏了，城中更加危急。

南唐主李璟此时也下了决心，对福州志在必得，故而又命信州刺史王建封率军助攻福州。如此一来，唐军兵士是多了不少，但原本就令行不一的问题反而更加突出了：王崇文虽为元帅，但陈觉、冯延鲁、魏岑等朝廷重臣争相用事，留从效、王建封等大将也倔强不服，经常不听号令。故而，各军各自为战，很难统一军令，不但久久不能将危在旦夕的福州攻克，而且唐兵内部很快就发生了动乱：漳州将军林赞尧起兵作乱，将监军使周承义、剑州刺史陈诲给杀了；泉州刺史留从效又趁机发兵赶走了林赞尧，令泉州裨将董思安接管了漳州。

李璟知道此事后，为稳定军心，只好任命董思安为漳州刺史。

晋帝石重贵突然接到密报，说朔方节度使冯晖与羌、胡之人来往密切，而且每年都从胡人手中得到好多良马。石重贵大为猜忌，欲将冯晖迁回内地。

原来，冯晖自打将党项酋长拓跋彦超扣留在灵州城中后，党项诸部落一直不敢与其为敌，羌、胡之人也对冯晖极为畏服，故而经常用良马与灵州交换粮食、布帛、用品，冯晖因而每年可得五千匹良马。此事传到大梁后，即引起了朝廷的猜忌，石重贵先是任冯晖为邠州节度使，后又改任陕州节度使，最后竟打算把他召往朝廷，以其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冯晖刚一离开灵州，被软禁七年之久的拓跋彦超就逃回了党项部落。接替冯晖的前彰武节度使王令温对羌、胡部落根本不加安抚，只是一味地强行镇压。羌、胡之人既怨且怒，相继叛乱，寇掠不已。到了后来，拓跋彦超、石存、耶斯保三族，竟然联合起来，共同攻袭灵州。王令温只得命其弟王令周率军迎击，不想，王令周被三族之兵击败，王令周本人也阵亡了。王令温大惧，连忙向朝廷告急，晋国朝廷这才后悔不该将冯晖调离灵州。

冯晖回到朝廷后，见朝廷已是内忧外困，而冯玉、李彦韬等重臣却只知贪贿弄权，深感前景不妙，一听说灵州有事，便趁机重贿冯玉、李彦韬，主动请求调回灵州。冯玉、李彦韬正求之不得，连忙再次以冯晖为朔方节度使，并让药元福率军护送。

冯晖临动身，上表奏请道：“眼下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很难以兵援助微臣，恳请准许臣自募兵士以守卫灵州。”朝廷准奏，冯晖大喜。

羌、胡部落闻听冯晖复来，当时就有了惧意，连忙选派几位酋长，借迎候之名，前去探望虚实，行至梅戍，正遇见冯晖、药元福率军而来。

冯晖将众酋长让进帐中，分宾主而坐。

冯晖盘腿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玩弄着一把宝剑，慢慢地环视一周后，就将眼光停在一位羌族酋长的身上，并翻着白眼上下打量着他，直看得羌族酋长心中发毛，满脸赔笑。

良久，冯晖才指着宝剑对药元福道：“这就是板桥王氏宝剑吗？我听说王氏宝剑乃天下利器，不知当真否？”

药元福不知其意，只好笑道：“传言如此，想必不虚。”

冯晖道：“虚与不虚，一试便知！”话音未落，突然跃起，一剑挥向羌族酋长的脖颈，羌族酋长的首级当时就飞到了一步开外，脸上尚自挂着笑容……

冯晖回身坐到主位上，望着羌族酋长那兀自喷溅着鲜血的脖颈，若无其事地笑道：“果然所言不虚！”

一同而来的几位酋长，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皆愣在了当场，羌族酋长的十几名卫士虽然早有防范，却没想到冯晖谈笑之间就动手了，稍稍迟疑之后，便想去拔刀，但手指刚一触及刀柄，即被早有准备的帐中亲兵给斩杀了。

冯晖随后厉声对兀自发呆的诸酋长喝道：“我老冯又回来了，回去告诉拓跋彦超、石存、耶斯保和其他部落，若然不服，只管来战，朝廷有的是兵马！若想和我老冯做朋友，老冯也决不吝惜美酒、美女，还有粮食、布帛！”

众酋长屁滚尿流地离开了，药元福担心道：“此去灵武尚有五六百里，若然诸胡出兵拦截，我军兵少，又当如何？”

冯晖手捋长髯，朗声笑道：“久闻药将军力战辽军，威名远著，这些个夷族乌合，将军更不用担心。刚才我杀的那个首领，我是认得的，他叫莫里图，是羌胡部落中最强大的部落的首领，连他我都杀了，其他部族还敢妄动吗？”

药元福起初认为冯晖杀莫里图是心血来潮，此时方知他是有深意的，不禁大为心服。

正如药元福所虑，一路之上，果然遇见了不少部族之兵扼守道路，但均被冯晖三言两语给说退了，唯有莫里图一族誓死求战，欲为莫里图报仇。冯晖早有准备，将其杀了个大败。自此，其他各族就再也不敢妄动了。

然而，拓跋彦超并不甘心，不久，即集合数万羌胡之兵，侵扰边境。冯晖当即集合四千州军出击，拓跋彦超闻讯，连忙后撤，冯晖率军穷追不舍，追过旱海，再追至辉德。不想，冯晖只顾着追敌，却忽略了晋军所带的干粮已经用完了，直到众军士皆感饥渴难耐之时，才想起来回军。然而，此时已经晚了，拓跋彦超的三万大军突然又杀了回来！

拓跋彦超将大军列为三阵，皆扼住要路，占据水泉。晋军大惧，冯晖无奈，只好令军使带上物品去向拓跋彦超讲和。拓跋彦超虽然兵众，但也不敢主动出击，也说愿意和好，只是在条件上还有要求。因此，从早上到正午，两军一直在讨价还价，使者来回往返，总是达不成合约。

药元福对冯晖道：“敌虏知道我军饥渴难耐，故而，佯装许和，实际上是在拖延磨蹭。若至日落，我军恐怕就难以坚持了，必定会全军覆没。以我观察，敌虏虽然众多，精兵却不多，只有依西山列阵的骑兵可堪一战，其余皆是步卒，不足为虑。请冯公率军严阵以待，我率精骑先去冲击西山之兵，若能小胜，我便举黄旗，冯公可率全军出击。如此，定可破敌。”

冯晖说道：“我也正有此想，如此，就劳烦药公了。”

药元福当即率领数百精骑杀向西山之兵。羌胡军正在观望，猛见晋军杀来，连忙迎战，但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晋军精骑的对手，拓跋彦超迎战药元福，只两个回合，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只好向后撤退。药元福见状，连忙举起黄旗，冯晖一见，当即率大队晋军出击。此时，羌胡军见他们最为精锐的西山军都被杀败了，哪还有心恋战，只好溃散而去……

冯晖、药元福凯旋后，冯晖依旧如前一样，对羌胡部落恩威并用，大加安抚，十余年间，恩信大著，边境内外，和睦共处，他自己则一直迁升至中书令，被朝廷封为陈留王。

拔钉钱

赵在礼自经同光末年的贝州兵变之后，先后任魏、沧、兖、同、襄、宋、郓、许、徐、澶等十镇节度使，一直升至检校太师，兼侍中、楚国公，真可谓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作为一介叛将起身的藩镇诸侯，初时他还谨小慎微，不敢越轨，生怕惹恼朝廷，揭他老底，几年之后，他见朝廷更替越来越频繁，再没有人提及他的过去，也就渐渐恣肆起来了。每到一处，即横征暴敛，大肆搜刮钱财。他在宋州之时，其苛政致使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后来，百姓们听说朝廷要改任他为郓州节度使，纷纷称贺，说道：“赵某人一走，眼中的钉子总算是拔除了，真是大快人心啊！”不想，此话让正在回京驿站中的赵在礼听到了，他大为恼怒，恶狠狠地说道：“既然你们要拔我这颗‘钉子’，你们就得交‘拔钉子’的税！这个税不交，我还就不走了！”于是，便在驿站中上表朝廷，请求让他再在宋州任职一年。当时，朝廷对于勋臣皆姑息迁就，也就答应了他。

赵在礼回到宋州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当地官吏按照州内户口，每人每年缴纳一千钱，而且还为此钱取了个名号，叫做“拔钉钱”。当然，这个“拔钉钱”全归他自己所有。他特意令公差挨家挨户地督促缴纳，稍有拖延，即鞭棍俱施，就连收缴朝廷正常租税，也没有如此急迫。仅此一项，赵在礼就在宋州掠得了上百万钱。

赵在礼所到之处皆是雄藩大镇，再加上他极善理财，两京及所历诸镇，皆有其店铺、货栈，故而家资雄厚，堪称诸节度使之最，真正是富可敌国。

赵在礼如此富有，自然引起不少人的觊觎。一次，赵在礼回京述职，时为卫将军的皇甫晖特意前往探视。赵在礼一见到他，就想起当年在贝州皇甫晖逼迫他起事的事情来，知道他此来没怀好意。果然，皇甫晖一坐下，就恶狠狠地说道：“我与你同时在贝州起事，还真就成了大事，你别忘了，当时之事是我首先发起的！你想想看，没有我，你能有今日吗？如今你富贵至极，难道就不能体恤我一下吗？如若不然，你的大祸可就不远了！”赵在礼大惧，连忙送给他数千器币，并设酒相待，这才将皇甫晖打发走。

后来，就连石重贵也对其家财垂涎三尺，想方设法地从他那里收取些钱财。但是，赵在礼为官谨慎，除了敛财，并无太大的过恶，再加上他手握重兵，无法强行夺取。李彦韬知道后，就给石重贵出了个主意——让他与赵在礼联姻。

石重贵自己没有儿子，便将两个皇侄石延煦、石延宝认作皇子，随后即命石延煦娶赵在礼之女为皇子妃。赵在礼能与天子做儿女亲家，自然是大喜过望，订婚之日，即献上了三千匹丝绢。大婚之日，耗费更巨，单是赵在礼自己，就拿出银钱十万缗，州内诸县不敢不去致贺，其贺礼也有五六十万缗之多。仪礼更是隆盛至极，京师皆以为荣观。石重贵亲自在万岁殿宴请赵在礼，君臣极尽豪侈之能，赵在礼自然是荣耀之至；而整日里为钱财发愁的天子石重贵，也因此再不用担心没有钱财了，君臣亲家皆大欢喜，时人作歌讥讽道：

十镇聚敛富敌国，哪管百姓怎生活。

巨贪臣子犹拔钉，天子池塘已干涸。

臣有敛财好本领，朕有天下多旄节。

君臣亲家大欢喜，万岁殿里听笙歌。

正在石重贵、赵在礼君臣狂欢之际，兖、郓、沧、贝诸州相继来报：河北大饥，百姓饿死者数以万计，各州盗贼蜂起，难以禁止。不久，定州又有军报报至大梁：孙方简将要乘中原饥乱之时，引辽军大举入寇！

石重贵问冯玉、李崧、李彦韬道：“孙方简何许人也？他与辽国有何关联？”

李崧于是便将孙方简的来历向石重贵简要地说了一番：

定州西北二百里有一座高山，叫做狼山，山势极为险峻，常有土著人在山上修筑寨堡，以躲避胡寇。寨中还修了一座佛舍，佛舍内住有一位尼姑，姓孙，名深意。孙深意颇知术数，预言事情，常有应验，故而，远近之人皆奉若神明。中山人孙方简及其弟孙行友，自称是孙深意的侄子，既不饮酒，也不吃肉，侍奉孙深意也极为恭谨。孙深意死后，孙方简兄弟便将孙深意的尸体善加保护，看上去就如生前一样，而兄弟二人也如孙深意生前一样，恭敬侍奉，对外则说，孙深意是坐化升仙了，他兄弟已得孙深意的真传。众人信以为真，其信徒越来越多。

晋、辽绝交之时，北部边境盗贼四起，致使民不聊生，孙方简兄弟则趁机率领精壮之士保护寺庙。辽人南侵之时，孙方简曾率领其众伏击辽军，夺得不少盔甲、兵器、牛马、军资，寨内一时大富，如此一来，投奔的人就更多了。久而久之，寨中竟有了一千多户人家。

孙方简担心辽国征讨，曾经遣使归降过朝廷。当时，景延广主政，景延广虽然没把他这点人马放在眼里，但也希望他能抵御辽国，收服盗贼，故而，就给了他一个“东北招收指挥使”的虚职。

自那之后，孙方简就经常率众进入辽国境内劫掠，也多有斩获。然而，他一再请求朝廷给予军资、粮草，后来，因朝廷没有及时满足他，他又举寨投降辽国，并自愿为向导引辽人入寇中原。不久前，魏州节度使杜重威遣元随军将刘延翰至边境购马，孙方简却把刘延翰抓起来送给了辽国。路上，刘延翰侥幸逃脱，这才带来辽国将要入寇的消息。

石重贵听罢，大为不安。没过几天，定州义武节度使李殷遣人正式送来军报：辽国正勒兵南下，大军已经压境！

石重贵连忙遣兵北上，以李守贞为主帅，皇甫遇为副帅；张彦泽为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李殷为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阵使。随后，又遣护圣指挥使王彦超、白延遇率十营宿卫军前往邢州。

李彦韬虽然表面上与李守贞交往颇深，但他对李守贞并不信任，并在李守贞身边安插了很多心腹，因而，李守贞在外所为，事无大小，李彦韬皆一清二楚。李守贞对此也心知肚明，表面上对李彦韬恭敬奉守，心中却极为怨恨。

李守贞与辽将解里相公率领的两千精骑遭遇于长城之北，解里相公见势不好，连忙率军后撤，李守贞率军急追，一直追了四十多里，追到一条大河边。解里相公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无奈之下，只好率军回战，被“金刚煞”皇甫遇当阵斩杀，辽军大溃，纷纷渡河而逃，溺死者甚众。

石重贵看罢捷报，这才知道辽军只是小股骚扰，并未有大军出现，当即命李守贞回军，让他暂时屯军于澶州。

入夏之后，黄河两岸骤然变得酷热起来，一到正午，大地即开始蒸腾起滚滚热浪，这对于当地人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但对于世代定居于北边的吐谷浑人，可就有些受不了啦。

晋国自从与辽国绝交之后，石重贵曾多次召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每次都设宴招待，厚加赏赐。白承福也曾率其部落兵士跟从石重贵与辽国相战于澶州，后来又跟从张从恩来到滑州。冬、春季节，吐谷浑人还觉得不错，而且也渐渐习惯了当地的生活，但他们万没想到，黄河之南的夏天竟是如此酷热难耐！到了六月，他们实在是忍受不了，白承福只好率领其部落又回到太原，放牧于岚、石二州之间。

部落之人游牧惯了，而且也不知道朝廷的禁律，故而，免不了有违犯朝廷法度的事情发生，但刘知远毫不留情，违法必究。久而久之，吐谷浑人便对刘知远和朝廷生了不满之心。

白可久是吐谷浑的另一位大酋长，在整个吐谷浑部落中，其权位仅次于白承福。他见晋国朝廷日渐衰弱，又畏惧刘知远用法严酷，渐渐萌生了回归故地的想法，不久，即暗暗地率领其部落逃回了辽国。辽帝耶律德光大喜，破例擢升其为云州观察使，并让他带话给白承福道：“云州节度使一职是专为你留着的。”

刘知远听说后，大为担忧，对郭威道：“现今天下多事，把这些异族放在太原，总感觉是块心病，不如将他们及早除掉。”

郭威深以为然，说道：“明公此言有理，吐谷浑人反复无常，留着他们终归是祸患。不过，欲除此患，不能心急，必须将他们先行分散，然后再一一清除。郭某听说，吐谷浑部落之人虽然穷困，但白承福之家甚为富有，就连马槽都是用白银做的。若能得其家财，足可弥补养军之用。”

听罢郭威此言，刘知远当即给朝廷上了一道密表，表中言道：“吐谷浑反复无常，难保其不生祸乱，最近，白可久已经率其部落北投辽国。据密报，白可久与白承福来往密切，辽帝已许诺白承福为云州节度使。恳请陛下速作决断，将其尽快迁往内地。”

内应

石重贵依刘知远所言，遣使者去见白承福，说是契丹军将要南侵，令他们赶紧迁往河阳等地。白承福丝毫没有疑心，当即率其族人大举南下。路过太原时，郭威亲自出城迎接，并说刘知远已在城中摆下酒筵为他们送行，邀请白承福及各部落首领入城赴宴。白承福及白铁匮、赫连海龙等五族大首领大为感激，率领着大小头目们高高兴兴地进了太原城。不想，酒正酣时，太原兵一拥而入，先是乱刀捅死了白承福及五族大首领，随后又将其他大小头目乱刀斩杀，四百多人眨眼间都命丧黄泉了……

刘知远随后又命郭威将白承福的家财全收入太原府库，然后上表朝廷说白承福等五族意欲谋反叛乱，已经被他围剿。石重贵虽觉刘知远太过，但没有深究，反而下诏予以褒赏。

吐谷浑人闻听他们的首领已经被刘知远尽数斩杀，心中虽然悲愤不已，但群龙无首，也无可奈何，只好一哄而散各寻生路去了。自此，吐谷浑部落就渐渐消亡了。

噩耗传至云州，白可久大为震痛，当即请求辽帝为其报仇。耶律德光早就忌恨刘知远了，有此机会，怎会放过？便命麻答率领三万骑兵出击河东。

麻答率军行至杨武谷，刚要出谷口，突有一队太原骑兵挡住了去路，当先一员战将身材高大，浓眉宽脸，一脸的肃杀之气。麻答大惊，高声问道：“你是何人？”

来将声如洪钟，高声喝道：“胡将你记住了，我乃大晋河东节度使牙府大将郭威，我在此已等候你等多时了。”

麻答在此之前并没听说过郭威之名，又见晋军只有三千多骑，弯刀一举就率军杀了过去。

杨武谷是两座连绵十余里的山脉夹着的一条山谷，两侧都是百丈高的土石山岭，山谷最窄处只有十几步，最宽处也不到百步。郭威的三千骑正堵在谷口，因而，辽军虽十倍于太原军，却无法一拥而上，从交战面上看，还是十几骑对十几骑的情形，而河东排在前列的皆是百里挑一的太原猛将，个个以一当十，普通辽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因此，几乎是上去一个倒一个，上去十个倒十个……麻答气得呜哇乱叫，只好下令后面的辽军用弓箭射击。

不想，辽军刚刚取下弓箭，两侧山岭之上突然鼓声大作，铺天盖地的箭雨霎时罩向密集的辽军，接着，滚木礌石拖着一道道尘土急滚而下，山谷中的辽军当时就倒了一小半，辽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哀鸣声，响彻整个山谷。麻答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中了晋军埋伏了，连忙下令：全军立即后撤！

其实，后面的辽军早就往后溃逃了！一时间，整个杨武谷人喊马嘶，满谷都是向北溃逃的辽军兵士。

郭威当即下令：“追击！”霎时间，谷口的骑军、两侧山岭上的步军皆高喊着杀声向北急追。

麻答率领着辽国残军好不容易逃到北谷口，眼见得就能逃出生天了，心中刚刚叫了一声“天神保佑”，突然间，又有一彪骑军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一员年轻大将高声喝道：“史弘肇在此！”

辽军早就听说过史弘肇的威名，一听是他，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一点斗志，只好拼了命地夺路狂奔。麻答听说过史弘肇专爱寻求名将厮杀，他此时哪还顾得上名节，连忙将自己的将袍脱下，换上一名兵士的军服，死命杀出了山谷……

此一战，仅被斩首的辽军就有七千多级，只有不到一万辽人逃回了契丹。

郭威刚刚凯旋，还没来得及庆贺，刘知远就把他叫了过去，满面愁容地告诉他：“濮州来信，彦超出事了！”

郭威知道慕容彦超乃刘知远的同母兄弟，便问他出了什么事。刘知远道：“彦超曾经擅自从官仓中挪用了五百斛麦子用来造鞠球，此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不想现在东窗事发了。”

郭威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不就是个芝麻大点的事吗，明公何必放在心上？”

刘知远道：“你不知道，李彦韬素与彦超有仇，他竟然借此机会将彦超判了死罪。现在彦超已被拿入大梁监牢，正等待问斩呢！”

郭威怒道：“天下比这大得多的违法之事比比皆是，不全都不了了之了吗？彦超有大功于国，李彦韬如此做法，岂不是自毁长城吗？”

刘知远问道：“谁说不是呢？可是事已如此，该如何相救？”

郭威稍一沉吟，然后道：“为今之计，只有多方设法了。首先，明公须得亲自上书，借着向朝廷报捷的机会向主上求情，主公手握重兵，主上不能不有所顾忌；然后，遣人赴京厚贿冯玉，此人既是国舅，又是执政，不指望他说情，只要他不坚持，也就有望了；最后就是多求百官，尤其是枢密使李崧，李公一向忠正，也敢于上言。如此，方可保彦超不死。”

刘知远依计而行。

正如郭威所料，冯玉果然对此事不置可否，而李崧却极力上谏道：“彦超之罪，当今天下藩侯哪个没有？若全都治罪，恐怕人人不能自安，天下必然动乱。”

李彦韬无奈，但又不甘心，最后虽然免了慕容彦超的死罪，但还是将他流放到了房州。李崧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正当李崧为此事闷闷不乐之时，他的府上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自称是赵延寿的密使，并持有赵延寿的亲笔信，大意是说：他日日思念故土旧友，早就想归故国了。还附诗一首，表达他对故国的思念之情，诗曰：

南北千山与万山，轩车谁不思乡关。

独留芳翰悲前迹，陌上恐伤桃李颜。

赵延寿在朝时，李崧与其交往颇深，李崧见赵延寿来信情真意切，令人读罢潸然泪下，连忙带着书信去见冯玉、李彦韬。李彦韬不置可否，冯玉却信以为真，并将此事奏报石重贵。石重贵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让他自己斟酌着办理。

李崧、冯玉即命魏州节度使杜重威致书赵延寿，以朝廷名义欢迎他归国，并许诺以其为宰相，厚赐钱财宝物。洛州军将赵行实曾经跟随过赵延寿，杜重威便遣他持书潜往幽州。不久，赵行实带着赵延寿的回书回来了，书中说道：“罪臣久处异域，思归之心与日俱增，只望能早日回到父母之邦，以免将骸骨埋没在荒野漠地。恳望朝廷早发大军接应，只要大军一到，我即可拔身南去。”言辞更加真挚，不由人不信。

李崧、冯玉兴奋至极，当即再遣赵行实北上，与赵延寿约定归国日期。

不久，赵延寿又遣密使告知彰德节度使张彦泽，说近日将有两千辽军偷袭泰州。张彦泽闻报，伏兵于泰州城北以待辽军，辽军果真来袭，张彦泽大喜，当即将其全歼。

不久，辽国瀛州刺史刘延祚致书乐寿监军王峦，请求举城归附朝廷，并透露道：“城中辽兵不满一千，恳请朝廷出轻兵袭取瀛州，刘某将为内应。另外，因为今年秋天雨多，瓦桥以北，到处都是积水，辽帝已经远归西楼，因此，即便辽帝听到关南有变，也无法赶来相救。”王峦与杜重威信以为真，连连上奏，认为可乘此机会收回瀛、莫二州。

至此，冯玉、李崧就不再迟疑了，决定大举发兵，以迎接赵延寿、刘延祚。

几个月前，李守贞曾数次率军路过魏州，杜重威每次都厚礼相待，赠送不少金帛、盔甲、兵器，故而，李守贞对杜重威一直心存感激。李守贞入朝之时，石重贵慰劳道：“听说爱卿经常以自己的私财奖赏战士，爱卿真是当世良将，爱兵如子啊！”

李守贞却道：“这都是杜公尽忠于国，以金帛资助微臣，臣怎敢夺人之美？”并说道，“陛下他日若是用兵，臣愿与杜公戮力并进，以清除漠北狄虏。”

听罢此言，石重贵更认为李守贞乃当世贤才良将了，特地为他设宴于内殿，并让伶人献词道：

天子不须忧北寇，守贞面上管幽州。

莫言狄人多弯刀，重威掌中尽英豪。

自此，李守贞也更加自负，常常在其属下面前夸言此事。

朝廷此次大举发兵北上，石重贵与冯玉、李崧商议，准备让杜重威为主帅，李守贞为副帅。赵莹却暗对冯玉、李崧说道：“杜重威身为皇亲国戚，贵为将相，却贪得无厌，心中常有不满，怎可再授以兵权？如果一定要北伐，依在下看，倒不如只用李守贞。”

冯玉、李崧却没有听他的，最后还是以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以李守贞为兵马都监，以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以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以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以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阵使，以前邓州节度使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以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以洺州团练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

石重贵志在必得，在他看来，晋国此时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收复“燕云十六州”、一雪前耻的时机，已近在眼前，他甚至还定下了幽州收复后执掌幽州军政的人选，此人便是李守贞。

国戚

各军在魏州会兵后，即浩浩荡荡地大举北进了。发兵之际，大军高举着两面巨幅旌旗，其上绣着石重贵御书亲题的十六个大字：

先取瀛莫，安定关南；

次复幽燕，荡平塞北。

朝廷为激励将士，还承诺道：“擒获虏主者，拜授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

不过，上天似乎并不作美，自六月以来，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近四个月的阴雨，河北百姓，已有好久没看到日头了。大河以北，到处都泥泞不堪，行军运粮，极为艰难。

晋军自魏州北上之际，大军已有近十万之众，号称三十万，然而，杜重威仍然担心军力不足，一再遣使者请求朝廷增兵，并说道：“要想一举荡平幽州，必须倾全国之力。”石重贵也想倾力一搏，故而，又陆续将朝廷宿卫军都发往杜重威麾下，致使朝廷宿卫为之一空。

晋国大军抵达瀛州后，却发现城门洞开，城内寂无一人。杜重威有些奇怪，担心城内有埋伏，连忙让左右询问当地百姓。不久，左右来报：“辽国将军高谟翰闻听晋国大军北来，大为惊恐，半个时辰前已率辽军离城北去了。”

杜重威大喜，立命梁汉璋率两千骑军追击高谟翰，大军就地扎营。

梁汉璋接命后，率军疾行至瀛州北三十里就发现了辽军。他正要下令出击，突然间，羊角号三面响起，辽国骑军自东北、正北、西北三面大举而至。梁汉璋粗略估计，每一面至少有三万人之多，他不禁大惊失色，隐隐感到已经上了辽国人的大当，慌忙率军后撤。不想，刚退出五里地，又一阵羊角号凄厉地响起，一支辽国大军拦住了去路，灰蒙蒙的一片，看上去至少也有三万人，当先一人，正是赵延寿！

梁汉璋知道，他已经是凶多吉少了！此时，他反而镇定下来，问赵延寿道：“赵公世代为中原人，却为何如此费尽心机、丧心病狂地残害父母之邦？”

赵延寿得意至极，哈哈大笑道：“赵某略施小计，晋朝廷就以倾国兵力而中计，可想而知，晋国朝廷之人是何等蠢笨了！如此朝廷，早晚为人所灭！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又何必为这样的朝廷效力呢？将军若能归顺，待我成了中原天子后，必以将军为大镇节度使，赵某言出必践！”

梁汉璋讥讽道：“朝中大臣多为饱学之士、礼义中人，都把你当作人看，也都按人的想法去想你，谁曾想你却连畜生都不如！猪狗尚且恋家，你竟然连猪狗都不如！本将军既已如此，只能拼死一战，也让你等畜生知道，如何才配做一个真正的人！”随即回身对众军士高呼道，“如今，我等已身陷绝地，本将军唯有一死以报家国。你等只管尽力厮杀，设法冲出重围，能冲出一人算一人，好去向招讨使报告敌情！”

众军士高声呼道：“宁死做汉人，决不做猪狗！”皆手舞兵器策马向辽军冲去。

赵延寿又羞又恼，当即传令：务必将晋军全歼，不准漏掉一人！

两千晋军虽然都不要命地冲杀，但终究众寡悬殊，不到一个时辰，即相继阵亡了。梁汉璋率领百余亲骑死命冲杀，等到冲出敌围时，身边已只有五名勇士了。辽军蜂拥而至，紧追不舍，梁汉璋高叫道：“我来挡住敌军，你等快走！”

五名亲军齐声叫道：“将军先走，我等殿后！”

梁汉璋怒目圆睁，喝道：“此是何时？还敢相让！军国事大，个人事小，快去报信！”

五亲军无奈，只好令最为年轻的曹英前去报信，其他四人皆留下来和梁汉璋一起抵挡辽军。梁汉璋此时也不再坚持，带着四名亲军又返身迎战。为了给曹英争取时间，五人皆竭尽所能，尽力拖住敌军，战马倒地则步战，兵器钝了则肉搏，没有了双臂，则头撞牙咬……不一会儿，四亲军相继阵亡，梁汉璋见状，转身向南高叫道：“圣上保重！汉璋去矣！”说罢，横剑自刎而死，时年四十九岁。

梁汉璋，字国宝，应州人也，此前颇好钱财，也好聚敛，更无善政可纪，不想，能以身死节，后人制联叹道：

半纪聚敛尘土轻，一时洒血泰山重。

浑身是血的曹英终于见到了杜重威，杜重威一听，当时就惊呆了。李守贞还算沉着，建议杜重威赶快率军南撤。

杜重威等率军退至武强，又得到军报：辽帝耶律德光已经亲率大军进入定州境内。据称，辽军此次南下，竟有三十万之众！杜重威更加惊惧，李守贞献计道：“看来，咱们已经中了赵延寿的奸计，辽主此次是志在必得，为今之计，我军还是应该撤到黄河岸边，以拉开敌军战线，然后再伺机与其决战。”杜重威也有这个想法，当即率大军南撤，打算取道冀州、贝州，南撤至黄河岸边。

大军刚刚过了镇州，就遇见张彦泽率军从镇州赶来与大军会合。张彦泽一听到辽军大举南来，便向杜重威建议道：“镇州城坚，防御完备，不如退保镇州。”

杜重威一听有理，当即改变了主意，又率大军折了回去。李守贞一再劝阻，但杜重威这一次出乎意料地固执，死活都听不进去。李守贞无奈，只好跟随大军向镇州进发。

大军抵达中渡后，斥候来报：“一支辽军已经占据了滹沱河上的中渡桥。”

杜重威大惊，连忙命皇甫遇夺占渡桥。皇甫遇领命，率一队精骑急速北上。

辽军一听说“金刚煞”皇甫遇杀过来了，心中大为惊惧，慌忙焚桥而退。皇甫遇赶到中渡桥边后，见渡桥已被焚毁，只好策马而回，禀告杜重威。杜重威无奈，当时就要传令全军就地扎营，皇甫遇劝阻道：“我军必须赶快渡河，以便和镇州互相接应！若是驻军于此，我军与镇州就会被滹沱河隔开，一旦与镇州无法呼应，我军也就变成了孤军！”

杜重威道：“我军正可凭此水为障，阻住敌军，皇甫公难道看不出我的妙计吗？”

皇甫遇气恼至极，大叫道：“招讨使这样做，会断送这十几万人性命的！”

杜重威胖脸一拉，怒道：“休再啰唆，我意已决，你难道想抗命吗？”

皇甫遇无奈，只好恨恨而去。

次日，赵延寿与辽将阿钵率前军抵达滹沱河北岸，远远望见晋军势大，中渡桥又被烧毁，既担心晋军会渡河来战，又担心镇州出兵夹击，当时就要下令撤军。正在这时，军探来报，说晋军已在南岸扎营，正在修寨筑垒。阿钵大喜，对赵延寿说道：“看来晋军是想为长久之计，如此，我等还有什么担心的呢？”当即命辽军在北岸扎营。

杜重威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大镇诸侯，按理说，为了保住他自身的富贵，他也应该尽力将南侵的辽军击退回去才是。他则不然，不但不主动出击，还趁机把军营当作交往的场所。此时，军中军将大多是雄霸一方的节度使和朝廷禁军军使，他觉得这正是一个和各镇诸侯、朝廷军使深相结纳的良机，竟然日日设宴请客，互相奉承迎合。一时间，整个招讨使军帐日日酒气熏天，时时谈笑不断，而话题则全都是各地的传闻趣事、风流笑话，至于眼前的军事，却很少商议。

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谷运送军粮抵达中渡军营，一见情势，不禁大为着急，连忙求见杜重威、李守贞，并献计道：“如今大军距镇州已经近在咫尺，城中、大营烟火相望，若将三股木材多多置于河中，上面堆放柴草，然后用麻袋装上沙土压在柴草上，渡桥可立等而成。然后再与城中密约，举火为号，城中、大营各自招募壮士趁夜砍斫敌寨而入，两相夹击，敌虏必会遁逃。”

诸将一听，皆称妙计，纷纷要求依计而行，杜重威却说道：“我军营寨防御已经完备，辽人绝不敢渡河来攻！镇州城坚，节度使王周又极善防御，辽军屯于我大军与坚城之间，无异于被夹在虎口之中，不出一月，辽军必退！到那时我军再倾力出击，定可一战而定胜负！”

李谷道：“两军对垒，见机而定，杜公却如此以安逸待之，岂是为战之道？”

杜重威不耐烦地说道：“本招讨使妙计，岂是你一介粮官所能明白的？休在此地啰唆，还不赶快去筹集军粮！”

李谷不便再说，只好到怀、孟一带督促军粮去了。

不久，耶律德光率大军赶到了中渡，听罢赵延寿、阿钵的军情，即命阿钵率领一军绕到晋军身后，去切断晋军的粮道。

阿钵乃辽帝耶律德光之舅，为人不仅胆大心细，而且颇有智计。领命之后，他当即挑选了一百名精壮骑士，绕道西山南下。驰至西山后，阿钵远远地望见有几个樵夫正在山上打柴，当时计从心来，便让其属下们大声尖叫呐喊。樵夫们一听，误以为辽军大军来了，慌忙逃走了，而且逢人便说：“辽国大军来了！”很快地，镇州之南数十里内，到处都有“辽军杀来了”的传言，人心登时大乱。中渡晋军大营里的将士们一听到背后“有辽国大军”，皆恐惧不已。

阿钵率百名骑军抵达栾城后，又化装成汉人分批混入城中，到了夜晚突然动手，城中的一千多戍兵，误以为契丹大军进城了，竟糊里糊涂地放下兵器，举城投降了。

阿钵占据栾城后，当即抓了一些路过栾城的商人，在他们脸上全黥上“奉敕不杀”四个字，然后又故意把他们放了。运送军粮的百姓一遇着他们，个个吃惊不已，皆以为辽国大军已经击败朝廷大军了，竟纷纷弃车溃逃而去。

中渡

李谷离开军营后，越想越担忧，连忙上书将军中情形奏告给石重贵，言称大军危急，请车驾亲临滑州。直到这时，石重贵才明白中了赵延寿的奸计。不久，梁汉璋之子梁海荣到达朝廷，将梁汉璋之死禀告给石重贵，献上梁汉璋所用的战马、马鞭及遗物。石重贵伤感不已，当即追赠梁汉璋为太尉，授梁海荣为应州刺史。

杜重威此时仍屡屡上奏，请求增兵。石重贵将留下的宿卫宫禁的兵士召齐，统共才有三百人，他当即让这仅有的三百人都到中渡军前效力，随后，他又命河北及滑、孟、泽、潞等州筹粮五十万斛，急速运往中渡军前。

杜重威又遣其随从张祚等人前往大梁告急求援，不想，张祚等人返回的时候被阿钵抓获了。自此之后，大梁朝廷与中渡大军就彻底断绝了音信。

时为开封尹的桑维翰，见国家已经危在旦夕，一再请求觐见石重贵，石重贵却推辞不见。桑维翰无奈，只好求见执政重臣冯玉、李彦韬，言称大事危急，须早做准备。冯、李二人却不以为然，根本就听不进去。

桑维翰无奈，对其亲随叹道：“若以社稷之灵，天命若不改，此时尚难预料朝廷命运；若以人事而言，大晋定将不再血食了！”

符彦卿虽在北征大军中任马军指挥使，但人并不在中渡，而是被石重贵留在了朝中。石重贵遂命宋州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都部署，以符彦卿为副部署，以邢州节度使方太充都虞候，率兵戍守澶州；命西京留守景延广戍守河阳，以张形势。

景延广接到诏命后，正要从洛阳留守府署正门而出，不知为何，所乘之马突然腾立惊叫起来，无论如何鞭打都不愿出门，差一点就将景延广摔在地上，景延广无奈，只好换马而乘。如此一阵折腾，景延广顿有不祥之感。

此时，朝廷宿卫军都在中渡大营中，他们和藩镇之兵不同，平日里在京城生活惯了，如今却窝在这么个穷荒野外，真是度日如年，巴不得赶快与辽军决战，好早日回京。奉国都指挥使、洺州人王清主动向杜重威请战，说道：“如今，大军距镇州不过五里多路，守在此处又有何用？一旦军粮用尽，必将自相溃乱。王某不才，愿率本部两千步卒为前锋，渡河北攻，请招讨使率诸军跟进。若能冲到镇州，我军便可无忧了。”杜重威见他说得有理，同时也想趁机探探辽军的虚实，何况他也不愿意得罪朝廷宿卫军将，便答应了他，并命王清与宋彦筠各率两千军士两路并进。

王清、宋彦筠领命后，各自率领两千水性颇好的步军趁着夜色渡过河去，径直杀向辽军营地。辽军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当时就慌作一团，连忙遣人向耶律德光禀报。耶律德光不禁大惊，误以为晋军已经大举冲击了，连忙让前军按梯次迎战，同时提醒其他各军一定要做好随时北撤的准备。

王清、宋彦筠率军奋力冲杀，王清还多次退至河边向杜重威高叫道：“我和宋公可以抵挡住辽军，招讨使可以趁机搭桥，率大军赶快渡河！”其他诸将一听，也跃跃欲试，纷纷要求搭桥，准备渡河冲击，但杜重威不慌不忙地说道：“不忙，不忙，让本招讨使再看看敌军的虚实。”

辽帝耶律德光驰上一个高坡，两眼紧盯着河边厮杀的晋军兵士，并派出多路斥候探听晋国大军动向。这时，他经过前两次大举南侵，对中原早就有了畏惧之心，心中早就不再有吞并中原的想法了。此次，他只是在听说晋军中了赵延寿之计后，才匆忙调集了一些人马，前来接应赵延寿，心中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因此，辽军虽然号称三十万，实际兵力也不过就是十几万，与晋军相差并不太多。他知道，他如今的屯军之地夹在镇州坚城与晋国行营大军之间，实乃汉人兵法上所说的绝地！一旦晋军大军渡河北攻，镇州的王周必会率兵出城夹击，到那时，辽军就进退无地了。因而，他心中的打算是：只要晋军大军渡河，他就立马下令全军北撤回国！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晋军行营丝毫没有渡河北上的迹象，而此时已经渡过河的四千晋兵却已经筋疲力尽。耶律德光见机不可失，当即下令，全军大举出动，立即围歼渡过河的晋兵！

就这样，杜重威眼睁睁地看着辽军越聚越多，将四千晋军团团包围起来，他还得意洋洋地对众将说道：“怎么样，我就知道敌军大军还没有出动，要是我军北渡，不正好中了敌人的奸计吗？”众将皆不发一语。

不到一个时辰，宋彦筠一路就几乎全军覆没了，只有宋彦筠和几个亲军游回了南岸。但王清一军仍在北岸力战，而且两军互有损伤。王清此时已失望至极，对尚在激战的麾下兵士高声道：“招讨使手握大军，竟然坐观我等危急而不相救，显然是有了异心！我等生为中原之士，死当为中原之鬼，只能以死报国了！”众军士感愤至极，皆眼含热泪，奋勇冲杀，竟然没有一人后退！一直战至日暮，终因众寡悬殊，两千军士全部血战而死。

王清手持长剑，指天而呼道：“圣上，国将亡矣！您可不要怪罪将士们呢！不是将士无种，实乃圣上用人不当啊！”说罢，横剑自刎而死。辽军一拥而上，却发现王清依然双目圆睁，都不禁凉气倒抽，连连后退……

耶律德光大为钦佩，下令以军礼厚葬王清。

王清时年五十三岁，后人有诗赞道：

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忠魂欲擎天。

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春史传。

耶律德光心中也感奇怪，对于杜重威为何不渡河北攻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从王清等人的身上，也见识了晋军军士的勇猛与顽强，故而，也不敢轻易出击，而是将大军分成几股，长距离迂回到晋军两侧及背后，遥遥形成包围态势。就在辽国大军大范围调兵之际，杜重威仍在与诸节度使饮酒谈笑。就这样，十几万人的晋国大军，被同样只有十几万人的辽军给包围了！

耶律德光越来越奇怪，他问赵延寿道：“十余万晋军既不渡河北攻，又不主动南撤，他们等在河边究竟想干什么？真不知道这个杜重威是怎么想的！”

赵延寿也想不明白，说道：“我军已掐断了他们的粮道，难道他们就这样等死吗？”

令耶律德光、赵延寿想破脑袋也难以想到的是，此时的杜重威已经生了异心！正如王清所料，杜重威竟然要向辽国投降！他是这样思量的：听说耶律德光已经许诺赵延寿为中原天子，我如今手握重兵，有哪一点比不上赵延寿？与其如此，倒不如我来做这个中原天子！

杜重威对此非常果决，竟主动遣心腹前往辽国牙帐求见辽帝，将他的打算和请求告诉了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大喜过望，当即带话给杜重威道：“赵延寿威望素浅，难以在中原称帝。杜公如果投降，本皇帝当以你为中原天子。”杜重威大喜，连夜将李守贞、张彦泽等叫到了他的牙帐。

杜重威道：“辽国皇帝已答应杜某，让杜某做中原皇帝，你等皆为开国重臣，杜某已打算归附辽国，诸位是何想法？”张彦泽当即表示赞成，李守贞等人虽然起初有些犹豫，但最后也都同意了。杜重威大喜，连夜起草好了降表。

次日，杜重威先在帅帐内外埋伏下大批兵士，然后召集众将议事。诸将到齐后，杜重威突然说道：“我军已被辽军包围了，现在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投降辽国！”诸将皆以为听错了，直到杜重威拿出降表，请诸将署名，诸将这才明白过来，大都惊愕不已，免不了吵嚷了起来。

宿卫军将王彦重高叫道：“这算什么？我等十余万大军，尚未与敌军一战，便缴械投降了，传至后世，还不让人笑话死了！”

彰国都将徐大力则手指着杜重威骂道：“杜公乃皇亲国戚，受朝廷天大之恩，圣上将倾国之兵委托给你，你却以此为资，负恩卖国，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杜重威恼羞成怒，闷哼一声，几个护卫军士立时冲了进来，手起刀落，将王彦重、徐大力的头颅斩了下来……

众将见状，哪里还敢违抗，只好在降表上签下名字，只有皇甫遇仍不肯署名。杜重威大怒，当即命众军士把他围了起来，硬逼着他署名。

皇甫遇气得黑髯抖动，大叫道：“人各有志，何必相强？”

杜重威连声冷笑，说道：“皇甫公若不署名，就休想走出此帐！”

皇甫遇怒道：“招讨使以皇戚之亲、将相之尊，对国家、朝廷不思报效，反而行此令世人不齿之事，于心何安？你就不怕后人唾骂吗？”

杜重威恼羞成怒，连使眼色令张彦泽将其杀了，张彦泽畏惧皇甫遇威猛，颇为迟疑。皇甫遇大骂道：“背国逆贼！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有手。”说罢，拔出佩剑，自刭而死了……

当日，杜重威命全军将士列阵于帐外。军士们早就等急了，还以为是要出战呢，皆欢欣鼓舞，踊跃而出。令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杜重威竟说道：“我军现在粮食已尽，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本帅要带领你们去共求生路。”

军士们有些还没听懂，直到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等命令他们放下兵器，军士们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垂头叹气，有些则抱头恸哭。开始是几个人抽泣，之后，越想越难过，便号啕大哭起来，到了最后，十几万人皆放声大哭，声震原野，连滹沱河北岸的辽国军士都听到了。

赭黄袍

本来，辽军此次南下，大多辽军兵士都做了难以生还的准备，他们万没想到，只两次千人规模的交战，十几万晋军就不战而降了！他们又是庆幸，又是狂喜，各军都在大快朵颐地饮酒庆贺，但有一人闷闷不乐，此人就是赵延寿！

赵延寿此时已听说耶律德光许诺杜重威为中原天子之事，心中大为嫉恨，面上就有不悦之色。耶律德光明白他的心事，暗示他道：“这些汉兵，马上就是你的了，你难道不应该亲自去慰劳、安抚吗？”一边说着，一边令人拿出两套龙凤赭袍，赵延寿很是诧异。

耶律德光亲自给赵延寿穿上一件赭袍，然后指着另一件神色诡秘地说道：“这一件皇袍就看燕王你想披在谁身上了。”赵延寿大喜，这才明白耶律德光不过是糊弄杜重威而已，当即手拿皇袍喜滋滋地向晋营驰去。

杜重威闻讯，连忙诚惶诚恐地率诸将出迎，拜倒于赵延寿马前。赵延寿笑吟吟地将赭袍披在杜重威的身上，杜重威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赵延寿随即宣布耶律德光的诏命，封杜重威为太傅，李守贞为司徒，其他各将皆晋升一级。

杜重威次日一早即亲自前往辽营拜谒耶律德光，并主动请求陪同耶律德光去镇州劝降王周。耶律德光大喜，连声夸赞杜重威“忠心”。

耶律德光先令大军列阵于镇州城下，然后在杜重威的陪同下驰至城门前，请王周答话。

王周一身戎装，登上了城楼。

杜重威高叫道：“主上信任奸佞，已是昏聩至极，本招讨使已率十余万大军归顺大辽皇帝，镇州如今已是孤城一座，请王公看在满城生灵的分上，也早日归顺吧！”

王周泣道：“王某深受朝廷厚恩，不但不能死战，还要以城降敌。若是如此，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人主与士大夫呢？”

耶律德光劝道：“我知道王公忠君爱民，大辽与大晋眼看着就是一家了，举城归顺也并非背叛。请你千万不要只顾一己虚名，而误了全镇州城的百姓。我给王公一天的时间，请你仔细思量。”

王周回到府中，对家人说道：“杜重威率领十余万大军投降辽国人了，眼看着镇州孤城难守，我若是率军对抗，全城百姓必会遭殃；若是投降辽国，又有负于朝廷，还会落下千古骂名！唉，我只能自刎以谢天下了。”说罢，拔出刀来就要自刎。家人连忙劝阻，王周无奈，最后还是投降了辽国。耶律德光遂以王周为邓州节度使、检校太师。

自从晋帝石重贵与辽国绝交以来，辽国屡屡遣兵攻袭易州，但因易州刺史郭璘固守拒战，一直未能攻陷。易州为辽国南下的要道，耶律德光对不能攻下易州一直耿耿于怀，对于郭璘，更是既钦佩又头疼，每次路过城下，都要手指着郭璘慨叹道：“我本来可以早日吞并天下的，但被你扼住了喉咙！”杜重威投降后，耶律德光即遣通事耿崇美至易州，劝其投降，但郭璘坚决不降。

易州众将吏皆感大势已去，纷纷劝郭璘投降，但郭璘死活不答应，而且说道：“中原有杜重威、李守贞，但也有梁汉璋、王清，郭某宁可像梁、王那样壮烈而死，决不像杜、李那样苟且而生！”众将吏又羞又恼，当晚即率兵闯入郭府，将郭璘杀害，随即举州投降了辽国。

易州投降后，代州节度使蒋瑰、定州节度使李殷、邢州留后方太也相继投降了辽国。耶律德光遂以孙方简为定州节度使，麻答为邢州节度使，以客省副使马崇祚临时掌管镇州。

时为辽国翰林承旨、吏部尚书的张砺对耶律德光道：“如今大辽已经得到天下，中原还得中原之人治理，尤其是中原的将军、宰相，必须得用中原人，不宜再用北人及左右亲近之人，他们不懂中原之法。否则，一旦政令失误，必会导致人心不服，虽然得到了中原，恐怕也很快会失去！”

耶律德光说道：“辽人辛勤打下的江山，怎可让中原人去坐？即便我能答应，其他辽人也会不服的。不过，张公所言也有道理，一旦攻占大梁，我还是会用一些中原人的。”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耶律德光便率大军取道邢州、相州大举南下了。至于中渡投降的十几万晋国降兵，耶律德光则命杜重威、李守贞率领着跟随在辽军的后面，当然，他们的兵器、盔甲已全被辽人收走了。

耶律德光随后又命张彦泽率两千契丹精骑直驱大梁，并以通事傅住儿为都监。临行，耶律德光对张彦泽道：“张公进入大梁后，一定要替我安抚好大梁的官吏、百姓，莫要让他们惊慌。”

张彦泽受宠若惊，领命之后，即倍道疾驰，连夜渡过了白马津。

杜重威投降辽国的消息，终于传到大梁朝廷。石重贵起初还不相信，后来才知道实情，不禁又惊又恼又恨又怕，大骂杜重威、李守贞背恩卖国。此后的几天，镇州、代州、易州、定州、邢州投降辽国的消息，相继传到了朝廷，石重贵和满朝大臣更是慌作一团，没日没夜地在一起商议，但始终没有一个像样的对策。到第四天，也就是十二月十六日的晚上，张彦泽到达滑州的消息传到宫中，石重贵更是如闻晴天霹雳，愣在了当场。等他反应过来时，才想到应该立即遣兵去阻止张彦泽，然而，朝廷宿卫兵都派给了杜重威，哪里还有兵士可遣？最后，只好让李崧、冯玉、李彦韬赶快起草诏书，急召刘知远发兵救援。

不料，天还没亮，张彦泽就已抵达封丘门。守门晋军尚在梦中，就被张彦泽叫醒了，说是有紧急军情入城奏告天子。此时，守门晋兵尚不知道中渡大军投降之事，更不知道张彦泽已经投降辽国，一见是他，便打开了城门。就这样，张彦泽率领着两千辽骑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大梁城，守门晋兵见张彦泽身后竟跟着契丹军，心中虽有疑惑，但并没有多问。

张彦泽率领辽兵直奔皇城，行至明德门外，便停了下来，一边吩咐辽兵原地扎营，一边令明德门守将去通报晋帝石重贵。

早有太监将张彦泽和契丹兵已到宫城门口的事奏告石重贵，石重贵顿感绝望至极，当即拉着李太后就在宫中放起火来，并手持宝剑驱赶冯皇后、众嫔妃、侍从太监和他一起赴火自焚。护卫军将薛超见状，连忙用双手紧抱着他的双腿，泣求道：“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陛下万不可如此啊！”

正在此时，明德门守将匆匆地来到石重贵跟前，手里还拿着两封书信，说道：“此乃张彦泽带来的辽帝与述律太后的书信！他和辽人傅住儿正率辽军布置宫城的防卫呢。”

石重贵连忙展开书信，匆匆浏览。辽帝耶律德光的书信很短，大都是宽慰安抚的话，信中还问道：“我在阳城之战时，丢失了一乘奚车，如今尚在否？”随后还问到被俘的辽国军将及景延广、桑维翰等人如今在哪里。

述律太后在信中更全是温言抚慰之语，信中也问道：“我有个梳头的妮子偷了我一个药囊，投奔到了晋国，不知她还在不在？”

石重贵心中稍安，连忙命众人灭火，并下令将宫城各门全部打开。

石重贵坐在宫苑之中，与李太后、冯皇后、众嫔妃相聚而泣。良久，才想起应该给辽帝耶律德光一个答复，遂召当值的翰林学士范质来见。

活阎王

范质奉旨觐见后，石重贵一边流泪一边吩咐道：“当年，先帝起兵太原之时，欲择一子留守太原，曾与北朝皇帝商议，北朝皇帝将此事托付给了朕。爱卿可替朕起草奏章，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情！只有如此，才有可能保全我母子之命。”

范质闻言，含泪为石重贵起草降表道：

孙男臣重贵言：顷者，唐运告终，中原失柄，数穷否极，天陷地倾。先人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兵连祸结，力屈势孤。翁皇帝救难摧锋，兴利除害，躬擐甲胄，深入寇场。犯露蒙霜，度雁门之险；驰风掣电，行中冀之诛。黄钺一麾，天下大定，势凌宇宙，义感神明，功成不居，遂兴晋祚，则翁皇帝大有造于石氏也。

旋属天降鞠凶，先君即世，臣仰承遗旨，篡绍前基，谅暗之初，荒迷失次，凡有军国重事，皆委将相大臣。至于擅继宗祧，既非禀命；轻发文字，辄敢抗尊。自起衅端，果贻赫怒，祸至神惑，运尽天亡。十万兵徒，望风束手；亿兆黎庶，延颈归心。臣负义包羞，贪生忍耻，自贻颠覆，上累祖宗，偷度晨昏，苟存视息。翁皇帝若惠顾畴昔，稍霁雷霆，未赐显诛，不绝先祀，则百口荷更生之德，一门衔罔报之恩，虽所愿焉，非敢望也。臣与太后、妻冯氏于郊野面缚俟命。

李太后又命范质为自己起草一表，范质领命，起草道：

晋室皇太后媳妇李氏妾言：张彦泽、傅住儿等至，伏蒙皇帝阿翁降书安抚者。妾伏念先皇帝顷在并、汾，适逢屯难，危同累卵，急若倒悬，智勇俱穷，朝夕不保。皇帝阿翁发自冀北，亲抵河东，跋履山川，逾越险阻。立平巨孽，遂定中原，救石氏之覆亡，立晋朝之社稷。不幸先帝厌代，嗣子承祧，不能继好息民，而反亏恩辜义，兵戈屡动，驷马难追，戚实自贻，咎将谁执。今穹旻震怒，中外携离，上将牵羊，六师解甲。妾举宗负衅，视景偷生，惶惑之中，抚问斯至，明宣恩旨，典赐含容，慰谕丁宁，神爽飞越，岂谓已垂之命，忽蒙更生之恩，省罪责躬，九死未报。今遣孙男延煦、延宝奉表请罪，陈谢以闻。

皇子石延煦、石延宝手持降表离去不久，傅住儿即率领着一队辽军进入宫中，向晋帝石重贵宣读辽帝耶律德光之命，并将辽帝给石重贵和李太后的口信转述给了他们：“儿媳、孙儿千万不要担忧，苍天作证，皇帝我保证会给你们一个吃饭的地方。”

石重贵听罢，当即脱掉皇袍，换上素衫，跪在地上拜了两拜，说道：“孙臣谨受宣命。”左右之人见状，皆掩面哭泣。

石重贵让左右召张彦泽来见，想和他商量一些事情，张彦泽却回话道：“臣没脸见陛下。”

石重贵再次相召，张彦泽只是微笑，却不回应。

短短几日，大梁情势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大梁早已乱成一团，有些人逃进深山，有些人惶惶不可终日，只有桑维翰仍安坐家中，就像没事人一般，亲友属下皆知道辽国人不会放过他，纷纷劝其逃走，桑维翰却从容地言道：“我乃朝廷大臣，国家如此，我怎可逃生？”

终于，张彦泽来找他了。桑维翰因为状貌异于常人，自己也常以威严自持，从来不苟言笑，故而，晋之文武大臣见他之后，无不屈服。张彦泽本就长相凶猛，又以骁悍自夸，但是，他每次见桑维翰之时，即便是数九寒天，也常常是冷汗直流。此时，张彦泽想出出这口恶气，他率领着兵士一迈进桑府的大门，即恶狠狠地高声叫道：“桑维翰何在？”

桑维翰当即厉声答道：“桑某在这里呢！我，乃大晋之大臣，自当死国，你是何人？安得如此无礼！”

一听到桑维翰的声音，不知为何，张彦泽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当时两腿就不听话了，一直颤个不停。在庭院之中站了好一阵，他才稳住心神，抬脚进入厅堂。

桑维翰安坐正堂，一见张彦泽进屋，就怒声呵斥道：“你张彦泽本为罪人，蒙天子不弃，擢拔于罪人之中，虽无功勋，却让你将相一身，执掌藩镇。当此国家危急之时，你不但不能尽犬马之力以思报效，反而背叛朝廷，助辽国作威为贼，你不但没有羞愧之色，还如此张狂无状，桑某真不明白你是何样之人！”

张彦泽不敢仰视，竟不自觉地跪在地上，低声道：“天子……召见您。”

“哪家天子？”

张彦泽迟疑了一下，嗫嚅道：“晋……晋朝天子。”

桑维翰一听，当即起身入内，不一会儿，便身穿晋国朝服走了出来，张彦泽一见，说道：“桑公……您……您怎么还穿……晋国朝服？”

桑维翰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乃堂堂的大晋朝官，又是去觐见大晋天子，不穿大晋朝服，难道要学你这样，身穿胡虏的腥衣膻服吗？”张彦泽没敢再吭声。

出桑府之后，张彦泽才觉得脊背上有些发凉——原来他又出了不少冷汗！他实在想不通，以他孔武的身材，猫头鹰一般阴鸷的眼睛，谁见了都不寒而栗，只有别人惧怕他，哪有他惧怕别人的道理？更何况他现在手握着生死大权，而桑维翰不过是一个失势待死的旧臣罢了，他为何如此惧怕他呢？他低声对左右道：“我真不知道桑维翰究竟是何样人物，今日见了他，仍然让我如此恐惧，我真不敢再见他了！”

桑维翰行至天街，恰好遇见李崧。李崧此时身穿素服，也正准备入宫呢。两位曾经执掌朝廷枢要的权臣，此时相见，百感交集，执手相泣。刚刚问候了两句，傅住儿突然带着几个辽国军士，手拿枷锁刑械来到二人跟前，不容分说，就将桑维翰给锁了起来。对于李崧，却没有动手，甚至还颇为恭谨。

桑维翰问傅住儿道：“你要把桑某带到哪里去？”

傅住儿身边一位通事模样的人答道：“奉大辽皇帝诏命，将罪臣桑维翰押往侍卫司！”

桑维翰早就知道辽帝是不会放过他的，因而心中倒也坦然，他看着站在当地手足无措的李崧说道：“李公当国，致使今日国亡，反要让桑某去受死，李公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吗？”

李崧大愧，低头不敢正视桑维翰。

张彦泽随即纵兵劫掠，一些不法之人也趁火打劫，杀富豪，抢财货，大梁城整整大乱了两天，几乎被劫掠一空。张彦泽家中的宝物、财货堆积如山。他自认为有大功于辽国，故而张狂至极，日夜饮酒狂欢。每次出入，都要带着数百辽骑，高举着旗帜，每面旗帜上都写着四个大字：赤心为主！京城人见了，既感憎恶，又觉好笑。

张彦泽素与阁门使高勋不和，遂趁着酒醉之后，率兵闯入高家，将其叔父及兄弟给杀了，并将尸体排放在门口。

张彦泽为了体验一下执掌生杀大权的快感，竟命军士们每日抓捕一些“罪人”，特意带到他跟前。他连问都不问，看着不顺眼，就竖起三根手指，军士们即将“罪人”带出，不是斩首，就是腰斩。因此，京城士民、官吏闻听张彦泽之名，无不感到不寒而栗，暗地里皆称其为“活阎王”。

中书舍人李涛当年曾带头奏请石敬瑭惩治张彦泽，此时，身边之人皆劝他赶快逃走，他却说道：“我曾上疏奏请诛杀张彦泽，如今国家失守，张彦泽又如此胡作非为，难道我这颗头颅还指望保得住吗？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藏匿于沟渠之中而自取其辱呢？”于是，竟主动投上名刺求见张彦泽，名刺上写道：“当年上表奏请杀太尉的李涛，特地纳命来了。”

张彦泽一见名刺，大为兴奋，决意要好好地羞辱李涛一番，然后再把他杀掉，便让人把他带了进来。

李涛昂然而入，见了张彦泽也不下拜。

张彦泽沉着脸问道：“舍人今日惧怕吗？”

李涛从容笑道：“李涛今日之惧，正如足下当年之惧。假使高祖当年采纳李涛的建议，又怎会有今日之事呢？”

张彦泽大笑，命人端过来一大碗酒递给李涛。李涛面带微笑，接过酒一饮而尽，用手抹了抹嘴角，从容地问道：“送行酒既已喝完，太尉也算礼数周全了，那么，太尉用什么办法来取李涛之命呢？”

张彦泽笑道：“彦泽一见李公名刺上的‘纳命’二字，多大的怒气也消了，我现在不想杀你了。”

李涛为人素来滑稽，一听说自己不会死了，就又学着伶人的模样一字一句地念了两句戏词：“太尉既已相恕，何不将压惊酒拿来。”

张彦泽大笑，竟善待于他。

随后，张彦泽即让石重贵离开了内宫，迁往开封府居住。石重贵本想将内库中的珍宝带走，张彦泽却遣人对他说道：“这些东西拿了也是白拿，辽国皇帝到京后，这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石重贵只好把珍宝送给了张彦泽，张彦泽不敢尽数留下，只留下一些价值连城的异宝，其他的则都封存起来。

喷火者

晋帝石重贵在一片哭声中离开内宫，他与李太后、冯皇后分别乘坐两人小轿，当街而行，轿后只有十几名宫女、太监步行跟从，京城百姓见了，皆暗自垂泪。

张彦泽遣控鹤指挥使李彦筠率兵看守石重贵。李彦筠为讨好张彦泽，看守得极为严密，致使石重贵根本就无法与外面联络。皇姑乌氏公主好不容易贿赂了守门兵士，才得以与石重贵诀别，回到家中就自缢而死了。

石重贵与李太后每次向辽帝上表，都须经过张彦泽的审阅。石重贵想让人给他取几段内库中的丝帛，张彦泽非但不同意，还带话给他道：“这已经不是晋朝天子之物了，晋朝天子怎可再擅自取用呢？”

李崧好说歹说，方得到张彦泽的许可，到开封府去见石重贵。石重贵趁机便想让他送些酒来，李崧怕张彦泽怪罪，推说道：“臣怕陛下饮酒之后，更加忧躁，会做出不测之事来，臣不敢奉献。”

自从张彦泽进京后，石重贵就再也没见到李彦韬和冯玉，便让李崧带话给李、冯二人，说很想与二人见面，但李彦韬、冯玉既忙着讨好张彦泽，又忙着迎接辽帝耶律德光，哪顾得上去见他呢？

石延煦之母楚国夫人丁氏，甚有美色，张彦泽垂涎三尺，竟派人去开封府抢取。李太后拼命阻止，张彦泽大骂不已，最后，石重贵眼睁睁地看着楚国夫人被抢走了。

耶律德光率大军抵达澶州后，高行周、符彦卿闻听石重贵已经给辽帝送了降表，知道大势已去，只好开城投降。符彦卿在阳城之战时，最为勇猛，耶律德光对其耿耿于怀，一见符彦卿的面，就讥讽道：“阳城之时，符王好威风啊！”

符彦卿说道：“臣当时只知道为晋天子竭力而战，如今事已至此，死生唯听天命了。”

耶律德光闻言，哈哈大笑，说道：“我只是说笑而已，将军为人之将，竭力于沙场乃本分，何罪之有？”

耶律德光命张砺起草诏书，遣石延煦、石延宝回大梁，将诏书带给石重贵。不久，冯玉手持传国宝来到辽军军前拜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接过传国宝，一边仔细察看，一边问道：“这就是中原皇帝的玉玺吗？”

冯玉一张白净的胖脸满是谄笑，答道：“是，是，确实是晋主的玉玺。”

耶律德光道：“看上去雕琢得并不精细啊！好像与前史记载的也不完全吻合呀，这恐怕不是真的吧？”

冯玉闻言大惊，全身立时抖若筛糠，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玉……玺！这是……晋主亲自……奉献的，张彦泽……将军……可以作证！”

耶律德光大为生气，当时就让张砺起草诏书，责问石重贵为何奉献假传国宝，并让他将真传国宝速速送来。

不几日，石重贵的表章到了，表中说道：“当年伪帝李从珂自焚，旧传国宝不知所在，可能是与李从珂一起焚烧了。此传国宝是先帝制作的，群臣皆知此事，臣孙今日怎敢藏匿？”

耶律德光这才没再追究下去，随即集合大军，准备南渡黄河。然而，有一群人却让他颇感不安，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就是十几万晋军降卒！

杜重威在中渡率晋军投降辽国后，耶律德光即将收缴的晋军数百万件铠甲、兵器、盾牌等全存放在了镇州，三万多匹战马则遣人都赶回了辽国，随后才命杜重威率领着这些手无寸铁的降军，跟随在辽国军后一起南下。此时，已将近晋国京畿了，耶律德光越来越担心，生怕这些降兵会闹出什么事来。最后，他竟打算将他们全都赶到黄河里去！但这毕竟是十几万条生命，一时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征求叔父伟王的看法。

伟王谏阻道：“万万不可，眼下其他地方的晋兵还有很多，若他们听说投降后会死，必会抗命为患的。不如先安抚着，慢慢再考虑对策。”

耶律德光无奈，只好命杜重威率领着十余万降兵暂时屯扎在陈桥。

此时已近年底，腊月严冬，北风凛冽，再加上大雪一直下个不停，辽国人却给每位降兵只发了一件薄薄的冬衣，每天吃的则是一些发了霉的谷糠、糙米，晋国士卒个个又冻又饿，生不如死，整日里聚在一起，抱头痛哭。人人对杜重威恨之入骨，因而，杜重威只要一露面，耳中听到的全是诅咒毒骂之声，眼里看见的全是厌恨怨毒的目光，人人看上去都想生吃了他，吓得他整日里龟缩在大帐里，连帐门都不敢出，更不敢到军营里去。更令杜重威不安的是，耶律德光对他越来越冷淡，甚至想见他一面都很难了。看来，他当皇帝的事，肯定是没多少指望了。他不禁心生悔意，整日里懊恼不已。

将近大梁时，张彦泽遣使奏称：“晋主与李太后请求出城奉迎皇帝。”耶律德光没有答应，而且戏言道：“汉人说，天无二日，又岂有两个天子在路上相见的道理呢？”

李彦韬等晋朝大臣又送上表章，请求让石重贵衔璧牵羊，大臣抬棺，迎于郊外，耶律德光却道：“我遣奇兵直取大梁，此乃征服，并非受降，怎可行受降之礼呢？”故而，也没答应，只是诏命晋朝文武百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仍然采用汉人之礼。

随后，耶律德光又命张彦泽将石重贵从开封府迁往封禅寺。

大军行至相州之时，耶律德光就曾遣康祥率数千兵士前往河阳去抓捕景延广，并叮嘱康祥道：“即便景延广逃往淮南或者蜀国，你也要把他给我抓过来。”

景延广自从得知杜重威率大军投降辽国的消息后，就知道大势已去。他知道，晋、辽绝交，他乃首倡之人，辽帝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他本想逃走，但又顾虑家人，故而一直没有定下主意。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康祥率辽军已经进入河阳了。无奈之下，他只好主动前往封丘去见耶律德光，从事阎丕执意要陪其前往，景延广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跟随。

辽军一见景延广、阎丕，当时就将二人绑了，押着他们去见耶律德光。

景延广见到耶律德光后，还没等耶律德光张口，他就抢先说道：“阎丕是我的从事，因其忠于职责，才跟随着我，他所犯何罪，竟也把他抓了来？”

耶律德光摆了摆手，示意将阎丕放了，这才问景延广道：“两主失欢，两国结仇，都是你挑起的。如今，你吹嘘的十万口横磨大剑在哪里呀？”

景延广道：“身为朝廷大臣，为主分忧乃职责。至于当时所说，我已不记得了。”

耶律德光大声喝道：“你不记得，还有人记得！乔荣何在？”

乔荣应声而出，当即拿出当时景延广亲笔书写的字条。景延广一看，登时就无言以对了。耶律德光见状，便一件一件地质问开了。到了此时，景延广也豁出去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问一件，承认一件。按照辽国律法，罪人每承认一件事，就接受一根牙筹，景延广统共接受了八根牙筹。直到耶律德光再无可问的了，这才命卫士将其押出帐外斩首。

景延广临出帐时，回头说道：“若非杜重威背国投降，十万口横磨大剑当在，大晋又岂会亡国？”

耶律德光知道他说的确是实情，遂又改了主意，命军士将其反锁双臂，即刻押往辽国。

当日，辽国军士押送景延广北上，行至陈桥，便将他关在一间草舍里。深夜之时，景延广趁看守兵士瞌睡之际，挣脱开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闭气而卒，时年五十六岁。后人有诗叹道：

王道失宣君威泯，北夷猖狂妄称尊。

圣徒自古说仁义，明皇何曾称儿臣。

班声凛若南风起，剑气焕如北斗沉。

十万横磨剑犹在，只是浑噩托非人。

景延广执掌朝政之时，曾关照过枢密院小吏昝居润，景延广后来留守西京，便将昝居润升为副职。景延广死后，其他属吏皆避祸远离，唯有昝居润将景延广家眷藏匿起来，其后一直多方照顾。

耶律德光闻听景延广自杀了，一气之下便将押送景延广的辽国军士全斩杀了。次日天明，张彦泽遣使来奏，说桑维翰自杀了。耶律德光大为失望，说道：“我根本就不想杀桑维翰，他又何必如此呢？”又问左右道，“桑公年齿几何？”

张砺答道：“推算下来，桑公今年尚不满四十九岁。”

耶律德光抚膝叹道：“桑维翰是个大能人，又曾极力坚持辽汉和好，此时辽汉一家，正是他大展鸿志之时，不想他如此想不开，实在是让人扼腕啊！当年在晋安之时，他跪雪绝食，想想就是眼前的事。”

耶律德光并不知道，因他没有当场杀掉景延广，张彦泽就猜想：辽帝连景延广都不杀，就更不会杀桑维翰了，说不定还会重用他。张彦泽知道，桑维翰一旦掌权，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于是，便密遣人将桑维翰缢杀，并伪装成自缢的假象。

当晚，就有人将桑维翰被杀的真相告诉了耶律德光，并绘声绘色地说道：桑维翰被张彦泽心腹缢杀之时，犹自瞋目直视，大呼了三次气，每呼一次，皆有烈火自口中喷出，光焰赫然惊人……桑维翰死后，其家财也被张彦泽抢光了。

耶律德光一听，不禁勃然大怒，此前，他就听说张彦泽剽掠京城的种种恶迹，心中早就对其不满了。次日一早，阁门使高勋即身披重孝前来诉冤，请求耶律德光为其作主。耶律德光当即命亲军前往大梁将张彦泽抓捕，并将其罪恶宣示百官及京城士庶，末了，还故意问道：“彦泽之罪，是否当诛？”

晋朝文武百官早就对张彦泽恨之入骨，一见榜文，便联名上表，皆言张彦泽罪在不赦。京城百姓更是争相投状，控诉张彦泽之罪。

辽帝耶律德光马上就要进入大梁，张彦泽既然已犯众怒，正好借其收买人心，当即下令将张彦泽弃市，并命高勋监斩。

行刑之日，京城百姓竞相围观，高勋先是将张彦泽斩断手腕，然后遣人剖其心以祭死者，随后，百姓们一拥而上，争食其肉……

公元九四七年，后汉天福十二年，南唐保大五年，后蜀广政十年，南汉乾和五年，辽大同元年、天禄元年

真天子

除夕晚上，大梁的百姓都缩在家里不出门。往年的子夜，大梁总是满城鞭炮齐鸣，热闹非凡，然而这一天，谁家都没有放鞭炮，整个大梁城，竟是一片死寂。往年的大年初一早上，大街小巷总是人来人往，人们相互串门拜年，然而，今年的这一天，街道之上空无一人，就连天空也是阴阴沉沉的，恰如死城一般。

不过，晋朝的朝臣们还是早早地聚到城北，人人穿着晋朝的朝服，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遥遥向着封禅寺方向跪地叩拜——那儿，正是晋帝石重贵被幽禁的所在，如此，这些晋朝朝臣就算是与他告别了。接着，众臣又脱下晋朝朝服，换上事先准备好的白袍、纱帽，依照官职大小顺次跪在官道两旁。就这样鸦雀无声地约摸跪了半个时辰，众臣才听见凄厉的羊角号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他们知道，辽国皇帝耶律德光就要到了！

许多大臣早就习惯了中原天子的更替，然而，这一次和过去不一样，因为，这一次的新天子是辽国人！是让他们一直视为夷狄胡虏的契丹人！于是，众臣皆偷眼观看，想看看这位让中原人闻名色变的契丹皇帝究竟有多么威风。然而，他们看过之后，心中皆哂笑不已——胡夷就是胡夷，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威仪似的，看上去不像入主天下，倒像是出兵打仗：先是一队身着翻毛皮装的辽国骑兵，人人手举一些缀着绒球的花里胡哨的布条，紧接着就是两列手持弯刀的马队，随后，就是跨乘白马的辽帝耶律德光了。耶律德光的穿戴似乎与在大梁城中见过的契丹兵士没有什么两样：貂帽、貂裘、衷甲，而且，一张阔大的脸盘上，依稀满布着征尘。

驰近晋朝大臣的跪拜之地，耶律德光越众而出，驰上一处高坡，俯首看着跪伏在官道两侧的晋朝众臣，故作温和地说道：“众位大臣辛苦了！我不是说了吗，你们不必来迎。天这么冷，千万别冻坏了！快起来，快起来。”本来，众臣心中满是疑惧，他们万没想到，耶律德光竟是如此的和蔼，于是，皆像受了莫大的恩惠般，连连叩首称谢，伸腰起身。

耶律德光又问道：“你们怎么都是这身装束呀，没必要，没必要，到了大梁，我也要换中原衣服呢！快把朝服换上，也让我看看诸位大臣的风采。”

左卫上将军安叔千走上前去，拜倒在高坡之下，对着耶律德光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胡语，便已满眼含泪，涕泣不已。耶律德光看着他，用汉语说道：“你就是安将军吧？你很不错，当年你在邢州时，曾经累次上表请求归顺，我不会忘了你的。”安叔千大喜，连连叩头拜谢。

耶律德光随后即在众大臣的簇拥下，向大梁城缓缓而进。

晋帝石重贵与李太后等早就得到了消息，一大早就到封丘门外迎候。耶律德光听说后，却辞而不见。

耶律德光进入大梁后，百姓们皆畏如虎狼，大声惊叫着四散躲避。耶律德光见状，特地翻身下马，登上一座高楼，高声说道：“我本没有打算南来，是汉家兵将带我到这里来的。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的人，你们不必害怕！你们大可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安居乐业的。”百姓们闻听此言，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耶律德光说罢，笑吟吟地走下楼来，又翻身上马，朝宫城驰去。行至明德门，下马后拜了两拜，这才进入宫城。入宫之后，耶律德光大感奇怪：偌大的一座皇宫，竟然看不到一个晋军兵士！一问左右才知道，原来，晋帝石重贵已经把所有的宿卫兵都派发给杜重威了。

耶律德光叹道：“这个小皇帝还真是胆大！竟然让他所有的兵士都去对付我，肯定是自认为必胜无疑了，这才没有留下兵士守卫京城和他自己，难怪张彦泽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京城！唉，可惜啊！他实在是用错了人啊！”此时，他更加觉得杜重威有大罪于中原，心中暗想：此人不忠不义，绝难久留于世！

日暮时分，耶律德光又在宫城转了一圈，才驰马离开，当夜宿在了赤冈的辽军大营里。

次日，耶律德光命人将杨光远的长子、郑州防御使杨承勋抓到了大梁，指斥他杀害亲生父亲、背叛辽国，并命左右卫士将其凌迟处死，但对其弟、右羽林将军杨承信则温言抚慰，而且任命他为青州平卢节度使，并将杨光远的旧兵全还给了他。

当年，后唐末帝李从珂曾遣李彦绅、秦继旻将东丹王突欲杀掉，耶律德光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必欲报此杀兄之仇，此时，他便命人将时为金吾卫大将军的李彦绅及太监秦继旻斩杀，并将二人的家财全部赐给了突欲之子、永康王耶律阮。

耶律阮长相酷似突欲，身高体阔，粗豪雄健，却瞎了一只眼睛，辽人皆称其为“独眼王”。

随后，耶律德光即将晋少帝石重贵降为负义侯，命其迁往辽国境内的黄龙府居住，并遣人对李太后道：“听说重贵不听母亲之命才走到如此地步的，你可以自便，不必与其同行。”

李太后回话道：“重贵对于妾身一直无微不至、恭谨有加，其过失在于违背了先君的意愿，致使两国失欢、反目为仇。如今，幸蒙皇帝大恩，能保我全家性命，我身为其母，不随儿子同行，又能到哪里去呢？”

此后，一连十几天，寒雨夹着小雪下个不止。耶律德光好像忘了石重贵一家似的，既不给他们送穿的，也不给他们送吃的，一家男女老少十几口人，又冷又饥，封禅寺里的僧人也坐视不管。李太后对方丈道：“我曾经在此多有施舍，也曾在此布施过数万人的僧饭，如今，难道就没有一人记得了吗？”

方丈道：“辽人是什么打算，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可不敢擅自给你们食物。”石重贵万般无奈，只好用随身携带的几件宝物偷偷地贿赂了看守的军士，才弄到些吃的。

耶律德光从赤冈再回到宫城时，带了许多精兵入城，都城及宫禁各门，皆用辽兵守卫，并让他们甲不离身、刀不离手，每日如临大敌一般，昼夜严防。耶律德光入宫之时，按照辽国风俗，先在门口将一只大狗肢解，然后又在宫廷之中，遍插长竿，长竿之上皆挑着羊皮，据称，这都是为了避邪。

次日，耶律德光上朝，大会辽汉群臣。主掌朝仪的官员特意为赵延寿、张砺送来了朝服，送给赵延寿的是貂蝉冠，送给张砺的却是三品冠服，赵延寿与张砺皆不肯穿戴。赵延寿干脆自己找了顶王冠，以区别于其他朝臣，张砺则笑道：“我在上国之时，晋国朝廷遣冯道出使北朝带了两顶貂蝉冠，一顶给了宰相韩延徽，另外一顶则给了我，没想到，现在反而降下来了！”既然赵延寿找到了王冠，张砺便戴上了貂蝉冠。

张砺口中所称的“上国”，自然是指辽国，是针对“中国”而言的，起初是辽国的契丹人这样自称，后来辽国的汉人也这样称呼了。辽人进入中原后，中原之人也如此称呼，久而久之，竟也没有屈辱之感了。

晋朝大臣们早早地到了朝堂，不过，耶律德光比他们到得还要早，此时正身穿晋朝天子的皇袍和朝天冠，斜靠在龙椅上等着他们呢。

耶律德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晋朝百官们鱼贯而入，回头对左右的契丹人笑道：“汉家仪礼，果真是盛大威严。我今天在此殿坐着，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天子了！”

众大臣到齐山呼万岁后，耶律德光故作威严地缓缓扫视了一周，然后才缓声说道：“现在好了，辽汉一家天下太平了！从今天起，再也不用修造铠甲、兵器了，也不用再购买战马了，可以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了，天下的百姓也可以过太平日子了。”众臣一听，心中安定了许多。

在辽国之时，赵延寿、张砺就曾在耶律德光跟前说李崧有大才，冯道有大器。耶律德光进入大梁之后，也曾对人言道：“我破南朝，得李崧一人也就够了！”

当日，时任威胜节度使的冯道从邓州急急回到大梁，连府都没有回，就直接入宫觐见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一见冯道，就故意指责他在晋朝廷的种种不是，冯道跪在地上，一直不言不语。

耶律德光问道：“你为何来朝见我？”

冯道答道：“我既无城池，又无兵士，怎敢不来？”

耶律德光讥讽道：“听说你自称‘长乐老’，你自己说，你是个什么样的老者？”

冯道答道：“无才无德、又痴呆又顽固的老者。”

耶律德光又问道：“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此时说了一句俳语：“此时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

后来，有人说冯道此语太媚，但也有人认为，正是因为此言，辽人才没有夷灭中原！

耶律德光闻言大喜，说道：“果然是大器之才，朕是在和老宰相开玩笑呢！请老宰相千万不要介怀。”随后即拜李崧为太子太师，充枢密使；拜冯道为太傅，让他暂时在枢密院做顾问。

胡虏乱华

冯道建议耶律德光尽早向各藩镇派遣使者，安抚各地诸侯。耶律德光赞道：“冯先生果然老成，这确实是头等大事。”

耶律德光本来担心，晋朝藩镇不会臣服于他，他甚至做好了应对各藩镇起兵的准备。万没想到，使者派出后，各藩镇竟争先恐后地上表称臣，他想要召见的节度使，更是随召随到，唯恐来得慢了。天下之大，只有两个人不肯顺命：一个是史建瑭之子——泾州节度使史匡威；一个是秦州节度使何重建，而且，何重建把辽国使者给斩了，率领着秦、成、阶三州投降了蜀国。

耶律德光见天下已定，便开始考虑十万中渡降兵的问题了！他认为，留着晋朝十万降兵早晚是个祸害，何况，南北既然一体了，天下也就大定了，再留下这些降兵还有什么用呢？故而，他决定将驻扎在陈桥的十几万晋军降兵一个不留，统统杀掉！

赵延寿听说此事后，大为惊恐，连忙求见耶律德光。赵延寿一见耶律德光，就问道：“皇帝亲冒矢石、南征百战才取得的晋国，是打算自己拥有呢，还是为他人所取？”

耶律德光当时就脸色大变，厉声叫道：“燕王你这是什么话？朕举国南征，五年来，衣不解甲，食不甘味，这才平定晋国，我又怎会送给他人呢？”

赵延寿道：“晋国南有唐国，西有蜀国，此二国一直是晋国不共戴天的仇敌，此事皇帝知道吗？”

“当然知道。”

“晋国东起沂州、密州，西抵秦州、凤州，延袤数千里，皆与唐、蜀交境，因而必须常年派兵戍守。南方酷热潮湿，上国之人世居北边，根本就无法居住。将来，一旦皇帝车驾北归，以晋国如此之大，若无兵防守，唐、蜀必会乘虚而入，若如此，晋国不是为他人所取吗？”

耶律德光恍然大悟，说道：“这……我倒真没有想到。既是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赵延寿这才说道：“陈桥的十几万降兵不正可分兵戍守南边吗？如此，唐、蜀还怎能为患呢？”

耶律德光道：“当年我在潞州之时，不但没有取其国家、杀其兵士，反而将汉兵全都交给了石敬瑭。近年来，晋国与我翻脸成仇，与我相战的正是这些汉兵！双方苦战了五年，害死了我数十万契丹勇士，如今好不容易才战胜了他们，若不趁机除掉，难道还要留着他们，再为我后患吗？”

赵延寿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只是把汉兵留在了河南，却没有以其妻儿为质，所以才有后来的忧患。如今，若将所有兵士的家属全都迁到镇、定、云、朔等州，每年让他们轮番戍守南边，还用担忧他们会生变吗？”

耶律德光这才转忧为喜，连声说道：“好，好，这才是绝妙之计！既然如此，如何处置，就全权委托你了。”

陈桥之兵这才躲过了大祸，赵延寿随即把他们遣返到原属的各营。十万晋兵后来听说是赵延寿保住了他们一命，皆心存感激。

耶律德光随即将主要藩镇的节度使全换成了辽人：以前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洛阳留守，以永康王耶律阮之弟留珪为滑州节度使，以族人耶律郎五为澶州节度使，以耶律阮的姐夫潘聿撚为沧州节度使，以赵延寿之子赵匡赞为河中护国节度使，以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以史佺为彰义节度使，以客省副使刘晏僧为许州节度使。

杜重威、高行周、符彦卿、李守贞等晋朝降将虽然被任命为了魏、宋、徐、郓等节度使，但不让他们赴任，而是命他们暂时留在了大梁。杜重威此时已不敢再有做中原皇帝的奢望了，心中虽然懊丧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晋少帝石重贵继位之初，华州匡国节度使刘继勋为宣徽北院使，曾竭力拥护与辽国绝交。此时，刘继勋入朝觐见辽帝，耶律德光提起此事，并严厉指责。刘继勋大急，竟指着冯道辩解道：“冯公当时为首相，是他与景延广商定的此事。微臣位卑言轻，哪容得臣发言呢？”

耶律德光指着冯道说道：“这位老者并非多事之人，你不要妄加攀扯！”

随即便命卫士将刘继勋锁拿起来，准备送往黄龙府。

耶律德光随后又召见时为晋昌节度使的赵在礼，赵在礼大为不安，对左右说道：“辽帝曾说过，庄宗之乱是由我引起的，现在我又是晋朝天子亲家，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行至洛阳，赵在礼特意去拜见戍守在洛阳的辽将述轧、奚王拽剌和渤海将高谟翰，想从他们那里探看一下辽人的动向。不想，赵在礼拜谒之时，拽剌等人皆坐着不动，连屋子都没让赵在礼进。赵在礼更为惧怕，行至郑州，又听到刘继勋被锁拿之事，不禁心胆俱裂，当夜，便在马棚之中自缢而死。

消息传至大梁，耶律德光这才意识到对汉家诸侯不可轻举妄动，连忙把刘继勋释放。但是，刘继勋仍然又忧又愤，不久就死了。

赵在礼之死，令西都洛阳人情汹动。刘晞在辽时曾为枢密使、宰相，他在去洛阳赴任的路上就听到了赵在礼一事，不禁大为气恼，因而，一到洛阳，就对奚王等人大骂不已：“赵在礼乃汉家大臣，你等不过是北方的一介酋长，又有什么资格对他如此慢待！”并让他们站在庭院当中反省。洛阳士族听说此事后，方才安定下来。

耶律德光入宫以来，各地节度使、刺史源源不断地送来大量的财宝、粮食、丝锦、美女，有些，他没见过；有些，则连听都没听过。他喜不自胜，每日里大肆宣淫，纵酒作乐。

赵延寿请求拨发兵粮，耶律德光说道：“你知道的，我国从来不这样做，这样做，简直就是自找麻烦。军粮的事，还得他们自己想办法。”

辽国军将们一听到他这句话，全都欣喜若狂，皆以征收军粮、收集草料为名，到处奸杀剽掠，恣意而为，并扬言他们这是“打草谷”。如此一来，中原的百姓可就遭殃了，汴州、洛阳以及郑、滑、曹、濮等州，数百里内，受尽荼毒，财物、牲畜被抢劫一空。胡虏刀锋之下，弃尸、残肢随处可见。百姓们只好逃到山野沟壑中，藏匿起来。

耶律德光随后又对三司主管刘煦说道：“大辽三十万兵士为平定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理应赏赐，此事就交你办理了。”

此时，府库早已空竭，刘煦到哪里去找这么多钱财，无奈之下，只好去向大梁士民借贷，而且所有人都必须缴纳，即便是大将、宰相都不能例外，并按照官阶高低、收入多少定下了详细的缴纳标准。按照规定，杜重威应当缴纳一万缗。按理说，对于有千万家财的杜重威来说，一万缗实在是九牛一毛，不想，杜重威却舍不得上交，竟遣人向耶律德光求情，说道：“臣以晋军十万降了皇帝，难道就不能免了这个钱吗？”耶律德光一听，哈哈大笑，特意让刘煦免了杜重威的借贷，心中对其为人则更加不齿了。

随后，刘煦又派出数十名使者前往各藩镇借贷，致使各地民不聊生。

刘煦心中明白，耶律德光虽然说这些钱是用来奖赐辽军兵士的，但辽军兵士的“奖赐”全靠他们自己“打草谷”劫掠到了，这些搜刮来的钱财实际全贮存在了内库之中，是打算运回辽国供耶律德光自己享用的。如此一来，都城内外，人人心怀怨愤，这才知道辽人祸患之深，于是就有了将辽人尽早赶出去的想法，一时间，各地揭竿而起，一片反声。

耶律德光知道，晋帝石重贵留在大梁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于是便命他立即动身北迁，并派遣三百契丹骑兵护送。石重贵不敢拖延，只好与皇太后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后冯氏、皇弟石重睿、皇子石延煦、石延宝等人满腹愁怨地离开了大梁，随行人员一百七十多人，其中包括：嫔妃五十人、太监三十人、朝臣五十人、医官一人、禁卫官四人、御厨七人、茶酒三人、仪鸾官三人、军士二十人，宰相赵莹、枢密使冯玉、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也与其同行。

路上，供应仍是时有时无，甚至连石重贵与李太后都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所路过的各地旧臣因惧怕辽人怪罪，皆不敢谒见，更不敢进奉物品。只有一人例外，此人就是磁州刺史李谷！

石重贵一行刚近磁州，李谷就早早地在郊外恭候了，匍匐在道路之上，泣不成声。石重贵一见李谷，只觉得两眼一热，当时就呜咽难言了，李谷更是泪沾衣襟，连连说道：“臣无状，臣无状，臣有负陛下！”并将其私财都献给了石重贵。

有了李谷的奉献，石重贵一行的生活才算有所改善。

行至中渡桥，石重贵见到杜重威大军的营寨旧迹，只见高高低低，垒垒错落，竟是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后，依然是尘土飞扬，隐隐尚有喊杀之声。他越看越恼，对左右道：“我将倾国精兵交给了这个恶贼，对他何其信重！这个恶贼竟然如此背恩，丧心病狂地将江山社稷送给了仇敌，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白虾浦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袭位以来，为人明达，亲礼贤士，一应军政大事全都委托给了梁震。梁震倒也不负所托，对外息兵修好，对内孜孜求治，把荆南治理得甚为强盛。高从诲对梁震一直敬重有加，尊称他为“兄长”；梁震对高从诲也尽心尽力，称其为“郎君”。君臣之间真是相得益彰，和谐之至。

梁震以白衣之身在高氏父子帐下三十多年，此时他见高从诲甚为贤明，帐下已是人才济济，文有孙光宪，武有王保义，便对高从诲道：“先王待我以布衣之交，将郎君托付于我。如今郎君已能自立，定然能将先王之业发扬光大！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参与大事了，我已决意退养山林，还望郎君能够成全。”高从诲一再挽留，但梁震执意离去，高从诲不敢勉强，只好答应了。

梁震离开江陵后，便隐居在龙山之中，自称“荆台隐士”，整日里身披鹤氅，治学吟咏，与诗僧齐己等谈诗作文，互相酬和，真可谓闲云野鹤，自在逍遥。

梁震虽然离开了江陵帅府，但高从诲一有难决之事，还是经常遣使者入山相请。梁震倒也不推托，经常身跨黄牛前往江陵。高从诲更是经常亲自入山看望，每逢年节，都要赠送许多钱财和用品。

自此，高从诲就将政事全委托给了孙光宪，军事则委托给了行军司马王保义，也就是刘去非。

辽人进入大梁后，高从诲不想向辽人称臣，但又怕辽人遣兵来攻，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亲往龙山请教梁震。梁震说道：“辽人此次侥幸进入大梁，估计呆不了太久。我观天下诸侯，能驱逐辽人者，非太原刘知远莫属！郎君不妨明着向辽人称臣，暗地里结交刘知远。”

高从诲大悟，当即遣使至大梁，向耶律德光进贡称臣；同时，又遣使者至太原，劝刘知远尽早称帝，起兵驱逐胡虏，并许诺他愿倾力相助，一旦大事成功，他只求将郢州划给他。

梁震之计果然高明：耶律德光见他主动归附，自然大加赞赏，并遣使者前往江陵，赐给他数十匹名马；刘知远则对他心存感激，密遣使者与其联络。

南唐主李璟也遣使者至大梁，祝贺耶律德光灭晋，并请求前往长安修复唐室诸陵。耶律德光虽然没有答应他，但还是遣使至金陵回报，以示修好。

此时，契丹铁蹄正在中原肆意蹂躏，而江南却是一番融融和乐的景象。李璟立齐王李景遂为皇太弟，改封燕王李景达为齐王，领诸道兵马元帅，南昌王李弘冀则改封燕王，为副元帅。

李璟诸弟之中，皇太弟李景遂性格最为温和。一次，李景遂与宾僚们聚在一起把玩一只玉杯，恰好勤政殿学士张义方有事情相告，李景遂正在兴头上，没有听见，张义方怒道：“殿下竟然如此重宝轻士！”一把就从李景遂的手中夺过玉杯，摔在地上。众宾僚眼看着地上的碎片，皆大惊失色，李景遂当时也很生气，但随即就释怀了，不但没有怪罪张义方，反而对他更加敬重。

与李景遂相反，李景达性格则极为刚直。李璟经常与宗室近臣饮酒作诗，每当此时，冯延巳等人，要么是极尽谄媚之能事，要么是乘着酒劲喧声笑闹，李景达看不顺眼，便经常当着李璟的面就厉声呵斥，又极力劝谏李璟不应亲近佞臣。一次，李景遂在东宫设宴，宴席之上，冯延巳假装酒醉，竟然抚摸着李景达的后背道：“齐王他日大成，可千万不要忘了冯某啊！”李景达闻言大怒，当时就拂衣起身，直奔内宫，将冯延巳此话告诉了李璟，并请求立斩冯延巳，李璟只好极力劝解。

张义方却为李景达提着一颗心，对李景达道：“群小交构，祸福所系。殿下既然无力去除，就不可再当面辱骂他们，他们会因恐惧而防备，此等小人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殿下还是改改脾气，千万不要再招惹他们了。”李景达大悟，自此之后，一有游宴，李景达便以生病为借口推辞，很少再参加了。

不久，晋国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等因不愿臣服于契丹，率军投奔了南唐。李璟久闻皇甫晖之名，当即以其为神卫都虞候。后来，淮北又有不少义军的首领，遣使至金陵，请求李璟发兵北上，驱逐胡虏。虞部员外郎韩熙载趁机上表，言道：“陛下恢复祖业，振兴大唐伟业，今日正逢其时：一旦主上发兵北上，中原之人必会群起响应，大业立等可成。臣料想虏主不会在中原呆太长时间，若虏主北归，中原再有明主，就不易再图了。”

李璟也知道此时的确是吞并中原的大好时机，但他此时正用兵于福州，根本就无暇北顾。南唐朝野为此大为惋惜，李璟更是后悔不该入兵福建。

此时，南唐军已将福州围了近一年，福州城连同三万吴越军眼看着就撑不住了。吴越王钱弘佐大急，立命水军大将余安率水师三万，从海上赶往福州救援。

吴越军扬帆疾进，很快就到了白虾浦。余安命战舰抵达岸边，准备登岸，却发现海岸上到处都是污泥，一踩上去，登时就深陷泥淖，无法前行，只有垫上竹筏，才可上岸。恰在此时，驻守福州城南的唐军发现了他们，众唐将连忙将弓箭手全召集起来，对着海岸放箭，吴越军根本就无法排布竹筏，一时进退两难。

冯延鲁对众唐将道：“福州城之所以不降，就是指望着这些救兵。如今相持不战，徒老我师，不如让他们登岸，然后再将他们全歼，福州城就不攻自降了。”

裨将孟坚道：“吴越水军已是进退维谷，他们巴不得与我一战呢！若让他们登岸，他们必会置之死地与我力战，我军又怎能将他们全歼呢？”

冯延鲁不听，说道：“到时候，我当亲自率军出击。”说罢，即下令弓箭兵停止放箭。因此，南唐兵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吴越兵登上了海岸。正如孟坚所料，吴越兵一上岸，皆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拼死前冲，南唐兵根本就无法抵御。冯延鲁见状，慌忙率众逃走，孟坚却力战而死，南唐将杨业、蔡遇等均被生擒。

余安率吴越兵乘胜进击，福州城中的吴越兵一见自己的援兵到了，无不欢欣鼓舞，趁机杀出城来，夹击南唐兵。南唐兵已驻军一年多，早已是师老兵疲，哪里是士气正旺的吴越军的对手，福州城南各部唐军皆溃散而逃，吴越军乘胜追击，幸亏王崇文率三百牙兵拼死力战，南唐诸军才有机会在王崇文身后布列成阵，将吴越追兵挡了回去。南唐兵累计战死二万多人，丢弃的军资器械多达数十万。更为严重的是，南唐为此几乎将库仓耗竭，因而，根本就无力出兵中原了。冯延鲁又羞又悔，只好假惺惺地拔出佩刀自刎，却被早有准备的亲吏“拦住”了。

余安率军进入福州后，李仁达当即将其部众全交给他统一指挥。

余安命人在南唐军中散布流言，说吴越兵此来是接应城中的吴越兵和李仁达之军一起回杭州的，并不打算留在福州。南唐诸将信以为真，东南守将刘洪进等恳请王建封，干脆放吴越军和李仁达出城，让他们离开，然后再占领福州。留从效、王建封等人早就不满于陈觉等人的专横了，当晚即烧营而走，城北诸军听说后，也相继溃散而去。

吴越王钱弘佐闻听福州大捷，不禁大喜，随后又听说南唐撤军了，便将张筠、余安召回了杭州，遣东南安抚使鲍修让率兵戍守福州。

至此，福州就归吴越所有了。

陈觉、冯延鲁等假传圣旨在前，战败丧军在后，李璟气恼之下，便想将二人斩首，以谢中外。

原后唐秦王府巡官江文蔚此时为南唐御史中丞，他一直不满冯延巳等人的所作所为，听说李璟欲斩陈、冯的消息后，便想一举将“五鬼”除去，趁机上表弹劾道：“陛下继位以来，所信任的就是冯延巳、冯延鲁、魏岑、陈觉四人，四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阴狡弄权，蒙蔽圣聪，排斥忠良，引用群小，谏争者驱逐，窃议者刑罚。如今，陈觉、冯延鲁虽然服罪，但冯延巳、魏岑尚在，根本既然未除，枝干还会复生。既是同罪，就须同诛，否则，定会使人心疑惑，非议不止。”又道，“陛下之视听，仅在数人，虽然每日接见群臣，但也终成孤立。”又道，“在外者握兵，居中者当国。”又道，“魏岑、陈觉、冯延鲁，互相之间也勾心斗角，他往前，我则往后；他向东，我则向西。天生五材，本是国之利器，却成为小人相争妄动的工具。”又道，“征讨之权，仅在魏岑的奏折书简；国库取给，皆在魏岑的一言。”

不想，李璟看罢江文蔚的表章后，却认为他是在借机诋毁自己，一怒之下反将他贬为了江州司士参军。随后，又下令将陈觉、冯延鲁押至金陵。宋齐丘因为自己曾推荐陈觉出使福州，也上表请罪。李璟随即下诏，将陈觉流放蕲州，冯延鲁流放舒州。

知制诰徐铉、史馆修撰韩熙载上表奏道：“陈觉、冯延鲁罪不容诛！对于擅自兴兵者，若不加罪，则疆场必会生事；对于丧师辱国者，若不诛杀，则沙场无人效力。恳请将二人公开斩首，以重军威。”

李璟无奈，只好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冯延巳罢为太弟少保，将魏岑贬为太子洗马。

韩熙载又上言：“宋齐丘党羽必为祸乱，须得严加惩处。”

李璟却认为韩熙载离间君臣关系，将他贬为和州司士参军。不过，宋齐丘也被外放为镇南节度使。

木拐

晋少帝石重贵在位时，对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一直心怀猜忌，刘知远对此也心知肚明，故而，他从不主动参与朝政，而是趁机暗地里大肆招兵买马。阳城之战后，朝廷及诸镇散兵有数千人投靠了太原，后来郭威又帮助他夺得了吐谷浑大批财畜。杜重威率兵降辽后，河北诸镇又有不少军将率兵投靠了他，故而，河东兵势大增，步骑军人数已超过了五万。

辽人进入大梁的消息传到太原后，刘知远即分兵把守住各地要害，并严命各地：决不准辽人一人一骑进入河东境内！待一切布置妥当后，他才遣客将王峻手持三道表章去见耶律德光：第一道表，祝贺辽人进入大梁；第二道表，说太原夷、夏杂居，乃戍兵屯聚要地，自己不敢轻易离镇，无法进京觐见；第三道表，说自己已准备好丰厚的贡物，只是因为辽将刘九一之军从土门西入，屯于南川，阻碍了贡路，这才无法上贡，并说太原军民忧惧万分，恳请辽帝召回此军。

其实，耶律德光对刘知远一直心存顾忌，更不敢得罪他，故而，在给刘知远的回书中便全是褒赞之词，而且亲自在刘知远姓名之前加了个“儿”字，还赐给他一根木柺。按照辽国习俗，赐给大臣木拐乃极为尊崇的奖赐，就好比中原的朝廷赏赐几杖一样。在辽国，唯有耶律德光的叔父伟王才有这个荣耀。因而，当王峻手持木拐返回太原之时，辽人一见到木拐，纷纷施礼避让。

刘知远见其如此，只好遣太原副留守白文珂进京，向辽帝献上奇锦、名马。

耶律德光知道，刘知远此时尚在观望，故而，便让白文珂带话给刘知远道：“刘公既不效力于南朝，又不效力于北朝，究竟想怎样呢？”

时为河东蕃汉孔目官的郭威对刘知远道：“听王峻说，辽人贪婪、凶残，辽兵更是四处‘打草谷’，中原百姓大受荼毒。看来，辽人已失去人心，是绝不会久有中原的，他们早晚会北归，明公不如及早发兵攻取。”诸将也纷纷劝说刘知远早日举兵，刘知远却道：“用兵之事，须有缓急之分，当因时制宜。眼下，辽有晋军降兵十万，尚未有任何动静，我岂可轻举妄动！依我看，辽帝只是贪图中原的货财，货财一旦满足，他必将北去！何况，如今冰雪正消，日已渐暖，辽人难以习惯中原的酷热，势难久留。待其离去后，我再兴兵夺取，将会易如反掌，此乃万全之计。”众将大悟，皆叹服不已。

潞州节度使张从恩，因其属地靠近怀州、洛阳，担心辽人相攻，便想前往汴州去觐见辽主，但又惧怕刘知远趁机攻取，只好遣使与刘知远商议。刘知远带话给张从恩道：“我以一隅之地，怎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当随后前往。”

张从恩信以为真，这才准备起身前往大梁。判官高防谏阻道：“主公乃晋室懿亲，不可轻易改变臣节！”张从恩不听。

王建立之子、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与张从恩乃婚姻亲家，此时也在潞州，张从恩便以王守恩为巡检使，命其与高防协助潞州副节度使赵行迁镇守潞州，他则亲自前往大梁觐见辽帝。

耶律德光南下之时曾许诺赵延寿做中原天子，在中渡他又许诺杜重威为中原皇帝。进入大梁后，他才知道，做中原皇帝实在是太惬意了：不但一言九鼎，至尊至贵，而且可以纵情享乐，为所欲为。他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情——难怪那么多汉臣不惜冒着灭族的危险也要造反当皇帝！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将皇帝之位拱手送人呢？于是，他便召集文武百官于大殿之上，大声问道：“我国广大，方圆数万里，现有君长二十七人。中原之俗与我国不同，我想选择一人为君，你们看谁来做这个皇帝啊？”

众臣皆道：“天无二日，夷、夏之心，皆愿推戴皇帝您为君。”耶律德光一连问了三遍，众臣都如此回答，就连赵延寿也不得不跟着附和。

耶律德光这才说道：“你们既然让我为君，我就答应你们。那么，应当先做何事呢？”

众臣答道：“王者初有天下，应当大赦。”

次日，耶律德光头戴通天冠，身穿大红袍，登上正殿，正式举行登基大典。百官朝贺，汉人皆穿汉服，胡人皆穿胡服。耶律德光又言道：“从今天起，中原并入大辽，既然天下大同了，就统一改用大同年号。东京也不再是京城了，可降为汴州，开封尹也降为防御使。朕也改穿中原衣冠，百官起居皆按照中原从前的样子。”

耶律德光负约，赵延寿没有当上中原皇帝，心中自是怏怏不乐，但也无可奈何，便想退而求其次，请李崧进言于耶律德光：“事到如今，汉天子我是不敢奢望了，只想做皇太子。”

李崧迫不得已，只好将赵延寿的话告诉了耶律德光。耶律德光道：“对于燕王，即便是割我的肉，只要对燕王有用，我也是决不吝惜的。但是，我听说皇太子必须由天子的儿子来做，燕王肯定做不成了！让我再想想，看看给燕王升个什么样的大官呢！”

此时，大辽以镇州为中京，赵延寿无奈，只好请张砺上表，奏请“以燕王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仍兼枢密使”。耶律德光看罢奏折，亲自取笔抹去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几个字，然后说道：“就照此办理吧。”

赵延寿虽然不满，但又无话可说。

当年，晋朝曾建置乡兵，号天威军，训练了一年多，终因是普通村民，难以习惯军旅生活，无法被朝廷征用，后来，便都解散了，改令每七户缴纳一万钱，将铠甲、兵器又全交回官府。但也有些子弟，不愿再回去种地，就逃到绿林之中做了强盗。辽人入汴之后，纵容胡骑“打草谷”，残害百姓，耶律德光又多以其子弟及亲信为节度使、刺史，这些人不通政事，只知享乐，再加上一些趋炎附势之人，甘愿做汉奸，帮助辽人作威作福，聚敛货财，更让百姓困苦不堪。许多“绿林”和百姓便揭竿而起，攻州掠县，杀辽官，劫官府，多者有数万人，少者也有上千人，较为知名的有宋州的李仁恕、澶州的王琼、相州的梁晖等人。

一时间，中原诸州反声遍地，乱声四起。耶律德光在大梁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汉人造反、辽人被杀的奏报。起初他还亲自过问，后来就不胜其烦了。他对左右群臣叹道：“我真没想到，中原之人竟然如此难以制服！”

耶律德光将中原并入大辽、中原遍地反叛的消息传到太原后，郭威、王峻等将佐趁机劝刘知远赶快称帝，以号令四方，察看各地诸侯的动向，但刘知远心中没底，迟迟没有答应。

王峻又献计道：“闻听晋天子正在北上途中，主公可放出风声，说是将率军出井陉，迎接晋天子到太原，先看看天下人的反应，然后再决定是否称帝。”刘知远大喜，连称妙计，当即命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大集诸军于球场。

刘知远阅军之时，高声说道：“辽主竟将咱们的天子贬为‘负义侯’，这不但是对天子的羞辱，更是对我们汉人的羞辱！辽人还要将天子迁置到辽国境内的黄龙府，听说黄龙府距京城有六七千里远，天寒地荒，没有人烟，天子、太后能到那里吗？即便到了那里，他们又如何存活啊？”说到此处，刘知远已经带着哭腔了，眼泪也滚滚而下，众将士也纷纷落泪。

刘知远随即又哽咽道：“眼下，辽军正押送天子、太后北上，本王决定前去迎接天子，不知众将士可愿意跟随本王一同前去？”

刘知远本想众军士定将异口同声地高呼“愿意”，万没料到将士们先是七嘴八舌地高声叫喊：“辽人陷我京城，执我天子，天下已经无主了！”“主天下者，非我王莫属！”“恳请我王先正大位，定国号，然后再出师！”随后，全军声音渐渐一致，到了后来，竟是一起振臂高呼：“大王即位！大王即位！”

刘知远忙令诸将制止，说道：“敌虏之势尚强，我军军威未振，应当先建大功，再议其他！”

刘知远当即将准备率军迎接晋帝石重贵的决定公告天下。

公告到达陕州后，奉国都头、滕州人王晏对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建议道：“眼下，胡虏乱华，天下汹汹，正是英雄豪杰乘机奋力而起、成就大事的好时机。河东刘公，威德远著，人心归服，我等若将辽将杀了，举陕州城归依太原，为天下首倡，荣华富贵将唾手而得。”赵晖、侯章深以为然，纷纷赞同。

当夜，王晏即率数名敢死之士，翻过牙城城墙，进入牙城，打开兵库取出兵器，分发给众军士。陕州节度副使、辽将刘愿凶残暴虐，陕州人早就忍无可忍了，众军士同仇敌忾，连夜攻入节度使府，将刘愿及辽国监军斩首示众，推举赵晖为陕州留后。耶律德光听说此事后，不但没敢追究赵晖等人之罪，还授任赵晖为陕州兵马留后，侯章为陕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王晏为副都指挥使。赵晖却不买这个账，不但把辽国使者杀了，还将耶律德光的诏书当场焚毁，随后即遣支使赵矩前往太原。

耶律德光无奈，只好遣高谟翰率军讨伐。陕州军民众志成城，很快就将高谟翰击退了。

赵矩到太原后，刘知远大喜，说道：“你等占据咽喉之地，如此，天下必可一举而定！”

赵矩趁机劝说刘知远早日登基即位，引兵南下，以不负天下之望。太原行军司马张彦威等人则连上三笺劝刘知远称帝，但刘知远仍然迟疑不决。郭威与都押牙杨邠劝刘知远道：“如今，远近人心，不谋而合，这就是天意！主公若不乘此良机称帝，而是一味地谦让，人心早晚会转移，一旦他人称帝，大王反而会深受其害。”刘知远大悟，这才答应了众人。

次日，刘知远于太原宫受册，即皇帝位，史称后汉高祖。

刘知远声言不忍心改晋国之年号，又厌恶开运之名，于是，仍然称天福年号，以本年为天福十二年。

刘知远称帝后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各藩镇一律停止为辽人借贷财物；各地兵士、百姓，只要遇到辽人，一律诛杀；被辽人迫胁的晋臣皆不予追究，并欢迎他们前来太原。

刘知远即位的第二天，即亲自率军东下，声言要迎接晋帝石重贵与李太后。大军行至寿阳后，才得知石重贵一行已离开镇州好几天了。刘知远无奈，只好留下一千兵士驻守承天军，大军又返回了太原。

还乡桥

刘知远率军自寿阳折返之时，晋少帝石重贵一行已到达幽州。

当唐之末，幽州远在中原北部边境，中原皇帝的御驾从来就没有到过这里，自打十二年前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人后，幽州的汉人便硬生生地变成了中原之人所说的夷狄辽人，但在他们心里，还固执地把自己看成是中原之人，说、写的依然是汉语，习俗也全和中原之人一样。当幽州汉人听说晋朝天子要从幽州经过时，竟然是万人空巷，倾城而出，争着要看看这个曾经至高无上的晋国皇帝。然而，此时的石重贵虽然刚到中年，看上去却已老态龙钟，而且面色蜡黄，憔悴至极，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素服，头上挽着一条又脏又破的黄带，观者无不唏嘘叹息，更有一些汉人已泣不成声了……

幽州戍将奉耶律德光之命，将石重贵接到节度使衙署。赵延寿之母带着不少食物、菜肴特地前往探视。

在幽州驻留十来天后，石重贵一行继续北上。路经蓟县梁鱼，过了一座小桥，就到了原来的契丹边境。石重贵驻足桥上，回首南望，两眼热泪直流，不住地叹道：“一过此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生还故乡了！”

后来，此桥即被称作“还乡桥”。

行至榆关，辽人就不再供给他们任何东西了，看来是想让他们自生自灭。此后，越往北走越是荒凉，很少能再看见人烟，更不用说城镇村落了，偶尔能看到的也就是一两个放牧的辽人，更多的则是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石重贵一行，每天晚上只能在野地里露宿。此时，三月刚过，虽然白天已渐渐变暖，但是，每到夜晚，仍然异常寒冷。石重贵坐在冰冷的帐篷里，耳听着帐外各种野兽恐怖的嚎叫声，想着过去锦衣玉食的奢华，常常是百感交集，整夜里啼哭不止。后来，石重贵慢慢也就习惯了，不过，他们剩余的东西已经吃完，只能以野菜充饥，宫女、从官，就连赵莹、冯玉、李彦韬等大臣，也不得不去采集野果，摘挖野菜。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锦州，这才见到人家，其中还有不少汉人。进城不久，辽军兵士就强迫石重贵、冯皇后去向耶律阿保机的坟墓烧香磕头。石重贵倍感屈辱，哭道：“薛超害我，当初不让我死，以至于有今日之辱。”

冯皇后暗地里令左右寻求毒药，欲与石重贵一起自杀，但没能寻着。

直到六月中旬，石重贵一行才渡过辽水，抵达黄龙府——也就是耶律德光所指定的安置之地。刚刚安定下来，述律太后又遣人来召石重贵一家及众大臣前往怀密州与她相见——怀密州在黄龙府西北一千多里之处。

述律太后还特地问左右之人：“其中有没有符彦卿啊？”

左右答道：“没有，听说被皇帝遣往徐州任节度使了。”

述律太后大为生气：“皇儿留此人在中原，实在是太失策了！”

石重贵一行到达辽阳后，冯皇后见石重贵自从北行以来，饱经风霜苦难和羞辱，实在不愿再让他受苦了，便再次命内官去寻找毒药，但是，仍然未能找到。

耶律德光得知刘知远称帝后，连忙任命耿崇美为潞州节度使，高唐英为相州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命三人各自率军扼守要害之地。

刘知远率军回到太原后，担心军饷不足，便打算向百姓们借贷些钱财，其妻魏国夫人李氏却谏道：“陛下凭借河东创立大业，还没有给河东百姓任何恩泽呢，就想先夺取他们赖以生存的资财，您觉得这合适吗？您口口声声说要救民于水火之中，难道您就是这样救民的吗？”

刘知远道：“夫人所言极是，不过，眼下军资不足，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夫人道：“宫中还有些东西，全部拿去分给军士们吧，虽然少了点，您给他们说清楚，总比百姓们有怨言强吧。”

刘知远连声称好，依言而行。百姓们闻听此事，大为感动，竟自愿捐献。军士们也人人心服，并不计较多寡，一时士气极为高涨，纷纷要求南下攻伐辽人。

刘知远大喜，先遣史弘肇率兵攻讨代州，以除肘腋之患。史弘肇领命出军，抵达代州后，一鼓而攻陷州城，将辽帝任命的代州刺史蒋瑰斩首示众。

此时，刘知远称帝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潞州巡检使王守恩、判官高防、节度副使赵行迁首先举潞州归附，紧接着又有十几个藩镇举旗响应，更有不少藩镇发动变乱，尤以相州、晋州、澶州为最。

首先是相州。滏阳人梁晖率领数百人对抗辽人已有半年多，闻听刘知远称帝后，当即密遣使者至太原，想要归附。刘知远正准备遣人迎接，磁州刺史李谷却突然送来密表，建议梁晖直接袭取相州。刘知远大呼妙计，即遣使命梁晖相机行事。梁晖侦知，耶律德光新任命的节度使高唐英尚未到达相州，相州又存放着很多兵器，而且守备不严，便连夜率其部属抵达相州城下，先命几位壮士翻越城墙，打开城门，然后一拥而入，直奔辽军军营，将犹在睡梦中的数百名辽人兵士杀死。但是，辽军守将却突围逃走。梁晖就这样占据了相州，自称留后，上表太原，奏明原委。

接着是晋州。晋州留后刘在明受耶律德光之召前往汴州，刘在明命节度副使骆从朗临时主管军府。刘知远得知此事后，即遣张晏洪、辛处明等人至晋州求见骆从朗，劝说骆从朗归顺。不想，骆从朗不但不答应，而且将张、辛二人囚禁起来。晋州都将药可俦听说后，不禁大怒，当即率兵攻入府中，把骆从朗杀了，救出张、辛二人。此时，赵延寿之子、括钱使赵熙正在晋州帮着辽人搜刮钱财，晋州百姓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一听说药可俦起事，便趁机涌入州衙将赵熙乱棍打死。诸军遂推举张晏洪为留后，辛处明为都监，举州归顺了刘知远。

随后是澶州。澶州节度使耶律郎五为人极为凶残，澶州人大受其苦，纷纷聚众造反。水运什长王琼与夏津义军联合，率领一千多人，先是趁夜袭取了南城，随即又毁掉浮桥，将耶律郎五包围在牙城之中。耶律德光听说后，大为惊惧，他明白，澶州乃辽人北归的必经之地，一旦有失，在中原的辽人就有覆灭的危险。于是，他急忙命郓州节度使李守贞、魏州节度使杜重威回镇，率军救援澶州。王琼见辽军声势太盛，只好退出澶州，一边屯兵于澶州近郊，一边遣其弟王超前往太原求救。刘知远见到王超后，当即率兵增援。然而，王超还没回到澶州，王琼即已被杜重威、李守贞联军击败了，他本人也被杜重威斩杀。刘知远接到军报，只好退回太原。

王琼虽然兵败被杀，但耶律德光也为此惊出了一身冷汗。自此，他便产生了尽早离开黄河之南的想法。

刘知远称帝后，不到十天，就有十几个藩镇归附太原。刘知远大喜过望，随即又分遣使者前往各地，到处张贴公告，安抚逃往山谷避难的百姓。

刘知远知道大势已定，这才颁下诏书，立后组阁：立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以皇弟刘崇为太原尹，以从弟刘信为滑州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以史弘肇为许州节度使，充步军都指挥使，以杨邠为枢密使，以郭威为副枢密使、检校司徒，以苏逢吉、苏禹珪为宰相，以太原副留守白文珂为河中节度使、检校太尉，以孔目官王章为三司使、检校太保，以王守恩为潞州节度使，以高允权为延州节度使，以赵晖为陕州节度使，以皇长子刘承训为左卫上将军，以皇次子刘承祐为左卫大将军，以皇三子刘承勋为右卫大将军，以刘崇之子刘承赟为右卫上将军。

诏书刚下，王守恩突然送来军报，说辽潞州节度使耿崇美屯兵于泽州，正准备攻伐潞州。刘知远此时南下之心已定，便命刚刚从代州凯旋的史弘肇率领步骑军一万救援潞州，经略黄河之南；同时又遣阎万进率兵北上，以分散辽军兵势。

愁死岗

耶律德光早就听说过“花见羞”王淑妃的艳名，到大梁之后就一直遣人四处打听，终于让他打听到了她的下落：“花见羞”王淑妃带着李从益、永安公主正居住在洛阳。永安公主乃明宗皇帝李嗣源与婢女所生，其生母早已不知下落，故而，她自小就跟着王淑妃。王淑妃待她和李从益一样，皆视为亲生。

耶律德光不好直接去洛阳找王淑妃，但又急于得到王淑妃，便求赵延寿帮他出个主意。赵延寿原配夫人早已逝世，一听此事，当时就有了个主意，他的主意是：由耶律德光下诏，命永安公主嫁给他赵延寿为妻。永安公主出嫁，王淑妃就不能不出面主婚，自然得来大梁了！

耶律德光听罢，淫笑着对赵延寿道：“好你个燕王！我不过得了个半老徐娘，你却得了个妙龄少女！真有你的。按你们汉人的说法，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岳父’啊！你这是一箭射了几只雕啊？”

赵延寿也是一脸的淫笑，还煞有介事地叫了一声“岳父大人”，耶律德光哈哈大笑。

于是，耶律德光特意下了一道诏书给王淑妃，让她来大梁主持赵延寿和永安公主的婚礼。王淑妃虽然不愿将豆蔻之年的公主嫁给年过半百的赵延寿，但也不敢违背耶律德光的旨意，只好带着明宗李嗣源的画像亲至大梁主婚。

耶律德光一见王淑妃，果然是明眸皓齿、俏眼樱唇，虽已年近四十，却更有一种诱人的风韵。他见到李嗣源的画像后，当即假意焚香参拜，趁机回头对王淑妃道：“明宗皇帝当年曾与我约为兄弟，如此说来，你就是我的嫂子了。”

婚礼之后，耶律德光便将王淑妃单独留了下来，狞笑着说道：“嫂子今天也得做我媳妇了。”说罢一把就将王淑妃搂到了怀中。王淑妃虽然不愿，但顾及李从益，不敢抗拒，只好半推半就地依了他……

刘遂凝知道此事后，趁机让王淑妃为他请求一座藩镇，王淑妃对刘浔之子一直是有求必应，便向耶律德光提出此事。耶律德光此时正宠爱着她呢，又怎么会拒绝她，不但任命刘遂凝为安远节度使，还加封李从益为许王、威信节度使。王淑妃舍不得李从益离开自己，便以李从益年纪还小为借口，推辞了节度使一职。

王淑妃虽然美艳，但总是半老徐娘了，床上的功夫显然比不得宫中的那些佳丽，没过几天，耶律德光就有些乏味了。王淑妃也觉察出来了，趁机要求回洛阳居住，耶律德光假装不舍，但很快就同意了，让她们母子又一起返回了洛阳。

宰相刘煦因患眼疾请求辞职，耶律德光当即同意，改以张砺、和凝为宰相。随后，他又召集晋朝百官说道：“天气又要热了，我难以久留大梁，想要暂回上国探视太后。此地，应该留一名亲信来当中原的节度使。”

百官似乎舍不得耶律德光离开，皆问道：“陛下何不把太后迎接到这里来呢？”

耶律德光道：“太后家族庞大，如古柏之根一样，不可轻易移动。”

耶律德光最后决定任命阿钵为“中国节度使”，让他留在大梁，全权负责中原之事。他又想把晋朝的百官都带到辽国去，阿钵谏阻道：“若举国北迁，人心必然动摇，只能带几个重臣走。”耶律德光这才决定将有重要职事的晋臣带走，其余的留在大梁，但吩咐阿钵不到临行之时，绝不可泄露出去。

阿钵出身于辽国大家族，乃述律太后之侄，其妹又是耶律德光的皇后，因而，辽人皆称阿钵为国舅。

阿钵虽是辽国望族，却连个姓氏都没有，如今要做“中国节度使”了，实际上就是做中原的皇帝，怎能没有个像样的姓氏呢？于是，耶律德光便让李崧给阿钵重新取一个姓名，李崧遂为阿钵取姓萧，取名翰。阿钵大喜，自此便以萧为姓氏了，辽国皇后一族自此也以萧为姓。

辽主将要北归的消息很快就在朝臣中传开了，大多汉人朝臣一如往昔，上朝任职，唯有仓部郎中陶谷换上了行者装束，悄悄地躲进相国寺的僧舍之中。僧人们一见此“行者”面皮白净，手掌温软，大都感到奇怪，便质问其身份来历，问他为何要藏到寺里来。陶谷只好拿出好多金银送给僧人们，悄悄说道：“辽主即将北归，必会让汉臣跟随，我乃小吏，一旦到了契丹之地，还有何活路？我死之后，家中老母谁来照应呢？”

僧人们惧怕辽人，皆不愿收留，陶谷手指上天说道：“你们不要惧怕，陶某精通历数，你们看：西南五星连珠，有孛光芒指，北汉地当有王者出，契丹主必不得归国。自此契丹将自相鱼肉，永不乱华矣！此后，陶某必会显贵，到时将厚报贵寺！”

僧人们半信半疑，只好收留了他。没过几天，耶律德光北归的诏命就颁布了，而且要带走数千名汉人官吏，陶谷之名果然在其中！僧人们这才信以为真，皆帮着陶谷打掩护，数次躲过了搜寻的辽兵。

耶律德光在大梁居住九十多天后，终于离开了大梁，北返辽国。跟他同行的还有数千名汉人官吏，数千名军士，数百名宫女、太监。内库中的财宝自然是悉数带走，致使整个内宫为之一空，只剩下一些乐器和仪仗。

大队人马离开大梁之后，耶律德光见一路之上，很难看到个人影，所过之村落也空无一人，大感奇怪，便问冯道：“当初南下之时，经常看到道路之上、村落之中有躲避的百姓，如今怎么一个人也看不到啊？”

冯道叹道：“百姓们都被‘打草谷’杀得差不多了！侥幸活下来的，也早就躲到深山中去了！”

耶律德光听罢，一声没吭。当晚，大队人马在赤冈扎营，耶律德光突然命有司发放了数百道榜文，全是令各地尽力招抚百姓的旨令，不过，其中仍没有禁止胡骑剽掠的严命。

行至元氏，护圣指挥使罗彦环率军暗地里离开了大队，前往太原投靠刘知远去了。耶律德光听到消息时，罗彦环早就走远了，他虽然怒不可遏，但也无可奈何。

耶律德光从白马渡渡过黄河，行至汤阴，他驰马登上愁死岗，对时为宣徽使的高勋言道：“我在上国之时，每日里驰马射猎，何等快活！到了大梁之后，每天都憋在深宫之中，实在无趣！我真不明白，中原皇帝为何要把自己锁在小小的宫城之中呢？既是天子，就应当驰骋于天地之间，那才有趣啊！如今，我只要能回到原先驰马逍遥的日子，即便死了，也无遗憾了。”

高勋私下里对冯道、李崧道：“看来，虏主命不久长了！”

行至相州，耶律德光见诸军仍在围攻州城，不禁担忧道：“听说这个梁晖只是个造反的普通百姓，人马不足一千，上万大军竟然围攻了这么长时间不能攻克。前段时间，高谟翰率领一万多人去讨伐陕州，却让人家给打了回来！看来，我军的战力是大不如从前了，能不让人忧心吗？”当即传命就地扎营，准备亲自率军攻伐梁晖。

李崧劝道：“不如先遣使招降。”

耶律德光此时也不愿多生事端，遂遣使者入城劝梁晖投降。

梁晖听说耶律德光将要亲自率军攻伐相州，不禁大惧，只得答应投降。耶律德光大喜，不但答应赦免他，还许诺以其为防御使。不想，梁晖一听说辽主许诺如此高位，反倒不敢相信了，认为辽帝有诈，竟然不降了。耶律德光恼羞成怒，命蕃、汉各军轮番急攻。三天之后，相州城终于被攻克，梁晖自刎而死。城中百姓刹那之间，就遭受了灭顶之灾：城中男子全被杀戮，妇女们则全被带到辽国去。辽人此时已丧心病狂，竟有不少军士将婴孩抛到空中，举刀相接取乐……

耶律德光留高唐英镇守相州，命奉国都指挥使王继弘、都虞候樊晖率兵戍守。高唐英检视城中，见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竟有十几万之多！偌大的一个相州城，统共才找到七百多个活人……

有人密告磁州刺史李谷正在密谋举州投靠刘知远，耶律德光大惊，当即命人将李谷锁拿到跟前，亲自厉声盘问。李谷自然矢口否认，耶律德光道：“你不承认也没用，我已经得到你给刘知远的书信了。”说罢，即装模作样地让人去车中取信。李谷知道他在使诈，故而脸色仍然从容自若，一再请求道：“若有书信，一验即明，请陛下拿来对证。”

耶律德光亲自盘问了六次，李谷始终不承认，耶律德光无奈，只好把他释放了。

耶律德光继续北上，一路之上，耶律德光见往日人烟稠密的城镇此时都成了废墟，田野之中更是空无一人，不禁有些慨叹，对蕃、汉群臣道：“让中原到如此地步，这都是燕王的罪过啊！”回头又对张砺道，“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张砺羞愧至极，低头不语。

大梁皇军

辽人酷爱中原的铠甲、兵器，它们不但制作精良、美观，而且坚固耐用，这是辽人的弯刀、皮盾所无法比拟的。因而，辽人每次南侵，都极重视收集中原的铠甲、兵器，然后带到辽国去。此次，辽人进入中原，更把京城及各藩镇兵器库中的铠甲、兵器全都搜集在一起。耶律德光北返之时，便把这些铠甲、兵器装了满满的四十多艘货船，准备沿着汴河北运回辽国。为了确保这些货船的安全，耶律德光特地命宁国都虞候武行德率领一千多士卒随船护送。

武行德，并州榆次人，因其身材高大异于常人，再加上长相威猛，让人看上去凛凛然有肃杀之气，故而人们皆称之为“大力韦陀”。武行德幼时家境贫困，靠采樵卖柴为生。石敬瑭在太原时，一次出城打猎，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山丘样的柴堆在移动，大为奇怪，便驰马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正背负着柴薪赶路，这个少年就是武行德。石敬瑭随即令随行的力士把武行德背负的柴薪举起来，却没有一人能办到，于是，石敬瑭便把他收在帐下，请人传授他杀敌的武艺。

天福初年，武行德先是被授为奉国都头，不久又升迁为指挥使，之后又改任控鹤指挥使、宁国军都虞候。辽人进入汴州后，武行德被擒获，他诈称愿为辽人效力，辽人也相信了他，并让他留任原职。后来，耶律德光发现，武行德一直对辽人极为敬畏和忠心，因此，才特意挑选他来护送兵器、铠甲。

武行德心中暗喜。船队行至河阴，他即暗自召集众汉将饮酒，道：“我等深受国恩，却受制于胡虏，眼看着大汉百姓被胡虏蹂躏、糟蹋，我等心中能安吗？”

诸汉将个个义愤填膺，说道：“我等早就不想忍耐了，只是没有办法，也没有个带头之人。如今，我等全听武将军的，一切唯将军马首是瞻，您就说，我等怎么办吧！”

武行德大喜，说道：“辽人让我等护送这些兵仗去辽国，依我看，我等肯定是回不来了。与其离乡背井，为异域之鬼，不如与诸君共同驱逐凶胡，夺取河阳。待契丹退兵之后，看天命归谁，再前往投靠，建功业，定祸乱，以图富贵，不知你等愿意否？”

众人素来服其威名，皆道：“唯将军之命是从，决不怕死！”

武行德当即率诸汉将杀掉了辽国监军和辽军兵士，连夜由汜水出发，倍道而行，很快就抵达河阳。辽河阳节度使崔廷勋闻讯大惊，连忙出兵拦阻。武行德虽然兵少，却人人奋不顾身，从天亮一直战至正午，终于将崔廷勋击败。崔廷勋只得弃城而走，逃往泽州去了。武行德趁机进驻河阳，并将府库中的财物全分给众将士，众将遂推举武行德为河阳留后。武行德随即激励士卒，修缮甲兵，准备坚守河阳。

消息传出，黄河南北的汉人大受鼓舞。

武行德占据河阳的第二天，即遣其弟武行友前往太原，上表请求归附。刘知远喜出望外，当即授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

耶律德光得知消息后，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更是又恼又悔，又心疼那些好不容易搜集来的铠甲、兵械，一连几天都吃不下东西。

耶律德光离开大梁不久，萧翰即遣武定节度使方太前往洛阳巡视。方太行至郑州，先去视察郑州的戍守之兵。不想，正在阅兵之际，郑州的戍兵突然打出了“驱逐胡虏”的大旗，并一拥而上将方太围了起来，硬逼着方太带领他们造反。方太连声推辞，兵士们哪肯答应，皆说道：“天下已经大乱，辽人眼看着就不行了！所谓乱世出英雄，方公何不学刘知远、武行德，起兵驱逐辽人？一旦事成，方公不就是中原皇帝了吗？我们也好跟着方公享享富贵啊！”

有人则干脆威胁说：“事已至此，方公要么做天子，要么就性命不保了！”

方太无奈，只好说道：“我也是汉人，我也不想为胡虏卖力，因此，反抗辽人我是愿意的。只是，这个天子是万万做不得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众军士又道：“不称帝也行，就称王吧！”

方太知道，再不答应他们，自己真的可能有性命之忧，只好同意先称“郑王”。

众兵士大喜，齐声大呼万岁！

方太就这样忐忑不安地做了“郑王”，他知道，辽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只得令众兵士加紧加固城防，准备抵御辽人的攻伐。不想，辽人还没来，倒来了一支号称“大梁皇军”的队伍。方太大为纳闷，忙登上城楼观看。他俯首一看，心中不禁就笑开了：只见城下这些人虽然人数众多，足有一万多人，却服色各异，穿什么衣服的都有，而且大多还打着补丁，有的还赤着脚，露着小腿。他们手中的兵器更让人忍俊不禁：有长矛，也有大刀，更多的则是木棍、锄头、钉耙，甚至还有人拿着菜刀。众人乱七八糟地站在地上高声叫嚷，只有两个人骑在马上，其中一人虽然长相木讷，却身穿皇袍，头戴天子冠；另外一人披着红色大氅，身材甚是魁梧。

此时，这些人手举着“大梁皇帝”的大旗，口中高喊着“驱逐胡虏”、“振兴大梁”的口号，正跃跃欲试地准备攻城呢！

方太大奇，忙问左右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众将大多不知，只有一位小卒说道：“那个穿红色大氅的叫张遇，是嵩山盗贼的首领，城下这些人大都是躲避‘打草谷’逃亡到山谷中的百姓，至于那个穿黄袍的，我就不知道了！”

也难怪他们不认识，其实，张遇也是前两天才认识这个人的。此人姓朱，名乙，原本是大梁宗室的嗣密王！当年，后唐庄宗李存勖进入大梁之时，朱乙为了避祸，就逃到嵩山少林寺出家当了和尚。前些时候，嵩山义军首领张遇才得知这一情由，遂亲往少林寺劝其出山，请他率众抗击契丹。朱乙起初不肯，但在张遇的一再劝说下，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张遇大喜，当即拥立朱乙为天子，以大梁为国号，并把嵩岳庙中神像身上的衮袍、冠冕扒下来，当作朱乙的皇袍、天子冠，然后就率领一万多人前来攻袭郑州了。

方太心想，辽国人来了，他对付不了，但对付眼前的这些泥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遂亲自率军出击。义军虽然人多，却是乌合之众，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郑州兵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张遇只好护着朱乙收拾残“军”离开了郑州，转而去“攻打”洛阳。

方太自从被逼打出反抗辽国的大旗后，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他认为，辽军此时兵势尚强，郑州与大梁又近在咫尺，辽军随时都有可能来攻，便对戍兵们说道：“洛阳留守辽兵很少，离大梁又远，可以作为根本，我们不如放弃郑州西进洛阳，以避开辽军锋芒。”但戍兵们死活不愿离开郑州，方太无奈，竟趁着戍兵不备，从西门出郑州，逃往洛阳去了。

方太逃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郑州，戍兵们惊恐万状，担心辽人会来报复，情急之下，竟生出一计，分别遣人到大梁和洛阳，主动对辽人说，是方太胁迫他们叛乱的。方太听说后，忙令儿子方师朗去向辽人辩解，辽将麻答不信，竟一刀将方师朗杀了。方太有口难辩，正在为难之际，张遇簇拥着朱乙又率领“大梁皇军”来攻洛阳了，辽国留守大将刘晞不明义军军力，一听说有上万人之多，竟弃城而走逃到许州去了。方太趁机入府，自称洛阳留守，与巡检使潘环一道，又把“大梁皇军”击退了。

张遇连败，义军多有溃散，张遇顿时没了主张，便把“大梁皇帝”朱乙杀了，带着其首级向方太投降。残余义军又选了一位朱姓兵士做天子，还在南郊设坛誓师，再次“发兵攻打”洛阳。方太出兵迎战，又将其击败。

方太知道，单凭他自己是难以抵抗辽军的，因此便想归附太原。恰巧，武行德遣人到洛阳，对方太言道：“行德不过是一介裨校，难以服众。方公职高位尊，又曾经镇守过河阳，不如就请方公来做这个河阳节度使，行德当虚位以待方公。”方太信以为真，竟真的去了河阳。

方太哪里知道，武行德早已知道他的为人，又知道他熟悉河阳虚实，深惧他会带领辽人攻伐河阳，故而，才用此计诱他。

方太一到河阳，就被武行德斩杀了。

消息传到大梁，萧翰立命高谟翰率大队辽军护送着刘晞返回洛阳。张遇闻讯大惊，想劝说潘环带领他们一起逃走，潘环却死活不愿。张遇无奈，只得率领数百名军士逃离洛阳，潘环倒也没有拦阻。不想，刘晞一入洛阳城，便让高谟翰将潘环斩杀了。

张遇逃出洛阳后，又举起抗辽大旗，很快又聚集了数千人。

杀胡林

史弘肇闻听河洛兵乱，当即率军直奔潞州，半路之上，接到斥候探报：蕃将耿崇美正屯兵于泽州！史弘肇立令先锋将马诲率军围攻泽州，耿崇美、崔廷勋不善守城，只得率军出城迎战。不想，两军刚一接触，就有一千多汉人兵士倒戈，辽兵大恐，皆夺路逃窜，但还是有一千多辽国兵士送了性命。耿崇美、崔廷勋只好率军南撤，史弘肇命马诲率兵追击。马诲领命，一直追至怀州城下。耿崇美、崔廷勋与奚王拽剌龟缩在怀州，不敢出战。

捷报报至太原，刘知远大喜。此时，刘知远还有一件喜事，那就是慕容彦超从房州逃到太原，刘知远遂以其为澶州节度使、检校太保，同时以王晏为晋州节度使，侯章为华州节度使。

河阳三镇大乱的消息传到辽帝耶律德光的耳中时，他已行至镇州的临城。听罢军报，他一声都没吭，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良久，方才对冯道、李崧叹道：“我此次南下，虽然夺得了中原，但中原终将不能为我所有。现在想来，我此行有三大失策，才使得天下人如此背叛我：诸道征收钱财，为第一失策；令上国人‘打草谷’，为第二失策；不让汉人节度使尽早返镇，为第三失策。”

冯道、李崧频频点头，但都一言未发。

次日，耶律德光突然得了寒热病，行至栾城，病势就加重了，体内如有火盆一样异常燥热。太医将冰块放在他的胸腹、手足之上，都不管用，只好让他吞食冰块，痛苦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五月九日，大军行至杀胡林。此时，耶律德光已经昏迷好多天了，到了午后，他突然醒了，问左右之人此是何地，左右答道：“此地名叫杀胡林！”

耶律德光一听，突然坐了起来，眼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良久方才叹道：“中原人称我们是胡人，难道上天真要让我死于此地吗？”说罢，手指西方，高声叫道，“刘知远灭！刘知远灭……”一连叫了数声，就气绝而亡了。

一代契丹枭雄就这样死在了中原的土地上，时年只有四十六岁。

耶律德光二十四岁袭位，统共为契丹之主二十二年，史称辽太宗。他在临城刚一得病，就预感到自己可能回不了上都了，便遣快马先行去见述律太后，给述律太后带话道：“母亲，儿可能再也见不到您了！”耶律德光驾崩后不几天，述律太后的使者就回到了军前，带回了述律太后的懿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可难坏了文武群臣，此时正是炎夏，保存辽帝的尸体谈何容易，如何才能让述律太后见到耶律德光的“尸”呢？正当群臣们束手无策之时，一位御厨出了个主意，那就是把尸体做成“羓”。“羓”乃契丹人保存牛羊肉的土法，就是把牛羊的内脏掏空，用盐卤上，相当于汉人做的“腊肉”。

群臣们这才如释重负，遂将耶律德光的尸体做成了“帝羓”，遣人急速运往上京。后人有诗叹道：

西楼汴水同戴月，何曾夏人唱夷歌？

白团村外风犹劲，滹沱河边哭未歇。

梁宫时时见犬皮，汴水处处响羊角。

大同怎能打草谷，帝羓何能知功过？

辽帝耶律德光暴死杀胡林的消息传至大梁后，百姓们皆暗自庆贺，相国寺的僧人们更是奉陶谷为神人。

陶谷，字秀实，邠州新平人，本姓唐，因避晋高祖石敬瑭讳而改姓陶。其祖唐彦谦，先后任慈、绛、澧三州刺史，颇有诗名，自号鹿门先生。其父唐涣，领夷州刺史，唐末时被邠帅杨崇本杀害，其母柳氏独自将陶谷养育成人。陶谷自幼聪慧过人，十岁刚过，即能属文，成人后被聘为单州军事判官。李崧为宰相时，陶谷曾致书于他，李崧甚重其文，约和凝一道，保奏他入朝为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天福九年，加仓部郎中。

陶谷闻听辽帝已死，大为高兴，当即与僧人们告别，间道前往太原。刘知远久闻其名，当即拜为给事中。

辽太宗耶律德光死后，辽国的皇位就空了出来。耶律德光共有五个亲生儿子，依次为寿安王耶律述律、齐王耶律崇徽葛、晋王耶律天德、冀王耶律敌烈和越王耶律必摄，此时，他们全在上京，唯有突欲之子、永康王耶律阮随驾而行。

按照辽人的惯例，辽国皇帝应由述律太后册立，但是，辽国诸酋长及诸将对述律太后实在是畏惧至极——当年，耶律阿保机在渤海逝世的时候，述律太后就曾杀了数百位酋长及大将，如今，耶律德光又死在辽国境外，他们自然怕遭到同样的祸患。因而，众人经过反复商议，决定推奉“独眼龙”永康王耶律阮为新的辽国皇帝。耶律阮虽然心中甚喜，但也颇为担忧，他知道，述律太后肯定是要立耶律德光的亲生儿子为帝的，他若同意辽国众臣的意见，自己做皇帝，述律太后肯定不会放过他，众酋长及南、北二王却道：“你只管做皇帝，我们都拥戴你，你还怕什么？即便太后不同意，如今大军皆在我们之手，国内兵马已经不多，她又能如何？”

耶律阮这才转惧为喜，并决定立即率大军进入镇州即位称帝。不想，耶律阮率军刚近镇州，就突然接到军报，说燕王赵延寿率其所部已抢先一步进入镇州了，而且四门紧闭，似乎不想让他们入城。

耶律阮大怒，对左右道：“看来赵延寿是起异心了！”当时就要发兵攻城，南、北二王及众酋长皆劝道：“赵延寿反心未现，不可擅自攻伐，不如遣一使者入城，看看他是什么打算再说。”

耶律阮一想也是，遂遣使入城。

耶律阮所说其实不差，赵延寿此时真的打算做中原皇帝了。在大梁时，耶律德光没有让他当中原皇帝，他就一直耿耿于怀，心中一直怨恨耶律德光不守承诺，曾暗对家人道：“辽主拿着我当猴耍，自今之后，我再也不会进入龙沙了。”因而，他一得知耶律德光的死讯，便率军进入镇州，并着手准备称帝事宜。当他得知耶律阮及南、北二王紧跟在后面抵达镇州时，确实不想让他们入城，但张砺、李崧、冯道等人皆劝他暂时不要与辽人反目，否则，一旦辽军攻城，恐怕还无法与其对抗。赵延寿无奈，只好放耶律阮大军进入镇州城。

耶律阮入城之后，即登上鼓角楼，接受其叔父、兄弟及诸将的参拜，俨然已经是大辽皇帝了。

赵延寿尚蒙在鼓里，竟宣称有耶律德光的遗诏，让他临时执掌中原之事，并可暂以教命行使天子之权。对于耶律阮，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更没想到辽人已经暗自拥立耶律阮为辽帝，他甚至给耶律阮的供给待遇也与诸将的规格无二。耶律阮见到赵延寿的“教命”后，自是恼怒不已，但心中暗自冷笑，吩咐众辽将暂时不要声张。

此时，镇州诸门钥匙及仓库的出纳账簿皆掌管在耶律阮的手中，赵延寿遣人向他索要，他却随便找个理由回绝了。

不过，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辽人的异常，驻守在镇州的前颍州防御使何福进、控鹤指挥使李荣提醒赵延寿道：“辽国诸大人连日密谋，必有变动。如今，镇州的汉兵不下万人，不如先下手为强。”赵延寿将信将疑，便想了一个办法，想试探一下辽人的动向，当即起草了一道“教命”：“按照先皇帝遗诏，兹定于下月朔日，在待贤馆大会群臣，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而且还在“教命”上规定了朝见的程序：宰相、枢密使于阶上参拜，节度使以下于阶下参拜。也就是说，李崧、张砺、冯道、和凝等汉臣位于阶上；耶律阮、麻答、伟王、南王、北王及辽国众酋长、大将等位于阶下；而他自己呢，俨然是以天子之尊来接见众臣了！

李崧知道后，大为担忧，他认为赵延寿此举明摆着是自己要做中原皇帝了，万一辽人不同意，势必会兵戎相见。汉军眼下正如一盘散沙，恐怕还难以与辽军为敌，到时候，定然是凶多吉少。于是，他一再劝说赵延寿不要行此礼仪。赵延寿思前想后，也知道李崧确实是为自己着想，最后终于听从他的建议，没有对外颁布这道“教命”。

次日一早，耶律阮亲自来拜见赵延寿，并满脸堆笑地邀请赵延寿及张砺、和凝、李崧、冯道等到他府上饮酒。赵延寿等人也没多想，便跟着耶律阮去了。

酒宴甚是热闹，酒酣之际，耶律阮对赵延寿道：“燕王的妹妹刚从上国到来，燕王难道不想见见她吗？”

耶律阮所说的“燕王的妹妹”是指耶律阮之妻，其实并非赵延寿之妹，只是她一直以兄长之礼尊敬赵延寿，故而耶律阮才如此称呼。

赵延寿闻言大喜，想都没想就欣欣然地跟着耶律阮进了内室。

约摸过了一盏茶工夫，耶律阮独自一人走出内室，来到宴席之上，若无其事地对张砺等人言道：“燕王谋反，本王已将他锁拿了。”

张砺、和凝、李崧、冯道皆大惊，正要开口说话，耶律阮又道：“先帝在大梁时，曾经交给我一茎算子，让我执掌南朝军国之事。先帝驾崩得突然，哪会有什么遗诏？而燕王却伪造遗命，想要自己掌管南朝军国，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众汉臣面面相觑，脸上惶惶然皆有惧色。耶律阮见状，又说道：“此事皆是燕王一人所为，与众位大臣无干，延寿亲党，也一概不问！”

众汉臣这才心中稍安。耶律阮随即在待贤馆接受蕃、汉百官的拜贺，并笑对张砺等人道：“我早就知道燕王要在待贤馆大会群臣之事，还要让我等对他行参拜之礼。若果真如此，我定将以铁骑包围。到时候，在座诸公恐怕也免不了受祸。”李崧等人一听，皆暗自庆幸。

随后，耶律阮即大集蕃、汉大臣于镇州衙署，宣布耶律德光“遗命”，大意是说：“永康王乃大圣皇帝之嫡孙、人皇王之长子，素为太后所钟爱，为众臣所归心，可于中京即皇帝位。”

直到这时，蕃、汉众臣才为耶律德光举行丧礼。次日，耶律阮便换下了丧服，穿戴上龙袍、帝冠，登基做了大辽的皇帝。

“中国节度使”

耶律德光的死讯传到太原后，刘知远当即大集群臣，商议进军路线。众武将皆认为，大军应该从井陉东出，先攻取镇、魏，黄河之北一旦平定，黄河之南也就拱手归服了；刘知远则打算从石会关直接出兵南下，取道潞州，南渡黄河。

郭威道：“虏主虽然死了，但其军势仍然强大，黄河之北的城池皆为辽军占据着。我军若出兵河北，不但兵少，而且路途迂回，又没有援助，一旦群虏会合，集中攻击我军，我军进则受其拦截，退则被其抄后，粮饷也定会断绝，此举极为凶险，断不可行！石会关、潞州一线，皆为险峻难行的山路，一路上百姓稀少，粮食将难以筹集，一旦有所阻碍，供给将日趋困难，此路也不可取！”

刘知远问道：“依郭公之见，该从何路出军呢？难不成要绕道晋、陕吗？”

“正是！近来，陕、晋二镇，相继归附，从此路出兵，可保万无一失。若能如此，不出二十天，即可平定洛阳、汴州。”

苏逢吉则道：“史弘肇之军已经抵达潞州，胡虏军相继逃遁，不如从天井关出兵，直达孟津。”

司天监却道：“太岁在午，不利于南行，还是取道晋、绛二州抵达陕州为好。”

刘知远最后还是听了郭威的，决定从阴地关出兵晋、绛，并以皇弟刘崇为太原留守，同时留下的还有赵州刺史李存瑰、河东幕僚李骧、牙将蔚进等。

刘知远正欲挥军南下，突有军报报至太原，说史弘肇率军急攻泽州，但辽泽州刺史翟令奇防守严密，汉军急攻了两天仍未攻克。刘知远便想将史弘肇之军召回太原，一同南下。但苏逢吉、杨邠却认为不妥，一再谏阻道：“如今，陕州、晋州、河阳皆已归附，崔廷勋、耿崇美旦夕之间就会遁去；史弘肇军力，强攻虽显不足，但用其牵制契丹军还是足够的，而且还能稳定人心。若是召回史弘肇，河南人心必会动摇，胡虏士气也会恢复。”

郭威也不同意召回史弘肇，说道：“一旦召回史弘肇，太原的压力也就大了，我大军必有后顾之忧！”

刘知远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遣人去征求史弘肇的意见。史弘肇极为坚决，回话道：“如今之势，已如破竹！我军此时，只可前进，决不可后退！”刘知远这才下了决心，没有将其召回。

史弘肇知道，为了策应刘知远大军南下，他必须尽快拿下泽州，遂召集众将商议攻取策略。部将李万超献计道：“翟令奇本是汉人，若能对他晓以利害，他必会举城而降。”

史弘肇道：“若能如此，当然最好！”

李万超遂单人独骑地驰至泽州城下，对翟令奇说道：“如今，辽主已经暴死，辽兵已经北遁，天下已经无主，翟公身为中原之人又在为谁效力呢？太原刘公，仗大义，定中土，如今已是我汉人之主，天下闻之，竞相归附！先归附者必享富贵，后归附者必被灭族，翟公何不早日归附呢？”

只此一番言语，翟令奇登时大悟，当日就举城归降了。消息传到洛阳，刘晞、高谟翰慌忙从洛阳逃回大梁。

史弘肇刚刚进入泽州，就有军探来报，说崔廷勋、耿崇美、奚王拽剌合兵一处，约有两万多人，正在进逼河阳，张遇率数千义军前往救援，恰与辽军遭遇于南阪，两军混战，义军寡不敌众，被辽军全歼，张遇也力战而死。武行德率军迎击辽军，也被击败，此时正紧闭城门，坚守待援。

史弘肇一听，当即率军向河阳进发。消息传至河阳城下，辽国三将大惊，只好解了河阳之围，退保怀州。三人率军进入怀州后，又担心孤城难守，过了两天便又拥众北逃了。

史弘肇虽然年轻，但他的军纪就像他的性格一样，沉毅严肃，将校稍有违抗，即当场斩杀；士卒所过之处，若是践踏百姓田地，即便是将战马系在树上，也会被当场斩首。因而，军中人人严于律己，没有一人敢违犯军令，军队虽然只有一万多人，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时间，威名大著。

刘知远大军离开太原后，一路上浩浩荡荡，声势甚大，各地皆望风而附，几乎就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大军行至霍邑，刘知远遣使者前往河中，安抚河中节度使赵匡赞，并将辽人囚禁其父赵延寿的事告诉了他。赵匡赞大为忧心，当即回报说愿意誓死效忠刘知远，并请求举家迁往长安。刘知远大喜，遂以其为雍州永兴节度使。不久，绛州刺史李从朗也举城投降。

史弘肇在河阳所向披靡，刘知远又一路无阻，两路太原军威名大盛。黄河之南的各地辽军皆闻风丧胆，纷纷渡河北去。河南各地的汉人则趁机向辽人发难，见辽人便杀。一时间，道路之上、荒野之间，随处都可见到辽人的弃尸、遗物。

龟缩在大梁的辽军已是惶惶不可终日，皆吵嚷着要北归回国。萧翰知道，他这个“中国节度使”已经做到头了，如不赶快离开大梁，恐怕就北归无日了！

耶律德光走的时候，将宫城中的金银珍宝全带走了，萧翰临走，自然又是一番搜刮，只要能拿得动的，他是一件都没有留下。

萧翰知道，中原若无新主，他前脚离开大梁，后脚就会大乱，到时候，自己能否安全地离开中原，就很难说了，因此，得找一个人来接替他做“中国节度使”。想来想去，他想到了许王李从益，于是，便让高谟翰专程返回洛阳，诈称奉耶律德光遗命，召自己前往镇州，命李从益临时执掌南朝军国大事。

王淑妃听说后，连忙带着李从益藏匿到了徽陵下宫，但最终还是被高谟翰搜到了。

李从益跟着王淑妃被高谟翰带到大梁的当日，即被萧翰立为中原皇帝，以礼部尚书王松、御史中丞赵上交为宰相，以前宣徽使翟光邺为枢密使，以刘审交为三司使，以左金吾大将军王景崇为宣徽使，以北来指挥使刘祚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王景崇，邢州人，为人明敏巧辩，善于事人。李嗣源镇守邢州时，曾以其为牙将，即位后，即拜其为通事舍人，后来他升迁至阁门使，一直深得明宗皇帝信重。但是，石敬瑭称帝后，他一直不得志。萧翰留守大梁之时，他便厚贿高谟翰以求重用，被萧翰擢升为左金吾大将军。

刚满十七岁的李从益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中原皇帝，辽人则称之为“中国节度使”！照理说，母以子贵，王淑妃应该欣慰才是，然而，她却有一种被逼上绝路的不祥之感，因而，当百官谒见她这位“太后”时，她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我母子如此孤单势弱，诸公却推从益为天子，你们这不是祸害我母子吗？”

萧翰留下了一千幽州兵守卫宫门，算是李从益“朝廷”的宿卫兵。次日，萧翰即与刘晞率领着辽军离开大梁，李从益特地在北郊为其饯行。

李从益一回到宫中，王淑妃即让他赶紧遣使召请宋州的高行周、徐州的符彦卿、河阳的武行德来大梁，然而，三节度使皆推辞不至。王淑妃更加恐惧，连忙召众大臣入宫，对众臣说道：“我母子为萧翰所逼，到了如今的地步，看来是难逃一死了。诸公并无罪过，应当尽早去迎接新天子，自求生路，就不要再顾及我母子了！”

众臣为此言所感动，皆不忍离去。刘祚说道：“此事也并非没有转机，若是将诸营之兵会集起来，至少也有五千兵士，再加上一千幽州兵，守住大梁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我们能坚守一月，辽国救兵必会抵达！”

王淑妃摇了摇头，说道：“我母子本是亡国之后的幸存之人，怎敢与他人争天下？事情既已到这个地步，死生只好听人裁决了。若新天子能够明察原委，也会明白我并无所负。若是我轻举妄动，大祸必会殃及他人，甚至全城百姓都会为之涂炭，我又怎能忍心呢？”

众臣此时大都认为应该坚守城池，以待辽兵来救，但三司使刘审交不同意，说道：“我是幽州人，不能不考虑幽州兵的死活！大凡考虑事情一定要看可行与否，中原大乱之后，朝廷、百姓皆穷困至极，城中的百姓更是所剩无几，若再被围困一月，城中还能有几个人活下来？因而，我们还是听从太妃的安排吧。”

赵上交、翟光邺建议：“既是如此，许王再称天子就不合适了，不如以梁王的名义暂时执掌军国之事，以等待新天子到来。”

王淑妃认为可行，遂让李从益改称“梁王”，并遣王景崇以梁王使者的名义去拜见刘知远，向其奉表称臣，并请他速来京师。

王景崇走后，王淑妃当日就带着李从益搬出内宫，搬到李从益在大梁的私宅中居住。

王景崇离开大梁之时，将萧翰留给李从益的一点黄金也取走了。行至石壕见到刘知远后，他连忙将黄金献上，并将大梁的实情一一禀告。但刘知远对他极为淡漠，只封了他一个右卫大将军，王景崇不禁大为失望。

九龙殿

耶律阮在镇州称帝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他知道，他这个帝位还没有得到述律太后的认可，国内之人现在还不知道他这个皇帝，他须得尽早率军回国，迟了麻烦更大，于是便与诸酋长率领着大队辽兵离开镇州，留下麻答镇守镇州，而且给他留下了四千辽军。晋朝廷的文武百官及士卒也都留在镇州，只带走翰林学士徐台符、李澣及一些宫女、太监、教坊乐师。

李澣，京兆万年人，李涛之弟，后唐长兴中和凝榜下进士，仕晋为中书舍人，辽人进入大梁后，授其为翰林学士。

耶律阮离开镇州不久，萧翰即率军抵达了镇州。

张砺为人耿直，经常与萧翰发生争执，萧翰一直对其怀恨在心。萧翰到镇州的第一件事，就是与麻答率领着数百骑将张砺的府第围了起来。张砺此时正卧病在床，只好强撑着病体出门与萧翰相见。萧翰一见他，便数落道：“你对先帝说胡人不可以为节度使，这是什么意思？我身为宣武节度使，又是国舅，你在中书时为何不听我的？先帝留我守汴州，令我居住于宫中，你为何说不可？你还在先帝跟前说我和解里的谗言，说解里好夺人钱财，我好夺人家子女，你存的是什么心？如今，我若不杀了你，如何能解我心中之恨？”说罢，就要左右动手锁拿。

张砺高声道：“这些都是国家大体，我确实这样说过。要杀便杀，何必要锁拿？”

麻答见状，附耳对萧翰说道：“张砺乃先帝重臣，不可擅杀！”

萧翰闻听此言，心中大为错愕——他这才知道，原来麻答并不赞成自己杀张砺！他心中暗想：麻答此时手握重兵，是万万不敢得罪的，于是，便故作哈哈大笑地对张砺说道：“张先生果然好胆量，萧某只是与你开个玩笑，得罪了！”说罢，即与麻答率军扬长而去。

萧翰走后，张砺越想越气，竟然病势加重，不治而亡了。

不久，崔廷勋、耿崇美、奚王拽剌也率辽军到达镇州。

刘知远大军一路畅行无阻地进入洛阳后，就直接住进了内宫，大梁百官皆奉表来迎。刘知远命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入大梁清理内宫，并密令他将李从益及王淑妃杀掉。

郭从义一到大梁，就把李从益和王淑妃抓了起来。临刑之际，王淑妃哭道：“我能苟活到今天，已经是万幸了。要不是为了从益，我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了，今天死了，我也绝无怨言。只是，我的从益孩儿才刚满十七岁，他能懂得什么？辽人逼迫他，他又怎敢违拗？如今，明宗皇帝就剩下这一支血脉了，求求你们就把他留下来吧！每年寒食节，也好让他能在明宗皇帝陵墓前撒下一碗麦饭，好让明宗皇帝在九泉之下不至于绝望……”

行刑者闻言，皆偷偷落泪，就连郭从义都有些不忍了。然而，谁又敢抗旨不遵呢？最后，王淑妃、李从益还是被一块问斩了。

后人有诗叹道：

饼女羡慕小公瑾，横冲血染绣花针。

长街无花花见羞，桂殿多水水长春。

帝宫最是流转台，香阁常见生死坟。

胡虏解衣歌当哭，只为明宗血脉存。

王淑妃、李从益问斩的次日，刘知远起驾离开洛阳，率军直奔大梁。

刘知远到大梁后，特地下诏，更名为暠，大赦天下，仍以大梁为京，改国号为汉，史称后汉。随后，又立了六座宗庙：以汉高祖刘邦为高皇帝，庙号太祖；以汉光武帝刘秀为光武皇帝，庙号世祖；自称四代祖刘湍为东汉显宗第八子淮阳王刘邴的后裔，尊刘邴为明元皇帝，庙号文祖；以曾祖刘昂为恭僖皇帝，庙号德祖；以祖父刘撰为昭献皇帝，庙号翼祖；以其父刘典为章圣皇帝，庙号显祖。了解刘知远底细的人都知道，刘知远先祖本为沙陀部落人，此时摇身一变，竟成了大汉皇室之后裔，不免让人啼笑皆非。

刘知远见大势已定，便又诏命，凡是辽人所任命的节度使以下将吏，各安旧职，不再变更，随后又分遣使者前往荆南、楚、吴越、南汉。

荆南的高从诲当即上表祝贺，但请求依照前约将郢州划给他，刘知远没有答应，高从诲不免大为失望。因而，当刘知远的加恩使再到江陵的时候，他就没有接受刘知远的封赏。不过，高从诲终是有些担心，深恐刘知远会遣兵攻伐。恰好，刘知远遣客省使田敏出使楚国，路过荆南，高从诲闻讯，便将田敏接入江陵，想趁机打探一下中原的虚实。

高从诲认为，中原此番遭受契丹侵掠之后，兵、粮恐怕都已用尽，故而对田敏极为傲慢，还煞有介事地问道：“中原经此大难，兵马恐怕所剩无几了吧？”

田敏知道他的用意，便答道：“杜重威以十万晋兵投降胡虏，胡虏却将这十万降兵放在镇州，并没有把他们带到辽国去。眼下，这些晋兵皆为大汉所有，因此，军势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加了不少。”

高从诲闻言，面上顿有不悦之色。田敏见状，特意赠送给他一套新近刻印的《五经》，以安抚其心。高从诲谢道：“这个刻本高某还真没见过，在此之前，我只见过《孝经》十八章而已。”

田敏趁机话中有话地说道：“至德要道，有此也就够了。”随后，即向高从诲朗诵《诸侯章》道，“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高从诲一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便故作生气状，说他这是在讥讽自己，举起一大杯酒就要惩罚田敏。田敏微笑着接过酒杯，说道：“此杯（辈）虽大，却满而不溢！田某愿罚。”说罢，一饮而尽。

高从诲哈哈大笑，心中深服田敏之智。

田敏告别高从诲后，就直奔长沙。不想，一入楚境，他突然接到一个噩耗——楚王马希范薨逝了！田敏知道长沙大丧之时，已来不及做奔丧的准备，便放缓了行程，四处游玩，想趁机看看楚地的情势。

田敏早就听说三湘之地，鱼米之乡，物产极为富饶。然而，所见之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只见到处都是荒芜的田野、土地，废弃的鱼塘、茶山，百姓们也穷困至极，很多人家甚至连锅都揭不开。田敏大为纳闷：楚国这些年既没有太大的天灾，也没有太多的兵祸，怎么会穷困到如此地步呢？在走访了好多百姓之后，他才弄清原委。

原来，中原连年兵戈，战火不断，但楚国丝毫不受影响，大享承平之乐。楚地盛产金银，茶叶利润更是丰厚，因此，财源广进，货物丰裕。马殷在位的时候的确是富甲天下，强盛无比。然而，马希范继位之后，就开始急转直下了。

马希范少年时就喜欢铺张，继位之后更加奢侈无厌，而且喜欢自吹自擂，自炫自夸。他制作了许多长枪、大槊，皆用黄金装饰。他还模仿庄宗皇帝李存勖，也招募组建了一军，号称“银枪都”，但其兵士都是些身材高挑、长相俊美的纨绔子弟，穿着极为华丽，盔甲、兵器皆以纯银打造，看上去银光闪闪，威风凛凛，却是只能看，不能用，从来都没上过战阵。

马希范的宫室、园囿、服饰、用品更是极尽侈靡之能事。他特意修建了一座九龙殿，用沉香精刻了八条金龙，每条金龙皆身长十几丈，全都用金叶、珠宝装饰，围抱在巨柱之上，互相对视；马希范自认为也是一条龙，故而称为“九龙”。他时常端坐在九龙殿正中，头戴一条看上去很像龙角的头巾，竟有一丈多长，俨然若八条巨龙，围护着自己一条真龙！

马希范还修建了会春园、嘉宴堂、天策府等殿堂，皆耗费甚巨。最为豪侈的就是天策府，真正是高阁广殿，极尽栋宇之盛，窗、门、栏、槛皆用黄金宝玉装饰，墙壁则用数十万斤丹砂涂敷，地毯也格外讲究——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绵。马希范整日里与宗室子弟、幕僚属吏在其间游玩、饮宴，每宴都要耗银数万缗。

所谓金山银山，总有用尽之时，没过多久，马殷积攒下来的巨资就让他花费一空了。然而马希范不但不加收敛，反而手脚更大了，钱不足了，他就想尽办法聚敛。他也的确是个敛财“圣手”，敛钱的方法很多，最为常见同时也是来钱最快、最多的方法有四种：

一是增亩——每次遣使者去探查田亩，都以增加亩数为功，致使百姓无力承担租税，纷纷出逃。马希范听说后，却说道：“人走了没关系，只要田在，何忧无谷？”遂命营田使邓懿文登记出逃百姓的田亩，然后再出租给那些愿意耕种的百姓。因而，许多百姓皆放弃了自家的田地，去耕种官府的田地。

二是卖官——以出钱多少决定官位高低。富商大贾，皆位居高位。外官回长沙，还必须缴纳进京税。

三是卖罪——百姓一旦犯罪，有钱的可出钱免罪，身强者可以当兵，只有家贫体弱的才受刑。马希范为了增进此项“财源”，还专门设置了投报箱，鼓励士民投匿名书互相讼告。一时间，官司纷多，人人自危。马希范却日进斗金，自然是喜不自胜，但百官、士人、百姓们整日里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有公人找上门来。最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他们既无权又无钱，不少人都遭受了灭族之灾。

四是加税——马希范采纳孔目官周陟的计策，命各地在正常税收之外，大县再进贡两千斛米，中县进贡一千斛，小县进贡七百斛；没有米者则以布帛代替。

独眼皇帝

马希范的苛政暴敛之法，很快就让原本富甲天下的楚国民不聊生了。一时间，民怨沸腾，动荡不已。天策学士拓跋常大为心忧，上书谏道：“殿下生长于深宫之中，却对父辈艰难创就的大业如此不加珍惜！既不知稼穑之劳苦，更不知征战之危难，整日里只管驰骋遨游，雕墙玉食。府库已尽，还奢靡无度；百姓已困，仍厚敛不息。如今，东有淮南为仇敌之国，南有岭南怀吞噬之志，北有荆南日图窥伺，西有洞蛮骚扰不止。四面强敌环伺，每日忧惧，尚且难安，又怎可如此懈怠，招怨于国内？民谚道：‘足寒伤心，民寒伤国。’恳请罢除进贡稻米之命，诛杀周陟以谢罪于郡县，免去不急之事务，削减建造之劳役。否则，一旦祸败，必为四方嘲笑。”

马希范览书大怒，当时就想治拓跋常之罪，但拓跋常乃勋旧老臣，功名素著，就连马殷都对他敬重有加，他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不过，他也有办法，既然不能对其加罪，干脆就避而不见！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耳不闻意不乱。

拓跋常自此之后大受冷落，却也无可奈何，他对客将区弘练道：“大王大逞己欲而刚愎拒谏，我好像已经看见他千余族人飘零他乡了。”

马希范闻听此言，更加愤怒，特意将守门军吏叫到跟前，说道：“我再不想见到此人了，以后千万不要放他进来。”

马希范不但荒淫无度，而且疑忌心很重，他听说执掌朗州军政的静江节度使兼侍中马希杲深得人心，便遣人去朗州密查。马希杲闻讯大惧，只好假装有病请求调回长沙，马希范没有答应，却派了一位医者去给他看病，竟趁机把他这位亲弟弟活活毒死了。

辽人进入大梁的消息传到楚国后，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上书建议道：“先王起身于行伍之间，以艰苦攻战而得到此州，以归附中原朝廷而控制邻国，如今已经传国三世，有地数千里，养兵十万人。如今，天子受辱，中原无主，实乃真霸主立功之时也！大王若能率全国之兵从荆、襄直奔京师，倡义于天下，必能如齐桓、晋文一般，留名千古！大王为何要耗尽国用而大兴土木为儿女之乐呢？”马希范不但不听，还削夺了丁思瑾的所有官爵。丁思瑾既觉失望，又感羞辱，竟自扼喉咙而死了。

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马希范终因荒淫无度而身染重病。临死之前，他终于有所悔悟，病中经常想起拓跋常的谏言，越来越感到，拓跋常所言皆是忠心为国，又特地召见了他，并遗命马希广继位，请拓跋常倾力辅佐。

马希范病逝时，年仅四十九岁，谥号文昭。

马希广，字德丕，乃马希范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人称“三十五郎”。他因性格恭谨温顺，深得马希范之爱，一直掌管内外大事。

马希范虽然遗命马希广继位，但不少将吏另有打算，而且分歧很大，最终分为了两派：一派以张佶之子都指挥使张少敌、都押牙袁友恭为代表，他们认为，武平节度使、知永州事马希萼是马希范最长的弟弟，人称“三十郎”，应该立他为王；另一派以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天策府学士李弘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为代表，他们皆欲遵照马希范遗命，立马希广为楚王。

张少敌道：“三十郎年长而性格刚强，是绝不会甘心为三十五郎之下的。若一定要立三十五郎，也必须有制服三十郎的长远对策才行。否则，社稷必有危难！”但刘彦瑫等人皆不以为然。

拓跋常虽然有马希范的临终遗命，但他心中也想立马希萼，便劝马希广道：“三十五郎虽掌管军府，然而三十郎居长，请遣使以礼推让于他。不然，必起争端！”马希广虽然温厚，但也不太情愿将大位让出。

刘彦瑫等人则对马希广道：“如今，军政大权皆在殿下手中，上天既然授予，若不取之，必为他人所得，到时候，我等还有容身之地吗？”

马希广性格懦弱，一直不能决断。最后，还是刘彦瑫等人占了上风，遂称奉马希范遗命，立马希广为楚王。

张少敌、拓跋常皆叹道：“大祸将从此而起了！”

自此，张少敌与拓跋常就称病不出了。

田敏闻听楚王之位已定，这才进入长沙城，觐见马希广，并将刘知远即位为帝、建立汉室、辽人已被赶回契丹等事告诉了他。马希广对其大加抚慰，并遣使随田敏至大梁，奉表称臣。刘知远大喜，当即颁诏，以马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楚王。

马希广胞弟、天策左司马马希崇，为人狡诈阴险，按理说，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当了楚王，他应该高兴才对。不想，他不但不高兴，还心存妒忌，竟然暗地里致书同父异母的马希萼，说刘彦瑫等人违抗先王遗命，擅自废长立少，欲以此激怒马希萼，他好趁机取利。

果然，马希萼听说后，暴跳如雷，并以奔丧为名，率军直奔长沙。

消息传到长沙，马希广大惊，连忙召刘彦瑫等人商议。刘彦瑫建议让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率水军前去阻拦，马希广本无主见，只能依其建议令周廷诲出军。

周廷诲领命，率军行至趺石，正遇马希萼。周廷诲劝马希萼立即率军回永州，马希萼却道：“先王大丧，我为先王之弟，怎可不入城奔丧？于情于理，将军都不可阻止我！”

周廷诲一想也是，只好命永州将士皆释甲入城。他则亲自陪着马希萼进入长沙，并把马希萼安置在碧湘宫。刘彦瑫听说后，劝马希广只准许马希萼在驿馆行丧，不准他入宫与马希广相见。

马希萼又惧又气，只好上书请求回朗州。周廷诲劝马希广趁机将他杀了，以免后患，但马希广道：“他是我的嫡亲兄长，我又怎忍心杀害他呢！我宁可与他以潭州、朗州分而治之，也不愿意害他性命。”于是厚赠马希萼，准许他回朗州。

马希萼回到朗州后，马希崇常为其探听马希广动向，一言一行，都遣人告知马希萼，并约为内应。马希萼暗自在朗州大肆招兵买马，准备起事。

耶律德光的“帝羓”运回上都之后，述律太后强忍着悲痛，对着“帝羓”说道：“孩儿，你先好好呆着，待各部平静如故之后，老身再来葬送你。”

耶律阮自立为帝的消息传到上都后，述律太后不禁大怒，说道：“我儿平晋取天下，有大功业，其亲生之子皆在我身边，理当由他们继位！突欲背弃大辽投靠中原，如此叛国之人，其子又怎能继位为辽人之主呢？”当即召集各军，准备阻止耶律阮入境。然而，在选择统兵之人时，述律太后却颇为踌躇。最后，她竟用了一个让所有辽人都感到意外的人为前军主帅，此人就是汉臣李彦韬！

李彦韬随晋少帝石重贵北迁后，就主动投靠了述律太后。李彦韬此时刚过四十，不但长相俊美，而且能言善语，因而，很快就博得了述律太后的喜爱。一世英名的述律太后此时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竟然以李彦韬为排阵使，命其率前军阻止耶律阮入境，她自己则亲率大军随后跟进。

耶律阮闻讯，只好以伟王为前锋，迎战李彦韬。不想，李彦韬在石桥见到伟王之军后，竟然一箭不发就主动打出了降旗。不久，述律太后率大军抵达，李彦韬亲自率军相迎。述律太后万没想到李彦韬已经投靠了耶律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李彦韬擒获了。太后之兵见状，纷纷弃械投降。

“独眼龙”耶律阮将述律太后幽禁在阿保机之墓所在地——祖州。述律太后又气又悔又恨又羞，不久就郁郁而终了。

耶律阮大喜过望，万没想到他能如此轻松地回到上都，堂而皇之地当上大辽的皇帝。其祖母述律太后既已不在，他就再也没什么顾忌了。此次南行，他见识了中原的礼仪与中原皇室的威严，便学着中原皇帝的样子，自号天授皇帝，改年号为天禄。

李彦韬、冯玉等汉臣本就善于逢迎，因而很快就博得了耶律阮的宠信，而契丹众将和诸酋长却不懂得如何讨耶律阮欢心，甚至经常直言顶撞他，久而久之，耶律阮便对他们敬而远之了，转而将军国要事委托给了高勋、李彦韬、冯玉等晋室旧臣。他自己则整日里沉溺于酒色，极尽享乐之能事。契丹人大为失望，不少部落叛乱。无奈之下，耶律阮只好亲自去平叛。然而，叛乱此起彼伏，自此之后，耶律阮四处奔波，整日里忙着平定辽人的叛反，再没有精力顾及中原之事了……

恶魔

刘知远率军南下的消息传到相州后，辽相州节度使高唐英便与王继弘、樊晖商量，想要举相州归顺刘知远，二人大表同意，并遣使者奉表向刘知远称臣。然而，使者刚走，王继弘、樊晖又有了新的打算，他们认为，如此大功，怎能白白送给高唐英呢？竟然连夜闯入府衙，把高唐英给杀了，随后即遣使者对刘知远说“高唐英反复无常，又想投靠辽国，已被我二人斩杀”。刘知远虽不相信，但还是以王继弘为相州留后，以樊晖为磁州刺史。

高唐英之死的消息传到邢州后，辽邢州节度使高奉明大为不安，慌忙让马步都指挥使刘铎接替自己镇守邢州，他自己则回镇州去了。

麻答、萧翰对于高奉明擅自回镇州并没有怪罪，他们此时最头疼的就是该如何处置赵延寿。耶律阮北归之时，因要对付述律太后，故而没有带赵延寿一同北归，而是将他关押在镇州的监牢之中。此时，辽国国内动乱不已，中原的汉朝廷却已安定下来，黄河以北的许多藩镇也纷纷归顺了汉朝廷，只有邢州、魏州、镇州等几个藩镇还在契丹人手里，但这些地方的汉人似乎也蠢蠢欲动，麻答、萧翰深以为忧。他们知道，赵延寿——这位耶律德光亲自册封的燕王，在辽军和汉军中仍然有较高的人望，把他留在镇州总是个隐患。二人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把赵延寿偷偷地押送回国，对外则宣称赵延寿已在狱中病死了。

传言很快就到了大梁，朝廷内外皆信以为真，郭威也深信不疑，对刘知远道：“赵匡赞如今尚在长安，陛下此时应当遣使报丧，然后再把他迁往其他藩镇。他既然已经没有家国可归了，必会感恩受命。”

刘知远准奏，便准备向长安派出使者。恰在此时，魏州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郓州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的使者带来了二人的表章，皆表示愿意归附朝廷，而且，杜重威还主动请求把他迁移到其他藩镇去。刚巧，宋州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此时也来大梁觐见，于是，刘知远便将杜重威与高行周进行了调换，李守贞则改为河中节度使，兼中书令，赵匡赞则改任晋昌节度使。

其实，赵延寿两年后才病逝于辽国。

赵匡赞因其祖、父皆有大罪于中原，故而一直担心朝廷不会放过他。刘知远赦免他的诏命到达长安后，他仍然不敢相信朝廷真的原谅他了，甚至怀疑朝廷是在诳他，便又密遣使者到成都，请求蜀主孟昶派兵从终南山路迎接他。孟昶大喜，即命山南西道节度使孙汉韶前往凤州行营。

孙汉韶到达凤州行营后，亲率二万蜀兵围攻凤州，并分兵扼守散关，以断绝汉军援救之路。凤州防御使石奉君见蜀军势大，只好举州投降蜀国。至此，蜀国的疆土就与前蜀王建之时完全一样了。然而，孟昶犹不满足，他此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竟想趁着中原大乱的“良机”，继续挥兵北进，扩展疆域。他一面遣雄武都押牙吴崇恽招降凤翔节度使侯益；一面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兼中书令张虔钊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以雄武节度使何重建为副使，以宣徽使韩保贞为都虞候，率兵五万出散关，准备攻取凤翔；同时，又遣奉銮宿卫都虞候李廷珪率兵二万出子午谷迎接赵匡赞，伺机袭取长安。

就这样，各路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成都。一时间，旌旗招展，甲戈林立，绵延有数十里之长。

吴崇恽抵达凤翔之时，蜀国大军北上的军报也到了凤翔，侯益不禁大惊，连忙暗遣使者至成都，主动请求投降，并将兵籍、粮册全交给了吴崇恽，让他带回成都。随后，他又密约赵匡赞，共同向蜀主孟昶上表，请求蜀国出兵北上。

蜀军大举发兵的消息传到魏州后，杜重威当时就动开了心思，暗想：中原看来又要有大战了，他此时归顺刘知远，实在是太不明智了。他知道，自从他率十几万晋军负国降辽以来，国人皆对他唾骂不止，人人想食其肉、寝其皮，因而，他经常被噩梦惊醒，恐惧之心与日俱增。前段时间，他见汉朝廷已经安定，若再不归顺，迟早会被讨伐，不得已才表示愿意归附。此时，见蜀、汉大战在即，中原朝廷自顾不暇，又怎能派兵来讨伐他呢？几经思量，他终于决定拒绝刘知远让他迁往宋州的诏命，而且准备遣使去镇州见麻答，并以其子杜弘璲为人质，向麻答求援。魏州观察判官王敏听说后，大感意外，连忙求见杜重威，切谏道：“此举万万不可，眼下人心归汉，辽人早晚会离开。到那时，魏州孤城一座，又能守到几时？”但杜重威死活不听。

此时，赵延寿的两千幽州亲兵尚在镇州，军帅为指挥使张琏。杜重威便请求麻答将这些军士调往魏州，帮助他守城。麻答不但答应了他的这一请求，还另遣辽将杨衮率一千五百辽兵一同前往魏州。

消息传到大梁，刘知远大为震怒，当即下诏削夺了杜重威的所有官爵，并准备以高行周为招讨使，镇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为副使，出兵征讨杜重威。郭威谏阻道：“眼下，长安、凤翔正欲降蜀，蜀国大军正在向二镇进发，关中情形已十分危急，与其相比，杜重威不过疥癣之疾，陛下应以稳定关中为上。”

刘知远道：“郭公所言也未尝不无道理，但依朕看，杜重威之祸并不亚于蜀军！侯益、赵匡赞虽已暗中投蜀，但还未公然抗拒朝命，只是惧怕蜀军之势而已，而杜重威却公然抗命！新朝刚立，此风若开，国本必然动摇。何况魏州区区一座孤城，大军一到，必会望风而降。”郭威大为叹服，遂令高行周、慕容彦超立即发兵北上。

高行周大军刚一离开，洺州的使者就到了大梁，洺州防御使薛怀让上表言道，他已斩杀了麻答的催粮使，请求举州归顺朝廷。刘知远大喜，当即遣郭从义率一万宿卫军前往洺州，让他会同薛怀让一起攻取邢州。

郭从义领命北上，星夜兼程地抵达洺州城下，与薛怀让会兵后，即兵发邢州。辽邢州防御使刘铎一面据城坚守，一面遣使请求麻答增援。麻答闻讯，忙令辽将杨安及前定州节度使李殷率一千骑军攻袭洺州。薛怀让接到军报后，即与郭从义商量，想要率洺州军回洺州守城，郭从义答应了他。如此一来，邢州城下就只有郭从义的宿卫军了。

杨安、李殷率军抵达洺州后，因全是骑军，根本就无法攻城，只好在邢、洺之间纵兵劫掠，以牵制郭从义。郭从义被其袭扰，一时之间也无法全力进攻邢州。

耶律阮北归之时，原本给镇州留下了四千契丹骑军，此时，除了杨衮、杨安、李殷率军在魏、邢、洺之间外，镇州城内就只剩下八百契丹军了！但麻答丝毫没有在意，他不但打算在镇州久留下去，而且暗暗有了在镇州称王甚至于称帝的想法。他故意身穿黄袍接见汉官，乘用天子乘舆外出巡视，平时所用也都是从大梁皇宫掠夺来的御用器物。冯道、李崧、和凝等汉臣看到后，皆惊诧不已，他却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些东西，汉人认为只有皇帝才能使用，在我们上国可没有这个忌讳。”

此时，镇州汉人官吏奇缺，麻答便命冯道掌管弘文馆，李崧掌管史馆，和凝掌管集贤馆，刘煦掌管中书。麻答还特意制定了很多严酷的律法，动不动就扒皮、挖目、断腕、火炙，境内之人皆闻之色变。不过，若有契丹人犯法，他倒也一视同仁，故而街市之上还算安定。

麻答为人贪婪、狡猾、残忍，只要听说哪里有珍宝、美女，必会想方设法夺取了方才甘心。为了威慑人心，麻答每次出门，都要让人带着各种骇人的刑具跟随在身后，左右前后皆让人手持长杆，挑着人肝、人胆、断手、断足，一停下来，他就故意在这些物件中间若无其事地吃喝饮酒、谈笑取乐。一时间，镇州百姓皆视麻答为人间恶魔，对其又惧又畏。

白麻答

麻答素来看不上汉兵，经常对契丹将吏说：“这些汉兵，只会吃粮，根本就没有用处！”故而，经常克扣汉兵军粮。汉兵心存怨愤，皆有南归之心。麻答担心汉兵逃走，便对守门辽兵道：“若有汉兵敢窥视城门，你等问都不要问，一律格杀勿论。”

汉军军将何福进、李荣暗自联络了数十名精壮汉军，想要偷袭辽军，但又畏惧辽军兵势尚强，没有成功的把握，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杨衮、杨安等率军离开镇州后，二人这才约定八月二十日起事，并以佛寺钟声响起为号。

恰巧，辽帝耶律阮遣使者至镇州，召冯道、李崧、和凝等汉臣前往辽国木叶山，一同参加辽帝耶律德光的葬礼。冯道等人不敢违抗，只好准备动身。

八月二十日清晨，佛寺钟声响起的时候，冯道等汉臣正在用早餐。突然之间，汉兵呐喊着冲出营门，一队由何福进率领直奔城门，并将守门的十几个契丹官兵斩杀了；一队由李荣率领着占领了兵器库，向汉兵及城内百姓发放铠甲、兵器，然后便开始焚烧牙门，想要自此攻入牙城。辽军大惊，慌忙向牙门集结，拼死守护，李荣率众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终于将牙门攻破了。

护圣左厢都指挥使、恩州团练使白再荣听到乱声，一时犹疑不决，连忙藏到帷幕之后。汉军军吏见状，便用佩刀将帷幕划破，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拽了出来，白再荣迫不得已，只得与诸汉将相见。

此时，城内早已烟火四起，鼓声、呐喊声惊天动地。麻答等辽将大惊失色，慌忙带上宝物、家属，退到北城。然而，由于汉兵没有统一的指挥，大都是各自为战，一时乱成了一团，一些贪婪之徒竟趁着大乱剽掠财物，一些胆小之人则四处躲藏。就在这个当口儿，辽人稳定了心神，又从北门杀了进来，两千多汉人眨眼间就被杀害了。前磁州刺史李谷眼看着辽军声势又重振起来，连忙拉着冯道、李崧、和凝等汉臣跑到战场之前，高声说道：“你们只管杀辽人，诸位大臣会给你们向大梁朝廷请功的！”

汉人士卒们一听，士气登时大振，争相奋战。日暮时分，突然又从城外涌来了上万村民，人人手持木棒、菜刀、锄头，高声呐喊着：“杀契丹人啊！杀辽狗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辽人大惧，皆夺路逃命。

麻答见大势已去，只好和刘晞、崔廷勋一道，狼狈逃出镇州，前往定州投奔耶律郎五去了。镇州终于又回到了汉人的手中！

冯道等人连忙安抚汉兵、百姓，众人皆推举冯道为镇州节度使，但冯道推辞道：“我不过是一介老弱的书生，哪有能力保护如此大镇？我只能将这里的事情奏知朝廷，就请各位在诸将之中选一人为留后吧。”

汉兵之中，论功劳，当数李荣最多；论官位，当数白再荣最高。众人遂推举白再荣暂为留后，遣人前往大梁表奏朝廷。

刘知远接到奏报，大喜过望，当即遣左飞龙使李彦从率兵前往镇州，将镇州顺国军恢复为成德军，以白再荣为镇州留后，以何福进为曹州防御使，李荣则升为博州刺史。

镇州兵乱、麻答北逃定州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邢州，也传到了杨衮、杨安、李殷的军中，辽人大惧，杨衮、杨安只好率军北撤，李殷则率军投靠了薛怀让。刘铎无奈，只好举邢州投降了朝廷。

刘知远遂以薛怀让为邢州节度使。薛怀让一接到圣旨，当即率兵前往邢州，刘铎大开城门，请薛怀让入城。不想，薛怀让一进入城内，就把刘铎给杀了，对朝廷则奏报说刘铎抗命不降，邢州经过苦战方才破城，刘铎已被斩杀。其实，刘知远已经接到了刘铎的降书，知道薛怀让是冒功，但假装不知。

白再荣为人贪婪、愚昧，自从侥幸成了镇州留后之后，他心中最为担心的就是他这个留后千万不要再让人夺走了，因此，对诸将皆心存疑忌。奉国厢主王饶担心被白再荣吞并，便诈称足疾，占据东门楼，严兵自卫。幸亏司天监赵延乂与二人都有交往，在他的来回劝说下，事情才得以化解。

白再荣认为，李崧、和凝久为宰相，家中必然富有，便怂恿军士将二人府第围了起来，吵嚷着索要奖赏。李崧、和凝只好将家财全部拿出，赏给了众将士，这才把军士们打发走。然而，白再荣却担心二人会上告朝廷，就想把二人杀了灭口，竟然亲自率兵包围了二人府第。李谷闻讯，急忙来到军前，当面斥责白再荣道：“国家破亡，主上受辱，你等握兵不救。如今，你等只是赶走了一员虏将，却让镇州百姓死了近三千人，难道这是你一人之力吗？你刚刚逃得性命就要杀宰相，汉天子如果追究你擅杀之罪，你用何言回答？”

白再荣闻言大惧，只好撤围而去。

白再荣又想以犒军的名义征收民财，李谷极力拦阻，才没有让他得逞。不过，白再荣还是想到了一个敛财的办法，他竟将曾经效力过麻答的汉人全都拘押起来，然后命其家人以钱财赎人。

镇州人见白再荣如此贪婪，不禁大为失望，皆暗地里称白再荣为“白麻答”。

汉天子刘知远脸色发紫，让人一见，便觉得有一种肃杀之气，再加上他沉默寡言，很少有笑脸，故而，在太原时，大多宾客僚佐就觉得他很难接近。但有一人是个例外，此人就是苏逢吉！只有他可以随意出入于帅府，终日侍立在刘知远的书阁之中。

然而，苏逢吉虽然长相儒雅，颇有文才，却为人严酷，贪婪好杀。在河东幕府之时，刘知远曾在自己生日之时让苏逢吉去抚慰狱中的囚犯，其本意是要赦免一些罪轻的犯人，以为自己祈福，并将此举称为“静狱”。但是，苏逢吉到狱中后，竟不管轻重曲直，将狱中的囚犯全杀了，并回报说：“狱静了！”

刘知远进入大梁后，将军旅之事全委托给了杨邠、郭威，大小政务则委托给了苏逢吉、苏禹珪。此时，天下盗贼汹汹，大为民患，刘知远欲从重惩处，敕命：“凡是盗贼，不论赃物多少，全部处死。”并命苏逢吉按此意起草诏书。苏逢吉竟起草道：“盗贼及四邻同保，皆全族处斩！”众臣认为，盗贼之罪本就不该灭族，更何况其邻居了，因而，纷纷上言，请求修改诏命。苏逢吉这才将“全族”二字去掉。但是，为此二字，已有不少无辜的百姓枉送了性命，单是平阴捕头张令柔就已经杀掉了十七位无辜的村民。

卫州刺史叶仁鲁听说境内有盗贼，便亲自率兵进山抓捕。之前，已有几十位村民进山追逐盗贼，叶仁鲁进山后，盗贼都已逃散了，他竟然把追捕盗贼的这几十位村民全当成了盗贼，把他们的脚筋都挑断后，留在了山上。可怜这些无辜的村民，惨呼了好几天，也没人搭理，最后都活活地饿死在了山上。听说此事的人无不为这些村民叫冤，而苏逢吉却认为叶仁鲁能干，特意请刘知远下诏对其大加褒奖。

苏逢吉作为首相，做事倒是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滞留，然而，他决断事情，皆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办理，根本就不按旧制，尤其在用人上，无论用、舍，还是降、升，全凭自己的喜好。众臣虽有意见，但刘知远正在倚重宠信他，因而谁也不敢言语。

苏逢吉不但用法严酷，刚愎自用，而且喜欢收受贿赂，贪婪成性。起初他还有所顾忌，不久就毫无规避了，竟然公开索求货财。

凤翔节度使李永吉第一次到京朝拜，苏逢吉认为，李永吉乃已故秦王李茂贞之孙、李继酽之子，其家世代王侯，应该有奇货。后来打听到李永吉有一条前朝玉带，价值连城，于是，他便遣人告诉李永吉，可以给他一座大镇，但前提是要把这条玉带送给他。不想，李永吉回说没有玉带。苏逢吉大为不满，就让人到市上花数千缗钱买了一条玉带，但这笔钱，却要让李永吉还上。李永吉无奈，只好照办。

客省使田敏出使楚国回到大梁后，苏逢吉又动开了心思，他认为，楚国富有，楚王肯定给了他不少东西，便遣人相求，也许诺给他一州。不料，田敏回说楚国已经艰困至极，楚王并没给他多少东西。苏逢吉不信，田敏无奈，只好将自己行囊中一半的东西送给了他。

不久，冯道、李崧、和凝从镇州回到大梁，刘知远便以冯道为太子太师，李崧为太子太傅，和凝为太子太保。

刘知远入京之时，冯道、李崧已跟着契丹人北去了，刘知远并没想到他们能回来，故而将他们二人在大梁的府第赐给了“二苏”：冯道的府第赐给了苏禹珪，李崧的府第赐给了苏逢吉。不过，李崧在洛阳还有一处田宅，苏逢吉竟将李崧两处田宅都霸占了。此时，李崧回来了，他见苏逢吉根本就没有归还的意思，为了免祸，干脆就把两处的房契也献给了苏逢吉。不想，苏逢吉反倒不高兴了，心想：你这不是明白地告诉我，是我抢走了你的房产吗？

苏逢吉如此为所欲为，刘知远非但不怪罪，反而对他更加信重，就连封拜宰相这样的大事，都要征求他的意见。

刘知远与吏部尚书窦贞固曾经同在石敬瑭麾下效力，二人因而交往很深，刘知远此时做了皇帝，自然就想让窦贞固为宰相。刘知远问苏逢吉道：“依卿看，除了贞固，满朝文武中，还有谁可以为宰相？”

苏逢吉与翰林学士李涛一向交好，便答道：“李涛当年曾经请求斩杀张彦泽，圣上在太原之时，不是也很看重他吗？”

刘知远道：“闻听李涛虽有才学，却为人滑稽，毫无威仪，此人能为宰相吗？”

苏逢吉道：“所谓才人多怪，圣上用的是他的才具、品德，何必要管他滑稽不滑稽呢？”

刘知远一想也是，就这样，苏逢吉、苏禹珪、窦贞固、李涛就被授为宰相。

驴化龙

魏州军前突有消息传至大梁，说是伐魏大军主将不和，军中流言颇多。刘知远忙问事情缘由：原来，高行周、慕容彦超率军抵达魏州后，慕容彦超立功心切，当时就要发兵急攻，但高行周认为，魏州城坚兵多，急攻恐会伤亡太大，便想先将魏州围起来，待杜重威困敝之时再攻城。慕容彦超大为不满，便在军中传言道：“高行周之女乃杜重威的儿媳，他竟因为女儿的缘故，对国贼心怀怜惜，不愿攻城。”故而军心甚为不稳。

刘知远听罢，不禁大为担忧，当时就要亲往魏州。恰在这时，高行周遣人前来奏知：“杜重威已经许诺：‘只要天子亲至，我定当开城归降。’”刘知远遂想动身北上，但又担心蜀军侵袭关中，因此有些犹豫不决。

李涛上表奏道：“蜀军刚离成都不久，陛下若是速至魏州，魏州之事当可立时解决，到那时再处理蜀军之事，也还来得及。故而，请陛下及早御驾亲征！速去速回。”刘知远览表大悦，认为李涛这个宰相没选错，确实有宰相器度。

刘知远遂以皇子刘承训为东京留守，起驾北上魏州。临行之际，苏逢吉奏道：“辽人留在大梁的一千五百幽州兵，听说整日里密谋，不如将其除掉，以免后患！”

刘知远深以为然，竟将一千五百幽州兵全赶到繁台之下，将他们尽数诛杀。幽州兵临死前皆高呼道：“我等有何罪过？非要将我等赶尽杀绝。如此残忍之人，就不怕日后有报应吗？”

刘知远率军抵达魏州后，当日即遣给事中陈观前往魏州，告诉杜重威他已经到了，并让杜重威遵守承诺，立即开城出降。不想，杜重威翻脸不认，竟然关闭城门，不放陈观入城。刘知远勃然大怒，紫面上当时就青筋暴现，对高行周道：“这个负国逆贼竟然如此反复无常，戏弄于朕。高卿立即攻城，务必将此贼碎尸万段！”

高行周却劝道：“陛下息怒！此时城中尚有余粮，若急攻，不但会白白损伤士卒，而且会损我国威。臣已打探清楚，城中兵粮只够几天的了，不如稍缓，待城中粮尽，逆贼必会自溃。”

慕容彦超讥讽道：“既然如此，还不如等魏州的人都死光了，再大摇大摆地入城！如果是这样，我军就不会死伤一人了！”

高行周闻言，直气得满面通红，抖动着白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两眼巴巴地看着刘知远。

刘知远此时已冷静下来，他知道高行周所言在理，便对慕容彦超呵斥道：“不得无理！你知道什么？高公久经沙场，岂是畏敌之人！高公乃主帅，一切按他说的做。你若再如此胡闹，小心你的狗头！”

慕容彦超大为不服，仗着自己是皇弟，当面就说高行周“畏敌胆小”、“通敌有异心”。高行周倍感屈辱，但又不敢与慕容彦超翻脸，只好向苏逢吉、杨邠等执政大臣泣诉。苏逢吉、杨邠也认为慕容彦超太过跋扈，便暗地里将此事奏告给了刘知远。刘知远也知道错在慕容彦超，当即将慕容彦超召至帐中，对其一阵喝骂，并命他前往高行周大帐，向高行周赔礼道歉。慕容彦超虽然照办了，心中却对高行周更加记恨了。

没过几天，魏州城中的兵粮就用完了，从魏州偷偷出城投降的将士越来越多。慕容彦超见状，又一再请求攻城。不想，不但高行周不同意急攻，就连郭威也说再等几天。慕容彦超此时竟连郭威都敢顶撞了，当众嘲笑道：“听说郭公有一本从不离身的奇书叫《阃外春秋》，郭公此计，想必也是在《阃外春秋》上看来的吧？”刘知远虽然当面呵斥了慕容彦超，但心中也认为，应当立即攻城。

次日，刘知远亲自督战，令诸将率兵急攻。奉国右厢都指挥使王殷一马当先，手举着云梯就冲向了城墙。不想，王殷将近城墙之时，城墙之上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弓箭兵，如骤雨一般密集的箭矢登时就罩向了攻城的汉兵，眨眼之间，城下黑压压的汉兵就倒了一片，冲在最前面的王殷自然也在其中。刘知远看得真切，急令亲兵将王殷救回。刘知远亲自观看伤情，只见箭矢从头顶射入，箭尖从口中而出，王殷已是气若游丝了。刘知远对太医道：“一定要把他救活，只要不死，哪怕是残废了，朕也要授他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也是王殷命大，竟然大难不死，刘知远后来果真兑现了承诺，任命他为宿卫军步军统帅。

正如高行周所说，魏州城果然是一座坚城，大军从寅时一直攻到辰时，汉兵伤了一万多人，死了一千多人，魏州城仍然不能攻克。刘知远这才知道，郭威、高行周所言不假，连忙下令停止攻城。自此之后，慕容彦超才不再多言了。

此时，张琏率两千幽州兵正在助杜重威坚守，刘知远多次遣人招降张琏，并许诺他不死，张琏却回话道：“繁台之卒，有何罪过？你却非要尽数杀戮！我今天特意为此坚守，除非我死，否则，休想破城！”

刘知远此时才明白，正是由于张琏及幽州兵的死守，魏州城才久攻不下。他这时才有些后悔，不该在繁台杀了那一千五百幽州兵！没过几天，内殿直韩训特意从大梁运来了攻城器械，刘知远叹道：“城池所依仗的是人心，人心若离，城池便无法保住，这些器械又有何用呢？”后人有感于此，作诗叹道：

世事轮回非关情，繁台之下有幽灵。

魏州城上月已昏，赵王村外日才明。

次日早上，刘知远特意召见郭威，对他言道：“我昨夜梦见你变成一头驴，载着我升天，我刚从驴背上下来，驴又变成了龙，舍我南去。你说，这主何吉凶啊？”

郭威心中一惊，随即抚掌而笑，说道：“陛下万福，此梦主山河一统，大汉万年。”

刘知远道：“何以见得？”

郭威沉吟道：“驴乃马户，乃百姓之物，驴化巨龙，暗指天下百姓归于皇统，不正是天下归心吗？”

刘知远闻言大喜。

又过了二十多天，魏州城终于食尽力竭。杜重威万般无奈，只好遣王敏奉表出降，次日又遣其子杜弘琏出城拜见刘知远。又过了一天，杜重威之妻、宋国长公主石氏也出城相见，恳求刘知远能留杜重威一命。刘知远答应了她，许诺不杀杜重威，杜重威这才开门出降。

此时，城中百姓十之七八已饿死，侥幸活下来的，也都鸟形鬼貌，没有人样了。

杜重威虽然举城投降了，但张琏仍在据守北关负隅顽抗。刘知远令高行周劝张琏立即放下兵器投降，张琏说道：“除非天子盟誓，否则，幽州兵决不投降！”

刘知远当即驰马至关前，亲口承诺放他们回幽州，张琏这才答应出降。然而，张琏一放下兵器，刘知远即命人将他和数十名将校全斩杀了。张琏临死之前，高呼道：“堂堂天子，竟如此没有信用，何以能取信天下？其气运又怎能长久？”

张琏死后，刘知远又将幽州士卒全赶出魏州，命他们立即北回幽州。幽州士卒对张琏等人之死又恨又气，临出境之时，大肆劫掠了一通之后，方才北去。

郭威请求将杜重威的一百多名牙将全杀了，并以杜重威的家财赏赐将士，刘知远答应了他。对于杜重威，刘知远非但没杀，反而以其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朝野之人，大为不解。自此之后，杜重威只要一露面，百姓们就对他投掷瓦砾、泼洒污水，大声辱骂。杜重威开始还不敢出门，后来也就习惯了，竟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刘知远本想以高行周为邺都留守、魏州节度使，加封临清王，以慕容彦超为澶州节度使，但高行周不愿与慕容彦超为邻，执意推辞，刘知远无奈，只好将慕容彦超改为郓州节度使。随后，刘知远又颁诏，原许州节度使史弘肇改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领宋州节度使，也就是宿卫军主帅；原滑州节度使刘信改为侍卫马步都副指挥使，领许州节度使，亦即宿卫军副帅；前定州节度使李殷改为贝州节度使；原郑州防御使郭从义改为澶州节度使；前磁州刺史李谷则改为左散骑常侍。

高无赖

刘知远刚离开魏州，就接到一个噩耗：他最为疼爱的皇子刘承训暴病身亡了！他当时就晕了过去。

回到大梁之后，刘知远哀痛过甚，一连好几天都水米不进。恰在此时，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遣使来报，说荆南的高从诲竟然同时向南唐、西蜀称臣了！刘知远一听，当时就从病榻上坐了起来。他明白高从诲这是对他不依约划割郢州的报复，他心想，这个头万不能开，必须得给高从诲点颜色瞧瞧，便令郭威、史弘肇立即起兵讨伐高从诲。

郭威却劝道：“魏州连年用兵，眼下已是兵疲仓空，陛下龙体欠佳，朝野人心也不太安稳，暂时不宜再兴刀兵了。”

史弘肇也道：“高从诲不过是一介无赖，陛下没必要与其一般见识。”

刘知远这才稍稍平息，问道：“朕早就听人说高从诲有个绰号叫‘高无赖’，如今弘肇也如此说，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郭威道：“史公所言不虚！荆南位于中原、楚、吴越、伪唐、伪蜀之间，地狭兵弱，自高季昌在世时，吴越、楚、岭南、福建诸道每每入贡中原，只要路过其境，高氏都会出兵掠夺其货币、财物。等到诸道致书责问或出兵讨伐时，其父子又不得不归还抢来的财物，但从不为此感到羞愧。高从诲继位后，岭南、福建、伪唐、伪蜀相继僭越称帝，高氏竟然到处称臣，其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各国的赏赐。因而，诸道皆对其极为鄙视，称其为‘高无赖’。”

刘知远说道：“原来如此！堂堂一介诸侯，竟如此作为，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啊！”

郭威道：“谁说不是呢！就说这一次吧，杜重威反叛的消息传到江陵后，高从诲即趁机发兵，遣数千水军攻袭襄州，却被安审琦击败了。随后，他又起兵攻袭郢州，又被郢州刺史尹实击败了。如今，杜重威兵败归附了朝廷，高从诲又转而向伪唐、伪蜀称臣。看来，这个‘高无赖’还真是名副其实呢！陛下还真犯不上为他动气。”

刘知远叹道：“唉，设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荆南处于四战之地，他这么做也是能理解的，真是又可气又可怜！”

郭威道：“陛下圣明，这个高从诲的确不足为虑，但有一人，陛下却不得不重视！”

“何人？”

“吴越王钱弘佐！”

刘知远惊道：“怎么？钱弘佐难道也要叛附他人吗？”

郭威道：“那倒不是。臣听说，钱弘佐虽然年轻，却聪慧异常，也颇有大志，新近他又得了福州，其实力已不容小觑，正可以其牵制淮南，万望陛下遣使抚慰。”

刘知远深以为然，当即遣使携带厚礼前往杭州。

使者到达杭州后，吴越王钱弘佐见胡虏之乱、魏州之乱皆被平定，便觉得中原新朝廷已经安定了，连忙遣使随汉使北上，向汉廷表示祝贺，并再次表示将永远称臣于汉朝廷。

钱弘佐屡屡接到密报，说内都监程昭悦整日里聚集宾客，收纳亡命之徒，密与术士交游，暗地里打造兵器，似有不轨之举。钱弘佐不敢掉以轻心，便密召水丘昭券商议，想让水丘昭券连夜率兵将程昭悦的府第包围起来。水丘昭券却说道：“程昭悦乃家臣，既然有罪，就应当正大光明地出兵抓捕，公告其罪，公开斩首，怎可偷偷摸摸地出兵？”

钱弘佐大悟，当即命内牙指挥使储温趁程昭悦回府的时候，将其抓捕，送往东府。次日，程昭悦便被斩首示众。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正当钱弘佐雄心勃勃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却得了暴病，没过几天就不治而亡。此时，他才刚满二十岁！

钱弘佐临终，遗命其弟钱弘倧袭位。钱弘倧，字隆道，钱元瓘第七子，时年尚不满十九岁。

消息传到福州，李仁达即让其弟李通留守福州，他则亲往杭州觐见钱弘倧。

李仁达抵达杭州后，钱弘倧对其大加抚慰，加封他为侍中，还特地为其更名为孺赟。不想，李仁达见钱弘倧太过稚嫩，竟生了轻视之心，暗想：李某以花甲之年举闽国而向此乳臭之子称臣，实在是奇耻大辱！于是，便以二十株金笋及其他宝物贿赂内牙统军使胡进思，恳请让他回福州。

胡进思答应了他，在钱弘倧跟前一再替他说情，钱弘倧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好答应了他。

李仁达一回到福州，便想杀掉吴越东南安抚使鲍修让，然后举福州归附南唐。不想，鲍修让早就在他跟前安插了自己的心腹，其密谋自然瞒不过鲍修让。鲍修让当机立断，抢先率兵包围了李仁达的府第。李仁达拼死抵抗，无奈寡不敌众，被鲍修让当场斩杀，随后又被灭了全族。

鲍修让当即将李仁达的首级送至杭州，钱弘倧连呼侥幸，遂命丞相吴程临时兼任福州节度使，福州军事仍由鲍修让负责。

钱弘倧袭位后，委托其弟、台州刺史钱弘俶执掌军府之事，并遣使奏知汉朝廷。刘知远大为欣慰，当即加封钱弘倧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王。

钱弘倧大喜，于碧波亭大阅水军。高兴之余，他对参加阅军的水军将士大加赏赐，赏金竟比过去多了一倍。胡进思认为不妥，一再谏阻，钱弘倧大怒，气冲冲地将笔投入水中，大声说道：“我家的钱财可与士卒共享，你管我赏赐多少呢！”

钱弘佐儒雅温顺，钱弘倧却与他截然相反，对待众将吏既刚愎自用，又苛刻严厉，袭位不久，便诛杀了杭州、越州违法的三名官吏。

当年，钱元瓘在宣州做人质时，胡进思即跟随在左右。钱元瓘继位后，即以胡进思为大将军。钱弘佐年少继位，对胡进思等旧将甚为敬重。钱弘倧却认为胡进思自恃旧功，经常干预政事，对其越来越反感，故而有了将他外放为节度使的想法，但胡进思死活不愿意离开杭州。

李仁达回福州一事，是胡进思说的情，李仁达叛乱后，钱弘倧自然又对他严加斥责了一番。自此之后，胡进思每有进言，他都会当面驳斥。胡进思自觉委屈，每次回家，都要在钱元瓘的牌位前披发哭诉，钱弘倧听说后，就更加反感了。

一次，一位百姓杀了一头牛，官吏将其抓获，说他卖了近千斤牛肉。钱弘倧不信，便问胡进思道：“一头大牛能有多重？”

胡进思答道：“牛再大，也不会超过三百斤。”

钱弘倧道：“如此说来，是这位官吏妄言了。”遂重重处罚了这位官吏，胡进思趁机讨好道：“大王真是英明无比！”

钱弘倧却问道：“胡公怎会清楚牛的轻重？”

胡进思踌躇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答道：“臣从军之前，曾以此谋生。”

事后，胡进思越想越气恼。他认为，钱弘倧肯定知道他曾经做过杀牛的营生，这才故意羞辱他，故而，心中对钱弘倧的怨恨更深了。

钱弘倧与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商议，准备强行将胡进思赶出杭州，随后便让水丘昭券设法办理。水丘昭券却认为胡进思势力太盛，恐怕难以制服，不如暂且容他，待时机成熟再动他不迟。钱弘倧认为有理，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

不想，何承训见钱弘倧犹豫未决，深恐时日一久会泄露出去，而自己受到连累，便将此事偷偷告诉了胡进思。

除夕之夜，钱弘倧在天策堂宴请众将吏，但没有召请胡进思。胡进思疑心钱弘倧就要对自己动手了，遂决定先发制人，当晚即率领一百多亲兵身披铠甲、手执兵器闯入天策堂。此时，夜宴刚散，众将吏已经散去，堂中就只有钱弘倧一人了。

钱弘倧一见乱兵闯入，不禁大惊，颤声问胡进思道：“你……你，意欲何为？”

胡进思恶狠狠地反问道：“老奴我无罪，大王为何要图谋我？”

钱弘倧稳定了心神，大声辩解道：“哪有此事！你如此所为，难道想造反吗？”

胡进思答道：“老奴不敢造反，只想保住这条命罢了！”

胡进思的亲兵也跟着大声叫嚷道：“事已如此，再不动手，我们就要被灭族了！”

胡进思此时却有些犹豫了，钱弘倧趁着这个当口儿，突然拔脚跑出天策堂，逃进了义和院。

胡进思见状，突然改变了主意，竟遣心腹把义和院封锁了起来。

次日一早，胡进思即冒称钱弘倧之命，告谕中外道：“本王突然身染风疾，特传位于皇弟弘俶。”

众将吏不知真伪，只好跟着胡进思至钱弘俶府第，迎接钱弘俶继位。钱弘俶，小字虎子，字文德，钱元瓘第九子。

钱弘俶初始大惊，后来又执意去见钱弘倧，胡进思只好以钱弘倧风疾严重、有碍观瞻为由，让钱弘俶随着他单独相见。待离开众将吏后，胡进思这才将实情告诉他，并向其请罪。

钱弘俶沉思半晌，方才说道：“既是如此，你要保证，决不可伤及我兄长性命！”胡进思立下重誓，钱弘俶这才同意袭位。

不久，大梁的诏书到了，汉朝廷以钱弘俶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公元九四八年，后汉乾祐元年，南唐保大六年，后蜀广政十一年，南汉乾和六年，辽天禄二年

黥面

杜重威举魏州归附汉朝廷之后，黄河之北算是安定下来了，除定州之外，中原朝廷基本上恢复到了“胡虏乱华”之前的疆域。刘知远认为，现在可以放手解决长安、凤翔的事情了。

根据军报，蜀国大军此时已逼近秦川。刘知远本想直接出兵征伐赵匡赞、侯益，但赵、侯二人尚未公开投蜀，若直接发兵征伐，反倒成了朝廷的不是；若不征伐，又怕会坐失关西。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突有回鹘国使者到达大梁，说是被党项阻拦，无法入贡朝贺，请求朝廷出兵迎接。郭威一听，当时就有了主意，向刘知远献计道：“陛下可命右卫大将军王景崇、齐藏珍率数千宿卫军西入关中，让他们以迎接回鹘入贡的名义经略关西。”刘知远会意，当即命王景崇领军西进。

长安节度判官李恕曾经久在赵延寿幕中，赵延寿特意让他辅佐赵匡赞。李恕对赵匡赞投靠蜀国一直极力反对，当魏州被平定的消息传到长安后，他又劝赵匡赞道：“燕王当初入胡，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意！如今，汉家刚刚得到天下，正在招抚怀柔，主公若能入朝请罪，必能保全富贵，入蜀绝非万全之策！俗话说，‘马蹄大的水涡怎能容下一尺大的鲤鱼’呢？再说，河北如今已经平定，主公若是降蜀，朝廷必会倾力来讨，到那时，主公就后悔莫及了。”

其实，赵匡赞对于投蜀一事也举棋不定，听罢李恕此言，心中恍然大悟，当即遣李恕手持谢罪表章前往大梁。

李恕到达大梁时，王景崇尚未出发。刘知远因刘承训之死而哀痛过度，正卧病在御榻上，听说李恕来了，连忙抱病接见。一见李恕，他就直言问道：“匡赞为何要归附西蜀？”

李恕答道：“匡赞自认为接受了胡虏之官，其父又在虏廷，担心陛下不知缘由，会治罪于他，这才想归附西蜀，以求保全性命。臣认为，朝廷一定会谅解他的，所以特意来祈求陛下宽恕。”

刘知远叹道：“匡赞父子，本为中原之人，却不幸身陷胡虏。如今，延寿已经被契丹人所害，我又怎忍心加害匡赞呢？”说罢，即让苏逢吉颁诏，赦免赵匡赞，并召赵匡赞即刻回大梁。

其实，凤翔节度使侯益也不愿投靠孟蜀，因而，当朝廷赦免赵匡赞的消息传到凤翔后，他也遣使至大梁谢罪，并请求于二月四日圣寿节来大梁，为刘知远贺寿。刘知远大喜，也下诏赦免了侯益之罪。

王景崇率军离开大梁的头一天晚上，刘知远特意将其召至病榻前，叮嘱道：“赵匡赞、侯益之心尚难揣测，你到那里后，如果他们已经入朝，就不要多问了；如果他们还迟疑不决、徘徊观望，你可以便宜行事！”王景崇唯唯称是。

赵匡赞自从李恕离开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应该亲自入朝谢罪，故而，还没等李恕回到长安，他就起身东行，日夜兼程地向大梁赶去。当王景崇率军抵达长安之时，赵匡赞已经抵达大梁见到刘知远了。

王景崇一到长安，就接到了军报——蜀军已经进入秦川了！

王景崇担心兵少，只好征发长安之兵及赵匡赞的两千牙兵，让他们和朝廷宿卫军一起抵御蜀军。然而，王景崇对赵匡赞的牙兵终是不太放心，担心他们临阵逃走，便将他们召集起来，想要在他们脸上黥字。长安牙兵一听，大为不满，皆道：“听说只有囚徒才会黥面，王公此举不是侮辱我们吗？如此不相信我们，还不如把我们杀了呢！”因此，谁都不愿黥面。

正在王景崇大感为难之时，突有一位军校越众而出，高声叫道：“不就是在脸上文个字吗？这有什么！我先来！”

王景崇循声看去，不禁大为称奇：只见这名军校身材高大，竟比常人高出一个头来！身材又宽又厚，看上去就如一堵高墙一般。最让人心惊的还是那张脸，除了鼻尖和两颊还能露出点肉皮来，整个脸好像都埋藏在那又浓又密的胡须之中了。王景崇暗想：有此人带头黥字，这事就好办了，遂暗示齐藏珍上前。齐藏珍会意，走到军校跟前，高声说道：“报上姓名！”

军校朗声答道：“卑职赵思绾，魏州人！”

就在这一刹那，齐藏珍突然发现，在此人那浓密的胡须之后，竟有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又凶又狠，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有了赵思绾带头，长安牙兵们虽然不情愿，但最后还是都黥了字，王景崇大悦。

回到军营，齐藏珍暗对王景崇道：“以我观察，赵思绾此人凶暴难制，不如及早把他杀了！”

王景崇奇道：“将军这是说哪里话？赵思绾带头黥字，我正要奖赏他呢，怎能无端地把他杀了？”

齐藏珍道：“如若不然，此人定当为祸朝廷！”

王景崇道：“将军言过其实了！即便如将军所说，他如今又没犯我军令，我也无权杀他啊！”

齐藏珍想想也是，只好作罢。

王景崇道：“探马来报，蜀军就要抵达长安了，依将军看，我军该如何迎敌？”

齐藏珍道：“我军兵少，决不可硬拼。听说子午谷地势险要，我军不如在那里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争取一战而退蜀军。”

王景崇哈哈大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有此意！”

蜀将李廷珪率二万蜀军将要抵达长安之时，突然接到探报，说赵匡赞又投靠汉国朝廷了，王景崇已率领汉军进入长安，不禁大惊，连忙下令全军掉头西退。然而，蜀军刚刚退至子午谷，就听得两侧山麓间杀声大作，王景崇、齐藏珍率伏军突然杀出，蜀军猝不及防，大败而逃。

张虔钊率另一路蜀军行至宝鸡，正要兵发凤翔，不想，诸蜀将各执己见，不听号令，张虔钊归顺蜀国时日不长，根本就无法约束，无奈之下，只好按兵不动。李廷珪兵败西逃的消息传到凤翔后，侯益心中暗想：看来，蜀兵根本就成不了事，自己怎能指望他们呢？也就更坚定了归附汉廷的决心，当即传令：紧闭城门，抗拒蜀兵。张虔钊听说后，只好连夜率军遁去。

王景崇率领朝廷宿卫兵及雍、岐、陇、邠、泾、鄜、坊之兵趁势追击，大败蜀兵于散关，斩杀三千多蜀兵，俘获将卒四百三十八人。为炫耀其战功，王景崇特意让亲兵将这四百三十八名蜀兵全送往大梁。刘知远大喜，对王景崇自然是厚加奖赐，并下诏赦免了蜀国降兵。

蜀将韩保贞、庞福诚听说李廷珪、张虔钊都失利的消息后，只好率兵从陇州撤了回去。

张虔钊本想此次能立大功，以报答蜀主对他的厚待，不想无功而返，心中甚是怅惘，行至兴州，就惭愤而死了。

蜀主孟昶闻听各路大军皆无功退回，心中不免大为沮丧。自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兵北上的心思了。

蜀军退去之后，关中也就安定了下来，但是汉帝刘知远的病情却日渐危殆。杨邠对刘知远的从弟——时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领许州节度使的刘信一直心怀疑忌，他认为值此非常之时，刘信是决不可留在京师的，特意提醒刘知远放刘信归镇。刘知远也认为杨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当即下诏令刘信即刻前往许州赴任。刘信临走之时，本想再探望一次刘知远，但杨邠执意不准，并让他即刻离京。刘信无奈，只好泪流满面地离开了大梁。

刘知远病势日渐沉重，他自知不起，只得将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召到御榻跟前，向他们托付后事。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说道：“我……气息……微弱，不能多说。承祐……年小……体弱，后事……就托付……你们了。”

过了一会儿，刘知远又挣扎着说了四个字：“善防……重威！”随后就咽气了。时年，刘知远五十四岁，史称后汉高祖。

苏逢吉等四位托孤重臣经过商议，决定当晚秘不发丧，次日一早，以刘知远的名义颁布诏命：“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谤议摇众，宜弃世；其子弘璋、弘琏、弘璨皆斩之。晋公主及内外亲族，一概不问。”

诏命一出，大梁举城欢腾，大街小巷，鞭炮齐鸣。本来，按照“刘知远之命”，杜重威凌迟，他的三个儿子斩首，然而，行刑之日，杜重威刚被押到刑场，数万百姓就一拥而上，张着嘴向他咬去，行刑官吏根本就无法拦阻。不一会儿，杜重威就被积恨已久的百姓撕咬干净了，就连骨头也被砸成碎块，丢给了野狗……

随后，四位托孤重臣以刘知远的名义发布诏命，立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点检刘承祐为周王、同平章事，之后才宣布刘知远驾崩，为刘知远举丧，并在刘知远灵柩前宣读遗命，请周王刘承祐承继皇帝大位。

刘承祐时年尚不满十八岁，史称后汉隐帝。

年初，刘知远欲改年号，中书门下进“乾和”二字，刘知远却将其改为了“乾祐”，至此，年号果与天子之名相符了。

刘承祐即位当日，即以其生母李皇后为皇太后。

刘承祐对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史弘肇一直敬重有加，此时，史弘肇因为母丧，正在丁忧。刘承祐即位之后，首道旨意就是让史弘肇立即夺情回朝理政。史弘肇接到诏命，连忙回到朝廷，刘承祐即加史弘肇兼侍中。

史弘肇建议，白再荣贪婪无才，无力掌典雄藩大镇。刘承祐深以为然，便以前建雄留后刘在明为镇州节度使，“白麻答”白再荣则改为滑州节度使。

三叛

新天子继位的消息传到王景崇军中时，王景崇已率兵进入凤翔。此时，侯益心中仍有些犹疑，王景崇便命朝廷宿卫军分别把守凤翔各城门。齐藏珍劝王景崇当机立断把侯益杀了，但王景崇颇有顾虑：他离开大梁受刘知远密旨之事，新天子并不知道，若把侯益杀了，新天子肯定会疑心他专杀，故而，一直犹豫不决。

侯益从事程渥与王景崇是同乡，二人一直交往密切。正当王景崇考虑是否杀掉侯益之时，程渥来看望他了。寒暄叙旧之后，程渥言道：“你我本为故人，如今却不能同日而语了。我寄人篱下，而你已经富贵至极。外边都在传言，说你要杀了侯公，想取而代之。说实话，我真有些不明白，以你过去的为人，你肯定不会这样做的。难不成，你变富变贵了，为人也变得阴险、狡诈了？”

王景崇不语，程渥继续说道：“看在你我同乡的分上，我还真得提醒你，侯公父子有数百爪牙，你若是轻举妄动，大祸必会立等而至！咱们是故人，所以我才提醒你，外人又怎会为你考虑呢？”

王景崇闻听此言，顾忌就更多了，因而迟迟未对侯益动手。侯益得此良机，偷偷离开凤翔，东往大梁去了。

王景崇见侯益不告而走，大为后悔，气得直骂自己。

侯益一到大梁，新皇帝刘承祐即直言问道：“你为何要召蜀军北上？”

侯益答道：“这是臣的诱敌之计，想引诱蜀军深入，然后再把他们全歼。”

刘承祐虽然年少，但也明白他在说谎，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侯益知道刘承祐不相信他的话，心中大为不安。出宫后，他就活动开了，史弘肇等执政大臣皆收到其厚贿。众大臣拿人手短，争相在刘承祐跟前对侯益大加称赞。不久，刘承祐就颁下诏命：以侯益为中书令，兼开封尹。侯益因祸得福，自然是大喜过望。

侯益既已安定，便开始在朝廷之上大肆诋毁王景崇，说他骄横恣肆，为所欲为。消息传至凤翔，王景崇大为惊恐，既担心侯益报复，又对朝廷产生了怨意。

不久，朝廷遣供奉官王益到凤翔，想把赵匡赞的长安牙兵全部带回大梁。赵思绾等人甚为担忧，王景崇趁机对赵思绾说道：“你等入朝，必有不测之事发生！”赵思绾及众牙兵更加忧惧。

王益将长安牙兵的盔甲、兵器全部收缴后，即带领着他们离开了凤翔。路上，赵思绾悄悄对军校常彦卿道：“小太尉已被朝廷扣留，我等若至京师，朝廷将再无顾虑，必会将小太尉和我等一并处死，难道我们主动投死吗？”

常彦卿道：“我等皆有此担心，既然如此，我等将唯赵公马首是瞻！”

王益率长安牙兵行至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皆出长安城迎接，并在迎客亭设宴款待王益及长安牙军军校。酒酣之际，赵思绾突然上前敬酒，并对安友规说道：“壕寨使已把我等的舍馆定在了城东，但我等的家属皆在城中，我等马上就要离家东去了，皆想进城带领家眷到舍馆住宿，不知可否？”

安友规等人觉得赵思绾所说乃人之常情，便答应了他。

长安牙兵既无铠甲，也没有兵器，因而，长安守城军士对他们根本就没有防范。牙兵们进入西门之时，有位长安军校正坐在城门边打瞌睡。赵思绾突然冲到这位军校跟前，一把夺过他的长剑，随即手起剑落，把军校斩杀了。众牙兵见状，纷纷朝守门军士冲去，十几名守门军士猝不及防，不一会儿就全被活活打死了。长安牙兵对长安自然是熟门熟路，夺得西门之后，赵思绾留下几个牙兵把守各城门，他则率领着其他牙兵闯入州府，打开府库，取出盔甲、兵器，分发给众牙兵。

安友规、乔守温、王益等人闻听牙军已乱，慌忙逃出长安城。赵思绾就这样占据了长安城，随即就在城内大肆招募兵士，没过几天，就募得四千多兵士。

王景崇闻听长安兵变，趁机让凤翔官吏、百姓上表，奏请让他留在凤翔执掌军府之事。

长安叛乱的消息传至大梁后，朝廷上下大为忧惧，“四大辅臣”赶忙将邠州节度使王守恩改为永兴军节度使，命他征剿赵思绾；将陕州节度使赵晖改为凤翔节度使，命他率军前往凤翔接替王景崇；王景崇则改为邠州留后，陕州节度使则由前河中节度使白文珂接任。

所谓兔死狐悲，杜重威被处死的消息传到河中后，时为河中节度使的李守贞当时就坐不住了。他心想，他乃中渡叛国的帮凶，汉人对他也恨之入骨，汉朝廷又怎会放过他呢？因而，他每日里忧惧不已。赵思绾叛乱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后，他的心思就动开了：这些年来，靠着从杨光远手里夺得的巨额财富，他对士卒经常大加奖赐，深得士卒之心，在军中威望一直很高；汉朝廷刚刚建成，新天子又年少初立，朝中的执政大臣不过是一些后进之辈，他一旦起事，朝廷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于是，他一面加紧招纳亡命之徒，蓄养敢死之士，修建城防堑壕，缮治战甲兵器；一面遣密使前往辽国，以蜡丸书与契丹相交。

不想，李守贞的密使被边吏捕获，并被押到大梁。然而，朝廷虽然拿到他与辽人结交的证据，但因对他有所顾忌，不但没有对他问罪，反而一直姑息安抚。如此一来，李守贞对朝廷就更加轻视，反倒变本加厉、更加猖狂了。

浚仪人赵修己善于术数，李守贞镇守滑州之时，慕名将其聘为司户参军，自那之后，赵修己就一直跟随他。李守贞知道赵修己善于听音识吉凶祸福，便请他到家中为家人听音。

赵修己到李府后，李守贞让自己的夫人、儿子、女儿、儿媳皆到赵修己跟前说话，但赵修己一直没有吭声，而且脸露忧色。不想，李守贞之子李崇训的夫人刚一开口，赵修己就忍不住惊呼道：“此乃天下之母也！”

李守贞一听，心想：“我儿媳犹为天下之母，我取天下又有何疑？”

李守贞的这位儿媳，也就是李崇训之妻符氏，乃符彦卿之女，闺字玉娘。

不过，赵修己对李守贞说道：“令公儿媳固然贵不可言，令公却毫无人主之音。”劝他不要造反，并说道，“时命不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此后，又多次切谏，但李守贞主意已定，根本听不进去。赵修己无奈，只好诈称有病，辞职回老家去了。

僧人总伦以术数献媚于李守贞，言称他命中注定为天子，李守贞信以为真。为了收服众心，他特意召集众将佐饮酒，并在酒宴之上手持弓箭，指着《舐掌虎图》说道：“我若有非常之福，当一箭射中虎舌。”果然，一箭射出，正中虎舌，左右皆向其称贺，李守贞也因此更加自负了。

恰在此时，赵思绾遣人为李守贞送来一件黄袍，说是在长安旧宫偶然所得，请其起兵举事。李守贞大喜，自认为天人相合，大事必成，遂自称秦王，以判官靖余、孙愿为丞相，以从事刘芮为枢密使，以总伦为国师，并加封赵思绾为晋昌节度使。

同州节度使张彦威一直对李守贞心存疑忌，因而，李守贞的一举一动，他都及时地奏告朝廷，并请朝廷早做防备。朝廷见李守贞反状已露，遂命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率其所部戍守同州。

陕州节度使赵晖一接到改任他为凤翔节度使的诏命，即率军离开陕州，前往凤翔赴任。李守贞闻讯，当即遣其骁将王继勋率兵占领潼关，以阻止赵晖西进。赵晖闻报大怒，当即率军猛攻潼关。潼关守关将士此时尚不愿与朝廷为敌，大都不肯卖力，因而，赵晖轻而易举地就把潼关攻占了。

王景崇接到朝命后，不但找各种借口不离开凤翔前往邠州赴任，而且以征讨赵思绾的名义征召邠州兵前往凤翔。暗地里，他又致书蜀凤州刺史徐彦，请求互通贸易。蜀主孟昶当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连忙命徐彦回书招降。王景崇接到书信，当即遣使请求归附蜀国，孟昶遂将凤翔改为岐阳军，以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与此同时，王景崇又密与李守贞来往，并接受了李守贞任命的官爵。如此一来，他已“脚踏三只船”，心中顿觉踏实不少。

其实，不仅王景崇如此，就连朝中的不少大臣也与李守贞暗地里结交，以留后路。

汉朝廷闻听李守贞已公然竖起反旗，这才奏请新天子刘承祐颁下诏书，削夺李守贞的所有官爵。

长安赵思绾、河中李守贞、凤翔王景崇的相继叛反，让朝廷上下、京城内外顿时乱成一锅粥。一时间，朝野之间、道路之上，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农主

小皇帝刘承祐忧心忡忡，遂召四位托孤大臣商议对策。郭威安慰道：“陛下勿忧，三镇既想叛反，早晚都是免不了的。晚反不如早反，逆臣们趁着先帝大丧发难，必然不得人心，只要处置得当，平定三镇只是早晚的问题。”

史弘肇沉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逆臣造反，出兵平叛就是了，何必忧烦？陛下给臣一张军令，不出三月，臣就会把三个逆臣的首级给陛下带来！”

史弘肇为人孤傲寡言，而且掌典着朝廷军权，新天子又对他格外信重，苏逢吉、杨邠本就对他心存疑忌，再加上史弘肇一直对文臣们颇为轻视，若再让他统兵平叛，一旦功成，他的威权就更大了，到那时，满朝之中恐怕就再没有人能制约他了。因而，史弘肇话音刚落，苏、杨二人就不约而同地说道：“史公乃先帝托孤重臣，怎可轻离朝廷？”

郭威也道：“二公所言极是，不如先遣三路军马分赴三镇，摸摸三镇的虚实再说！”

刘承祐也不想让史弘肇离开朝廷，遂依照郭威建议，派发了三路大军：第一路，以澶州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行营都部署，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充行营都虞候，率侍卫军兵发长安，讨伐赵思绾；第二路，以陕州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以奉国左厢都虞候刘词充都虞候，以客省使王峻为兵马都监，出兵河中，讨伐李守贞；第三路，命赵晖、药元福、李彦从会军，共同讨伐王景崇。同时，又任命工部侍郎李谷充行营都转运使，负责三路军马的粮草转运。

朝命刚刚发出，北部边境突然传来好消息：孙方简遣使者到大梁，请求归降朝廷。

原来，辽人北归之时，耶律阮曾任命孙方简为定州节度使，后来，辽国境内屡屡发生叛乱，耶律阮一直忙着四处平叛，根本就无暇与中原相抗了。孙方简认为，定州紧邻着镇、魏，汉朝廷一旦稳定，必会出兵攻伐他，于是便率其部属三千多人退回狼山故寨，分兵控守要害。此时耶律郎五和麻答皆驻军于定州，闻听孙方简不辞而别，大为恼怒，屡屡出兵攻袭狼山故寨。孙方简见情势危急，只好遣使归降中原，请求朝廷出兵救援。

汉朝廷当即下诏恢复了孙方简的所有官职，并以刘在明为幽州道马步都部署，出兵北上，帮助孙方简经略定州。

消息传至定州，耶律郎五、麻答大惧，当即将定州焚掠一空，驱赶着城中之人北回辽国了。等孙方简听到消息率众赶到定州之时，定州已空无一人，满眼都是瓦砾与灰烬。

孙方简随即奏请以其弟孙行友为易州刺史，孙方遇为泰州刺史，以成鼎足之势，朝廷答应了他的奏请。自此之后，辽人每次入侵，孙氏兄弟都会相互接应，因此，辽人对孙氏兄弟是又恨又惧，但无可奈何。

至此，晋末被辽人攻占的州县，已全归汉朝廷所有。

麻答回国后，辽帝耶律阮对他失守中原大为不满，想要对其治罪。麻答不服，说道：“这能怪我吗？要不是先皇帝任用汉人为官，能有今天的恶果吗？”耶律阮一时难以辩驳，但最终还是把他鸩杀了。

此时，晋少帝石重贵与李太后正居住在辽阳以北二百里处，耶律阮命他们迁往辽阳暂住，石重贵甚为感激，连忙遣人向耶律阮致谢。耶律阮大为高兴，并命人按时提供一应用品。不久，耶律阮也抵达辽阳，石重贵与李太后、冯皇后连忙前往谒见。石重贵欲身穿素衣，头戴纱帽，耶律阮则准许他身穿常服相见。石重贵见到耶律阮后，趴在地上，连连向耶律阮认罪。耶律阮命左右将石重贵扶起，温言抚慰，并设宴款待。

跟随在耶律阮帐下的晋朝大臣及教坊内人，一看见中原故主，皆不胜悲痛，呜咽不止，纷纷献上衣帛药物。不久，耶律阮离开辽阳，临走之时，向石重贵要走了十五名太监、十五名大臣，皇子石延煦也被他带走了。

耶律德光的妻兄禅奴，因长相丑陋，智力低弱，迟迟没有娶亲。耶律阮听说石重贵有一幼女，便为禅奴向石重贵求婚。石重贵不愿，只好以女儿年幼为由，婉言推辞。耶律阮竟然遣骑军硬是将石重贵的幼女夺过去，赐给了禅奴。

李太后、石重贵心痛欲绝，但又无可奈何。此后，又有辽人不断骚扰，耶律德光之子述律王夺走了石重贵的宠妃赵氏、聂氏。

李太后又亲自去见耶律阮，请求在汉人城寨旁边赐给他们一块土地，耶律阮答应了她，准许石重贵与李太后迁往建州居住。建州节度使赵延晖听说此事后，对石重贵一行以礼奉迎，并请石重贵居住于衙署之中。不久，他即奉辽帝之旨，在离建州城数十里的地方，划给石重贵五千多顷的土地。

至此，石重贵一行终于安定下来，建筑房舍，分地耕种。两年后，李太后病逝；十八年后，晋少帝石重贵也逝世了。

后人有诗叹道：

大眼不忍看国残，抗辽哪问时维艰。

辽主阳城奚车失，虏骑澶州腥血溅。

十万铁剑变虚话，三千江山成空叹。

还乡桥上极目望，农主何必泪涟涟。

长安、凤翔、河中三叛并举，声势日盛一日，而就在这非常之时，朝廷又发生了内讧：宰相与枢密使的权力之争愈演愈烈。

苏逢吉、苏禹珪、窦贞固、李涛四位宰相，各举亲信，致使朝廷人满为患。杨邠担心官吏太多会虚耗国用，故而，经常将宰相所举奏的人选驳回，众宰相自然大为不满。李涛甚至想把杨邠、郭威两位枢密使外放出京，上疏奏道：“如今关西纷扰不宁，外御当为急务。二枢密使皆为先皇钦定的佐命功臣，官位虽然尊贵，但家里并不富裕，倒不如授给他们要害大镇。至于枢机之务，完全可以让逢吉、禹珪办理，他们跟随先帝多年，皆可委任。”

小皇帝刘承祐不明就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杨邠、郭威听说后，连忙求见李太后，泣诉道：“臣等跟从先帝起于艰难之中，如今，天子却听人之言，欲将我等抛弃于朝廷之外。何况，关西正有大事，臣等又怎么忍心自取安逸而不顾社稷呢？若臣等确实不能胜任，也须等先帝大葬完了再说啊！又何必这么着急就把臣等抛弃呢？”

李太后当即把刘承祐叫到跟前，大声呵斥道：“杨邠、郭威皆为国家勋旧之臣，先帝尚未安葬，你为何就急着要逐走他们？”

刘承祐嗫嚅道：“这……这都是宰相们的意思，我哪想赶他们走了？”

李太后随后又把四位宰相召到跟前，质问道：“为何要赶走二枢密使？是谁的主意？”

李涛倒是敢作敢当，朗声说道：“这个上疏，是微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太后大怒，当着他的面就让刘承祐罢免了他的宰相之位，让他回家反省。

刘承祐见太后为此事竟然生了这么大的气，便与左右商议，想更加重用两位枢密使，以向太后表明这确实不是他的意思。左右之人早就对二苏专权不满了，皆想趁机削夺二苏之权，重用杨邠、郭威。刘承祐遂让杨邠、郭威既为宰相又兼枢密使，李涛之位，则让三司使王章顶替。

自此，政事皆委托杨邠，军事则委托郭威、史弘肇，财政则委托王章，而原先的三位宰相——苏逢吉、苏禹珪、窦贞固，则权力尽失，成了百无一是的摆设。

如此一来，杨邠反倒成了朝廷政事的真正决策者，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杨邠不同意，谁都不敢施行；任用官吏，若是杨邠不点头，哪怕是主簿、校尉之类的小官职，也休想任命。但是，杨邠权重事繁，经常无暇顾及，致使许多政事都被搁置下来。

郭威整日里忙于平叛之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按照郭威之意，白文珂屯兵于同州，赵晖屯兵于咸阳，潞州节度使常思屯兵于潼关，郭从义、王峻屯兵于灞水。然而，郭从义、王峻一向交恶，势同水火，致使军令根本就无法统一，各军只好驻兵不前，一直到秋天，朝廷各军也没有对叛军发动一次攻伐，致使叛军之势越来越盛。

小皇帝刘承祐大为忧心，便想派遣一位重臣亲临督战。起初他想让史弘肇前往，但他又舍不得让史弘肇离开朝廷，只好委派郭威西行，郭威也有此意。刘承祐遂以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并特地颁诏宣告，令西路诸军皆受郭威节制。

郭威西行之前，特意前往冯道府上拜谒，咨询平叛策略。

冯道此时虽为太师，却闲居在家，很少参与朝政，听罢郭威之意，推辞道：“老夫不在其位，又怎敢妄议国事呢？”但郭威执意相问，冯道不得已，只好反问道：“相公赌博吗？”

郭威出身贫寒，年轻时不务正业，尤其喜好赌博，还常常因此犯罪，他一听冯道此问，误以为他是在讥讽自己，不禁勃然变色。

冯道假装没看见，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郭公此行，其实就是赌博！所谓赌博，赌的就是钱！钱多的人，胆大气豪，故而能胜；钱少的人，胆小心怯，故而易输。两军相对，人心士气就是赌桌上的钱！李守贞在晋朝之时，常常掌典朝廷禁兵，自认为军心已经归附他了，所以他才敢谋反。如今，相公若能不吝惜官钱，广施惠爱，赏罚分明，一旦让军心归国，李守贞也就不足为虑了。”

郭威闻言，恍然大悟，连声称谢。

鸦噪

郭威抵达陕州后，即召集诸将商议攻讨策略。诸将大多认为：三路叛军之中，长安、凤翔相对较弱，河中较强，应该先攻取长安、凤翔。左金吾上将军扈彦珂却认为应该先攻河中，他说道：“如今三位叛臣连衡对抗朝廷，并推举李守贞为盟主。李守贞若亡，则其余两镇将不攻自破。若舍近而攻远，万一王、赵二人拒守于前，李守贞袭我背后，那就有大麻烦了。”

郭威认为扈彦珂之言在理，于是传命：赵晖、郭从义继续攻围凤翔、长安；白文珂、刘词率军自同州出兵，常思率军自潼关出兵，他则亲率大军自陕州出兵，三路并进，攻讨河中。

各军相继抵达黄河岸边，军士们争相抢船渡河，郭威见状，担心士卒落水，只得走到岸边亲自指挥。郭威刚在岸边站下，突然飞来一群乌鸦，在他头顶“哇哇”地叫个不停。郭威嫌其聒噪，当即后退十几步，想发箭将乌鸦赶走。他刚刚举起弓来，猛然“轰隆轰隆”响起一阵巨响，郭威循声看去，只见他原来站立的河岸突然崩塌了，一直塌到他的脚前！众军士大惊，郭威也有些后怕，良久才反应过来，连忙扔掉弓箭，看着头顶盘旋的乌鸦笑道：“莫不是上天让你们来提醒郭某的？看来，上天都在护佑我啊！若真是如此，李守贞就不难平定了。”

此事很快就在军中传开了，军士们皆认为郭威有上天护佑，三军欣然欢呼，斗志昂扬。也有人暗自揣摩，郭威乃上天护佑之人，莫不是天命所归？

郭威依照冯道之言，对士卒厚加恩赏，与他们同甘共苦，稍有功劳即大加赏赐，小有伤病即亲往探视。军士只要有所请求，他皆尽量满足；即便有违命之事，也不动怒；对于一些小过，能不责罚就不责罚。将士们大为高兴，军心渐渐归附。

李守贞认为，高祖皇帝刘知远用法严酷，士卒们一向骄横，必难承受严酷的汉朝军法；朝廷宿卫军将士大多曾经效力于他的麾下，又受过他的恩惠，他甚至想过，朝廷宿卫军到城下后，会向奉迎李从珂一样主动奉迎他，他只需坐等就可以了。他万没想到，士卒们竟然会俯首听命于郭威，对李守贞的“旧恩”好像忘得一干二净。三路大军抵达城下之后，旌旗飘扬，战鼓彻地，士卒们争先恐后，一见到李守贞，就高声辱骂、喧叫，高呼他为“辽人的走狗”、“负国的奸贼”、“杜重威的遗党”……李守贞大为心惊，本来白净的面皮更加没有血色了。

白文珂率军先进，很快就攻克西关城，并趁机在黄河西岸扎下营寨。随后，常思扎营于城南，郭威扎营于城西。不过，郭威见常思并没有大将之才，便找了个理由，让他先回藩镇。

各军安营之后，诸将纷纷请求急攻，郭威却说道：“守贞乃前朝宿将，善斗好战，甚有谋略，才屡立战功。何况，河中城面临黄河，箭楼、城堞完好坚固，我们决不可轻敌！叛军依城而斗，我军若是硬攻，这与率领士卒自投汤火又有何异？所谓勇气有盛有衰，攻击有缓有急，时机有可行与不可行，事情有后成与先成。为今之计，不如先绕城建造长墙，然后守墙而围。一旦长墙筑成，叛军将插翅难飞！长墙修成后，我军只管休兵牧马，各地源源不断的兵食转运，足可保证我军温饱。待城中粮食用尽、钱财枯竭之时，我等再以云梯火箭围逼，以飞书檄文招抚，用不了多久，李守贞必会力衰势尽，一旦如此，除了脱身逃命，他们还有何路？到那时，即便是亲如父子，也难以互相保全，何况是乌合之众呢？至于赵思绾、王景崇，我军只需分兵拦截就行了，根本不足为虑。”

众将闻言，心中皆大为折服。于是，各军从各州发动二万多民夫，在白文珂等将的率领下，挖长壕，筑连城。不久，连城建成，各军随后即搬进连城之中驻扎，就如当年康怀英的“夹寨”一般。郭威又对诸将道：“李守贞过去只畏惧高祖，不敢太放肆。至于我等，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认为我等新近崛起于太原，一无战功，二无经验，所以才敢造反。正因如此，我等才应该以静制动，以磨其锐气、挫其勇气、消其士气。”

自此，朝廷军表面上偃旗息鼓，好整以暇，暗地里却沿着黄河设置火铺，连绵数十里之长，命步军围守着。同时，郭威又遣水军泊舟于岸边，如此一来，暗地里来往于河中的内外使者、细作，皆被擒获，无一漏网。至此，李守贞即变成网中之鱼了，河中军士顿感绝望至极。

自从高从诲与汉朝廷绝交之后，北方商旅就不再到荆南经商了，荆南境内日渐贫乏。高从诲无奈，只好遣使者到大梁，上表谢罪，请求进贡称臣。刘承祐看罢表章，不禁拊掌大笑：“这个‘高无赖’真是名不虚传，当初提出绝交的是他，如今请求称臣的也是他，如此自扇嘴巴，他也真做得出来！”

杨邠道：“我朝正在用兵平叛，没必要和这个‘高无赖’一般见识，就答应他吧！”

刘承祐道：“朕正是此意。”

杨邠当即遣使至江陵，高从诲大喜。不想，朝廷使者刚离开江陵，高从诲就突然病倒了，而且病势日渐沉重，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他自知大限将至，不得不考虑身后之事了。

高从诲共有十五个儿子，他最喜爱的是三子高保融，时为节度副使，因此，决意让他来袭位。

不久，高从诲病逝，时年五十八岁，遗命高保融袭位。

刘承祐接到高保融的奏报后，即以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遣宠臣翰林茶酒使郭允明前往江陵，一为高从诲吊丧，二为宣布高保融袭位诏书。

郭允明自小就在刘知远跟前为小厮，因长相俊俏、为人伶俐，深得刘知远的宠爱。刘承祐继位后，对他更加宠爱，几乎是有求必应。郭允明依仗恩宠，一向骄横惯了，此次出使荆南更是大摆排场，其车辆、服饰、护从俨然如节度使一般。

高保融不敢怠慢，自然是倾力接待，不但礼仪甚高，而且馈赠也颇为丰厚。但郭允明仍不满足，竟遣人去装模作样地测量江陵城池的高低、地势，就好像为攻取江陵做战前准备似的。高保融大恐，只好又加送给他大量的金银财宝，请他多多美言，郭允明这才带着十几车财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江陵。回到大梁后，刘承祐又把他升迁为飞龙使。

河中被围两个多月后，城中粮食已经用尽，饿死者越来越多。李守贞忧恐万状，问“国师”总伦道：“你不是说我当为天子吗，眼下连性命都快没有了，如何当得天子？”

总伦十分肯定地答道：“大王一定能做天子，这是凡人无法阻拦的！但是，眼下灾期未过，大王灾难将尽之时，才是大王鹊起之日。”

“何时才是灾难将尽之时？”

“大王只剩一人一骑之时，乃大王灾难将尽之时。”

李守贞虽然信以为真，但他也知道，若没有外兵来救，自己将无异于束手待毙，然而，朝廷军围城甚密，如何才能派出使者呢？最后，他想起两个人来：一位是沈丘人舒元，一位是嵩山道士杨讷。此二人皆为游客，前来拜访李守贞时，被朝廷军围在了城内。李守贞亲自到驿馆去见二人，并将他在大梁的巨量钱财都送给了他们，二人这才答应帮助他。

于是，舒元化名为朱元，杨讷化名为李平，二人趁夜出城。二人刚一出城，就被朝廷兵士抓获，并被带到郭威跟前。郭威见二人确是大梁文士，就没有为难他们，并遣兵士将二人护送到大梁。

二人皆为守信之人，护送他们的兵士刚一回去，二人即取走李守贞在大梁的所有财宝。之后，二人便设法离开大梁，辗转逃到金陵，并将李守贞的请求禀告给南唐主李璟。

查文徽、魏岑皆劝李璟趁汉国用兵之时，发兵北上，李璟遂命李金全、刘彦贞、查文徽、魏岑等率领五万大军救援李守贞。

李金全等领命，当即率军北上。行至沂州境内，候骑突然来报，说发现数百名汉军在涧北，皆是羸弱之兵。刘彦贞大喜，当时就要率军掩杀，但李金全颁下严令：“再敢说过涧者，格杀勿论！”众将大都想不通。日暮之时，汉军伏兵果然四起，金鼓之声震动四野。

李金全得意地对诸将道：“你们看，之前，我军能过涧出战吗？”刘彦贞及诸将大为心服。

此时，唐兵已息兵多年，众人毫无斗志，更何况河中路途遥远，关城重重，所谓救援河中实乃痴人说梦，最多也就是牵制一下汉军，以缓解李守贞的压力。李璟又何尝不知，他原本就是要试探一下汉朝廷的军力，以堵住査文徽、魏岑等好战大臣的嘴。因而，当李金全的表章到达金陵后，李璟见汉军已有防范，便下诏将唐军召回海州。随后，李璟即致书汉天子刘承祐，请求重新互通商旅，同时又为李守贞说情。汉朝廷知其用意，没有理睬。

李金全不知道，当日在涧北确实是沂州刺史郭琼布设的疑阵，实际上，他统共只有一千多名沂州兵！

王景崇屡屡遣使向蜀主告急，蜀主孟昶只好命安思谦再度出兵相救。安思谦接到诏命后，当即率十万大军自兴元出发，行至凤州时，他却突然停下不走了，并遣使成都，奏请蜀主先给他运粮四十万斛。孟昶对左右道：“思谦如此，怎肯为朕进取？”不过，他还是从兴州、兴元给他运送了数万斛军粮。安思谦这才挥军北进，先后于安都、玉女潭、模壁击败汉兵。汉兵节节败退，一直退至宝鸡。

赵晖见蜀军来势凶猛，连忙向郭威告急。郭威大惊，遂决定亲往凤翔督战。临行之际，他对白文珂、刘词等叮嘱道：“叛军之精锐，全在城西。我去之后，李守贞必会突围，你等千万要仔细防备！李守贞若不能突围，必将为我所擒，万一被其突围而出，我军也就不能再留在此地了。成败之机，皆在于此！”白、刘二将唯唯称是。

郭威行至华州，就接到蜀兵粮食用尽、已经退去的军报。

郭威心想：安思谦率十万大军北上，竟以粮尽为借口退兵，看来他并无诚心救凤翔。如此，凤翔暂时就不用理会了，只要河中平定了，长安、凤翔之事也将迎刃而解。显然，当务之急仍是尽早平定河中！想到此，他又连忙折转，急急赶回河中。

公元九四九年，后汉乾祐二年，南唐保大七年，后蜀广政十二年，南汉乾和七年，辽天禄三年

毛锥子

郭威心中不放心河中，离开陕州后，即星夜兼程地率军西行。到达虢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郭威仍没有停军，又走了五六里路，后军突然来报，说是有二人二骑从虢州一直不即不离地跟在军后，不知他们要干什么。郭威即令军士将二人请过来，不一会儿，两位骑士就被带到他面前。

月光之下，郭威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还是感觉到二人状貌异于常人：两人都是二十岁出头，都是异常魁梧的身材，而且皆身背弓箭、腰悬佩剑、手持兵器，所不同的是，一人跨乘黑马，手执长枪，似乎脸庞也是黑的，看上去极为威猛；另一人则跨乘白马，手执钢槊，脸盘较宽，英武之外又有几分倜傥洒脱，尤其是一双眼睛，虽在月夜之中，仍能让人感觉到熠熠的神采。

郭威心中暗自喝彩，便问二人姓名，跟在军后有什么用意。

跨乘白马的壮士答道：“回禀将军，草民姓赵，名匡胤，涿郡人，出生于洛阳夹马营；这一位姓韩，名令坤，邢州人，我二人特地前往河中去投军。”

郭威问道：“二位壮士既想投军，天下军营很多，为何非要到河中投军？”

赵匡胤迟疑了一下，说道：“十几天前，我二人游历到襄阳，在龙兴寺旁边的一户人家借宿。就在我二人在庭院中练习搏击之时，房顶上刚好有两只雀鸟在争斗，我二人同时跃起去抓雀鸟，不小心将房子压塌了，这时有一老僧经过，不但没有怪罪我二人，反而说道：‘郭太尉正在河中平叛，你二人如此身手，何不去投效？’还说道，‘由此往北走，必有奇遇。’于是，我二人一直北行，今日傍晚抵达虢州，见贵军经过，而且打着‘郭’字大旗，便想到可能是郭太尉的部属，因此就冒昧地跟了来，请将军恕罪！”

郭威道：“既是如此，不知二位武艺如何？”

赵匡胤道：“请将军稍待。”说罢，转身向韩令坤使了个手势，韩令坤点了点头。随后，二人乘马背道而驰，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驰行了数十步，突然同时回头，相对射出一箭。只听当的一声，两箭尖对尖地撞到了一起，军士们禁不住高声喝彩。

二人又来到郭威跟前，郭威赞道：“好，不错。且不说武艺如何，单就这份心思，已是缜密过人了，一招之下，骑术、箭术、胆略都表现出来了！”

赵匡胤笑道：“这是我二人熟练的游戏，唬唬人罢了，让将军见笑了！”

赵匡胤此言一出，郭威当时一愣：他何尝不知这是二人熟练的技艺？然而，赵匡胤却随口说了出来，单就这份坦诚，就可见此人器量了！于是说道：“本将军就是郭威，两位若不嫌弃，就屈居帐下吧！”

赵匡胤一听，连忙拉着韩令坤重新施以参拜大礼，说道：“属下不知，猖狂之处，请太尉海涵！”

郭威哈哈大笑。

路上，郭威问赵匡胤道：“你说你出生在洛阳夹马营，想必令尊也是军将了！”赵匡胤回答说：“正是！”遂将其家世简略地介绍了一下。

赵匡胤的确出身于将吏之家：其高祖赵朓，官至大唐幽都令；曾祖赵珽，官至御史中丞；祖父赵敬，官至涿州刺史。赵匡胤之父赵弘殷，骁勇善射，起初为赵王王镕都将，后唐庄宗李存勖与梁军交战于黄河两岸之时，曾率领五百骑军跟随符习援助庄宗，颇有战功。庄宗爱其骁勇，便将其留了下来，用为宿卫军军校，眼下为护圣都指挥使，正率领部属跟随赵晖在凤翔讨伐王景崇。

郭威大奇，问道：“既然令尊为宿卫军使，为何不去投靠？”

赵匡胤道：“在父亲大人麾下，恰如雏鹰在雄鹰翼下，如何展翅？”

郭威嘉其所言，便将赵、韩二人留在亲军之中。

白文珂闻听郭威将要回到河中，连忙前往迎接。不想，白文珂刚刚离开大营，河中就出事了。

白文珂离营的消息当日即传到了李守贞的耳中，当夜三更，李守贞便遣亲将王继勋率领一千多精兵乘船沿着黄河南下，先是捣毁了汉军的水栅，随后即登上河岸，闯入汉军军营，四处冲杀、放火。汉军从睡梦中被杀声惊醒，个个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顿时乱成了一团。幸亏刘词镇定，高喊道：“此乃小股盗贼，不必惊慌！”这才稳住全军。

客省使阎晋卿道：“贼军铠甲上都贴着黄纸，火光之中比较醒目，容易分辨，只是众军士斗志丧失，这该如何是好？”

裨将李韬道：“哪有无事食君禄，有难不死斗之人？”说罢，拍马挺槊冲入河中军中。

河中骁将辛从突此时正在汉军营中左右驰骋，李韬横冲过去，大喝一声，一槊击在其马首上，战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将辛从突甩落马下，李韬反手一槊砸在辛从突头上，辛从突当时就脑浆迸裂了。李韬随即将长槊左右横扫，一下子又扫翻了十几个河中兵。汉军士卒一见，士气登时大增，纷纷反扑过去。

王继勋善使铁鞭、铁槊、铁剑，河中人皆称之为“王三铁”，此时他已豁出性命，左手握铁鞭，右手执铁槊，在汉兵阵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刘词一见，拍马迎上去，二人大战二十多个回合后，王继勋被刘词一枪刺在大腿上，王继勋见势不好，只好忍住疼痛，边打边退。

眨眼工夫，河中兵就有七百多人送了性命，剩下的五百多兵士只好随着王继勋退回船上，逃进河中城。

郭威次日一早回到河中大营时，刘词早在那里等着请罪了。不想，郭威非但没有加罪，反而厚赏刘词、李韬等将士，并对刘词说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如果没有刘兄的拼死力搏，我军可真的要被李守贞耻笑了！不过，这也说明，李守贞已经是黔驴技穷了。”

过了一会儿，郭威好像想起什么，问刘词道：“黄河水栅应该有巡骑啊！他们为何没发现敌情呢？刘兄回去仔细探察一下，看看他们昨晚在干什么。”

刘词回到河西大营时，巡骑们还没有醒来，医者一看，方才知道，他们全都中了蒙汗药。原来，李守贞早就想从河西营突围，故而让水性好的士兵偷渡出城，混在附近村落里，专门卖酒给汉兵。因价钱非常便宜，所以汉军兵士常去购买。昨夜王继勋临出城时，用火光发了信号，河中奸细便在酒中加了蒙汗药，将水栅巡骑全都麻倒了。

郭威听罢刘词的回报，当即下令禁酒：除非犒军宴席，任何人不得私自饮酒！

郭威有一员叫做李审的爱将，平日里极喜欢饮酒。禁酒令刚刚下达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像往常一样饮了几口酒，恰巧被郭威撞见了。郭威怒道：“你为我帐下亲将，竟然明知故犯，若不军法严惩，何以服众？”于是，任凭李审如何哀告、众将如何求情，郭威还是将其斩首示众了。

自此之后，将士们才知道，郭威不只是关爱将士，执行起军法来，也是毫不留情，故而皆凛然听命。南宋刘龙洲有一阙《沁园春》，单赞郭威军容道：

玉带猩袍，遥望翠华，马去似龙。

拥貂蝉争出，千官鳞集，貔貅不断，万骑云从。

细柳营开，团花袍窄，人指汾阳郭令公。

山西将，算韬钤有种，五世元戎。

旌旗蔽满寒空。鱼阵整、从容虎帐中。

想刀明似雪，纵横脱鞘，箭飞如雨，霹雳鸣弓。

威撼边城，气吞胡虏，惨淡尘沙吹北风。

中兴事，看君王神武，驾驭英雄。

郭威治军宽中带严，此时的朝廷律法却是一味地严酷，甚至较高祖皇帝刘知远时更甚，尤其是史弘肇。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史弘肇寡言冷面、性格残忍，而他的孔目官解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军士们一旦犯律，不论轻重，解晖即用酷刑，致使许多人被屈打成招。赵思绾、王景崇、李守贞相继叛乱后，朝廷兴兵不止，致使人心惶惶，流言满天下，百姓们日日惊骇不已。史弘肇既掌典朝廷宿卫，又负责京师治安，便令兵士每日里巡逻于街市之上，只要抓获犯罪之人，既不问事情轻重，也不管律法如何，统统予以杀戮，事后也不请示朝廷。

一日，太白星出现于晴空，一位百姓只因仰头看了一会儿，就被巡逻的兵士抓起来，史弘肇竟将其腰斩了！

史弘肇几乎每天都忙着在侍卫司对犯人决口、断舌、挑筋、折骨，一时间，朝野内外，一提及“侍卫司”之名，人人如同看到蛇蝎虎狼一般。如此酷法，虽然使奸人、盗贼绝迹，但含冤而死的也不在少数，而且，谁都不敢申诉。

春试之时，落第的举子们照例在贡院门口聚众喧嚷，杨邠竟命人将众举子全抓起来，送到了侍卫司。史弘肇本就讨厌文人，说他们是“毛锥子”。如今，这些“毛锥子”竟敢闹事，史弘肇不禁大怒，便要对这些文弱书生施以酷刑，并在每个人脸上黥字。时为归德军牙内指挥使的史弘肇之子史德珫劝道：“书生无礼，自有台府惩治，并非军务。杨公如此做，是想将此事推诿给父亲大人，以让父亲大人引起众怒，杨公可谓居心叵测，万望父亲大人莫要中计。”

史弘肇恍然大悟，这才将举子们都放了。自此之后，史弘肇心中便对杨邠产生了不满。

恶仆

苏逢吉霸占李崧宅田之时，李崧虽然没说什么，但其弟李屿、李峄却愤愤不平，说了不少的怨言，苏逢吉听说后，一直对李崧耿耿于怀。

李屿委托心腹奴仆葛延遇替他贩卖东西，葛延遇却经常欺瞒李屿，贪污了不少钱财。李屿发现后，便督促他将短缺的货款赶快交回来，葛延遇不但不交，还与苏逢吉的奴仆李澄密谋，一同向苏逢吉诬告李屿谋反。恰在此时，翰林学士陶谷也诬陷李崧，说李崧不但与李守贞交往密切，还有私通辽人之嫌。

苏逢吉听罢葛延遇、陶谷的诬告，心内自然大喜，当即设宴“宴请”李崧。李崧自从回到大梁后，每日里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更不敢得罪任何朝臣，唯恐有人揭他投靠辽人的老账。故而，苏逢吉相请，他虽然心中不愿，但也不敢不去。不想，李崧一到苏府，苏逢吉便把他扣留了，随后又命人将李屿、李峄也抓了来，一同投入侍卫司监牢。

李崧堂兄之子李昉，时为秘书郎，特意前往苏府看望李崧，李崧问道：“此时你来找我，就不怕受牵连吗？”

李昉道：“李某本无事，因见翰林学士陶谷经常在人多的地方大肆诋毁叔父，特意来告诉您一声，您千万要提防此人。”

李崧叹道：“陶谷原本是单州判官，我见其有才，便破格将其用为集贤校理，没过几年，又把他擢升为掌管诏命的翰林学士，我有何负于他了？他竟然如此待我！”

李屿在侍卫司受不了解晖的酷刑，问什么答什么，甚至招供道：“我与兄长李崧、弟李峄、甥王凝及家僮共二十人准备在高祖下葬之时，纵火焚烧京城作乱，还遣人送蜡书至河中城结交李守贞，又遣人召契丹兵南来。”

等到口供送给苏逢吉时，苏逢吉又亲笔将“二十”改为了“五十”。就这样，一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李崧还是被冠上了阴谋造反、勾结凶逆、卖国通敌等多项罪名，刘承祐大怒，当即下诏道：

稔恶图危，难逃天网；亏忠负义，必速神诛。李崧顷在前朝，最居重位，略无裨益，遂至灭亡。及事契丹，又为亲密，士民俱愤，险佞可知。先皇帝含垢掩瑕，推恩念旧，擢居一品，俾列三师。不谓潜有包藏，谋危社稷，散差人使，潜结奸凶，俯近山陵，拟为叛乱。按其所告，咸已伏辜，宜正典章，用惩奸逆。其李崧、李屿、李峄一家骨肉，及同谋作乱人，并从极法。

随后，李崧兄弟及其家属以及与此有牵连的一百多口人，全被斩首，而且陈尸于市井。

行刑之日，李崧叹道：“自古岂有不死之人，然而，自古又岂有不亡之国？”

李崧一家受刑的次日，李昉因公事拜访陶谷。公事完毕，陶谷突然问李昉道：“秘书郎认识李侍中吗？”

李昉敛衽答道：“乃李某堂叔。”

陶谷得意洋洋地说道：“李崧之祸，陶某也出力了，秘书郎难道不恨陶某吗？”

李昉大惊，身上冷汗直冒。

葛延遇等人却因李崧之祸而大受奖赐，时人无不认为李崧冤屈。自此之后，士民皆对奴仆心存怯意。

李崧之祸发生后，沿淮巡检使唐景思对其仆人格外小心，总是有求必应，然而，其仆人却贪得无厌，始终不满足。一日，仆人唐三调戏女佣，被唐景思撞见，唐景思只是呵斥了几句，唐三就拂衣而去，并且直接跑到京城求见史弘肇，说唐景思收受淮南厚赂，私藏器械，欲为内应。史弘肇信以为真，当即令亲吏率三十骑前往亳州，缉拿唐景思。

临行之际，史弘肇特意嘱咐军吏道：“景思力大无穷，十个人也难以对付，见到他，你就先下手为强，立即把他杀了，如果让他有了准备，你们就很难制服他了。”

宿卫军军校王知权曾为唐景思麾下亲兵，听说此事后，连忙求见史弘肇，说道：“唐公赤心为国，在下服侍他三十年，深知他孝敬父母，义于朋友，忠于朝廷，不料遭此诬陷，谁可为其申冤？我愿以全家担保。请明公先将在下下狱，恳请明公详加查问，若是唐公有罪，我也甘愿领罪，以免冤枉了他。”

史弘肇见王知权如此忠义，甚为动容，便答应了他，命人先将他关进狱中，每日以酒食相待。

军吏到达亳州后，唐景思出城迎接。不想，军吏一见唐景思，即大喝一声：“动手！”众骑士皆如狼似虎地手持兵刃一拥而上。唐景思一看不好，一把夺过一名骑士的钢刀，一手拦腰将其抱住，一手持钢刀，远远地退至门角依墙而立，高呼道：“冤枉！景思何罪？你们竟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如果景思真的有罪，景思自当领死；如果景思无罪，难道就不能容人辩解吗？公等皆是大丈夫，怎可如此？”

军吏一听有理，便命人将唐三带了过来，让他当面指证唐景思。唐三早已编排好了一套说辞，将淮南如何来人，送了多少贿赂之事，又说了一遍。

唐景思一见唐三，当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便对众军吏说道：“此人调戏女佣，我只是说了他几句，他竟然如此诬陷我！唐某家人皆在亳州，公等可以前去抄收，若有十缗积蓄，便是景思受赂。他说我藏有兵器，除官赐外，若再搜出一件兵器，也可定我谋反之罪！”

军吏遂押着唐景思前往其家中，搜了半天，却只搜出一箱衣服，其他的都是军册粮簿；又问被调戏的女佣，证明确有调戏之事。唐景思道：“公等现在可以将我押送入京了。”

军吏遂押着唐景思回到大梁，颍、亳二州百姓闻听此事，纷纷跟至京师，为唐景思担保。

史弘肇这才知道唐景思确实被诬告了，当即将唐三凌迟处死，将唐景思、王知权一并释放。

赵思绾不但长相粗野，为人凶残，而且有一怪癖——喜欢吃活人肝胆！他经常将人捆绑起来，刨开肚腹挖出肝来，一片片地削割着生吃，常常是肝吃完了，人还没有咽气。赵思绾吞食人胆的法子则是将胆泡在酒中整枚吞服，他曾对人说：“吞人胆千枚，则可胆大无敌。”

郭从义率军将长安城包围之后，长安城中的粮食没过多久就用完了，赵思绾竟以妇女、婴童作为军粮，每日定量发给各军一些妇孺，让他们如宰羊杀猪一般屠杀，以作军食。一时间，长安已是满城血腥的人间地狱，士民们皆惶惶不可终日。到了后来，城中的妇孺也快被杀光了，赵思绾已是山穷水尽。郭从义知道后，特意遣人诱其投降，并许诺保奏他为华州节度使。赵思绾一时犹豫不决。

赵思绾年轻时，曾想去以左骁卫上将军致仕的李肃家做奴仆，但李肃没有用他。李肃曾对其夫人张氏说道：“此人目光迷乱，言语荒诞，实乃背主忘义之人，早晚会成为反叛之贼。”李肃夫人乃张全义之女，一听李肃如此评价赵思绾，便说道：“既是如此，夫君何必拒绝他呢，所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难道就不怕他将来报复吗？”李肃一听有理，赶忙送给赵思绾好多金帛物品。

赵思绾占据长安反叛之时，李肃正好闲居在长安城中，赵思绾多次前往拜见，李肃对夫人道：“此人前来见我，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还不如死了的好。”夫人道：“这又何必呢？依妾身看，倒不如劝他投降！”李肃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答应了。恰巧，节度判官程让能前来拜访李肃，想请李肃一道去劝赵思绾归顺朝廷，于是，李肃与程让能便劝赵思绾道：“赵公与朝廷本没有嫌隙，不过是怕获罪罢了。如今，朝廷正三路用兵，且都还没有成功，赵公此时若能幡然悔改，朝廷必会大喜，赵公自然不会失去富贵。一旦河中平定，长安也必将难保，到时候，赵公定将遭受灭族大祸！”

赵思绾何尝不知，他思之再三，终于想通了，特意请李肃向朝廷转达归顺之意。朝廷听从了郭从义、李肃的建议，以赵思绾为华州留后，令其尽快赴华州任职。

长安归顺之时，河中城内的粮食已经用完了，百姓也饿死了一多半。李守贞只好孤注一掷，集中五千多兵士抬着云梯，分五路攻击长围西北角。一时间，本来是在围攻河中的朝廷兵竟成了守御围城之人，纷纷以火箭、礌石、火油焚烧汉中兵。战酣之时，郭威命亲将赵匡胤、韩令坤等率骑军出围城冲杀，河中兵大败而回，不仅兵士死伤了一多半，就连攻城器具也全都丢弃了。

过了几天，李守贞再度出兵突围，又被围城朝廷军击退了，赵匡胤当阵生擒河中大将魏延朗，韩令坤则生擒裨将郑宾，河中兵闻讯，皆气馁不已。次日一早，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等河中将即逃出城来，归顺了朝廷军。此后，每日皆有河中将士偷偷出城，向朝廷军投降。

大赏功

郭威见李守贞已经山穷水尽，知道最后收网的时候到了，便亲自督率诸军四面急攻，只用一天，就将河中城外郭攻占了。李守贞只好收拾残军，退保牙城。诸将请求四面急攻，想一鼓作气剿灭李守贞，郭威却道：“俗话说，兔子急了咬人，鸟急了啄人，何况是一支军队呢！俗话又说，水干了抓鱼，现在，河中满池子水只剩一瓢了，那么长时间我们都等了，这一会儿我们就等不及了吗？”诸将深以为然。

李守贞已经走投无路，埋怨总伦道：“你不是说我到一人一骑时，就能险去福来吗？如今已到如此地步，不知福在何处？”

总伦此时无言以对，支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李崇勋大为生气，当时拔剑就要杀他。李守贞制止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我们又何必多造杀孽呢？”

又过了两天，李守贞彻底绝望了，只好与其妻及其子李崇勋等放火自焚。

郭威见牙城火起，当即率军入城，李守贞之子李崇玉及李守贞所署宰相靖余、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一并被擒。

朝廷兵冲入李守贞府，正要抢掠，突听一女子威声喝道：“且慢！”

众兵士皆不自觉地一个激灵，忙循声望去：只见正堂当中，赫然端坐着一位女子！此女面色雍容高贵，令人不敢直视，众兵士皆怔住了，一时不敢上前，只听此女从容言道：“你等不可无礼，郭太尉与家翁有旧，快去请郭太尉来。”

语声中竟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不得不遵从，众兵士连忙遣人去向郭威禀告。

郭威听罢兵士的报告，大感奇怪：战乱之际，一位弱女子竟令如狼似虎的乱兵们不敢乱动！

赶到李守贞府之后，郭威才知道，此女子正是符彦卿之女、李崇勋之妻符氏。原来，李守贞绝望之际，命李崇勋将家人全杀了，符氏却早早地躲藏起来，因而逃过一劫。

郭威见符氏此时尚不满二十岁，长相端庄，心中大为喜爱，当即就把她收为义女。

郭威随即查抄李守贞府第，竟搜出了不少朝廷权臣及各道藩镇与李守贞的来往书函，许多书函词意悖逆，甚至还有劝说李守贞称帝的。郭威大怒，当时就想将这些书函上交朝廷，秘书郎王溥却谏道：“所谓魑魅乘黑夜而出，见白日自消亡。当年曹孟德平袁绍，一把火烧了朝臣书信，致使天下贤士皆乐为所用，明公何不效仿，以安朝臣之心呢？”

郭威大悟，当时就将书函全都焚毁了。

郭威闻听赵修己曾经极力劝阻过李守贞，便命人前往赵修己之乡，将其请了回来，以其为翰林天文。靖余、孙愿、刘芮、总伦等被押送至大梁后，朝廷即将其全都凌迟处死了。

河中既已平定，郭威便命刘词率一军前往长安，以助郭从义催逼赵思绾尽早离开长安；命李韬率一军前往凤翔，以助赵晖尽快平定王景崇。

刘词刚刚离去，郭从义的使者便到了河中，说赵思绾迟迟不肯离开长安，请求除掉赵思绾。郭威知道，赵思绾此人为祸百姓，万不可留，便命郭从义、王峻相机行事。

使者回到长安行营后，郭从义即与王峻一同率军入城，在府舍住下后，便以为赵思绾送行的名义，邀请赵思绾饮宴。赵思绾毫无防备，被当场擒获，次日即被斩杀于长安街市，一并斩杀的还包括常彦卿及赵思绾父兄亲党三百多人。

临刑之际，长安百姓纷纷朝着赵思绾这个吃人恶魔投掷砖头、石块，就连兵士们都无法制止。

河中、长安既已平定，王景崇知道自己的末日也不远了。齐藏珍劝王景崇道：“明公过去还有河中、长安二镇可以相互声援，如今，二镇皆被平定，蜀军又无法依靠，不如尽早投降吧！”

王景崇道：“将军所言不错，让我再考虑考虑，看看有没有万全之策。”

过了几天，赵晖率诸军四面急攻。王景崇将诸将全都召至帅府，问道：“王某平日里待诸公如何？”

诸将皆道：“王公爱兵如子，待我等如兄弟。”

王景崇道：“眼下，王某已是山穷水尽，王某之命，你等还能听从吗？”

诸将皆道：“我等愿与王公共患难，王公所命，即使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王景崇微笑着拿出一封信，交给了亲将公孙辇、张思练，说道：“赵晖精兵，大多在城北，明日五鼓之前，你二人可焚烧城东门，然后向赵晖奉上此降书，向朝廷军诈降。你们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让朝廷军先入城。王某将和齐将军率牙兵从北门出城，突击赵晖之军。”众将虽有满腹疑问，但谁都没有咨问，皆依命而行。

次日五更，公孙辇、张思练依约在东门纵火，向赵晖奉上降书，恰在此时，突然有人叫道：“城内起火了！”公孙辇回头一看，正是帅府方向，二将正要遣人去探看，齐藏珍却驰马来到跟前，哭道：“王公全家已经自焚了！”

公孙辇、张思练等将这才明白，王景崇这是为了保全他们才如此安排的！众将向着帅府方向，双膝跪地，眼含热泪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才大开城门，诈降也就成了真降。

刘承祐接到“三叛”平定的捷报，不禁大喜过望，当即加封雍州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华州镇国节度使扈彦珂改为河中护国节度使，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擢升为华州镇国军节度使。因感于王景崇之义，朝廷破例免了齐藏珍、公孙辇、张思练等将的死罪。

郭威回到大梁后，入宫觐见刘承祐。刘承祐自然是厚加慰劳，并赏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郭威却推辞道：“臣受命一年多，仅仅攻克一城，何功之有？况且，臣率兵在外期间，安定京城、供运军需、调兵遣将，皆是朝廷诸大臣居中效力，臣又怎敢独得奖赐？陛下若是一定要赏，就请赏赐所有朝臣吧。”

刘承祐又想让郭威兼领方镇，郭威仍推辞道：“杨邠位在臣上，尚未有茅土之分；臣只是安坐帷幄，也不可与弘肇相比。运筹建划，出于庙堂；发兵运粮，出于藩镇；暴露战斗，在于将士。圣上若只归功于臣一人，臣又怎能心安？”

于是，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卫使九人，均得到了和郭威相同的封赏：郭威加兼侍中，史弘肇加兼中书令，窦贞固加司徒，苏逢吉加司空，苏禹珪加左仆射，杨邠加右仆射，三司使王章加邑封，宣徽南院使王峻、宣徽北院使吴虔裕，皆加检校太傅。

加封朝廷大臣之后，诸大臣又担心宗室及国家元勋会有不平，于是又对各路诸侯加封赏。

朝野人士皆认为：“郭威不独专其功，将功劳分给众人，固然可赞；然而，国家爵位，因一人立功而遍赏天下，也显得太过泛滥了！”

郭威此时，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无论是朝内大臣还是藩镇诸侯，无不对其赞誉有加，郭威之名，几乎是妇孺皆知！

郭威名动天下，普天之下皆称赞不已，然而有一人极为反感——此人就是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刘崇。

刘崇虽然是汉高祖刘知远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但其相貌与刘知远大相迥异，不但长相颇为俊雅，更有一缕又整齐又漂亮的长髯，故而人皆称其“美髯公”；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一双眼睛，不但熠熠生光，而且各有两个瞳仁，故而又有人称其为“重瞳公”。

刘崇年轻时颇为无赖，嗜酒好赌，还曾经被刘知远罚为兵卒，但成人之后，一反常态，颇有志向。

刘知远在太原之时，刘崇就与郭威暗自争权，两人渐渐变得如仇敌一般。此时，郭威在朝中执政，身在太原的刘崇大为担忧，对节度判官郑珙言道：“主上幼弱，政在权臣，我与郭威一直不和，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郑珙道：“依郑某观之，如今的朝廷，主幼臣强，必将生乱！太原之兵雄于天下，更兼地形险固，十州征赋足以自给。主公身为宗室，此时若再不考虑自保，日后必会为人所控制。”

刘崇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

自此之后，刘崇便以防备契丹的名义，选募勇士，招纳亡命，修缮甲兵，充实府库，不再上供财赋。对于朝廷诏令，他也经常不予照办。

三叛既已平定，刘承祐的心也就放下来了，从此日渐骄纵起来，整日里与左右嬖臣、幸臣狎昵游乐。茶酒使后匡赞、飞龙使郭允明因善于谄言取媚，而备受刘承祐宠幸，经常对刘承祐说一些淫亵污秽之语，太后屡屡劝诫，刘承祐却不以为意。

后匡赞，兖州瑕丘人，因其母为娼妓，故而，后匡赞自幼就有一副好嗓子，而且善于察言观色，巧言如簧。他先是跟从张延朗为小厮，张延朗死后，又跟着刘知远，刘知远对其极为宠爱，即位称帝之后，便以其为茶酒使。刘承祐自幼就喜欢与其玩耍，故而对其爱幸之至。

公元九五〇年，后汉乾祐三年，南唐保大八年，后蜀广政十三年，南汉乾和八年，辽天禄四年

长乐老

春节刚过，魏州、镇州分别遣使至大梁，说是辽人入侵，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各节度使、刺史皆依城自守，不予出击，致使契丹游骑畅行无阻，直达贝州及魏州境内。刘承祐大为担忧，当即遣郭威率军北上，督率诸军抵御辽军，并以宣徽使王峻为其监军。

郭威率军渡过黄河后，辽军即仓皇北撤。郭威心有不甘，率军抵达邢州后，即上表奏请准许他率军进入辽国境内追击辽军，刘承祐却怕挑起与辽人的战争，没有同意，并且命他立即退回魏州。

郭威无奈，只好率军回到魏州。没过几天，刘承祐又召他回大梁参加嘉庆节，也就是刘承祐的寿诞。

杨邠认为，辽人近来屡屡入侵，横行于黄河之北，而各藩镇却各扫门前之雪，不主动抵御，究其原因，是没有朝廷重臣统一调派，故而决定让郭威出镇邺都魏州，以便都督诸镇防备辽兵。史弘肇也大表赞同，并建议让郭威继续兼任枢密使。苏逢吉却担心郭威军政一身，威权太重，便以此事没有先例为由，坚决不同意。

史弘肇道：“郭侍中若兼任枢密使，就可便宜从事，诸军定会畏服，号令方可通行。”

苏逢吉却道：“以内制外，才能通顺；若是反过来以外制内，这合适吗？”

不过，刘承祐最后还是听了史弘肇的，以郭威为邺都留守、魏州节度使，仍兼枢密使，并诏命黄河两岸各藩镇，凡是调兵遣将、金钱粮草等事，只要见到郭威文书，皆须遵照执行。

次日，朝中重臣于窦贞固府举行宴会，为郭威送行。宴上，史弘肇特意举着大杯走到郭威跟前，大声说道：“昨日朝廷议事，我力排众议，推荐郭公兼领枢密使，今日就为史某饮了这杯酒吧！”

苏逢吉也举杯说道：“这都是为了国家，郭公莫要耿耿于怀！”

史弘肇厉声喝道：“安定国家，在于长枪大剑，你们这些‘毛锥子’又有何用？”

王章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反问道：“没有我们这些‘毛锥子’，钱粮又从哪里来？”

自此，将相之间便渐渐有了隔阂。依附在杨邠门下的新科进士王朴，颇通术数，预感到朝廷将有内乱，便以家中有事为借口，告假离开大梁，回故里东平去了。郭威见朝廷重臣如此，心中大感不安，也预感到朝廷要出事。

郭威将符氏交给符彦卿后，符氏之母认为，经此大难，女儿能保全性命，实乃上天护佑，故而，劝她出家为尼，以报天恩。但符氏不愿意，说道：“死生自有天命，何必要自削头发，遁迹空门呢？”其母不知，她在郭威府上就已看上了她的义兄——柴荣。她认为，柴荣年纪轻轻，文武双全，更兼仪表堂堂，确有龙凤之姿。而柴荣呢，也早就心仪符氏，再加上他刚刚丧妻，便恳求郭威向符彦卿提亲。符彦卿自然是求之不得，双方一拍即合。

郭威离开大梁之前，特意为他们举行了婚礼。汉帝刘承祐听说后，也特意遣中使送来贺礼，并将柴荣从左监门卫将军破格擢升为了魏州牙内都指挥使，以示恩宠。

柴荣与符氏的婚礼刚举行完，郭威就带着柴荣夫妇离开了大梁。

郭威向刘承祐辞行之际，对刘承祐说道：“太后跟从先帝很久了，经历过许多大事，陛下年纪尚轻，若有事情，应多向太后请教，一定要先得到太后的同意再施行。”随后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陛下应当亲近忠正刚直之士，远离谗佞奸邪小人，善恶之间，应当仔细体察。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皆是先帝旧臣，皆为公忠体国之人，一定要对他们推心置腹，放心委任，如此，才不会有大的失误。至于疆场之事，陛下尽可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驱策！”

刘承祐见他说得挚诚，郑重其事地说道：“爱卿忠言，朕当牢记在心！”

郭威临行的头一天晚上，又去拜访了冯道，咨问抗御辽国的策略，但冯道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郭威知道，冯道不愿提及辽国之事，只好作罢。

冯道自打回到大梁后，一直很少参与朝政，每日里只在家中闲居，自得其乐，自称“长乐老”，他还给自己写了一篇《长乐老自叙》，著述自己的一生，其中言道：

余世家宗族，本始平、长乐二郡，历代之名实，具载于国史家牒。余先自燕亡归晋，事庄宗、明宗、闵帝、清泰帝，又事晋高祖皇帝、少帝。契丹据汴京，为戎主所制，自镇州与文武臣僚、马步将士归汉朝，事高祖皇帝、今上。顾以久叨禄位，备历艰危，上显祖宗，下光亲戚……

静思本末，庆及存亡，盖自国恩，尽从家法，承训诲之旨，关教化之源，在孝于家，在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以三不欺为素。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事亲、事君、事长、临人之道，旷蒙天恕，累经难而获多福，曾陷蕃而归中华，非人之谋，是天之祐。六合之内有幸者，百岁之后有归所，无以珠玉含，当以时服敛，以籧篨葬，及择不食之地而葬焉，以不及于古人故。祭以特羊，戒杀生也，当以不害命之物祭。无立神道碑，以三代坟前不获立碑故。无请谥号，以无德故。又念自宾佐至王佐及领藩镇时，或有微益于国之事节，皆形于公籍。所著文章篇咏，因多事散失外，收拾得者，编于家集，其间见其志，知之者，罪之者，未知众寡矣。有庄、有宅、有群书，有二子可以袭其业。于此日五盥，日三省，尚犹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犹子、有孙，奉身即有余矣。为时乃不足，不足者何？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耶！老而自乐，何乐如之！时乾祐三年朱明月长乐老序云。

冯道在家自乐，朝廷权臣之间的争斗却愈演愈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三司使王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认为如此下去，必将动摇朝廷根本，故而，特意在自己府中置办了一场酒宴，邀集在朝重臣，希望能缓解一下大臣们的关系。

宴会初始，气氛还算融洽。杨邠兴致越来越高，便提议行酒令饮酒，众臣皆表示赞同。

史弘肇不善饮酒，更不懂酒令，客省使阎晋卿坐在他跟前，见他罚酒太多，便屡屡给他出招。苏逢吉看到了，一脸怪笑地说道：“中书令身边有姓阎的，还怕罚酒吗？”

一句话惹恼了史弘肇！原来，史弘肇之妻也姓阎，而且出身于酒家歌伎。苏逢吉此言显然是在讥讽他夫人的出身！他不禁勃然大怒，当时就破口骂道：“兔崽子，你找死啊！”

苏逢吉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自觉理亏，就没敢吭声。史弘肇却越想越气，起身竟要殴打苏逢吉。苏逢吉见状，只好狼狈地起身躲避。史弘肇拔出佩剑自后追赶，恶狠狠地说道：“兔崽子，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杨邠连忙上前抱住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带着哭腔说道：“史公千万不可，苏公乃朝廷宰相，史公若杀了他，将置圣上于何地啊？你可要三思啊！”

史弘肇这才恨恨地驰马而去，杨邠见状，连忙跨马随行，一直送到史弘肇家门，才惴惴不安地与其分手。

刘承祐听说此事后，忙命宣徽使王峻设宴，为二人调解，不想，史、苏二人竟都未前往。

苏逢吉越想越后悔，想要外放出京，避开史弘肇，但转念又想道：“我若是离开了朝廷，不就更由着史弘肇了，那我就更没有活路了！”于是，又打消了出京的念头。

王章好心办了坏事，整日里忧心忡忡，也想请求外放出京。杨邠、史弘肇知道后，拼命劝阻，王章这才留了下来。

朝中大臣纷争，宫内也不安宁，诡异之事层出不穷：宫女们白日里见鬼；太监们说晚上有怪物乱扔东西；夜半三更之时，还有一些不明来由的男男女女在紧闭深锁的宫殿里欢宴歌舞；十月上旬，大梁城内一片响晴，唯有宫城内狂风暴雨，许多殿阁被揭走了屋顶，不少树木被连根拔起，就连郑门的门楼都被刮了起来，一直落到十几步开外，当场砸死了七人……

刘承祐大为不安，咨问司天监赵延乂有没有禳祈之术，赵延乂道：“臣学的是天文、时日，不懂得禳祈。不过，王者欲消弭灾异，最好的办法还是修德。”

刘承祐问道：“如何做才算修德？”

赵延乂趁机答道：“请陛下多读《贞观政要》，并照其所做，灾异定会消除的。”刘承祐知其敷衍自己，再没有多问。

女侍中

郭威平定三叛的消息传到金陵后，南唐主李璟即将李金全从海州召回金陵。不想，李金全刚刚回到金陵，李璟就接到了一个令南唐朝野大为震惊的奏报——吴越军大败南唐军，査文徽被生擒了！

原来，査文徽在建州接到一位福州人的密报，说吴越兵将要放弃福州城，准备撤回杭州，福州人皆请查文徽为福州之主。查文徽信以为真，当即遣剑州刺史陈诲率水军沿闽江南下，他自己则亲率三万步骑军随后出发。

陈诲水军刚刚上路，就下起了大雨，致使江水暴涨，唐水军顺风顺水，一晚上就行驶了七百多里，直抵福州郊外，而查文徽过了三天方才赶到。

査文徽刚刚与陈诲会师，尚未扎下营寨，突有数百人抬着牛酒、金银前来，说是奉了吴越福州节度使吴程之命，前来迎接查文徽。査文徽大喜，陈诲提醒道：“吴越人善于使诈，绝不可信，大军远来疲惫，应先至城下扎下营寨休息，等弄清了虚实再说。”

查文徽却道：“将军不必疑心，疑则生变，不如乘此良机，直接占据其城，也省得再扎营了。”竟不听陈诲劝阻，亲自率步军直奔福州城而去。

陈诲终是有所顾虑，率水军行至江湄后就停了下来。

吴程见查文徽毫无防备，不禁大喜，当即率军杀出城来。査文徽不禁大惊，这才明白中计了！正要下令各军迎战，突然间，号炮四起，杀声遍野，吴越兵、福州兵高喊着杀声从左、右两侧杀了过来。査文徽心胆俱裂，忙令唐军后撤，不想，后面又有一支吴越军挡住了去路。可怜唐军被四面围杀，福州城下竟成了他们的亡身之所，不到一个时辰，一万多唐兵就命丧黄泉了，侥幸活下来的也全都成了吴越军的俘虏，就连査文徽也没能逃脱，被吴越兵当阵生擒！

陈诲闻听败报，只好率水军退回建州，遣使上奏金陵。

吴程遣人将查文徽押送至杭州，吴越王钱弘俶大喜，亲至太庙告捷。

南唐主李璟又羞又恼，但査文徽乃朝廷重臣，又不能不救，只好将先前俘获的马先进等吴越将送回吴越，将查文徽换了回来。

查文徽回到金陵后，又悔又羞，哪还有脸立于朝班之上，遂早早地以工部尚书致仕回家了。

福建因为宗室之争而致王氏败亡，不想，同样的悲剧又在岭南上演了。

南汉主刘晟即位以来，深恐诸弟与其争国，直到把二十七位宗室子弟全杀光后，他才安下心来。

大唐末年，不少衣冠子弟为躲避战乱，纷纷逃到岭南，岭南可说是人才济济。不想，刘晟放着这些才士不用，偏偏用了一些女子掌典朝政，因此，朝堂之上有不少美貌如花的女大臣，而执掌军政大权的两位侍中更是国色天香的丽女，一位叫卢琼仙，一位叫黄琼芝。

卢琼仙，咸宁人，她与黄琼芝皆为南汉宫女，刘晟继位后，见她二人体态轻盈、肌肤如雪，便将她们纳为才人。二女不久即了解到刘晟特别迷信女巫樊胡子，对其几乎是言听计从，于是，二女很快就与樊胡子打得火热，樊胡子便假借玉皇大帝的名义，带话给刘晟道：“琼仙等皆是我遣来辅佐你的。”

刘晟信以为真，先是让二女陪着他阅览奏章，后来就让二女参与朝政。二女趁机结交内官龚澄枢、陈延寿等，渐渐掌握了朝柄。刘晟喜好神道，后来索性就把军国大政全都委托给了她二人，并封二女为侍中。自此之后，每次朝会，朝堂之上，都是一片莺声燕语，实乃亘古难见的奇景。

马希广兄弟相争的消息传到南汉朝廷后，两位女侍中便对刘晟建议道：“马希广为人懦弱、吝啬，其士卒很久没打过仗了，如今马氏兄弟相争，这正是我军夺取贺州的大好时机。”

刘晟遂令巨象指挥使吴珣、内常侍吴怀恩率军北上。马希广此时正忙着对付马希萼，哪顾得上出兵防御，南汉兵趁机连取贺、昭、桂、连、宜、严、梧、蒙八州，于全州大掠而还。

南汉攻陷楚国八州的消息传到朗州后，马希萼不禁大喜，便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大举征兵，将朗州丁壮男子全征召为乡兵，取名为“静江军”，随后又建造了七百艘战舰，准备攻伐长沙。

马希萼之妻苑氏谏阻道：“外敌当前，你兄弟俩应该合力对外才是。父辈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你兄弟俩不好好守着，却相互攻夺，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无论胜败，都会为人耻笑的，你又何必呢？”马希萼不听，竟亲自率军直奔长沙。

消息传到长沙，马希广大惊失色，对众将吏道：“兄长既然来攻，我是做弟弟的，怎好与其相争呢？不如把国家让给他算了。”

刘彦瑫、李弘皋等人却坚决不同意，马希广无奈，只好以王环之子、岳州刺史王赟为战棹指挥使，刘彦瑫为监军，率军迎击朗州军。

两军遭遇于仆射洲赤沙湖。马希萼的朗州军终究是乌合之众，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长沙军的冲击？因而，两军交战不久，朗州军就溃不成军了，三百艘战舰皆被长沙军缴获，死伤四千多人。

马希萼死命杀出重围，王赟率军紧追不舍，眼看着就要追上了，突有马希广的使者赶到，带来马希广的口谕：“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兄长！”并召王赟立刻回军。王赟不敢违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马希萼逃回朗州。

马希萼死里逃生，苑氏见状，再次劝道：“现在你可以收手了吧？希广贤弟为人仁厚，你只要不再与他相争，他定会既往不咎的。”

马希萼却恨恨地言道：“大丈夫有仇不报，枉自为人！”

苑氏道：“自家兄弟，何来大仇？何必定要斗个你死我活呢？”

马希萼不但不听，而且派出多路使者，前往辰州、溆州及梅山，召集蛮人酋长共同攻伐长沙。

苑氏见马希萼执迷不悟，大哭道：“大祸将至，我实在不忍亲眼看见你兄弟俩为他人之虏。”哭罢，就跳井自杀了！后人有诗赞苑氏道：

马驹闹槽木染红，苑女有恨澄水静。

香魂断续无人问，空有幽花独擅名。

静江节度使马希瞻见两位兄长争斗不止，屡屡遣使劝谏，马希萼仍然不听。马希瞻叹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此下去，我马家定会有覆族之祸的！”自此之后，他整日里忧心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不久，背部毒疮发作，不治而亡了。

辰州、溆州及梅山蛮族酋长接到马希萼书信后，皆大喜过望，他们早就听说长沙贮藏着大量的金银财宝，故而争相出兵。马希萼大喜，便让这些蛮兵先攻袭益阳。

马希广接到军报，忙遣指挥使陈彦璠率军四千拦击蛮兵。陈彦璠率军行至淹溪与蛮军遭遇，蛮兵虽然不懂战法，但个个蛮勇过人，一阵混战后，长沙军几乎全军覆没，陈彦璠也力尽而死。群蛮随后又攻破了迪田，镇将张延嗣被杀。马希广只好遣指挥使黄处超率兵救援迪田，不想，黄处超也战败而死。

马希广大为震惊，长沙百姓更是恐慌不已。马希广只好再遣牙内指挥使崔洪琏率兵七千屯守玉潭。

马希萼见蛮兵连败长沙军，不禁大喜若狂，竟再遣使者至大梁，奏请朗州独立于湖南之外，并在大梁设立朗州进奏官邸。汉朝廷没有同意，并称湖南已经有进奏官邸，没有必要再设朗州官邸。刘承祐同时也赐给楚王马希广诏书，劝其兄弟睦好。马希萼认为汉朝廷有意偏袒马希广，一气之下竟然遣使者前往金陵，向南唐称臣，并请求南唐主李璟出兵攻伐长沙。李璟大喜过望，当即加封马希萼同平章事，并将鄂州当年的租税全都赐给了他，命楚州刺史何敬洙率兵援助马希萼。

马希广闻讯，连忙遣使者向汉朝廷告急，说道：“荆南、岭南、江南与朗州互相勾结，欲瓜分湖南之地，请求朝廷发兵屯守澧州，以扼守江南、荆南援助朗州的要路。”

刘彦瑫对马希广道：“朗州兵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万，战马不到一千，而长沙都府却有精兵十万，何忧不胜？请给臣一万兵士、一百五十艘战舰，我将亲自率领他们直捣朗州，将希萼绑来，以解主公之忧。”

马希广转忧为喜，遂以刘彦瑫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命其沿湘江攻袭朗州，同时又命运马军指挥使张晖率步骑军从陆路进入朗州。

刘彦瑫率领着近二万长沙兵、二百艘战舰进入朗州之境后，所过之处，百姓父老争相以牛酒犒军，并说道：“百姓们皆不愿跟着希萼叛乱，早就盼望着都府之兵来了！”刘彦瑫大喜，对朗州百姓厚加奖赏。不想，长沙军战舰一过，朗州百姓即用竹子、树木截断了长沙军的退路。

当日，马希萼遣朗蛮联军六千人、战舰一百艘迎战于湄州。刘彦瑫令长沙兵顺风纵火焚烧朗州军战舰，朗州军战舰只好后撤，长沙军战舰自后紧追不舍。不想，正追之时，风向突然反转了，大火竟向长沙军战舰烧过去。刘彦瑫大惊，连忙下令后撤。朗州军见状，当即掉转船头反过来紧追长沙军。

长沙军战舰后退了没多远，就被朗州百姓投放的竹竿、巨木卡住了。随着一阵轰轰隆隆的巨响，近二百艘长沙军战舰登时撞在一起，朗州军趁机纵火。霎时间，江面上大火熊熊，烟尘滚滚，长沙军兵士不是被飞箭射杀、大火烧死，就是落水溺死。

此战，长沙军一百五十艘战舰全被焚毁，死亡近一万人，数千人被俘。刘彦瑫好不容易游到岸上，率领着两千多侥幸活下来的兵士逃回了长沙。

张晖率步骑军行至龙阳，闻听刘彦瑫兵败，慌忙退回长沙。

马希广接到败报，两眼泪水不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平时为人吝啬，很少奖赐士卒，此时也只好拿出大量的金帛慰劳兵士。

李弘皋密告马希广道：“希崇到处散播流言，惑乱兵士、百姓，明显是想谋反，请主公尽早将其除掉。”

马希广道：“希崇可以不仁，我却不可不义。我若害死胞弟，还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

不久，马希萼向南唐称臣的消息传至长沙，马希广既惊讶又气愤，特意遣其幕僚孟骈前往朗州，咨问此事。

孟骈一见马希萼，就责备道：“公难道忘记父兄之仇了吗？竟然投靠敌国，这与袁谭求救于曹公有何两样？”

马希萼大怒，当时就要将孟骈斩首，孟骈高声叫道：“古来交兵，使者在其间来往，孟骈若是怕死，又怎会来此？孟骈之言也并非为了长沙人，其实也是为公考虑啊。”马希萼闻言，这才把他放了，并让孟骈告诉马希广：“大义已绝，只有在地下相见了！”

马希崇遣人建议马希萼亲自率兵攻取长沙，马希萼依言，让其子马光赞留守朗州，他则率全朗州之兵前往长沙，并自称顺天王。

稚童天子

汉朝廷得到马希广的求救信后，几经商议，最后决定发兵，准备以安远节度使王令温为都部署，率军救援长沙。然而，使者还没有离开大梁，朝廷突然发生了大事！

刘承祐继位以来，杨邠总掌朝政，郭威主管征伐，史弘肇典掌宿卫，王章主掌财赋。杨邠颇为公道忠直，退朝之后，几乎就没有私交，对于各地馈赠，也大多交付府库；史弘肇督察京城，虽然严酷，但京城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王章多渠道开源，尽量节省开支，不但一改“胡虏乱华”之后国库空虚的窘境，而且确保了平叛用兵所需要的巨量钱粮，三叛平定后，朝廷除了奖赐、慰劳之余，竟然还有不少盈余，因而，使得国家初步安定下来；郭威就更不用说了，不但平定了三叛，而且自从坐镇魏州以来，辽人再也不敢南侵，边境已经安定了下来。应该说，四位重臣既敬其业，又尽其职，朝臣之间，虽有些争执，但都能从大局着眼，尽量避免冲突。国家内兴外安，眼看着有了勃勃兴复之象。

然而，就在这时，不但刘承祐身边的幸臣开始兴风作浪，而且太后的亲族也开始干预朝政了。

杨邠、史弘肇为稳定朝政，有时不免显得有些严酷，甚至不讲情面。太后有位故人的儿子叫做李澄，想在军中谋一职位，史弘肇听说后，不但没有答应，而且把李澄给斩了！

武德使李业是太后的亲兄弟，刘知远曾经让他掌管内帑，刘承祐继位后，对其更加宠任。王峻离京去魏州后，宣徽使之位就空了出来，李业便想谋得这一职位。刘承祐及太后也多次暗示杨邠、史弘肇等执政重臣，但杨、史认为，内使升迁、补任应该依照秩序，不能因为李业是国舅就破格任用，故而，一直没有任用李业，李业对此耿耿于怀。按照秩序，内客省使阎晋卿当任宣徽使，但也久久没有补任。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等人皆为刘承祐的宠臣，也久久不能升官。原青州节度使刘铢从青州回到大梁后，也一直没有任用。故而，这些人皆对执政重臣们心怀怨恨，背地里常常戟手怒骂杨、史等人。

汉天子刘承祐三年服丧刚刚期满，就大肆饮酒听乐，高兴之余还赏赐给伶人一些锦袍、玉带。伶人们不明内情，还兴冲冲地在史弘肇面前显摆。史弘肇一见，当时就怒气冲天，怒喝道：“士卒们守边苦战，尚未得到如此恩赐，你等有何功劳？竟然得到如此重赏！”竟将锦袍、玉带夺了回去，又送给刘承祐。刘承祐顿觉脸上无光，自此便对史弘肇由喜爱转为了怨恨。

刘承祐宠幸耿夫人，想立其为皇后，杨邠却认为此时立后时日尚早，想过一段时间再说。耿夫人郁郁不乐，没过几个月，竟然一病不起，郁闷死了。刘承祐大为哀伤，便想以皇后之礼安葬，杨邠却认为不合礼数，没有同意。刘承祐极为恼怒，对杨邠也生了怨恨之心。

刘承祐年龄渐长，已经快满二十岁了，执政大臣们对他仍旧像孩子一样处处约束。刘承祐心中由不满，到厌恶，再到愤恨。

一次，杨邠、史弘肇在刘承祐跟前商议一件事情，刘承祐插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千万要慎重，可别让人说闲话啊！”

杨邠竟然用双指放在唇上，像哄小孩一样地说道：“嘘，陛下别出声，万事有臣等呢！”

刘承祐心内当时就大为窝火，但又不敢发作。杨、史二人离去后，郭允明望着二人的背影悄声对刘承祐道：“杨邠、史弘肇专权恣肆，早晚会作乱！”刘承祐连连点头。

自此之后，刘承祐担心杨、史谋乱的想法一日甚过一日。一天晚上，刘承祐听见外面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便以为有兵作乱，吓得一夜都没合眼，第二天才知道是作坊里面的锻打声。

宰相苏逢吉自与史弘肇有隔阂之后，知道李业等人怨恨史弘肇，也常常火上浇油，以言语相激。

终于，刘承祐在与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反复商议后，决定除掉杨邠、史弘肇等人。商议妥当后，刘承祐与李业便去征求太后的意见。太后闻听之后，大惊失色，说道：“兹事体大，怎可轻率行事？你等必须与宰相们商议后再定。”

李业却说道：“先帝常说，朝廷大事不可与书生相谋。书生懦弱、胆小，必会误人！”

太后却坚持要与宰相们商量，刘承祐大为失望，拂袖而出，气哼哼地对李业等人道：“国家大事，就不应该让女人知道！”

当日下午，李业等人将此事告诉了阎晋卿，说是次日早朝动手除掉杨邠、史弘肇、王章等权臣。阎晋卿大为吃惊，当晚便暗自前往史弘肇府第，想把此事透露给他，不想，史弘肇因有事外出不在府上，阎晋卿找了半天也没有找见他。

阎晋卿回到家中，越想心里越不安，夜里将刘知远的画像摆到案子上，又是哭诉，又是祈祷，整整折腾了一夜。次日一早，阎晋卿特意穿上铠甲，戴上头盔，全副戎装地上朝，希望能引起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的警觉。然而，杨、史、王等人虽然看见了，但谁都没有在意，照例说说笑笑地上朝。

朝臣们行至东廊下，正在鱼贯入殿，从广政殿突然蹿出来数十名侍卫军军士，杨、史等人仍然没有在意。军士们却直奔杨邠、史弘肇、王章而去，还没等三人回过神来，三人就被乱刀砍翻在地！杨邠、王章当时就没了气，史弘肇到死都不相信军士们会杀他，努力地张了张嘴，最后也咽气了。

事出突然，众朝臣当时就乱作一团。正在吵嚷惊慌之际，李业从广政殿出来了，高声说道：“奉旨，杨邠、史弘肇、王章意图谋反，着令斩首示众！”

话音刚落，聂文进又从宫内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说道：“各位宰相、诸位大臣莫惊，陛下正在崇元殿等着你们呢！”

宰相们和众大臣这才战战兢兢地进入了崇元殿。

众臣进入大殿后，只见刘承祐若无其事地端坐在龙椅之上，面上居然还带着笑容。待众臣到齐后，刘承祐笑道：“杨邠、史弘肇、王章谋反，已经伏诛，朕与卿等应当同庆！”众臣连忙山呼万岁。

散朝之后，刘承祐又召侍卫军将校至万岁殿庭院之中，亲自安抚道：“杨邠、史弘肇等人将朕视作稚童，专权擅命，也使你等常常忧恐不安，从今天开始，朕真正成了你等之主，你等再也不用担心横祸了！”众将校皆拜谢而退。

李业随即率军将杨、史、王三人的亲属及亲近之臣抓捕杀戮，其中包括：史弘肇之弟、小底军都虞候史弘朗，杨邠之子：比部员外郎杨廷侃、右卫将军杨廷伟、右赞善大夫杨廷倚，王章之侄、右领卫将军王旻，王章之婿、户部员外郎张贻肃，以及如京使甄彦奇、内常侍辛从审、枢密院副承宣郭颙、控鹤都虞候高进、侍卫都承局荆南金、三司都勾官柴训等三人亲近之臣。随后，刘承祐又分遣使者率骑兵搜捕三人亲戚、党羽、协从，不论有罪无罪，一律斩杀。

这一天是十一月十三日，整整一个上午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然而，人们总感觉昏沉沉的，就好像下着闷雨一样，大梁的士民们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非常憋闷。

将近中午，从宫中出来了一排车辆，有些直奔南市，有些则拉到了北市，随后，即将车上的东西卸在了街市之上。百姓们近前一看，不禁个个咋舌唏嘘——车上卸下的竟是一具一具尸体！再近前细看，这些尸体竟全都是平日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百姓们这才知道，朝廷真的出大事了！

李业对刘承祐道：“郭威与杨邠、史弘肇乃一体，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宣徽使王峻皆为其党，一旦这些人知道杨邠、史弘肇被杀，必会起兵作乱！”

刘承祐一听，不禁大惊失色，叫道：“这可如何是好？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李业道：“只能先下手为强，将三人一并杀掉，同时加强京城防卫。”

刘承祐依其所言，当即遣供奉官孟业持密诏前往澶州、魏州，密令李业之弟、澶州节度使李洪义诛杀王殷，令魏州屯驻护圣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威、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曹英诛杀郭威、王峻；同时急召郓州高行周、青州符彦卿、长安郭从义、兖州慕容彦超、同州薛怀让、郑州吴虔裕、陈州李谷等入朝，以防不测；临时命宰相苏逢吉掌管枢密院，命前青州节度使刘铢掌管开封府，命太后之弟、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掌管侍卫司，命内客省使阎晋卿临时掌典侍卫军。

此时，朝廷内外，人情惊骇。苏逢吉虽然与史弘肇有仇，但并未参与李业等人之谋，史弘肇等人被杀之事也让他惊愕不已，暗地里对人说道：“此事太过轻率，主上哪怕是问我一句，也不至于如此呀！”

李业随后又命刘铢诛杀郭威、王峻家属。刘铢极其惨毒，郭威、王峻在大梁的家人竟然无一幸免，就连婴儿、妇孺也惨遭毒手。

李业又命李洪建诛杀王殷的家属，李洪建为人仁厚，不忍下手，只是派人严加看守，并准许王殷家属照常吃饭、睡觉。

李业突然又想起一事：前不久，刘承祐遣供奉官押班张永德前往潞州，为潞州节度使常思赠送生辰礼物。李业对刘承祐道：“张永德乃郭威之婿，此人文武全才，差一点把他给漏了。”

刘承祐当即遣中使前往潞州，密令常思杀了张永德。

密诏

两位中使到达潞州将刘承祐的密诏交给常思后，即到潞州驿馆居住，不想，刚一进入驿馆，迎面就与张永德碰上了。原来，张永德也在驿馆居住。

寒暄之时，张永德见中使们的脸上很不自在，心中甚感怪异。当夜，他便潜上驿馆房顶，偷听二中使谈话，这才知道京城发生之事，心中吃惊不已，连忙去节度使府求见常思。

张永德一见常思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朝廷使者前来，是不是命君侯把永德杀了？”

见常思低头不语，张永德又道：“永德死了倒没什么，只怕连累君侯全家。”

常思愕然抬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永德从容言道：“奸邪蠹政，岳父大人必会起兵清除君侧，若君侯杀了永德，一旦岳父大人事成，君侯将何以保全？”

常思曾在郭威麾下任职，深知郭威之能，知道张永德所言并非大言威吓，连忙将密诏出示给张永德，问他该如何办理。张永德道：“君侯可将永德投入监牢，岳父事成，必定感激君侯之恩德；若事情不成，到那时再杀永德，也不算晚。”

常思大悟，便命亲兵将张永德严密护卫了起来，厚加待遇。过了两天，常思又亲自问张永德道：“依你看来，令泰山之事能成否？”

张永德斩钉截铁：“必成无疑！”

孟业到达澶州后，李洪义一见刘承祐的密诏，就吓出一身冷汗。李洪义年龄尚轻，而且胆小怕事，故而，他不但没有动手，反而带着孟业直接去见王殷。王殷当时就把孟业囚禁起来，同时遣副使陈光穗带着密诏去见郭威。

郭威一见密诏，当时就惊呆了，连忙召枢密使魏仁浦商议。魏仁浦看罢密诏，沉吟道：“明公乃国家重臣，功名卓著，又手握强兵、占据重镇，一旦为群小构陷，祸就不会小了！这绝不是言语说辞所能消除的。既然事已至此，明公决不可坐着等死，须立即召诸将前来，商议对策。”郭威依言，连忙遣亲将赵匡胤去召集诸将。

赵匡胤刚走，魏仁浦又对郭威道：“请把密诏给我！”郭威不解，便将密诏递给了他。魏仁浦展开密诏，提笔在“郭威”名字的后边加了一个字——“等”，然后又将密诏还给了郭威。郭威会意，感激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王峻、郭崇威、曹英、李琼等将陆续到来，待诸将到齐后，郭威即神色凝重地将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被杀的事情告诉了众将，众将皆大为震惊。郭威随后又当众宣读密诏，并在“等”字上加重了语气。众将听罢，大惊失色，一时间七嘴八舌地吵嚷不休。

郭威举手示意众将安静，两眼含泪地说道：“我与杨、史诸公，披荆斩棘，跟着先帝取得天下，并受先帝托孤重任，本打算鞠躬尽瘁、竭尽全力效死于国家，如今，诸公已死，我又怎忍心独活？你等应该奉行诏书，取我首级以报天子，才有可能不受牵累。”

郭崇威等人皆哭道：“天子年幼，这必定是左右奸人所为，若让这些人得志，国家还能安宁吗？崇威等愿意跟随明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决不可为一使者所杀，而受千载恶名。”

王峻大声说道：“天子昏庸，佞臣当道，我等死不足惜，只可惜先帝辛苦创下的基业，眼看着就要坠毁了。”

李琼则道：“密诏上说得明白，不独明公一人问罪，就连我等也命难保全，事已至此，我等难道还想侥幸吗？与其蒙冤受死，不如跟随明公铤而走险，说不定还有一场大富贵呢！”一时间，群情鼎沸，个个摩拳擦掌，有人甚至高喊：“反了！反了！”

赵修己对郭威道：“明公若是白白受死，又于国家何益？赵某夜观天象，见帝星微弱，大星起于北方，光芒渐盛。郭公不如应天意，顺众心，拥兵南下，此乃上天之意啊！”

赵修己此话突令众将想起了黄河岸边“鸦噪示警”之事，皆认为郭威乃天命所归，应该起兵造反。

郭威见众人如此，心中大感宽慰，说道：“事情既已如此，郭某只有和诸位一同回京当面向主上陈明心中委屈一途了。”遂留下柴荣镇守魏州，命郭崇威率骑兵为前驱渡河南进，他则亲率大军自后跟进。

高行周、符彦卿、郭从义等接到让他们赴京的诏书后，并没想到有什么大事发生，皆如往常一般，唯有兖州的慕容彦超预感到已有大事发生。慕容彦超当时正在用餐，看罢诏书，连忙放下碗筷，飞马直奔大梁。刘承祐一见到他，就把朝廷军事全都委托给了他。

次日，郭威率军南下的消息便传到了大梁，刘承祐大为不安，连忙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前开封尹侯益说道：“所谓王者无敌于天下，郭威之兵大多为朝廷侍卫军，其家属皆在京师，不如紧闭城门，以挫其锐气；然后再让兵士家属登城相招，郭威之兵即可不战而破。”

慕容彦超胡须乱飞地嘲笑道：“侯公真是老了，此乃懦夫之计。郭威此人有何能耐？陛下只管放心，不出十天，我定将郭威擒来，以正国法！”

侯益大为不悦，刘承祐却闻言大喜，命侯益、阎晋卿、吴虔裕及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先率二万宿卫军前往澶州。

郭威率军进至澶州，李洪义不敢阻拦，王殷率其部属出城，哭拜于郭威马前，并将郭威、王峻家人被害之事告诉了他。郭威、王峻皆悲愤难已，发誓一定要报此血海深仇。

王殷与郭威合兵后，军士已近三万人。

刘承祐遣小太监龙脱探看郭威军情，被赵匡胤的巡骑擒获交给了郭威。郭威趁机写了一道密表，藏在龙脱衣领之中，让龙脱回大梁亲手交给刘承祐。表中写道：“臣昨日得到诏书，本想延颈待死，无奈郭崇威、李琼等将不忍心杀臣，皆认为这是陛下左右贪权无厌之人谮害微臣，并逼迫微臣率军南下，向朝廷请罪。臣求死不能，又无法控制将士，只好随军南来。数日之后，臣就会抵达阙庭。陛下若认为臣有罪，臣决不敢逃脱刑罚！假若确实有人谮害臣，恳请陛下将其绑至军前以安定众人之心，臣定会安抚诸军，退归邺都！”

次日，郭威率军抵达滑州，滑州节度使宋延渥出城迎接。

宋延渥，洛阳人，其妻为石敬瑭之女永宁公主。宋延渥一见郭威，便表示愿与郭威一道赴京，并将滑州官库的钥匙献给了郭威。郭威大喜，当即将官库中的金银财帛全部取了出来分给众将士，并含泪对众将士说道：“听说开封侯公已督率诸军从大梁北上，一旦与其相遇，若是交战，便失去了入京朝见的本意；若是不战，又会为其所俘。为了保全你们的功名，你们还是遵奉天子诏命把郭某杀了吧，郭某决无怨言！”

众将士皆道：“是国家有负明公，明公并未有负于国家，我等这才人人争先。如果是为了报私仇，侯益等人又能奈何？”

王峻此时早已对天子、朝廷恨之入骨了，高声对众人道：“朝廷早已视我等为仇敌了，事已至此，我等还有何退路？唯有死战方可寻得一线生机！王某作主，攻克京城之后，准许十天的剽掠！明公若要处分，只管处分我一人好了。”众军一听，皆欢呼踊跃，恨不得立时就杀入京城去。

龙脱回到大梁后，刘承祐看罢郭威的密表，这才知道事情不好收拾了，心中大为后悔，对窦贞固说道：“之前所为，确实太草率了。”

李业等人此时也有些害怕了，便想将府库中的金帛全部拿出来赏赐军士。苏禹珪不答应，李业竟当着刘承祐的面跪在了苏禹珪跟前，带着哭腔哀求道：“相公就当是为了天子，也不要再吝惜府库了！”

苏禹珪看了看刘承祐，刘承祐也眼巴巴地看着他，苏禹珪心中不忍，只好答应。于是，侍卫军兵士每人赐钱二十缗，其他军赐钱十缗，还特意赐给郭威、王殷属下的军士每人二十缗，命人将钱一一送到他们的家中，并命家属们给北军兵士写信，劝说他们“不要跟着郭威、王殷造反，速速归朝”。

不久，郭威率军抵达封丘的消息传至大梁。京城内外、朝廷上下越发人情忷惧，太后哭道：“悔不该当初不听李涛之言，郭威果然反了，刘氏真的要败亡了！”

慕容彦超自恃骁勇，当面安慰刘承祐道：“北军虽多，但在臣的眼中就如蠓虫一般，根本不用畏惧。陛下勿忧，我定将为陛下生擒魁首！”退出之后，正好遇见聂文进，便向他打问北兵的人数及将校姓名。聂文进一一道来，慕容彦超听着听着，脸色就变得严峻起来，到了后来，甚至出现了惧意，嘴里嘟囔道：“如此说来，还真是强敌，恐怕不好对付！”

刘承祐随后又遣袁象先之子、左神武统军袁峄，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率领侍卫军与侯益之军于赤冈会合，慕容彦超则率三万大军屯于七里店。

次日，南、北两军于刘子陂相遇了。

赵王村

刘承祐想出城亲自慰劳朝廷军，太后劝道：“郭威本为我家故旧之臣，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这样的！事已至此，只能按兵不动，坚守京城，然后下诏抚慰，看看他是如何打算的。我估摸着，他定是有话要说，如此，则可保全君臣之礼，皇儿千万不可轻率出城啊！”刘承祐不听，他认为护驾之军有五六千人，而且全都是精壮之士，是绝对不会有闪失的。

刘承祐心想，郭威从黄河以北带来的兵也就是三万左右，加上滑州的兵士，充其量也只有四万人，而侯益和慕容彦超的大军却有七万多人，击败“叛军”应该是有较大胜算的！故而，他要出城，要亲眼看着朝廷大军取胜。太后却很担心，遣使叮嘱护驾军主帅聂文进道：“将军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护卫好天子！”

聂文进答道：“太后放心！就是有一百个郭威，臣也可以将其擒获！”

刘承祐出城之后，寻到一个高坡。他站在高坡之上，举目远望，只见北来“叛军”列阵于刘子陂北面，朝廷军则列阵于刘子陂南面，二阵遥遥相对，却都没有出击。南、北两军就一直这样僵持着，直到日暮，也没有交战。天色暗下来后，两军就各自收军回营了。

刘承祐颇为失望，遣人将慕容彦超叫到跟前问道：“你在等什么？为何不出战？”

慕容彦超答道：“陛下如果明日宫中无事，请再出城观臣破贼。臣今日已经知道贼军虚实了，现在看来，根本不需与其相战，臣只要呵斥几句，贼军马上就会土崩瓦解的，那些军士必会乖乖地回到朝廷军营之中！”

刘承祐心内大慰，遂起驾回城了。

次日，刘承祐又要出城，太后极力阻止，但刘承祐死活不听。

两军列阵之后，郭威再次叮嘱众军士道：“我等此来是诛除奸臣的，决不敢与天子为敌，朝廷军不动，我等决不可先动！”

慕容彦超闻听刘承祐又来观战，当即策马出阵，高声对北军喝道：“郭威、王峻谋反，难道你等也要当反贼吗？你等的父母、妻子、儿女皆在大梁，难道就不想再见到他们了吗？天子就在那里看着你等，你等如若再执迷不悟，到时候，你等的宗族可就难保了！”

北军将士知道朝廷律法严酷，慕容彦超如此一说，他们清楚，他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只能放手一搏，恨不得立时就杀过去！但是，郭威有言在先，不准他们先动，故而，他们只好将满腔悲愤化作怒吼，用兵器敲打着盾牌，齐声发出“嚯！嚯！嚯！”的怒吼声，其声势惊天地、泣鬼神，让人血脉贲张。慕容彦超大惊，赶忙退回阵中。

慕容彦超万没想到北军竟会对郭威如此忠心，心中越来越惧，几次想要率军冲击，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就这样，两军又僵持住了。此时，南面诸军也开始动摇了。之前，史弘肇虽然治军严酷，但威望很高，再加上他骁勇过人，一直深得军士们的畏服。史弘肇无辜被杀，军士们本就不满，此时，慕容彦超屡屡大言唬人，而临到阵前，却如此犹豫不决，再看看北军士气如此高涨，南面诸军不禁萌生了怯意。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慕容彦超知道，此时若再不出战，不但天子会瞧不起他，就连诸军也会轻视他的，只好强打精神亲自率领骑军向前冲去。

慕容彦超一动，郭崇威、何福进、王彦超、李琼、赵匡胤等北军将领当即率领骑军迎了上去！王彦超一马当先，直取慕容彦超。慕容彦超只得接住厮杀，十几个回合后，王彦超一槊砸在慕容彦超的马跨上，战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将慕容彦超掀到地上。王彦超正要生擒慕容彦超，不想，慕容彦超翻身而起，一把将一位朝廷侍卫军兵卒拉下马来，腾身跨上了马背，飞马而回。朝廷骑兵见状，心中很是不齿，纷纷勒马回头，逃回了本阵。郭崇威正要追击，郭威却突然鸣金收军，诸将只好率军撤回了本阵。

郭崇威很是不解，回阵之后即问郭威道：“南军已退，士气已经全失，我军士气正盛，正可一战而胜之，明公为何鸣金收军？”

郭威叹道：“南军、北军，其实都是朝廷之军，又何必多伤其性命？”

此战，慕容彦超的骑军损失了六百多人，而郭威的北军却只有数十人受伤，朝廷诸军士气大落。傍晚，两军各自回营之后，南军中便有人悄悄地投奔了北军，就连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峄、刘重进等将也暗自求见郭威。郭威一一接见，随后又请他们各自回营。此事很快就传到了慕容彦超的军营，军士们彻底失望了，纷纷逃出营寨，有的逃向了北军，有的则逃回了大梁，慕容彦超根本就无法制止。

郭威听说后，对宋延渥道：“慕容彦超大军已乱，我担心天子会有危险，公乃天子近亲，应该率领滑州牙兵去护卫圣驾，并向天子奏请，希望他能到臣的大营来，如此，才可保天子无虞。”

宋延渥依言，率军前往御营，但是，一路之上，到处都是纷纷攘攘的乱兵，根本就无法前行，宋延渥无奈，只好率军又回到了北军大营。到了戌时，南军十之七八已投靠了北军，慕容彦超身边就只剩下十几骑亲兵，他见大势已去，竟撇下刘承祐不管，一声不吭地连夜奔回兖州去了。

慕容彦超不告而去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位于七里寨的刘承祐御营当时就乱成了一团，不一会儿，数千护驾宿卫军也逃向了北军，只剩下刘承祐及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聂文进、李业、后匡赞等近要大臣了，总共只有十几个人。

次日一早，郭威驰马出营巡视，远远望见一个高坡上有天子大旗出现，连忙下马，脱掉甲胄，前往拜见。但是，等他到达高坡之时，刘承祐已经离开了。

刘承祐和十几位大臣垂头丧气地乘马回城，到达玄化门时，城门却还紧闭着。仰头一看，正好看见刘铢站在城门楼上。郭允明高声叫道：“刘相公，圣驾回城，快开门！”

刘铢低头看了看众人，阴阳怪气地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人啊？那么多的兵马都到哪里去了？”

郭允明答道：“一言难尽，快开门吧！”

刘铢再次问道：“你得告诉我，那么多兵马到底去哪里了？”

郭允明生气了，喝道：“你问这干吗？只管开门就是！”

刘铢道：“你且等着！”说罢，竟然张弓搭箭，箭头直指郭允明。

郭允明及众大臣一看不好，连忙拥着刘承祐离开了城门。走了没多远，就遇见了一群乱兵。兵士们见这些人个个蟒袍玉带，满身的金玉装饰，不禁大喜，一拥而上，就要抢夺。郭允明喝止不住，只好催促众人快逃，众人无奈之下又拥着刘承祐向西北方向落荒而逃。

君臣们行至赵王村，乱兵已经追到了跟前。众人只好下马，躲到一户村民家中，但还是被乱兵找到了。

刘承祐听到外面乱哄哄的，不禁大急，便问郭允明有何办法。郭允明一咬牙，说道：“与其受辱，不如一死！”说罢，即一刀捅入刘承祐的肚腹……刘承祐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之中，时年还不满二十岁！

苏逢吉看着血泊中的刘承祐的尸首，一下子呆住了，恍惚中只听李崧叫道：“苏逢吉，你还我命来！”便不自觉地将手抬起，拔出佩剑，向脖颈抹去……

阎晋卿、郭允明随后也自刎而死。聂文进冲出门去想逃跑，却被乱军追上，中刀而死。

李业、后匡赞躲在草垛之中，侥幸逃脱，李业逃奔陕州，后匡赞则逃向了兖州。

刘承祐遇弑身亡的噩耗很快就传开了，郭威大声哭号道：“这都是老夫之罪啊！”

王峻、郭崇威劝郭威尽早入城，郭威这才率领大军抵达玄化门。

刘铢知道，他杀了郭威、王峻的全家，一旦郭威入城，他肯定没有活路，因此，一见到郭威大军，当即下令放箭。一时间，箭如疾雨，郭崇威大怒，当时就要下令攻城，郭威说道：“不必多增伤亡，可留一军在此牵制刘铢，郭某率军到其他门看看。”于是，率领大军绕到迎春门。

迎春门是开着的，而且有不少士民夹道欢迎。郭威进城之后，刘铢属下兵士皆开城投降，刘铢走投无路，只好束手就擒。

郭威原配夫人柴氏已去世多年，郭威去魏州之时，只带了董夫人和柴荣夫妇，三个亲生儿子青哥、意哥、定哥皆留在了大梁，与他们一起留下的还有杨夫人与侄儿郭守筠、郭奉超，不想，他们全都遭了刘铢的毒手！郭威的堂弟郭颙、妻弟柴训，因在朝廷任职，已被汉帝刘承祐灭族。原本枝繁叶茂的郭威，此时在大梁已举目无亲！

郭威入城之后，就直接回到了自己家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府第，郭威又恨又怨。宋人有诗叹道：

天既丧我妻，又复丧我子。

两眼虽未枯，片心将欲死。

雨落入地中，珠沉入海底。

赴海可见珠，掘地可见水。

唯人归泉下，万古知已矣。

拊膺当问谁，憔悴鉴中鬼。

郭威此时已年近半百，却突然成了一点骨血都没有的绝户了！当夜，他独坐家中，不禁心灰意冷，竟然假装有病，一个人都不想见了。

真宰相

就在郭威哀坐家中的同时，整个大梁城却突然间变成了人间炼狱。由于无人管束，再加上王峻在滑州时的许诺，数万大军登时就变成了数万恣意妄为的强盗，在城内大肆抢掠，四处放火，不但百姓们大受荼毒，就连朝廷大臣、开封士卒，也无一能够幸免。

军士们都知道外号“白麻答”的前滑州节度使白再荣在镇州捞了巨量钱财，自然不会放过他！军士们闯入他的府第后，即将白再荣捆了起来。抢掠一空之后，有几个来自镇州的兵士又围到白再荣跟前，嬉笑着说道：“我等当年曾在阁下麾下奔走，如今对你如此无礼，以后还真不好意思再见阁下的面了！”说罢，竟将其首级割了下来，一哄而散。

吏部侍郎张允家财万贯，却生性吝啬，平常连其妻子都不让接触钱财，家中的所有钥匙都挂在他的外衣之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恰如女子环佩一般，故而，大梁人皆称他为“戴铃侍郎”，乱兵们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大财主”了。张允无奈，只好藏匿在佛殿的天井之上，不想，他稍一抖动，钥匙就叮当作响，因而很快就被乱军发现了。乱军们纷纷登上天井抢夺钥匙，因为人太多，板子被压塌了，张允重重地摔到地上，连骨盆都摔裂了，爬都爬不起来。乱军一拥而上，将其衣服扯烂，夺走钥匙后就去抢夺财物了，只丢下张允一人。此时正是仲冬季节，天寒地冻，张允根本就无法挪动，可怜这位“戴铃侍郎”就这样被活活冻死了！

这一夜，整个大梁城都被折腾遍了，但有一个地方是个例外，这个地方就是怀忠里！因为这里住了一个人，此人乃人称“赵童子”的右千牛卫大将军赵凤。赵凤对前来劫掠的兵士们说道：“郭侍中举兵是要诛除天子身边的奸恶之人，以安定国家；鼠辈们却如此妄为，又与盗贼何异？这难道也是郭侍中的意思吗？”于是，手执弓箭，盘踞胡床，坐在巷子口，只要有人想进入巷子抢掠，他便举箭就射！乱兵们只为钱财，他们知道“赵童子”箭法如神，且武艺高强，故而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因此，怀忠里数千家居民得以保全。

次日一早，乱军们仍在四处剽掠，王殷、郭崇威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再恳求郭威接见，郭威这才打开家门。王殷言道：“若再不制止剽掠，恐怕到今天晚上，大梁就成一座空城了。”

郭威静坐了一夜，此时已经想开了，连忙下令，命诸将分头禁止剽掠，如有违反，可当场斩杀，大梁城这才安定下来。

郭威听说窦贞固、苏禹珪从七里寨逃了回来，连忙遣人找到二人，并让他们按原职问事。随后他遣人找到刘承祐的尸体，装殓后即让人将刘承祐的灵柩迁至西宫。王峻恨极了刘承祐，遂建议效仿魏高贵乡公的办法，以公礼安葬。郭威没有答应，说道：“虽说事起仓促，但是我等没能保卫好圣驾，罪过还是很大的，我乃人臣，又怎敢妄自贬君呢！”遂命前宗正卿刘皞主持丧礼。

太师冯道率领百官谒见郭威，郭威却向冯道主动参拜，而冯道也一如从前，从容地接受了他的参拜，而且说道：“侍中能安然回来，真是不易啊！”

郭威心中大为失望，他本想群臣们会拥戴他称帝的，没想到他们竟然毫无此意，自己又不便主动要求，只好率领百官前往明德宫去向太后请安，并奏称：“军国之事急促，请尽早确立嗣君。”

太后说道：“郭允明弑逆，神器不可一日无主。河东节度使刘崇、许州忠武节度使刘信皆为高祖之弟；徐州节度使刘赟、开封尹刘承勋皆为高祖之子，可令百官商议，择一人为嗣君。”

郭威、王峻与众大臣商议后，决定立刘承勋为帝，太后却道：“勋儿早就卧病在床了，无法起身。”诸将大多不信，太后便令左右抬着刘承勋卧榻出宫，高举着让诸将亲眼观看，诸将这才相信。

郭威与王峻商议，决定立刘赟为帝。

刘赟乃刘崇之子，因刘知远极为喜爱，故而将其视为亲生之子。

太后当即颁布诰命，择吉日备法驾前往徐州迎接刘赟即皇帝位。郭威奏请遣太师冯道及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前往徐州奉迎，太后同意。

郭威讨伐三叛之时，见朝廷诏书事理清晰，文辞简约、通畅，大为赞赏，曾问使者道：“这些诏书是谁起草的？”使者说是翰林学士范质起草的，郭威当时就说道：“范质真乃宰相之器也！”此时急需起草太后诰令，郭威首先便想到了他，连忙遣人去请。

此时，范质正衣衫褴褛地坐在封丘巷茶肆内，眼望着窗外的漫天大雪品茗发呆，突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身材短小、面貌丑陋的怪人，径直走到他跟前作揖施礼道：“相公无虑。”

范质见此人太过怪异，还礼道：“足下认错人了，范某并非宰相，又何来什么‘相公’？再者说，寒天风雪，京师纷乱，范某又怎能无虑？”

怪人道：“大寒去酷吏，清风来古人！范公他日当深究此弊。”说罢，即转身离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范质大为奇怪，正思索间，突有中使来到跟前：“范学士，侍中有请！”

范质赶忙随中使入朝，行至祆庙后门，范质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只见门口有一尊土偶短鬼，依稀就是在茶肆中见过的那个怪人！范质大感奇怪。

不一会儿，范质走进朝堂大院，中使报道：“范学士到了！”

郭威一听，连忙起身，亲自出门迎接。只见范质踏雪而来，身上的衣服又破又单薄，瘦削的面颊已冻得发紫。郭威连忙脱下自己的紫袍给范质穿上，并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命其起草诰令。范质稍一沉吟，即挥笔起草道：

天未悔祸，丧乱孔多，嗣主幼冲，群凶蔽惑，构奸谋于造次，纵毒虿于斯须，将相大臣，连颈受戮，股肱良佐，无罪见屠，行路咨嗟，群心扼腕，则高祖之洪烈将坠于地。赖大臣郭威等，激扬忠义，拯济颠危，除恶蔓以无遗，俾缀旒之不绝。宗祧事重，缵继才难，既闻将相之谋，复考蓍龟之兆，天人协赞，社稷是依。徐州节度使赟，禀上圣之资，抱中和之德，先皇如子，钟爱特深，固可以子育兆民，君临万国，宜令所司择日备法驾奉迎即皇帝位。於戏！神器至重，天步方艰，致理保邦，不可以不敬，贻谋听政，不可以不勤，允执厥中，祗膺景命。

郭威看罢，连声赞道：“好，好，情理得宜，文辞简畅，仓促之间，能有此等功夫，真是罕见！”冯道等人看罢，也赞叹不已。

冯道等离开大梁后，郭威又率百官上言：“新皇帝还需数十日方能到达大梁，眼下朝廷事多，请太后临朝听政。”太后答应了他，不过，朝廷机枢、军务却全都由郭威心腹典掌：王峻、范质掌握枢密，王殷掌典军事，郭崇威、曹英分别典掌侍卫骑军、步军，李谷掌判三司。

不久，刘铢、李洪建及其亲党皆被枭首，但其家属尽被赦免。王峻不解，问郭威道：“刘铢杀了你我全家，明公为何要赦免他的家人。”

郭威言道：“刘铢屠杀你我家属，我若再屠杀他的全家，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临刑之时，刘铢对其妻言道：“我死后，你真的要为人家做奴婢吗？”

刘铢之妻答道：“你自己想想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该这样吗？”

刘铢无言以对。

王殷感念李洪建保全家人之恩，一再为李洪建求情，希望能免他一死。他本想郭威能答应，但万没想到，郭威竟然一点余地都不留，执意将李洪建杀了。

后匡赞逃到兖州后，慕容彦超却把他绑了起来，送到大梁，朝廷当即将其处死。后匡赞临死之前咒骂道：“慕容彦超，你枉为丈夫！难道你弃君卖友，讨好仇敌，就能有好下场吗？”

李业到达陕州后，其兄陕州节度使李洪信不敢收留，只是送给他一些黄金，便让他离开了。李业只好带着这些黄金去太原投奔刘崇，不想，行至绛州即被强盗杀死了。

刘承祐被弑、郭威入京的消息传到潞州后，常思连忙将张永德释放了，连连向其赔罪。

朝廷终于又安定了下来，但是，郭威、王峻、王殷等人的心中却并不安定：此次他们率军南下，大闹了京城，逼死了天子，一旦新皇帝继位，日后能放过他们吗？王殷对郭威道：“我等皆在朝中，并非良策。不如明公率领护卫之军离开朝廷，如此内外呼应，方可无虞。只是，明公如何才能离京呢？”

郭威说道：“这个好办！”

果然，几日之后，镇州、邢州相继来报，说是辽帝耶律阮亲自率领数万铁骑南下，先攻陷了内丘，随后又攻陷了饶阳。郭威当即向太后奏请，说是要亲往魏州调度各军抗击辽军。太后不明所以，巴不得他尽早离开京城呢，当时就准了他的奏请。

郭威“领命”，当即率大军离开了大梁。

马驹闹槽

马希萼率军抵达岳州后，刺史王赟依城坚守，马希萼急攻了五天，仍不能攻克。马希萼遣使入城，责备王赟道：“王公莫非不是马氏之臣吗？不效力于我，是不是想投靠其他国家啊？身为人臣而怀有二心，就不怕辱没你家先人吗？”

王赟义正词严地答道：“亡父为先王大将，六破淮南之兵。如今，大王兄弟水火不容，王赟常常担心淮南人会坐收渔利，如若末将的遗体埋在已经称臣于淮南的土地上，那才是辱没先人呢！大王若能释憾罢兵，兄弟雍睦如初，王赟不敢不尽死力以效忠于大王兄弟，又怎会有二心呢？”马希萼闻言，大感羞惭，便不好意思再围攻岳州了，竟率军直抵长沙，屯于湘江之西，步兵及蛮兵则屯于岳麓山。

马希广见马希萼已经兵临长沙城下，一面召许德勋之子、水军指挥使许可琼率战舰五百艘屯于城北津，以马希崇为监军；一面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率骑兵屯扎在驼口，扼守湘阴要路；同时遣步军指挥使韩礼率两千步兵屯守杨柳桥，扼住栅路。

当初，蛮族酋长彭师暠投降楚国后，楚人嫌其粗鲁、耿直，一直不予重用，唯独马希广对其甚为看重，并任命他为强弩指挥使，领辰州刺史。自那时起，彭师暠就一直怀恩在心，发誓要以死报效马希广。

马希萼兵临城下后，彭师暠即对马希广道：“朗人连连获胜，必然有了骄气，而且混杂着蛮兵，易于攻破。请大王给我三千步兵，我将率领他们从巴溪渡过湘江，从岳麓山后绕到江西；大王再令许可琼率水军战舰渡江，如此前后夹击，必能击破江西之敌。江西朗军一败，朗人的后军就不敢再轻进了。”

马希广大为心动，立召许可琼商议，许可琼却道：“彭师暠与梅山诸蛮皆是异族，怎能相信他？可琼世代为楚国大将，决不会有负大王，只要有可琼在，希萼能有何作为？”马希广一听，就没有听彭师暠的。

马希广哪里知道，许可琼早就与马希萼暗地往来了。马希萼不但送给许可琼大量的金银，而且许诺将与许可琼分湖南而治，许可琼早有二心了！因而，许可琼一再鼓动马希广不要采纳彭师暠之计，转脸又将彭师暠之计密告给了马希萼。马希萼一听，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将四百艘战舰屯泊在湘江之西。

马希广却蒙在鼓里，他不但将许可琼视为柱石之将，命诸将皆听命于许可琼，而且每天赐给许可琼白银五百两，他自己也经常前往许可琼大营议事。许可琼为了不让士卒们知道军情，故意密闭营垒，不许任何人外出。马希广却认为许可琼治军有方，赞叹道：“许将军真乃寡人之周亚夫也！有将军在，寡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马希广不知，许可琼一到夜晚，就诈称巡江，乘单舟与马希萼密会于江西。

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许可琼的反常举动很快就引起了许多长沙军将的怀疑，就连彭师暠都觉得有些异常。彭师暠遂直闯许可琼营寨，见面后故意瞪着两个牛眼一声不吭地紧盯着许可琼。

许可琼被盯得有些发毛，故意喝问道：“真是荒蛮之人，身为军将，有这样直视上峰的吗？”

彭师暠高声叱责道：“大王如此信重你，你若有负大王，可就是猪狗不如了！”

许可琼心中有鬼，一直不敢仰视彭师暠。许可琼如此，就更证实了彭师暠的猜测。彭师暠心想，连我这个粗人都看出此人有二心了，难道大王还看不出来吗？于是，他又去见马希广，直截了当地说道：“许可琼要叛国，所有人都知道了，大王赶快将其清除，不然，就要出大乱子了。”

马希广却生气了，说道：“你不要乱说，可琼乃许侍中之子，又怎会叛国？”

彭师暠退出后，仰天叹道：“大王太过仁厚，以致不能明断，唉，看来，败亡就在眼前了！”

此后几天，长沙突然连降大雪，平地之上都有四尺厚的积雪，实乃湖南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寒！楚、朗两军都冻得浑身发抖，根本无法交战。

马希广笃信巫师、僧人，遂趁着天降大雪的当口儿，一面在湘江之上塑了一只巨鬼雕像，用手指着朗兵军营，似乎要将朗州军赶走一样；一面在高楼之上塑了一尊巨幅神像，手指着水西，怒目而视。马希广还命众僧人日夜诵经，他自己也经常身穿僧服，膜拜祈祷。

大雪终于停了，朗州步军指挥使何敬真率领三千蛮兵率先出营挑战，列阵于杨柳桥。军阵列好之后，何敬真手指着韩礼的军营，对属下道：“你们看见了吧，韩礼的军旗已经乱了，这说明他们心中害怕了，此时出击，定可击破敌军。”

朗州裨将雷晖个头虽然不高，却极善击剑，何敬真当即将其叫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雷晖听罢，即换上长沙军服悄悄混入韩礼寨中，趁韩礼不注意，突然出手偷袭。韩礼听到身后风声，连忙侧身闪避，但还是被刺中了右胸，鲜血当时就喷涌而出。韩礼忍痛，大声叫道：“有刺客！”军士们一听，纷纷冲向雷晖。雷晖在人群之中，挥舞着长剑，长沙军一时无法靠近。

何敬真看得真切，趁机率领朗州军杀了过去。韩礼因流血过多，昏迷过去，长沙步军群龙无首，只好抬着韩礼边打边退，一直退进了长沙城。韩礼被抬回家中不久，即因流血过多而死了。

马希萼见何敬真夺得了杨柳桥，当即下令，朗州军水陆并进急攻长沙。

长沙城此时只有五千多人，镇守长沙的步军指挥使吴宏对小门使杨涤说道：“我等以死报国的时候到了！”

杨涤点了点头，说道：“杨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决不让叛军进入长沙城半步！”

于是，吴、杨二将各自率兵出城迎战。吴宏从清泰门杀出，厮杀了一阵，因寡不敌众，只好退回城中死守。杨涤从长乐门杀出，从辰时一直战至午时，竟然将朗兵击退了。许可琼、刘彦瑫眼看着朗州兵攻围长沙，却都按兵不动。

杨涤士卒苦战太久，又饿又疲，只好退至城中喘口气吃东西。与此同时，彭师暠正率千余步卒与朗州军激战于长沙城东北角，朗州军虽众，但丝毫没占到便宜。

守护东门的长沙军实在顶不住了，只好遣人召许可琼军入城救援。许可琼正等着这个时机呢！当即率领全军五万多人进入了长沙。一入长沙，许可琼就遣亲将占领了各个城门，随即宣布归附马希萼！

朗州兵与蛮兵进城之后，就如盗匪一般，大肆掠夺，无论官吏、百姓，见人就杀；不管民舍、官衙，见门就闯。乱兵们先是焚烧百姓房舍，接着又开始焚烧楚王宫殿。自马殷以来，马氏四十多年所营建的楼台殿阁，一日之间，皆化为灰烬；所贮藏的无数财宝珍货，也尽被蛮人抢夺而去。

李彦温在驼口望见城中火起，连忙率军来救，朗州人据城而战。他见大势已去，只好与刘彦瑫各率一千多人保护着马希范、马希广的几个儿子前往袁州。

马希萼见大势已定，当即挥军进入长沙。长沙兵见状，大多弃械投降，只有两人仍不肯放下兵器：一个是吴宏，浑身就如血人一般，坚决不降！马希萼亲自前往劝其投降，吴宏大声喝道：“长沙不幸为许可琼所误，吴某今日就是死了，也无愧于先王了！”另外一个就是彭师暠，他被朗州军远远地围在当中，手舞钢槊，叫骂不止。马希萼叹道：“此二人真乃铁石人也！”竟令各军解了二人之围，任由二人所往。

马希崇率领众将吏将马希萼迎进楚王宫，并请其尽早即位。不久，朗州兵将马希广擒获，长沙掌书记李弘皋、李弘节兄弟，都军判官唐昭胤及邓懿文、杨涤等，皆被抓获。

朗州兵将马希广带到马希萼跟前，马希萼问道：“继承父兄之业，难道就没有长幼之分吗？”

马希广低头言道：“我原本不想袭位，但是，先王有遗命，将吏们又推戴，再加上朝廷任命，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马希萼遂将众人一并囚禁了起来。

长沙城整整乱了三天三夜，之后，马希萼才下令禁止焚掠。马希萼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除马希崇为节度副使外，其他要职，皆被朗州人占据。之后，李弘皋、李弘节、唐昭胤、杨涤皆被凌迟，邓懿文被斩首。

对于如何处置马希广，马希萼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对将吏们言道：“希广不过一介懦夫，被左右所控制，我想保全其性命，不知可否？”

诸将皆不吭声，马希崇却说道：“王兄三年血战，才得长沙，所谓一国不容二主，若留其性命，他日必会后悔。”马希萼一听，这才下令将马希广处死。

马希广临刑之时，犹在诵读佛经，彭师暠含泪将其安葬在浏阳门外。

马希萼以其子马光赞为朗州留后，以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马希萼想召用拓跋常，但拓跋常称疾不见。

奇怪的是，马希萼大功告成后，不但没有履行对许可琼的承诺，连赏赐都没有，还将他外放为蒙州刺史。

许可琼大为恼恨，意欲起兵作乱，其弟许可琦直言劝道：“希广忠厚仁善，待人至诚，兄长却将其国家卖与他人，长沙人皆归罪于兄长。希萼如今大功告成，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兄长，他把你外放为刺史，焉知不是要激怒你，好将你根除呢？你能外放蒙州，实乃万幸！赶快谢恩赴任，方能保全宗族。”

许可琼大悟，乖乖地到蒙州赴任去了。后人作歌讥讽道：

既能卖弟，兄心何安？

兄心贪时，弟心亦恶。

兄身危时，弟心明澈！

一丘之上，有莺有貉。

黄旗

冯道、王度、赵上交一行抵达徐州后，刘赟听罢太后诰令，这才知道他们是来迎接他去大梁当皇帝的，不禁喜出望外，当即命右都押牙巩廷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留守徐州，他则与徐州判官董裔、推官郭忠恕等，在护圣指挥使张令超的护卫下，与冯道等人一同赶往大梁。

刘赟离开徐州的头一天晚上，天空中突然有一道白光从西面而来，到了徐州上空，突然炸开，声音犹如炸雷，照耀得整个徐州如同白昼一般。刘赟很是惊异，咨问冯道这是何故，冯道言道：“此事正应在殿下身上，实乃大吉！”刘赟大喜，认为自己乃真命天子，一路之上，仪仗护卫，皆按天子之制，左右也都呼其为“万岁”。上路不久，又听说郭威已离开京城前去抵御契丹了，他便觉得自己既然身为天子，就应该遣使者前往慰问，冯道也认为很有必要。

刘赟的使者到达滑州，正好赶上了郭威大军，郭威连忙召集诸将与使者相见。使者宣读罢刘赟以新天子名义对诸将的慰问“诏书”后，王彦超、张永德、赵匡胤、韩令坤等将登时就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郭威，谁都没有跪拜。使者离去后，诸将大为忧心，王彦超道：“我等先是逼死了天子，后又劫掠京城，若是刘氏再做天子，他能赦免如此大罪吗？”

赵匡胤道：“刘氏立朝以来，一直用法严酷，平素里抢劫一文，即被斩首示众，我等可是抢掠了整个京城啊！”

张永德道：“与其坐等灭族之祸，不如另立别姓，唯其如此，我等方可转祸为福！”

郭威见诸将动不动就聚在一起商议，担心大军生乱，连忙率军北行，往澶州进发。

大军渡过黄河后，郭威让大军先在城外扎营，他自己则宿于澶州驿馆。次日天明，郭威刚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馆前往军中，突听得驿馆外有不少将士大声喧嚷，隐约听到有人说要“拥戴侍中做天子”。郭威不禁吃了一惊，连忙命驿丞关上驿馆大门，但还是有几位将士翻墙进入了馆内，像排演过似的，跪在郭威面前，齐声说道：“将士们已与刘氏结下大仇，若刘氏再为天子，我等必被灭族，侍中必须自己做天子！”

郭威连声推辞，赵匡胤、王彦超则干脆撕裂了一面黄旗，硬是披在了郭威的身上，连扶带抱地将郭威拥到了驿馆门外。此时，驿馆前已聚集数千将士，一看到身披黄旗的郭威出了驿馆，皆呼啦啦地跪在地上，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围观的百姓起初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他们明白过来后，也跟着山呼万岁，声音震天动地。

大军遂拥着郭威南渡黄河。过河之后，郭威特意给太后上了一道笺，说明自己“被逼做天子”的缘由，并许诺自己一定尊奉汉室宗庙，把太后当作亲生母亲奉养。使者到达大梁后，李太后看罢奏笺，心中不禁大惊，但也无可奈何——满朝文武，此时已皆唯郭威之命是从，她孤身一人，又能怎样？

郭威知道，大梁市民上次被乱兵祸害苦了，必定心有余悸，因而行至韦城后，他就特意令人进入大梁，抚慰大梁士民，一再言明此次大军定将秋毫无犯，大梁士民这才安定下来，但终究心有不安。

郭威率军行至七里店后，便接到了“首相窦贞固已经率领百官早早地出城迎接他”的消息，心中大感宽慰，将大军安置好后，即率众将进入了大梁城。窦贞固随即呈上百官联名签署的劝进表，劝郭威进位称帝。

其实，自郭威率军离开大梁之日，王峻、王殷就等着军变的消息了——因为契丹南侵的消息本来就子虚乌有，军变也是他们早就策划好的，一面指派赵匡胤、王彦超等人在军中看准时机实施，一面在朝廷内做好了郭威称帝的一切准备。因而，澶州军变的消息一到大梁，“二王”即遣郭崇威率七百骑去拦阻刘赟，同时又遣前申州刺史马铎率兵前往许州巡检，监视刘信。

刘赟、冯道一行行至宋州，正遇见郭崇威率军前来。郭崇威将七百骑列于宋州衙署大门之外。刘赟大惊，命人关上衙署大门，亲自登楼问郭崇威发生了什么事情。郭崇威答道：“澶州发生军变，郭公担心陛下安全，特地遣崇威前来护卫，并无恶意。”

刘赟召郭崇威进衙署商议，郭崇威没有答应。冯道见状，只好亲自出署，走到郭崇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郭崇威这才步入衙署。刘赟拉着郭崇威的手，两眼泪流不止，郭崇威以郭威的名义安抚了几句，就出去了。

董裔望着郭崇威的背影，对刘赟说道：“臣看郭崇威神色有异，举止失措，其中必有异谋。一路之上，到处都有传言，说郭威已经称帝，估计大祸就要到了！为今之计，只有请陛下紧急召见张令超，向其晓以利害祸福，命其连夜发兵将郭崇威控制起来，兼并其兵。明日，再赶往睢阳，取其库存金帛招募士卒，然后北走太原。臣估计，眼下京邑尚未安定，京城之兵尚无暇追我，此乃上策！”刘赟犹豫不决。

不料，当晚张令超却被郭崇威抢先说服了，并率领护圣军归附了郭崇威。刘赟这才知道大事不好，心中不禁又惧又悔。

不久，郭威遣使给刘赟送来一封书信，信中说他为诸军所逼迫不得已而回大梁，并召冯道先回大梁，留赵上交、王度侍奉刘赟。

冯道与刘赟辞行，刘赟泣道：“寡人之所以到此地，全都是因为太师你啊！寡人想，太师曾做过三十年的宰相，是决不会欺骗寡人的，故而才没有疑心。如今，郭崇威夺走了我的卫兵，事情已危急万分，不知太师有没有办法，能救我一命？”冯道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客将贾贞大为恼怒，一再使眼色示意刘赟将冯道杀了，刘赟却道：“你等不可鲁莽，冯公是个厚道人，此事与冯公无关。”

冯道走后的第二天，郭崇威即将刘赟迁到外馆，随后即将董裔、郭忠恕、贾贞等人杀掉，刘赟遂成了孤家寡人。

几日后，太后的诰令到达宋州，废刘赟为湘阴公。

许州节度使刘信自打离开大梁后，一直遣人打听大梁的消息，当杨邠、史弘肇、王章等被杀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后，他当时就乐得合不拢嘴，对其僚佐道：“我还认为上天无眼呢，让我在这里憋屈了三年多！三年前，我差一点就被这些逆贼给算计了，三年以来主上孤立无援，我是日日担心啊！如今好了，这江山终于真正姓刘了，诸公可以敬我一杯了！”然而，他并没高兴几天，郭威起兵、刘承祐遇弑的消息又接连传来，刘信转喜为忧，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后来，他听说马铎率军进入了许州，不久中使又送来了太后命郭威监国的诰命，随后朝廷百官及各藩镇劝郭威即皇帝位的呼声越来越高。刘信心中越发惶惑，他知道他们刘家大势已去，郭威当皇帝只是迟早的事情了，他越想越怕，最后竟然服毒自尽了。

刘信服毒自尽，太原的刘崇也整日里如坐针毡，尤其是年底这一个多月，随着大梁城的风云变幻、波澜频兴，刘崇的心也跟着波折惊悸、起伏难定。

当刘承祐被弑的消息传到太原之时，刘崇当时就想发兵南下，然而，就在他征调兵马之时，又听说朝廷要立他的亲生儿子刘赟做天子，他便按兵不动了，对众将吏说道：“我儿为天子，夫复何求？”连忙遣使去大梁探看郭威的动静。

使者到大梁后，郭威正准备率军北去，他一见使者之面，便明白了刘崇之意，特意指着自己脖颈上的飞雀刺青对使者道：“自古以来，你听说过有刺青天子吗？请太原相公不要生疑。”

刘崇听罢使者转述的话，就坚信不疑了，但太原少尹李骧却不相信郭威，一再劝刘崇道：“依我看，郭公之心，决不仅限于此，终究会自己做天子的。主公不如尽早率军越过太行，占据孟津，待徐州相公真的即位之后，主公再回太原也不迟。如此，郭公才不敢妄动，否则，徐州相公必会为其所卖的！”

不想，刘崇一听此言，竟然怒气冲天，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迂腐酸儒出什么馊主意！你这不是存心要害我赟儿性命吗？若是如此，郭公必会生怒，一旦迁怒于赟儿，赟儿还会有命吗？”当即命左右将李骧拉出去斩首。

李骧高呼道：“李某满腹经纶，身负经济之才，如今却为你这愚蠢之人出谋划策，算我眼瞎，自己找死！不过，我家中恩爱老妻有病在身，我死之后，她如何生存？只愿与其同死，你干脆把她也杀了吧！”刘崇此时为讨好郭威，竟真的将李骧夫妇杀了，并将此事上奏朝廷，以表明自己绝无二心。

不久，刘赟被废为湘阴公的消息传到了太原，刘崇大惊，担心儿子被害，连忙遣使大梁，请求放刘赟回太原。郭威却回书道：“湘阴公现在宋州，当尽快迎归京师，朝廷必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住所，请令公不必担忧。令公若能同力辅佐，定当加封王爵，并让令公永远镇守河东。”

副留守李从瑰又劝刘崇赶快起兵，但刘崇担心刘赟，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公元九五一年，后周广顺元年，南唐保大九年，后蜀广政十四年，南汉乾和九年，北汉乾祐四年，辽应历元年

刺青天子

刘赟做不成天子的消息传到徐州后，留守徐州的巩廷美、杨温不禁大为失望，便想尊奉刘赟之妃董氏占据徐州，以等待河东援兵。郭威听说后，连忙让刘赟致书徐州，安抚二人。刘赟此时已如砧板之鱼，郭威怎么说，他只能怎么做，连忙写了一封书信遣人送给巩、杨二人，让他们千万不要生事，否则会危及他的性命。巩、杨二人看罢书信，想要投降朝廷，但又怕朝廷问罪；想要起兵对抗，又怕祸及刘赟，一时左右为难，整日里惶惶不可终日。郭威又致书刘赟，说道：“巩廷美、杨温尽心于故主，其忠义足以让人赞叹。二人若能悔悟，朝廷又怎会责罚他们呢？本监国承诺，等到新的节度使进入徐州后，二人定当升任刺史，请湘阴公善言劝说。”刘赟只好照办，巩、杨二人这才安定下来。

王峻、王殷、郭崇威等见大局已定，即召集朝臣求见太后，请其颁布诰令，授玉玺给监国郭威。到了此时，太后又怎敢违逆，只好照办。

此时，郭威也不再辞让了，便从皋门入宫，即皇帝位于崇元殿，称自己是“周室之裔，虢叔之后”，故而将国号定为“大周”，史称后周，改元广顺，大赦天下。

李太后迁居西宫，尊为昭圣皇太后，两年后郁郁而卒。

郭威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平反，三人皆追赠为王，其家财则全部退还其家人。郭威随后又令范质颁布诏命，削减赋税、减除劳役、罢黜酷刑，以宽为本，革除汉法严酷之弊端。范质一边起草诏命，一边将土偶短鬼之事禀告给郭威，郭威言道：“汉法严酷，连神鬼都生厌了，况生民乎！”

紧接着，郭威即大封功臣，并对各藩镇进行调整：以王峻、王殷、苏禹珪为宰相；王溥为左谏议大夫，充枢密院直学士；冯道为中书令、弘文馆大学士；窦贞固为侍中；郭崇威更名为郭崇，领洋州节度使、检校太傅，掌典骑军；曹英领利州节度使、检校太傅，掌典步军；范质为枢密副使，兼兵部侍郎；李谷为户部侍郎，掌判三司；王彦超升任徐州节度使；何福进升任许州节度使；李洪义为宋州节度使；李琼为滑州节度使。郓州节度使、齐王高行周进位为尚书令；襄州节度使安审琦晋爵南阳王；青州节度使、魏国公符彦卿晋爵淮阳王；灵武节度使冯晖晋爵陈留郡王；侯益进封楚国公。西京白文珂、兖州慕容彦超、凤翔赵晖皆加兼中书令；镇州武行德、晋州王晏、相州张彦成、潞州常思、邠州侯章、泾州史懿、延州高允权、沧州王景、永兴郭从义、定州孙方简，皆加兼侍中；鄜州杨信、同州薛怀让、贝州王继宏、华州王饶、河中扈彦珂、邓州折从阮、邢州刘词，皆加同平章事；前鄜州节度使刘重进、前滑州节度使宋延渥，并加食邑……

原宰相李涛与郭威素有嫌隙，郭威登基后，左右劝李涛主动拜见郭威，以免郭威问罪，李涛却道：“他当他的天子，我做我的闲人，何必求情？至于问罪，新天子倒还不至于如此小气。”故而依然若无其事，怡然自乐。郭威服其为人，不但没有对他治罪，还给了他一个太子宾客的闲职。

另一位与郭威有嫌隙的人乃兖州节度使慕容彦超，他虽是汉室宗亲，却在郭威即位后第一个遣使者到大梁，进贡称贺。郭威担心他有疑惧之心，故而特地颁赐诏书，对其进行抚慰，并以兄弟相称，说道：“如今事已至此，为兄也就不多说了，恳望贤弟能扶持为兄，共同安定亿兆生民。”随后，又遣翰林学士鱼崇远前往兖州，让他带话给慕容彦超道：“前朝失德，少主听信谗言，仓猝之间即召贤弟入朝。贤弟确曾奔驰应命，当晚就到京城。国家有难而奋不顾身，闻君相召而不问得失，贤弟这是忠臣之举。后来，上天亡汉，大军溃散于梁郊，降将败军相继而至，唯有贤弟当即回镇。贤弟可谓效忠主上，有始有终。所谓疾风知劲草，危乱见忠节，假若为人之臣者皆能如此，那么，有国者谁能不重用？如果对汉朝三心二意，又怎会忠信于周室？贤弟若因此而担心，实在是没有必要！贤弟只管悉力推心，安民体国，事朕如事故君一样，自然可令百姓安宁，社稷稳固。只要贤弟愿意，朕保证，决不会用他人接替你。”慕容彦超见郭威至诚，心中稍安，但终究不能心服。

随后，各藩镇相继遣使者入京，进贡称贺，珍宝异物自然也源源不断地运入了京城、内宫。郭威对王峻道：“朕出身寒微，曾经四处漂泊，备尝艰辛苦难，如今侥幸做了帝王，怎敢为了自己享乐，而让天下百姓为此受苦呢？”于是，命王峻将各地贡献的珍美食物分发出去，并特意下诏停止进贡此类物品，诏书中还说道，“朕生长于军旅之中，学问不多，也不知道治理天下的道理，文武百官如果有益国利民之术，皆须直言相告。”郭威随后又将宫中的数十件宝玉珍器当殿砸碎，对众臣说道：“朕既已做了帝王，要这些东西又有何用呢？听说先朝皇帝每日里与嬖臣们在宫中嬉戏，珍玩不离身侧，结果怎么样？此事就在眼前，难道朕还不能引以为戒吗？”

郭威能当上皇帝，王峻是立了大功的，于是，郭威便想把苏逢吉的宅第赐给王峻，但王峻推辞道：“此乃苏逢吉之所以将李崧灭族的祸根！微臣若居于其间，又怎能安心？”故而，没有接受。

邺都魏州掌控黄河之北，乃抵御契丹、太原的大本营，其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留守柴荣又太年轻，郭威便想遣一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心腹前往镇守，几经思量，最后决定遣王殷前往魏州接替柴荣，以其为邺都留守、魏州节度使、同平章事；柴荣则改为澶州节度使，并遴选了一批品德、才能俱佳的朝士为其幕僚，其中，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崔协之子、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此时，郭威的亲生之子都不在了，他的一切期望自然就寄托在了柴荣的身上。

随后，郭威追封柴夫人为皇后，杨夫人为淑妃；青哥赠太尉，赐名侗；意哥赠司空，赐名信；定哥赠左千牛卫将军，赐名逊；皇侄郭守筠赠左领军卫将军；郭奉超赠左监门卫将军；立董氏为德妃。董妃三位兄长皆封官，其中，董瑀为太子右赞善大夫，董玄之、董自明皆为刺史。

不久，开封尹兼中书令刘承勋“病逝”了。过了没几天，湘阳公刘赟也在宋州被“盗贼”杀害了。消息传至太原，刘崇既哀痛又后悔，大哭道：“我不听忠臣之言，以至于害了我儿的性命！”于是为李骧建立了一座祠堂，随后，即在太原称帝，国号仍为“汉”，并沿用乾祐年号，史称北汉，其属地有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

刘崇即位后，以节度判官郑珙、观察判官赵华为宰相，以次子刘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以节度副使李存瑰为代州防御使，裨将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

刘崇虽然称帝了，但他自己都觉着这个皇帝名不副实，他对李存瑰、张元徽等人言道：“朕因为高祖之业一朝坠地，不得已而称帝。其实，我又是什么天子呢，你等又是什么节度使呢！”故而，没有兴建宗庙，祭祀之礼也如家人一般，宰相的俸禄每月只有一百缗，节度使的俸禄仅有三十缗，其他官吏就更少了，根本就不够维持生计的。好在客省使李光美曾经担任过直省官，对于朝廷典制颇为熟悉，因而，北汉朝廷制度，还算有模有样。

就在中原朝廷波澜云涌之时，辽人铁骑又趁机南侵了。不想，他们单是围攻一座内丘小城，就战死了大半人马，当晚又正好月食，辽帝耶律阮便认为是大凶之兆，心中大为恐惧，于是就不敢再深入了，不久即主动撤回辽国，并遣使向中原朝廷请和。郭威此时巴不得能与辽国讲和，当即遣左千牛卫将军朱宪为使者，回访辽国，并将中原朝廷变化的情由告知辽主，又赠送了不少金器、玉带。耶律阮大喜，特意遣其大臣骨支跟随朱宪到大梁，向郭威称贺。

不久，刘崇称帝的消息就传到了上京，耶律阮大感奇怪，便让辽将潘聿撚致书刘承钧，想听听刘崇是如何打算的。刘承钧连忙将书信呈给他的“父皇”。刘崇一看，当时就让刘承钧给潘聿撚回书，说道：“本朝败亡，我父皇只好承袭帝位，并想效仿当年上国援立晋朝之事，恳请上国能予以援助。”潘聿撚将回书交给耶律阮，耶律阮大喜，当即回信答应了刘承钧。

此时，辽主耶律阮乐得在周、汉之间来回撺掇，坐收渔利。不久，郭威遣客省使田敏出使辽国。田敏刚一离开辽国，耶律阮即遣使者前往北汉，说是周使田敏与他约定，每年赠送给辽国十万缗钱。刘崇一听，连忙遣郑珙带着大批的厚礼前往辽国，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并请求辽主册封。

不想，郑珙到达辽国后，耶律阮强逼他饮酒，郑珙酒量很浅，这位北汉宰相竟然当殿醉死了。耶律阮大为内疚，特意遣燕王述轧等人前往太原，册封北汉主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刘崇大喜，更名为旻。

刘崇自认为有辽国撑腰，便想发兵南下，屯兵于阴地、黄泽、团柏。接着，又以刘承钧为招讨使，吐谷浑人白从晖为副招讨使，李存瑰为都监，率领一万步骑军进击晋州。不想，被晋州节度使王晏打了个大败，损兵数千人。

郭威接到捷报，心中大慰。他此时一心只想休兵息战，让百姓休养生息，特意诏命王晏将俘获的北汉将士全部遣返。恰在此时，徐州节度使王彦超遣使送来表章，说巩廷美、杨温仍在迟疑，不肯开城让他入城接任。郭威大怒，当即下诏，命王彦超率兵攻伐徐州。王彦超接到诏书后，立即发兵围攻徐州，不到十天，即将徐州攻陷了，巩廷美、杨温等人全部被杀。

郭威闻报大喜，当即撤回了正在与南唐军对峙的各军，说道：“朝廷与淮南本无仇怨，沿淮军镇，各守疆域，不得纵兵民擅自进入唐境。淮南商旅也可正常往来，不得禁止。”

郭威因王晏力拒北汉有功，其老家又在徐州滕县，便把他和王彦超进行了对调，以其为徐州节度使。

王晏年轻时曾为当地有名的绿林响马，此次衣锦还乡，一到徐州便大摆筵席，特意将过去的绿林朋友全召集到一起，宴后又送给他们不少金帛、鞍马，对他们说道：“咱们家乡素以响马多而出名，过去，王某也和各位一样，是有名的响马。如今，王某已经是本州主帅了，就请各位转告其他绿林朋友，从今天起，再不要干那些勾当了。否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一旦有人再打家劫舍，王某定会将其灭族的。”

众响马皆凛然听命，自此之后，徐州境内一片安宁。

马驹毁槽

马希萼心胸狭隘，夺占长沙后，长沙尚未安定，他便开始疯狂的报复。只要与他有过旧怨的，不管怨恨大小，也不管隔了多长时间，全被杀戮。而且，他不分昼夜地纵酒荒淫，军府之事则都委托给了马希崇。马希崇却暗藏私心，故意使政务紊乱，刑法失律。连年的兵荒战火早已使长沙府库空无一物，马希崇却还以马希萼之名向士民借贷，有时，干脆将富户的家门围起来，强行夺取财物。赏赐士卒之时又故意不公，致使士卒们虽然得到了赏赐，仍然心存怨望。即便是跟从马希萼的朗州旧将，也对马希萼心存不满，暗生离心。

楚国小门使谢彦颙，本为马希萼的家奴，因长相俊美而成为马希萼的“面首”，深得马希萼宠幸，有时还公然与马希萼的妻妾坐在一起。谢彦颙依仗马希萼的恩宠，专横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他还经常坐着轿子跟在马希崇身后，有时甚至对马希崇动手动脚，马希崇对他既恶心又怨恨。

按照旧制，王府设宴，小门使只能手执兵器站在门外，但是，马希萼却让谢彦颙坐在宴席之上，有时还位居诸将上首，诸将都深以为耻。

马希萼攻取长沙之时，已将王府宫殿焚烧一空，长沙安定下来后，他便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率所部一千多兵士修筑宫殿。因工程浩大，劳役又甚为繁重，而且没有犒赏，士卒们皆有怨气，私下里商议道：“我等跟从大王出生入死才取得长沙，如今不但不赏，反而像死囚一样在此服劳役！”

王逵、周行逢听到后，心中大惧，商议道：“众人怨气太大，若不及早考虑，我等必被祸及。”二人遂趁着马希萼酒醉未醒之时，率领其部属逃回了朗州。马希萼酒醒之后，不禁大怒，当即遣湖南指挥使唐师翥率一千多兵士去追赶，却被王逵等人打了个大败，唐师翥只身逃回长沙。

马希萼自己对王、周没有办法，就向南唐主李璟告状，李璟则遣使者到朗州，对王逵、周行逢等人厚加赏赐、招抚。但王逵、周行逢、何敬真等人皆不愿投靠南唐，因而，南唐使者刚走，他们即将辰州刺史刘言接到朗州，请他为朗州之主。

刘言人称“刘皎牙”，不仅骁勇善战，而且深得朗、蛮之心。

消息传到长沙后，马希萼担心刘言来攻，连忙遣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琯、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各率本部之兵，于长沙城西北隅建立营寨，以防备朗州之兵。马希崇早就知道徐威等将对马希萼不满，便鼓动众将设法将马希萼除去，并许诺，一旦他做了楚王，必将对他们厚加封赏。

徐威、陆孟俊等将遂趁着马希萼大宴宾客之际，突然驱赶着十几匹烈马闯入王府之中，他们则手执斧头、棍棒跟在后面，假装要套住烈马，蹿到宴席之上，乱杀乱砍，竟将参加宴席的人，全砍翻在地。马希萼见势不好，翻墙逃走，却被乱军追上，抓了回来。谢彦颙吓呆了，被乱兵拿获，从头顶到脚跟被一刀一刀地给削了……

马希崇终于得偿所愿，被徐威、陆孟俊等立为长沙之主，马希萼则被囚禁在衡山县。

陆孟俊早就垂涎长沙富户杨昭恽的家财了，竟趁机将其全家二百多口人杀害，只有一个小女儿被人救走了，杨昭恽的家财自然也就归陆孟俊所有了。马希崇虽然眼馋，却不敢深问。

消息传到朗州，刘言当即发兵长沙，扬言要讨伐马希崇叛乱之罪。马希崇大惧，连忙遣使至朗州求和。朗州掌书记李观象对刘言说道：“希萼旧将佐尚在长沙，这些人是绝不会同意修和的，不如先让马希崇将这些人除掉，然后再图取湖南，必可兼有二镇。”

刘言连称妙计，即请李观象致书马希崇。马希崇果然照办，将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几人全部斩首。杀戮之后，他自觉万事大吉，竟迫不及待地开始享受他的“楚王”之福，不但纵酒荒淫，奢侈糜烂，而且为政不公，狂言乱语，长沙人皆大为失望。

马希萼进入长沙之时，虽然免了彭师暠一死，却将他黜为了衡山庶民。马希崇以为彭师暠会怀恨马希萼，故而才将马希萼送往衡山，实际上就是要借彭师暠之手把他杀了。他却不知，彭师暠为人外粗内细，当时就明白了马希崇的用心，心中暗想：你想让我成为“弑君”之人，我偏偏不让你得逞，反而对马希萼更加周到、恭谨。

廖匡图之子、衡山指挥使廖偃与其叔父节度巡官廖匡凝商议道：“我家世代受马氏之恩，如今，希萼为长，反被罢黜，我们不如共同辅佐他复辟，也许能转祸为福！”于是，廖氏叔侄率领庄户乡人与彭师暠一道，共同立马希萼为衡山王，其王府就设在衡山县衙之内。

马希萼死里逃生，本已大幸，如今还让他复辟为王，何乐而不为？当即任命彭师暠为武清节度使，在湘江中设置军栅，编竹木为战舰，大肆招募兵士，数日之间，就招募了一万多人。消息传出，远近州县相继响应。

徐威等将眼见马希崇所作所为，知其难以成事，又畏惧朗州、衡山，担心一旦败亡，会祸及自身，便想将马希崇杀了以解除自身危机。然而，马希崇小人心细，很快就察觉到了危机，心中不禁大惧，连忙密遣人请南唐出兵相助。李璟正求之不得，立命边镐率兵一万从袁州直奔长沙。马希崇大喜，特意遣人在醴陵迎接唐军，并遣天策府学士拓跋常去见边镐，请求投降。

拓跋常叹道：“唉，上天为何让我活这么久啊？难道就是要我为小儿送降书吗？”不过，说归说，拓跋常还是照做了。

边镐接到马希崇的降书，不禁大喜过望，当即以蒙城镇将咸师朗为前锋，率军直奔长沙。马希崇率领众兄弟、侄儿亲往郊外迎接唐军，望尘而拜。

边镐进入长沙后，居住于浏阳门楼。湖南将吏知道他的居处后，皆前往祝贺，边镐一一厚赐。此时，湖南正逢饥荒，边镐便将马氏粮仓打开，赈济百姓，楚人因此大为感激。接着，南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率战舰二百艘进入岳州，楚人不以为耻，反倒纷纷归附。此时，他们竟然没有意识到马氏之楚国已经灭亡了！

边镐见长沙大局已定，便催促马希崇率其全族尽快迁往金陵。马希崇不想离开长沙，想要贿赂边镐，请他奏请唐主让他们留在长沙，边镐哂笑道：“我国与马公之家世代仇敌，算来快有六十年了。但是，我国从未有占据马公之国的想法。如今，马公兄弟相斗，走投无路之下才主动要求归附，马公想，我家天子能放心你吗？我劝你还是赶快走吧，如果再三心二意，我担心马公之家会有不测之祸啊！”

马希崇低头无语，只好与宗族及陆孟俊等将佐千余人号哭着登上舟船，送行之人见状，才意识到，曾经贵为三湘之主、枝繁叶茂的马王一家已经败亡！这才忍不住跟着大哭起来。一时之间，船上船下、水中岸上，号哭之声交汇在一起，响彻云霄。

当初刘建峰于唐昭宗乾宁年间进入长沙后，曾令马殷率领百姓浚通城壕，挖出一截石碣，其上刻有十八个古篆字，其文曰：“龙举头，猪掉尾。羊为兄，猴作弟。羊归穴，猴离次。”至此应验，识者解为：马殷于乾宁三年丙辰岁代立为节度使，至乾祐辛亥岁国亡；马希范于己未岁出生，又于丁未岁薨逝；马希崇于壬申岁生，后为南唐所俘。后人有词叹道：

天道至公，莫乱说，内生人祸。

今欲诀，忍看江山，谁知国破。

一湖萍水沙风狂卷，三湘血泪悲落。

古今叹，马家六十年，任做作。

湖南被平定的消息传至金陵后，南唐君臣自是大肆庆贺。魏岑在酒宴上高叫道：“臣年轻时曾游历元城，对其风土甚为喜爱，待陛下平定中原后，请让臣为魏博节度使。”

李璟笑道：“朕今日就答应你！”

起居郎高远却道：“我军乘楚国内乱，取之容易。但以诸将之才，恐怕镇守起来就困难了！”

李建勋也叹道：“乘乱取国容易，殊不知，祸乱也将从此开始了！”

李璟听到后，并未放在心上。

马希萼希望唐人立自己为长沙之主，而长沙人却不喜欢马希萼，竟然共请立边镐为长沙之帅。南唐主李璟当即答应，以边镐为武安节度使。

马希广、马希萼兄弟争国之时，卢琼仙、黄琼芝两位女侍中建议南汉主刘晟以内侍使吴怀恩为西北招讨使，屯兵于汉楚边境，伺机进取，刘晟当时就同意了。马希广知道后，曾遣指挥使彭彦晖率兵屯守龙峒，以防备吴怀恩。此时，马希萼又任命彭彦晖为桂州都监、巡检使，掌判桂州军府。

马殷少子、静江节度副使、桂州刺史马希隐大为不安，深恐彭彦晖对自己不利，便暗地里遣人送书给新任蒙州刺史许可琼，请他襄助自己。许可琼正对马希萼怀有恨意，一接到马希隐书信，便率军悄悄地离开了蒙州，直奔桂州。

许可琼到达桂州城下后，马希隐即遣人趁夜将许可琼全军接入城中。许可琼一入城，即挥军掩杀彭彦晖之军，彭彦晖毫无防范，被杀了个大败，只好率残军退回衡山。

南汉将吴怀恩探得许可琼空城而去，遂趁机占领了蒙州，随后即进兵侵掠，桂、管二州大受骚扰。许可琼内战可以，对于南汉兵却束手无策，整日里与马希隐相对饮酒，抱头哭泣。

南汉主刘晟听说后，特意致书马希隐，对其言道：“自武穆王占有全楚，到如今已经富强安定了五十多年。不想，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举戈，自相鱼肉，举先人基业，向仇敌称臣。如今，唐兵已占据长沙，接下来就会攻取桂林。我国世代相邻，又有婚姻之好，邻国倾危之际，我怎忍心作壁上观？如今，朕已经发军，大军将水陆并进，定能帮助相公舅拥有节旄，常居方镇。”

马希隐得此书信，连忙召集幕僚，商议投降南汉，但支使潘玄珪认为不可，马希隐、许可琼一时拿不定主意。不久，南汉将吴怀恩率军抵达城下，马希隐、许可琼率军连夜退至全州，桂州遂被南汉军占领。吴怀恩随后又出兵平定了宜、连、梧、严、富、昭、柳、象、龚等州。至此，岭南之地就尽归南汉所有了。

边镐遣先锋指挥使李承戬率兵前往衡山，催促马希萼赶快去金陵觐见唐主，马希萼不敢违拗，只好率领一万多士卒从长沙东下投奔了南唐。李璟大喜，封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赐爵楚王；封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兼侍中，镇守舒州。湖南所有将吏，位高者皆拜为刺史、将军、卿监，其他官吏也均有封赏。李璟久闻廖偃、彭师暠乃忠义之士，特将廖偃封为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彭师暠则加封殿直都虞候。

湖南各州刺史见南唐主如此慷慨，争先恐后地前往金陵，觐见李璟，唯有王峦之子王赟不但不接受南唐封赏，反而服毒自尽。临死前，王赟叹道：“国家非因战败而破，王某苟延残喘到今日，实在是无脸见先人啊！”

南汉主刘晟接到吴怀恩捷报后，又遣内侍省丞潘崇彻、将军谢贯率兵攻袭郴州，边镐闻讯，连忙发兵救援，却被潘崇彻大败于义章，南汉军乘胜攻占了郴州。边镐大惊，只好奏请金陵朝廷，速速任命全、道二州刺史，以防备南汉。李璟遂改任廖偃为道州刺史，以黑云指挥使张峦为全州刺史。

公元九五二年，后周广顺二年，南唐保大十年，后蜀广政十五年，南汉乾和十年，北汉乾祐五年，辽应历二年

睡皇帝

郭威即位之后，朝廷破旧立新，四方又屡有大事，因而朝政事务极为繁杂，但宰相窦贞固、苏禹珪却一如在汉朝廷一样，做事按部就班，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致使好多政务都延滞了。郭威只好罢免了二人的相位，改任王峻、范质、李谷为宰相。三人果然不负所望，政事很快就通畅起来。三宰相各有所长：王峻长于军事，范质长于政略，李谷长于钱粮，且三人都尽心竭力，因而，朝野皆称三人为“三良相”，郭威对三人也极为满意。

刘承钧率败军回到太原后，北汉主刘崇犹不甘心，竟打算联合辽国共同伐周，特意遣使请求辽帝出兵增援，辽主耶律阮当即答应了他的请求。

北汉使者刚走，耶律阮即召集众酋长至九十九泉商议出兵南下之事。不想，众酋长一听，纷纷表示不满，皆不愿出兵南下，燕王述轧说道：“中原之人常说我们不讲信义，如今，我们刚与周主修好，转头就要出尔反尔，难道就不怕中原之人笑话吗？”

伟王之子、太宁王沤僧也道：“我国连年用兵，国内已疲惫不堪。刘崇偏居太原，地狭兵少，根本就不是周朝廷的对手。前些时候，刘承钧率军去攻伐晋州，竟被小小的晋州打了个人仰马翻。一个晋州他们都奈何不得，更不用说偌大的周国了！依我看，即便我们出兵助他，他也得不了好去。”

耶律阮一听，大为生气，说道：“我已经答应刘崇，难道你等想让我做一个无信之人吗？”

述轧还要说什么，耶律阮却不耐烦了，大声说道：“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你等立刻随我南下，谁不同意，就以谋反问罪！”

众酋长见状，只好遵命。

述轧暗对沤僧道：“我军此次南下，定会与中原相持不下。一旦僵持，我等必败无疑，到那时，我等尸骨就再也难回故国了。与其如此，不如除掉刚愎昏庸的暴君，另立贤明者为我等之君，以救我数十万儿郎！”沤僧大表赞同。

二人说干就干，当耶律阮率三十万辽军行至新州西边的火神淀时，二人突然起兵作乱，耶律阮毫无防备，被述轧亲手杀死在大帐之中。耶律德光之子、齐王耶律述律逃入南山，乱兵遂拥立述轧为主。

辽国各部闻听述轧弑杀了耶律阮，皆大为恼怒，遣人至南山找到耶律述律，并拥推他为辽人之主，联兵讨伐述轧、沤僧等叛军。叛军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击败了，述轧、沤僧皆被杀死。众酋长随后又将二人族党全部处死，耶律述律就这样被立为辽国新皇帝。

大军安定下来之后，耶律述律率领大军继续南下，从火神淀进入幽州，并遣使告知北汉。刘崇连忙遣枢密直学士王得中迎接辽军，并祝贺耶律述律平叛、即位，仍然称其为叔父，并请求其出兵帮助汉军攻取晋州。

耶律述律此时才刚满十八岁，他不知道，称他叔父的这位北汉皇帝已是一位年过半百且有着一缕美髯的老人了！

按理说，耶律述律此时正是精血旺盛的年龄，身边女人肯定少不了，然而，他的身边却连一位女子都没有。而且，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一靠近他的身边，他不是抽筋，就是眩晕。如此“怪病”，众酋长见所未见，找了好多名医医治，总是不起作用。

述律虽然不能接近女人，但他有一个嗜好，那就是饮酒，而且酒量奇大。他年纪轻轻，不近女色，又不懂国事，因而整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酣饮取乐，每夜都欢饮到次日早上才睡觉，而且一觉睡到正午才醒来。久而久之，辽国人就给他送了一个外号，叫做“睡皇帝”。

不久，耶律述律又依照汉人的习惯，更名为璟。

耶律璟即位后，众酋长各自率部落之军暂时驻扎在幽州，并派出使者前往太原，打探汉兵动向。没过多久，众酋长就收到汉军的败报：李存瑰率北汉军从团柏出发，进入潞州后，周潞州巡检使陈思让率军迎击，于虒亭击败北汉兵，龙捷右第九军都虞候王彦升临阵斩杀了北汉骁将王璋。

不久，北汉主刘崇的求救使者又到了幽州，众酋长无奈，只好以辽主耶律璟的名义，遣彰国节度使萧禹厥率领五万辽兵，援助北汉兵。使者回到太原后，刘崇闻听辽军南下，当即亲自率军二万从阴地关出兵，直奔晋州，并在晋州城三面建置营寨，昼夜急攻。

此时，王晏已经离开晋州，而接替他的王彦超还在路上，临时执掌晋州的乃巡检使王万敢。王万敢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都指挥使何徽率军坚守城池，北汉兵连日攻城，却始终无法破城。

史彦超虽然年纪不大，却勇猛善战，胆略超群，守城之余，还经常带着他的二十骑亲军出城冲击、袭扰，每每令北汉军防不胜防，致使北汉兵闻史彦超之名而丧胆，皆认为他是“飞虎子”李存孝转世，因此称他为“史飞虎”，称其亲骑为“飞虎二十骑”。

不久，萧禹厥率领辽军抵达晋州，晋州周围一下子就会集了七万多汉辽之军，声势大振。王万敢、史彦超等一面据城坚守，一面遣使飞报周朝廷。

郭威接到军报，担心晋州有失，忙以王峻为行营都部署，命其率大军救援晋州，并诏命诸军皆听命于王峻，准王峻便宜从事，甚至准许他自行任免刺史以下的将吏。王峻临行，郭威亲至城西，为其饯行。

王峻率军一路疾行，到达陕州之后，却突然停军不走了，而且一停就是十几天，始终没有任何举动。此时，晋州告急的军报如雪片一般飞向大梁，郭威忧心如焚，最后实在是等不住了，只好决定亲自率军取道泽州与王峻会兵，并遣使告知王峻，定于十二月三日御驾西征。

不想，使者到达陕州后，王峻却让使者连夜赶回大梁，并带话给郭威道：“晋州城池坚固，不是轻易就可攻拔的，刘崇之兵，士气正锐，不可以力硬拼。我之所以驻兵陕州，就是要等待其士气衰落。陛下刚刚即位，万不可轻动，一旦车驾出了汜水关，慕容彦超必会率兵进入汴州，到那时，大事就危急了！”

使者回到大梁之时，郭威已整军待发，听罢使者转述的王峻之言，恍然大悟，当时就用手提着自己的耳朵说道：“咳，差一点就坏了大事！”当即下诏，取消亲征。

正如王峻所担心的，自从徐州的巩廷美、杨温被杀之后，慕容彦超对朝廷的疑惧之心就与日俱增，便暗地里招纳亡命之徒，积聚粮草，一面与北汉秘密往来，一面遣人假扮商人向南唐求援。其南、北使者经常被各地官吏抓获，但郭威一直假装不知，而且遣通事舍人郑好谦前往兖州抚慰，并与其盟誓。不想，他越是如此，慕容彦超越加不安，屡屡遣都押牙郑麟前往大梁，名义上是进贡，实际则是打探朝廷动向，寻找起兵时机。

慕容彦超还特意送给朝廷一封郓州节度使、齐王高行周给他的书信，信中对朝廷不但大肆谤毁，而且表示愿与慕容彦超深相结纳。郭威看罢书信，却哈哈大笑：“此等雕虫小技能瞒得过朕吗？彦超如此急于嫁祸齐王，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反了。”随后，便将此书信遣人送给高行周。高行周看罢，连忙上表谢恩。

慕容彦超的反迹已明，郭威遂遣阁门使张凝率兵前往郓州巡检，令其伺察兖州动向。不久，慕容彦超奏请入朝，郭威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果然，使者回到兖州后，慕容彦超又说境内盗贼很多，不敢擅离。郭威心中暗笑，没有理会他。

王峻终于率大军离开陕州北上了！

晋州之南有一道山谷，当地人皆称之为蒙坑。谷中地势极为险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王峻一直担心汉兵会占据此处。当日，前锋军回报，前军已经安全穿过蒙坑，王峻欣喜道：“既是如此，大事也就成了！”

正如王峻所料，汉、辽七万大军围攻晋州将近一月，但王万敢、史彦超等守城有术，因而，晋州虽然危殆，却始终未被攻克。此时已近年底，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西北风也越来越凛冽，到了腊月中旬，又接连下了几天大雪，一时间，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北汉军此时却还穿着秋衣，军士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更可怕的是，军粮眼看着就要用完了，而百姓们全都逃到深山里去了，根本就无法抢到粮食。辽军兵士更是度日如年，人人怨声不断，巴不得早日撤军北归。因而，当王峻大军穿过蒙坑的消息传到辽军军中后，萧禹厥便带着辽军撤走了。辽军一走，北汉军便有了惧意，刘崇无奈，只好烧营夜遁。

王峻进入晋州后，史彦超等将皆请求出兵追击，但王峻犹豫不决，一直迁延到次日天亮，才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阵使药元福、左厢排阵使陈思让、康延沼率骑兵追击。诸军一直追至霍邑才追上北汉兵，诸将率骑军奋击，北汉兵坠落崖谷而死者甚众。

北汉兵仓皇而退，诸将欲继续追击，但康延沼对诸将道：“此地道路狭隘，刘崇必有伏兵，不宜再追了。”

仇弘超也道：“康将军所言有理，我军已经大胜，没必要再追了。”

药元福却高声道：“刘崇倾其军南下，又杂有胡骑，本来是想吞并晋、绛，如今气衰力竭，狼狈逃窜，哪有机会布设伏兵？我军若不乘此时剪除刘崇，日后必为大患。”

仇弘超、康延沼等皆不同意再追，执意回军。恰在此时，王峻的使者到了，命诸军立即回军。

药元福仰天叹道：“错过如此良机，太原之患恐再难摘除了！”

铁胎银

汉、辽联军总算侥幸逃过了霍邑。辽军回到太原后，一清点人马，竟然损失了三成还多。萧禹厥大感羞愧，竟把一肚子窝囊气撒在了一位大酋长身上，将其钉在太原街市，过了十多天才将其斩首。经此一败，北汉主刘崇打消了进取周国的念头。

北汉本就土地贫瘠、民生艰苦，自此之后，还要内供军国，外奉契丹，税赋越来越繁重，百姓越来越艰困，因而，许多人逃入周境。

陕州节度使李洪信，因自己是汉室近亲，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城中兵本来就不满千人，王峻到达陕州后，又以救援晋州为名，调走了数百人。北汉兵遁走后，王峻又将一千多朝廷宿卫兵调往长安，李洪信便以为王峻此举是针对他的，不禁大惧，连忙入朝觐见。如此一来，郭威就只有一块心病了——这就是兖州的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自认为一切已准备停当，可以起事了，便召判官崔周度商议，崔周度却劝道：“鲁，乃诗书之国，自伯禽以来从未称霸过诸侯，只要坚守礼义，定可长存于世。明公英武绝伦，乃当世之豪杰，若能量力相时而动，必可保终身富贵。明公与朝廷并无私仇，又何必自相猜疑呢？何况主上一再劝慰安抚，明公若能撤除防备，诚心归附，定可坐享泰山之安。明公难道想重蹈杜重威、安从进、李守贞之覆辙吗？”

慕容彦超根本听不进去，一面遣使向南唐求援，一面将境内乡兵都召进城中，并将泗水引入护城壕，同时又将旗帜授给各镇将领，让他们放手招募盗贼、义军，剽掠相邻藩镇。张凝在郓州很快就探知了这一切，连忙奏告朝廷，相邻藩镇也上表奏称慕容彦超已经反了，请朝廷赶紧出兵讨伐。

郭威心想：慕容彦超乃心腹之患，晚除不如早除，遂下诏命沂、密二州不再隶属兖州泰宁军，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以时为齐州防御使的史彦超为副部署，皇城使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出兵征讨慕容彦超。

大军临行，郭威特意召见曹英、史彦超、向训等将，叮嘱他们道：“虽然药元福军职低于你等，但药元福乃宿将，你等定要尊重他，万不可因军职高于他而怠慢他。”

众将凛然听命，自此之后，皆对药元福极为敬重，就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地礼敬他。药元福大为受用，同时对郭威也大为感激。

慕容彦超的使者到达金陵后，南唐主李璟当即遣大将燕敬权率兵五千，屯于下邳，以声援慕容彦超。然而，周军大军将要抵达的消息传到唐军下邳军营后，燕敬权却拔营而退，一直退至沭阳方才安下营寨。徐州巡检使张令彬闻讯，连夜率军攻袭唐营，唐军猝不及防，被杀了个大败，不但损兵两千多人，就连主帅燕敬权也被生擒了。

燕敬权等唐军战俘被送往大梁后，郭威当时就把他们释放了，并将他们礼送回金陵。临行之际，郭威特意召见燕敬权，让他带话给唐主李璟道：“惩治凶邪，奖励忠顺，此乃天下公理。我大周的贼臣扰乱国法，依城造反，殃及万千生灵，李公却出兵助恶，实在有违公理，也不太像李公的为人，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燕敬权回到金陵后，将此言带给李璟。李璟一听，大为惭愧。

乾祐末年，汉朝廷曾遣三司军将路昌祚前往湖南购买茶叶，当时正逢湖南战乱，路昌祚被南唐将边镐扣押，被押到金陵后投入监牢。此时，李璟因感念郭威释放燕敬权的恩德，特意召见路昌祚，并交谈了很长时间，一再盛赞郭威，称其“圣德广被，恩沾邻土”，隐隐有交好归附之意。随后，李璟又命刚刚从洪州调回金陵的宋齐丘设宴招待路昌祚，并将路昌祚在湖南丢失的纲运货款依数偿还，又另外赠送了一万八千斤茗茶，水运至江夏，路昌祚因而满载而归。随后，李璟又将之前所俘虏的中原将士，皆礼送回大梁。

李璟如此向周朝廷示好，魏岑等人却不能体会，竟还在进献攻取中原的“策略”，说是趁“周朝廷兖州用兵之际，立即率大军渡淮北上”。中书舍人韩熙载感觉到了李璟的用心，在朝堂之上当面驳斥魏岑道：“郭氏有国虽然时间不长，但其根基已经非常稳固。去年年底，北汉联合辽国起大军侵伐晋州，结果怎样？不但晋州城攻不下来，还损兵折将，仓皇而退。我国若轻举妄动，必会有害无益。”

魏岑又道：“我们也可与辽人相约，南北夹击，夺取周国。”

韩熙载道：“自烈祖以来，我们经常派遣使者泛海北上，与辽人相结，想要与其共图中原，每次都赠送大量的财物，有时甚至约为兄弟。然而，辽人只是贪图我们的财物，仅仅以虚语往来，又何曾为我国所用了？时至今日，难道还不应该清醒吗？”

李璟终于开口了：“韩公所言极是，周主即位以来，宽政待民，礼敬诸侯，中原朝廷的确已稳固如山。我们就不要再妄图起兵累民了，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

魏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还是咽回去了。

慕容彦超本来认为，周室刚刚建立，易于动摇，故而北召北汉、契丹，南召唐军，定可让朝廷之军四处奔命，他便可乘机而动。他万没想到，晋州一战，北汉、契丹仓皇败退；沭阳一战，唐兵尚未立足，就被击散。至此，慕容彦超外援尽失，不禁大为沮丧。

曹英率军抵达兖州后，便仿效当年郭威围攻河中的办法，在兖州周遭建筑长围。慕容彦超知道曹英的用意，连忙率军出城袭扰筑围的周兵、百姓。曹英早有准备，由药元福、史彦超各率一支骑军专门负责迎击出城之军。说来也巧，慕容彦超每次出城，都会遇见药元福；而每次与药元福相战，慕容彦超都被击败。到后来，慕容彦超再也不敢出城了，眼睁睁地看着周兵的长围一天天增高，一天天延长。就这样，十几天后，长围即完全合拢了。慕容彦超知道，自己已是插翅难飞。

慕容彦超虽然长相威猛，看上去粗鲁，却甚有智术，而且喜欢使诈，更善于聚敛钱财。之前，他为了敛财，专门设置了“库质钱”，久而久之，便有奸民仿造伪银以充作质钱，主管官吏好久才发现此事。慕容彦超听说后，乱须一捋，当时就有了主意。他让主管官吏在银库墙上打了个洞，暗派兵士趁夜将所有金帛运往其他地方，然后对外宣称银库被盗，并张榜于市，让百姓自己将所质之物说明，以便赔偿。百姓们不知是计，争相自述所质之物，他则命人对库质银、财物进行核对，很快就把质押伪银的人抓获了。

慕容彦超抓获制作伪银的人之后，并未将其处死，而是将其关在密室之中，让他们带领十几个人日夜仿造伪银，以充作军饷。伪银的中间为生铁，外边包着双层的银皮，号称“铁胎银”。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慕容彦超自以为此事做得机密、巧妙，殊不知，还是让很多人知道了。

此时，兖州被围，慕容彦超为勉励守城军士，对众军士说道：“我有数千铤白银，将全部用来奖赐你们。”

军士们私底下议论道：“拿‘铁胎银’来糊弄我们，还当我们不知道呢！”

军士们的议论很快就传到了慕容彦超的耳中，无奈之下，他只好搜刮民财犒赏军士，并下令：凡是藏匿钱财的一律处死！此令一下，不少无辜士民因此被杀。

阎宝之子、前陕州司马阎弘鲁，因畏惧慕容彦超之暴虐，将家财全部献出。不想，此举反而引起了慕容彦超的猜疑，竟认为他还藏匿着金银，便命崔周度到阎家搜索。崔周度对阎弘鲁道：“君之死生，决定于你的家财多少，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吝惜钱财了！”

阎弘鲁闻听此言，哭着对其妻妾们哀求道：“你们若是还有积蓄，就赶快拿出来吧，否则，我们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妻妾们皆说道：“确实没有了！”

崔周度将此事转告慕容彦超，慕容彦超仍然不信，竟将阎弘鲁夫妻投入大牢。

阎弘鲁有位乳母对阎家极为忠心，她偶然从泥中挖出了一个金环，便将金环献上，希望能赎出其主人。不想，慕容彦超一见金环，就说道：“果然不出所料，由此可见，藏匿的财宝还有不少！”遂下令用棍棒捶打阎弘鲁夫妇，逼问财宝所在。阎弘鲁夫妇二人竟活活被打死了。

阎弘鲁夫妇被打死后，慕容彦超认为崔周度有意包庇阎弘鲁，竟把他也斩了。崔周度临死前让行刑之人带话给慕容彦超道：“慕容公临死挣扎，尽管拉一些陪葬的就是，何必还要给崔某找这个借口呢？慕容公起事之日，崔某就知道会有一死，本想逃走，但崔某跟随慕容公多年，不忍慕容公独死，便想有始有终。如今，反倒让朝廷认为我无罪了，嗨，这可不是崔某的初衷啊！”

慕容彦超闻听此言，方知崔周度对自己忠义，心中大为懊悔。

边和尚

南唐占据长沙后，湖南自然就归属南唐了，金陵朝廷便想趁势占据朗、桂二州，并遣大将李建期屯兵于益阳，寻机攻取朗州；同时又以全州刺史张峦兼任桂州招讨使，伺机攻取桂州。然而，几个月过去了，李建期、张峦迟迟没有动静。李璟对冯延巳、孙晟言道：“楚人为求安定而归附于我，朕不但没能抚平其疮痍，反而滥用其力，肯定让他们失望了。朕想收回益阳、全州之兵，并正式任命刘言为朗州节度使，你们看如何？”

孙晟大表赞同，冯延巳却不同意，说道：“我朝只用边镐一位偏将就将湖南收入囊中，此举已经震动天下。若是放弃朗、桂二州，楚境也就三分丧二了，世人会怎样看我？臣建议不如先遣人试探一下桂州军情，然后再行定夺。”李璟一听有理，当即遣统军使侯训率兵五千取道吉州前往全州，让他与张峦会合后攻取桂州。

侯训率军抵达全州后，即与张峦合兵一道，向桂州进发。不想，南汉大将潘崇彻早已探知消息，埋伏于山谷之中。张峦、侯训正中埋伏，被南汉兵杀了个大败，三千多人丧命，四千多人被俘，侯训被乱箭射死，张峦侥幸逃出山谷，全军只有六百多人逃回全州。

败报传至金陵，李璟大惊，只得打消攻取桂州的想法。

自从湖南并入南唐之后，边镐在南唐朝野声名大起，就连李璟都认为他是难得一见的良将，竟将其破例由袁州刺史擢升为了武安节度使，将湖南军政全都委托给了他。然而，边镐出身行伍，对于政事一窍不通，再加上他昏庸怯懦、优柔寡断，致使湖南军政令出多门，一片混乱。吉水人欧阳广为此特意上书金陵朝廷，说道：“边镐绝非将相之才，若用其主掌湖南军政，不用多久，必会丧失湖南！应该及早以良帅替代，而且应该及早增兵补救，否则湖南将有得而复失的危险。”李璟看罢书信，认为他是危言耸听，并未放在心上。

李璟自认为湖南已经安定，便命边镐陆续将湖南的金帛、珍玩、储粮以及舟舰、亭馆、花果等物全都运到金陵。随后，李璟又遣都官郎中杨继勋等人征收湖南租赋，以赡养湖南戍兵。杨继勋等人为政苛刻，令湖南人大失所望。

蒙城镇将咸师朗原本是岭南降将，边镐进入湖南之时，以他为先锋军将。不知为何，占据长沙后，所有进入湖南的将校以及湖南本地将吏都得到了金陵朝廷的封赏，唯独咸师朗及其属下没有得到封赏。咸师朗倒没说什么，但其属下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却怨气冲天，恰巧行营粮料使王绍颜给他们发军粮时克扣了一些，二人便对其心腹言道：“我等跟从咸将军投降唐国之时，金陵朝廷待我等是什么样？再看看人家是如何对待湖南将吏的，明摆着就是不待见我等。如今，我等立了大功，不但不增加禄赐，反而要减少军粮。既然人家如此对待我等，我等又何必受此窝囊气？干脆把王绍颜、边镐、杨继勋等人杀了，占据湖南，归降中原，如此，定然可保富贵！”

众心腹也满腹怨言，皆表示愿唯二人马首是瞻。孙、曹二将大喜，当夜即率其所部摸到长沙军府前，准备用藁草焚烧军府大门。然而，由于藁草潮湿，打了半天打火石也没将藁草点燃。恰巧，边镐到军府门前巡视，看见了打火石的火光。边镐还算警觉，连忙率巡兵查看究竟，孙、曹无奈，只得起身准备迎战。

边镐见状，当即命军士击鼓吹号。一时间，鼓号声大起，静夜里听来，甚是骇人。孙、曹见状，只好率兵撤离，斩关而走，直奔朗州而去。

孙、曹到朗州后，当即求见王逵。王逵问二人道：“王某当年跟随武穆王与淮南军相战，屡战屡捷，当时来看，淮南兵战力并不太强，如今，我若以朗州之众夺取湖南，二位将军看，有几成胜算？”

孙朗答道：“孙某曾在金陵多年，熟知唐国政事：朝中无贤臣，军中无良将，忠臣佞臣没有区别，奖赏刑罚也不公正！如此朝廷，能保存其国，已是万幸，又怎能兼并他国？我二人愿为明公之前驱，取湖南将易如捡拾草芥！”王逵大悦，厚礼款待孙朗、曹进。

王逵随后即命心腹之人前往长沙，在边镐跟前说刘言如何如何对金陵朝廷忠诚恭谨，边镐竟信以为真，自此，便对刘言不加防备了，而且遣使前往金陵，请求李璟尽快召见刘言。

李璟大喜，当即遣使朗州，召刘言去金陵朝见。刘言问王逵道：“我若不去金陵，唐主肯定会出兵伐我，依王公看，眼下该怎么应对？”

王逵道：“武陵有江湖之险，带甲数万，怎能拱手受制于人？与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出兵攻取长沙！边镐抚驭无方，士民不附，可一战而擒之。”

刘言心中没底，又召周行逢商议，周行逢道：“王公之言有理，长沙定然可取！所谓兵贵神速，一旦对方有备，就不可图取了，请主公速速发兵。”

刘言这才下了决心，以王逵、周行逢及牙将何敬真、张仿、蒲公益、朱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为指挥使，各率一军，分路出击。十指挥使当中，周行逢能谋，张文表善战，潘叔嗣果敢，三人一向交好，对敌之时更是相互协作，情同兄弟，军中皆称其为“潭朗三良将”。

诸指挥使担心兵力不足，欲召溆州酋长苻彦通为援军。周行逢坚决反对，说：“蛮人贪婪无义，前年跟随马希萼入潭州，大肆焚掠，惹得长沙百姓非常不满。我正义之举，用这些东西何用？难道要用他们暴殄百姓吗？”诸将一听，才打消这个念头，但又担心苻彦通会在背后为患，周行逢又道：“蛮酋土团都指挥使刘韬素为群蛮所忌惮，可以其为西境镇遏使以防备苻彦通。”众人这才心安。

就这样，王逵等十指挥使分道向长沙进发了，孙朗、曹进则为先锋使。

边镐接到军报，不禁大惊失色，连忙遣指挥使郭再诚率兵屯守益阳，以拦阻朗州军。

朗州军先克沅江，生擒都监刘承遇，裨将李师德率其部属五百人投降。王逵随即命军士在水下举着小舟作掩护，一直潜至益阳，用刀斧砍断鹿砦，冲进唐军水寨，戍守益阳的两千唐兵猝不及防，皆被朗州军所杀。

边镐闻报大恐，慌忙遣使向金陵告急。

朗州军势如破竹，连克桥口、湘阴，直达长沙城下。边镐见救兵一时难至，城中可依赖之兵又太少，只好连夜弃城逃走。长沙士民听说后，惊恐万状，纷纷自醴陵门桥逃走。正当士民们闹哄哄地争相夺路之际，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醴陵门桥竟轰然崩塌了！一时之间，惨叫声、呼喝声、求救声响成一片，其景惨不忍睹，上万人当场溺死……

次日一早，王逵率朗州军进入了长沙城，自称武平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以何敬真为行军司马，命其率军追击边镐。何敬真虽然没有追上边镐，却斩杀了五百多唐兵。湖南诸州唐将闻听长沙陷落，相继遁去。刘言大喜，随后又出军将马氏岭北故地都收复了，只有郴、连二州仍被南汉占据着。

刘言见大局已定，便遣使者前往大梁，向周朝廷奉表称臣，并称：“湖南世代尊奉朝廷，不幸为邻寇所陷落，臣没有诏命，只能纠合义兵，收复旧国。”郭威得此意外之喜，自然兴奋不已，连忙遣使致贺，并加封刘言为武平节度使、同平章事，制置朗州、湖南等军事。

消息报至金陵，李璟又惊又悔，他一时还难以相信：已经到手的偌大湖南，难道就这样丢了？一气之下，他便罢免了边镐的所有官爵，并将其流放饶州。

起初，边镐以都虞候职位跟从查文徽攻伐建州，攻克建州后，他便将所有俘虏尽数释放，建州人因此称他“边佛子”；攻克长沙后，他又让长沙城市不易肆，百姓安居，因而，长沙之人皆称之为“边菩萨”；自从任湖南节度使后，他整日不问政事，只是备设斋供，盛修佛事，故而，长沙人后来又改口称他为“边和尚”。

冯延巳、孙晟为丢失湖南上表请罪，李璟原本不想追究，但孙晟认为，湖南丢失，自己作为枢机之臣，难辞其咎，坚持辞去宰相之职。李璟无奈，只好将他和冯延巳同时罢相。

李璟连年出师建、闽、潭、桂，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于是召集众臣商议，准备休兵息民。众臣皆表示赞同，甚至还有大臣当殿说道：“愿陛下数十年不用兵，国家定可小康！”

李璟叹道：“我将终身不再用兵，何必说数十年呢？”

李璟此时才想起欧阳广之言，便觉此人有先见之明，将其拜为本县县令。

王逵夺得湖南之后，决定乘胜夺回郴、连二州，于是率长沙兵及洞蛮兵共五万人攻取郴州。卢琼仙、黄琼芝两位女侍中连忙遣南汉大将潘崇彻救援，两军相遇于蚝石。潘崇彻登高探望了好长时间，然后对左右道：“湖南兵虽多，却疲惫不堪，军势不整，易于攻破。”遂挥军纵击，湖南军果然大败，伏尸八十多里，死伤两万多人。

王逵无奈，只好撤军。

刘言再次上表大梁朝廷，称长沙屡经战乱，已经残破不堪，恳请将帅府移至朗州，并请求按照马氏之制进贡，郭威准奏。

夫子庙

兖州城墙坚厚、堑壕宽阔，再加上慕容彦超已有准备，防御甚为完善，因而，曹英率军围攻了两个多月，仍不能攻克。郭威大为心焦，就萌生了御驾亲征的想法，但冯道等朝臣极力谏阻，认为“此时正值盛夏，天气酷热，圣驾不宜前往”。言外之意，郭威已经年近半百，不可再受颠簸之苦。郭威明白他是好意，只好说道：“既然朕不能前往，那就让澶州的皇子代朕出征吧。”

郭威此言一出，王峻不禁一个激灵：他早已听说柴荣在澶州颇有政绩，朝野之间，人望渐高。他心想，若是再让柴荣带兵，柴荣的声望不就更高了吗？故而，他力排众议，坚决赞同郭威亲征。郭威大喜，遂以李谷为东京留守，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为京都巡检，命二人留守京城，他自己则亲率大军前往兖州。

郭威率军抵达兖州后，先遣人招降慕容彦超，慕容彦超不但不降，还口出恶言，大骂郭威。郭威大怒，当即命诸军分道进攻，但兖州城实在坚固，诸军急攻了整整三天，仍然无功。第三天晚上，郭威焦虑不安，蒙眬中，就见一人从帐外走来，此人身穿王者之服，头戴王者之冠，状貌虽然高大伟岸，眉宇间却极儒雅和蔼，他对郭威只说了一句“陛下明日定得兖州”就飘然而去了。郭威正要追出，却猛然惊醒过来。此时，天尚未破晓，郭威即让左右唤醒诸将，让他们预做天明攻城的准备。天亮之后，郭威亲自督率将士，戮力急攻。

之前，曾有术士对慕容彦超说道：“镇星行至角、亢，角、亢分属兖州，其下必有大福。”慕容彦超信以为真，特地建了一座镇星祠日日祷告，并命全城百姓家家树立黄幡。此时，朝廷军攻城如此急迫，慕容彦超却自信兖州不会破城，反而忙着埋藏珍宝。军士们知道后，斗志全失，争相出降，因而，正午还未到，兖州城就被攻克了。

城破之际，慕容彦超尚在镇星祠祷告，朝廷军涌入祠内后，他才发觉，连忙率亲军迎战。慕容彦超虽然骁勇，怎奈官军越来越多，杀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慕容彦超这才知道术士骗人，气恼之下，一把火就把镇星祠烧了，随后死命杀出了重围。

慕容彦超一路杀到府前，一进大门，就远远看见其夫人被两位官军军士劫持着，他大喝一声，几个腾跃就杀到了夫人跟前，一刀一个将两位军士杀死，随后就一手抱着夫人，一手舞动钢槊，一直杀到了水井跟前，仰天大叫道：“天不助我！天不助我！”随即，跳井而死……官军随即大掠，城中上万的无辜百姓皆被乱军杀死。慕容彦超招募的两千多盗贼，则趁乱逃入山林之中。

郭威闻听慕容彦超已死，当即驰马入城。进城之后，他见大街上太乱，便拐入一条小巷，转过几个街角，突然见到一座大院，门墙甚为高大。郭威大奇，便问左右：“这是谁家府第？门墙竟如此宏伟。”左右皆道：“此乃夫子庙。”郭威心中忽有所动，对近臣道：“寡人昨夜所梦，难道是孔夫子吗？不然，寡人为何会取路于此呢？”说罢连忙下马入庙，刚一进入正堂，就见到孔夫子圣像，竟与梦中所见王者一模一样！

郭威大喜，当即就要叩首参拜，翰林学士窦仪谏道：“陛下为天子，怎可参拜异世陪臣？”

郭威道：“孔夫子乃圣人，乃百世帝王之师，何况他又梦告寡人，说不定就是夫子护佑，我等今日才得兖州的，怎可不拜？”

郭威拜罢孔夫子，就直奔兖州帅府，落座之后，即让窦仪起草诏书：“兖州将吏助纣为虐，全部诛杀。”

窦仪一听，忙以如厕为借口，匆匆出了大殿，正好看见冯道、范质自外而入，便快步走到二人跟前，小声将郭威准备诛杀兖州全部将吏一事告诉了他们。二人大惊，忙拉着窦仪去见郭威，共同谏阻道：“兖州将吏乃彦超节制，他们都是被逼迫的，一旦尽行诛杀，陛下定会落下个好杀的恶名！”

郭威一想也是，这才颁旨赦免了兖州将吏，随后又赦免了兖州管内州郡。

端明殿学士颜侃奏道：“兖州将吏既然无罪，兖州士民又有何罪？请陛下赶快下旨，禁止兵士剽掠，安抚百姓。”郭威准奏，并将兖州降为了防御州，让颜侃临时掌管。

郭威车驾五月十三日抵达兖州，十七日开始攻城，只用四天就将兖州攻克，算来郭威在兖州共驻跸九天，堪称数百年来天子亲征克捷最为迅速的一次！

兖州平定之后，郭威又特地前往曲阜，谒拜孔子祠，随后又前往孔子墓前祭拜，并命专人负责修葺孔子祠、孔子墓，禁止在孔林采伐，随后又遣人寻访孔子、颜渊之后，分别以其为曲阜县令及主簿。

祭孔之后，车驾便离开兖州。郭威此次征伐慕容彦超，郓州节度使、齐王高行周倾其家财，资助大军，故而，郭威特地绕道郓州回大梁。高行周喜出望外，早早地就出城迎接，参拜于郭威马前。

郭威对高行周也极为敬重，对他从不直呼其名，而是称呼其为“齐王”。然而，令郭威没有想到的是，他刚一离开郓州，高行周就病逝了，享年六十八岁。

高行周为将叱咤风云，战功卓著，而且极重情义，深得世人敬重。郭威闻听噩耗，大为哀痛，特意下诏追赠他为尚书令，追封秦王，谥号武懿。

辽幽州节度使萧海真乃耶律阮的妻弟，耶律阮被杀之后，萧海真就一直对辽主耶律璟心存怨意，时常向其好友辽国勤政殿学士李澣倾诉。李澣趁机劝说萧海真归附中原，萧海真竟欣然同意了。李澣大喜，当即让定州细作田重霸手持绢表将此事奏告朝廷，同时又送给其兄长李涛一封书信，信中言道：“辽主年少，只知酗酒酣睡，毫无大志，与其先人相差甚远。朝廷若能发兵北上，辽国必灭；若与其讲和，也定可如愿以偿。此乃天赐良机，万望朝廷及早决断，无论发兵，还是求和，都必须及早施行。观其情势，辽人将来绝不会全力援助河东！”

李涛阅罢书信，欣喜若狂，兴冲冲地就去求见王峻。不想，王峻极为冷漠，说道：“朝廷新建，中原多事，此时根本无暇顾及，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李涛苦苦相劝，王峻竟然说道：“李公难道忘了赵延寿当年之事了吗？”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致令李涛失望至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如此良机，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李涛暗地里对李谷言道：“王峻位居枢密使，虽然对军旅之事颇为熟悉，做事也算勤谨，但为人精于算计，又好揽权，长此以往，并非社稷之福。”

李涛此言，确是实情，此时的王峻的确越来越骄横了。他自认为天下大事非自己莫属，既喜欢揽权，又喜欢别人依附自己。朝臣对他稍有异议，他便厉声呵斥，甚至连郭威都敢顶撞。每次议事，郭威若是顺从他，他便格外欢喜；郭威若稍有不允，他便脸色难看，气愤不语，有时甚至出言不逊。郭威考虑到他是故旧之臣，又有佐命之功，而且也熟知其为人，对他一直宽容忍耐。

王峻年长郭威两岁，郭威即位之后，仍称呼他“王兄”，或称其字，从不直呼其名，王峻因此更加骄狂了。

枢密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恩州团练使李重进，皆为郭威在魏州时的心腹将佐，而且，李重进的母亲就是郭威之妹福庆长公主，也就是说，李重进乃郭威的亲外甥，而且很有武略，郭威此时自然想重用他及郑仁诲、向训等人。但王峻担心他们分权，竟然以朝廷不可擅用皇亲之名，坚决不同意起用李重进，甚至还以辞职相威胁，把自己关在家里，一连几天都不进朝堂。郭威无奈，只好遣中使前去抚慰。王峻却对中使辞色严厉，丝毫不留情面，好像态度很坚决，暗地里却让诸道节度使上书保奏自己。诸道节度使惧其威势，纷纷献上保奏书，请求不要罢免王峻。

郭威一看有那么多节度使保奏王峻，既惊讶又震骇，只好再次遣左右去慰勉他，并带话给他：“王兄若再不上朝，朕可要亲自来请了！”即便如此，王峻仍不上朝。郭威知道，枢密直学士陈观与王峻一向交好，便令陈观前去劝说。陈观却道：“臣去也不一定管用，陛下只要声言亲往探视，然后再做好大摆车驾去探望他的样子，他就会来上朝了。”

郭威无奈，只好依陈观所奏，扬言要亲自探视王峻，王峻这才入朝。如此一来，王峻的威势就更盛了，郭威只好将重用李重进、郑仁诲、向训等人的想法隐忍下来。

公元九五三年，后周广顺三年，南唐保大十一年，后蜀广政十六年，南汉乾和十一年，北汉乾祐六年，辽应历三年

得志者

春节将至，澶州节度使柴荣多次遣使入朝，请求入京看望郭威及家人。郭威已好久没见到柴荣了，而且屡听人言柴荣成人之后如何如何英武过人，把澶州治理得如何如何清明，此时又是春节，心想正好可以将其召来团聚，但王峻百般拦阻，死活不让柴荣入京。

郭威知道王峻对柴荣有妒嫉之心，但他又不想得罪王峻，便召李谷商议此事。李谷道：“父子相见乃天伦之情，王公未免太过了。既然陛下不愿得罪王公，臣倒有个主意。”

郭威一听，忙问：“是何主意？”

李谷道：“去年入夏之后，连降大雨，致使黄河多处决口，眼看新春将至，为了不耽误春播，陛下不妨让王公出京巡视，待王公离京之后，便可召澶州殿下回京了。”

郭威大喜，春节一过，就依照李谷之计将王峻遣往滑州等地巡视去了。王峻前脚刚离开京城，郭威后脚便遣人前往澶州，召柴荣立即入朝觐见。柴荣大喜，当日就快马驰往大梁。

郭威见到柴荣后自然欢喜不已，特意设家宴慰劳柴荣。不想，酒正酣时，突有奏报说王峻正急急赶回大梁。郭威一听，赶忙撤下宴席，命柴荣连夜赶回澶州。柴荣无奈，只好含泪告别而去。

次日一早，王峻即求见郭威，开口就责问柴荣回京一事。郭威被逼不过，只好含笑说道：“王兄莫怪，朕如今只剩下这个儿子了，实在太想念他了。”

王峻却道：“陛下再怎么想念，也是陛下家事。陛下乃一国之主，怎可因家废国？各镇节度使皆有亲人在大梁，若是皆擅自离镇，那还如何约束？”

郭威连连赔笑，王峻犹不罢休，此后又为此事多次口出怨言，并一再请求郭威让他兼领一座藩镇。郭威为柴荣一事，心有歉意，只好让他兼领青州节度使。

王峻年轻时曾在赵岩门下，颇受恩宠，此时，他便想为赵岩赠官立碑。亲友们听说后，皆对王峻道：“赵岩以谄佞事君，毁坏梁室，至今提起仍令人切齿，明公若为其赠官立碑，必招天下人议论。”王峻这才打消这一念头，不过，对于居住于陈州的赵岩之侄赵崇勋，则提议又封官又赐田宅，郭威一一答应了他。

王峻喜欢华侈，特意在枢密院建造了一座大殿。郭威此前一直想在内园中建一座殿堂，但担心王峻不同意，故而一直没有提出来，此时便趁王峻建造大殿之机，也在内园建了一座小殿。王峻知道后，抱怨道：“宫室已经很多，陛下为何还要建造此殿？”郭威早就准备好他这一问了，当即反问道：“枢密院房屋也不少了，王兄又何必再建一座大殿？”王峻无言以对。

户部侍郎赵上交知本年贡举，举试之前，赵上交曾经拜访王峻，言谈之中，王峻含含糊糊地提到了一位举子，赵上交为人忠厚，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因而，出榜之日，这位举子没有登第。这一下可惹恼了王峻，等到赵上交引领着新科进士到达中书时，王峻则在政事堂厉声说道：“今年选士不公，必须复试。”范质、李谷不明其意，皆说道：“此事事前已经禀明圣上，临时不好再更改了。何况圣旨还没有下，等圣旨颁下了，再复试也不晚。”王峻一听，更加生气，高声责骂赵上交。赵上交一直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当晚，赵上交又亲往王峻府上谢罪，赵上交见王峻面色和蔼，还请他饮酒，便自认为王峻已经原谅了他。不想，次日早朝，王峻竟然上奏说赵上交知贡举不公，奏请郭威治罪。正当郭威为难之际，王峻又突然指责范质、李谷偏袒赵上交，请求罢免范、李二人，改用端明殿学士颜侃、枢密直学士陈观为宰相。

郭威自然不答应，说道：“宰相乃朝廷重臣，不可草率任免，此事让朕再仔细考虑考虑。”

王峻却不依不饶，极力辩驳，硬逼着郭威马上同意，言语之间已极为放肆，一直到正午时分，仍不肯离去，一定要让郭威更换宰相。郭威无奈，只好说道：“现在午时已过，朕还没有用餐，眼下正是寒食节，待节假过后，再更换宰相如何？”王峻这才气哼哼地退下。

王峻离开后，郭威越想越气，次日就以议事的名义，召集众宰相、枢密使入宫，趁机把王峻软禁了起来。之后，郭威特地召见冯道等老臣，满眼含泪地说道：“王峻欺朕太甚，想要将大臣全部驱逐出朝，剪除朕的羽翼。朕只有一子，他却多方设置障碍，不让朕父子相见。朕父子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他又心怀怨望，抱怨不止。他执掌枢机，又兼着宰相，居然还不满足，还要求兼领重镇！朕也满足了他，但他得寸进尺，如今竟然逼着朕把宰相们全赶走。如此无视君主，谁能忍受得了？”众臣们早就对王峻不满了，闻听郭威算总账似的唠叨，皆低头不语。

次日，郭威即下诏，将王峻贬为商州司马，制辞之中有“肉视群后，孩抚朕躬”之语。

王峻被贬之后，郭威担心邺都留守王殷会有疑忌，连忙命王殷之子、尚食使王承诲去见王殷，将王峻前后得罪的情由向他解释清楚。

王峻到商州后，仍是牢骚满腹，不久就得了腹疾。郭威听说后，大为担心，特意让王峻之妻前往探视，让他好好养病。不想，王峻的病情却越来越重，不久就病逝了。

王峻出身贫寒，后梁贞明初年，相州节度使张筠因其聪慧善歌而收养了他，后又将其赠送给赵岩；梁朝败亡后，他又投靠后唐三司使张延朗；张延朗被石敬瑭斩杀后，他又投靠刘知远；刘知远即位后，以其为内客省使；后他随郭威起兵反汉，终因辅佐大功而位居机要之位！不想，得志之后，他却日渐骄狂、猜忌，甚至想把持朝政，致令宽容温和如郭威者也不能相容，后人叹道：

得志千条路，志得路一条。

树高风霜侵，兰幽芬芳渺。

伴虎知虎威，伴君威难晓。

多少功高者，身死因功高。

王峻一死，郭威当即让枢密副使郑仁诲把柴荣替回了大梁，以其为开封尹，晋爵晋王。

郭威即位以来，一直秉持宽政养民的德政，朝内又有范质、李谷等贤才的辅佐，再加上边境无战事，境内又没有大灾，因而，两年不到，国势即已大振。国有仓储，民有余粮，安宁平和，兵威甚强，中原渐成兴复之象。然而，同一天下的淮河之南，此时却遭受着百年不遇的大旱，不但水井、水泉全干涸了，就连常年奔涌的淮河，水都浅得连脚面都没不过。饥民们实在熬不住了，纷纷趟过淮河，逃往中原。沿淮周兵见过河的南唐饥民太多，担心生乱，便上前阻止。不想，饥民们此时什么也不顾了，竟群起反抗，与周兵打了起来。

消息报至大梁，郭威说道：“周、唐百姓都是一样的，身为人主，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呢？”于是下诏，允许南唐百姓过淮河买米，并严令不得以高价卖给南唐百姓。南唐百姓大喜，纷纷从淮河之北将米粮运往淮河之南。到了后来，甚至有商人特意在淮河南岸修建一些粮库，百姓用不了的就供给南唐军士。郭威听说后，又下诏，只准许南唐百姓以人畜背米过淮河，不准用舟船、车辆运载。

此事自然引起南唐朝廷的不安，就连普通士子都感到了危机，一位叫做邵棠的秀才上书南唐朝廷道：“近来草民游访淮河两岸，到处都听到百姓们赞誉周天子，说周天子温良恭俭，勤修德政。我国之兵新近又败于潭、朗二州，草民担心，周天子迟早会发兵南征的，请圣上早做准备。”

李璟深以为然，遂重新起用冯延巳为宰相。

王逵等十指挥使攻占长沙后，刘言大喜，任命王逵为武安节度使，朱全琇为武安节度副使，何敬真为静江节度副使，并准许何敬真、朱全琇与王逵一样，兴建衙署，建置牙兵。如此一来，长沙城内一下子就有了三座节度衙署，三座衙署皆发布军令、政令，一时政出三门，混乱不堪。每次宴会，诸将也没有上下尊卑之分，纷杂吵嚷，就如同集市一般。不过，有二将对王逵一直尽下属之礼，一位是张文表，一位是周行逢；同样的，王逵对二人也极为信重。

没过多久，王逵就与何、朱二人发生了争执，而且越来越厉害，何、朱二人大为气恼，不久即赌气回朗州去了。

何敬真、朱全琇一回到朗州，就开始到处串联，意欲起兵征讨王逵。刘言本来就对王逵有所疑忌，一见二人到处活动，竟误认为他们是王逵指派来对付自己的，便一面想方设法赶走二人，一面打算发兵征讨王逵。

王逵闻听刘言要征讨自己，不禁大为忧惧，忙召周行逢、张文表商议对策。周行逢道：“刘言一向与我等异心，何敬真、朱全琇又不愿意在王公之下，但他们也不愿为刘言之下，周某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此二人与刘言联合起来对付王公。周某听说，刘言不但疑忌王公，对何、朱二将也很不放心，王公正可设法先将此二人除掉。一旦何、朱二人不在，再对付刘言就好办多了。”

王逵一听，当时就面露喜色，说道：“如此说来，周公定然已有办法了，请周公帮助我清除凶党，事成之后，王某当与周公共同治理潭、朗二州！”

三人正在商议之时，突有军使来报，说南汉兵正在北侵全、道、永三州。周行逢一听，立时心生一计，说道：“周某这就前往朗州去劝说刘言，让他派遣何敬真、朱全琇发兵迎战汉军，待二人路过长沙之时，我等再设法除掉二人。”王逵大喜，当即同意了周行逢之计。

赵童子

周行逢到朗州之时，刘言正在为如何赶走何、朱二人而发愁，一听周行逢之言，顿时愁眉大展，便以何敬真为南面行营招讨使，朱全琇为先锋使，命二人即刻前往长沙，集合长沙之兵，南下抵御南汉之兵。二人不知是计，竟以为可趁此机会掌控长沙之军，便欣然率领百余名亲兵又回到长沙。

王逵闻听何、朱二人抵达长沙，连忙亲自出城迎接。相见之后，众人皆欢喜无限，连日里饮酒作乐，王逵还送给二人多名美貌女伎。二人大喜，竟然乐不思进，留在长沙不走了。

此时，朗州指挥使李仲迁正率领所部三千多人驻扎在长沙城内，王逵颇为忌惮，周行逢又给他出了一个妙计，让他喜出望外。

周行逢之计即一面指使女伎玉真缠住何敬真，一面令李仲迁屡屡以军情紧急催促何、朱二人尽快动身，弄得何敬真不胜其烦。玉真趁机对何敬真道：“何公身为招讨使，难道非要自己去对敌吗？难不成军中再没有其他将领了吗？妾身听说，岭南之人最畏惧李仲迁将军了，何不让李将军先去对付岭南军呢？”何敬真大悟，便以招讨使的名义，令李仲迁率部先行前往岭北。

不想，此令到达军营后，都头符会等人竟率领着士卒将李仲迁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道：“招讨使自己每天在温柔乡里花天酒地，却让我等去卖命。我等只有三千多人，如何能抵御南汉兵？这不是让我等去送死吗？”众人说罢，便劫持着李仲迁回朗州去了。

王逵听说后，也不派兵追赶，反而趁着何敬真酒醉，命人冒充刘言使者，指责何敬真道：“南汉侵伐，你不去捍御，却在这里荒淫宴乐。”遂以刘言的名义，将他投入监牢。朱全琇听说后，仓皇逃走了。王逵遂以慢军之罪将何敬真斩首示众。不久，朱全琇也被抓获斩首。

王逵随后即遣使者将何敬真、朱全琇被斩一事禀告刘言，刘言这才知道何、朱二人并非王逵一党，隐隐觉得中了王逵的圈套。

何、朱二人被除掉之后，王逵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便命周行逢留守长沙，他则亲自率军攻袭朗州。朗州兵少，被王逵一举攻破，朗州指挥使郑珓被杀，刘言被生擒。

王逵将刘言幽禁起来，并遣使者前往大梁，上表奏道：“刘言阴谋举朗州投降金陵，而且想攻袭长沙，但其部众皆不答应，臣已将他囚禁起来，并至朗州安抚军府。”同时又请求将潭、朗二州合并，仍以长沙为治所。

郭威自然答应王逵的请求，并遣通事舍人翟光裔前往湖南抚慰。

王逵回到长沙后，即命周行逢执掌朗州，随后又遣潘叔嗣前往朗州，将刘言杀死在狱中。

长沙屡经战乱，已是破败不堪，远远比不上武陵了，没过多久，王逵又奏请改朗州武陵为湖南治所，郭威当然也答应他。就这样，王逵又从长沙迁到朗州，周行逢则换回长沙，掌管潭州事务，潘叔嗣前往岳州任团练使。

湖南屡经战乱，又恰逢久旱不雨，人祸加上天灾，使得原本是鱼米之乡的湖湘之地遍地饿殍，满路流民。周行逢出身贫寒，深知民间疾苦，便开仓赈灾，安置灾民，湖南百姓皆感激不已。此后，周行逢励精图治，严而无私，幕僚官吏，皆任命廉介之士。他自己也率先垂范，节衣缩食，还对众将吏说道：“马氏父子穷奢极欲，不体恤百姓，如今，其子孙皆乞食于他人，难道我还要效仿他们吗？”

周行逢此话传到大梁后，郭威大加赞赏，对范质、李谷道：“湖南屡经兵乱，百姓大受荼毒，眼下正需要周行逢这样的廉洁之人治理啊！”范质、李谷深以为然。

春节过后，郭威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开始考虑身后之事。他明白，他已没有亲生子嗣，也没有兄弟至亲，一旦他不在了，至尊之位只有一人可传，此人就是养子柴荣！这也正是他急于将柴荣调至身边的真实意图。然而，柴荣虽然聪慧过人，口碑也不错，毕竟才过而立之年，历练时间也不长，他能驾驭得了朝中之人吗？尤其是那些机枢重臣和元勋宿将。毕竟，刘知远的后人是什么下场，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郭威对在朝诸臣，挨个地重新审量一番，最后他认为，王峻死后，朝臣之中，对柴荣威胁最大的，当属邺都留守王殷！

事实上，王峻之死也确曾让王殷担忧了好长一段时间，并三次上表请求入朝，郭威当时念他有大功于自己，就没有答应他。然而，郭威暗地里却让镇州节度使何福进等当殿弹劾他，说他在魏州恃功专横，到处搜刮民财。郭威则故意言道：“王公与朕同为一体，邺都的库藏钱财甚为丰厚，王公要用，只管去取，只要不为难百姓就行了！”

王殷听说后，误以为郭威有意保全他，心中大感宽慰。

不久，郭威身染重病。他预感到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便迫不及待地将王殷召回大梁，让他兼领京城内外巡检。没过几日，郭威即趁着王殷入宫探视之机，突然将其抓捕，诬称其阴谋在郊祀日叛乱，将其流放登州。

王殷虽觉莫名其妙，但并未喊冤。不想，他刚被押出大梁，郭威赐他自尽的诏书就到了。

“圣明仁德”的郭威如此对待自己，王殷心中很是不服，临死之前，执意要见郭威，中使说道：“陛下已经病重，王公见陛下也无用，难道王公还不明白您所犯何罪吗？”

王殷恍然大悟，仰天叹道：“王某明白了！王某不死，天心不安呢！”随即自缢而死。

王殷死后，郭威心中大安，当即下诏：“念王殷有大功于国，罪在王殷一人，其家人子女一概不问。”并让澶州节度使郑仁诲前往邺都安抚。不想，郑仁诲一到魏州，就把王殷之子给杀了，而且将其家属迁往登州。郑仁诲此举，令朝野一片哗然：有人传说郑仁诲是因为贪图王殷家财，但也有人认为，若没有郭威授意，郑仁诲哪有这个胆量？

其实，郭威如此做法，柴荣是明白他的用心的，柴荣心中虽然感激，却并不赞同，遂趁探视之机，对郭威言道：“天下人皆传扬父皇乃数百年未有之圣明仁德之君，儿臣观满朝重臣也都是贤良之臣，父皇一定要保重龙体为天下百姓谋求更大的福祉啊！”

郭威知其用意，从柴荣的眼神中，他看出了柴荣对于驾驭朝臣的信心，心中大感宽慰，这才收起了杀心——毕竟他也不想落个杀戮功臣的恶名！几日后，他的病势更加沉重，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突然想起一事，赶忙遣人将柴荣召至病榻前，对柴荣说道：“父皇心中还有一件事情未了：二王诛除之后，你的前路也就基本铺平了。不过，还有一人，仍是朕的一个心病。”

柴荣问道：“不知父皇所指何人？”

郭威道：“朝野间一直流行一句谶言，说是‘赵氏当为天子’，不知你听到没有？”

柴荣道：“有所耳闻，不过此乃虚妄之语，怎可信以为真？”

郭威道：“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当年大军入大梁之时，诸军剽掠，人称‘赵童子’的赵凤曾手持弓箭于怀忠里巷口，里中之人皆赖以保全。后来，里中人为了报答他，给他送去了不少金帛，据说门口堆积得如丘陵一般，但赵凤说道：‘我赵凤岂是求利者！’竟将财物全还给了人家。朕观此人才略度量超出常人，谶言很可能应在此人身上，应当及早除去此人！朕不想让你承担恶名，本想亲自动手，但朕病势沉重，已无法亲为了，此事只有你自己想办法了。”

柴荣道：“一国之主乃天命使然，岂是一句谶语所能改变的！再说，上天若真让赵氏之人做天子，天下姓赵之人多了，我们总不能都杀了吧？儿臣听说，大唐僖宗年间，罗尊者曾对宰相王铎暗示‘朱姓之人当为天子’，王铎当时以为是朱暄，结果却应在了朱温身上……”

“是啊，此事最后还是应验了呀！”郭威拍手道，“所以不能不防啊！”

柴荣道：“既是天命，就非人力所能改变的。儿臣认为，天子之责就在于富民强国，能做一天人主，就只管尽自己所能，何必去管身后之事呢？”

郭威见柴荣执意不杀赵凤，不禁大为生气，怒道：“朕还不是为了你！难道你要抗旨不成？”

柴荣大惊，说道：“父皇不必动怒，儿臣遵旨就是了。”

柴荣虽然不愿，但还是暗地里让人诬告赵凤谋反，将赵凤锁拿到了御史府，随后以谋逆大罪将其斩杀。

郭威病势日渐加重，占星者言道：“镇星在氐、房之间，若将京师迁往郑州、宋州或者散财求福，或许可以避灾。”但郭威认为迁都耗费太巨，不可轻动，散财倒还可以，故而决定举行郊礼，赏赐诸军。然而，由于他身体极为虚弱，举行郊礼大典时，许多典仪都省略了，而且大多重要典仪都是由晋王柴荣代为施行的，郭威本人只是瞻仰、致敬而已，甚至连晋爵、奠币等重要仪典，他也无法亲力亲为。

大典过后，郭威特意颁下诏书：大赦天下，改明年为显德元年，加封晋王柴荣兼侍中，掌管内外兵马。

公元九五四年，后周显德元年，南唐保大十二年，后蜀广政十七年，南汉乾和十二年，北汉乾祐七年，辽应历四年

繁台会

自从郭威病重以来，群臣就很少能再见到郭威，时日一久，朝野之间就有谣言传开了。晋王掌兵的诏命一下，人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但有不少军士抱怨说，此次祭祀大典的赏赐比明宗皇帝时少多了。郭威听说后，忙将诸将召至寝殿，责备道：“朕自即位以来，穿的是旧衣，吃的是常食，每日想的就是如何赡养军士。府库中的积蓄、各地的进贡，赡军之后，已很少盈余了，此事你等难道不知道吗？如今，居然纵容凶徒乱说乱道，根本不考虑人主之勤俭，也不考虑国家之贫乏，更不想想自己有何功劳而要受赏，只知道抱怨、发牢骚，你等难道就能心安吗？”众将闻言，皆惶恐谢罪，回军之后，忙将几个制造流言的带头军士当众斩首，流言这才平息下来。

郭威当年在邺都之时，极赞赏小吏王朴的才干，后来，便让他去帮助柴荣。柴荣去年回京时没有带王朴一同到大梁，此时，王朴却从魏州擅自来到大梁。柴荣一见，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王朴却假装没看见，施礼之后即对柴荣言道：“卑职此来，只有一句话要当面禀告殿下。”

“有何话说？”

“殿下乃国家储君，如今主上病重，殿下当入宫服侍，为何还在宫外理事呢？”

柴荣一听，恍然大悟，当日就住进内宫，不但没有责备王朴，而且将其留在了朝中。

柴荣入宫之后，郭威大为欣慰，当即下诏，命诸司琐细事务皆不需上奏，若有大事，则由柴荣全权处理，处理之后只需告知他就可以了。

随后，郭威接连颁诏，以澶州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同平章事，以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宰相，以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领武信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领武定节度使，步军都指挥使何徽领昭武节度使。

宣制完毕，郭威对柴荣说道：“如此，朕就再没有遗憾了！”

此前，范质二十二岁中进士，四十一岁做宰相，朝野之人皆以其为奇；如今，王溥年仅三十二岁就拜为宰相，朝野之间自然更加称奇了。

王溥，字齐物，并州祁县人，自幼即在王仁裕门下，又是王仁裕在乾祐元年知贡举时中的状元。以太子少保致仕的王仁裕闻听王溥拜相后，自然喜出望外，特意在繁台设宴，为王溥庆贺。不想，王仁裕的门生听说后，皆自带美酒前往，就连冯道、和凝、范质、李昉等重臣都到了，真可谓群贤毕至、佳客云集，大梁城一时传为佳话。郭威、柴荣听说后，也遣使前往致贺。

王仁裕此时已七十五岁高龄了，他先后出仕前蜀、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可谓五朝元老。王仁裕仕宦一生，著述甚丰，有《秦亭篇》、《锦江记》、《人洛记》、《南行集》、《东南行》、《紫泥集》、《华夷百题》、《西江集》共六百八十五卷，还撰有《周易说卦》三卷、《转轮回纹金铭》二十二样，诗、赋、图并行于世。王仁裕不但长于诗书，作诗一万多首，被王蜀“花蕊夫人”誉为“诗窖子”，而且精通音律、天文、绘画。

王仁裕一生收徒甚众，计有门生二百一十四人，其中，进士及第者就达二十三人之多，和凝、范质已经先后为宰相，如今，王溥刚过而立之年就拜宰相，兴奋之余，王仁裕特意为王溥作了一首贺诗，诗曰：

一战文场拔赵旗，便调金鼎佐无为。

白麻骤降恩何极，黄发初闻喜可知。

跋敕案前人到少，筑沙堤上马归迟。

立班始得遥相见，亲洽争如未贵时。

随后，王仁裕又特地为众门生赋诗二首，其一为：

柳阴如雾絮成堆，又引门生饮古台。

淑景即随风雨去，芳樽宜命管弦开。

谩夸列鼎鸣钟贵，宁免朝乌夜兔催。

烂醉也须诗一首，不能空放马头回。

其二为：

二百一十四门生，春风初长羽毛成。

掷金换得天边桂，凿壁偷将榜上名。

何幸不才逢圣世，偶将疏网罩群英。

衰翁渐老儿孙小，异日知谁略有情。

繁台盛会，自然少不了听戏乐舞。王仁裕与众宾客很快就发现，今天的乐舞尤为喜庆，戏词更是有趣至极，不时逗得众宾客捧腹大笑。这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皆打算重重打赏众乐师和优伶，不免朝他们多留意了一些。

众人很快就发现，有一老一少特别引人注目，他们一会儿奏乐，一会儿歌舞，一会儿又上台演戏。很快，众人便认出来，他们乃大梁有名的一对“活宝”：老者乃年届八十的“杨疯子”——少师少保杨凝式，年轻人乃冯道之子“冯三绝”——冯吉。

说来奇怪，冯道为人凝重谨慎，其子冯吉却放浪形骸，不拘小节。冯吉善弹琵琶，精于音律乐府，可说当世无人能及。他与杨凝式特别投缘，一老一少，整日里弹琴饮酒，流连于酒肆勾栏之间。冯吉自称“冯三绝”，只要听到有人聚饮，也不管认不认识，便去做不速之客。一到酒桌上，端起酒杯就饮，拿起筷子就吃，酒酣则弹琴，弹罢则起舞，舞罢则作诗，诗罢则扬长而去。冯道对其大为恼怒，屡屡严词劝诫，但冯吉依然我行我素。

据传言，冯道曾在家宴之上命冯吉和伶人戏子们站在一起，为家人奏乐助兴，想以此羞辱他。不想，冯吉丝毫不以为意，手捧琵琶和伶人们一道站立在庭院当中，面色从容地奏乐献技。演奏完毕，他还笑嘻嘻地与伶人们一道讨赏，家人皆大笑，冯道夫人甚至对冯道笑道：“大人能否把吉儿的这一技能献给天子呢？”冯道当时气得脸都歪了。

如此一对“活宝”，大梁朝野能不知道吗？其实众人都碍于冯道之面，从不当着他的面提及。今天又是如此，一直到老少二人伸手讨赏，众人都没有说破，只是捂着嘴偷笑，冯道也诈作不知。

李重进年长于柴荣，郭威特意召其入宫，托付后事，并让他当面参拜柴荣，以定君臣之分。

郭威叮嘱柴荣道：“当年我西征之时，见到唐朝十八陵，没有一座是不被发掘的，其实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陵内藏着大量的金玉财宝。我死之后，当身穿纸衣，葬敛用瓦棺；尽早安葬，不要久留宫中；墓中不要用石头，用土坯替代；修墓之人都花钱雇佣，不要骚扰百姓；葬礼过后，招募墓陵附近的三十户居民，免除其杂税，命他们看守陵墓；不要修下宫，也不要设守陵宫人，更不要设置石羊、石虎、石人、石马，只需刻一块石头放在陵前，其上刻道：‘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你要是不按此办理，朕到地下也不会保佑你的！”

柴荣含泪发誓：“孩儿定当照办！”

郭威最后又叮嘱道：“当给李洪义节钺，不要让魏仁浦离开枢密院！”

不几日，郭威就驾崩了，史称后周太祖，享年五十一岁。晋王柴荣在柩前即皇帝位，史称后周世宗。后人有诗赞郭威道：

微寒最能知民艰，戎马只为有饱饭。

河东忍见虏刀狂，汉廷尤闻叛声烦。

法酷野岸听鸦噪，杀滥驿馆看旗乱。

血脉断绝仁为何，非郭非赵民为天。

郭威驾崩的消息传到太原后，北汉主刘崇大喜，当即决定趁中原大丧大举伐周，并遣使辽国请求联兵南下。

汉使抵达上京后，对辽主耶律璟道：“周国皇帝已经驾崩，新皇帝年纪甚轻，既不懂朝政，又没经过阵仗，我主已起倾国之兵，大皇帝只要举兵南下，定可一举而灭周国！”

众酋长一听，纷纷劝说耶律璟起兵，“睡皇帝”耶律璟能有什么主见，只好听从众酋长的，以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兖为主帅，率一万多铁骑及六万奚兵南下，号称十万大军。

刘崇万没想到辽国会派这么多辽兵来帮助自己，不禁喜出望外，便亲自率领三万骑军、五万步军南下，也号称十万大军，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元帅，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先锋，取道团柏，浩浩荡荡地直奔潞州杀去。

汉、辽联军很快就抵近潞州，屯于梁侯驿。潞州节度使李筠接到军报，认为北汉军又在虚张声势，竟遣军使穆令均率领两千步骑军出城迎战，李筠则亲率八千潞州屯军扎营于太平驿。

张元徽接到军报，亲自率军迎战穆令均。两军交战不久，张元徽假装不敌，率军后撤，穆令均不知是计，随后追击，不想，刚追出三里多路，北汉伏兵大举而出，穆令均抬眼一望，只见漫山遍野全是北汉军士，呐喊声震耳欲聋，箭矢如乌云般飞压到头顶，当时他就呆住了，没等明白过来，他就被乱箭射死在当场！眨眼之间，一千多周兵就被射杀了，侥幸活下来的，只好缴械投降。

李筠从溃兵的口中方才知道汉、辽联军确是大举来攻，连忙率军退守潞州，一面准备闭城坚守，一面遣飞骑向朝廷告急。

“二十万汉、辽联军攻伐潞州”的军报报至大梁后，朝堂之上立时议论纷纷，大多朝臣不相信，说刘崇是虚张声势——他们认为刘崇不可能有这么多人马；也有少数朝臣认为刘崇确是大举南攻，并大骂刘崇趁大丧出兵乃无礼无义无耻之举。

柴荣先是一声不吭，等众臣静下来后，方才说道：“依我看，刘崇此来，定是倾国来犯！一是趁我大丧，国家不稳；二是轻视我年少新立，又无对敌交战的经历。故而，他此次南犯，绝不是一般的侵扰，定是要趁机吞并我大周天下，而且必会亲自掌兵！因而，我决定，亲自率军前去迎战！”

柴荣此言一出，大殿内立时就炸开了锅，满朝大臣吵吵嚷嚷，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同意他御驾亲征的。冯道更是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刘崇自从在平阳遁走以后，一直势弱气丧，他是绝不敢亲自来犯的！陛下刚刚即位，人心未稳，朝廷极易动摇，陛下绝不可轻易出动，只需遣一员大将前往抵御就可以了。”

自号“长乐老”的冯道一生不与人相争，尤其是从不与君主相争，然而，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声色俱厉，坚决不同意柴荣御驾亲征。

柴荣道：“当年，唐太宗平定天下，每战都要亲自力行，朕何许之人，又怎敢偷安怯战呢？”

冯道问道：“不知陛下能做唐太宗吗？”口气中明显带有揶揄之意。

柴荣假装不知，说道：“朕不敢比唐太宗，但以我大周兵力之强，破刘崇定当如高山压卵石一般！”

冯道又问道：“不知陛下能为高山吗？”

柴荣一听，当时被憋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整个大殿竟无一人出声。

就在柴荣倍觉尴尬之时，突有一人高声奏道：“臣认为陛下应该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满朝愕然，纷纷循声望去——说话之人乃新拜宰相王溥！

柴荣脸色终于恢复正常，两眼巴巴地望着王溥，但满朝大臣纷纷出言指责，冯道甚至发怒了，两眼紧盯着王溥问道：“王相公为何有此高见？”

王溥从容言道：“刘崇对我大周心存怨恨，无日不想起兵报复。晋州之战后，刘崇虽兵败遁回，但损失并不大。这些年来，他卧薪尝胆，军力一定大增。辽主虽幼，但其部落酋长都是好战之人，有此良机，他们也会出兵帮助刘崇的。刘崇此来，定会孤注一掷，想一举而灭我大周！因此，我等决不可掉以轻心。”

冯道说道：“即便如此，只需派出一位勋旧大臣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陛下亲征呢？”

王溥道：“不然，刘崇、契丹兵势太盛，陛下若不亲征，士卒定会畏敌怯阵。一旦兵败，必会倾国泄气，到那时，大事就更加不堪了。”

冯道等众大臣依然争吵不休，皆说王溥“危言耸听”、“长敌士气”。

柴荣见状，高声言道：“请诸位朝臣莫再争执了，朕意已决，定当御驾亲征！再有劝阻者，无论职爵多高，定斩不赦！”

众臣一听，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高平之战

柴荣首先调发两路大军增援潞州：一路以魏州节度使符彦卿为主帅，澶州节度使郭崇为副帅，率军经由磁州、固镇绕到北汉军之后；一路以河中节度使王彦超为主帅，陕州节度使韩通为副帅，率军自晋州东出击北汉军。紧接着，他又在满朝文武的一片反对声中，调发各路随驾大军，命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滑州节度使白重赞、郑州防御使史彦超、前耀州团练使符彦能等率军先往泽州集结，以宣徽使向训为监军。

各路大军北上后，柴荣又颁布了一道诏命，命各地招募绿林豪杰加入朝廷宿卫军。柴荣少年时常与绿林豪杰交往，他认为矫捷勇猛之士多在绿林之中，所以才招纳他们入军。诏书中还许诺，绿林一旦入军，便可赦免其罪。各地豪杰、强人一听，纷纷投军。有些人，早上还在杀人夺物，晚上就摇身一变而成朝廷宿卫军了，其仇人见了，也无可奈何。

三月十一日，在满朝一片议论声中，柴荣身披戎装，离开大梁。

柴荣抵达泽州时，各军已集结完毕，晚饭后，柴荣即在泽州东北郊外举行了隆重的阅兵仪式。次日即发军北上，抵达怀州后，柴荣连发三道诏命：第一道，命朝廷宿卫军次日随驾先行；第二道，传令各军加速行军，火速与他会合；第三道，命前泽州刺史李彦崇率一军绕道北上，至江猪岭埋伏，以截断北汉军归路。

诏命一出，军将们皆窃窃私语，樊爱能私对何徽道：“陛下不惜万乘之躯而亲自犯险，已让人匪夷所思了；而今尚未出战，却做好了刘崇军败的准备。陛下如此轻敌，可不是好兆头啊！”

何徽也道：“是啊，陛下毕竟是年轻气盛啊！”

次日一早，柴荣正要率军离开怀州，通事舍人郑好谦却谏阻道：“贼势方盛，陛下应持重以待，何不等各军到齐后再挥军北进呢？为何一定要突击向前，以身试险呢？”

柴荣一听，勃然大怒，呵斥道：“你一介舍人，万万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肯定是有人教你！你赶快从实招来，说出此人，你还有生路，否则必死！”

郑好谦大恐，只好说道：“陛下圣明，此乃控鹤都指挥使赵晁教给微臣的。”柴荣一听，当即让人把郑好谦和赵晁抓起来，投入怀州大牢。

刘崇此时尚不知柴荣亲征之事，率大军路过潞州时，并未攻城，而是绕过潞州继续南下。李筠见敌势太大，也没敢出城袭扰。

刘崇当晚将大军屯于高平之南，柴荣听罢探报，连忙派出多路使者，催促诸军火速前进。他自己则率宿卫军急速北上，次日一早，即与刘崇的大军相遇了。

柴荣登高眺望，只见敌军列有三座大阵：巴公原上列有中军大阵，共有步骑军三万多人，军前隐隐可见刘崇的黄伞御仗，估计是刘崇亲自坐镇；巴公原东侧有二万多步骑军，帅旗上绣着大大的“张”字，估计是先锋将张元徽；巴公原西侧则是三万契丹骑军。三军皆严阵以待，杀气腾腾。

此时，河阳节度使刘词的后军还没有到，周军满打满算也只有不足二万宿卫军，而且皆是长途跋涉的疲惫之军，众将士一见北汉军阵，皆大为惊心，忍不住向柴荣看去。不想，他们的这位新皇帝正一身戎装地立马于高坡之上，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上，不但丝毫没有恐惧之色，反而显得异常兴奋，甚至嘴角还有一丝鄙夷的笑容！众将士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柴荣观罢敌阵，即命白重赞与李重进率左军列阵于西侧，樊爱能、何徽率右军列阵于东侧，向训、史彦超率精骑于中路列阵，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军护卫中军。

刘崇见周军如此之少，就后悔不该招辽军前来，对诸将言道：“早知如此，只用我大汉之军就可破敌了，何必要用辽人呢？今日之战，你等须各自努力，不但要击败周兵，还要让辽人心服！”

诸将皆连声高呼：“万岁！”

辽将杨兖策马向前，仔细探看罢周军军阵，驰马至刘崇跟前，提醒道：“杨某看周军之阵主将甚为知兵，此乃劲敌也，陛下万不可轻进！”

刘崇却捋着一缕美髯，哈哈大笑道：“杨公不必多说，只管为我观战！”

杨兖见刘崇如此狂妄，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大为生气。

恰在此时，东北风大作，直刮得如林一般的战旗，呼啦啦山响。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对刘崇言道：“上天助我，请陛下命各军立即顺风出击。”

刘崇道：“不忙，斥候还没有回报周军军情，不知周军有没有伏兵。”

王得中急不择语，高声道：“周军匆匆远来，哪里来的伏兵？此时不出军，更待何时？”

刘崇大怒，骂道：“你一介酸儒，懂什么军机，若再妄言，定斩不赦！”

王得中大为气恼，却也无可奈何。不一会儿，斥候回报，说远近未发现周军伏军，并禀告刘崇说周天子柴荣也在军中，周军步骑军加起来也不到二万人。刘崇大喜过望，仰天叹道：“上天垂怜，灭周报仇就在眼前了！”随即举剑高呼道，“剿灭周军，生擒柴荣！”

北汉军一听，数万人齐声高呼道：“剿灭周军，生擒柴荣！剿灭周军，生擒柴荣……”

呼声顺风传入周军耳中，直如山呼海啸一般，令周军士卒面面相觑。

刘崇正要下令先锋军先行出击，突然间，风势大转，竟由东北风转成东南风，而且风势更劲，吹得人都站不稳了。刘崇一见，脸色大变。北汉副枢密使王延嗣见状，担心刘崇受此影响，便悄悄向司天监李义嘀咕了几句。李义随即走到刘崇跟前，说道：“此天象正应我军大胜，乃出战良机。”

刘崇内心转安，正要发布军命，王得中却用手按住了刘崇的马首，切谏道：“李义该斩！风势如此，怎能有助于我军？”

刘崇道：“我决心已下，老儒就不要再妄言了，小心我斩了你的狗头！”于是，传命东军先行出击。

张元徽领命，当即率领六千多骑军向周兵的右阵杀去。

周军右阵只有三千骑军和两千多步军，一见北汉骑军如下山猛虎般率先朝着自己杀来，皆惊惧不已，只好壮着胆子迎战。张元徽拍马直取樊爱能，一刀劈出，樊爱能躲闪不及，右肩上被削下一块肉来，樊爱能惨叫一声，慌忙拨马后退。何徽一见，从侧面挺枪来战，张元徽挥刀又将何徽的长枪磕飞，樊、何二将见势不好，慌忙后撤！

周军右阵骑兵见张元徽举手投足间就将周军两员主将击退了，不禁心胆俱裂，纷纷勒马逃遁，樊爱能、何徽喝止不住，只好跟在骑军后面向南遁去。右军步兵一见，哪里还敢再战，皆解甲投降，向着北汉主刘崇的方向跪地叩头，山呼万岁，其呼声竟响彻行云！

柴荣见势不好，当即遣宿卫军校冯远去追回樊爱能，并要亲率护驾亲骑向北汉军阵冲击。宿卫军军校赵匡胤见状，一面驰马拦在柴荣马前，一面举槊高呼道：“主上如此，我等此时不效死力，更待何时？”又转头对张永德道，“贼军士气正骄，我等只能力战，别无良策！张公麾下大多善射，请张公尽快率军登上西面高坡，以为左翼，我率骑兵从右翼出击。国家安危，在此一举！”

张永德一听，当即率领两千步军向高坡冲去，很快就占领了高坡，随即发箭如雨，北汉军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赵匡胤高声对柴荣道：“主上暂且忍耐，且看我等杀敌！”说罢，一提马缰，策马直奔北汉中军大阵，先是举箭连射，北汉兵纷纷落马；杀至近前，又将宝弓扔掉，舞动钢槊杀进北汉军阵内。紧随其后的两千骑见赵匡胤如此勇猛，皆心神激荡，无不以一当十，北汉中军大大受挫。

北汉先锋将张元徽击溃樊爱能、何徽的周军右军之后，又率领东侧步骑军斜刺里朝柴荣的中军杀过来。内殿直马仁瑀见北汉骑军就要杀到跟前了，当即高呼道：“若是圣驾受敌，要我等还有何用？”说罢跃马张弓，一边高喝，一边激射，连毙数十名北汉军。史彦超更是大展神威，率领他的“飞虎二十骑”如旋风一般，迎着北汉军杀了过去，北汉军军阵渐渐大乱，而周军士气却越来越高涨。

柴荣此时热血沸腾，几次要策马前冲，都被殿前先锋虞候高怀德拦住了，高怀德对柴荣言道：“贼军军势已尽，必为我所擒，请陛下按辔勿动，且从容观看诸将破敌。”说罢，也率领数百骑杀进敌阵。

张元徽驰马直奔柴荣，正好撞着迎面而来的史彦超。史彦超一枪砸向张元徽，张元徽侧身躲过，史彦超顺势将张元徽的马首砸了个粉碎，张元徽冷不防，被掀翻在地，周兵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

张元徽乃北汉最为骁勇的名将，北汉军见其被杀，又是沮丧，又是畏惧，士气登时大落。此时，东南风越刮越大，各阵周兵皆奋勇而出，北汉兵大败，四处溃散。刘崇见状，只好举起红旗收集溃兵，但溃兵们视而不见，纷纷夺路逃命。

杨兖率领契丹骑军在高处观望，他见周兵如此强悍，不禁心生惧意，既不敢出兵相救，又恼恨刘崇先前的狂妄之语，竟然率辽军退出了战场……

后人有诗赞高平之战道：

南平城南巴公冈，英武天子初试芒。

猎猎旌旗随风舞，矅矅兵戈映日晃。

十万貔貅声震地，一朝龙虎气吞象。

乾坤一日尽颠倒，始信周主真君王。

江猪岭

樊爱能、何徽被北汉骁将张元徽击退后，竟率领数千骑兵逃离战场，一路南遁，刚巧遇上周兵的辎重大队。此时，樊、何二人想当然地认为周军已经大败，竟然丧心病狂地命其麾下张弓搭箭、舞动兵刃剽掠辎重。辎重大队的军士、百姓皆惊慌逃去，大批辎重遂为乱军所得。负责押运辎重的李谷，也被乱兵赶走。李谷逃进山谷后，便迷了路，过了好几天才走出山谷。

冯远好不容易追上樊、何二将，并传达柴荣之命，令他们立即回军。不想，樊爱能不但不奉命，还将冯远杀了，并一路散布谣言说：“辽人大举而来，官军已经大败，大多投降刘崇了。”

樊爱能、何徽率军继续南逃，正好撞见刘词率领的大队后军。樊爱能一见刘词，便劝道：“我军已经大败，汉、辽大军就要杀过来了，请刘公赶快回军河阳，依城坚守。”

刘词一听，不禁大惊，说道：“既是如此，圣上危矣！我军更应该火速北上救驾，怎可弃主而逃？”当即率军急速北上。

驻守江猪岭的李彦崇闻听樊爱能等南遁后，也认为周兵已败，慌忙率军退了回来。

刘词于薄暮时分赶到高平战场，觐见过柴荣后，心中这才安定下来。此时，北汉主兵虽然大败，但仍然有近三万兵马，与周军隔着山涧列阵僵持着。刘词二万多后军的到来，让周兵实力大增。柴荣大喜，立令刘词率军与诸军合兵，连夜出击北汉军，并严令：“决不能给刘崇喘息的机会！”

北汉兵寡不敌众，再次大败，史彦超临阵又斩杀了北汉大将张晖，李重进刀劈了北汉枢密使王延嗣。

刘崇大惊，忙在数百亲骑的护卫下，狼狈向北奔逃。周兵哪肯放过，皆朝着黄伞杀奔过去，王得中大呼道：“陛下，赶快把黄伞御仗扔了！”刘崇这才反应过来，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呵斥左右：“蠢材！都什么时候了，还举着这些劳什子！你们想害死朕吗？”左右赶忙将黄伞御仗扔掉。然而，周兵还是直奔他而来，幸好他乘坐的是辽主赠送的黄骝马，否则，早就被周兵追上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护驾亲兵送了性命！王得中又叫道：“陛下，赶快把皇冠脱下来！”刘崇大悟，慌忙将皇冠摘下，扔给了亲兵李继元，李继元说了声：“陛下恕罪，微臣僭越了！”就戴上皇冠，朝另一方向奔去，周兵纷纷追击，不一会儿，就将李继元追上了。李继元不甘受辱，挥刀自刎而死。

李继元的舍命，让刘崇有机会冲出战阵。此时，他身边只有一百多亲骑！王得中说道：“陛下穿着皇袍太过显眼，万一遇到强盗或者奸民就麻烦了。”刘崇无奈，连忙让左右去找了一身粗布衣服换上。

傍晚时分，身穿褐衣、头戴斗笠的刘崇在众亲骑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爬上江猪岭，正要安营歇息，突有亲兵叫道：“陛下快看！”刘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一片山林中隐隐有几顶军帐露出，众人皆大惊失色。王得中一面示意众人屏住呼吸隐蔽起来，一面遣亲兵前去探看究竟。

不一会儿，亲兵回来禀报：“好像是一座周军营寨，只是已空无一人，看情形，他们今天早上就离开了。”

王得中说道：“军营能住多少人？”

“大概能住一千人，看情形，周军昨晚在此驻扎有一都军士，已住两三天了。”

刘崇问道：“周军在这里埋伏一都人是什么用意？他们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王得中道：“看样子，柴荣在未与我们决战之前就已确定我军必败！他在此埋伏下一都军士，肯定是冲着陛下来的！柴荣此举实在是匪夷所思，看来，此人比郭威还可怕！只是，这一千周兵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刘崇越想越怕，竟一夜没敢合眼，生怕周兵会突然出现。次日，一行人翻过江猪岭，继续北行，但由于担心周兵，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傍晚，也未走出山谷。更要命的是，他们又迷了路，竟在山谷中一直乱转到下半夜，也没找着出谷的道路，无奈，只好抓了一名村民为其带路。村民大为不满，竟带着他们直奔晋州而去，一直走了一百多里后众人方才发觉。刘崇一气之下，就将这位村民杀了。自此之后，一行人惊魂失措，草木皆兵，夜里不敢露宿，白日里不敢走大路，只能选择偏僻的山道昼夜北行。有一次，亲兵好不容易弄了些食物，突然有人说了句“周兵来了”，刘崇登时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扔掉食物，狼狈地爬上马背，落荒而逃。

刘崇此时已经年过半百，哪经得起如此折腾，差一点就死在山野之中。

就在刘崇亡命北逃之时，周将樊爱能、何徽终于听到周兵大捷的消息。二人不喜反忧，顿觉天下之大，已没有他们可去之地了，万般无奈，只好率残部又回到高平大营，厚着脸皮向柴荣请罪。

高平大战结束后，柴荣第一件事，就是将临阵投降北汉的两千多周兵，统统格杀，一个不留！

然后即对俘虏的一万多北汉降兵进行遴选，只留下八千多精壮士卒，组建成效顺军，以武胜行军司马唐景思为其指挥使，并命唐景思率领他们前往淮河之北驻扎，其余四千多人则送给他们一些路费，遣回原籍了。

降兵处置完后，柴荣即命大军继续北上，向潞州进发！

一路上，柴荣几次要诛杀樊爱能、何徽等人以整肃军纪，但心中总有些不忍，故而一直犹豫未决。第三天正午，柴荣躺在大帐之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此时，只有张永德一人在旁侍卫，柴荣便问他该不该杀樊爱能等人，张永德答道：“樊爱能等人素无大功，却位兼藩镇诸侯，本该尽力杀敌以报圣恩，却贪生怕死，畏敌先逃，百死难塞其责。何况，陛下正欲削平四海，一统天下，假若军法不立，即便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又怎能为陛下所用呢？”

柴荣闻听此言，一骨碌爬起来，将枕头扔到地上，大声叫道：“爱卿所言，才是正理！”当即命左右将樊爱能、何徽及其所部军使以上将官全锁拿起来。柴荣斥责道：“你等皆是累朝宿将，不是不能战，而是不愿战！为何？只因你等心怀叵测，想要拿朕当作奇货，好卖给刘崇！”说罢，即将樊爱能等七十多人斩首示众。

对于何徽，柴荣仍有些犹豫，因为他之前曾有坚守晋州之功，故而想赦免他。张永德却认为：“先前之功已赏，不可因已赏之功而废既定之军法！”

柴荣一听有理，遂将何徽也斩杀了，只是对他厚加葬敛，以补偿他的军功。如此一来，平昔那些骄狂的战将和懒惰的士卒皆凛然生惧，再也不敢有侥幸之心了。李彦崇擅自从江猪岭撤兵，致使刘崇由此路遁去，自知有罪，特意将自己绑缚起来待罪请死。柴荣念他误听谣言而撤兵，罪不至死，将其贬为帅府军校。

张永德随后又对柴荣道：“奖惩分明，乃用军大道，违纪的将士既然惩处了，有功者还应重奖，如此才能勉励将士用力，士卒效命。”

柴荣说道：“朕正有此意！”当即大赏有功战将：李重进兼许州节度使，向训兼滑州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节度使，史彦超升任华州节度使。高平大战，赵匡胤冲锋陷阵，功劳甚巨，张永德也一再盛赞赵匡胤智勇双全，可堪大任，柴荣遂将赵匡胤由军校破格擢升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同时升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随后又擢升了七十多位都、校军官，凡是有功之人，全受到赏赐。一时间，军中之人皆心悦诚服。

柴荣随后又下令，赦免赵晁、郑好谦之罪。

飞虎二十骑

刘崇历经艰辛好不容易逃回太原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左右一定要为黄骝马修建一座马厩，并叮嘱道：“内外墙壁皆以金银装饰，草料皆为三品，自今而后，黄骝马就是朕的‘自在将军’了！”

王得中提醒道：“陛下，周兵必会乘胜来攻太原，须得及早准备。”

刘崇连忙颁下诏书，令诸将收聚散兵，修缮盔甲、兵器，加筑城墙、堑壕，以防备周兵。

刘崇问道：“辽军现在在哪儿？”

王得中道：“听说辽军正在北去，好像要去代州驻扎，请陛下赶快遣使挽留。”

刘崇知道自己已经把杨兖得罪了，哪敢出言相留，只好说道：“麻烦王公替朕送送他们吧！”

王得中知道他的意思，便以护送杨兖的名义随辽军北上。一路上，王得中多次代刘崇向杨兖致歉，并恳请杨兖回军，杨兖却以未得到辽主之命为借口，坚持前往代州。

杨兖率辽军抵达代州后，便在代州城外安营驻军，等待辽帝之命，王得中只得独自前往上京。

到达上京后，王得中将高平之战的情由禀报给了辽主，并恳请辽主出兵援救太原。众酋长皆认为，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是出兵南下的好机会，遂撺掇辽主耶律璟答应了王得中的请求。王得中大喜，连忙赶回太原。

王得中所虑不差，柴荣率军抵达潞州后，即调发各路大军乘胜攻伐太原。先是以符彦卿为主帅，郭崇为副帅，向训为监军，李重进为虞候，史彦超为先锋使，率步骑军二万多人作为前军，自潞州发往太原；同时又命王彦超、韩通自阴地关北上，与符彦卿会合进军；任命刘词为随驾大军主帅，保大节度使白重赞为副帅，命其加紧在潞州休整，做好随时北上的准备。

符彦卿率军抵达太原城下后，先命王彦超率军攻取汾州，北汉汾州防御使董希颜举城投降。柴荣随即又命莱州防御使康延沼率军攻取辽州，密州防御使田琼率军攻取沁州，但二州久攻不下。供备库副使太原人李谦溥单骑游说辽州刺史张汉超，张汉超这才投降。随后，宪州刺史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皆举城投降。王彦超、韩通接着又攻克石州，生擒刺史安彦进，沁州刺史李廷诲听说后，也举城投降了。

柴荣遣符彦卿北征，本想耀兵于太原城下，以震慑北汉君臣，并未打算真的攻取太原，因为此时他并不知晓北汉军情。但是，自从周兵进入北汉境内后，北汉百姓争相以食物欢迎周师，哭诉刘氏赋役之重，并表示自愿供给周军所需粮草，帮助周军攻取太原，并有不少州县相继投降，柴荣这才有了一举平定太原的想法，便遣使者与各路军将商议攻伐策略。不曾想，诸将皆不约而同地回言道：“我军军粮不足，请陛下暂时班师，待准备充分后，再一举攻取太原。”柴荣听后，心中大为不悦，催促诸将立即赶至太原城下会军。诸将无奈，只得率军急急向太原进发。

不久，各路周军相继抵达太原城下，有近三十万之众。果然，军士一多，军粮转运就成大问题了，各军供应皆不能及时，而且有几路周军根本就没有备足粮草，只得临时就地筹粮。郭威病重期间，虽然让柴荣典掌内外诸军，但毕竟时日尚短，一时很难根除各军常年养成的散漫、骄横之风，便有不少军士打着筹备军粮的旗号到处抢劫百姓财物，致使北汉百姓大为失望，不少人逃进深山。柴荣听说后，当即驰马飞诏，一面命各军禁止剽掠，一面安抚各地百姓，而且承诺只征收本年租税；同时，又令各地鼓励百姓献粮拜官，根据献粮多少，拜授不同品级的官职；随后，又调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太行山以东的各州百姓，运送军粮，命李谷前往太原，专门负责粮草的调度。

柴荣决心已定，亲率大军自潞州发往太原。北汉忻州监军李勍一听说三十万周军围攻太原，而且是周帝柴荣御驾亲征，便以为太原保不住了，遂设计将刺史赵皋及契丹通事杨耨姑杀死，举城向周军投降了。柴荣大喜，当即以李勍为忻州刺史。

至此，北汉境内各州几乎全归顺了周朝廷，还剩下太原、代州两座孤城！

刘崇硬撑着病体登城探望，只见太原四周，方圆四五十里内，到处都是周军的旗帜，周军营垒更是星罗棋布，杀气弥空，一时间，太原城愁云惨淡，大有一触即溃之势。刘崇顿感绝望至极，此时，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辽国的援军了。

辽国大将杨兖自从驻军代州后，一直疑心代州防御使郑处谦有降周之心，便想以议事为名，召其至辽军军营伺机除掉他。郑处谦有所察觉，遂抢先动手，将数十名辽军守城兵士杀掉后，即关上城门，不准辽军入城。杨兖担心他与周军联合，只好连夜率军离开代州，回辽国去了。辽主耶律璟见杨兖此次率数万辽军南下，竟然未出一战即无功而回，一怒之下，便将他打入大牢。

辽军一走，郑处谦即举城投降柴荣。柴荣大喜，当即升代州为方镇，并建置静塞军，以郑处谦为代州静塞军节度使。

郑处谦遣使禀告柴荣：杨兖虽然率大队辽军北回了，但仍有四千辽国骑军屯驻在忻、代之间的要地、关口，以保障辽国与太原的用兵通道。柴荣不敢掉以轻心，当即命符彦卿、郭从义、向训、白重赞、史彦超等率一万多步骑军前往征剿，同时命他们切断辽国的救援之路。

符彦卿率军刚刚北去，代州却突然传来噩耗：郑处谦被代州守将桑珪、解文遇杀害了，并诬奏说郑处谦暗通辽国。柴荣明知桑、解二将有诈，但此时乃非常之时，根本就无暇追究。

符彦卿率军进入忻州后，辽国骑军就得到了消息，慌忙退到忻口。符彦卿当即派出侦骑，探看辽军军情。不久，侦骑回报：辽国骑军远远不止四千，至少有七八千骑之多，而且全是辽国精锐，并据守在地势险要的各处隘口。

符彦卿听罢，心内大惊，只好遣人向柴荣奏明实情。柴荣接到奏表，当即命李筠、张永德率兵三千，前往增援。

辽骑逃离忻州之时，因为时间仓促，带的粮食并不多，此时只好分路劫掠粮草，有些辽人自恃马快，竟然到忻州城郊来抢粮食。符彦卿听说后，即设伏于忻州城下，命史彦超率“飞虎二十骑”四处巡视。

辽骑军果然又来抢粮，而且有五六千骑之多，史彦超正好撞上。

辽人见史彦超只有二十一骑，本想他们会逃回城去，万万没想到，这二十一骑竟突然勒马停下了，为首的一将还用铁枪指着他们高喝道：“胡儿，可认得你家爷爷史彦超？我劝你们快点滚回老巢，否则，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辽人闻听此言，不禁大怒，纷纷怪叫着向史彦超冲去，辽军主帅萧怀担心有埋伏，连声喝止，但辽人早已气急败坏，非要杀了史彦超不可。史彦超不但不退，反而率领“飞虎二十骑”迎面杀入辽军阵中。

史彦超果然厉害，铁枪左刺右扫，辽人纷纷落马。每杀一人，他就大声喊叫着报数：“一个，两个，三个……”辽人虽然不惧，却没有办法靠近史彦超。“飞虎二十骑”也不辱其名，史彦超一直报到“二十七个”时，“飞虎二十骑”尚无一人落马。

萧怀见史彦超越战越勇，大感心惊，只好拍马冲上，亲自接战史彦超。史彦超大叫道：“这才来个像样的！”便与萧怀战在一起。二人刚交手没几个回合，突然间杀声四起，左有李筠，右有张永德，中有符彦卿，各自率两千周兵杀到。萧怀大惊，一不留神，被史彦超一枪刺下马来。

契丹骑兵见周兵三面而来，知道中了埋伏，慌忙拍马后撤，周军怎会放过如此良机，遂急追不舍，一直追出七八里方才收军而回。周军随后清理战场，李筠却突然发现史彦超不见了，忙派人寻找，有士卒说，好像看见史将军独自去追辽人了。李筠大惊，此时已来不及请示符彦卿了，连忙带着麾下数百名骑军向北追去。

追至一座山前，正看见数千辽人在吵嚷呼喝，李筠隐约看见史彦超正在重围中苦战，便率军杀入重围。辽军此时对史彦超已是恨之入骨，必欲置其死地才罢休，对史彦超采用了铁桶疲劳战术，打算累死他！眼见得史彦超气力已经不济，辽军却突然看到有周兵追来，本想撤围北逃，却发现周兵只有几百人，故而，分出上千骑去迎战李筠，其他骑军仍围着史彦超，不让他与李筠的人马会合。

史彦超此时已筋疲力尽，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污，连白色的战马也都染成了血红色，看上去就是血人、血马，而且，他所带的“飞虎二十骑”已全部阵亡，但史彦超丝毫不惧，口中犹自高叫：“六十三！”

李筠拼命往重围里厮杀，高声问道：“史将军，你怎样？”

史彦超努力高叫道：“好着呢！”但声音太小，被辽人的怪叫声淹没了，李筠根本就无法听到。

此时，周兵人数虽少，但辽兵毕竟是大败之后，心存余悸，士气并不太高，尤其是被史彦超的气势所震慑，故而对周兵心存畏惧，不敢靠近。正当辽军有退意之时，突然又有数千骑军杀到——此乃留守忻口的三千辽兵！

周兵当时就陷入绝境，李筠正在苦战，只听围攻史彦超的辽军哄然喝彩：“史彦超死了！史彦超死了！”

原来史彦超的战马已经力疲倒地，史彦超竟自刎而亡了！

李筠无奈，只好下令突围，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等他冲出重围时，身边只剩下七人七骑了！

后人每每谈及史彦超和他的“飞虎二十骑”，皆唏嘘不已，有书生作诗赞道：

血勇史彦超，刚悍二十骑。

驰马射天狼，举枪翻羧猊。

破锐如拉朽，摧坚似杀鸡。

雄风今犹在，神威古来稀。

符彦卿闻听史彦超战死，大为悲痛，当晚就病倒了，众将只好率军回到太原城下。柴荣闻听史彦超之死，也极为伤感，一连几天吃不下饭，下诏追赠他为太师，优恤其家眷。

不倒翁

柴荣亲自指挥各军围攻太原，但太原城实在太坚固了，急攻了二十多天，仍然无法破城。柴荣无奈，只好传令各军封锁围城，意欲待太原粮尽力疲之时，再伺机攻取。然而，天公不帮忙，一连下了十几天的大雨，此后又阴雨连绵，竟有二十多天见不到日头，致使周军营寨内外，到处都是积水、烂泥，军帐之内更是潮湿不堪，好多军士染上了疫疾。而且，由于山道湿滑、土路泥泞，粮草输运变得更加困难，别说是一日三餐了，就是每日一餐都很难保证。于是，众将士皆有了归意，就连柴荣都有些动摇了。

柴荣对张永德道：“太原虽然坚固，但毕竟是孤城一座。我军虽然困顿，但毕竟是以全国之力来对付一城，一旦天气转晴，平定太原只在朝夕之间。朕担心的是辽军，一旦辽人南来，情势将会大变。”

张永德深以为然，恰在此时，代州的桑珪押送来一人——此人正是北汉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原来，王得中从辽国返回后，因太原被围，只好留在代州。桑珪杀死郑处谦后，便把他囚禁起来，此时，才把他送到柴荣大营。

柴荣久闻王得中之名，一见面，即令左右将其释放，并奖赐给他玉带、宝马，然后才问道：“辽兵何时到来？”

王得中答道：“臣的使命只是为杨兖送行，契丹发不发兵，王某并不知道。”

柴荣半信半疑，便暗暗给张永德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安置王得中休息。张永德会意，出帐之后，就对王得中诈道：“辽主明明答应发兵，王公为何不以实相告？一旦辽兵到来，王公就不怕天子治罪吗？”

王得中叹道：“王某食刘氏俸禄，又有老母在太原城中，若以实相告，周人必会发兵占据险要。若如此，家国两亡，王某独生何益？与其如此，倒不如杀身以全家国！”

张永德当即将王得中拉回大寨之中，向柴荣禀明情由。柴荣大怒不已，本想将王得中碎尸万段，又感念他一片忠心，便令人将王得中缢杀，给他留了个全尸。

辽国大军既然来援，天气又久雨不晴，看来，太原是无法攻取了，柴荣终于决定班师。时为同州节度使的药元福提醒道：“俗话说，进军易，退军难，陛下既然要退军，就必须考虑周详了。”

柴荣道：“朕也明白这个道理，正在考虑万全之策呢，药公既然提了出来，想必已有熟虑，此事就全权委托给药公了。”

药元福领命，亲自率后军列阵殿后。

周军随即大举南撤，北汉军出兵追击，被药元福率军击退了，大军得以全军而还。然而，药元福毕竟只是军将，对于军事，他考虑得很仔细，对于军事之外的事情，他却没有考虑到：大军南撤，事先不向军士们解释清楚，致使军中流言很多，士卒们皆惊慌不已；士卒之间，甚至各军之间，为了财物互相争执，有些甚至动起手来。一时间，周军一片嘈杂混乱。北汉百姓及之前投诚的一些北汉将吏看在眼里，不免大为失望，之前所夺得的北汉州县也相继丢失，柴荣新任命的刺史等官吏也被赶走。

代州守将桑珪既已背叛北汉，此时又不敢降周，只好依城自守，不久即被北汉兵攻破城池，桑珪自刎而死。

然而，周兵的退去，未让刘崇感到一丝一毫的兴奋，反而让他更加忧惧。高平之战让他看到了柴荣的英武、周军的强大和辽人的难以依靠，不免对往后有些绝望，他对刘承钧叹道：“如今看来，能保住河东就已难上加难，要想报国恨家仇更是遥遥无日了！苍天啊，你为何如此对待我刘家啊？”

刘承钧一再劝慰，但刘崇日日长叹，时时咒骂，不几日就病重而死了，享年六十岁。

刘承钧连忙遣使者向辽国告哀。辽主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册封刘承钧为北汉皇帝，更名为钧。

刘钧为刘崇次子，自幼好学，尤擅长书法，为人孝顺谨重。继位之后，他勤于为政，罢兵息战，爱民礼士，不久即使北汉境内安定下来。

刘钧每次上表辽主，均自称为男，辽主则称其为“儿皇帝”。

柴荣回到大梁后才知道，太师、中书令冯道逝世了！

冯道为人至孝、清俭、宽宏，很少有喜怒哀乐，历任五朝，三入中书，任宰相二十多年，先后侍奉过八姓十位天子。数十年来，中原朝代更替，山河频转，冯道却一直山岳不倒，富贵不变。然而，当柴荣决定御驾亲征之时，他竟然当面顶撞了柴荣。事后，他大为后悔，当高平的捷报报至大梁后，他更是悔恨不已，对其子冯吉言道：“为父一生谨慎，从不与人争执，不想老了老了，却与人争执起来，而且是与当朝天子争执！为父真是追悔莫及啊！”自此之后，他又忧又惧又羞又悔，竟然病倒了，而且病势日渐加重，不久就不治而逝，享年七十三岁。

欧阳修视冯道为无廉耻之人，论道：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况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自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司马光则视冯道为大奸之人，论道：

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或以为自唐室之亡，群雄力争，帝王兴废，远者十余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一人，岂得独罪道哉！臣愚以为忠臣忧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竭节致死。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今道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拱嘿，窃位素餐，国亡则图全苟免，迎谒劝进。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或谓道能全身远害于乱世，斯亦贤已。臣谓君子有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岂专以全身远害为贤哉！然则盗跖病终而子路醢。果谁贤乎？抑此非特道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正之女，中士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仇，语其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肯尽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故曰：非特道之愆，亦时君之责也！

冯道任同州节度使时，其女因病而逝。同州澄城县有一座九龙庙，庙中供奉着九条龙，但只有一个妃子，当地百姓皆道此妃即冯道之女。夏县有一位叫做司马仲才的秀才，特地作了一联讥讽冯道父女：

身既事十主

女亦妃九龙

其实，柴荣心中对冯道的为人也甚为不齿，故而，即位之后，虽然表面上敬重他，却一直没有让他参与朝政。柴荣知道，冯道一生谨慎，从不与人相争，出言劝谏自己出兵可能是他平生第一次，然而，就是这唯一的一次却让他忧惧而死了！但他毕竟是累朝重臣，颇有人望，故而，柴荣还是为他辍朝三日，追赠他为尚书令，追封瀛王，谥号文懿。

柴荣即位伊始即力排众议御驾亲征，并大破北汉，差一点就一举平定了太原，回到大梁后，朝野内外自然是一片赞誉之声。他也因此而更加自信，自此之后，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亲自决断，朝廷百官只需接受成命办理施行即可。不过，柴荣此举也让很多人颇有异议，河南府推官高锡上书谏道：“四海之广，万机之众，即便是圣明如尧舜，也无法独自治理，也需择人而用。如今，陛下却事事亲力亲为，天下人并不认为是陛下聪明睿智而足以兼百官之任，皆会说陛下偏迫疑忌而不信重群臣。陛下不如遴选能够知人善任者为宰相，能够爱民善断者为郡守，能够丰财足食者掌管钱粮，能够原情守法者掌管刑狱。陛下只需安坐明堂之上，视众臣功过而进行赏罚。如此，天下何忧不治？何必一定要屈降君尊而代替臣子之职，屈降贵位而办理微琐之事呢？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柴荣虽然认为他言之有理，却依然亲自决断。

不久，柴荣即册立符氏为皇后，加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为司徒，以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景范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掌判三司，二人并为宰相；以郑仁诲为宰相兼枢密使，枢密副使魏仁浦升为枢密使。

诏命下达之后，柴荣特意将景范留了下来，问道：“京师税务乃府库重要财源，不知郎公可有掌典人选？”

景范道：“臣正在思虑此事，不知陛下可有合适人选？”

柴荣道：“确有一人，明日朕就让此人向卿报到。”

柴荣推荐的这个人，自然就是当年和他一同在江陵贩卖茶叶的颉跌远。自从柴荣继位之后，颉跌远就赶到大梁，等待柴荣接见。因而，当有人召他进宫时，他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二人相见，自是倍感亲切，叙旧之后，柴荣问道：“当年你说要做一个掌管京师税务的官吏，如今，我确实做了天子，自然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你可愿意？”

颉跌远道：“能做此官，平生无憾了。”

柴荣道：“不过，当年我等乃玩笑话，京师税务乃朝廷重要财源，绝非儿戏之事。朕想让你先到户部历练一下，然后再赴任如何？”

颉跌远正色道：“陛下此言乃正理，臣也绝非玩笑之人。自打陛下在澶州之时，臣就预感到陛下定会为天下之主。臣知道陛下乃守信之人，肯定是不会食言的，故而，从那时起，臣就翻阅典籍，四处求教，学习税务治理之法。臣本一介商人，对财税之事并不陌生，因而虽说不上能有多大作为，但自认为不会辜负陛下，再怎么说，臣也不能不为陛下考虑啊！陛下也知道，钱财臣不缺，臣是决不会……”

柴荣知道他能说会道，赶忙打断了他，哈哈笑道：“朕又岂能不了解我的主家，想你定会如此的，好吧，你明日就去求见景范，定会让你满意的。”

就这样，颉跌远如愿成了掌典京师税务的主官。

公元九五五年，后周显德二年，南唐保大十三年，后蜀广政十八年，南汉乾和十三年，北汉乾祐八年，辽应历五年

开边策

柴荣大破北汉之后，一统山河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了。然而，他也清楚，这必须要有强大的国力、军力做基础，于是，他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了较大力度的整治和改革。

柴荣的第一个举措是整军。高平之战让他看到了朝廷宿卫军与藩镇之军的诸多弊端：长期以来，朝廷之军尤其是宿卫军常被姑息迁就，总是怕挫伤人情，很少进行精简，久而久之，宿卫军中老弱之兵众多，至于混时日、领军饷的无用之兵，更是不在少数。当然也有不少精壮军士，但大多散漫骄狂、为所欲为，不服军纪、不听调遣的事情时有发生，一遇到大敌、劲敌，不是逃走，就是降敌。最为可怕的是，他们稍不如意就会聚众生事，前朝多因此而失国。柴荣对众臣道：“大凡用兵，在精不在多，如今，一百个农人都供养不了一个甲士，朝廷为何还要耗费民脂民膏来养这些无用之人呢？再说，长期以来，雄健精兵与懦弱之辈在军饷、待遇上也没有区别，如此又以什么来激励士卒勇猛杀敌呢？”故而，诏命各军大力精简：精锐者提升为上军，羸弱者则遣返回家。柴荣随后又考虑到骁勇之士多为诸藩镇所蓄养，便又诏命天下壮士，若有本领能够建功立业者，不论是否有军籍，也不论军籍在哪里，都可以到京城应召朝廷宿卫军。如此一来，许多绿林豪杰、藩镇军士也加入朝廷宿卫之军，朝廷宿卫军真正成了天下最为精锐之军！柴荣随后又命赵匡胤负责遴选武艺超绝者，重新组建殿前诸军，设置了散员、内殿直、铁骑、控鹤等殿前军。龙捷、虎捷以下宿卫各军，则由各军主帅亲自遴选。没过多久，各军就变得既精又强，军威之盛可说是近百年来最为强悍的，而军粮、军费反而大幅度减少了。

柴荣的第二个举措是安边。辽人自晋、汉以来屡屡南侵，黄河之北的广大地区，契丹轻骑因无籓篱阻隔，常常肆意驰骋，百姓整日里奔亡逃命，根本就无暇耕种，致使黄河以北到处都是荒野、废墟。百姓们不但无法向朝廷提供税租，而且需要朝廷救济赈灾。因而，北部边境问题不解决，朝廷就没有真正的安定。鉴于此，柴荣广开言路，遍寻良策。李谷建议道：“臣当年为杜重威运送军粮时，发现深州、冀州之间有一条葫芦河，此河横亘数百里之长，不如将其浚通、深挖、拓宽，以阻止辽人骑军南下。”柴荣依言，命许州节度使王彦超、曹州节度使韩通等率领军士、百姓去浚通葫芦河，并在李晏口筑城，驻兵戍守。随后，柴荣又将德州刺史张藏英召至大梁，向其咨问边备策略。张藏英详述了地形要害、辽军往来路径之后，建议在各要道建置营垒，招募边境居民之骁勇者为朝廷戍兵，并请求亲自率领该军，以便拦截辽国骑军。柴荣一一允准，任命张藏英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张藏英回到德州后，立即着手招募戍兵，只用三个月便招募了一千多骁勇能战之士。

王彦超、韩通等人率领数万军士、壮丁浚通葫芦河的消息传到辽国后，辽人当时就明白了周人的用意，便命骑兵前往袭杀，想阻止周人浚通葫芦河。王彦超、韩通率三千步骑军迎战，不想，辽国骑军多达七千人，周兵寡不敌众，被辽军包围。危急之时，幸亏张藏英率军及时赶到，周兵内外夹击，辽军大败，只好撤围而去。不久，葫芦河全线浚通，各地戍守营垒也相继建成。自此之后，辽人就再也不敢轻易渡过葫芦河了。葫芦河之南的百姓，这才得以耕种、放牧，休养生息。

柴荣的第三个举措是举才。诏命：“在朝文臣，每人须至少举荐一名可以为县令的人才，一切唯才而论，不论亲疏。官职任用之日，被任官吏必须署明举荐人姓名、官职，若官吏在任职期间不能胜任或者有贪污受贿、不勤于理政等过错，将视情节轻重，除处罚本人外，还要处罚举荐人。”此举果然奏效，不到半年，即见成效。

柴荣的第四个举措是垦荒。诏命：“户主逃走的农田，准许其他人承租，供纳税租。若三年内户主回来，其农田不论荒熟如何，可交还一半给户主；若五年内户主回来，三分地交还一分；若五年外户主才回，其农田除户主坟茔外，皆不用归还。靠近辽国边境的各州，若是户主失陷在了番邦，五年内从番邦逃回者，三分交还二分；十年内回来者，交还一半；十五年内回来者，三分交还一分；十五年外再回来者，就不用交还了。”此命一出，各州纷纷施行，陷入辽国的百姓纷纷逃了回来，当年就野无闲田、旷无荒土了。

柴荣的第五个举措是纳言。他先是让文武百官、朝野人士指出自己的失误，并说自己已经继位一年了，肯定会有失误，但是，“在位者竟没有一人指出朕躬之过失，食禄者没有一言来论时政之是非”。“朕于卿大夫才不能尽知，面不能尽识，若不采其言而观其行，审其意而察其忠，则何以见器量之深浅、知任用之当否？”并诏命：“内外文武臣僚，今后或有所见所闻，并许上章论谏。若朕躬之有阙失，得以尽言；时政之有瑕疵，勿宜有隐。方求名实，岂尚虚华，苟或素不工文，但可直书其事。”

五项举措之外，柴荣又颁布了许多新令，致使朝政很快为之一新，大有勃勃兴复之象。柴荣对范质、李谷、郑仁诲、魏仁浦等重臣道：“朕经常考虑如何才能使天下大治，却总不得要领，致使朕整日里寝食难安。自唐、晋以来，吴、蜀、幽、并等地皆各自为政，不能一统。眼下，应命近臣各自著述《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开边策》各一篇，为朕广献良策。”

诏命一下，翰林学士承旨徐台符以下二十多人，纷纷呈上自己的著述，但大多是修文德、重教化之类的陈词旧论，唯有王朴、陶谷、窦仪、杨昭俭四人提出应当尽早出兵攻取南唐、西蜀的兵策。

比部郎中王朴的《开边策》最合柴荣心意，他言道：中原之所以失去吴、蜀、幽、并，究其原因就是失道。之所以失道，就是因为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要想取道，必须反其道而为之：进贤才，重诚信，明赏罚，行节俭，减租税，富国民。民心既归，天意必从。南唐与大周接境近两千里，易于攻伐。攻伐当从防备薄弱之处开始，令其东西难顾，四处奔走相救。在其奔走之间，发现其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如此，江北诸州将悉数为我所有。只要得到江北，江南也就易取了，江南一得，则岭南、巴蜀即可传檄而定。一旦南方平定，则燕云等地必会望风归附。唯有河东乃顽敌，刘氏既怀家仇，又有国恨，是很难用恩信招抚的，必须以强兵制服。河东自高平之败后，已经力竭气沮，短时间内不会成为边患，可待天下平定后，一举而平之。

此时，群臣大多守常偷安，很少有进取之心，王朴的这篇《开边策》神峻气劲，有谋有断，既有一统天下的大略，又有周全细致的实策，令柴荣刮目相看，自此，柴荣对王朴就更加器重了，不久，即将他升为左谏议大夫，临时掌管开封府，杨昭俭则被擢升为御史中丞。

伐蜀

秦州、凤州先后有人逃到大梁，说蜀政苛刻，民怨沸腾，请求朝廷出兵收回二州。柴荣闻报，心中顿感疑惑，问众宰臣道：“前些年，朕听说蜀主孟昶聪敏好学，为人孝义慈和，而且颇有爱民之心，听说他还仿照唐太宗的《戒石铭》，亲自起草颁布了一道《颁令箴》，故而境内一直承平安宁，如今为何又‘蜀政苛刻，民怨沸腾’了呢？”

李谷道：“陛下所言极是，孟昶虽然自幼生长在权贵之家，尚未成年便做了伪天子，很少有机会接触民间，但继位之初确有一颗爱民之心，《颁令箴》中曾有‘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与是切，军国是资。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臣还听说，孟昶颇有文采，初始极好诗词，一阕《洞仙歌》曾传至我中原境内，但他后来对李昊、徐光溥等人道：‘王衍浮薄，喜欢轻艳之词，以致亡国，朕不可学他。’自那之后，就很少填曲作词了……”

范质插言道：“臣听说，有一年除夕，孟昶曾令伪翰林学士幸寅逊题写桃符，欲挂在寝殿殿门两侧，孟昶嫌其不公，亲自提笔题写道：‘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

柴荣道：“此联定可传之千古！既是如此，孟昶也算是英主了，朕估计他是用人不当，才致奸邪祸国。”

众宰相齐声道：“陛下果然是圣明烛照，一语勘破了伪蜀君臣！”

李谷继续道：“如今的伪蜀朝廷，可谓佞臣充斥，奸邪肆虐，内有王昭远、伊审征等人把持机要，外有安思谦独掌军机。王昭远本为僧人，伊审征乃孟知祥胞妹褒国长公主之子，这两位枢密使狼狈为奸，整日里只知贪财弄权，致使伪蜀国政日渐衰退。安思谦先是鼓动孟昶杀了伪宰相张业，后又以谋反之罪废除了勋旧老臣赵廷隐。孟昶却视安思谦为心腹，让他掌典宿卫之军。不想，此人得志之后，日渐骄横起来，动不动就滥杀士卒，到后来，甚至对孟昶也大为不敬。去年年底，孟昶检阅卫士，有位壮年兵士因得罪安思谦而被安思谦逐出军籍，这位兵士便趁阅兵之机恳请孟昶将他留下，不想，安思谦竟当着孟昶的面把他斩杀了。孟昶气恼至极，终于将安思谦父子四人全杀了。”

范质说道：“晋末‘胡虏乱华’之际，秦州节度使何重建举秦、成、阶三州归附了蜀国，蜀国又乘机攻取了凤州，致使秦、凤一直为蜀国所占据，中原朝廷因变乱不断，一直无暇收回。臣认为，正可趁此良机收回秦、凤二州。”

柴荣道：“朕正有此想，但不知谁可为帅？”

王溥道：“向训勇略兼备，凤翔节度使王景颇知兵法，二人当可胜任。”

柴荣大表赞同，遂命范质起草诏书，以宣徽南院使向训为主帅，凤翔节度使王景为副帅，客省使昝居润为虞候，出兵伐蜀。

诏命到达凤翔后，王景当即率军西出，取道散关，直奔秦州。

周朝廷将要大举伐蜀的消息传到成都后，孟昶连忙遣客省使赵季札北上，巡视边境防备。赵季札乃赵季良之弟，一向自称文武全才，北巡回成都后，即对孟昶奏道：“秦州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皆非将帅之才，不足以抵御大敌。”

孟昶问道：“依卿看，谁可任抵御周兵之主帅？”

赵季札高声道：“非微臣莫属！”

孟昶也认为赵季札乃不世之才，遂以赵季札为雄武监军使，并将一千宿卫精兵拨给了他，当作他的牙军。不过，赵季札乃初次带兵，孟昶总有些不放心，随后又命枢密使王昭远巡视北部边境城寨及各军。

不久，军报报至成都，王景率凤翔军进入秦州后，一路所向披靡，连拔黄牛等八寨，一时声威大震。孟昶不禁大惊，只得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为副招讨使，客省使赵崇韬为监军，率三万大军北上救援。

赵季札行至德阳时，接到了周军接连大胜的消息，他当时就吓得浑身发抖，连一步都不敢再向北走了，竟然上书请求辞去监军使一职，而且让辎重及众妓妾先一步回成都。没过几天，赵季札就单骑驰回成都，状貌极为狼狈，成都人一见，还以为他打了败仗呢，致使成都人好几天都恐慌不已。孟昶将其召至殿堂，问了一些有关秦、凤军情之事，他支支吾吾，竟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孟昶不禁大怒，当殿就把他交给御史台，次日，就把他斩首在崇礼门外。时人作诗讥讽道：

韩王非将帅，赵公文武才。

北上气扬扬，南逃色哀哀。

庭中娇娥闹，殿前灵牙衰。

赵括尚临阵，季札何见怪？

孟昶随即遣使者分别前往太原和金陵，约北汉、南唐出兵以对抗周国。不久，北汉主刘钧、南唐主李璟相继遣使回报，皆答应出兵相助，孟昶心中这才稍慰。恰在此时，有捷报报至成都：李廷珪在威武城东设伏，大败周军先锋使、濮州刺史胡立，胡立被当阵生擒，周军已溃散而去！孟昶不禁大喜过望。

李廷珪大败周军的消息传到大梁后，朝臣们议论纷纷，大多认为王景出兵已经四个多月，兵饷、粮草又难以转运，且北汉、南唐蠢蠢欲动，应该及时罢兵休战。柴荣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命赵匡胤前往秦州军前巡视。

赵匡胤星夜兼程，很快就抵达王景军中，责问其兵败之事。王景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胡立虽败，但损失并不太大，军中士气也极为高涨。随后，他又将蜀军军情与下一步的出军策略向赵匡胤汇报。赵匡胤随后又亲至军中进行考察，这才星夜兼程回到大梁，向柴荣禀报道：“王景虽然受挫，但无碍大局。臣担保，秦、凤二州不日即可夺取，请陛下千万不要罢军！”

柴荣见赵匡胤胸有成竹，便答应了他，并将西征大军将帅人选进行了调整：以王景为伐蜀大军主帅，韩通充都虞候，向训兼兵马都监。此命一下，朝野一片哗然，皆认为王景打了败仗，不惩罚他也就算了，反而升任他为大军主帅，实在是有悖常理，甚至有人抱怨赏罚不公，唯有赵匡胤深表赞同。

柴荣随后又以枢密院承旨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临时掌管三司事务，专门负责伐蜀大军的军需筹集与转运。

柴荣当年在澶州时，张美就曾掌管澶州的钱粮事务。当时，柴荣常常私下里向他索要钱财，张美也一直尽量满足他。后来，郭威知道了此事，非常生气，但又怕伤了柴荣的面子，故而只是将张美改任为濮州马步都虞候，而没有责罚柴荣。柴荣认为，张美善于理财，当世很少有人能与其相比，故而此时又起用他来掌管三司。不过，柴荣考虑到他在澶州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也算不上公忠体国，心中对他也不是十分放心。

王景送走赵匡胤后，即率军向凤州进发，行至龙首岭，就与一队蜀军遭遇了。王景当即挥兵掩击，蜀军寡不敌众，败退而去。王景乘胜疾进，很快就抵达凤州城下，并在凤州城周围安营扎寨，将凤州围了起来。

孟昶闻听凤州被围，连忙再遣伊审征前往行营抚慰、督战。

李廷珪接到军报，当即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据守马岭寨；遣高彦俦率奇兵从斜谷出击，扎营于白涧；同时又命染院使王峦率军一万绕到凤州之北的唐仓镇及黄花谷，以断绝周军粮道。

王景探知蜀军动向后，遣亲将罗彦环率兵三千前往黄花谷，又分兵两千人前往唐仓，意欲扼断蜀军归路。

王峦率蜀军行至黄花谷，正与罗彦环遭遇，两军一场混战，蜀兵虽然数倍于周兵，但周兵个个骁勇能战，以一当十，蜀军抵挡不住，被打了个大败。王峦无奈，只好收拾残军，逃奔唐仓。不想，王峦率败军将要抵达唐仓时，突然一彪军马杀出，为首一将身高八尺有余，面色黑里透红，手持钢槊，身跨枣红色战马，大声喝道：“韩通在此，王峦哪里走？”王峦无奈，只好挺枪迎战。几个回合后，韩通十余名亲军一拥而上，将王峦拉下战马，绑缚起来。蜀军一见主将被擒，斗志顿失，纷纷夺路逃窜，但还是有一千多人被杀，逃得慢的，只好弃械投降。此一战，共有三千多蜀军兵士被俘。

马岭、白涧的蜀军闻听消息后，皆溃散而去，李廷珪、高彦俦、李进等只好退保青泥岭。秦州节度使韩继勋闻讯大惊，竟然弃城而走，逃奔成都，秦州观察判官赵玭见主帅逃走，只好举城投降。次日，成、阶二州也相继投降。

王景令韩通率一军于固镇筑城，以阻断蜀之援兵，他则亲自率军昼夜围攻凤州，不到十天，便将凤州攻克，蜀凤翔节度使王环及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皆被生擒。赵崇溥不愿降周，绝食而死。王环也是宁死不降，王景只好把他关押起来。

捷报报至大梁，朝野一片欢呼，皆认为柴荣有知人之明，先前对柴荣颇有微词的人此时也改变了看法，对他钦服不已。柴荣随即颁诏：第一，大赦秦、凤、阶、成境内百姓，所俘获的蜀国将士，愿意留下的给以优厚的俸禄和奖赐，不愿留下的则发给路费准其自行离去，一人不杀；第二，释放四州所有在押罪犯；第三，四州百姓因周、蜀交战而致伤亡者，免除三年赋税及徭役，赐孝服绢三匹；第四，伪蜀所有的苛捐杂税一律免除，每年只需缴纳夏、秋两税即可。诏书一下，秦、凤、阶、成四州之民无不欢欣鼓舞，就连其他地方的蜀民也大为羡慕四州之民，隐隐有归附之心。

王环见柴荣确系仁慈之主，这才归顺周军。柴荣早知王环之名，特意下诏，授其为右骁卫大将军。

赵玭是澶州人，曾与柴荣有旧，柴荣便想以赵玭为秦州节度使，但范质坚决反对，正色道：“赵玭乃一介降将，怎可以其为边镇节度使？所谓上行下效，若人人以私情而受，谁还会为国家效力？”柴荣无奈，只好以赵玭为郢州刺史。

至此，秦、凤、阶、成四州皆被收回，柴荣特意大摆朝宴与机枢重臣共同庆贺。酒酣之际，柴荣举着酒杯对王溥道：“大功告成，也有卿的荐帅之力啊，卿当满饮此杯！”

王溥连连称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金陵惊梦

柴荣文武双全，心喜秦、凤之捷，便写了一首小诗，让翰林学士窦仪评点。窦仪看罢，说道：“现今四方僭伪国主皆好诗词，尤以李璟为最。臣认为，为人君者，不宜有此喜好：若想求精，必会荒废朝政；若不精，则徒惹他人耻笑。故而，凡为人主，最好还是不要写诗作词。”

柴荣一听，大感有理，自此之后，就再也不作诗填词了。

柴荣意欲乘胜一举而平定蜀国，赵匡胤、张永德等也有此想，但大多朝臣不同意，认为蜀道险峻，军粮转运困难，短时间内不宜西征，就连范质、李谷、王朴等重臣，也认为不应再攻伐蜀国，而应按既定策略先取南唐江北之地，然后再伺机而动。

李谷奏道：“伪唐主性格温和柔弱，喜文好词，身边也多是文学之士、谄谀之臣，政事已日渐混乱。尤其是在建州、湖南得而复失之后，伪唐朝廷更是日益骄狂，甚至还有吞并天下的妄想。李守贞、慕容彦超叛乱之时，伪唐主曾先后出师，为其声援，而且从海上遣使北通辽国及刘崇，意欲南北联合图谋中原。若大军西征，伪唐人必会趁机而动，朝廷会陷入东、西、北三面用兵的被动局面。因此，征伐伪唐乃势在必行之策。”李谷同时还请求，“臣愿亲自率军南下，先攻伐寿州、庐州，以察看伪唐虚实。”

柴荣几经思量，终于同意李谷等人的主张，决定出兵伐唐，并以李谷为主帅，以许州节度使王彦超为副帅，督率韩令坤、赵匡胤、张永德、白延遇、曹彬、石守信、赵弘殷、慕容延钊、高怀德、王彦升、赵晁、王审琦等十二员战将，率军二万，出师伐唐。

柴荣随即命范质起草诏书，传檄天下，诏书道：

朕自缵承基构，统御寰瀛，方当恭己临朝，诞修文德，岂欲兴兵动众，专耀武功！顾兹昏乱之邦，须举吊伐之义。蠢尔淮甸，敢拒大邦，因唐室之陵迟，接黄寇之纷乱，飞扬跋扈，垂六十年，盗据一方，僭称伪号。幸数朝之多事，与北境以交通，厚启戎心，诱为边患。晋、汉之代，寰海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慝，李金全之据安陆，李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攻侵高密，杀掠吏民，迫夺闽、越之封疆，涂炭湘、潭之士庶。以至我朝启运，东鲁不庭，发兵而应接叛臣，观衅而凭凌徐部。沭阳之役，曲直可知，尚示包荒，犹稽问罪。迩后维扬一境，连岁阻饥，我国家念彼灾荒，大许籴易。前后擒获将士，皆遣放还；自来禁戢边兵，不令侵挠。我无所负，彼实多奸，勾诱契丹至今未已，结连并寇，与我为雠，罪恶难名，人神共愤。

今则推轮命将，鸣鼓出师，征浙右之楼船，下朗陵之戈甲，东西合势，水陆齐攻。吴孙皓之计穷，自当归命；陈叔宝之数尽，何处偷生！应淮南将士军人百姓等，久隔朝廷，莫闻声教，虽从伪俗，应乐华风，必须善择安危，早图去就。如能投戈献款，举郡来降，具牛酒以犒师，纳圭符而请命，车服玉帛，岂吝旌酬，土地山河，诚无爱惜。刑赏之令，信若丹青，苟或执迷，宁免后悔。王师所至，军政甚明，不犯秋毫，有如时雨，百姓父老各务安居，剽掳焚烧，必令禁止云。

檄文传至金陵，南唐朝廷大为震惊。不过，南唐主李璟在听说李谷只率二万兵马南下后，心中又安定不少，但寿州节度使刘仁赡极其重视，特意上表金陵，提醒李璟万不可掉以轻心。

刘仁赡奏道：“据臣多方考察，周天子柴荣虽然年轻，却是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英主。继位之后，他即亲自率军击败辽、汉十余万大军，差一点就荡平了太原。大胜之后，他不但没有骄满，反而励精图治，大兴强兵富民之策。整军、安边、垦荒、纳言、举才五大举措，无一不是根治时弊的良法。尤其是整军之策，一改前朝所有弊端，短短数月，即使军力大增。西路出军牛刀初试，虽只有一万士卒，却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一举收复秦、凤、阶、成四州。臣观周主，其志甚大，有一统天下之雄心，而我淮南必将首当其冲，周主此举是志在必得。李谷此次出军虽说只有两万人，却都是久历战阵的猛将精兵。不仅如此，李谷此次南下，只是试探我军虚实，臣估计，周天子很快就会亲自率军南下的。臣恳望陛下万勿掉以轻心，必须举全国之力以抵御周军。”

李璟看罢刘仁赡的奏表，接连颁布诏书：命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主帅，常州团练使姚凤为监军，率兵三万屯于定远；升任严续为宰相，殷崇义为枢密院使，令朝臣群策群力，全力抵御周军的“南侵”。

之前，每到冬天淮水浅涸之时，南唐常常发兵戍守淮水沿岸，以防备中原南侵，并将其称之为“把浅”。近年来，寿州监军吴廷绍见两岸一直平安无事，便不想白白浪费军资军粮，建议南唐朝廷将“把浅”罢停。刘仁赡为此曾多次上表金陵，坚请不要罢停“把浅”，但是，李璟一直没有答应他。此时，李璟才后悔没有听刘仁赡的，只好紧急调兵遣将，以神武统军刘彦贞为主帅，率兵五万前往寿州。

寿州军民闻听周军直奔寿州而来，不免惶惶难安，但看到刘仁赡一直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将，这才慢慢安定了下来。刘仁赡令裨将张道仁率兵两千屯守山口镇，令裨将李兴山率军三千屯守来远镇，令偏将刘武友率军两千镇守上窑，他自己则亲率三千兵士加固城池。

由于南唐罢停了“把浅”，李谷的大军畅行无阻，由正阳从容地架设浮桥渡过了淮河。渡河之后，李谷即颁布军令：白延遇、王彦超、赵匡胤各率一千骑军分别攻取山口、来远、上窑三镇。

先锋将白延遇率军抵达山口镇后，唐将张道仁见周军只有一千骑，遂率两千兵士出镇，列阵阻敌。白延遇身先士卒，直奔张道仁，手起刀落，就将张道仁斩杀了。周骑大受鼓舞，皆高喊着杀声杀入唐阵。唐军全是步军，哪见过如此凶猛的骑军，稍作抵抗，便纷纷弃械投降了。此役，前后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两千唐军便烟消云散了。王彦超率军抵达来远镇后，也只用一鼓就将来远镇攻陷了，三千唐兵竟有两千多人投降了周军，只有数百人逃回寿州城。赵匡胤之军更是如一股狂风般荡平了驻守上窑的两千唐军。

经此三阵，周军骑军如何如何骁勇难敌的消息就在寿州境内传开了。南唐军士听说后，皆面露惧色，就连刘仁赡都吃惊不已。

刘仁赡虽然知道周军骁勇，却没想到周军竟是如此强悍。他精心设置的三道防线，本以为能抵挡几天的，不曾想，却在一日之内全部崩散，他不但白白损失了数千兵士，而且还听说，周军几乎没有任何伤亡！

就这样，李谷的伐唐大军没费太大力气就抵达寿州城下。

数十年间，中原朝廷几易其主，而每一次易主，都伴随着惨烈的刀兵战火，致令黄河南北连遭涂炭，中原内外民不聊生。与其相比，江淮之间却承平日久，淮河两岸，除为数不多的几次冲突外，一直没有太大的战事。因而，南唐君臣不免有些懈怠，整日里醉心于诗词文赋。冯延巳有一首《蝶恋花》，最能描画南唐君臣的承平心态：

六曲阑干偎碧树。

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

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

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浓醉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李谷率周军渡淮之后，一下子就“惊残”了南唐君臣的“好梦”。周军节节获胜，直达寿州城下，如此顺利地长驱直入，别说南唐君臣感到忧惧了，就连李谷都有些意外。于是，他便想一鼓作气，荡平寿州。不想，刘仁赡早有准备，虽然头几天兵士们有些慌乱，差一点就让周军破城，但他们挺过来了，再加上刘仁赡守城有术，虽然李谷用尽了招数，寿州城却越来越难攻了。眼看着一个多月过去了，又听说刘彦贞、皇甫晖两路大军正在向寿州城逼近，李谷不禁焦虑万分，生怕被南唐军内外夹击，心中就有了退军的想法，并遣使奏告周天子柴荣。

柴荣接报，不禁大惊，当即决定御驾亲征，以宣徽南院使向训为京都留守，以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留守，命侍卫都指挥使、宋州节度使李重进率五千骑军先往正阳，命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亲兵三千屯于颍上。

公元九五六年，后周显德三年，南唐保大十四年，后蜀广政十九年，南汉乾和十四年，北汉乾祐九年，辽应历六年

一征淮南

根据侦骑探报，南唐将刘彦贞率军水陆并进，步军已抵达距寿州二百来里的来远镇，水军数百艘战舰正向正阳浮桥驶来，唐军的意图显然是要切断周军的退路和援路。李谷听罢，心中不禁大惧，对众将吏道：“我军没有水军，一旦贼军抢占正阳浮桥，我军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到那时，我军想全军而退恐怕都难了，不如暂时撤兵，退守浮桥以待圣驾。”诸将皆以为然，便将寿州城下的剩余粮草全都焚烧，撤离寿州。

回撤的路上，南唐各军迫近的消息不时传到军中。周军虽然训练有素，也不免有些紧张，皆想尽早离开险地，军纪因此有些松弛了，致使军需多有丢失，从淮北带来的一些民夫也被丢弃在了南唐境内。

此时，柴荣已率大军离开了大梁，刚刚行至圉镇，就听到李谷撤军的消息，不禁心中大急，急令中使飞马前往寿州制止李谷。但是，等中使见到李谷时，李谷已经撤退至正阳了。中使只好让李谷屯军正阳，以待圣驾。柴荣行至陈州，接到中使回报，心中很是生气，只好急令李重进火速进军，并带话给李重进道：“李谷退军，唐兵必会急追，卿应急速前往迎敌。”李重进接到诏命，连忙率骑军星夜兼程地向正阳赶去。

李谷闻听柴荣正率大军南来，忙遣飞翎特使送上奏章，说道：“贼军战舰皆沿淮河中流疾进，我军的弩箭、火炮均无法企及。如今，贼军战舰正在逼近正阳浮桥，而淮河水位日日上涨，一旦浮桥失守，军心必会动摇，我军将进退无路。若圣驾亲自临阵，万一粮道断绝，将有不测之危。万望陛下莫要渡淮，暂时驻跸于陈、颍二州，待李重进到达后，臣再与其合兵力战，如此才可抵御敌军战舰，待浮桥确保无虞，再奏知圣上。我军只需厉兵秣马，待冬日水枯之时，贼军将无战舰优势，再行攻取，犹未晚矣。”

柴荣看罢奏章，心中更加不悦，暗暗自责道：“李谷治政筹粮尚可，治军打仗却才显不足，朕用其所短，乃朕之错也。”遂令各军急速赶往正阳。

南唐神武统军刘彦贞出身豪贵，既无才略，又不知兵，但极善敛财，数年下来，竟积蓄财物有数亿之巨。如此，他便有了贿赂权贵重臣的巨财，魏岑等人得了他的好处，自然争相为他美言，皆说他“治政有龚、黄之能，用兵有韩、彭之略”。久而久之，李璟便认为他乃栋梁之才，对其日渐信重，故而，周军南下后，李璟在选用大军统帅时，首先便想到了他。

刘彦贞领命之后，起初听说周军骁勇迅捷，心中也有一些惧意，生怕遭遇周军，故而把声势造得很大，行军速度却非常缓慢。不想，此举还真吓退了李谷！李谷退军的消息传到军中后，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传命全军急速追赶周军。他对偏将咸师朗、张廷翰、吴彦晖等人道：“刘仁赡这个胆小鬼，一再说周军如何如何骁勇，现在看来，周军不过如此！上天送给刘某如此大功，咱可不能白白丢了。传令全军，急速追击周军，只要追上，大功就到手了！”此命一下，五万多南唐兵士连早饭都没有吃，就饿着肚子开始急追了。一时间，前往正阳的路上，到处都是向北追赶的人流，旌旗辎重绵延有数百里之长。

刘仁赡听说后，连忙遣人劝阻刘彦贞道：“君侯前来赴援，君侯大军未至，而敌军先遁，这是敌军敬畏君侯之声威，君侯又何必一定要速战呢？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

刘彦贞前锋军将张全约也劝道：“敌军情势不明，不可急追。”

刘彦贞大怒，呵斥道：“本帅用军，你等怎知奥妙？你等只管追击，有延误我军事者，定斩不赦！”

刘仁赡见刘彦贞一意孤行，便对左右道：“刘君侯若真的遇到周军，必败无疑。大军若败，周军必会乘胜再来攻我寿州，我等需及早做好守城准备。”于是下令各军紧急征兵，日夜收集粮草，配置守城器械，拓宽寿州城壕，并将境内之军全召入寿州城中。

李重进率军疾进至正阳后，对李谷言道：“陛下有旨，请相公原地整军，等候陛下大军。”

李谷道：“据军探来报，刘彦贞已经与皇甫晖会合，八万多唐军马上就要到正阳，我军须依城坚守，莫要让刘彦贞与淮河中的水军会合。”

李重进道：“陛下命相公守御正阳，令李某阻击刘彦贞，李某这就率军出城，去会一会这个刘彦贞。”

李谷道：“既是主上之命，万望李公小心！”

韩令坤、赵匡胤等战将也纷纷要求率各自属军出城御敌，李谷道：“陛下让我等整军守城，诸公不可尽行出城，韩、赵、高、白四公可率本部精骑，随李公出城迎敌。不过，敌军势大，公等万不可恋战，一旦失利，请速速回城。”

李重进领命，当即与韩令坤、赵匡胤、高怀德、白延遇四将率领八千骑军出了正阳城，于城东二十里铺列阵以待。李重进对众将士道：“敌军势大，我军须严阵以待，阻住敌军。没有本帅军令，万不可擅自出阵！”诸将凛然听命。

没过多久，南唐军就陆续抵达了，刘彦贞见周军已经布好军阵，当即传令各军加紧布阵。皇甫晖不解，问道：“敌军只有数千人，我军正可趁势冲击，何必布阵？”

刘彦贞道：“我军尚未到齐，周军全是骑兵，不布好阵形，敌军若来冲击，我军如何应敌？再说，听刘仁赡说周军约有二万之众，对面只有数千骑军，步军肯定埋伏起来了，此等伎俩焉能瞒过本帅！”

张全约道：“斥候探报，敌军步卒正在防守正阳浮桥，这儿只有骑军。再说，我军滚滚而来，敌军若冲击，必会陷入重围之中，周军即便人人都是赵子龙，也会被累死的。”

刘彦贞不听，立令各军布阵。一直过了两个时辰，南唐各军才陆续到达，全都列成军阵做好迎敌的准备！李重进放眼望去，估计唐军有六七万人，军容甚为壮观，且军阵前全横布着拒马，拒马之上皆用铁丝捆扎着利刃；阵前还放置了一些用木头刻制的猛兽，看上去红红绿绿的，个个张牙舞爪；又见南唐军士从皮囊中拿出了铁蒺藜，布撒在拒马之前。

李重进看罢，对赵匡胤等将道：“敌军滚滚而来，我本想他们会一鼓作气冲击我军，不想，他们竟停下来列阵，而且在阵前摆放这些劳什子，显见是作防御之态。看来，刘彦贞还是有疑惧之心啊！”

赵匡胤笑道：“是啊，敌军这是胆怯，竟然用‘猛兽’给自己壮胆。”

李重进高声道：“既是如此，我们又何必与他们费此周折呢？擂鼓，铁甲军冲击！让他们看看咱大周的军威！”

话音刚落，鼓声立时大作。

刘彦贞闻听周军战鼓擂响，连忙令各军做好迎敌准备，并令弓箭军张弓以待。就在刘彦贞传令之时，对阵突然传来了“哐哐哐哐”的金铁之声，其声整齐划一，由远而近，越来越响。刘彦贞大奇，连忙循声望去，只见对阵缓缓涌出一堵铁墙一般的铁骑，由南及北，共是四排，估计在两千骑左右，马上骑士均以铁甲护住要害，一手持链锤，一手持佩剑，战马全身也几乎罩在铁甲之中。刘彦贞看罢，心中顿感不妙。

原来，柴荣早就听说过契丹铁鹞军的厉害，南征之前，便命赵匡胤仿照铁鹞军的样式训练了数千铁骑，取名“铁甲军”。赵匡胤又找来许多能工巧匠，对铁甲的构造进行改进，只用铁甲护住易于被箭弩射中的人、马要害，并在其中衬上了牛筋编制的护垫，关节之处则不护铁甲，因而防御力不但有所增强，而且比铁鹞军轻捷了不少。李谷南下之时，铁甲军因尚未训练完毕，故而没有随军南下。李重进离京之际，柴荣就把两千铁甲军交给了他，此时就派上了用场。

如铁墙一般的铁甲军骑士，随着战马铁蹄整齐的踏地声，一面用佩剑有节奏地敲击铁甲，发出“哐哐哐哐”的金铁之声，一面齐声发出闷雷一般的“威威”声，直令唐军人人惊怖，个个胆寒。刘彦贞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紧盯着铁甲军进入了箭弩射程，便令箭弩兵急速发射。霎时，乌云一般的箭雨就笼罩了铁甲军！然而，箭弩射到铁甲军身上，除了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响声外，铁甲军竟是丝毫无损。“铁墙”依然不疾不徐地前进着，不一会儿就进入唐军的“铁蒺藜阵”，但铁蒺藜无法阻挡“铁墙”的推进，因为，铁甲军的马蹄之上皆铸着厚厚的精钢，马腿上皆护着坚固的铁甲。

“铁墙”终于推进到拒马前，铁甲骑士纷纷举起链锤，只听“噼里啪啦”地一阵乱砸，所有拒马连同那些花花绿绿的“猛兽”眨眼间就变成木块碎屑了。

李重进一见铁甲军进入了唐军军阵，当即一举铁戟，高喝道：“全军冲击！”周军此时已经憋了半天，就等着李重进这个军命，霎时个个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唐军军阵。

唐军长途跋涉之下，本已疲劳至极，再加上没来得及进食，大多饿得眼冒金星，之前又被铁甲军吓破了心胆，哪里还是周兵的对手？就这样，八千多周军就如八千多凶神般在唐军阵中乱杀乱砍，不到一盏茶工夫，唐军阵势就被搅得七零八落，只一鼓，唐军就开始溃退了。乱战之中，赵匡胤生擒咸师朗，高怀德生擒吴彦晖，张永德结果了张廷翰。刘彦贞见势不好，想要逃走，被李重进远远瞧见，一箭将其射落马下，这个赫赫有名的南唐“栋梁之才”就这样死了！

主帅一死，唐军就更没有斗志了，纷纷夺路逃窜。张全约、皇甫晖、姚凤各自杀出一条血路，张全约逃奔寿州，皇甫晖、姚凤则退保清流关。

此一战，唐军被斩杀二万多人，伏尸三十多里，丢失军资器械三十多万、战马五百匹，另有三千多人被俘。

败报传出，南唐人无不大惧，大江南北，到处都在传说周兵的厉害，皆称周兵之勇为近百年来所罕见。南唐主李璟更是惊惧万分，连忙召集朝臣昼夜商讨应对之策。

不久，柴荣率军抵达正阳，对李重进大加赞赏，并让他接替李谷为淮南道行营主帅。整军完毕，柴荣即率大军浩浩荡荡地奔寿州城杀去。

宝弓

去年年初以来，柴荣就派出许多细作潜入淮南打探，因而，李谷率军南下之前，他就对江淮之间的地理、地势、军政、戍军、将士、物产等情况了如指掌。他认为，寿州乃江淮之间最为重要的军事基地，一旦占据寿州，也就掌控了整个江淮地区的主动权，可以说“得寿州即得江淮”，因而，他才命李谷率军直接攻伐寿州。此次，他亲自率军渡淮之后，自然也选择寿州作为首取之城。

南唐主李璟自然也知道寿州的战略地位，故而，他才遣名将刘仁赡率三万多精兵屯守寿州。

柴荣到达正阳后，从李谷口中得知，寿州城池坚固异常，防御极为完备，刘仁赡又极善守城，故而，他心中也就做好了长期攻城的准备，命各军扎营于寿州西北的淝水之北，并命李谷将正阳浮桥移至下蔡。次日一早，柴荣亲率大军渡过淝水，至寿州城下列阵。阵成之后，他先遣人至城前请刘仁赡答话。

刘仁赡早已在城楼之上了，听罢使者传话，即缓步走到垛口。

刘仁赡，字守惠，彭城人，其父刘金曾为杨行密麾下偏将。刘仁赡自幼喜爱儒术，成人后尤其喜好兵书，在吴国甚有声望。李昪先以其为右监门卫将军，后又改任黄、袁二州刺史，因政声颇佳，故而，李璟袭位之后，便让他典掌宿卫亲军，不久，又升其为鄂州节度使。数年前，他又被改任为寿州清淮军节度使。

此时，刘仁赡凭垛俯望，缓缓地扫视着城下的周军大阵，神色虽然从容镇定，心中却大为吃惊：只见近十万周军人人意气昂扬，皆如随时离弦的箭矢，鹰扬之势随时可发。再看周天子柴荣，金盔金甲，气宇轩昂，明黄色战袍随风猎猎，凛凛然有一种不可拒挡的英气。其两旁战将，也英武不凡，人人带有肃杀之气。刘仁赡心中暗叹：柴荣真乃英武之主，短短两三年，竟打造出如此一支威武之师。看来，淮南凶多吉少了！

刘仁赡定了定心神，对着柴荣拱手施礼，高声道：“大唐寿州清淮军节度使刘仁赡拜见大周皇帝陛下，刘某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了！”

柴荣听罢，策马出阵，李重进、高怀德、张永德、赵匡胤左右屏护，五人五骑一直驰至距寿州城门一箭之地，方才驻马。柴荣抬眼打量，只见刘仁赡全身披挂，手持长槊，虽然长须花白，却身材高大，一脸的威武之气令人望而起敬，当即赞道：“老将军真乃廉颇重生、黄忠再世也！”

刘仁赡举手施礼道：“大周皇帝谬赞！闻听陛下乃英武仁义之主，却为何无缘无故地兴兵犯我淮南？数十年来，淮河南北一直平安相处，百姓安居乐业，陛下无故开此兵端，难道就不怜惜黎民涂炭、百姓遭殃吗？”

柴荣道：“老将军此言差矣！其一，淮河两岸虽未有大战，却经常小斗不断，百姓也并非安居乐业；其二，近年来，李璟先后出兵援助叛臣李守贞、慕容彦超；其三，李璟君臣狂妄黩武，先是侵伐福、建，后又颠覆潭、朗，致使生灵涂炭；其四，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数十年来，列国纷争，战火遍地，中原之人民不聊生，老将军熟读史籍，难道就不知道天下只有一统方能长治久安的道理吗？还请老将军以天下一统为己任，以百姓久安为大计，弃暗投明，与朕一起，为天下之人共创福祉。”

刘仁赡手捋长须，摇头叹道：“一人之欲，祸及天下！既然陛下执意如此，仁赡也无法劝陛下罢手。仁赡乃一介武夫，所谓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我主既然将寿州委托于我，我定将坚守臣职，誓与寿州共存亡！”

柴荣大为生气，怒道：“老将军如此执迷不悟，难道就不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吗？”

刘仁赡道：“刘某既然不能请陛下退军，又何惧一战？”

张永德突然插嘴道：“刘老将军，张某杀父仇人曹澄现在就在寿州城中，请老将军把他交给张某！”

刘仁赡大奇，说道：“将军此言何意？刘某并不知此事。”

张永德大怒：“难道隐匿大罪之人，也是刘公的为人吗？”

刘仁赡也生气了：“周朝大臣难道就是这样说话的吗？真是莫名其妙！”

柴荣转头对张永德道：“看来这个刘仁赡是铁了心了，恐怕难以劝降，准备攻城吧。”

原来，张永德之父、安州防御使张颖为人峻刻寡恩，就连左右亲信都对他不满。其麾下亲将曹澄有一妙龄少女，尚未出嫁，张颖却强行将其娶为妾室，曹澄一怒之下，便与几位军士半夜潜入张颖卧室，割下他的头颅，然后逃到寿州。柴荣南下之时，特意召张永德回大梁，想让他留守大梁，但张永德报仇心切，执意要随驾出征，此时便想亲自攻克寿州，手刃曹澄。

柴荣很是理解，当即以张永德为攻伐寿州的主帅，意欲成全他这位妹夫。

张永德当即以李重进、王彦超、赵匡胤、韩令坤为四路军帅，四路并进，围攻寿州四门。各军先是昼夜强攻，后又填壕挖堑、火炮撞车、云梯箭楼、筑垒掘地，能用的招数全用上了，但刘仁赡率领守城军士见招拆招，从容应对，如此硬攻了一个多月，寿州城竟丝毫无损。

眼看着就进入四月了，天气突然大变，一连十几日阴雨不断，淝水水位急剧上涨。寿州城下，地势较低，周军营寨内外，到处都是积水烂泥，军帐之内更是潮湿不堪，许多军士染上了痢疾，一时士气大落。张永德无奈，只得奏请将大军移至淝水之北，柴荣也别无良策，只能答应他。

周军移至淝水北岸扎营之后，士气渐渐恢复。赵匡胤向张永德献计道：“眼下淝河水位高涨，我军可以方舟载炮，自淝河中流轰击其城。”张永德依计而行，但一连轰击了好几日，寿州城仍岿然不动。张永德无奈，只好又令军士砍伐巨竹，将数十万竿巨竹捆扎在一起，在其上用木板造屋，号为“竹龙”，载甲士强攻，但寿州城仍是纹丝不动。张永德见急攻不是办法，便心生一计，亲自率数千疲兵攻打寿州城，并放出谣言，说大军粮草已经耗尽，将要大举北撤了。

刘仁赡见一连好几天都是张永德和数千周兵攻城，果然认为周军要撤了，心中就有些按捺不住。他登城四望，确信周军无地设伏后，这才亲自率军出击周军。张永德假装败退，率军北撤，刘仁赡追了十几里，正在他将要回军之时，赵匡胤突然率数千精骑疾驰而来。刘仁赡大呼中计，传令全军急速回城，但仍有三千多唐兵丢了性命，而且差一点就让赵匡胤的精骑跟进了城门。自此之后，刘仁赡就再也不敢出城了。

次日，刘仁赡即遣人将曹澄等三人押往柴荣行在，恳请柴荣撤军。张永德亲手杀了曹澄，报了父亲之仇。

柴荣虽然做了长期攻伐寿州的准备，但没想到寿州城竟如此难攻，只好亲率大军南渡淝水再次向寿州发起猛攻，并征召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壮丁数十万人，修造攻城云梯、挖掘地道、修筑土山，时而数道并进，时而轮番袭扰，昼夜不停，大有不破寿州誓不罢休之势。李璟大急，屡屡派发救援之兵，但柴荣本就有“围城打援”的部署，致使南唐援兵经常陷入周军埋伏，不是全军覆没，就是大败而逃。

刘仁赡日日在城上亲自督战，一次，他看见柴荣坐在胡床上督战，离城较近，当即让人取来祖传的射日宝弓，据说此弓射程比普通弓远一倍还多，普通兵士拉都拉不开。刘仁赡用力拉开宝弓，发箭直射柴荣，只听“嗖”的一声，利箭飞射而出，眼看着就要射中柴荣了，刘仁赡心中一阵狂喜，不想，箭矢飞到柴荣跟前，却直直地坠落到了柴荣的脚下。柴荣左右皆大声惊叫，柴荣却不动声色，让人将胡床搬到了飞箭坠落之处，坐了下来，两眼直直地遥望着刘仁赡。

自从安仁义死后，单就箭术而言，无论是准头，还是力道，淮南境内无人能比得上刘仁赡，刘仁赡也常常以此自负。此时，他见柴荣故意挑衅自己，心中大为生气，赌气说道：“我再射他两箭，如若射不死他，就说明柴荣确有神灵护佑，刘某此生将一箭不发了！”说罢，又用尽平生气力发射了两箭，不想，仍然没有射中柴荣：一箭擦着柴荣头顶飞过，一箭又落到了柴荣脚下。

刘仁赡恨恨地将宝弓扔到地上，说道：“看来上天果然不保佑大唐了！”

后人有诗叹道：

射日后羿笑苍穹，没羽李广羞寿城。

英主原有鬼神护，怎怪仁赡艺不精？

清流关

柴荣见寿州城城坚壕阔，刘仁赡又善于坚守，短时间内难以攻克，只好改变策略，令张永德率军三万继续围攻寿州，其他各军则分路出击：以宿卫军虞候司超为庐寿巡检使，率军一万攻袭盛唐；以高怀德为庐州招安使，率军一万攻取庐州；以控鹤指挥使何超为光州招安巡检使，率领安、随、申、蔡四州之兵二万人攻袭光州；以散员指挥使郭令图为蕲州招安巡检使，率军一万攻袭蕲州；以殿前指挥使王审琦为舒州招安使，率军八千攻袭舒州。

五路人马刚走，斥候突然来报：“涡口停泊着数百艘唐军战舰，一万五千多水军扎营于涂山之下。”

柴荣大喜，急令赵匡胤率三千骑军、五千步卒前往攻袭。赵匡胤领命，率军急速赶至涡口，先将大队人马埋伏于山林之中，然后遣一百多骑靠近唐营，引诱唐军出战。唐军主将姚凤见周兵人少，便命都监何延锡率三千兵追击。何延锡率唐兵追至涡口，赵匡胤伏兵大起，唐兵大惊，皆夺路逃向涂山军营。赵匡胤率军紧追不舍，一直跟进了唐军大营，唐军只好拼死抵抗，何延锡临阵战死。姚凤见势不好，连忙率残军逃往清流关。周军趁机摧毁了涂山唐营，夺得战舰五十多艘。

柴荣随即又命赵匡胤倍道而进，攻夺滁州、清流关。

滁州乃扬州的咽喉要地，正阳之战后，李璟特意命皇甫晖率大军扼守清流关及滁州，以便寻机策应寿州。此时，皇甫晖已与姚凤合兵一处，兵马有近十万人。赵匡胤尚不知道，犹自率领麾下八千步骑前往清流关。行至隘口，只听号炮连声，突然之间，南唐军漫山遍野而来，周军不禁大惊失色。赵匡胤急令全军边战边退，幸好天色已晚，南唐军又不敢远追，周军损失尚不算太大，但仍有近千名士卒阵亡。

皇甫晖整军之后，扎营于滁州城下；赵匡胤则聚兵于清流关外的一个村庄中歇息。赵匡胤借宿于村长家中，向村长打问道：“从这儿到滁州，还有没有其他路径？”

村长道：“我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平常百姓，到过的地方很少，滁州我也只去过一次，说不清楚。”

赵匡胤大为失望，只好问道：“难道村中就没有人熟悉滁州的情况吗？”

村长道：“村中有位叫做赵普的教书先生，好像到过不少地方。平常村民有争议，都是请他判断曲直，常令人心服口服，将军何不去问问他呢？”

赵匡胤大喜，当即前往拜访。

赵普，字则平，幽州蓟县人。后唐庄宗时，赵德钧连年用兵，致使民力疲敝不堪，赵普便随其父赵回举家搬到了常山。契丹南侵之时，全家又迁到了洛阳。成人后，赵普曾在刘词帐下任从事。刘词故世后，赵普便流落到了滁州，一直以教书为生。赵普颇通易术，他见赵匡胤状貌英伟，气度恢宏，又有大贵之相，心中便有辅佐之意，因而，二人言谈极为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赵普听罢赵匡胤之意，说道：“赵普倒有一计，当可转败为胜：清流关下有一条小路，很久没有人行走了，此地驻军皆不知道。由此小路转到山背后，可以直抵滁州城下。眼下正值西涧之水大涨之时，将军若能由山背小路游过西涧，直抵城下，即可斩关而入，出其不意地占据滁州。”

赵匡胤大喜，并请求赵普为其带路，赵普很爽快地答应了他。

赵匡胤遴选了四千多名会游水的兵士，跟随着赵普连夜出发，命副将慕容延钊率领骑军及不会游水的步军士卒仍由清流关隘口进击，以牵制南唐军。

次日，姚凤举大军自清流关出击周军，慕容延钊只好率诸军奋力拼杀。此时，周军将士皆已知晓赵匡胤之计，虽然众寡悬殊，仍拼力死战，致使近十万唐军面对数千周兵，不但毫无办法，而且死伤了数千兵士。

与此同时，皇甫晖正在滁州城下翘首等待着捷报，身边只有数十骑亲军。突然之间，数千周兵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城下！一开始，他还以为眼花了，等到反应过来时，才猛然意识到滁州城门还开着呢，连忙率亲军赶往城门，却哪还来得及——周兵紧跟着他的亲兵涌入城内了。

赵匡胤高叫道：“皇甫将军，你本是中原名将，只因不服契丹，才离国南投，匡胤一直仰慕将军，此时不回归中原，欲待何时？”

皇甫晖勒马回头道：“咱们当将军的，皆是各为其主，金陵天子待我不薄，我怎可有负于他？你以诡计取城，让人难以心服。闻听将军英勇无敌，不知可否与我一战？你若胜我，我才可降你！”

赵匡胤笑道：“老将军乃中原名将，能与你一战，是赵某的荣幸！”

皇甫晖自恃勇猛，挥动狼牙棒就向赵匡胤冲来。赵匡胤也不用槊，只是拔出佩剑拍马迎上，并喝道：“诸军各自做自己应该做的，我与老将军相斗，任何人不许插手。”于是，周军将士皆按照赵匡胤事前的吩咐，分头去抢占城门与州府。

赵匡胤与皇甫晖只战了十来个回合，即一剑刺中皇甫晖左臂，皇甫晖吃痛，拍马向巷中跑去，赵匡胤自后急追。皇甫晖回头再战，赵匡胤又刺中皇甫晖左股，皇甫晖又转头驰往另一小巷，赵匡胤仍然紧追不舍。皇甫晖无奈，只好回头再战，十多个回合后，赵匡胤又用剑背击中了皇甫晖的头顶，皇甫晖当时就栽下马来，赵匡胤遂令亲军将皇甫晖绑了起来——滁州就这样被赵匡胤占领了！

随后，赵匡胤率领两千多兵士，直接从关内攻入清流关，并押着皇甫晖向犹自与周军激战的唐军喊话，劝其投降。唐军将士这才知道滁州已经丢失，主将也已被擒，只好夺路逃窜，来不及逃走的，就弃械投降。姚凤被慕容延钊绊住，没有逃掉，也被唐军生擒了。

当日半夜，赵匡胤之父、马军都副指挥使赵弘殷率军抵达滁州城下，传呼开门。赵匡胤登城说道：“父亲大人，父子虽是至亲，但城门乃国之公事，决不敢奉父命而违军命！请父亲大人见谅。”直到次日天亮，赵匡胤才大开城门，将赵弘殷接进城中。此事，赵普看在眼里，内心大为赞许，自此，他就留在赵匡胤军中。赵匡胤大喜，当即聘其为掌书记。

赵匡胤遣使者将皇甫晖、姚凤等降将押往柴荣大营，皇甫晖伤势甚重，只能卧在床上与柴荣相见。皇甫晖叹道：“臣当年鼓动赵在礼造反，后又跟随明宗皇帝与契丹人相战，可谓一生大战无数，却从没见到过如此骁悍的精兵！”并连声称赞赵匡胤之智略、骁勇。

柴荣对其厚加抚慰，命御医为其悉心疗伤，但是，没过几天，皇甫晖还是伤重而亡。

赵匡胤用智计夺得滁州与清流关后，柴荣即命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掌管滁州，遣翰林学士窦仪前往滁州登记库藏。窦仪到达滁州后，正在登记府库之时，赵匡胤的亲吏前来府库领取丝绢，准备赏赐士卒，被窦仪挡了回去。赵匡胤听说后，怒气冲冲地去找窦仪，质问道：“将士们浴血苦战，方才夺得滁州，难道赏赐一些丝绢都不成吗？”

窦仪不卑不亢地答道：“将军克城之初，你就是把府库里的东西全取走，也无伤大雅。如今既然已经登记为公物了，若没有诏书，即便取走一丝一毫，都是擅自盗取国家财物！”

赵匡胤大悟，不但没有怪罪窦仪，反而对其更加敬重了。

赵匡胤随即发兵攻袭天长，南唐天长制置使耿谦久闻赵匡胤威名，竟举城而降，并献上二十多万斛军粮。

自此之后，赵匡胤威名日盛，石守信等麾下亲将皆提醒他，临战之时注意保护自己，不要太显眼，赵匡胤却笑道：“我就是要让敌军认出我来！”不但不加掩饰，反而用红缨装饰他的白色战马，铠甲、金盔、兵器也都装饰得鲜明夺目。

酒徒

赵普对赵匡胤献计道：“朗州、吴越皆称臣于朝廷，明公何不向主上献计，请朗州、吴越同时出兵攻伐唐军呢？”

赵匡胤连称妙计，忙遣人上书于柴荣。柴荣大喜，当即颁诏令朗州王逵出兵攻伐鄂州，吴越钱弘俶出兵攻袭常州，并遣翰林学士陶谷前往朗州、左谏议大夫尹日就前往杭州宣布诏命。

陶谷到朗州后，王逵听罢诏命，当日就亲自率军向鄂州进发。路过岳州时，岳州团练使潘叔嗣送上了许多犒军之资，对王逵也极为恭谨。然而，王逵左右之人贪得无厌，竟三番五次地向潘叔嗣索要财物，稍有不满，即在王逵跟前大进谗言，甚至说他意图叛乱。王逵信以为真，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潘叔嗣好一通责骂，致使潘叔嗣心中极为不安。

王逵率军离开岳州后，潘叔嗣即对众将士道：“我对王公忠心耿耿，王公却听信谗言，对我存有疑心，听他的口气，回军之时，他是决不会放过我的。潘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西取朗州，自寻活路，你等愿意与我一同起事吗？”众将早就对王逵不满了，皆举手赞同。潘叔嗣大喜，当即率军直奔朗州。

王逵率朗州军进入鄂州后，首战即旗开得胜，不但攻占了鄂州长山寨，而且斩杀唐兵三千多人，生擒陈泽等七名将校。正当他准备乘胜东进之时，潘叔嗣兵变的消息传到了军中。王逵大为惊惧，哪还有心事继续东进，连忙回军追击潘叔嗣，一直追到武陵城外方才追上。

潘叔嗣闻听王逵追到，连忙回军列阵迎击。王逵之军一路急追而来，早已筋疲力尽。两军交战不久，王逵的军士就抵挡不住了，只好后退，王逵连连喝止，潘叔嗣见状，趁机举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一箭正中王逵咽喉，王逵落马而死……武陵守将闻听王逵死讯，连忙大开城门将潘叔嗣接进了城内，王逵之兵只好解甲归附。

众将劝潘叔嗣占据朗州，自称节度使，潘叔嗣却道：“潘某原本只是想求一条活路罢了，怎敢妄自尊大？为今之计，应当以督府归附长沙周太尉！”于是，潘叔嗣又率军退回了岳州，命团练判官李简率领朗州将吏去迎接周行逢。

周行逢到朗州后，李简劝周行逢道：“朗州是潘将军攻取的，太尉何不将长沙授给他呢？”

周行逢却道：“叔嗣奸杀主帅，其罪本当灭族。好在他得武陵而不占，其罪尚可宽恕。若再用他为节度使，天下人定会认为我与他同谋，周某将百口难辩！眼下，只宜以其为行军司马，春节过后再授给他节度使节旄，到那时就不会有人说话了。”遂以潘叔嗣为行军司马，同时命衡州刺史莫弘万临时掌管长沙，他则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并遣使者至寿州行营奏知周天子。

潘叔嗣大为不悦，竟然称病不去赴任，周行逢对左右道：“周某也曾任行军司马，其权与节度使相差无几，叔嗣不满足于行军司马，难道他非要做节度使不可吗？”

左右劝周行逢道：“既然如此，不如就授给他长沙节旄，令其到都府受命，到那时，他还不就是案板上的肉了，还由得了他吗？”周行逢一想也是，便遣使告知潘叔嗣，准备让他出任长沙节度使，请他到武陵来受命。

潘叔嗣大喜，连忙收拾行装。亲友们皆劝他不要去武陵，潘叔嗣却认为自己一向视周行逢为兄长，而且二人一向交好，他是绝不会害自己的，坚持前往。然而，他一到武陵帅府，就被一群兵士拿下了，他大为恼怒，连声高叫着要见周行逢。周行逢缓步而出，厉声斥责道：“你本为小校，又无大功，王逵重用你为团练使，你却恩将仇报，弑杀主帅。我顾惜兄弟之情，不忍心杀你，以你为行军司马，你却不知足，竟敢违抗我命而不受任！现在，湖南境内已人情汹涌，皆言你犯上作乱，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潘叔嗣无言以对，知道自己已难逃一死，只好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敢求生了，只望周公看在你我以往的情分上，放过我的家人。”周行逢答应了他，潘叔嗣遂被斩首。

柴荣见过周行逢的使者后，遂以周行逢为武平节度使，制置湖、朗、桂等州军事。自此，湖南军政便归于周行逢了。

尹日就抵达杭州后，向吴越王钱弘俶宣布了柴荣的诏命，让他做好伐唐的准备，只待周师大举南攻，吴越即可发兵北上，共同夹击唐国。钱弘俶领命，当即集结诸军，屯于吴越、南唐边境之上，做好了随时北上的准备。

恰好此时有消息传来：南唐主李璟正在张榜安抚江南士民！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对左丞相吴程言道：“看样子，周军已经大举攻伐，唐国人心已经大乱。我军若不乘时北上，错过时机不要紧，若是周天子怪罪，可就麻烦了。”

吴程深以为然，当即求见钱弘俶，并请求依照陈满之计立即发兵攻取常州。钱弘俶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召集众臣商议。右丞相元德昭极言不可，说道：“周天子诏书中说得明白，‘待朕诏书到时，攻常、宣等州’。唐乃大国，虽说屡屡败于周兵，但也绝不可轻视。一旦我军进入唐境，若周军没有攻过来，我军岂不就成孤军了？现今并无周天子命我出军的诏书，也无周军大举攻伐的准信，请大王暂且忍耐，待周天子诏书到了，我军再发兵不迟。”

吴程却认为机不可失，执意要立即发兵，钱弘俶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听从吴程的建议，分两路出兵攻伐南唐：一路以吴程为督帅，以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为军将，攻伐常州；一路以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为主帅，攻袭宣州。

吴程率军进入南唐境内后，一路所向披靡，很快就攻占了常州外郭，生擒南唐常州团练使赵仁泽。

军报报至金陵，李璟大惊，又担心宣、润大都督燕王李弘冀太过年轻，并未经过任何战事，便遣使想将其召回金陵。

使者到达润州传命后，李弘冀正欲动身返回金陵，亲将赵铎对其言道：“燕王您身为主帅，一举一动都关乎军心，您一旦离开润州，全军必会生乱。”李弘冀深以为然，当即遣使奏请南唐主让他留在润州，同时分派诸将做好战守准备。李璟嘉其志向，准其所奏。

柴再用之子、龙武都虞候柴克宏，性格内向，沉默寡言，虽然为宿卫军军将，却整日里与宾客赌博、下棋、饮酒，从不言兵事，时人皆认为他没有将帅之才。李璟也觉着他不称职，此时便想把他改任为抚州刺史。柴克宏却不愿受命，说道：“当此国难之时，臣想效力于战阵之中。”其母也上表称柴克宏有其父柴再用之风，可以为将，并以全家性命担保。李璟为柴母之诚意所动，任命柴克宏为右武卫将军，命其率兵与袁州刺史陆孟俊会合，前往常州救援。

此时，南唐精兵全都在江北对抗周兵，柴克宏所率兵士只有四千多人，而且全是一些老迈不堪的弱兵，枢密使李征古也只拨给他一些朽坏、虫蠹的铠甲、兵器。柴克宏亲自去见李征古，想领取一些完好的铠甲、兵器，李征古却阴阳怪气地说道：“听令堂说，将军有乃父之风，所谓打仗在将而不在兵，将军又何需铠甲、兵器呢？”

柴克宏问道：“将士没有兵器，如何杀敌？”

李征古勃然大怒，大骂道：“你这乳臭未干的酒徒，竟敢如此对我说话！不是我不给你兵士、铠甲、兵器，我是怕给你多少，你就会糟蹋多少，还不是白白葬送了士卒性命、浪费国家财物！”

众人闻言，皆气愤不已，柴克宏听罢，却不言语，抱拳施礼之后就退出了。就这样，柴克宏率领着四千老弱兵出发了。不想，柴克宏刚到润州，李征古的使者就到了，说是让他赶快回金陵去，并让他将四千兵卒交给随后来接替他的神卫统军朱匡业。柴克宏无奈，正准备回金陵，燕王李弘冀却对他说道：“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柴将军不必理会，只管前去应战，本王会奏明情由的，万事由本王承担。”并将自己的数百牙兵交给了他。

李弘冀当即上表，奏称柴克宏确有才略，常州危在旦夕，不宜临阵更换主将。南唐主李璟倒是同意了，但李征古还是不放心。

柴克宏率军直奔常州，半路上，李征古又遣使者召他回金陵。柴克宏忍无可忍，对使者说道：“我正欲破敌，你却来召我回去，定是奸人无异！”遂命左右将其斩首，使者高叫道：“我是受李枢密之命而来的！”

柴克宏道：“此乃军中，就是李枢密自己来，我也定斩不饶！”

李征古使者遂被斩首示众。

李璟应付周军已倍感吃力，不想在此时与吴越再生战端，于是遣中书舍人乔匡舜出使吴越，想要说服钱弘俶罢兵言和。柴克宏听说后，趁机用幕布将战船蒙上，让兵士们全部藏匿在幕布之中，声言去迎接乔匡舜。吴越巡逻兵士发现后，连忙向吴程禀告，吴程却道：“两国交兵，使者来往其间，这是常理，不必疑心。”没有出兵拦阻。南唐兵因此得以顺利登岸，登岸之后，便直奔吴越兵营杀去。

鲍修让、罗晟当年在福州之时就与吴程有隔阂，此次发军以来，吴程对二人处处为难，致使二人皆心存怨恨。因而，当南唐兵进入吴越军营后，罗晟故意不尽全力迎战，放纵南唐兵冲入吴程大帐。吴程见南唐兵突然出现在自己帐中，登时就吓坏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吴越兵见主帅逃走，军心登时大乱，士兵纷纷溃逃。所谓兵败如山倒，罗晟、鲍修让此时再想制止，已为时太晚。柴克宏、陆孟俊趁机两路并进，大破吴越之兵，斩首一万多级。

柴克宏大胜而回，恰好，前来接替他的朱匡业此时也到了行营，令朱匡业惊奇的是，刚刚大胜而归的柴克宏脸上竟无丝毫得意之色，而且对自己极为恭谨。

柴克宏当年曾为宣州巡检使，初到宣州之时，城堑破败不堪，也缺乏守城的器械，官吏们皆称：“自从田颙、王茂章、李遇相继反叛后，后人便都不敢修治城堑了。”柴克宏道：“时移事异，岂有此理？”遂将城墙、堑壕全修缮完备。因此，路彦铢率另一路吴越兵围攻了许多天，仍未能将宣州攻陷。吴程兵败的消息传到军中后，路彦铢担心唐兵自后来袭，只好撤军而回。

吴程逃回杭州后，吴越王钱弘俶大怒，当即罢免了他的所有官职。

捷报报至金陵，李璟大喜，当即升任柴克宏为奉化节度使。柴克宏趁机请求率兵去救寿州，李璟答应了他。不料，柴克宏率军刚刚离开金陵，就得了暴病，不到一日，即中风身亡，时年尚不满三十岁。

柴克宏英年早逝，令李璟大为哀痛，仰天大哭道：“天妒英才，难道上苍真的要亡我李家吗？”

连弩箭

柴克宏的英年早逝让南唐主李璟心中大为不安，总有种“天不佑唐，李氏气数将尽”的预感，便想与周天子“罢兵修和”，于是修书一封，想探听一下柴荣的想法，并特意遣泗州牙将王知朗前往徐州，请徐州节度使转送到柴荣大营，信中言称：“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求息兵修好，愿以兄长之礼侍奉陛下，每年运送财物以助陛下军费。”然而，等了好几日，也没见柴荣回信。

李璟大惧，只好再遣翰林学士钟谟、文理院学士李德明为使者，前往寿州军前，向柴荣奉表称臣，请求罢战息兵，并献上大批御服、茶药及一千两金器、五千两银器、两千匹丝锦、五百头牛、两千斛酒。

柴荣知道钟谟、李德明以善辩闻名，特意大布甲兵之后，才让二人觐见。二人进帐施礼后，柴荣也不问话，开口就说道：“听说你主自称是唐室后裔，自然与其他国不同，应当更知礼明义。唐与朕只有一水之隔，却从来没有派遣过一位使者前来修好，反而屡遣使者泛海北上，与契丹胡人相通。如此舍华事夷，请问，礼义何在？如今，你等前来劝朕罢兵，朕可不是六国愚蠢之主，你等也没有必要效仿苏秦、张仪之辈劝朕改念！你等回去之后，可告诉你主：他若是速来见朕，再拜谢罪，则可保无事；否则，朕定要观兵于金陵城中，借他的府库犒劳朕的大军！到那时，你等君臣莫要后悔！”

钟谟、李德明浑身颤抖，竟连一句话都没敢说。

柴荣命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攻取寿州水寨，并在水壕的西北角掘开一道缺口，将壕水引入淝水。如此一来，皮艇即可由淝水直通寿州城壕。柴荣不顾众将反对，乘坐皮艇强行进入寿州城壕中察看敌情。

刘仁赡一见，怒道：“周天子欺人太甚！我就不信，他还真是刀枪不入了！你们只管用‘连弩箭’射他！”

寿州城的‘连弩箭’乃刘仁赡请多名工匠设计制造的，箭矢极为粗大，箭杆就像屋椽一样，机座有一人多高，弹射装置极为精巧，需要四人同时用力方能发射。随着刘仁赡一句“发箭”，数十根巨箭带着破空之声向柴荣射去，正在护卫柴荣的王彦超不禁大惊，连忙挡在柴荣跟前举剑格挡，但还是有一支巨箭射中了王彦超的臀部，王彦超当场就昏死过去。

柴荣见势不好，忙令亲兵将皮艇划出城壕。

王彦超回到大帐后，方才苏醒过来。太医为其取箭，但因为箭头已经深入骨中，难以取出，王彦超喝了一大杯烈酒，对太医叫道：“尽管取箭，王某不怕！”太医只得破骨取箭，柴荣耳听得“咔嚓”、“咔嚓”的破骨之声，眼见得流了好几升的鲜血，再看看自始至终神色自若的王彦超，禁不住赞叹道：“过去我一直认为关云长刮骨疗毒乃小说家之言，今看彦超如此，方知不虚！”

柴荣趁大军围攻寿州之机，暗暗遣人去扬州探察，不久即得到回报：扬州此时尚无任何防备！柴荣一听，当即密令韩令坤率轻兵袭取扬州。临行之际，柴荣特意叮嘱他千万不要残害扬州百姓，也不要破坏南唐李氏的陵寝。

韩令坤领命，当即率军连夜衔枚疾进，当晚就抵达扬州城下。天亮之后，扬州城北门刚一开启，韩令坤即命白延遇率数百骑驰入城中。还没等守城兵士明白过来，白延遇即将城门占据了。韩令坤大喜，当即率后军进入扬州城。直到这时，南唐东都营屯使贾崇才发现周军已经入城了，只好率兵边放火烧城边逃出南门。此时，已被降职为东都副留守的冯延鲁也在扬州城内，却已无法逃离，只好将头发剪短，换上僧服，藏匿于佛寺之中，但还是被周兵擒获了。

韩令坤随即张榜安民。直到此时，扬州百姓才发现扬州城已为周国所有，竟是安静如初，丝毫没被骚扰。

前湖南节度使马希崇此时也在扬州闲居，闻听韩令坤已进入扬州，连忙前往拜见，并将爱姬留香献给他。韩令坤大喜，连忙遣使向柴荣报捷，并对马希崇大加赞誉，柴荣遂以马希崇为左羽林统军，以冯延鲁为太府卿。马希崇之子和王延政之子此时皆在扬州，柴荣特意诏命韩令坤厚加抚慰。

南唐主李璟闻听扬州失陷，不禁大惊，连忙遣园苑使尹延范前往泰州，将吴让皇之族迁往润州。尹延范到达泰州后，担心道路艰难，又担心杨氏变乱，竟将杨家六十多名男子全杀了。淮南百姓听说此事后，皆认为尹延范此举是李璟默许的，大为不满，竟有人作歌讥讽道：

江南鲤鱼已翻天，杨花为何犹摧残？

淮河之水已太浅，杨树为何根尽断？

李璟大怒，为平息谣言，只好将尹延范腰斩于市。

韩令坤乘势攻袭泰州，一鼓而拔之，刺史方讷逃奔金陵。

此时，除寿州一时难以攻克外，其他各军皆连连奏捷：司超于盛唐大败唐兵，擒获唐将高弼；高怀德与南唐军战于庐州城下，斩首一千多级；何超率领安、随、申、蔡四州之兵攻袭光州，南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而走，都监张承翰举城投降；南唐蕲州大将李福杀其知州王承巂，举州投降。王审琦、郭令图、司超等合兵攻袭舒州，只用一个晚上就把舒州攻陷了。至此，滁、扬、泰、光、舒、蕲等州相继被周兵攻占，这恰好是南唐在长江以北的一半藩镇。

各地告急、求救、兵败的战报，就如雪片一般，从江北涌向金陵。南唐主李璟惶惶不可终日，只好密遣多路使者手持蜡丸书去向契丹、北汉求救，但使者大多被周兵截获。无奈之下，李璟只好以右仆射孙晟为司空，命其与礼部尚书王崇质再去拜见柴荣。

孙晟心中很不是滋味，对冯延巳道：“按理说，国家有难，首相理当分担，此行应该冯公去才对呀！但是，既然主上有命，孙晟也不敢推辞。否则，孙晟就有负先帝了。”冯延巳尴尬万分，只是苦笑。

孙晟自知此行凶多吉少，启程的头一天晚上，一直与王崇质饮酒到半夜。临离开金陵，孙晟拉着王崇质的手叹道：“孙某本为中原之人，之前已经背负故土，此时就再也不能有负于李唐社稷了。孙某想好了，此行将舍命取义，决不会有负于先帝的！王公家中有上百口人，你应当设法自保。”王崇质也连声长叹。

孙、王二人带着李璟的拜表渡过长江，前往寿州城下的柴荣大营。李璟在表章中自认有罪，请求归附称臣，言道：

自天祐以来，海内分崩，或跨据一方，或迁革异代，臣绍袭先业，奄有江表，顾以瞻乌未定，附凤何从？今天命有归，声教远被，愿比两浙、湖南，仰奉正朔，谨守土疆，乞收薄伐之威，赦其后服之罪，首于下国，俾作外臣，则柔远之德，云谁不服！

李璟同时许诺，奉献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罗绮两千匹。

王景夺取秦、凤二州之时，柴荣曾下旨赦免所俘蜀兵，并让他们加入周军，随周军南征。但是，进入淮南之后，一些蜀兵竟偷偷地逃入金陵，此次，李璟便命孙晟将这些蜀兵也带了来，献给柴荣，共有一百五十人。柴荣当即诏命，将这一百五十名蜀兵全部斩首。

肉台盘

柴荣对孙晟、王崇质道：“既然你主愿意归附，就请二公去寿州城下，劝刘仁赡尽早投降。”遂命张永德带着孙晟、王崇质到寿州城下，劝刘仁赡投降。

一身戎装的刘仁赡一见到孙晟、王崇质，即在城楼之上向二人参拜。孙晟突然高声对刘仁赡道：“刘君身受君国厚恩，决不可开门纳寇，以免落下千古骂名!”

刘仁赡道：“相公自己保重，但教仁赡有一口气在，决不让寿州落于敌手！”

柴荣大怒不已，当即让人把孙晟捆了起来，喝问道：“你主既已归附，你为何还要劝刘仁赡与我为敌？你既然找死，就怪不得朕了！”说罢，立命刀斧手将孙晟推出大营斩首。

孙晟脸上却毫无惧色，朗声道：“臣为唐宰相，怎可让节度使叛国？”

柴荣小时候就听说过孙晟撺掇朱守殷反叛之事，因而对其为人一直不齿，不曾想，此人老了老了，反倒有骨气了，心中不禁暗自赞许，便没有对其治罪。

柴荣问孙晟道：“闻听江南豪贵皆喜欢‘肉台盘’，朕还听说‘肉台盘’是孙公率先而为，可有此事？”

孙晟默然不语。原来，孙晟在江南事奉李昪父子二十多年，官至宰相，位至司空，可谓富贵至极。孙晟每次用餐，皆不设餐桌，而是让众侍妓各自手端一盘菜肴，环立而侍，并美其名曰“肉台盘”。后来，江南权贵之家纷纷效仿。

李璟随即又遣使者到寿州，命孙晟、李德明转告柴荣，说他愿意去除帝号，并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每年进贡金帛百万，请求罢兵。柴荣认为，淮南之地已经有一半被周兵占据，而且，诸将每日里捷报频传，故想尽得江北之地，没有答应李璟。

其实，不只柴荣这样想，就连李德明都是这样认为的。自从他和钟谟到周营后，每日里都能听到周兵获胜的捷报，故而他认为周兵占据江北乃迟早之事，他甚至还想，就连金陵城也将为周朝所有，于是便对柴荣言道：“唐主尚不知陛下兵威如此之盛，请陛下给臣五天的时间，让臣回金陵去劝说唐主，必让唐主将江北之地全献给陛下。”柴荣答应了他，孙晟趁机请求，让王崇质随李德明一同回金陵，柴荣也答应了。

柴荣遂遣供奉官安弘道送李德明、王崇质回金陵，并赐给李璟诏书，大意是说：“你可以暂存帝号，若你确实想以小事大，朕也不会逼人太甚。江北诸郡归附之日，就是我大军班师北归之日。”柴荣同时又赐给南唐诸将及各位宰相每人一道诏书，提醒各人三思而后行。

这是李璟第一次见到柴荣的诏书，见其所言，心中稍感宽慰，连忙上表称谢。

李德明一回到金陵，即当着李璟和满朝文武大臣的面，大肆夸赞周天子柴荣，满口全是溢美之词，说他年轻志大，英勇神武，重德有威，宽仁谦和，实乃数百年难见的一代雄主；并盛称周兵如何如何强悍、如何如何勇猛，力劝李璟割让江北之地。李璟听罢，大为不悦。

宋齐丘抖动着雪白的胡须对李璟道：“周兵既然如此强盛，那就让他们攻取就是了，割不割地对周天子来讲，还有什么意义？德明为人轻佻，恐怕是言过其实。”

南唐朝野也大多不信李德明之言。枢密使陈觉、李征古素来厌恶李德明与孙晟，便劝说王崇质指证他说的并非实情。王崇质依二人所言，当众指责李德明所说乃受了周天子之命。

陈觉、李征古趁机对李璟道：“李德明卖国求利，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安定军心！”

李璟正有此意，当殿下旨：将李德明斩首示众……

李璟随即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率兵北上，以陈觉为监军使，同时起用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

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言道：“信莫信于亲王，重莫重于元帅，陛下既以齐王为元帅，何必还要用监军使呢？”李璟不听，并遣鸿胪卿潘承祐前往泉州、建州招募骁勇之士。

潘承祐到达建州后，很快就推荐了几位贤才，其中有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建州人郑彦华及林仁翰之弟林仁肇。李璟一一破格重用，以许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郑彦华、林仁肇皆用为军使。

柴荣闻听李璟不但不答应割让江北之地，而且杀了李德明，大发唐军与周兵相抗，不禁大怒，当即以李重进为庐、寿等州招讨使，率军攻取庐州，同时又以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率军攻取濠、泗二州。

李璟此时也想开了，一不做二不休，竟命右卫将军陆孟俊乘常州大捷的威势渡江北上，同时遣使者至泗州、楚州，命涟州刺史秦进崇、楚州大将马在贵率军南下，又命齐王李景达率军一同发往扬州。李璟此时是志在必得，一定要夺回扬州，他统共调发了四路唐军，其中李景达有兵五万，陆孟俊、秦进崇、马在贵各有兵二万余人，共计十二万人马。

陆孟俊领命后，自常州出发，率兵二万渡过扬子江，先向泰州进发。泰州守城周兵只有数百人，见南唐军势大，慌忙弃城遁去。陆孟俊趁机夺回了泰州，随后留下原静江节度使陈德诚率军戍守泰州，他则马不停蹄地率军逼近扬州，屯于蜀冈。

此时，韩令坤麾下只有两千人，闻听唐军十倍于自己，不禁大惊，只好弃扬州而走。柴荣闻讯，忙命张永德率兵三千救援，严令韩令坤死守扬州。韩令坤不敢抗命，只好又率军回到扬州，但做好了随时弃城的准备。

柴荣知道韩令坤信心不足，便命赵匡胤率军两千屯守六合。赵匡胤接到诏命，连忙率军前往，一到六合，即下令道：“若有扬州兵士逃过六合者，一律打折其腿！”如此，韩令坤就再没有退路了，只得坚守扬州。

张永德率军抵达扬州后，即与韩令坤合兵一处，出城迎战陆孟俊。两军遭遇于扬州城东十里之处，唐军四倍于周军，初始颇占优势，但周兵越战越勇，十几个唐兵都对付不了一个周兵。唐军渐渐气沮，勉强战了一个时辰，即自相溃散，被斩杀一万多人，就连陆孟俊都被生擒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此战自始至终周兵仅有一百多人伤亡！

韩令坤正要遣人将陆孟俊押往柴荣行营，突然听到帘后一阵“嘤嘤”的啼哭声。韩令坤大奇，连忙到内室一看，却是新得的爱姬留香在抚膺恸哭。

韩令坤大惊，忙问她：“因何啼哭？”

留香哭道：“妾身本姓杨，父亲杨昭恽乃长沙富户。陆孟俊当年在长沙，为了霸占我家钱财，将妾身全家二百多口尽数杀害，只有妾身被人救下。妾身之所以流落到扬州，就是为了找寻这个恶贼。如今大人抓到的这个陆孟俊，正是妾身不共戴天的仇人。妾身听说大人要将此贼送走，担心血海深仇难报，一时忍不住，才哭出声来。恳请大人一定要为妾身报此大仇！”

韩令坤一听，当即就将陆孟俊斩杀。自此之后，对杨留香越加敬爱了。

柴荣率军渡淮以来，短短四个月，南唐江北诸镇就有一大半落入周军之手，唯有寿州城如同卡在喉咙中的一根肉刺，无论柴荣、张永德如何想办法，就是拔除不掉。此时，已进入梅雨季节，连日大雨不止，周军营中，水深数尺，攻城器械被雨淋水沤，毁坏颇多。道路泥泞，河水暴涨，粮食转运也越来越困难，军中常常缺粮断炊，逃兵日益增多，故而，柴荣心中便有了解围收军的想法。

范质劝柴荣东幸濠州，并扬言寿州已经攻破，以动摇南唐军心。柴荣依计，留下李重进率军继续围攻寿州，他则率领护驾之军离开寿州，沿淮河东下，不久，即抵达濠州。

南唐齐王李景达率兵五万从瓜步渡过长江，行至距六合二十多里处，便停下来建栅安营。周军诸将皆欲出击，赵匡胤却道：“敌军建栅自固，显然是惧怕我军。眼下，我军不满两千，若前往出击，敌军马上就会知道我军人少，士气必然大增；倒不如等待敌军前来，然后再寻机出击，方可破敌！”诸将大为信服。

李景达大军此行的目的是夺回扬州，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六合给阻住了，过了两天，陈觉见周军不主动来攻，便一再催促李景达主动进军，李景达也有此想，当即传令各军齐出，一定要把六合拿下来。

赵匡胤闻听唐军来攻，立令慕容延钊、石守信、王彦升、高怀德等将各率数百骑兵，分散开来，数道并进。南唐兵见四面八方都是周军铁骑，误以为是大队周兵到了，不禁相顾失色，纷纷抱头鼠窜。李景达喝止不住，只得护着陈觉随着乱军南撤。

此役，单是被周军当阵杀死的唐兵就多达五千人，其余的数万唐兵慌忙向江边跑去。逃至江边后，又乱哄哄地争船抢渡，落水而死的兵士竟超过两万人，最后只有二万多唐兵渡过扬子江。

两军接战之初，周兵之中也有一些士卒见敌军人数太多，心中胆怯，徘徊观望。赵匡胤见状，假装督战，趁机以佩剑砍斫后退军士的皮斗笠。次日，赵匡胤检视兵士们的皮斗笠，共有数十人的斗笠之上有剑痕，赵匡胤当即将这些士卒拉出来，斩首示众，自此之后，所部兵士再也不敢不效死力了。

马在贵率领二万多唐兵向扬州进发，不想，在湾头堰中了韩令坤的埋伏，唐兵大败而逃。就在同时，张永德也在曲溪堰击溃了二万多泗州兵，生擒涟州刺史秦进崇。

至此，李璟好不容易筹集的十余万唐军“精卒”皆被周军击溃了，而且伤亡竟有大半之多。

白甲军

柴荣闻听涡口浮桥已经建成，便从濠州赶到涡口。巡视过浮桥之后，他决定在涡口建置镇淮军，以王审琦为镇淮军节度使。随后，柴荣又打算前往扬州督战，翰林学士窦仪却极力谏阻，说车驾离开大梁太久，朝廷肯定有许多大事等着他处理，应该先回大梁，柴荣却死活不肯。窦仪情急，言语之间不免就有冲撞之处，说道：“陛下乃一国之君，继位时间又不太长，怎可不顾及天下百姓任性而为呢？”

柴荣大怒，当即命左右将其推出去斩首。左右一看，赶忙去找范质。范质大急，连忙求见柴荣。柴荣远远望见范质，知道他是来求情的，连忙起身，想要避而不见。范质匆匆赶上，跪伏在地，连连叩头，谏阻道：“窦仪罪不至死，臣身为宰相，若是陛下枉杀了近臣，其罪皆在微臣啊！”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柴荣这才消气，便将窦仪释放了。范质随后又说道：“陛下南征已近半年，如今兵疲粮少，实不宜再战！闻听刘钧在太原励精图治，蠢蠢欲动，陛下此时理应班师回大梁，主持大局。”

范质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河阳节度使白重赞自从天子南征后，一直担心北汉乘虚入寇，一面加强守备，一面请求西京洛阳增兵。西京留守王晏开始不想派兵，但后来考虑到事出非常，不但答应了白重赞，而且亲自率兵前往。白重赞却认为，王晏身为西京留守，没有天子诏命就擅自率军离城，很是不妥，故而闭城不纳，并遣人对王晏道：“令公当年在陕州已经立过大功，如今，河阳只是一座小城，不敢劳烦大驾！”王晏自觉失了脸面，怏怏而回。王晏如此往返，让孟州、洛阳的百姓惊慌了好多天。此事传到涡口，范质甚为担忧。

恰在此时，大梁报来噩耗，符皇后薨逝了！柴荣大为哀痛，这才离开涡口，北归大梁。临行之时，柴荣传令李重进等继续率军围攻寿州，并任命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任命韩令坤充沿江副招讨使，督促各军继续保持对南唐江北诸州的征伐态势。

韩令坤率军攻占扬州后，初时军纪甚为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然而，时日一久，周军就开始懈怠了，劫掠百姓的事时有发生。都将赵晁、白延遇等人更是骄狂恣肆，横行暴敛，甚至有人公然强暴妇女、夺人妻妾。向训被任命为招讨使之后，率先杀了几个违纪军士，军纪才重新肃然起来。

刘仁赡闻听柴荣已回大梁，便突然率军出城，攻袭位于寿州城南的周军南寨。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没有防备，被刘仁赡杀了个措手不及，损失士卒近一千人，攻城器械也全被焚毁。东寨的李重进连忙出兵救援，不过，等他抵达南寨时，刘仁赡早已撤军回城了。

至此，周军围攻寿州已经半年多，不但师老兵疲，而且粮运供应越来越不及时，再加上酷暑天热，军心已非常涣散。李继勋的南寨被刘仁赡突袭之后，各军士气更为低迷，诸将皆有退军的想法。恰在此时，赵匡胤突然接到柴荣诏命，令其率军回大梁休整。

赵匡胤当即率军从六合班师，行至寿州城下，便得知李继勋被刘仁赡偷袭之事。他见周兵士气低落，担心自己一走，会让围城周军的士气更加低落，便主动在寿州城下驻留十多天，直到诸军士气渐渐恢复后，方才率军离开。

刘仁赡遣心腹将领刘吉龙趁夜摸出城去，前往金陵，将柴荣已经回大梁的消息奏告给南唐主李璟。

刘吉龙见到李璟时，李璟刚刚看罢一个奏疏，这是驾部员外郎朱元给他献上的用兵方略，李璟极为赞赏。所以看罢刘仁赡的奏表，李璟便决定以朱元为主帅，命其率三万唐兵，伺机收复江北诸州。

朱元乃李守贞之客舒元，自从乾祐元年由河中逃至金陵后，李璟对他一直厚待有加，此时便想一展平生所学，以报答李璟。

长期以来，南唐百姓所使用的盐、茶等物，均由金陵朝廷统一供给，然后再按照其价值征收百姓的粮食、布帛，并称之为“博征”。金陵朝廷又在淮河以南大兴营田，致使百姓怨声载道、叫苦连天。周师初到淮南之时，百姓们争相以牛酒迎接慰劳周军，但是，周军将士对百姓不加体恤，尤其是在攻占扬州以后，各地周军经常剽掠民宅，视百姓如草芥，致使淮南百姓大失所望，纷纷逃到山泽之中，修筑堡垒以自卫。他们以农具为兵器，以多层白纸叠起来制成铠甲，因而，时人皆称之为“白甲军”。周军多次出兵征讨，但屡为“白甲军”所败。

朱元率军渡江之后，不但“白甲军”纷纷加入，就连城内士民也踊跃响应，表示愿做内应。因而，朱元一战而取舒州，再战即夺回蕲州。一时间，声威大震。不久，大军即抵达寿州郊外。朱元将大军扎营于紫金山，与寿州城烽火相应。

向训接到军报后，当即遣飞翎特使奏告柴荣，并奏请将扬州之兵调至寿州城下，以便合力攻取寿州，待攻陷寿州后，再重新夺回扬州。柴荣不但同意了他的奏请，还传令南唐境内各地周军，放弃江北之城，统统至寿州行营集结。

向训接到诏命，将扬州府库封闭后移交给了新任命的扬州主官，并分派兵士维护城中治安，戒令周兵不得骚扰百姓，致使扬州城秋毫无犯。扬州百姓大为感激，当向训率领周军离城之时，纷纷将干粮送给周兵。

南唐江北诸将闻听周军撤兵，纷纷奏请率唐兵占据各处关口以截击周兵。李璟颇为犹豫，宋齐丘劝道：“若如此，则积怨更深，不如任其离去，以施恩于敌军，如此，当可感化周军。”李璟深以为然，遂命诸将各自坚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周兵。如此一来，各路周兵皆得以通行无阻地向寿州城集结。

寿州城下，周兵越聚越多，寿州已危在旦夕。李璟大急，紧急抽调五万兵士交给齐王李景达，急令他再次率军救援寿州，仍以陈觉为监军。不过，李景达自从在六合惨败于赵匡胤之后，已经心灰意冷，他名义上是大军主帅，其实大小军务皆由陈觉决断，李景达只是在纸尾签名而已。

陈觉将大军屯扎于濠州，迟迟没有出战的意思，将吏们畏惧陈觉，虽然寿州城危急日甚，却都不敢主动请战。

南唐水军指挥使林仁肇在船上装满干柴，顺风纵火，想要焚毁下蔡浮桥。不想，战船行至下蔡浮桥后，风向突然反转，反而烧向南唐兵，南唐兵只得后退。张永德趁机在距离浮桥十几步的地方，用一条千余尺的大铁索，横截淮河，并捆扎上许多巨木，因此，南唐水军再也无法接近浮桥了。

次日，林仁肇又率水军攻击张永德，张永德则挑选数十名水性较好的兵士，命他们游至铁索旁潜伏，待唐军战船到达后，即潜入南唐军战船之下，偷偷将船用铁链锁起来，然后再令弓箭兵发火箭攻击敌船。南唐战船无法挪动，皆被焚毁，军士们只好跳水逃窜，溺死者甚众。战后，张永德解下自己的金带，奖赏给潜水的兵士。

捷报报至大梁，柴荣遂以张永德为殿前都点检，以赵匡胤为殿前都指挥使，领同州节度使。

张永德为郭威之女婿，李重进为郭威之妹婿，按理说，二人皆为皇亲，应该更加亲近才是，其实不然，二人一向交恶。尤其是张永德，视李重进为不共戴天的仇敌，竟暗地里上表说李重进有二心，幸亏柴荣不相信。此时，二将皆为周兵主将，在淮南拥有重兵，更为可怕的是，二将不和之事，就连很多周军兵士都知道，一时间，军中谣言四起，诸将既担心又忧惧。

当李重进得知张永德暗上表章诬奏自己之后，初始颇为愤怒，冷静下来后，即单骑驰往张永德大营，主动请张永德饮酒，并坦诚地对张永德道：“我与张公皆为圣上至亲，又同为圣上的肺腑重臣，因而才同时被委任为军中主将，仔细想想，你我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私仇，又何必如此相疑呢？”

张永德见李重进如此豪爽坦诚，所有的不满与不快立时就烟消云散了。张、李二人把酒言欢，军心这才安定下来。

南唐主李璟听说李、张二将不和后，便遣人送蜡书给李重进，许以高官厚利，书信中尽是谤毁反间之语，李重进当即遣人将李璟的书信送给柴荣。

柴荣回大梁之时，孙晟、钟谟也随驾而行，柴荣一直厚礼相待，每逢朝会，二人也随班上朝，而且站立于中书省官之后。

孙晟自天成年间逃离大梁，至今已近三十年，当年意气风发的“怪才”、“妖人”，如今已成鬓发半白的南唐宰相了。作为称臣求和的使臣，孙晟再度回到大梁，不禁浮想联翩，感慨颇多，特意在驿馆的墙壁上题了两首《感怀》词，其一为：

仆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

再去江北游，举目无相识。

金风吹我寒，秋月为谁白。

不知归去来，江南有人忆。

其二为：

未到故乡时，将为故乡好。

及至亲得归，争如身不到。

目前相识无一人，出入空伤我怀抱。

风雨萧萧旅馆秋，归来窗下和衣倒。

梦中忽到江南路，寻得花边旧居处。

桃脸蛾眉笑出门，争向前头拥将去。

柴荣对二人颇为敬重，并时常召见二人，饮酒赏舞。然而，每当柴荣问起南唐之事时，孙晟总是说道：“唐主深畏陛下神武，事陛下绝无二心。”

李重进将李璟的蜡书送来后，柴荣勃然大怒，立即召见孙晟。孙晟到来后，柴荣即将李璟的蜡书扔到他脸上，斥责道：“你看看，这就是你说的‘绝无二心’吗？”

孙晟一脸正色，高声说道：“唐主既是如此，自有他的道理。我为人臣子，不敢言人君之过。既是如此，陛下赶快把我杀了吧，免得孙某为难。”

柴荣见他如此，反而气消了，再问他南唐虚实，孙晟却紧闭双唇，一个字都不说了。柴荣再次生怒，立命都承旨曹翰将孙晟送往右军巡院。

曹翰置酒相请孙晟，二人连饮数杯之后，曹翰又问起南唐之军事，孙晟仍是守口如瓶，始终不吐一字。

曹翰见状，只好起身说道：“有圣旨，赐相公死。”

孙晟一听，神色之间竟有喜色，连忙整衣正冠，手持笏板，面朝南方拜道：“陛下，臣谨以死报国了！”说罢，从容就刑。

随后，跟随孙晟、钟谟而来的一百多人也都被杀，钟谟则被贬为耀州司马。钟谟郁郁不乐，有诗送与周将云：

翩翩归尽塞垣鸿，隐隐惊开蛰户虫。

渭北离愁春色里，江南家事战尘中。

还同逐客纫兰佩，谁听缧囚奏土风。

多谢贤侯振吾道，免令搔首泣途穷。

过了不久，柴荣怜惜孙晟节操，心中大为后悔，又将钟谟召回，拜其为卫尉少卿。

公元九五七年，后周显德四年，南唐保大十五年，后蜀广政二十年，南汉乾和十五年，北汉天会元年，辽应历七年

活神仙

柴荣渡淮南征以来，深感一统天下的艰难，北汉、南唐、西蜀、契丹，无一不是劲敌，真可谓任重而道远。他知道，要想成就大业，必须有非常之人的襄助，故而，他回到大梁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王朴颁布求贤诏书。王朴领命，并说道：“华山隐士陈抟名动天下，百姓皆以其为神仙，天下英杰之士皆唯其马首是瞻，若此人入朝，何愁天下英杰不为陛下所用呢？”柴荣也久闻陈抟之名，特意遣中使前往华山召陈抟入朝。

中使到达华山后，恰逢陈抟酣睡，一直等了十多天，陈抟方才醒来。不想中使传罢诏命，陈抟却不奉旨，只是写了一首诗让使者转呈柴荣，诗曰：

九重特降紫泥宣，才拙深居乐静缘。

山色深庭供画幛，松声万壑即琴弦。

无心享禄登台鼎，有意求仙到洞门。

轩冕浮云绝尘念，三峰长乞睡千年。

柴荣知道，既是奇人，自然不会轻易应召，故而，又遣时为翰林学士的陶谷持诏书前往华山，再次召陈抟入朝，并拜其为左拾遗。

陶谷到达华山后，陈抟不好再推辞，只好依依不舍地下了华山。此时，他已经八十六岁，却依然神清气爽，步履矫健。下山之后，陈抟改乘白驴，跟在陶谷之后东行，他回头仰望华山，朗声诵道：

鹤氅翩翩即散仙，蒲轮争忍利名牵。

流连华岳伤心别，回顾云亭望眼穿。

涉世风波真险恶，忘机鸥鸟自悠然。

三峰才欲和衣卧，又被天书下日边。

一路之上，百姓纷纷出迎，欲一睹这位奉诏入朝的“活神仙”的风采，就连各地县令、刺史、节度使也奉若上宾，争相趋迎。陈抟却总是坐在驴背之上半闭双眼，好似睡着一般，既不与人交谈，更不对人行礼，无论是平常百姓，抑或是刺史、节度使。

不久，陶谷、陈抟一行即进了大梁城。此时，赵匡胤正奉诏率宿卫之军在天津桥迎候。陈抟刚过天津桥头，突然睁开睡眼，猛然翻身下驴，疾行至赵匡胤马前，口称：“万岁！”倒身下拜。

赵匡胤大惊，连忙侧身躲避。陶谷叫道：“老神仙，您弄错了，这是殿前指挥使赵匡胤，陛下正在宫中等候呢！”

陈抟道：“老道刚刚睡醒，还以为已经进宫了呢！嘿嘿，真是老眼昏花了。”

陶谷心中暗想：既是“活神仙”，难道也会老眼昏花吗？经过赵匡胤身边时，他忍不住抬头看着赵匡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柴荣召见陈抟后，与其长谈，发现其果然名不虚传，胸中深藏经邦济世之才，不禁大喜，便欲拜授其为谏议大夫。陈抟却道：“谢陛下隆恩！不过，贫道年岁大了，一路上颠簸，眼下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不知可否？”

柴荣道：“闻听老神仙整日里在华山高卧，不知这睡觉有何益处？”

陈抟一听柴荣说“华山高卧”，不禁如孩童般兴奋，说道：“陛下请恕臣放肆，且让臣说说这睡觉的好处。”说罢，便高声吟道：

臣爱睡，臣爱睡，不卧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铺地。震雷掣电鬼神惊，臣当其时正酣睡。闲思张良，闷想范蠡，说甚孟德，休言刘备，三四君子只是争些闲气，争如臣向青山顶头，白云堆里，展开眉头，解放肚皮，但一觉睡。管甚玉兔东升，红轮西坠。

柴荣笑道：“果真是一位睡神仙！”

陈抟又吟道：

常人无所重，唯睡乃为重。

举世此为息，魂离神不动。

觉来无所知，知来心愈用。

堪笑尘中人，不知梦是梦。

柴荣叹道：“若能睡而觉悟，自然是好，只可惜难得人人如此。如今，天下不定，兵火四起，百姓艰难度日，朕又何以能睡，觉来又怎能不知？”

陈抟见柴荣面色不佳，明显是疲劳过度所致，且又心事凝重，本想劝他休养心神，养生护体，但见他整日里以天下为己任，反倒觉得自己只顾一己怡情，却不能为天下苍生谋福，心中竟第一次有了不安之心。

柴荣也觉陈抟年事太高，若在朝廷走动，有骇世听，便让内侍为陈抟安排了一间净室，让他在宫中歇息。不想，陈抟这一睡，竟整整睡了一个月都没醒来！

柴荣无奈，只好让人把他摇醒，咨问其飞升、黄白之术。

陈抟答道：“陛下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要此何用？”

柴荣再次提出请他留在朝中，陈抟不肯，执意回山，并作诗抒怀道：

草泽吾皇诏，图南抟姓陈。

三峰千载客，四海一闲人。

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

乞全麞鹿性，何处不称臣？

柴荣也不再强留，便答应放他回山，为示恩宠，还特意让陶谷起草了一道诏书：

敕陈抟，朕以汝高谢人寰，栖心物外，养太浩自然之气，应少微处士之星，既不屈于王侯，遂高隐于岩壑，乐我中和之化，庆乎下武之期，而能远涉山涂，暂来城阙，浃旬延遇，弘益居多，白云暂驻于帝乡，好爵难縻于达士。昔唐尧之至圣，有巢、许为外臣，朕虽寡薄，庶遵前鉴。恐山中所阙，已令华州刺史每事供须。乍反故山，履兹春序，缅怀高尚，当适所宜，故兹抚问，想宜知悉。

陈抟在离开华山两个月之后终于又回到华山脚下，他仰望华山之巅，作诗叹道：

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授纵荣争及睡，朱门虽富不如贫。

愁看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周兵围攻寿州已经一年有余，寿州城中虽然存粮很多，但也已经用尽，而沿江的周兵却会集在寿州城下，有十万人之多，寿州城已岌岌可危。李景达心急如焚，遂不顾陈觉的反对，意欲全力救援寿州，命许文稹、边镐、朱元三路大军溯流而进。三路大军抵近寿州后，各自在紫金山上建立起数百座营寨，每日早晚，皆与寿州城烽火相应。随后，李景达又命众军士自紫金山向寿州修筑甬道，意欲强行往城中运粮。

周军斥候报于李重进，李重进却只说了句“继续打探”，就没有下文了。韩令坤大为不解，问道：“不乘此时袭扰唐军，难道还要等甬道修通吗？”

李重进却道：“让他们修就是了，韩公少安毋躁。”

几天后，斥候来报：“甬道已修了将近十里长，眼看着就要与寿州城相接！”

李重进对诸将道：“现在是时候出击了，传令各军，一起出击！”

霎时间，从紫金山一直到寿州城下，周军如数十股激流般朝唐军甬道冲去，南唐军虽然早有防备，怎奈甬道有十里之长，南唐军太过分散，根本就无法形成合力。十里长的战线上，到处都是厮杀的战场，呐喊声、兵器撞击声整整响了一天。傍晚时分，南唐军实在撑不住了，只得纷纷撤回紫金山，周军自后追击，一直战至深夜，方才鸣金收军。

此一战，唐军被斩杀五千多人，不但甬道多处被捣毁，就连紫金山上的军寨，也被周兵攻占了两座；而周军仅有千余人伤亡！

趁着混战的当口儿，刘仁赡遣使出城，请求李景达改换边镐进城接替他守城，他要亲自率军与周兵决战。李景达本想答应他，但陈觉坚决不同意。刘仁赡气恼至极，一怒之下，竟然病倒了。

刘仁赡幼子刘崇谏见寿州城危在旦夕，竟偷偷乘船出城，想要在夜幕掩护下出城北逃，不想被巡城小校拿获，押送至节度使署衙。

刘仁赡在病榻上听说后，连骂：“逆子，逆子！”并当即下令将刘崇谏腰斩！左右之人，谁都不敢出言相救，唯有监军使周廷构于中门哭救。刘仁赡仍不答应，周廷构连忙遣人去向刘仁赡夫人求救，不想，刘夫人哭道：“崇谏年幼，妾身爱之甚切，然而军法不可有私！名节不可有亏！若是放过了崇谏，则刘氏就是不忠之门，妾与刘公又有何面目再与将士们相见呢？”故而，刘夫人非但没有出言相救，反而催促赶快行刑。就这样，刘崇谏在全城军民的一片哭声之中，被腰斩惨死！

刘夫人哭得几次晕厥过去，众将士皆感动不已，发誓与寿州共存亡。

消息传到周军营中，周军将士皆认为寿州已很难攻取，就连大周朝廷也认为应该罢兵息战，赶快将淮南之军全部撤回来。

柴荣听说后，也有些动摇。此时，李谷正卧病在家，柴荣便遣范质、王溥前往李谷宅第，与其商议撤军一事。李谷却坚决不同意，上疏奏道：“一旦撤军，以前种种，将付之流水！众人只知我军兵老力疲，难道就不想想寿州城吗？此时的寿州定然危困至极！臣断定，破城只在旦夕之间。若陛下再度御驾南征，将士们必会奋勇争先，淮南援兵必会震恐，城中也定会没了侥幸之心，寿州必破无疑！”

柴荣看罢奏疏，对范质言道：“李谷能如此说，朕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柴荣当即颁诏，以王朴为东京留守，以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巡检，以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车驾再次南征。

二征淮南

车驾临离开大梁之际，李谷、范质、王溥三宰相联名上表，奏请先立皇子们为王，柴荣没有答应，说道：“诸皇子都还年幼，而且功臣之子尚未加恩，却先封朕的儿子，朕能心安吗？”诸将听说后，皆大为感奋。

二月十七日，柴荣亲率大军又离开大梁，群臣与百姓们皆至大梁门夹道相送。百姓们发现：此次天子南征，与上一次大有不同，除了天子所率领的三万步骑军外，还有一支近万人的水军舰队！

原来，去年柴荣率军南征以来，见南唐水军横行于江河之上，周军根本就拿他们没有办法，心中一直耿耿于怀。自那时起，他就命李谷着手建造战舰，回到大梁后，他又在大梁城西的汴水之侧，打造了数百艘轻型战舰、三百艘齐云巨舰，命南唐降兵教习周军水战，只用了短短的几个月，周军水师就建成了，而且战船配置、炮箭兵力，犹胜于南唐水军。此时，柴荣便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率领水军从闵河沿着颍水进入淮河，南唐军一见，皆大惊失色。

柴荣有感于“白甲军”一事，此次南下特别下诏，严明军纪，禁止抢掠。

柴荣率军与驻扎在下蔡的张永德合兵一处后，即趁夜渡过淮河，再次抵达寿州城下。次日一早，柴荣即亲自披挂上马，率领大军至紫金山之南安营扎寨。

大军扎营之际，柴荣在张永德、赵匡胤、高怀德等将的簇拥下登上了紫金山西侧的一处高坡，俯首探看南唐军寨。只见南唐军共有十八座大寨，每座大寨中，皆有一座中军大帐，以中军大帐为核心，皆环拥着上百座大大小小的军帐，箭楼、瞭望台林立于树丛之中，鹿砦重重，警戒密布，战备甚为严整。柴荣看罢，即命张永德率领劲弓强弩埋伏于高坡之旁，命赵匡胤率步军攻袭第一寨，并令其诈败，将南唐军引诱至高坡前。

赵匡胤领命，率一千步军向第一寨冲去，南唐军果然空寨而出，赵匡胤边打边退，一直退到高坡之上。待唐军都进入箭程后，张永德高叫一声：“发箭！”一时间，飞蝗般的利箭遮天蔽日地射向南唐军，南唐军纷纷中箭倒地，没中箭的则抱头鼠窜，赵匡胤趁势率军急追。就这样，周军占领了唐军第一座军寨。次日，赵匡胤率领数千周兵再攻第二寨，呐喊着从北门攻入，南唐军开南门遁走。当晚，柴荣分兵把守诸军寨后，又回到下蔡。

朱元率军北上以来屡屡建功，却引起了陈觉的忌恨。陈觉多次上表金陵，造谣说朱元大梁故旧颇多，与周军暗地里往来频繁，绝不可让他带兵。李璟信以为真，竟打算用武昌节度使杨守忠取代朱元。

杨守忠抵达濠州后，陈觉即以齐王李景达之名，召朱元至濠州议事，准备夺其兵权。朱元早已听到风声，知道此去定会受制于陈觉，心中甚感为难：若是降周，金陵的妻儿必然不保；若前往濠州，受屈辱不说，很有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门客宋垍劝道：“大丈夫何处不富贵？何必为了妻儿而枉送性命呢？再说，南唐主一向宽仁，未必就会杀你全家。”一句话点醒了朱元，当夜，朱元即举寨向周军投降了。

朱元本就在唐军中颇有声望，尤其是此次率军渡江北上以来，更是败少胜多，这在唐军中尤为罕见，因而声望日隆。如今，连他都走投无路投降周军了，南唐军其他将校又能怎样？故而，跟随他降周的南唐兵，竟有上万人之多！

柴荣大喜，当即决定趁此良机荡平紫金山唐军。

赵匡胤建议，为防紫金山溃军沿淮河东逃，应遣一军先驻扎在紫金山之东。柴荣深以为然，立命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率数千水军沿淮河而下。

次日一早，柴荣列军于赵步，命诸将全力冲击南唐紫金山各寨。南唐军这时已经知道了朱元降周一事，人人惶惶不可终日，故而，周军刚刚发起攻击，各军即四散溃逃。此一战，仅临阵投降的唐军就有近两万人，许文稹、边镐、杨守忠、朱仁裕等南唐名将皆被生擒。

正如赵匡胤所料，南唐溃军果然沿淮河东逃，柴荣亲自率领数百骑军从赵步出发，沿淮河北岸追击，诸将率步骑军沿南岸追击，赵晁则率水军沿中流而下，南唐兵就如被追赶的鸭群一般，四处乱窜，战死、溺死及被俘者达四万多人，周兵夺得的战船、军粮、兵械，不计其数。

紫金山之败的消息传至寿州城内，刘仁赡不禁扼腕长叹，连呼：“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柴荣随即调发近县壮丁数千人，于涡口淮河南、北两岸各筑一城，并于其间架设桥梁，如此，便将濠州至寿州的应援水路完全隔断了。

恰在此时，淮水暴涨，南唐濠州都监郭廷谓率领水军趁机逆流而上，准备趁周军不备，掩袭周兵，焚毁涡口浮桥。不想，此事被右龙武统军赵匡赞探知，并于半路设伏，将其击退。

齐王李景达的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李景达、陈觉等狼狈逃回金陵，南唐朝野万分恐惧。李璟只说了一句“国家竟然到了如此地步”，眼泪就流了下来，抽噎着说不下去了。

李征古一见，竟脱口说道：“陛下此时应当治兵御敌，哭哭啼啼又有何用？这又不是酒喝多了，也不是婴儿吃奶找不着乳母了！”

李璟闻听此言，面色大变，正要发作，却见李征古举止自若，想了想，便没有与他计较。

李璟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司天监奏道：“天象有变，人主宜避位禳灾。”

李璟心中一凛，但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还故意叹道：“眼下祸难连连，我也想解除万机之烦，栖心于冲寂，但不知将国家委托于何人？”

李征古大声说道：“宋公乃不二人选！宋公实为造国圣手，陛下如厌烦万机，何不举国授之？”

陈觉也附和道：“是啊，陛下完全可以深居禁宫，国事尽可委托宋公，臣等可时常入宫侍奉，早晚只谈佛、道、诗、词，岂不清闲？”

李璟早就听说宋齐丘经常以智谋之士自诩，曾多次对人言道：“江南有精兵三十万：其中士卒十万，大江可当十万，而宋某也可当十万！”

李璟过去只当宋齐丘此言是玩笑之语，听罢李征古、陈觉之言，方知自己完全错看了宋齐丘——此人老了老了，野心反而更大了！心中当时五味杂陈，如波涛一般起伏难定，但脸上依然平静如常，而且故意命中书舍人陈乔起草将国事委托给宋齐丘的诏书。陈乔一听，声泪俱下地说道：“此诏一下，臣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故而，一再劝阻，千万不要将国事委托给宋齐丘。

李璟笑道：“你也知道此事不妥啊！朕还以为朝臣皆想让朕让国于齐丘呢！”

柴荣从涡口回到下蔡，特意给刘仁赡颁赐了一道诏书，向其晓以利害祸福，再次劝其投降。次日，柴荣又耀兵于寿州城北。

柴荣不知，此时刘仁赡已经病得不省人事了！寿州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等人知道寿州城已经无力再守，内无粮箭，外无援兵，遂趁机以刘仁赡的名义起草降表，遣使拜见柴荣。

柴荣览表后，心中大喜，特意赐给刘仁赡一道诏书，遣阁门使张保续入城宣谕。刘仁赡之子刘崇让代表其父跪接圣旨，随即大开城门亲自出城谢罪。柴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并于寿州城北大布甲兵，举行受降典礼。

周廷构等人用担架抬着刘仁赡出城，刘仁赡已无法言语，更不能起身，但仍能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倔强之色。柴荣假装不知，对其慰劳奖赐，并命人将他抬回城内，命随从太医一定要尽心医治刘仁赡。

柴荣随即颁诏，拜授刘仁赡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郓州节度使，诏书中说他：“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朕之伐叛，得尔为多。”

当晚，刘仁赡醒了过来，问周廷构等人道：“怎么这么安静？周军撤了吗？你们可要当心，小心有诈啊！”周廷构等人皆不语。

刘仁赡强撑着病体环顾室内，当看到一身周朝服饰的张保续后，不禁脸色大变，惊问道：“你是何人？来此做甚？”刘夫人闻言忍不住呜咽起来。

刘仁赡这下全明白了，登时怒目圆睁，手指着周廷构等人大叫道：“你，你等辱我！辱我！”说罢连喷数口鲜血，含恨而终，死后仍然怒睁着双目！时年，刘仁赡五十八岁。

当晚，刘夫人也自缢而死。

柴荣闻讯，感叹不已，特意遣使吊祭，命内臣监护丧事，追封刘仁赡为彭城郡王。宋人袁陟作诗赞刘仁赡道：

阵前仙琕生无愧，鼓下蛮奴死合羞。

三尺吴缣暗尘土，凛然苍鹘欲横秋。

刘仁赡的死讯传开，寿州城中军士、百姓皆伏拜痛哭，泪水盈城。不少南唐将士望空三拜，横剑殉国。

南唐主李璟听说后，更是痛哭不已，叹道：“仁赡若天上有知，也不会舍我而受周君之封的！”遂追赠刘仁赡为太师、中书令，谥号忠肃。

当晚，南唐主梦见刘仁赡一身戎装，亲自至殿中参拜，说道：“陛下保重，臣不能为陛下尽力了！”次日，李璟又追封刘仁赡为卫王。

三征淮南

刘仁赡死后，柴荣特地将南唐寿州清淮军更名为忠正军，以旌表刘仁赡的节操，随后即任命右羽林统军杨信为忠正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并将三万多江南降卒分为六军、三十指挥，号怀德军。

不久，柴荣车驾北返大梁。回到大梁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南唐一干降将进行封赏：封朱元为蔡州防御使，周廷构为卫尉卿，孙羽为太仆卿，朱仁裕为鸿胪卿，许文稹为左监门卫上将军、检校太尉，边镐为左千牛卫上将军、检校太傅……

宰相李谷患风痹半年多了，一再上表，请求辞职，柴荣没有答应。李谷强撑着病体入宫至便殿求见，柴荣诏命不需行参拜大礼，并让左右搀扶着他坐在御座旁边。李谷再次说自己抱病太久，无法尽职，有愧于朝廷俸禄，恳请辞去宰相，柴荣怡然劝勉道：“譬如家有四子，一子有病，若弃而不养，就非为父之道了。朕君临万方，爱卿身处辅相之位，君臣之义尚在，为何耿耿于俸禄呢？”李谷面现惭愧之色，连声道谢。

柴荣随即大赏功臣，李重进加检校太傅，兼侍中；向训升任徐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张永德升任澶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尉；赵匡胤升任滑州节度使，加检校太保、殿前都指挥使；韩令坤升任陈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傅；宰相范质、李谷、王溥并加爵邑；枢密使魏仁浦加检校太傅，晋爵开国公；王朴加检校太保，充枢密使；窦仪为端明殿学士、礼部侍郎。

正在周军大肆庆贺夺得寿州之际，南唐濠州都监郭廷谓率水军突然攻袭涡口，涡口周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新任镇淮军节度使王审琦反应过来组织周军反击时，涡口浮桥已经被南唐军尽数烧毁。接着，郭廷谓又出其不意地突袭定远，驻扎在定远的徐州节度使武行德毫无防备，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七百多名亲军几乎全被杀死，“大力韦陀”武行德死命杀出重围，侥幸逃得了性命。

捷报报至金陵，李璟心中又有了一线希望，当即升任郭廷谓为濠州团练使，充上淮水陆应援使。

郭廷谓焚烧涡口浮桥、突袭定远的军报报至大梁后，柴荣不禁大惊，一面传令王审琦加紧修复涡口浮桥，一面准备车驾第三次南征。

临行前的头一天晚上，柴荣特意将王朴召进宫中，叮嘱其留守事宜。柴荣素知王朴精通《周易》，颇知术数，便问其此次南征能否如意，王朴当即答道：“能大如意！”

柴荣大喜，但随即又有些抑郁，说道：“朕近来时常感到不适，如今四方未服，朕担心运祚太速而功业不就，不知朕尚有多少年阳寿？”

王朴本不愿回答，但柴荣坚持让他实说，王朴低头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陛下用心，以苍生为念，自当蒙福。臣以所学推算，三十数后就不知道了。”

柴荣闻言大喜道：“若如卿言，朕尚有三十年阳寿，当以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享太平，能得如此，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柴荣就这样喜气洋洋地上路了，很快就抵达涡口，并连夜渡过淮河，抵达濠州城西。

濠州东北十八里有一处河滩，人称十八里滩。郭廷谓认为周兵大多不会游水，故而将军栅建造在十八里滩上，周围全是河水。柴荣率军抵达濠州城西后，即令步军士卒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做出将要攻城的假象。当晚，他却亲自率领骑军出其不意地绕到濠州城北，一面命内殿直王彦升率领数百名身披厚甲的兵士乘骆驼涉水过河，突袭唐军十八里滩军栅；一面命赵晁率水军随后跟进。守栅唐军万没想到周军会这么快渡河而来，因而事前没做任何防备，等反应过来后，又见他们骑乘着骆驼这种见都没见过的“怪物”，甚至还有人把周军当成了神兵鬼卒，一时乱成一团，被周军毁栅而进，数千守寨唐兵就这样弃械而降了。

柴荣随即又命李重进攻破了濠州南关城，命王审琦攻陷了濠州水寨。

侦骑探知，濠州城北泊有数百艘战船，淮河水内安插有大量巨木。柴荣遂令赵晁率领水军悄悄进至涡口，然后突然出击，先拔掉巨木，继而放火焚烧南唐战船。南唐水军猝不及防，被打了个大败，损失战舰七十多艘，被斩首两千多级。赵晁又乘胜攻拔其羊马城，濠州城中大为震恐。

郭廷谓自认为防守严密的濠州外围水陆军阵，仅用两日，便被周军扫荡干净了。郭廷谓大惧，只好遣使出城，送书信于柴荣道：“陛下英明神武，臣早有归附之心，但又担心臣在江南的家眷，臣若出降，必被灭族，请允许臣先遣使至金陵禀明情由，然后再出降。”

濠州录事参军李延邹问道：“濠州尚有万余精兵，泗州、洞口也有数万水陆兵卒，郭公为何不战而降？”

郭廷谓笑道：“李公莫问，郭某自有妙计。”

李延邹将信将疑。

书信送达周营后，赵匡胤认为郭廷谓乃缓兵之计，劝柴荣道：“濠州军力尚强，郭廷谓又善于用兵，他如此急于投降，恐怕有诈。”

柴荣微笑不语，不但答应了郭廷谓的请求，而且撤了围城之军。郭廷谓见柴荣如此，颇有些意外。

柴荣刚刚撤了濠州之围，突有侦骑来报，说泗水之东有数百艘战船正逆水西来，意欲救援濠州。柴荣当即令赵晁率领百余艘战船连夜出发，他则与赵匡胤率领数千精骑沿河疾驰，如此水陆并进，行至泗水之西时，正遇见南唐战舰。南唐水军万没料到周军会在此处出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斩首五千多级，被俘虏两千多人。柴荣随即亲率周军乘胜东进，所到之处，唐军皆望风而降。

就这样，周军一直进至泗州城下。赵匡胤率军先攻其南门，纵火焚毁城门，紧接着又攻破水寨及月城。

柴荣登上月城门楼，亲自督率将士攻城。南唐泗州守将范再遇见大势已去，只好举城投降。柴荣遂以范再遇为宿州团练使，并亲自抵达泗州城下，再次严明军纪，禁止军士擅自入城，也不得侵犯民田。泗州百姓大为感悦，争相奉献粮草。

柴荣从降兵口中得知，洞口正停泊着数百艘南唐战船，忙遣骑兵前往洞口察看。南唐水军一见周军骑兵，皆大惊失色，慌忙退至清口。

次日一早，柴荣率亲军从淮河北岸进击，命赵匡胤率步骑军从淮河南岸进击，赵晁和诸将率水军沿淮河中流进击，三路并进，追击南唐兵。

此时，淮河两岸久无行人，葭苇密布如织，到处都是泥淖沟堑，行进极为困难。然而，士卒们乘胜东进，士气非常高涨，皆争先恐后，不顾疲劳。不久，周军就追上了南唐水军。周军边战边行，战鼓之声，在数十里外都能听得到。

周军一直追至楚州城西北，南唐濠、泗、楚、海应援使陈承昭见周兵紧追不舍，不敢径入楚州城，怕搅乱了楚州城的防御，只好继续沿淮河东下。柴荣、赵匡胤、赵晁仍然紧追不舍，又追了六十多里，陈承昭无奈，只好回军迎战。南唐军早就筋疲力竭，交战不久，即缴械投降，陈承昭也被生擒。此战，周军夺得战船三百多艘，俘获南唐士卒一万多人。

至此，南唐在淮河上的水军、战船，被周军洗荡而尽。

郭廷谓的使者自金陵将郭廷谓的妻儿偷偷接到濠州，并说南唐朝廷已无力救援濠州了，郭廷谓再无幻想，遂决定降周，命李延邹起草降表。

李延邹见郭廷谓真的降周，骂道：“李某一直以为你郭某人乃忠义之士，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忠不义。既是如此，先前又何必那般做作呢？”

郭廷谓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先前郭某那般，也确有缓兵之意，然而周帝毫不怀疑，当时就让郭某的心意动摇了。现在情况又有不同：其一，郭某遣人去金陵，对周帝说是去接家眷，实则是去求援的，然而，金陵朝廷已有放弃江北之意，援兵已毫无指望了；其二，听家人说，金陵朝廷已动荡不已，主上已被宋齐丘、李征古、陈觉之党所逼，马上就要让位了，以后还是不是李家社稷都难说；其三，周帝渡淮以来，半月不到，即将淮东之军扫荡干净，再抵抗下去，实属无谓挣扎，徒然让百姓涂炭、士卒蒙难。”

李延邹道：“眼下情景，李某岂又不知？但为人臣者，忠乃本分。金陵朝廷待你恩厚，你一旦变节，将落千古骂名，还望三思。”

郭廷谓道：“郭某已说得很清楚，你不需多言，只管起草降表就是。”

李延邹见郭廷谓主意已定，知道不可挽回，便又骂道：“你要做不忠不义之人，却要我做帮凶，休想！”

郭廷谓万没想到李延邹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竟如此固执，心中很是气恼，当即拔出佩剑，架在李延邹的脖子上，恶狠狠地问道：“你写不写？”

李延邹掷笔于地，高声叫道：“大丈夫怎可负国？又岂会为你这叛臣贼子作降表？”

郭廷谓恼羞成怒，当即手起剑落……

就这样，郭廷谓举濠州投降了柴荣。此时，濠州尚有兵士一万多人、军粮数万斛，这些自然全归周军所有了。

郭廷谓降周后，特意从濠州赶到楚州城西北的周军大营拜见柴荣，柴荣安慰道：“朕南征以来，江南诸将相继败亡，唯有卿能断我涡口浮桥，破我定远军寨，卿也算报国有余了。濠州小城，即便李璟自己来守，又能守得住吗？”当即拜授郭廷谓为亳州防御使。

郭廷谓甚为感服，特意遣使送书，劝说其好友南唐雄武军使崔万迪来降。崔万迪看罢书信，也率三千多军士投降了周军。郭廷谓随后又遣使天长，送书于天长刺史易文赟，易文赟也举城投降了。

柴荣大喜，当即遣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率数百骑军袭取扬州。不想，武守琦刚刚行至高邮，就遥望到扬州城浓烟滚滚、烈火冲天。原来，南唐守将听说周兵即将攻夺扬州，竟放火焚烧了扬州府衙和所有民居，率领全城军士、百姓匆匆逃离扬州，渡江南下了。因而，当武守琦进入扬州城后，扬州城只剩下了一片废墟和十几个麻风病人。

紧接着，柴荣又遣右龙武将军王汉璋率军北上，攻占了海州。泰州守将闻风而逃，武守琦趁机进入了泰州。

至此，整个淮东就只剩下楚州一座孤城了。

公元九五八年，后周显德五年，南唐中兴元年，后蜀广政二十一年，南汉大宝元年，北汉天会二年，辽应历八年

血火城

楚州城北有一座水寨飞楼，此楼距楚州城墙约有一百步。正月二十三日，柴荣率诸将及群臣登上飞楼，并命张永德向楚州喊话，请楚州防御使张彦卿答话。不一会儿，张彦卿便一身戎装地出现在楚州城头，对着柴荣稽首行礼。柴荣命张永德向其问话，张永德问道：“天子神武南征，所到之处皆望风披靡，一个月不到，濠、泗、扬、海、泰诸州便全部归附，楚州小城，又是孤城一座，将军何不早早投降呢？也免得生灵涂炭，殃及一城百姓。”

张彦卿高声答道：“我乃一介武夫，只知尽忠于君国，不知有他。职责所在，张某只好与楚州共存亡了！”

张永德道：“将军何必如此执迷不悟！莫要为了一己虚名，连累了一城军民。”

张永德话音刚落，对面城墙上众军士突然齐声高叫道：“我等皆愿跟随张将军，誓与楚州共存亡！”

柴荣大惊，回头对赵匡胤道：“张彦卿此人不可小觑，竟能令军士如此拥戴！”正在这时，对面城墙之上，一位军校模样的人破口大骂道：“柴荣小儿，赶快滚回大梁去，否则，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随后，又有几个兵士，也高声喝骂，一口一个“柴荣小儿”！

柴荣勃然大怒，周兵也大为震惊，纷纷举弓发箭，但是距离实在太远，飞箭只能撞在城墙之上，却无法射及楚州士卒。楚州军士一见，骂得更凶了。张永德大怒，正要亲自举弓发箭，突有一将越众而出，举弓叫道：“看我的！”一箭射出，楚州城楼上的一名兵士应弦而倒，飞楼上周军众将连声叫好。

张永德一看，原来是控鹤弓箭指挥使马仁瑀，他此时也来了精神，说道：“马将军，咱们比试一下！”说罢，即连珠飞射，一连射倒了三位楚州军士。马仁瑀不甘落后，也射倒了三名军士。周军齐声喝彩，楚军连忙后退，骂声渐小。

柴荣传令各军急攻楚州，发誓当日就要拿下楚州城。但是，各军昼夜急攻了十几天，却一直无法攻克。柴荣之怒渐渐平息，冷静下来后，不愿为了一座孤城而浪费时日，遂留下赵匡胤率五万余兵士继续攻城，他则亲率数百艘战舰准备从运河进入长江，直入南唐腹地。不想，行至北神堰，舰队就停了下来，因为接下来的河道实在太浅了，又满布着污泥水草，战舰根本就无法通行。

柴荣无奈，便想凿通楚州西北的鹳水以疏通水道，并遣张永德前往察看。不久，张永德就回来了，回报说地势太过宽厚，耗工太多，恐怕一时难以浚通。柴荣不相信，便亲自前往探察，说来奇怪，真还让他找到了一条废旧的水道。张永德连叫惭愧，一再向柴荣请罪，说道：“圣上真乃洪福齐天，臣确实仔细探察过了，并没有发现这条水道，真是奇怪！”

柴荣紧急调发楚州壮丁浚挖水道，只用十天，大功就告成了，众臣皆慨叹不已。

水道浚通后，柴荣即命右神武统军宋延渥率水军南下。宋延渥领命，率领一百多艘战船和数十艘齐云巨舰，张帆南下，很快就进入了长江。南唐人一见，皆大惊失色，以为周兵有神人相助，南唐败亡就在眼前了。

宋延渥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长江沿岸的南唐静海军。

年前，柴荣曾遣左谏议大夫尹日就出使吴越，临行之际，柴荣对他言道：“爱卿如今尚需泛海远行，等到回来时，淮南就已平定了，你就可以从陆地上回大梁了。”至此，周与吴越的陆上通路就被疏通了，尹日就果然可以渡过长江，直接从陆地上回大梁了。

柴荣率军南下后，赵匡胤原本想：楚州小城，兵卒仅有一万，又无外援，柴荣却给他留下了五万大军，张彦卿即便再顽强，也是撑不了多久的。不想，他一连急攻了四十多天，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还是无法将楚州攻克。柴荣大为不满，竟然调集数百艘战舰，亲自率领着又来到楚州城下。

柴荣此次是发了狠心，亲自擂鼓、掌旗。众军士见天子如此，个个血脉贲张，人人斗志昂扬，高唱着《檀来》战歌奋力冲杀。一时间，步军、骑军、水军，七八万人多路并进，数十里之外都能听到那如海啸一般的歌声、杀声，其声势之大，恰如震霆烈焰一般！

楚州城犹如飘摇在周军战火狂飙里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灰飞烟灭，但张彦卿站立在城墙之上，丝毫不为所动，从容地指挥着军士四面守御。一位年轻将领眼望着纷纷倒地的士卒，心中大为不忍，带着哭腔哀求道：“大人，眼下周军每日都有上百艘战舰驶向长江，金陵尚危在旦夕，守此孤城又有何用呢？这不是让兵士们白白送死吗？”

张彦卿和众将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张彦卿的爱子张光隐！

张彦卿点了点头，突然手指前方，对诸将道：“看那里，周兵攻上来了！”诸将大惊，连忙顺着张彦卿手指的方向观望，却哪里有周兵攻上？就在诸将一愣神间，猛听得身后一声惨叫，众将心中一凛，回头一看，张光隐已经身首分离了！

张彦卿兀自握着宝剑，剑尖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砖墙上，砖地上已是殷红一片……

张彦卿呆立半晌，手中宝剑掉在了地上，良久方才含泪对诸将道：“彦卿受李家厚恩，怎能负恩降敌？如今，此城就是我的死地了，你等愿降则降，我不会拦阻的，但是千万不要劝张某投降，否则，就如同我的儿子一样！”

诸将皆惊愕不已，眼含热泪，齐声说道：“将军忠义，亘古难见，我等愿随将军战死此地，决不投降！”

柴荣见张彦卿如此死硬，又急又恨，严命诸军架设云梯、凿挖城墙、填充柴草、泼浇火油、发射火炮、投掷巨石、堆积土山……反正能用的招数都用上了，昼夜不停地又攻了十多天，才将楚州城攻破。一时间，楚州城四处尘土飞扬、火焰熏天。

张彦卿犹自在城内结阵，寸土必争。军阵很快就被攻破，张彦卿只好转为巷斗。日暮之时，张彦卿率十几名亲军退至州府，用尽最后的气力与周军格斗。周军蜂拥而至，楚州军很快就拼得只剩下张彦卿一人了。张彦卿只好抡起长刀，乱砍乱杀；长刀卷刃了，又拔出匕首乱挥；匕首插进周兵身体里拔不出来了，只得退至室内，举起绳床横扫；绳床被周兵击成了碎片，只能举着两个空拳肉搏。拼到最后，气力已完全耗尽，甚至连空拳都举不起来了，他犹自挣扎，口中不停地念叨着：“陛下，臣没力气了！臣不行了！”最后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周兵服其勇烈，皆不忍用利刃触及其身。过了好久，才有军将走到张彦卿跟前，这才确认他已力尽而死，不过，他犹自圆睁着双目！

楚州城的唐军，自兵马都监郑昭业以下一千多人皆力战而死，竟然没有一人投降。周兵死伤也极为惨重，单是阵亡的兵士就有三千多人！柴荣又痛又怒，当即传令将城中居民尽数杀戮，以为战死的周兵报仇。范质极言不可，柴荣大叫道：“楚州城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万兵士，却损我这么多劲卒，若是唐人都像张彦卿这般，何时才能平定江北？我就是要杀一儆百！”

范质道：“陛下若是把人都杀光了，疆土再大又有什么用呢？”

赵匡胤也劝道：“楚州百姓皆受了张彦卿蛊惑，陛下暂歇雷霆，万不可留下一个屠城的恶名！”

柴荣犹自怒火难平，恨恨地说道：“既是如此，就将所有官吏、士卒统统杀了！所有参与抵抗之人也不能放过！”

范质还欲再劝，赵匡胤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柴荣此令一下，一万多城内士民当日就被杀害了。柴荣犹不解气，随即下令焚城，无论官衙、民居，皆举火焚烧。就这样，楚州城一连着了三天大火，直至成为一片废墟。

不过，柴荣虽然气恼，终是心服张彦卿忠心，没有杀其次子张光祐，后人有诗叹道：

由来秉节世无双，死守孤城身不降。

原知唐君欲屈膝，只留红血灌长江。

柴荣攻占楚州后，当即遣使江陵，加封荆南节度使高保融为南平王，令其出军攻伐南唐，同时遣使杭州，诏命吴越王钱弘俶遣军出击南唐。

钱弘俶接到诏命后，当即遣上直都指挥使邵可迁、秀州刺史路彦铢率战舰四百艘、士卒一万七千人屯于通州南岸；高保融则遣指挥使魏璘率战船一百艘东下至鄂州。

柴荣随后又命李重进率兵攻取庐州，他则亲率大军南下。大军抵达扬州后，柴荣见昔日富甲天下的扬州已是一片废墟，心中感伤不已，便命韩令坤调发一万多壮丁，在扬州旧城东南修筑小城，以为扬州治所，并特意遣使祭奠杨行密、徐温等人的陵墓。

随后，柴荣即亲率大军抵达长江岸边的迎銮镇，遣李继勋率水师至江中岛探察敌情。

次日，柴荣正在长江岸边观赏大江风景，突然望见数十艘南唐战船正在大江中巡游，便命赵匡胤率战舰前去追击。南唐水军一见，大为惊慌，连忙退了回去。赵匡胤一直追至南岸，并纵火焚烧掉其营栅后，方才回师。

赵匡胤奏道：“臣探知，有数百艘南唐战舰正停泊在东布州，意图前往海口，以扼断苏、杭通路。”

柴荣当即命慕容延钊率领三千步骑军，宋延渥率领三百艘战舰沿江而下。不久，慕容延钊、宋延渥送来捷报，大破唐兵于东布州。

《风光好》

柴荣第三次渡淮之后，败报就接连不断地报至金陵，金陵朝野起初还恐慌不已，到了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李璟起初还想拒周兵于淮河之北，寿州失陷后，尤其是在郭廷谓偷袭涡口成功后，他又想保住淮东。郭廷谓投降后，形势每况愈下，尤其在他得知周军有水军后，便知道江北肯定保不住了，只能依靠南唐水军的优势，守住长江天险，暂求苟安。

南唐太弟李景遂连上十道表章，请求辞去太弟之位，言道：“如今眼看国家危急，而我却无力扶持，燕王弘冀为嫡长子，宜为嗣君，恳请收回太弟宝册。”齐王李景达也因败军辱国，请求辞去元帅之职。李璟见两位皇弟出于至诚，便答应了他们，立李弘冀为皇太子，命其参议朝政。

李璟一直认为自己有长江天险，又有强大的水军，故而，江北诸州虽然战事不利，但还没有亡国的顾虑。东布州的败报报来后，他才知道周兵不但有水军，而且周军战舰似乎更强大，自己的水军竟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后来又听说周兵战船已在长江之上来去自如，而且柴荣随时都有可能渡江，他这才知道长江天险已不足为恃，这才意识到亡国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再不称臣称藩，李氏社稷很快就会败亡。但他自己又不愿担这个耻辱，便遣陈觉及阁门承旨刘承遇手持降表去见柴荣，恳请传位于太子李弘冀，并承诺让他举国向周朝廷称臣，听命于中原。

此时，扬、泰、滁、和、寿、濠、泗、楚、光、海十州，已皆为周所得，江北只有庐、舒、蕲、黄四州尚未攻下。陈觉乘船北上，一路之上，无论是在水中，还是在陆地，随处都可见到周兵！陈觉看到，周军无论是步军、骑军，还是水军，皆强盛无比，江南之军根本就无法望其项背，心中不禁大为沮丧。

陈觉在迎銮镇觐见了柴荣，并表示愿意献上庐、舒、蕲、黄四州之地，划江而治，向大周称臣，以求息兵。至于李璟意欲让国于李弘冀一事，他却一字未提。

柴荣见陈觉言辞甚为哀怜，安慰道：“朕兴师南下，本来只想攻取江北，既然你主能举国归附，朕复何求？”

陈觉请求让刘承遇回金陵禀报，柴荣答应了他，并特地让刘承遇带给南唐主李璟一封书信，信中称“大周皇帝恭问江南国主”，对其善加抚慰。

不久，刘承遇带着李璟的降表又回到了迎銮镇，李璟在表章中自称“唐国主”，除了答应割让江北四州，还承诺每年贡献数十万缗白银。

柴荣大喜，至此，周、唐终于达成了划江而治的盟约。周朝廷共得江北一十四州、六十个县、二十二万六千五百七十四户。

陈觉回到金陵后，对李璟道：“周天子说，闻江南连岁拒命，皆宰相严续之谋，当为我斩之。”

李璟知道，陈觉素与严续有隔阂，因而，并没相信他。李璟随后又遣冯延巳献上银、绢、钱、茶、谷共一百万，以犒劳周军。

柴荣随即在庐州建置保信军，以赵匡赞为节度使，以慕容延钊为寿州淮南节度使。诸事已毕，柴荣即大摆车驾，奏凯班师了。

就在周军班师回大梁的路上，柴荣突然接到一个噩耗：王朴病逝了！

柴荣既惊且哀，当时就昏了过去，良久方才苏醒，叫着王朴的字道：“文伯，你为何走得如此之速啊！”

王朴相貌神气劲峻，性格刚强，敏于决断，凡其谋划，大多契合柴荣之意，而且精于术数，颇有预见之能，因而，深得柴荣倚重，升迁也极为快速，四十岁刚过，即被拜为宰相。周朝百废俱起，多赖王朴勤勉与博学，制礼作乐，考定声律，正星历，修刑统，所撰《大周钦天历》及《律准》，已经盛行于世。没想到，天妒英才，王朴刚满四十五岁，就暴病而逝了。

王朴暴卒的消息传到军中后，大多军士没有哀痛之感，尤其是赵匡胤，心中非但不觉哀痛，反而暗暗有些庆幸。

不知为什么，在朝臣之中，赵匡胤最敬畏的就是王朴，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怪异，让他极为不安。不久前，有一位殿直不小心乘马冲撞了赵匡胤的前引卫士，赵匡胤大为生气，便前往枢密院告诉了魏仁浦。魏仁浦欲对殿直治罪，王朴却对赵匡胤道：“太尉名位虽高，却并未加兼宰相。殿直也是朝廷之臣，与太尉比肩事主，何况太尉还带军职，依王某看，太尉就不要再追究此事了吧。”赵匡胤闻言，只好作罢。

其实，不仅赵匡胤如此，王朴的刚烈是人人皆知的，满朝大臣、藩镇诸侯皆对其敬畏有加。柴荣三次南征，都让王朴留守京城。当时，大梁街巷狭窄，朝廷让官吏督率民丁拓展街道，王朴见一位乡校拖拖沓沓，便在大街之上将其鞭打了数十下。不想，这位乡校被打之后，边走边抱怨道：“我刚刚才被宣补乡虞候，哪能这么快就熟悉政务？”不想，此话被王朴听到了，又命左右将其擒来，打死在了马前。柴荣听说此事后，笑着对近臣说道：“这真是个大愚人，竟然在王朴面前抱怨，这不是找死吗？”

自柴荣三次南征到南唐归附，柴荣只是让南唐使者带书信给李璟，却从未正式派遣过使者到金陵。柴荣回大梁不久，即命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与已经归附周国并在周朝廷任职的太仆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钟谟出使南唐，赐给南唐主御衣、玉带及犒军布帛十万匹，并送给他一套王朴编制的本年《大周钦天历》。

周朝使者到金陵后，李璟自然大设宴席款待。他从冯延鲁那里打听到陶谷喜欢吃螃蟹，便特意命人在宴席上摆出了各种各样的螃蟹，从大到小，自蝤蛑至蟛蚏，从海螃蟹到河螃蟹再到湖螃蟹，一共摆了十几种。陶谷见状，笑对李璟道：“这可真是一蟹不如一蟹啊！”此语一出，在座的南唐众臣全听出了他对李氏的嘲讽，皆勃然变色，唯有韩熙载依旧笑吟吟地对左右言道：“既然陶公不喜欢，快把这些东西撤下去，命人赶快上葫芦羹来！”

陶谷眼睁睁地看着侍者将这么多美味撤了下去，心中很是后悔，脸色甚为尴尬。不一会儿，侍者手捧葫芦羹上来了，韩熙载笑对陶谷道：“先帝时即有此道佳肴，庖丁依样而做，不知味道如何？”陶谷闻言，脸色登时大变。

原来，陶谷文翰为中原之冠，但其为人令人甚为不齿，太祖郭威虽不喜欢，但见其文采难得，仍将其留在了翰林院中。陶谷却不太满意，自认为才华盖世，冀望得到重用，于是就让其党羽在郭威面前推荐自己，并自诩为朝廷起草制书劳苦功高，郭威笑对左右道：“朕听说，翰林起草制书，经常套用前人旧本，只是改换一下词语而已，这就是所谓的依样画葫芦吧！”

陶谷听说后，特意在玉堂白墙上书写了一首诗，自嘲道：

官职须由生处有，才能不管用时无。

堪笑翰林陶学士，一生依样画葫芦。

韩熙载本是游戏之举，并无恶意，陶谷却认为韩熙载是在嘲讽自己，当时就拉下了脸，直至宴席结束，没再发一言。

李璟见状，心中大为不安。宴席散后，皇子李重嘉问韩熙载道：“中朝使者如此，父皇心中很是不安，深恐中朝天子怪罪，这可如何是好？”

韩熙载道：“臣观陶公此人，非端介正人，请主上放心，臣自有办法。”

自此，南唐君臣皆不再单独接见陶谷一行。冯延鲁、钟谟在金陵皆有旧第，只有陶谷一人寓住于驿馆之中，时日一久，陶谷耐不住寂寞，就在驿馆亭子的墙壁上写了几个字：“西川犬、百姓眼、虎扑儿、公厨饭”，官吏很快就禀报给了韩熙载。韩熙载虽然有才，却也不解，只好去请教宋齐丘。

宋齐丘解道：“这是一个字谜，‘西川’即‘蜀’，‘蜀’加上‘犬’是‘獨’字；‘百姓’为民，‘眼’为目，合起来是‘眠’字；‘虎扑儿’是指爪子，‘爪’、‘子’两个字合并是‘孤’字；‘公厨饭’是官家的食物，‘官’字加上食字旁是‘馆’字，此乃‘独眠孤馆’之意。”

韩熙载大悟，同时也内心窃喜——因为他正等着这个机会呢！

不久，一向清静孤寂的驿馆里突然出现了一位荆钗布裙的美妙少女。陶谷登时兴奋起来，想尽各种方法与少女接近，并很快与少女搭上了话。少女说，她叫秦若兰，是馆吏的女儿，因家境艰难，才偶尔在驿馆里帮工，以补贴家用。陶谷乃勾栏佳客、巫山圣手，不久，即与秦若兰成就了云雨好事……事毕，陶谷特意赠给秦若兰一阕《风光好》：

好姻缘，恶姻缘，奈何天。

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

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

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奇怪的是，秦若兰拿到这首词后，竟连声谢字都不说，即匆匆离开了驿馆。第二天，李璟突然遣使至驿馆，邀请陶谷至澄心堂饮宴。宴席之上，陶谷依然不理不睬地装腔作势。李璟命左右用玻璃巨钟斟满酒，为其敬酒，陶谷却傲慢得看都不看。

李重嘉见状，笑道：“父皇先莫着急，无以助兴，陶公怎能饮酒？”说罢，拍了拍手。

随着悠扬的乐声响起，紧接着进来几个彩袂飘飘的舞女，为首之人正是秦若兰！

秦若兰轻启朱唇，吟唱的正是陶谷的那首《风光好》。陶谷大悟，只好红着脸喝干了巨钟中酒，南唐君臣无不大笑，举着巨钟上前劝酒，陶谷不敢拒绝，只好一一对饮……

次日，陶谷即听到金陵街市之上有人吟唱他那首《风光好》。

自此之后，陶谷再也不敢轻视南唐君臣了。李璟对陶谷承诺：愿意去除帝号、年号，改称国主，更名为景，凡天子仪制皆有降损。

不管怎样，陶谷、冯延鲁、钟谟此次出使金陵，还是让李璟体会到了周朝天子的挚诚，他特意亲手起草了一份谢恩表，让陶谷带回大梁，大意是说：“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谢父，人何报天！唯有赤心，可酬大造。”

钟谟素与李德明交好，李德明死后，钟谟对宋齐丘一直耿耿于怀。钟谟临别之际，暗对李璟道：“齐丘乘国难之时，阴谋篡权，陈觉、李征古为之羽翼，这些人若不除去，国主将无有宁日。”

李璟突然想起陈觉曾说周天子想要杀严续之事，一听钟谟此话，当时心中就有了疑问，于是试探着说道：“请钟公带话给陛下，江南久拒王师，皆是臣愚迷，并非严续之罪。”钟谟不明所以，只好在回到大梁后，将原话带给了柴荣。柴荣一听，大为吃惊：“若果真如此，严续就是忠臣了！朕为天下之主，又岂能让人杀忠臣呢？”

于是，特意遣钟谟再回金陵，告诉李璟自己从未有过让他诛杀严续之命。李璟大悟，终于下了除掉宋齐丘、陈觉、李征古等人的决心，并遣钟谟向柴荣禀明此事，想征得柴荣的同意。钟谟回到大梁后，柴荣又遣使告知李璟，说道：“异国之臣，朕不便过问。”

李璟遂命枢密院使殷崇义草诏公布宋齐丘、陈觉、李征古三人的罪状，放宋齐丘归隐九华山，官爵皆不变；陈觉贬为国子博士，安置于宣州；李征古削夺官爵，赐其自尽。三人党羽一概不问。

宋齐丘回到九华山后，李璟又遣人将其宅第封死，只在院墙上打了一个小洞，以供给饮食。宋齐丘叹道：“当年，我曾献计幽禁吴让皇于泰州，今日，我理应有此报应！”遂自缢而死。李璟听说后，特地给他赠了一个谥号，叫做“丑缪”。

柴荣闻听此事，深叹李璟宽仁，没有株连他人。

不久，南汉遣使者报丧，南汉主刘晟病逝，其长子卫王刘继兴即位，更名为，改元大宝。刘时年只有十六岁，其国事皆由宦官龚澄枢及女侍中卢琼仙、黄琼芝等人决策。

柴荣命阁门使曹彬出使吴越，赐吴越王钱弘俶骑军钢甲二百、步军甲五千及好多兵器。曹彬到达吴越后，公事一毕，一刻也不停留，当即回返。吴越王赠送了大量礼品，他也一概不受。吴越王无奈，只得遣人乘坐轻舟载着礼品追上他，坚持请他收下。曹彬怕吴越王有其他想法，这才说道：“我若再不接受，就是窃名了，但须如数登记，我才好复命。”吴越人只好如数登记，曹彬这才收下。

回到大梁后，曹彬即将钱弘俶所赠如数献给了朝廷。柴荣叹道：“之前奉命的使者，大都求索无厌，致使四方皆轻视朝命，卿能如此，真是难能可贵。但这些东西皆是吴越王送给卿的，卿理应自取。”

曹彬这才拜受，但转手又全赠送给了亲友，自己一件没留。

公元九五九年，后周显德六年，后蜀广政二十二年，南汉大宝二年，北汉天会三年，辽应历九年

病龙台

周师大举南征之际，辽人屡屡南侵，柴荣当时就打定了主意，一旦平定江北，他将置西蜀于不顾，先全力北伐辽国。此时，南唐既已归附，柴荣便南顾无忧了，当即大举征发徐、宿、宋、单、滑、亳、郓、魏等州丁壮数万人，浚通运河航道。不久，河道即告浚通，柴荣遂决意御驾亲征，收回“燕云十六州”！

柴荣以韩通为陆路元帅，以赵匡胤为水路元帅，命诸将水陆俱进，他自己则乘坐龙舟沿河北上。一时间，数百艘战舰扬帆而进，首尾相连达数十里，实乃黄河南北之人从未见过的壮景，百姓们蜂拥在两岸围观、喝彩，一路上到处都能听到“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

四月十七日，大军抵达乾宁，辽宁州刺史王洪闻听周天子御驾亲临，当即举城投降。大军行至独流口，逆流西进，一直抵达益津关。辽守将佟廷晖见周军势大，也举城投降了。自益津关向西，水路越来越窄，巨舰已无法通行，柴荣当即率五百侍卫骑军率先登陆，大军随后也弃舰登陆，继续西行。

当晚，柴荣率五百侍卫骑军露宿于野外。此时，大军尚远在十余里之外，而辽骑军却不时地出没于营地周围，羊角号声此起彼伏。随从的朝官皆异常恐惧，吃不下，睡不着，唯有柴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从容地用餐、入睡。说来也怪，整整一夜，辽骑军始终不敢逼近柴荣营地。

赵匡胤率前军抵达瓦桥关后，辽守将姚内斌即举关投降了。柴荣随后就进入瓦桥关，次日，辽莫州刺史刘楚信也举城投降。李重进率大队后军赶到后，辽瀛州刺史高彦晖见周军势大，也举城归降了。

至此，数万周军，未放一箭，未伤一卒，就将瓦桥关以南诸州悉数平定，周军共得三座大州、十七个县、一万八千三百六十户。

当晚，柴荣大宴诸将，并商议进取幽州之事。诸将皆认为：“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已尽取燕南之地，这已经是不世之功了，如今，辽骑军皆聚集在幽州之北，不宜再深入了。”柴荣闻言，大为不悦。

次日，柴荣以刘重进为先锋，命其先行进发，占据固安。

刘重进发军之后，柴荣亲自率军抵达永定河边，命军士建造河桥。傍晚，他又驰回瓦桥关过夜。半路之上，路过一处高台，柴荣见有一百多位父老百姓带着牛酒前来慰问，便问道：“此地何名？”

一老者答道：“历代相传，都称之为病龙台。”

柴荣闻言，默然不语。当夜，他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宰相、近臣听说后，再次劝他尽早回军。柴荣无奈，只好传令大军回师。

柴荣在回军的路上，颁布诏命：改瓦桥关为雄州，以滑州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将容城、归义二县划归雄州；改益津关为霸州，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将文安、大城二县划归霸州，并命韩通自滨、棣二州调发数千壮丁修筑霸州城。不久，孙行友送来捷报，易州被攻陷，生擒辽国刺史李在钦；同日，李重进也送来捷报，大败北汉兵于百井关，斩首两千多级。

柴荣回军至澶州，又有些犹豫了：眼见得三关已定，燕云诸州可指日而下，此时渡河回京，实在是心有不甘！于是他传令大军原地驻军，想等他的身体好转后，再返军北伐。不想，他越是着急，病情越是不见好转。故而，他整日里郁郁不乐，一个人都不想见，即便是宰相、近臣甚至于太医，他都一概不见。将吏、军士们人心惶惶，皆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

此时，柴荣只允许一个人自由出入于他的卧室，此人便是张永德！于是，群臣们只好让张永德带话给柴荣。

大军抵达澶州的第四天清晨，张永德像往常一样去探望柴荣。进入卧室后，只见柴荣独自坐在床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张永德连叫了数声“陛下”，柴荣都没有回头。

张永德大为担心，正要走到跟前察看究竟，柴荣却慢慢转过头来，平静地对他说道：“朕将不久于人世了！”

张永德大惊，安慰道：“陛下正当英年，偶染小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了，不日即可痊愈，陛下为何出此不祥之言？”

柴荣叹道：“卿有所不知，当年朕在民间之时，曾经梦到神人赠我金色大伞一顶和《道经》一卷。昨夜，我又梦见神人前来，向我索走了金伞和经书，这不是天命将去了吗？”

张永德劝道：“梦乃心生，陛下北征染恙，宏愿一时未能实现，心中有所不甘，故而才有此梦。如今天下未定，根本仍旧空虚，四方诸侯皆希望京师有变。眼下，我们距大梁已经很近了，陛下须快快回京，以安定人心，万不可再逗留于此，万一有不测之事，宗庙该怎么办呢？”

柴荣突然问道：“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张永德大为惊慌，答道：“众臣皆有此意。”

柴荣不语，低头沉思了半晌，方才叹道：“我知道一定是有人教你这样说的，但是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啊！唉，你为人忠厚，肯定是被人利用了！”

张永德低头不语，柴荣说道：“好吧，咱们回京吧。朕还真的担心，朕还能不能再回到大梁，还能不能再看到朕的皇子。”

张永德愕然，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三十数

柴荣终于又回到了大梁，他刚刚入宫，潞州节度使李筠就送来捷报，说是将北汉辽州攻陷，生擒其刺史张丕。柴荣大喜，精神略有好转。

南唐泉州节度使留从效遣别驾王禹锡假冒商人到大梁进贡，并请求在京师建置进奏院，以脱离南唐，直接向周朝廷称臣。柴荣不但没有答应他，而且在诏书中劝道：“江南刚刚归附，正在安抚，卿一直称臣于金陵，不宜改图。假若泉州在大梁设置邸馆，金陵必会心疑，若是如此，其罪就在朕了。卿遣使者长途跋涉尽职进贡，已足以表达忠心，卿当一如既往地勉力事奉旧君。若能如此，对于卿，则是有始有终，顾全了君臣之义；对于朕，则是顾全了安抚天下的一片苦心。”

南唐主李璟听说此事后，大为慨叹，深为柴荣的一番苦心所折服，连忙遣其子纪公李重善随钟谟至大梁请安。

柴荣问李重善道：“江南有没有治兵修备？”

李重善大为心惊，忙答道：“江南既已向大国称臣，又怎敢再治甲兵？”

柴荣道：“不然，过去是仇敌，如今则是一家，我与江南大义既然已经确定，就必须保其无忧。然而，人生难料，后世之事，更难以预料。回去之后，告诉你主：趁着朕在的时候，赶快修筑城郭，修缮甲兵，防守要害之地，以为子孙后代考虑。”

李重善回到金陵后，将柴荣的意思转告李璟。李璟更为慨叹，即命各州修葺城池，增加戍兵。

钟谟眼见得南北睦好，百姓再无战火之苦，心中大为高兴，特意作诗献于柴荣，诗曰：

三年耀武群雄服，一日回銮万国春。

南北通欢永无事，谢恩归去老陪臣。

柴荣回到大梁后，病势仍然不见好转，不祥之感越加强烈，便开始考虑起后事来：先立符皇后之妹为皇后，人称“小符后”；又立皇子柴宗训为梁王，领左卫上将军；立皇子柴宗让为燕王，领左骁卫上将军。

王朴逝世后，柴荣一直想再选一人为宰相，他知道兵部尚书张昭远为人庄重耿直，便问道：“朕欲选一贤相，卿认为朝廷大臣之中，谁可为宰相？”

张昭远毫不迟疑地答道：“李涛！”

柴荣愕然道：“李涛为人轻薄，连个大臣的样子都没有，你却首荐他为宰相，这是为何？”

张昭远答道：“陛下所指责的是小节，臣所推举的是大节。晋高祖之时，张彦泽虐杀无辜，李涛曾多次上表，执意奏请杀了张彦泽，并说‘张彦泽不杀，必为国患’，晋高祖不听，致使晋朝为张彦泽所乱；汉隐帝之时，李涛也上表，奏请解除先帝兵权，以备非常之变，隐帝不听，后来先帝因此而得天下。国家安危尚未有任何征兆之时，李涛就已有如此先见，这难道不是贤相吗？故而，微臣推荐李涛。”

柴荣道：“卿言甚是，然而，李涛虽然有大才，却确实不宜置于中书之中。”

柴荣此言，确是实情。李涛为人诙谐幽默，而且不修边幅。李浣乃李涛之弟，兄弟二人俱以诗文闻名一时，有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流行于世，如“水声长在耳，山色不离门”、“扫地树留影，拂床琴有声”、“落日长安道，秋槐满地花”……二人虽然友爱雍睦，却谑浪放迹，不分长幼，常常有不合礼节的怪言。

李浣娶礼部尚书窦宁固之女，窦女年龄大了些，成婚的当晚，窦女出来参拜，李涛一见，突然率先下拜，李浣大惊道：“兄长疯了吗？新媳妇参见大伯，哪有答礼的！”李涛却笑道：“为兄没疯，为兄把她当做亲家母了！”李浣又羞又气。李涛坐下后，窦女重新参拜，李涛竟叉手于胸前，说了一句歇后语：“惭无窦建，缪作梁山，喏，喏，喏！”竟将窦建德、梁山伯之名用作歇后，说自己惭愧无德，愧做大伯。当时在场之人，全捧腹大笑。

李涛是长沙人，小字社公，经常用社公称呼自己。当世有“社日饮酒可以治耳聋”的说法，去年社日，翰林学士李昉供给内库酒，李涛跟在后面向其讨要，并作诗道：

社公今日没心情，乞为治聋酒一瓶。

恼乱玉堂将欲遍，依稀巡到第三厅。

李昉忍俊不禁，只好满足了他。

柴荣也知道，论李涛的才能，绝对是宰相的不二人选，但他如此放浪形骸，总觉得他威仪不足，恐惹朝野议论。

柴荣又想以枢密使魏仁浦为宰相，但也有人反对，认为魏仁浦没有中过进士，甚至连科举都没有参加过，不可为相。柴荣却道：“自古以来，皆以文武才略用人，难道选宰相也要按科第选举吗？”

柴荣最后以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为宰相，魏仁浦仍兼枢密使。

柴荣性格严急，近臣稍有违犯，即被处死。魏仁浦却经常将别人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救了许多近臣的性命，故而，他虽然出身于刀笔小吏，但进位为宰相之时，时人大多认可。

柴荣在病榻之上屡屡想起一件事情：北征之时，军用财物皆由京师送至行在。有一天，柴荣亲自前往巡视，偶然在地上发现了一块木牌，长二三尺，宽一尺，上半段写着三个字：点检做。柴荣不明所以，遍问众人，但谁都不知其来历。此时，柴荣思之再三，终于决定任命澶州节度使张永德兼殿前都点检、同平章事，改任赵匡胤为许州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加检校太傅。柴荣认为，张永德、赵匡胤乃满朝文武之中对自己最为忠心的两位股肱之臣。

柴荣病势日甚一日，病危之时，忽然想起王朴曾说他有三十年阳寿，便开始认为王朴骗他，后来才想起王朴原话乃“三十数后就不知道了”，灵光突然大开，悟道：自从他即位算起，实际上只有五年零六个月，正好是三十之成数！原来，王朴当初含糊其言，只是想婉言宽慰他罢了。

六月十九日，雄心勃勃的一代英主柴荣，就这样带着满腹的遗憾驾崩了，时年只有三十九岁。司马光赞道：

世宗（柴荣）以信令御群臣，以正义责诸国，王环以不降受赏，刘仁赡以坚守蒙褒，严续以尽忠获存，蜀兵以反覆就诛，冯道以失节被弃，张美以私恩见疏。江南未服，则亲犯矢石，期于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尽言，为之远虑……《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世宗近之矣！

噩耗传出，举国哀痛！

报丧使到达金陵之时，江南国主李璟正在用餐，一听噩耗，筷子当时就掉在地上，大哭道：“英主早逝，天命何其速也！”

周朝群臣遵照世宗皇帝柴荣遗诏，拥戴梁王柴宗训即皇帝位。时年，柴宗训尚不满七岁，史称后周恭帝。

柴宗训遵照柴荣遗命，以李重进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兼领淮南节度使；以韩通为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兼领郓州节度使；以向训为河南尹，充西京留守；以张永德为许州节度使，进封开国公；以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兼领宋州节度使、检校太尉，进封开国侯；以慕容延钊为殿前副都点检，兼领澶州节度使、检校太傅，进封开国伯；以石守信为滑州节度使、检校太保，仍为殿前都指挥使……

公元九六〇年，后周显德七年，后蜀广政二十三年，南汉大宝三年，北汉天会四年，辽应历十年，宋建隆元年

陈桥

周恭帝柴宗训正与群臣共贺新春正旦之际，镇州、定州突然有使者来报：辽人大举南下，北汉军也倾巢而出！群臣大惊，皆议论纷纷。小皇帝柴宗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坐在符太后的怀中瞪着一双大眼睛四处乱看。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认为，侍卫军主帅李重进此时正在淮南，侍卫军副帅韩通身体不适，只能命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领侍卫军北上御敌。

赵匡胤领命，命殿前副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率前军先行出发，他则亲率大军随后跟进。此时，赵匡胤典掌朝廷侍卫军有一段时日了，深得士卒之心，再加上他多次跟从世宗皇帝柴荣征伐，屡建大功，人望也颇高。

大军刚一离开大梁，京师中就谣言四起，到处都有人聚集在一起，而且，所传的都是一句话：点检做天子！谣言还传说：去年世宗皇帝回军之时，世宗皇帝曾见过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五个字：点检做天子！

京城中如此，赵匡胤军中更甚。赵匡胤帐中幕僚苗训自称能观天识星，他手指着日头对客省使潘美、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散员指挥都虞候罗彦环、都押衙李处耘、楚昭辅等人道：“你们看，红日之旁又有一日，新天子就要崛起了！此乃天命，不可违拗。”

当晚，大军扎营于陈桥驿。王彦升、罗彦环、潘美、李处耘、楚昭辅等将商议道：“主上幼弱，我等出死力破敌，谁又能知道我等之功？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再北征。”随后，李处耘便将此事告知赵匡胤之弟、供奉官赵匡义及掌书记赵普。话还没有讲完，诸将即手持兵器闯了进来，高声说道：“军中已经商定，准备拥立太尉为天子。”

赵匡义趁机说道：“异姓拥立，虽说是天命，也是人心所向。你等须得严明军纪，禁止剽掠，只有这样，京城之人才能心安。京城一旦安定，各地藩镇也就安定了，你等才可共保富贵。”

诸将皆满口答应，各自去安抚部众。随后，赵匡义遣牙队军使郭延赟驰往京城，将此事告知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虞候王审琦。石、王二人自然皆是赵匡胤的心腹。

当夜，将士们手持兵器环列在赵匡胤大营四周，等待天亮。次日，天刚破晓，赵匡胤尚醉卧帐中，诸将便全身披挂地拥到帐前，直叩寝帐之门，高声叫道：“诸将无主，我等愿立太尉为天子！”

赵匡胤被吵醒，大惊而起，尚未反应过来，诸将即举着一件黄澄澄的长袍一拥而入，不由分说，便将黄袍披在了赵匡胤身上，然后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接着，众人又起身拥着赵匡胤出帐，将其扶上战马，率领大军往南而行。

赵匡胤这时也不再推辞了，揽辔对诸将道：“你等贪图富贵，立我为天子，我也只好依了你们，不过，现在我有号令，你等能听吗？”

众人纷纷下马，齐声应道：“唯陛下之命是从。”

赵匡胤高声道：“太后、主上，我曾北面事奉；朝廷大臣，也都是我比肩的同僚。你等不得惊犯宫阙、侵凌朝贵，也不得侵犯府库。若能听命，必有厚赏，若是违犯，格杀勿论。”

诸将皆应声答道：“诺！”

赵匡胤遂整军南下，一路上秋毫无犯，很快就到了大梁城下。仁和门守将乃石守信心腹，早就在城楼上等着了，因此，大军一到，即大开城门，引领大军进入城内。赵匡胤进城之后，一面遣潘美去拜见执政大臣，告知事情原委；一面命楚昭辅率数千兵士将家人保护起来。

大宋

赵匡胤大军抵达大梁城下时，众宰相、群臣正在早朝，闻听赵匡胤擅自回军，不禁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遣人咨问，突有军士前来禀报：“北征大军发生军变，已经拥立赵点检做天子了！大军已经进城！”

范质一听，浑身颤抖不止，良久方才紧握着王溥的手道：“我等仓促遣将，才有如此大变，此乃我等之罪啊！”说话之间，手指甲已经深入王溥的皮肉之中，差一点扎出血来。王溥却毫无知觉，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通此时病情已经稍有好转，正与诸将商议军务，闻听军变，慌忙从内庭奔出，准备率部众抵御乱军。半路之上，韩通正撞见王彦升。王彦升知道韩通忠于周朝廷，且为朝廷侍卫军副帅，一旦让其到达军营，必会煽动各军群起对抗，连忙率军紧追，一直追进了韩通的府第。韩通一看他进来，大骂道：“背主逆贼！”拔剑就与王彦升格斗，但他哪里是闻名天下的“王剑儿”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被王彦升刺死了，众兵士则早已将韩通妻儿全部杀死。

诸将护卫着赵匡胤回到都点检公署，不一会儿，罗彦环率兵簇拥着范质、王溥、魏仁浦等众臣进入公署。赵匡胤一见，登时满眼流泪，呜咽道：“我受世宗皇帝厚恩，却为六军所逼迫，才至如此地步，甚感有负于天地，真不知如何是好！”

范质等人正准备说话，罗彦环却手按剑柄，抢先厉声喝道：“我等无主，今日就得有天子！”

范质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王溥、魏仁浦率先下拜，范质不得已也只好下拜。三位宰相既已如此，群臣也忙不迭地跪地叩头，山呼万岁，随后，即簇拥着赵匡胤前往崇元殿，行禅代之礼，并遣人召集文武百官。

一直到日落时分，群臣才相继到达。翰林学士承旨陶谷早已起草好了周恭帝柴宗训的禅位诏书，待群臣到齐后，即高声宣读道：

天生蒸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以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国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怨，厥绩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谣狱讼，附于至仁，应天顺民，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呜呼钦哉，祗畏天命。

宣徽使昝居润引着赵匡胤至龙墀北面拜受，赵匡胤身穿衮袍，头戴冕冠，即位为皇帝。群臣皆山呼万岁，参拜庆贺。

赵匡胤因领宋州节度使，遂以州名“宋”为国号，改元建隆，大赦天下。

赵匡胤即位后，奉符太后为周太后，迁居西宫；以周恭帝柴宗训为郑王，不久又将其迁往房州。柴宗训十八岁时卒于郑州，葬于新郑城北廓店的顺陵，也称柴陵。宋朝庆历年间，翰林学士李淑曾作一绝咏叹道：

弄楯牵车挽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

荒坟断陇才三尺，犹认房陵半仗来。

华山通往大梁的路上，陈抟乘坐白驴，带着一百多个弟子，正在到处游玩。半路之上，恰好遇到宋太祖赵匡胤遣往华州的使者，这才得知赵匡胤登基一事。陈抟听罢，突然大笑不止，竟然从驴背上摔了下来。众弟子忙将其扶起，问其为何大笑。

陈抟拍手大笑道：“好了，好了，天下自此可以安定了！”爬上驴背后，仰天而歌道：

日为箭兮天为弓，射四方兮无终穷。

但见天将明月在，不觉人随流水空。

尾声 赵宋江山的一统之路

赵匡胤称帝建宋，标志着五十四年的五代乱局的终结。北宋开国之初，由十国演变而来的割据政权尚余八个，即：南平（原荆南）、武平（原楚）、后蜀、南汉、南唐、吴越、北汉以及福建陈洪进。赵匡胤自乾德元年（公元九六三年）至开宝八年（公元九七五年）驾崩，历时十二年，消灭了南方五个割据政权。

乾德元年二月，赵匡胤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主帅，枢密使李处耘为都监，先以假途灭虢之计智取南平，后又水陆并进剿灭武平。

乾德二年（公元九六四年）十一月，赵匡胤采用“兵分两路、分进合击、会师成都”的作战部署征伐后蜀：北路为主攻，以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枢密副使王仁赡为都监，率军三万从凤州南下；东路为助攻，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光义为主将，枢密承旨曹彬为都监，率军二万，从归州逆流而上。两路大军只用了六十六天，即使后蜀灭亡，后蜀主孟昶出降。

开宝三年（公元九七〇年）九月，赵匡胤以潭州防御使潘美为主将，以朗州团练使尹崇珂为副将，以道州刺史王继勋为都监，攻伐南汉，于次年二月进抵广州城下，南汉主刘岀降，南汉灭亡。

开宝七年（公元九七四年）九月，赵匡胤采用“东西对进、合击金陵”的作战方略攻伐南唐：西部为主攻，以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曹彬为主帅，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为副帅，领兵十万，进击金陵；东部为助攻，命吴越王钱弘俶领兵五万，攻取常州。历时一年有余，于开宝八年十一月攻陷金陵，南唐后主李煜岀降，南唐灭亡。

其间，赵匡胤曾于开宝元年（公元九六八年）、开宝二年（公元九六九年）两次攻伐北汉，均无功而回。开宝九年（公元九七六年）十月，就在宋军第三次攻伐北汉时，赵匡胤突然驾崩。

宋太宗赵匡义继位后，太平兴国三年（公元九七八年），相继逼迫福建陈洪进、吴越钱弘俶献土除国。太平兴国四年（公元九七九年），赵匡义御驾亲征北汉。五月，北汉灭亡。赵宋江山至此归于一统，但也由此拉开了宋辽征战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