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草原新娘

泪珠和欢笑

暴风雨

先知.沙与沫

人子耶稣

目录

阿拉伯文卷译序 融会东西 别具一格

音乐

音乐

“纳哈温德”曲

“伊斯法罕”曲

“萨巴”曲

“拉斯德”曲

草原新娘

历代灰烬和永恒之火

班尼的玛尔塔

疯子约翰

叛逆的灵魂

沃丽黛·哈尼

坟墓的呐喊

新人的床[1]

不信教的赫里勒

被折断的翅膀

前言

无声的悲哀

命运之手

在殿堂门前

白色火炬

暴风

火之湖

在死神座前

阿史特鲁特和耶稣之间

牺牲

救星

阿拉伯文卷译序　融会东西　别具一格

关偁

纪伯伦·赫利勒·纪伯伦是20世纪东方和西方公认的杰出诗人和画家。他创建了阿拉伯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流派，开辟了通向新文学的道路，影响了几代人。纪伯伦是20世纪初阿拉伯海外文学的杰出代表，他独具一格的艺术风格，受到读者的广泛喜爱。

一　纪伯伦所处的时代

西方在15和16世纪已开始在科学、艺术、政治、社会、经济及其他方面奠定了复兴的基础。而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阿拉伯东方几乎完全处于闭关自守状态。那里的人民生活十分贫困。在文学艺术领域，绝大多数人仿效古人，抱残守缺。阿拉伯的诗歌和散文，都一如死水，毫无生气。

16世纪末和17世纪初，黎巴嫩的统治者前往意大利，学习和了解如何使自己的国家进步，并签订包括意大利向黎巴嫩派遣专家学者在内的各种条约。意大利人在黎巴嫩开办学校，同时也接受马龙派的子弟到罗马留学。随着交流的扩大和深入，黎巴嫩的复兴在阿拉伯国家之中是比较早的。

在埃米尔[1]拜希尔时期（1789—1840），黎巴嫩出现了文艺繁荣时期。这位统治者把自己的王宫变成作家和诗人聚会的场所，经常在那里举行讨论各种文学问题的聚会。

1860年，黎巴嫩获得独立和自治，建立了省区制度。此后，各种学校建立，新闻报道有了一定的自由，文化得到普及。当时较著名的是外国的大学，如1866年成立的美国大学和1874年迁入贝鲁特的耶稣大学。1876年，《文摘》杂志开始在黎巴嫩出版，随后又出现了若干家报纸。各种科学和文学的团体相继成立。1880年，贝鲁特建立了东方图书馆，藏有各种珍贵典籍，藏书十分丰富。

所有这些推动了阿拉伯东方、特别是黎巴嫩科学和文化的进步，唤起了阿拉伯人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精神，激起人们反对暴虐、追求自由的斗志。

东方知识分子了解了西方文化及其政治制度和科学文明，开始批评在旧传统束缚下的东方社会。当时，阿拉伯东方处于落后愚昧的状态中，经济萧条，精神生活贫乏，妇女处于无权地位。连年的战乱犹如雪上加霜，给黎巴嫩的社会生活带来了严重后果。西方文明固然为封建社会带来了震动，吹进了改革之风；但其消极的一面是给黎巴嫩社会带来不良影响，如社会道德的堕落，个人和家庭生活的腐败。一些文学家试图通过文学创作，抨击社会弊病，号召解放妇女，教育青年，推动社会前进。他们之中的杰出代表有布特卢斯·布斯塔尼和纪伯伦等。

二　纪伯伦生平及其家庭

1883年1月6日，纪伯伦出生在黎巴嫩北部科奈特索达大雪山遥远的美丽山村布舍里。他父亲赫利勒·纪伯伦是贫穷的牧人，经常酗酒，打骂子女。他母亲卡米拉，先嫁给哈纳·阿卜杜·萨拉姆·拉赫曼，后随他去了巴西，在那里生下布特卢斯。拉赫曼逝世后，卡米拉带着儿子布特卢斯再嫁给赫利勒·纪伯伦。

纪伯伦八岁时，他父亲被捕入狱。他九岁时，被坠下的山石砸断了肩胛骨，造成右臂终生残疾。和当时黎巴嫩大多数家庭一样，纪伯纶一家生活困苦。在西方等各种思潮的冲击下，黎巴嫩社会结构迅速解体。许多人抱着对西方文明的幻想，离乡背井，迁往美洲地区。1895年6月，卡米拉也携带着四个孩子——布特卢斯、纪伯伦及其两个妹妹苏尔妲和玛丽安娜，远涉重洋，来到美国波士顿，落脚在最为贫困的唐人街。布特卢斯在一家货栈干活，纪伯伦的两个妹妹则靠缝补贴补家用。

1895年9月，纪伯伦开始在奥立佛·布里斯侨民小学学习。他喜爱美国作家的小说，开始阅读《汤姆叔叔的小屋》等作品。他还在一些画家的指点下，学习绘画。不久，他在文学和艺术方面的才华就展现了出来，在学校里有了“小画家”的雅号。一位女教师发现了他的才能，便把他介绍给著名诗人和艺术活动家法尔德·荷兰德·戴。戴鼓励他为一些书籍设计封面。

1898年，纪伯伦只身回到黎巴嫩，在贝鲁特的希克迈学校学习四年。此间，他在《觉醒》杂志上发表了最初的诗作，同时和戴保持着联系，继续绘制封面。

1901年，纪伯伦重返波士顿。从1902年4月4日至1903年6月28日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他的小妹妹苏尔妲、哥哥和他挚爱的母亲相继被病魔夺去了生命。这巨大的家庭悲剧给他的精神以极大的打击，使他倍感远离祖国和失去亲人的孤独与痛苦。

1903年起，纪伯伦开始在阿拉伯文的《侨民报》上发表第一批散文诗作。1905年，他在波士顿举行首次个人画展。一个叫玛丽·哈斯凯尔的女子学校校长十分赏识他的艺术天赋和对绘画的深刻理解。她同纪伯伦在共同的爱好、一致的见解的基础上，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哈斯凯尔后来资助他赴法国深造。

1908年，纪伯伦来到巴黎，先后在几所绘画学院进修，并曾得到欧埃斯特·罗丹的指点。他在艺术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他创作的油画《秋》获得巴黎传统的春季绘画艺术展览的银奖。

纪伯伦游览了罗马、布鲁塞尔、伦敦等文化名城，访问了当地的名胜古迹，拓展了自己的艺术视野。他十分崇拜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画家米开朗基罗。米开朗基罗的力作《大卫》——象征为正义而奋斗的力量——给了他极大的启迪。

在欧洲期间，他潜心研究西方文化，大量阅读各国的小说、散文和诗歌。他喜爱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等作家，并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最好的作家。他深受英国诗人艺术家威廉·布莱克的影响，以致罗丹及其朋友们称他为“二十世纪的威廉·布莱克”。

1910年，纪伯伦自法国返美。不久，他由波士顿移居纽约，栖身于艺术家聚居的贫民区——格林威治村。

1920年，纪伯伦和米哈伊尔·努埃曼等旅美的十位阿拉伯作家一起创建了笔会，纪伯伦任会长。“笔会”的会标为圆形，圆圈中有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印有“上帝有一个人间的宝库，它的钥匙即诗人之舌。”

1931年4月10日，纪伯伦因患肺病，在纽约逝世。

三　纪伯伦的思想倾向

纪伯伦看到祖国的社会中存在着大量的不平等现象，认识到统治者凭借权力压迫人民，教会中的头面人物利用和歪曲宗教欺骗人民，统治者互相勾结攫取了社会上大部分财富。因此，他与统治者的权力和传统道德发生冲突，希望得到个性的解放，赢得民族和祖国的独立。

从巴黎回到美国后，他接触到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著作。尼采关于暴力的主张引起他的共鸣，他便向一切信仰和宗教宣战。他揭露说，由于宗教界占统治地位的人蓄意歪曲，真实的耶稣已面目全非；他们所鼓吹的最高境界不过是虚妄和一无所有。他心目中的上帝是个纪伯伦式的诗人，富有感情并且宽宏大量。

纪伯伦崇拜自我和个人的意愿，同时把对自我的爱与对祖国的爱结合在一起。他说：“我爱故乡，爱祖国，更爱整个大地。”他认为，祖国的自由应通过个人的反抗和欲望的满足来实现。他还主张摈弃一切人世权力，希望一切国家和民族都消失。他说：“整个地球都是我的祖国，所有的人类都是我的乡亲。”他主张人们自由往来，所有的人共享地球上的财富。

在短篇小说集《草原新娘》等作品中，纪伯伦对贫苦人民寄予极大的同情，怒斥统治者有钱无心肝，发出“打倒暴政、奋起抗争”的呼声。在短篇小说集《叛逆的灵魂》中，他塑造了一群威武不能屈、立志创造美好未来的先驱者的典型，他们反抗统治者，揭露宗教的虚伪和欺骗性，抨击封建礼教的陈规陋习。该小说集中《不信教的赫里勒》的主人公斥责教会是鱼肉人民的吸血鬼，神父是助纣为虐的工具。这部小说集激怒了当局。纪伯伦的作品遭禁，他也被逐出教门。

尼采一度是纪伯伦的向导，他孤独中的朋友。尼采在他心中所激起的风暴，几乎把他从东方的土壤中连根拔起。纪伯伦曾经认为自己十分接近尼采笔下的查拉图什特拉。但纪伯伦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位东方人，同尼采的气质不尽相同。纪伯伦作品中不乏歌颂阿拉伯各民族友好情谊的词句。他在指出东方民族当前面临的问题后，认为东方民族将是朝气蓬勃和充满活力的。

纪伯伦的人生哲学是积极的。他明确反对《圣经》中关于人生是空虚的悲观论调，而对人生和人类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与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济慈不同，在《火写的字》中，提出“声名用火写在天空”。他指出，人生是克服困难，历经艰险，寻求真理，走向光明的过程。

纪伯伦崇尚“爱”与“美”。这一点在散文诗集《泪珠和欢笑》中表现得最为集中。“爱”和“美”也是他创作中最关心的主题。他认为“美”是艺术的极致，是他崇拜的主神，“美”中有真理和光明；“爱”则是圣洁的顶巅。他还认为，爱和美是他的出发点和归宿；爱和美是一对情侣，智慧则是它们的女儿；爱的力量是“幸福和光明的源泉”，“它是那样坚强不屈，春来生机勃勃，夏到硕果累累”。

《泪珠和欢笑》这部集子脱稿后，纪伯伦心中的风暴逐渐平息下来，他因愤激而痛苦的心缓慢转向深思。他为自己的浅陋感到羞惭，更加重了他唤醒世人、用智慧之果武装他们的责任感。他生活在金元帝国的底层，忍受着物质生活的匮乏，更加追求内心的自由与升华。他的这种思想与伊斯兰神秘主义——苏非派十分相似。

四　纪伯伦的创作特点

纪伯伦是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创作的作家。他的经历使他得以在创作时融会东西方文化，写作风格别具一格。

纪伯伦的文字优美、典雅、绚丽、流畅、洒脱。他的创作发自内心，不太注意语言的凝重，也不追求严密的科学性，而是以丰富的想象和炽烈的感情为语言涂上一层绚丽的色彩。他是驾驭语言的大师，有时歌颂，有时暴露，有时严肃，有时幽默；他的艺术风格多姿多彩，时而是汩汩的清泉，时而是熊熊的烈火，时而是幽雅的牧歌，时而是激越的鼓点。

他的散文诗几近出神入化的地步，因为他从诗歌中撷取了灵魂，从散文中借来了舒展宽松的形式，从绘画中吸取了绚丽的色彩，从音乐中找到了轻柔或昂扬的和谐节奏。因此，他的散文诗同时兼备诗美、散文美、绘画美和音乐美。

他的作品以抒情见长，其抒情性又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富有个性。他常以洗练、生动的语言去说明生活中一个深刻的道理，起到劝诫警告的作用，产生发人深省的效果。其所以能如此，是因为他运用了意蕴丰富的隐喻，把抽象的事物转化为具体的形象；他巧妙地利用喻体的引申意义，启发读者回味其中的深意，获得艺术的美感。他并不侧重于形象地再现生活，而是向读者倾吐自己对生活的思考、感受和理解。

他崇尚公元10世纪阿拉伯诗人穆泰纳比在诗歌结构上的整一，同时又打破了传统的格律。在此基础上，他的一系列由警句、格言组成的诗歌既相对独立，又自然地有层次地从一个主题转到另一个主题，构成有机的整体。

他除了大量运用传统比喻手法外，还借鉴了西方诗歌中常见的梦幻和象征手法，交替使用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因此，他的作品既有新鲜活泼的形象，又蕴含深沉的哲理。

五　纪伯伦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纪伯伦是20世纪杰出的诗人之一，当时世界上最优秀的六位英语作家之一，阿拉伯现代文学的一面旗帜。他是本世纪初阿拉伯海外文学的代表人物，也是阿拉伯现代文学史上运用散文诗体的优秀代表。

阿拉伯散文诗的兴起有其时代背景。当时阿拉伯民族处于异族的统治之下，渴求个人自由和民族的独立解放。人们在新的历史时期，要求创造新的、比较自由的艺术形式，特别是青年中抱积极的人生态度的那一部分人，尤其欢迎具有深邃的哲理倾向和精湛的艺术技巧的散文诗。以纪伯伦为代表的散文诗正是在此时应运而生，而且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艺术珍品。

纪伯伦等人在美洲创建的笔会对团结侨民作家和旅美派——阿拉伯海外文学的发展起了决定性的影响。而海外文学则对促进阿拉伯民族解放、社会改革运动以及阿拉伯本土文学的繁荣和发展发挥了极为显著的作用。

阿拉伯著名文学家哈纳·法胡里认为，在阿拉伯现代作家中，纪伯伦是“最有个性、最大胆的作家之一”。

纪伯伦不仅在阿拉伯东方享有崇高的声誉，在西方也有巨大的影响力。美国总统罗斯福曾称赞纪伯伦“是东方刮起的第一次风暴，席卷了西方，给我们西海岸带来了鲜花”。

六　纪伯伦在中国

早在30年代，茅盾先生就把纪伯伦的作品介绍给我国的读者了。1923年9月3日和17日，茅盾先生在《文学周刊》第86和第88期上，发表了纪伯伦的《批评家》、《一张雪白的纸说……》、《价值》、《别的海》和《圣的愚者》等五篇寓言体散文诗的译文。这五篇散文诗均选自纪伯伦的英文作品《先驱》。

1931年9月，冰心先生所译的《先知》在上海问世。1981年《先知》中译本再版时，冰心先生有一段精辟的话：

“一般说来，年轻时都会喜欢泰戈尔，而年纪大了，有了一段阅历之后，就会转向纪伯伦。应该说，纪伯伦的《先知》、《沙与沫》与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在艺术上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不过，由于泰戈尔的一生比纪伯伦要顺利，生活也不像纪伯伦那样清贫，所以，我总觉得泰戈尔在《吉檀迦利》中表现的似乎更天真、更欢畅一些，也更富于神秘色彩。而纪伯伦的《先知》却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对年轻人讲些处世为人的哲理，在平静中流露着悲凉。这是因为纪伯伦一生经历过许多忧患。”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世界文学》翻译并介绍过纪伯伦的一些作品，大多是从英文、甚至是从俄文转译的。一直到80年代初，才开始出现了纪伯伦阿文作品的译文。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国内出现过一段介绍纪伯伦作品热。

我们有理由相信，世界文学宝库中这颗璀璨的明珠——《纪伯伦全集》会给人们以启迪。

1993年12月于北京劲松

[1]埃米尔是阿拉伯语，原意是统帅，后用以称国家统治者。

纪伯伦自画像

纪伯伦自绘作品插图

纪伯伦自绘作品插图

音乐

关偁　译

1905

音乐

我坐在我心爱的人身边，听她谈话。我一声不吭地聆听着。我感觉到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我的心为之震颤。那种力量产生电流般的颤动，把我同自己分开。我的心灵于是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它认为世界是梦，躯体是窄小的牢房。

我爱人的声音同一种魔力相交，那魔力支配了我的感情，让我满足于无言的魅力，疏远了她的声音。

人们，她就是音乐！当我所爱的姑娘说了一些话之后叹息时、因某些话微笑时，我听到了它；它有时断断续续，有时连贯流畅，有时说半句留半句，我听到了它。

我用听觉当眼，看到了我所爱的女人心灵的影像，结果使我全神贯注于音乐的表现，即心灵之声的感情精髓，而不是谈话的精髓。

是的，音乐是心灵的语言，曲调是弹拨感情之弦的和风，又是叩击感觉之门的纤指；它唤醒回忆，再现被夜晚隐蔽的事件和往昔。

音乐是有感染力的细腻的曲调。假如它是令人悲哀的，便在想象的篇章上，回忆痛苦和忧伤的时刻；假如它是令人欢愉的，便回忆安适和欣悦。

音乐是令人忧郁的声音的总汇。你听到它，它会使你驻足，让你的心中充满焦虑，像幻影一般为你描绘不幸。

音乐是令人欣悦的旋律汇编。你感受它，它便掌握了你全部心灵，并在你的胸腔里欢快地起舞。

它是琴弦的颤声，携着太空的声波进入你的耳际。它也许成为一滴灼热的泪珠，从你眼中流出；这滴泪珠因情人远离的痛苦和时光带来的伤口而形成。它也许作为一个微笑从你嘴唇绽出，那实际上是幸福和安谧的代名词。

它是临终者的躯壳，有来自精神的灵魂，还有来自心田的意识。

有了人之后，音乐给他以启示，因为音乐是天上的语言。和其他语言不同，它讲述的内容发自内心，只对内心述说，因此它又是心灵的语言。它似爱情，其影响普及众人。沙漠中的游牧民族歌唱了，宫廷中国王及他的左右们震动了。失去爱子的母亲把音乐和哀号交融在一起，令无动于衷和铁石心肠者心碎。欣悦者把音乐和自己的欢乐一起广为传播，它是鼓舞遭难者的颂歌。

音乐像太阳，用阳光照亮了田野里的花朵。音乐似明灯，驱逐心中的黑暗，照亮心灵，展现其深层。按我的标准，乐曲是真正自我的影像，或是活生生感觉的幻想；心灵仿佛是明镜，立于世界上，照出各种事件、行为，反映出那些影像和幻想的画面。

心灵是迎着品评之风的一朵柔嫩的花朵，晨风撼动它，露珠压弯了它的茎。飞鸟的鸣啭唤醒了矇眬中的人，人便聆听，感受，同它一起歌颂智慧——飞鸟悦耳的旋律和细微感觉的创造者。那种鸣啭激发了他的思维，他便问自己和周围，这不足挂齿的飞鸟的歌声道出了什么样的秘密，竟能拨动了他的感情之弦，向他启示前人的著述中所包含的意义？他探索，询问：飞鸟是在呼唤田野上的鲜花，还是在模仿树木上的枝杈？是在效仿流水淙淙，还是在同整个大自然同席畅饮？不过他找不到寻求答案的途径。

人听不懂飞鸟在枝头上说些什么。也不明白流过鹅卵石的叮咚泉水和从容不迫推向岸边的阵阵涛声在说什么；他不了解滴落在树叶上的雨水所讲的故事，不懂雨水用轻柔的指尖叩击玻璃时所谈的事情；他不知道微风对田野上花朵诉说的情感。但是，他觉得他的心明白和理解所有这些声音的意义；因此，有时他因欢乐而震动，有时又为痛苦和烦恼而叹息。有一些声音用神秘语言同他密谈，智慧把它置于他的本质之前；于是他的心灵和大自然多次交谈，而他却困惑地站着，张口结舌。或许眼泪代替了语言，眼泪是最流畅的翻译。

快到我这里来，清醒的人！同我一起去回忆的舞台，看看在被岁月掩去的民族中音乐居于什么样的地位。来吧，让我们沉思默想音乐在亚当之子的各个阶段具有的影响。

迦勒底人[1]和埃及人把音乐当作伟大的神灵来崇敬，向它膜拜，赞美它。波斯人和印度人相信音乐的本质是上帝的灵魂。一位波斯诗人说过这样的话：“音乐是天上仙界的一位仙女，她恋上了一个人，便从天界下凡。天神们获知后勃然大怒，派遣强风追赶，强风把仙女打得衣衫飘零，衣衫的碎片被风刮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仙女本人并没有死，她活着，居住在人的耳朵里。”

一位印度哲人说：

“优美的旋律加强了我对美好的永恒的希望。”

在希腊人和罗马人那里，音乐是强力大神。他们为它建筑了宏伟的神庙，向世人讲述着它的崇高；他们为它建起了高大的祭坛，献上最美的祭品和最芬芳的薰香。这尊大神，他们称之为“阿波罗”。他们赋予它最高级的赞美形容词，使它像被河水冲浮出来的树木那样竖立起来。它左手抱琴，右手拨弦，昂首挺立，气宇轩昂，眼睛直视前方，似乎洞察万物的奥秘。

他们说，阿波罗的琴声是大自然的回声，它是将飞鸟的鸣啭，流水淙淙，微风吹拂和树枝摇曳移植过来的自然之声。

在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神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乐神奥尔甫斯奏出的琴声打动了动物的心，以致一些凶猛野兽也跟随着他。植物也是这样，花儿伸颈探望，树枝偏斜摇晃。连没有生命的物质也闻声而动，纷纷为之绽裂。

他们说，奥尔甫斯失去了妻子，他为之哭泣，哀悼她，悲怆的曲调充满了原野。大自然因此而恸哭，天神们动了恻隐之心，为他打开了永恒天国的大门，以便他同妻子在灵魂世界相遇。

他们说，罪恶之女杀死了奥尔甫斯，把他的头颅和琴扔进大海。

头颅和琴在水上漂流，最终漂到一个岛屿，希腊人称之为“歌曲之岛”。

他们说，载着奥尔甫斯头颅和琴的波涛，自那时起，就用它的声音编成令人动心的挽歌和令人悲哀的曲调。这些挽歌和曲调充满天空，水手们都在倾听。

在那个民族的光荣已成过去之后，我们称这些话为源自幻想的奇谈，是想象力创造出来的梦想。但是，这些话证明了音乐在希腊人的心中具有多么深远和巨大的影响。他们说这些话是基于一种坚定的信仰。假如我们把这些话称之为来自细腻的感情和爱美之心，是一种诗的夸张，那于我们有什么损害呢？按诗人的习惯，这就是诗吧？

亚述人[2]的遗迹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图画，它们描绘的是国王的队伍行进时，是以乐器为先导的。他们的历史学家同我们谈起音乐时，说音乐在各种仪式上是荣耀的标志，是各种节日里幸福的象征。是的，没有音乐的幸福如同一个被割去舌头的姑娘。音乐是地球上所有民族的喉舌，人们用颂歌称颂神明，用乐曲赞美幸福。当时如此，现在亦然，唱颂歌是一种义务，如同在神庙中做祈祷一样，也像对所崇拜的力量做火祭一样。神圣的火祭起源于内心的感情，祈祷也是受心灵指导和感情震动的完成品。

自由的气息因言词而变得更加激昂，同时也引起了大卫王的后悔。于是，他的颂歌充满了巴勒斯坦大地；他的愁绪创造出来自忏悔的激情和内心悲愁的动人旋律。作为中介，他的芦笛位于他和上帝之间——芦笛向上帝要求宽恕他的疏忽。他的铮铮琴声发自他心田深处，随着血管流向指尖。这些手指的功用在上帝和人们那里都是伟大的。他对人们说：

“你们为主欢呼吧！用号声赞颂吧！用笛子和弦琴赞颂他吧！用鼓赞美他吧！用竖琴和风琴赞颂他吧！用铙钹声赞美他吧！让每个人都赞美主吧！”

《圣经》说，一位天使在世纪末到来，在世界各国吹着喇叭，灵魂都应声而起，附着在躯壳上，在恩主前复活。作者高度赞扬了音乐，给予音乐以上帝遣往人类灵魂的使者的地位。作者只提供了他感情的一个画面，按照他那个时代的人所奉行的言语方式。

据传说，在人子耶稣的悲剧之初，弟子们在出发去他们导师被捕的橄榄园之前，唱了赞美诗。我现在仿佛正听着这些发自悲哀者内心深处的赞美诗。他们当时看到不幸将降临到和平使者的头上，便吟唱了送别的动人曲调。

音乐走在去打仗的军队前面，鼓励士兵燃起炽热的决心，鼓舞他们去战斗，音乐具有一种魅力，统一意志，将士兵们组成不可分割的队伍。在去战场厮杀的军队前面，在走向死亡之地的战士前面，没有诗人，没有演说家；笔和书都不陪伴他们。走在他们前面的是音乐，像一位伟大的统帅，为他们衰弱的身体注入无法形容的力量，使他们心中迸发出对胜利的热爱，从而克服饥渴和行军带来的疲惫，全力以赴投入战斗。他们欢欣鼓舞地跟随着音乐，追随着死亡，来到万恶的敌人的土地上。亚当之子就是这样利用世界上最神圣的事物，把世界上的邪恶撒遍大地。

音乐是牧羊人孤独时的伴侣，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被羊群包围，为他的羊只奏出它们听得懂的乐曲，羊只安谧地吃着青草。对牧人来说，芦笛像一个从不分离的亲密朋友，一个可爱的伙伴。芦笛用优美的旋律代替山谷可怕的寂静，用动人的乐曲驱逐了孤独，让空间充满温馨和甜蜜。

音乐引导着旅人的轿驼，减轻疲劳的程度，缩短旅途的漫长。于是，良驼不再行走在荒漠，除非听到引驼人的歌声；驼队不再承受沉重的负荷，除非在驼颈上系上铃铛。这不是创举——智者在我们这个时代用乐曲驯兽，用悦耳的声音伴随它们。

音乐伴随着我们的灵魂，伴我们跨越生命的各个阶段，与我们同呼吸，共患难。在我们欢乐的日子里，音乐像一个观察者；在我们不幸的日子里，音乐像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亲人。

婴儿从幽冥世界来到我们尘世，接生婆和亲友们以欢乐的歌声迎接他，以欣喜的乐曲表示欢迎。当他见到光明时，以啼哭问候他们，他们则以欢呼声作为回答，好像他们以音乐同时光竞赛，看谁让他理解神的智慧。

婴儿啼哭时，他的母亲靠近他，以充满温柔的音乐之声歌唱，他便停止啼哭，因表现出母亲疼爱的曲调而高兴和睡着。在母亲的歌声和悠扬的曲调中有一种力量，能促进睡眠，让孩子合上眼皮。她在乐曲中揉进了从容，使曲调更加悦耳；她在乐曲中抹去了畏惧，使曲调充满慈母气息的神奇，让孩子入睡，心神飞向灵魂的世界。倘若母亲以西塞罗[3]的舌头说话，或者朗读伊本·法里德[4]的诗篇，孩子就不睡了。

男人仔细选择生活的伴侣，两颗心因婚姻而合二而一。他们听从智慧从一开始就写在他们心上的忠告，于是亲朋好友相聚，在新婚夫妇结为百年之好时高唱颂歌，让音乐成为证婚人。在我看来，我仿佛就是它——一个掺有甘甜的恐怖的声音，一个歌颂上帝创造万物的声音，一个唤醒沉睡的生命、让它前进、传遍和充满大地表面的声音。

当死神来临，演出生命戏剧的最后一个场景时，我们听到忧伤的音乐，看到它悲哀的阴影遮蔽天空。在那令人痛苦的时刻，心灵告别美丽世界的海岸，在永恒之海中游泳，扔下物质骨架，留给歌唱者和号丧者。人们大声地吟唱悲哀，用湿土覆盖那个物质，以受压抑的声调和表示忧伤焦灼的歌声让它安眠。只要黄土上面的湿土不干，他们就不断重复那些曲调为它送殡。假如它变得陈旧，只要心怀念着逝者，它的回声就留在人们的细胞里。

我同一位被上帝赋予好嗓子的人坐在一起，上帝还赠给他谱曲的哲学领悟力。我看到听众围坐在他周围，倾听着，自惭形秽。他们屏息不动，像屈服于向他们启示若干秘密的诗人那样凝视着他。直至吟唱者歌罢一曲，他们才久久地喘息——啊！——啊！这是被歌曲掀起波澜的内心发出的喘息！对这些心来说，叹息是甘甜的。“啊”，是被回忆激起的从干渴之心发出的感慨；“啊”，是小小的词，但是长长的话语；“啊”，不是听见歌手说话的人、也不是看见他面孔的人发出的声音，而是那位伸长耳朵倾听断断续续歌声的人发出的叹息——歌声中活生生的气息为他展现了过去生活故事中的一章，袒露了他心中隐藏的秘密。

我是怎样审视一位敏感的听者的脸庞啊！我看到他的面部表情一会儿双眉紧皱，一会儿舒展，随着曲调的起伏而变化。从他的动作我看出他的性格，通过他的外表我看到他的内心。

音乐如诗似画，反映出人的不同状态，描绘心中的掠影，阐述内心爱好的幻象，把意念铸制成性情，说明肉体最美好的渴望。

[1]迦勒底人指南美索不达米亚的闪族人，公元前7世纪末形成新巴比伦国家。

[2]亚述人指公元前12世纪至前17世纪统治美索不达米亚的闪族人。

[3]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

[4]伊本·法里德（1181—1234），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诗人。

“纳哈温德”曲

“纳哈温德”曲代表情人的分离和向祖国告别，描写一位亲人逝去时的最后一瞥，诉说受到思念之火灼烤的内心的痛楚。“纳哈温德”曲是发自悲哀内心深处的声音，是一个经过长途跋涉精疲力竭的被遗弃者，为寻求对自己残生的同情而发出的呼唤；是被苦难压迫得绝望的人的长叹；是无法忍耐的痛苦者发出的失望的哀鸣。

“纳哈温德”曲代表了秋季，枯黄的树叶纷纷落地，寂然无声，受秋风戏弄，撒遍四方。

“纳哈温德”曲是母亲为远游他乡的儿子的祈祷，他走后，她夜不能眠，依靠忍耐和希望，同思念抗争。

“纳哈温德”曲中有一种意义，不，许多种意义，有许多秘密；心灵了解它，精神懂得它。有许多秘密，唇舌企图说出它，笔墨想揭示它；但唇舌力不从心，笔墨词不达意。

“伊斯法罕”曲

我聆听了“伊斯法罕”曲，于是以听为眼，看到那生命垂危的情人，看到了他的故事的最后一章。他心爱的人死了，希望破灭了，他便以生命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恸哭，以躯体内尚存的一息哀悼。“伊斯法罕”是垂死挣扎者的最后的气息。他在死亡之舟上，处于生命之岸和永恒大海之间。“伊斯法罕”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和深深的叹喟的自我哀悼。它是一种曲调，它的回声是掺杂着死亡和悲哀的苦涩，是泪水和忠诚混合成的甜蜜的寂静。

假如“纳哈温德”是带有部分希望而活着的人的思念，那么“伊斯法罕”就是希望之环已经断裂的人的呻吟。

“萨巴”曲

我们听着“萨巴”曲，被阴霾笼罩的心灵随即苏醒。心灵醒了，在胸间跳舞。“萨巴”曲是欢乐曲调，让人忘记悲哀，寻求欢乐，畅饮味道奇特的欢乐，并希望得到更多的欢乐；他似乎知道欢乐醇酒正同美味的陶醉感竞胜，并受到理智的保护。“萨巴”是一位欢乐的爱者的话语，他战胜了时间，征服了距离。夜晚的寂静使他幸福，因为他能同美丽的恋人在远处的田野上相会；这相会带给他欢乐和欣悦。“萨巴”曲像阵阵微风吹拂，田野上的花朵摇曳不止，欢乐地频频点头。

“拉斯德”曲

在静夜中，“拉斯德”曲带着沉浸于感情中的节奏，叙述着一位可贵的朋友信中词语的影响。在遥远的国度里，绝了他的音讯；随后寄来的一封信，希望之情复活，向心灵许诺相聚。我是唱“拉斯德”曲的，预告黎明已近、黑暗将消。有人说：“如果你的夜已结束，那就观察吧！”

在“巴阿莱拜基”诉怨曲中，有一支曲子介乎责备与申斥之间。其曲调是令人动情的“纳哈温德”曲和令人愉快的“萨巴”曲的混合，并起到这两种曲子的双重作用。

现在，我已写了这么多页。我看自己像一个孩子，从一首长歌中抄下一段词；当上帝创造第一个人时，天使唱了那首颂歌。或许我像一个文盲，正从智慧写下的一本书中默记一句话；那本书在时间之前写在感情的篇章中。

啊，音乐啊！啊，神圣的奥特拉比[1]！你的艺术姐妹在E一世纪跳过一段时间舞，已被遗忘在深宅里一段时间了。你嘲笑她们，因为你从未离开过心灵的舞台。你像是亚当印在夏娃唇上第一个吻的回响。回响有回响，回响的回响还有回响，它们传送着，轮回着，包围一切，又靠一切而长存。对它们的劳作者来说，劳作是有趣的；具有天赋的欣赏者，因听觉的享受而为他们的功业高兴。

啊，音乐，心灵和爱的女儿！爱情的苦涩和甜美的容器！人类心灵的幻想！悲哀的果实和快乐的花朵！从蕴藏的感情的花束中升腾的芬芳！啊，恋人们的舌头和情人秘密的传播者！从被隐蔽的感情中制造泪珠的工匠！啊，诗歌的启示者和诗韵项链的编制者！把思想同片言只语统一起来的协调者！用美的要素编织成的感情的花环！把饮酒者提高到幻象世界最高峰的心灵醇酒！啊，士兵的鼓舞者和崇拜者心灵的净化者！负载着心灵幻影的以太[2]的波动！啊，典雅温柔的海洋！我们把灵魂托付给你的波涛。把心灵委托在你的深处！请载着它们去物质的彼岸，让我们看看幽冥世界的奥秘。

心灵的情感啊，再丰富一些吧！心灵的感觉啊，再膨胀一些吧！让有手的人抬起手臂，为这伟大的神灵建设庙宇吧！天使啊，请降示给诗人的心！请向他们的智能细胞中注入颂诗和祝祷，赞美这伟大而神圣的天仙吧。画家和雕刻家们，你们丰富自己的想象力吧！创造各种形象和画像吧！

大地的居民们！向她的男女祭司致敬吧！在节日中，纪念她的仆人吧！为他们竖起雕像吧！愿世界上各个民族为她祈祷！向奥尔甫斯、大卫、毛绥里[3]致敬！隆重纪念贝多芬、瓦格纳[4]和莫扎特！喂，叙利亚！以沙基尔·哈勒比的名义歌唱！喂，埃及！以阿卜杜·哈穆里的名义歌唱！世界啊，尊重在空中传播自己、让美好的灵魂充满空间的那些人吧！尊重那些教会人类用自己的听觉看、用自己的心灵听的人们吧！阿门。

[1]奥特拉比是古希腊音乐之神的新娘。

[2]以太是古希腊时期哲学家设想出的一种媒质，被认为无所不在。在本书中泛指苍穹、宇宙，往往指地球以外的天际。

[3]毛绥里（767—850），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歌唱家。

[4]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指挥家。

草原新娘

关偁　译

1906

历代灰烬和永恒之火

1

（公元前116年的秋天。）

夜晚寂静，生命在太阳城[1]沉睡。坐落在橄榄树和月桂树间的宏伟神殿周围，有一些住宅，里面的灯火已经熄灭。月亮出来了，月光泼洒在大理石柱上，大理石柱像巨人般屹立，在寂静的夜晚守护着神灵的祭坛，迷茫而惊异地望着远方倚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的黎巴嫩城堡。

在那充满沉睡者灵魂和无限的梦境合成的宁静的魔力的时刻，祭司黑拉姆的儿子纳桑来了。他擎着火把走进阿史特鲁特[2]神庙，用发颤的手点燃油灯和香炉，没药和乳香的芬芳冉冉上升，以围着人心的希望之云遮蔽被崇拜的女神雕像。随后，他跪在镶有象牙和黄金的祭坛前，举起双手，注视着上方，热泪盈眶。他的声音因痛苦的哽咽而时断时续。他呼喊道：

“伟大的阿史特鲁特，可怜我们吧！爱与美之主，发发慈悲吧。请怜悯我！请你把死神的手从我奉你之命而挑选的爱人身上挪开吧！医生的药剂和粉剂已无用，祭司和占卜者的咒语也失灵。我这里只有你神圣的英名，在支持和帮助我。请接受我的恳求吧！你看，我的心碎了，感情受煎熬。请让我心的另一半活着，让我们因你的爱之语而欢乐，为你向我们揭示光荣的秘密的青春之美而幸福。从这些深处，我呼唤你，啊，神圣的阿史特鲁特！在这夜晚的黑暗之中，我求助于你的同情心。请听我的呼唤！我是你的仆人纳桑，一生都在你的祭坛前伺候的祭司黑拉姆的儿子。我爱上了一个姑娘，选择她作为伴侣。精灵女[3]们嫉妒我们，向她的体内注入了一股奇怪的邪气，还派死神把她拽进她们的魔洞。死神正死守着她的床榻，像一头饿狮大声咆哮，它的黑翼遮在她身上。它还伸出粗爪，想把她杀死在我的怀里。为了这件事我来这里，惶恐不安，请可怜我，让她活下去，她仿佛像一片尚未欢快地展露的花瓣；让她活下去，她仿佛如同一只没有唱完青春黎明颂歌的不知疲倦的小鸟。请您把她从死亡的魔爪中拯救出来吧！我们将欢欣鼓舞地为您高唱赞歌，为您的英名点燃不灭之火，在您的祭坛前宰杀牺牲品，用陈酿和香油注满您的储罐，用玫瑰和素馨花铺满您的神庙的柱廊，在您的雕像前点燃熏香和芳枝。奇迹之主啊，请拯救我们吧！让爱征服死神，您是死亡和爱情之神！”

他沉默一会儿，在此期间他焦虑至极，泪水潸然流下，叹息不止。随后，他又说道：

“啊！神圣的阿史特鲁特！我的梦想已经破灭，肝肠寸断，我的心已经死去，泪水已干涸。请怜悯我，让我活下去，让我的爱人留在世上！”

此时，他的一个仆人走进来，对他耳语道：

“主人，她睁眼了，环顾床榻四周，见不到你，就一直呼唤着你。我因此过来，请你到她那里去。”

纳桑站起身，疾步走出去，仆人紧随其后。他回到住处，便直接走进病人的房间，在她床前俯下身去，拉住她瘦削的手，多次亲吻她的嘴唇，像是要把来自自己生命中的一个新生命注入她憔悴的体内。她将陷在丝绸面枕头里的脸转向他，眼睁开一条缝，唇边绽露出一丝微笑，那是她袅娜身体内残存的一点生命，是她告别尘世的心灵中最后一线微光，也是那颗匆忙奔向终点的心灵发出呼唤的最后回声。她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穷苦女人的饥肠辘辘的孩子发出的呻吟。她说：

“我心灵的新郎，神已呼唤我了。死神来临，要把你我分开。不要绝望，神的意志是神圣的，死神的要求是公正的。我现在要走了，我们手中爱情和青春的杯盏仍然满溢，美好生活的道路依旧展现在我们的前面。我亲爱的，我现在动身了，去灵魂的舞台。我还会回到这个世界。因为伟大的阿史特鲁特，会给情人们——在享受爱情和青春的美好和欢乐前，就已去了永恒世界的人们——重新注入生命[4]。纳桑，我们还会见面，将共饮水仙杯盏中的露水，同田野上的小鸟一起沐浴在阳光中。再见了，我亲爱的！”

她的声音低微了，只有嘴唇还像晨风中凋谢的菊花瓣那样颤抖。他搂住爱人，冰凉的泪水润湿了她的脖颈。当他的嘴唇贴近她的嘴角时，才觉出它已冰凉。他不由地号啕大哭，撕扯自己的衣服，扑在那纹丝不动的身体上。他痛苦的灵魂正在生命的坚韧和死亡的深渊之间。

在那夜的静谧之中，那些睡觉的人的眼帘曾抖动过。街区的女人们害怕了，孩子们更是惊骇不已，因为夜幕中夹杂着从阿史特鲁特祭司高宅中传出的一阵高似一阵的令人肝肠俱裂的号啕和啜泣声。

当黎明来到时，人们来找纳桑，想安慰他，抚平他的不幸，但找不到他。

几天后，从东方来了一个商队。商队头领告诉人们，他曾见到纳桑在一个遥远的荒野，徘徊在羊群中。

几代人过去了，时光以隐秘的脚掌粉碎了人们的业绩，诸神远离了这个国家，一位暴怒女神占据了他们的位置。她以破坏为乐，用毁灭开怀。她将太阳城的神庙都夷为平地，推倒座座美丽的宫殿，使城里翠绿的花园破败凋零，肥沃的土地变为不毛之地。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是断垣残壁，一片荒凉。目睹此情此景，回忆昔日的风光，令人不胜凄凉。

但是，正在逝去的和正在毁坏人类业绩的时光，摧不垮人们的理想，无法削弱他们的感情。

理想和感情因不朽的绝对精神而长存不朽。有时，它们可能隐匿消失；有时，它们可能静卧不动，既像黄昏时的太阳，又像拂晓时的月亮。

2

（在拿撒勒人耶稣来临后的1890年的春天。）

白天已逝，光明隐去，太阳从巴阿莱拜克平原收敛了光辉。阿里·侯赛尼赶着羊只返回神庙旧址，他坐在坍塌的廊柱间。廊柱东倒西歪，像是被异族杀害的士兵横躺竖卧。他的羊只围在他身边而卧，从他充满朝气的歌声中感到安全。

半夜了，天空在黑暗的深沉中抛下明日的种子。睁久了眼睛的阿里瞌睡了，神智因断垣残壁间闪过的各种幻想而迷糊。他撑着胳膊躺下，睡意渐浓。瞌睡似飘忽的纱巾的边角撩抚着他的感觉，就如温柔的云雾轻摩着平静的湖面。他忘记了熊熊燃烧着的自我，而同充满升腾于人类各种律法和教诲之上的隐秘精神自我相遇了。在他眼前，视野一圈圈地扩大，未知的秘密在展开。他的心远离向着乌有疾进的队伍，独自停滞在排列有序的思维和彼此竞争的遐思中。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懂得或者几乎懂得伴随青春的精神饥饿——那将生活的甘甜和苦涩统一起来的饥饿，那把希冀的叹息和要求满足的平静聚合起来的干渴，那世界的光荣消除不了、岁月的流逝席卷不去的思念。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一种奇特的感情，那感情是被神庙的断壁残垣唤醒的。那细腻的感情，是香炉里的熏香般的回忆。它是神秘的感情，早就隐藏在他的感觉中，如同指尖出没于琴弦之中。它是崭新的感情，从乌有中迸发，或从一切之中迸发、成长、逐渐壮大，直至拥抱精神的整体，在心中充满危重病人对温情的迷恋，寻求甘甜者对苦涩的体验。它是一种瞬间的感情，生于充满矇眬的睡意，在那一瞬间产生世代的图画，如同一滴水繁衍出诸多民族。

阿里望着破败的神庙，睡意已被精神觉醒所取代：被亵渎的祭坛残迹显露出来，被抛弃的柱石的基础和东倒西歪的墙根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他睁大眼睛，心怦怦地跳，像一个盲人突然复明。他便边看边想边沉思，在思考的澎湃中，在沉思的运行中，一个往昔的幻影出现在他心中。他想起那些石柱如何自豪和庄严地屹立着，想起那些银灯和香炉怎样被置于令人肃然起敬的受膜拜的神像周围，想起严肃的祭司如何在镶嵌象牙和黄金的祭坛前献牲，还想起敲着铃鼓的少女和唱着爱与美的赞歌的青年。他想起和看到这些画面，它们清晰地展现在闪电般的视线里。他感受到各种影像，其不可捉摸打破了内心深处的平静。不过，这些回忆追回的只是人们于已逝年华中见到的那些实体的幻影，因而，阿里此时也只听见耳朵感悟到的那些声音的回响。这些神秘的回忆，同一个诞生在帐篷间、在田野放牧中度过青春的小伙子的过去有什么关联吗？

阿里站起身，在乱石间踱来踱去。遥远的记忆揭去了蒙在他想象力上的忘却的面纱，一如一位少女拂去镜面上的蜘蛛网。当他到达正殿时，停了下来，好像大地上有一种力量拽住了他的双腿。他注视着，突然一座被扔在一边的雕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由地跪在雕像边，思绪翻滚，像重创下的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他心搏加剧，又渐趋平静，一如时起时伏的大海波涛。他的目光变得凝重，他痛苦地叹息，难过地哭泣，因为感到刺心的孤独，还感到在自己的灵魂同另一个美好的灵魂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在他获得这个生命之前很久，那个美丽的灵魂曾近在他身边。

他觉得自己心灵的本质只不过是燃烧着的火炬的一部分，上帝在时光终结之前把他同火炬分开了。

他感觉可爱的翅膀正在燃烧的胸膛间和沮丧的脑海周围拍打发出声响。

他感到强大的、伟大的爱包容着他的心，掌握着他的呼吸。那爱使一颗心的秘密让别的心共享，以各种手段将理智和度量衡的世界分开：当生命保持缄默时，我们听到它在说话；当黑暗笼罩一切，我们看到它像光柱一样矗立在那里。那爱，那神，已在那平静的一刻降在阿里·侯赛尼的心间，唤醒了他心中甜蜜和苦涩之情，如同太阳催生了荆棘旁的花朵。

但是，这爱是什么？它来自何方？想从这个同羊群一起躺在破败的神庙里的青年身上得到什么？这流淌在心间的从未被姑娘看见过的烈酒是什么呢？这些萦绕于一个游牧人耳际的崇高的歌、尚未被妇女吟唱过的歌是什么呢？

这爱是什么？它来自何方？它想从阿里这个以歌声与青春为世界忙碌的人那里得到什么呢？这爱是女游牧人的美德不知不觉向他心田抛下的精华，还是曾被烟雾阻挡、现在出现以照耀他心房的一缕阳光？是夜深人静跑出来嘲笑他感情的一个梦幻，还是自初始以来就存在而且将存留到时光尽头的一个真理？

阿里闭上满是泪水的眼睛，像个乞求者伸出手。他的灵魂在身体内部颤抖，在它不断的悸动中，进出时断时续的叹息，那是由卑屈的诉说和炽热的思念组成的。他的声音激动，分不清是感叹还是呻吟。他喊道：

“你是谁？紧靠我的心的人，远离我的眼的人。你把我同自己分开，又把我的今天和某些被遗忘的遥远的时光密切联系起来。你是仙女的影子，她来自永恒世界向我诠释生命的虚无和人类的怯懦吗？你是从地里钻出来盗窃我的理智、让我成为我亲友中青年们嘲笑的精怪之魂吗？你是谁？这紧紧抓住我的心、置人于死地又让人复活的骚动是什么？这如火似光充满心胸的感情是什么？我是谁？这个被我称为‘我’的、我所不熟悉的新的自我是谁？难道是我饮了生命之水，吃了以太分子，从而变成一个可以看到和听到未知秘密的天使？抑或是我饮多了邪恶之酒，看不清理性事物的真相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感情翻腾，情绪高昂。他说道：

“能辨认、可以接近的心灵！黑夜可阻挡和疏远的人啊！在我梦幻的空中翱翔的美丽灵魂！你已唤醒了以往似深藏在冰雪下的花籽般沉睡的各种感情。你像携着田野馨香的微风拂过，轻抚我的感觉。它们动弹了，像树叶一样！假如你穿着物质的衣衫，就让我看看你！假如你从泥土中解放出来，就让睡眠合上我的眼睑，让我从梦里看看你！让我抚摸你！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撕碎蒙住我的眼睛的面纱吧！摧毁这挡住我神性的建筑物！假如你是主的居民的话，请给我一只翅膀，我跟着你飞向最高之主的舞台。请以魔力抚摸我的双眸，如果你是精灵之妻，让我跟着你，去精灵的藏身之地。把你神秘之手放在我的心上，让我能随心所欲地跟随你，请把握着我！”

阿里对着黑暗之耳低声说着这些话，是从他内心深处激荡的旋律的回声中复活的。在他视线之内，在他的周围，黑夜的阴影在潜行，好像从灼热的炉子里散溢的芬芳。在神庙的墙上，显露着彩虹色彩的神秘图象。

过了一个小时，他因泪水而欢欣，因焦虑而喜悦。他倾听自己的心搏，望着那后面的事物，像是审视着自己生活的画面正在缓缓消失，一个幻象取而代之。那幻象因他的欢欣显得奇特，因他的焦虑而变得恐惧。像先知一样，他谛视着天上的星宿，期待着启迪的降临。他等候原子的到来，急促的叹息停止了平稳的呼吸。他的心灵抛弃了他，在他周围游荡，随后又回到他那里，似乎在那废墟间寻找亲爱的丢失者。

曙光崭露，宁静微动，晨风阵阵。紫罗兰色的光彩流泻在以太的原子中。天空微笑了，是一位号丧的人在梦中见到了心爱之人的身影般的微笑。小鸟从断垣残壁的缝隙中钻出来，在柱间飞来飞去，鸣啭着，彼此传告着白昼的到来。阿里站起身来，以手加额，以近似僵硬的目光环顾四周，如同亚当被上帝吹了一口气而睁眼，惊异地望着所见的一切。

稍后，他走近羊只，召唤它们。羊只纷纷抖着身子，缓缓地跟着他去翠绿的草场。阿里领着羊群边走边用双眸凝视清澈的天空。他的感情已脱离可感知的事物，向他阐明存在的奥秘，向他展现过去的世代和瞬间留下的，并在瞬间让他忘却这一切，使向往和思念返回他。他发现自己被阻滞在自己的灵魂以外，如同眼睛被挡，看不见光明，便叹息起来。随着声声叹息，他被火灼烤的心中的一支支火炬闪烁不见了。

他走到淙淙溪水边，流水声传向田野。他在河畔柳树下坐定。柳枝垂向水面，像是要汲饮甘甜的溪水。羊只四散，低头觅草，落在白色羊皮上的露珠闪闪发光。不久，他感到心搏加快，心灵震颤。他像一个熟睡的人被阳光射醒后，动了一下，环顾四周，忽然见到林间有一个掮着水罐的姑娘，从容不迫地向小溪走去，露水湿润了她的赤脚。

姑娘来到溪边，弯腰汲水，以灌满她的水罐。她向对岸望了一眼，正好同阿里的目光相遇。她大惊，叫了起来，扔掉了水罐。她向后退了几步，同时看着他，像是一个迷路人碰到了认识自己的人……

一分钟之后，这短暂的数十秒如若干盏灯光引导双方的心走向对方，于无声中创造出奇妙的曲调，为他们的内心带去无法形容的回忆的反响，让他们之中的一方——他（她）认识另一方——远离小溪和树木，被遥远的幻影环绕的那一方。他们面面相觑，充满着柔情，感到对方的容貌亲切；他们以感情中的全部听觉，彼此倾听对方的心声；他们以心中全部的喉舌，彼此呼唤对方，直至两个灵魂达到双方的全部理解。

此刻，阿里受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跋涉小溪，走到姑娘身边，拥抱她，亲吻她的双唇、颈项和双眸。当他拥抱她时，她一动也不动，拥吻的甜蜜仿佛解除了她的意志，温存的抚摸夺走了她的全部力量。她驯从地、像素馨花顺从气流一般，将头倚在他的胸口，像疲劳的人得到了休息。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表示一颗紧张的心舒展开了，显示沉静的感情开始躁动，正在觉醒。

过了一会儿，她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蔑视人们熟悉的语言；她的目光沉静，是灵魂间的语言；她的目光，对把爱情变成辞藻的躯壳中的灵魂表示了不满。

一对情人在柳林间散步，十分和谐的是述说他俩一致的舌，倾听爱情启示的耳，注视着幸福美满的眼。羊只跟随着他俩，咬啮着花草的嫩尖；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小鸟迎接他俩，鸣啭着具有魔力的曲调！

他们抵达山谷口时，太阳已然升起，为山坡披上金色的外套。他俩坐在一块岩石上，紫罗兰躲藏在石块的阴影里。片刻后，姑娘望着阿里黑亮的眼睛，微风嬉弄着她的秀发。微风恰似阿里的嘴唇，总想亲吻她的嘴唇。她觉得具有魔力的手指正挑逗她的舌头和嘴唇，而不管她怎么想。她以动人的甜蜜声音说道：

“阿史特鲁特已经让我们的灵魂回归到生活中，我们可以享受爱情的欢乐和青春的荣耀了！”

阿里闭上眼睛，姑娘音乐般的语言画出了他常在梦中见到的理想。他觉得看不见的翅膀已经载着他离开了那个地方，让他停在一个怪模怪样的房子里。房子的一角有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美貌的女人的尸体，死亡带走了她的光艳和嘴唇的热度。这骇人的景象使他惊叫起来，他睁开了眼睛，看见姑娘还坐在身边，唇边绽出爱的微笑，目光中闪烁着生命之光。他的面孔才舒展了，精神振作起来。

刚才见到的幻象逐渐消失，他忘了过去和将来。

两个恋人相拥着，享受着接吻的佳酿，都沉醉了。他俩搂在一起进入梦乡，直至影子偏斜，阳光的热量将他俩唤醒。

[1]太阳城指巴阿莱拜克城，即太阳神伯阿勒之城。

[2]阿史特鲁特是古腓尼基人的伟大女神，专司爱情、繁殖，据说是“点燃生命之火者，青春的捍卫者”。希腊人称她为爱与美的主神阿芙罗狄忒，罗马人称她为维纳斯。

[3]传说蒙昧时代的阿拉伯人认为：女精灵若恋上一个男人，她会阻止他结婚，即使他结婚，她也会对他的新娘施以魔法，或置新娘于死地。

[4]伊斯兰教先知说：“你们曾是死者，他复活了你们，然后让你们死去，然后又复活你们，然后你们回到他那里去。”印度的菩萨说：“我们昨天在这生命中，我们现在已来到了，我们将回去，直到变为像众神一样的完美者。”——原注

班尼的玛尔塔

1

她还在摇篮里时，就死了父亲；她还不到十岁，又死了母亲；就剩下她，一个贫苦家庭里的孤女。这个家居住在黎巴嫩美丽山谷中一个孤零零的农场里。

她从死去的父亲那里仅仅继承了姓氏和被核桃、白杨树掩映的草房。她母亲去世后，给她只留下了悲伤的泪水和孤儿的卑贱。她在家乡的地里过夜，独自一人在怪石嶙峋和密林中行走遐想。

每天早晨，她都赤着脚，穿着褴褛的衣服，赶一头奶牛去谷地口，那里牧草茂盛。她坐在树荫下，同飞鸟一起歌唱，同小溪共同哭泣，嫉妒母牛的食品丰盛，期待着鲜花成长和蝴蝶飞舞。

当夕阳西下，她感到十分饥饿时，才回那间草房去。她同养父的女儿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玉米饼子，几个干果和醋油拌的蔬菜叶。然后，她躺在干草上，头枕着胳膊，喘着粗气睡觉，盼望整个生活就是不中断的、不做梦也不被叫醒的沉睡。

拂晓时分，养父就大声叫她干活儿。她担惊受怕地身子哆嗦地从干草堆上爬起来，等待着斥责和拳打脚踢。

可怜的玛尔塔就这样在遥远的山坡、谷地里过了好几年。她长大了，像花蕊中的芳香，她内心有了说不清的感情；她夜晚不时做梦，白天则浮想联翩，就像羊群整天不肯安宁一样。玛尔塔成了一个有心事的姑娘，她像未曾开垦过的处女地，知识没有播撒过种子，经验也没有踏上过。玛尔塔有宽阔而纯洁的胸怀，因命运的判决而流落到这个农场。生活因四季而变化，似乎是不知名的神的影子，安坐在地球和太阳间。

我们在人口稠密的城市里度过了大部分的时间，对于农村和黎巴嫩偏远的农场的生活几乎闻所未闻。我们随着现代文明的潮流走，直至忘记或几乎忘记那美好、朴实、充满纯洁和高尚的生活的哲理。那生活，如果我们审视它，就发现它在春天微笑，在夏天负重，在秋天收获，在冬天休憩；那生活的各个阶段一如我们的大自然母亲。我们的钱财比农村人要多，他们的心灵却比我们高尚。我们播种许多，却一无收获；而他们则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们是自己欲望的奴仆，他们是自我满足的儿女。我们在生活的杯盏中啜饮掺有悲哀的苦涩，他们则畅饮清甜的小泉。

玛尔塔十六岁时，她的心灵像一面擦亮的镜子，映现出田野的壮丽景色；她的心像山谷的每一个洞穴，对所有的声音作出反应……在充满大自然叹息声的秋季的某一天，她坐在一泓深及地心的泉眼旁，心潮澎湃，诗人的想象力迸发了出来。她心神不定地注视着泛黄的树叶，秋风似死神戏弄人类灵魂般地拂弄着树叶。她转而望着花朵，它们均已凋谢。她的心随之黯淡，打不起精神来。她像妇女在动乱或战火纷飞的日子里装敛首饰珠宝那样，把花籽用土盖上。

正当她望着花朵和树木、对夏季的离去颇感痛心时，突然，她听到谷底传来了马蹄声，扭头一看，只见一名骑手正朝自己缓缓走来。当他靠近泉眼时，她见他穿着华丽衣服裁剪得体。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礼貌地向她致敬。从没有一个男人对她如此彬彬有礼过呢。他向她说道：

“我找不到去海边的路了。你能给我指一下路吗，姑娘？”

她似一束嫩枝站在泉眼旁，说道：

“我不认识，先生。不过，我可以去问我的养父，他知道。”

她很不好意思地说了这些话，羞涩使她显得更加美丽温柔。她正想走，那人让她站住；他的血管里青春似火，连他的眼神都变了。他说：

“不必了，你别走。”

她站在原地，十分惊异觉得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力量使她动弹不了。她羞怯地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专注地端详着自己，但不明就里。他意味深长地向她微笑，友好和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的赤足和好看的脚踝、柔滑的颈项和浓密光滑的秀发。他琢磨着，被迷惑住了，想太阳是怎样把她变白的，大自然怎样使她的身体那么壮实。而她则低着头，害羞了，不想离开，也说不出话，究竟是什么原因，她说不清。

那个晚上，奶牛自己回到栏里，而玛尔塔没回去。她的养父从地里回家后，在各个谷地找她，都没见到她。他喊着她的名字，只听见山洞和树木发出的声响。养父愁眉不展地回到草房，把找不到玛尔塔的事告诉了妻子。妻子哭了一整夜。她暗自想道：

“我有一次做梦，见到她被野兽的利爪撕烂了身子，她又哭又笑的。”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玛尔塔在这个美丽的农场里的全部生活。我是听村里一个老者说的。在玛尔塔还是个婴儿时，我就认识那个老者了。玛尔塔就从那个地方消失不见了，留下的是养父妻子的几滴眼泪。淡淡的回忆随着谷地里的晨风被吹走了，消失了，像孩子吹在窗子上的哈气。

2

1900年的秋季，我在黎巴嫩北部度完假后，回到了贝鲁特。在返回学校之前，我同朋友们一起呆了一个星期。我们在城里享受着青年所酷爱的自由欢乐，而这些在家里或学校里是被禁止的。我们仿佛是一群飞鸟，看见鸟笼的门敞开了，饱尝了飞东飞西和叽叽喳喳的欢快。青春是美好的梦，书本里的许多谜语偷走了它的甜蜜，让它成为残酷的清醒。会有这一天吗？智者们把青春之梦同知识的乐趣统一起来，就像责备把互相嫌弃的心聚在一起。会有这一天吗？

大自然成为亚当之子的教员，人道主义成为教科书。生活成为学校的那一天会来临吗？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们向精神升华迈出的迅捷步履；那种升华正通过心灵感应对万物之美的感知和我们对美的热爱之悟性。

一天的黄昏，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观看着城里空地上不停的活动，听着大街上的叫卖声。每一个小贩都大声叫喊，说自己的货物是最好的。一个小孩走近我的住所，他只有五岁的光景，衣服褴褛，肩上扛着几盆花。他的声音微小，听上去让人痛心。他说：

“先生，您买花吗？”

我看了一眼他蜡黄的脸，注视着他带着悲苦和贫困色彩的深蓝色眼睛，微张着的嘴像是忍着剧痛的胸口上一道很深的创伤，两只胳膊瘦弱、赤裸着。歪斜着的瘦小的个子，还扛着花盆。他活似一块茂盛的草地中长着的凋谢了的黄玫瑰细长枝。我端详了这一切，我露出的微笑比眼泪更苦涩。那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笑容，表现在我的嘴角上的笑容，假如把它保留下来，定令人不寒而栗。我买了几枝花。在买花时，我同他谈了几句。因为，我从他忧郁的眼光后面看到一颗蕴藏着一幕穷人悲剧的小心灵。这穷人的悲剧总是不断地在岁月舞台上上演，很少有人去观赏它，因为它令人心碎。我温和地同他谈着，让他放心，使他亲近我。他惊奇地望着我，因为像他这样的穷孩子对别人粗暴地对待他们已习以为常。人们总认为这种街头巷尾的小脏孩同垃圾没什么区别，毫无分量。唉，这些受时光箭矢伤害的小心灵。我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眼睛望着地，回答：

“我叫福阿德！”

我又问：

“你是谁的孩子，你家里人在哪儿？”

他回答道：

“我是班尼的玛尔塔的儿子。”

我随即就问：

“你爸爸在哪儿？”

他摇摇小脑袋，好像不知道爸爸的意思。我便又问：

“那你妈妈在什么地方，福阿德？”

他说：

“她病了，在家里。”

这简短的回答从孩子的嘴里传入我的耳际，我的感情吮吸着这些图象、幻影——令人忧郁和奇怪的图象和幻影。在一瞬间，我明白了可怜的玛尔塔——我从那个村里人听过她的故事——现在正病倒在贝鲁特。那个昨日的少女、在谷地林间安闲地生活着的少女，今天在城里忍受着饥饿和痛苦的熬煎；那个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在美丽的田野里以放牛为生、度过青春年华的孤女，同城里腐臭的河岸一样沦落，变成苦难和悲哀利爪间的猎物。

我思索着，想象着这些事。那孩子则望着我，他似乎看见、以他纯净的心灵之眼看见我的心碎了。当他想走开时，我抓住他的手说：

“领我去你妈妈那里，我想去看她！”

他默默地、十分奇怪地领着我走，不时地回头看看我，以确认我是否真的跟着他。

在肮脏的小巷里散发着死神气息的恶臭。在破旧不堪的住房里，坏人正在作恶，躲在阴暗的角落。在曲里拐弯的胡同里，藏有盘踞着的毒蛇。我有点胆战心惊地跟着那孩子走，他纯洁、勇敢，在这被东方人称为叙利亚新娘和国王王冠上的明珠的城市里，即使是熟谙下层居民诡计的专家，也没有他那么自信。我们走到街区的尽头，孩子走进一个破旧的房间。我跟着走进去，心怦怦地跳着。屋子里十分潮湿，没有任何家具，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发出黯淡的黄光。一张破床表明贫困的程度。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脸冲墙睡觉，仿佛以此保护自己不受世道黑暗的侵害，也许她认为在墙壁里有一颗比世人更温和的心。

孩子走近床榻，喊道：

“妈！妈！”

她转过脸，见到他示意我在场，便在破烂不堪的褥子上动弹了一下，以充满心灵悲痛和苦涩叹息的声音说道：

“你要什么。先生？你是来买走我最后的生命吗？你是把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变成你贪欲的污秽吗？走开，小巷里有的是出卖肉体的女人，她们的心灵卖最低贱的价格。我没什么可卖的了，我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口气，死神不久就要以坟墓之乐把它们买走了！”

我走近她的床，她的话刺痛了我的心，她的话是她悲惨故事的概括。我想尽可能言辞达意，表达我的感情：

“不用怕我，玛尔塔，我不是作为饥饿的野兽，而是作为一个痛苦的人到你这里来的。我是黎巴嫩人，在谷地和靠近雪杉林的村子里住过一阵。别怕我，玛尔塔！”

她听了我的话，觉得它发自一颗同她一样痛苦的心灵内部，又在床上动弹起来，犹如寒风中光秃秃的树干。她用手蒙住脸，想面对着回忆时遮住自己；那回忆既恐怖又甜蜜，既美好又苦涩。在一阵无声的叹息后，她哆嗦的手挪离了面孔，我见到那双凹陷的眼睛正盯着房间内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干涩的嘴唇沮丧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深沉的呻吟，夹杂着临终者的咯咯响声，表示着恳求怜悯、无可奈何的痛楚和虚弱。她说：

“你来做好事，同情我，让上天替我报答你吧——假如上天是公正廉洁的，对于受轻视的人是善良的话。但是，我要求你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因为你呆在这个地方会给你带来耻辱和指责，你同情我，会给你带来罪责和不幸。别等别人看见你在这间遍布猪粪的肮脏的屋子里，快回去吧。快走，用衣服遮住你的脸，免得过路人认出你。充满你心灵的同情不会还我清白，不会抹去我的过失，不会将强有力的死亡之手从我心脏上移开。由于我的悲苦和过错，我被流放到黑暗的底层；别因你的怜悯，使你沾上错误。我像是居住在墓地的麻风病患者，别靠近我，因为社会会视你为卑贱；假如你靠近我，社会便会疏远你。你现在就回去，在那神圣的谷地不要提起我的名字，因为长有疥癣的绵羊不被牧人收留，他怕疾病染上整个羊群。如果你提到我，便说班尼的玛尔塔已经死了，别的什么也别说。”

她随后握住儿子的一双小手，深情地吻着，又喘息着说：

“人们将会以蔑视和鄙弃的眼光注视着我的孩子，并且说道：‘这是罪恶之果，是妓女玛尔塔的儿子，是耻辱的儿子，遭弃绝的儿子。’他们提到我时，会说得更厉害。这是因为他们是看不见的瞎子，他们是些蒙昧之人，不知道孩子的母亲以痛苦和泪水洗刷干净自己孩子的童年，以他的苦难和悲惨赎回了他的生命。我将要死去，把他留在这些窄小的巷街中，成为忍受残酷生活的孤儿。留给他的只是恐怖的回忆：假如他胆怯，回忆只能使他羞愧；假如他勇敢，回忆将激发他的热情。假如上天保护他，使他成长为强者，上天是帮助他和他的母亲。假如他死去，逃避岁月的罗网，他会发现我在光明和安逸的所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我的心给我以启示，于是我说：

“你不是麻风病患者，玛尔塔，即使你安息在坟墓中；你不是污浊的人，即使你把生命交给污浊的人们。躯体的污浊不会影响纯净的心灵，堆积起来的冰雪不会冻死活着的种子。这生活就是忧愁的打谷场，一大捧心灵在奉献自己的贡品之前，就在那场上被碾轧。不过，被抛在场外的穗粒十分悲惨，不是被地里的蚂蚁运走，就是被天上的飞鸟啄光，而进不了田园之主的谷仓。你是被欺压的，玛尔塔，欺压你的正是王公贵族，拥有众多的钱财和渺小的心灵。你是被欺凌的，受轻视的。对于人类来说，受欺压的人比欺压别人的人更好，软弱的牺牲者比粉碎生活之花和以欲念歪曲感情美德的强者更好。

“玛尔塔，心灵是神性之链上的金环，炽烈的火也许能将之熔化，改变它的样式，抹去它的形状之美；但是，火不能把金属变成其他物质，火只能增加它的光亮。而干草一遇火，就被吞噬，变为灰烬；风刮来时，把它飘撒在沙漠上。

“哎，玛尔塔，你是遭野兽践踏的花朵，这只野兽正隐藏在人类的神殿之中。它的蹄子蹬踹你，但它无法掩盖你同孤儿寡母号叫啼哭声一起升腾的芬芳；这号叫、啼哭、芳香同穷人的叹息声直上九重天——公正和仁慈之源。你该以自己是花朵、被蹂躏的花朵而不是残忍的脚掌自慰！”

我说这番话时，她仔细听着。这番话在她蜡黄的脸色上点燃了慰藉的光辉，如同温柔的夕阳余晖照亮了云层。随后，她示意我坐在她的床边。我边坐边注视那张显示出忧郁的内心隐衷的面容：那是张已知自己死去的面容，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女、但已感到死神之足已踏上了她的破床的绝望人的面容，是一个昔日生活在美丽而充满生机与活力的黎巴嫩山谷、而今被抛弃的女人的面容。今天这个女人已变得形容枯槁，期待着从生活的桎梏中解脱。在令人难忘的静寂之后，她积聚起力量，边说边落泪，心灵同呼吸一同起伏。她说：

“是的，我是受欺压的，是那个隐藏在人类之中的野兽的牺牲品；我是遭蹂躏的花朵。那时，我坐在泉眼边，正好有一个男人骑着马经过……他温文尔雅地同我交谈。他说我是个漂亮的姑娘，他爱我，不会抛弃我；他还说旷野十分荒凉，谷地是飞鸟栖息和胡狼出没之地……后来他弯下身子，拥抱我，亲吻我。在此之前，我从未尝过亲吻的滋味，因为我是个遭遗弃的孤女。他让我坐在他的身后，不久把我带到了一座美丽的房屋里。他为我拿来了丝绸锦缎，扑鼻的熏香，美味的食品和可口的饮料……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以甜蜜的微笑和文雅亲切的谈吐，掩饰其欲念的狰狞和目的的兽性……在他从我身体上满足了他的欲念后，在摧残了我的心灵后，他撇下我，在我的内心深处丢下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吞噬我的肝脏。这火越烧越旺，我只得出走到这痛苦的雾障和啼哭苦涩交织的黑暗中……

“就这样，我的生命一分为二，一部分是虚弱和痛苦的，一部分是渺小的，在寂静的夜晚呐喊，要求返回广阔的天空。在这孤零的家里，我和我的婴儿被不公所遗弃，忍受着饥饿、寒冷和孤独，我们只得求助于啼哭和号啕，得到的却是恐惧和梦魇……

“他的狐朋狗友知道我的住处和了解我的窘况困境后，便一个接一个来我这里。每人都想以金钱购买贞操，拿面包换取肉体的尊严……啊，我多少次抓住我的灵魂，要把它交给那永恒世界；但我不得不撒开它，因为它不属于我自己，它还属于我的儿子——上天让他也过着这种生活——它把我抛入这深渊的底层……现在，时间已到，我的死神新郎已经来了，要把我引导到他柔软的床榻上！”

深沉的寂静，好像这寂静抚摩着飞翔的灵魂。她抬起被死亡荫蔽的眼帘，缓慢地说道：

“神秘的公正啊，隐藏在这恐怖景象后面的公正啊，你，你听到我发出告别的呼号，变得缓慢乏力的呼声吗？我只向你要求，恳求你，可怜可怜我，照顾我的儿子，以宽慰我的灵魂！”

她耗尽了力气，喘息变得更弱了，向儿子投去悲哀的一瞥，同时也是温存慈爱的一瞥。她微微转向我，以几乎无声的嗓音说道：

“我们的在天之父……愿你的名字神圣……让你的天使来吧……愿你在天上的意愿实现……请你宽恕我们的过失……”

她的声音中断了，但嘴唇还在那里颤动了一小会儿。随着双唇的静止，她全身的活动停止了。她痉挛了，呻吟了，脸色惨白，灵魂离去。而她的双眸仍然望着看不见的什么。

黎明到来，班尼的玛尔塔的尸体被放进一个木质棺材里。两个穷人抬起灵柩，把它葬进远离市区的一处无主坟地。牧师拒绝为她祈祷，公墓也不接纳她的尸骨。送葬的只有他的儿子，还有被这生活的灾难教会怜悯别人的另一个青年人。

疯子约翰

1

在夏季的日子里，约翰每天早晨都去田里。他赶着几头牛和小牛犊，肩上扛着犁铧，倾听着鸟的鸣啭和树枝的沙沙响。正午时分，他走近在草原洼地间的湍急小溪，边啃干粮，边给小鸟扔些面包渣。傍晚时分，当西方的天空只剩几线光明时，他才回到简陋的住处。他的房子居高临下，俯瞰村庄和黎巴嫩南部的农场。他平静地同年迈的双亲坐着，倾听他俩关于以往旧闻的谈话，既舒服又困倦。

在冬季的日子里，他总是倚着火炉取暖，听着狂风呼号和各种声响。他思考着这四季是如何轮换交接，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小丘以及落光树叶的树木。这些树木恰似一贫如洗的穷人，在严寒和狂风的利爪下被遗弃在外面。

在漫长的夜晚，他就在家里熬夜，等着父亲去睡觉后，打开柜子，取出《新约》，在微弱的灯下阅读。在读书时，他不时地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看父亲。因为父亲不允许他阅读这本书。牧师们禁止普通人了解耶稣教导的奥秘，如果有谁去读了，那么就剥夺他从教堂得到的任何好处。

约翰就这样在充满美好的千奇百怪的事物的田园里，度过着自己的青春时期，同时熟读了耶稣那本充满光明的精神的书籍。他常常静静地聆听双亲的谈话，从不发表看法，总是在沉思。他和小伙子们在一起时，也是一言不发，望着远方——地平线和蓝天相连之地。如果他去一回教堂，回来时总愁眉不展。因为他从布道和祭坛上听到的教导，总与他所阅读的《圣经》不一样。教徒同头面人物的关系并不是耶稣所讲的那么美好。

春季来临，冰雪从田野和草原上消失了，只是在山顶上还残留着。不过它也在融化，变成涓涓的细流，汇入谷底，最后形成湍急的河流。那哗哗的流水声叙述着大自然的苏醒。杏树和苹果树开花了，白杨和柳树枝叶满干。大路小径两边满是青草和花朵。于是，约翰厌倦了火炉边的生活，也知道他的牛犊也厌烦在窄小的圈里呆着，渴望碧绿的牧场。奶库存奶很少，麦草也已告罄。约翰更换了牛具，赶着牛去原野。他用外套盖住《新约》，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来到牧场。牧场坐落在艾尼修道院附近的谷地山坡上。牛犊四散开，嚼着嫩草。他则背靠一块巨石，一会儿望望谷地的美丽景色，一会儿读几行经文。他当时阅读的是《天使》。

那天是斋戒的最后一天，村里的居民都忌食肉类，期待着凭借忍耐迎接复活节的到来。而约翰同其他贫苦的农人一样，对他来说，斋戒和其他日子没有区别。对他来说，整个生活都是漫长的斋戒。他的食物无非是额角汗水和成的面包，用心血购来的果实，与肉食和美味食品绝缘已是平常事。斋戒后的可口之食不是在他身体里，而是在他的感情中，即对人之子耶稣悲剧的回忆和他在大地上生命最后时刻的思念。

飞鸟叽叽喳喳地围绕着约翰飞翔，几群鸽子迅速掠过。花枝随风摇曳，沐浴在阳光下。他专注地读着书。随后他扬起头，望望城市农村座座教堂的尖顶，听听它们的钟声；又闭上眼睛，思绪飞向古代的耶路撒冷，追寻着耶稣在大路上的足迹，询问着过路人——他们回答说，这里盲人复明了，瘫痪的人站起来了；那里的人们为他编了荆棘环，并给他戴在头上。在这个柱廊，他对众人讲解理想；在那座宫殿里，他们把耶稣反剪起来，绑在柱子上，打他的耳光，还用皮鞭抽他。在这条路上，他宽恕一个淫妇的过错；在那里，他因十字架的重负而倒在地上。

时间在流逝，约翰设身处地地同人神一起痛苦，而精神上感到光荣。他突然悟到，已经过了半天，便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却不见他的牛犊。他边走边望，哪儿都没有这些小牛。他颇为惊讶，在这平展展的草地上，牛怎么会不见了呢？当他来到弯路口，见远处有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正在苗圃里，便快步走过去。

等靠近那人时，约翰才知道那是位修士，便低头致意，然后问道：

“神父，请问你见到一些牛犊经过这些苗圃吗？”

修士努力掩饰自己的怒气，望着他，恶狠狠地说：

“是呀，我见到了。它们在那边呢，过来，去看呀。”

约翰跟着修士来到修道院，突然见到那些牛犊正在一个宽敞的圈里，四周有绳子围着，还有一个修士看守着。修士拿着一根大棒子，只要牛犊一动，他就打下去。约翰想去牵牛犊，修士却拉住他的衣角，朝着柱廊，竭力喊道：

“这是那个有罪的牧人，我抓住他了。”

神父和修士闻声从四面八方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院长。院长同别人的区别在于衣服紧身，神情阴郁。他们把约翰围在中间，活似包围了一头猎物。约翰望着院长，问道：

“我干什么就成了有罪之人？你们为什么抓住我不放？”

院长生气的脸上露出严厉的神情，以锯子锯木头般的声音回答：

“你的牛犊吃了修道院的庄稼，还啃了葡萄藤。我们抓住你，因为牧人要对牲口损坏庄稼负责。”

约翰请求同情地说：

“那是些牲畜，没有灵性，神父。我是个穷人，我只有力气和这些牛。请放了我，我牵着牛走，我答应你，再也不到这块牧场来了。”

院长往前走了一两步，抬手向天，说道：

“上帝把我们置于此地，委托我们保护由他选择的地方。我们昼夜尽力保护它，因为它是神圣的。它如烈火焚烧所有靠近它的人。如果你拒绝修道院同你算账，在你牛犊胃里的草就会变成毒药。不可能拒绝的，因为我们把你的牲口关在圈里，你没有别的办法。”

院长随即想走，约翰拦住他，低三下四地恳求道：

“先生，我以神圣的日子对你发誓，耶稣在这神圣的日子里受难，玛丽亚为之哭泣，请你放了我的牛犊，不要对我那么残酷，我是个可怜的穷人，修道院是富有的、伟大的。修道院会宽恕我的疏忽，怜悯我年迈的父亲。”

院长转过脸望着他，讥讽道：

“修道院不宽容你一丝一毫，蠢家伙，不管你有钱还是贫困，你别以一些神圣之物对我发誓，因为我们比你更懂得它的奥秘。假如你想牵着你的牛犊从畜圈里走出去，就要付出三个金币赔偿它们吃掉的庄稼。”

约翰声音几乎窒息地说：

“我连一分钱都没有，神父。可怜可怜我，怜悯我的穷困吧。”

院长捋捋浓密的胡须，说道：

“去吧，卖掉你一块地，带着三个金币回来，你没有地进入天堂比因在他的祭坛前抗议而得罪伟大的主要好，比在末日坠入永久火刑的地狱要好。”

约翰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一亮，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显露出力量和意志，原先请求怜悯的表情为之一扫。他的声音表现出青春的决心和知识的旋律。他说：

“穷人会卖掉赖以为生的土地，去增加堆满金银的修道院的仓库的财富吗？穷人变得更穷，直至饿死，以弥补他牲畜的过失，最终求得伟大的主的原谅，这能算得上公正吗？”

院长傲慢地说：

“耶稣基督说过：‘谁被给予，谁富有；谁没有，就被剥夺。’”

约翰听到这些话，内心激愤不已，感到自己比以前更高大了，脚下的地球也长大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新约》，好像士兵抽出佩剑一样。他大声说：

“你们就是这样戏弄这本书的教导，口是心非的家伙们！你们就是这样运用生活中最神圣的来散布生活之恶吗？假如人之子耶稣再来的话，你们就要倒霉了。他会毁掉你们的住房，把建房用的石头扔进河谷。他还要焚烧你们的祭坛，你们的图画和雕像！我诅咒你们，以耶稣无辜的鲜血和他母亲纯洁的泪水发誓；他们的血泪变为洪水，冲到你们的头上，把你们卷到深渊之底！一千零一次地诅咒你们，你们这些屈服于贪欲偶像前的人，你们披着黑衣以掩盖你们干下的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动嘴祈祷，心肠却似石头般僵硬；你们谦恭地跪倒在祭坛前，你们的心却背叛了上帝。你们阴险地把我带到这充满罪恶的地方，把我当罪犯抓起来，仅仅是为了由阳光为我和为你们哺育的一点点庄稼。当我以耶稣的名义请求你们的同情时，当我发誓，以耶稣受难和挨饿发誓时，你们却嘲笑我，好像我说的都是些蠢话。再说，你们在这本书里找找，指给我看耶稣什么时候不宽宏大量。你们读读这些天上的悲剧，告诉我耶稣什么时候不讲怜悯和同情：是在山里讲道时，还是当着那位可怜的被奸淫的女人的面？在神殿里说过，还是在他被钉在十字架上，仍要拥抱人类的髑髅地时说过？

“喂！你们这些心地残忍的人，看看这些贫困的城市和乡村吧。在家里，病人在痛苦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在监狱里，人们度过悲哀沮丧的岁月。乞丐在他们的门前乞讨，外乡人在路上露宿，寡母孤儿在亲人的坟前哭泣呼号。而你们却在这里慵懒地享受，吃着田野里的果实，喝着葡萄美酒。你们不看望病人和囚徒，从未尝过饥饿的滋味，也没有流落异乡的感觉，更没有悲哀的情绪。

“但愿你们满足于已有的和巧取豪夺的。你们像毒蛇探头一样伸出你们的手，抢走寡妇手工制造的物品和农民为养老留下的东西。”

约翰停下来喘喘气，然后豪迈地抬起头，从容不迫地说道：

“你们人多势众，我只有我一个，你们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好了。狼乘着夜色猎取羊羔，可是血迹留在谷地的石子上，直至黎明日出。”

约翰讲话时，语音中充满了高尚的力量，让修士们的内心充满惊惧，他激怒了他们。他们好像被关在窄笼子里的饥饿的外乡人，气得发抖，咬紧牙关，等着院长一声令下，好把约翰撕碎，踏在地上。约翰不说话了，此处无声胜有声，刚才那番话不啻摧枯拉朽的暴风。

院长大叫：

“抓住这个不听话的罪犯，把他的书抢过来，把他推进修道院的黑屋子里去。谁对上帝的选民不敬，在这里，直至永远都得不到宽恕。”

修士们一拥而上，像猛兽扑向猎物一般，把他拉进一间小屋子，在粗暴地折磨和拳打脚踢了他之后，把他锁起来了。

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约翰像一个战胜了所有敌人的胜利者站立着。他透过一个小孔俯瞰充满白昼光明的谷地。他神采奕奕，精神舒畅，一种甜蜜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心房。这间窄小的屋子只囚禁了他的身体，而他的心灵仍然同拂过废墟和牧场的微风一样自由。修士们打痛他全身的手并未触及到他同拿撒勒人耶稣为伴的感情。一个人如果正直，压迫不能使他受难；那个人如果握有真理，黑暗消灭不了他。苏格拉底微笑着坦然喝了毒药，保尔欣悦地接受了石击刑。不过，那神秘的内心，如果我们违拗它，我们便受苦；我们背叛它，我们便灭亡。

约翰的双亲听到他俩独子的事情后，母亲拄着拐杖去修道院，见到院长，泪珠便扑簌而下。她亲吻院长的手，请求他怜悯她的儿子，原谅他的无知。院长抬眼望天，像是不屑于世间的一切，说道：

“我们可以原谅你儿子的轻率鲁莽，宽容他的疯狂。但是，修道院的神圣权利必须得到尊重。我们总是让一步，原谅人们的失检，而伟大的主不原谅和宽恕糟蹋别人的葡萄和乱踩庄稼的人。”

约翰的母亲望着院长，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用满是皱纹的手拭去泪珠，不一会儿，她从颈项上摘下银项链，把它交到院长手中，说道：

“我只有这一条项链了，神父，这是我结婚那天我母亲送给我的礼品，请修道院收下，以弥补我唯一的孩子的过失。”

院长把项链装进自己口袋，对正在亲吻他的手、以表示感激和谢恩之情的约翰母亲说：

“该死的这一代，《新约》里已经反映了这一点。现在孩子们吃酸葡萄，父亲们倒了牙。走吧，善良的女人，为你发疯了的儿子祈祷吧，让上天治愈他的病，恢复其理智。”

约翰走出囚禁地，慢慢地牵着小牛走着，在他旁边是低头拄棍的年迈的母亲。他到了自己家后，把牛牵进畜栏，默默地坐在窗前，注视着白昼光明的消失。不一会儿，他父亲听到他母亲耳语道：

“我过去对你说你的孩子心神错乱了，你多么不爱听啊。现在，我看你不反对这个说法了。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证实了我的话。威严的修道院长今天也说了我几年前所说的话。”

约翰仍然望着西方，那里的云彩被落日余晖映照得五颜六色。

2

复活节到了，人们中断了不吃美味佳肴的斋戒期。布舍里城内宏伟的新神殿竣工了，它与简陋住宅相比，简直是鹤立鸡群。人们期待一位主教的到来，使神殿更加神圣，还希望他主持弥撒。当人们知道他将要抵达后，便成群结队地拥到路上。在少女们的欢呼歌唱声中，修士们的赞美声中，各种乐器的敲击声中，人们把他迎进城里。当他跳下饰有绣边和银制笼头的骏马时，头面人物都趋前致以问候，大声朗诵诗歌和齐唱颂歌。当他来到新殿时，穿上了饰有金边的长袍，戴上了镶有宝石的帽冠，握着雕刻精致、嵌着玉石的手杖，围绕新殿走了一圈，同修士和神父们一起祈祷和诵读誓言。在他们四周，香烟缭绕，明烛晃动。

此时此刻，约翰正同牧人、农人站在高坡上，以不安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场面。他痛苦地叹息，悲哀地呻吟。因为，他注意到，一方面是绫罗绸缎，闪光发亮的金器，贵重的银质蜡台和香炉；另一方面则是一大群来自农村和小农场的可怜的穷人，欣喜地观看复活节和新殿落成的庆典。一方面是要人们穿戴着天鹅绒和绫罗绸缎；另一方面是受苦受难的人裹着破布片。这里是有钱有势，以赞美和诅咒代表着宗教的一伙；那里是受轻视的软弱的人民，他们为耶稣从死者中复活而窃喜，平静而悄声地对着以太的听觉发出来自破碎内心的炽热的叹息。在这里，头面人物视权势为生命、为长青柏树一样的东西；在那里，悲苦的农人将顺从当作生命，像是乘上一条由死神当船长、而风暴摧毁了风帆和船舵的船，在风暴中或起或落。这里是残酷的专制，那里是盲目的服从。谁是谁的源头？专制是只生长在低地里的强有力的树呢，还是服从是被弃耕的田地，上面只长有荆棘？

因为这痛苦的思量和令人难受的考虑，约翰十分忙碌。他的双臂按摩着胸部，好像自己无法呼吸，他担心自己的七窍被粉碎。庆典刚一结束，人们想离开和散去时，他感到空中有一种神力在忠告他，有一种推动他的精神的力量，似乎在敦促他当着天地的面宣布他最秘密的意念。约翰走向柱廊的一端，抬眼，举起一只手向上，以让所有的人听见和让所有观看的人停下的声音大叫：

“请看呀，坐在最高的光明之界中心的拿撒勒人耶稣，请你从绿色圆顶的后面看看这个地球，今天穿上了各种元素的外套。请看呀，忠诚的卫士，崎岖的土地上的荆棘窒息了靠着你额角上的汗水滋润的鲜花。请看呀，善良的牧人，野兽的利齿咬住弱小羊羔的肋骨，而羊羔正在你的肩上。请看呀，你纯净的血渗入了大地深处，你的热泪已干涸在人类的心脏中，你呼出的热气面对沙漠风暴变得虚弱无力，你脚下的神圣的田园已变成战场，强者的铁蹄踏烂了被抛弃者的肋骨，暴君的手掠去了弱者的灵魂……以你的名义坐在王位上的人不听黑暗中扬起的失望者的呼叫，在讲坛上播讲你的教导的人不理会失意者的号啕。你为生活的话语而派遣来的羊只已变成了猛禽，把你拥抱在胸前的羊只用利齿扯碎。你降下的来自上帝的胸口的生活话语，消失在图书当中。可怕的喧嚣取代了它的位置，心灵为之震颤。耶稣啊，他们为了他们的美名，建起了教堂、神庙，用丝绸和金子包裹。他们把你贫困的选民赤身裸体地扔在冰冷的小巷里，用袅袅的香烟和蜡烛的火苗充满天空；他们用你的神学填满信徒的腹腔，而不给他们面包；他们用赞美诗和颂扬充满整个天空，却不闻不问孤儿的呼叫和寡妇的叹息。

“第二次来吧，活着的耶稣，把叫卖宗教的人从你的神殿中驱逐出去。他们把神殿变成他们欺诈的毒蛇之窟。请过来，清算这些恺撒。他们掠走了属于弱者的和属于上帝的东西。请来呀，看看你栽下的葡萄，虫子啃掉了它的根茎，流浪儿的脚踏光了它的嘟噜。请来呀，请看那些你所信任的人们，内部分崩离析，彼此争吵，互相厮杀。他们杀戮所留下的只是忧伤的心灵和虚弱的胸怀……在节日和庆典上，他们大声地说道：

“‘光荣属于在天上的上帝，他给大地降下和平，给人们以欢乐。’

“你的在天之父会对罪恶之口和虚假喉舌吐出他的名字感到光荣吗？当苦难的孩子们在烈日当空下的田野里耗尽气力，以喂饱强者之口和暴君之腹时，地球上能有和平吗？当可怜的人们以被征服者失神的眼光像注视着救星那样望着死神时，人们能欢欣吗？

“和平是什么，可爱的耶稣？它存在于依偎在饥肠辘辘的母亲怀中、生活在寒冷阴暗家中的儿童的眼中吗？它抑或存在于躺在石床上，期待吃上一口修道院的修士们扔给肥猪的食物，结果却什么也得不到的残疾人身上吗？

“欢乐是什么，美丽的耶稣？靠国王用银币购买男子的膂力和女人的贞操，能得到它吗？凭我们默不作声，身心甘做奴隶——眼睛惊讶地盯着金子闪光、勋章发亮、房屋富丽和衣饰精美的人的奴隶——能得到它吗？当我们控诉、责难时，他们便派人携带宝剑，骑上骏马袭击我们，我们的妇孺因而粉身碎骨，大地血流成河，这有什么欢乐可言？

“请伸出你的手，强大的耶稣，可怜我们，因为不公之手压制着我们；或者，请派死神来，将我们领往墓地，我们将幸福地长眠在那里，受你十字架的庇护，直至你第二次到来的时刻。因为生命不是我们渴望的生命，而是罪恶灵魂竞争的黑暗和不义，是毒蛇蜿蜒的山谷。岁月不是我们渴望的岁月，而是我们床笫间被夜晚遮掩的利剑，拂晓将之悬在我们的头顶之上，对生存的热爱把我们引向田野。

“耶稣呀，怜悯这群在你从死人中复活时，以你的名义集合起来的人，同情他们的屈辱和软弱。”

约翰同天密语，人们围在他身边，有的满意地叫好，有的愤怒地鄙视。有人叫：

“他说的是真理，他当着天说明我们的情况，我们是受欺辱的。”

有人说：

“这个人精神错乱了，以邪恶的灵魂之舌讲话。”

有人说：

“我们从未从祖辈那里听到过这样的谵语，现在我们也不听他的。”

还有人对旁边的人耳语道：

“我感到，当我听他的声音时，我内心感受到具有魔力的战栗。他是以一种奇特的力量在讲话。”

旁边的人回答说：

“是的，但是首领们比我们更了解我们的需要，如果我们怀疑他们那是错误的。”

四面八方传出这种种议论，并且汇合在一起，最后消失在空中。这时，来了一个神父，抓住约翰，把他交给警察局。警察们把他领到市长那里。当审讯他时，他一句话都不回答，因为他记得耶稣在面对迫害者时，也是默不作声的。他们把他投入监狱，那里漆黑一片。他平静地睡着了，紧挨着石墙。

第二天清晨，约翰的父亲来了，向市长陈述他独子的疯狂。他说：

“我常常听到他独自胡言乱语，我的主人，他说些没有事实根据的奇怪的事情。有许多夜晚，他不睡觉，对着寂静说些听不懂的话。他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呼唤夜间的幻影，那声音可同变妖术的占卜者的声音相比。

“请你问问街区的孩子们，我的主人，他们常听他讲，知道他的智力被吸往遥远的世界。他们同他交谈，他不回答；当他说话时，又同他们所问的风马牛不相及。

“请你问问他的母亲，她最清楚他在感知方面的结局。有许多次，她见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天际，听见他热切地同树木、河渠、花朵和星宿说话，就像一个儿童说那些琐屑小事。

“请你问问修道院的修士，昨天他们还同他争吵过，他蔑视他们的修行和虔诚，否认他们生活的神圣。

“他是个疯子，我的主人，但是他对我和他的妈妈十分关心。我们老了，他赡养我们；为了满足我们的需要，他整日操劳。请怜悯他，就算可怜我们，原谅他的疯狂，你是仁慈的父母。”

约翰被释放了，他的疯名传遍四方。孩子们提到他时，总是带着讽刺。姑娘们惋惜地望着他，说道：

“天下怪事多，都集中在这个小伙子身上了：漂亮的脸蛋，错乱的精神，温和的目光，病态的心灵。”

在牧场上和小路边，绿草茵茵。约翰坐在牛犊附近，远离亚当之子的劳累，享受着放牧的乐趣。他以泪汪汪的眼睛，注视着谷地两边的农村和农场，带着深沉的叹息说：

“你们人多势众，我只有自己，你们想对我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狼在漆黑的夜晚袭击羊羔，但是，它的血迹留在谷地的石子上，直至拂晓日出。”

叛逆的灵魂

关偁　译

1908

献给曾拥抱我的灵魂的那个灵魂，献给向我的心灵袒露了许多秘密的那个心灵，献给擎起我情感的火炬的那只手。

——纪伯伦

沃丽黛·哈尼

1

这个男人是多么的不幸：他爱上了一个少女，把她当作终身的伴侣；在她的面前，他洒下了汗水和全部的心血，奉献出劳作的收获和奋斗的果实；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姑娘的心——他试图以勤勉的白昼和不眠的夜晚赢得的心——已经毫无代价地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那人占有了少女的心，幸福地享用着她的爱情。

这个女人是多么的不幸！当她从豆蔻之年的轻率中醒悟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男人的家里。那个人给了她许多钱财，对她彬彬有礼，温存多情。但是，他却无法在她的心间燃起爱情的烈焰，也不能让她的灵魂畅饮天堂的琼浆。正是上帝将这琼浆从男人的双眸倾注到女人的心房。

我自幼就认识拉希德·贝克·努阿曼。他是黎巴嫩人，出生在贝鲁特，并一直生活在那里。他出身于一个古老而富足的家庭，这家人对祖辈的显赫业绩津津乐道。他本人也总爱向别人提起先人的崇高品德。在生活中，他接受祖先的信仰，遵循他们的传统，仿效他们的习惯，乃至穿上如同东方天空中鸟儿展翅般飘舞的奇异服装。

拉希德·贝克心地善良，品德高尚。但他像许多居住在叙利亚[1]的人一样，观察事物往往比较肤浅，不能由表及里，抓住其本质；不能细心聆听心灵的旋律，刚听到一些响动便感情冲动；不去探索生活的真谛，被一些炫目的五光十色所左右；不去研究存在的奥秘，只顾一时的欢乐。他属于那种对人对事都很轻率，不假思索便表示爱憎，而事后又后悔自己鲁莽的人。自然，这种后悔不仅得不到谅解和宽恕，反而招致讥笑和嘲弄。

正是这种性格和品德使拉希德·贝克同沃丽黛·哈尼结合了。在他的心同她的心真正融合在一起之前，也就是产生使夫妻生活充满幸福的真正爱情之前，他同她结婚了。

我离开贝鲁特多年后重返那里时，立刻就去拜访拉希德·贝克。我见他身体虚弱，面黄肌瘦，郁郁寡欢。从他那忧伤的眼中流露出的痛苦不堪的神情，无声地叙述着他心灵的悲痛和胸中的委屈。我思忖良久，怎么也想不到是什么使他这样身心交瘁和沮丧颓唐。

我问他：“你怎么了，男子汉？昨天的满面春风和奕奕神采到哪里去了？往昔伴随你的青春欢乐到哪里去了？是死神把你同亲密的朋友分开了，还是不幸的黑夜劫走了你幸运的白昼所聚敛的钱财？看在友情的分上，告诉我，你内心如此烦恼，身体这样瘦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悔恨交加地望了我一眼，好像那些美丽的往日情景又重现眼前，但这情景随即消逝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他说道：

“一个人，如果失去一个亲密的朋友，他因可在周围找到许多朋友而宽慰；一个人，如果亏了本，他可以略加思忖，只要他活力仍在，还可以赚回同样多的钱财，便忘掉了痛苦，感到慰藉。可是，一个人如果失去心灵上的安宁，从什么地方可以寻回来，用什么能补偿呢？死神张牙舞爪，狠掴你的耳光，你很疼；但要不了一天一夜，你便感到生命之手的抚摸，于是又绽露笑容而欢乐起来。命运之神突然降临，圆睁着那可怕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你，伸出锋利的爪子掐住你的脖颈，把你狠摔倒在地上，又将沉重的铁蹄踏在你的身体上，然后狞笑着离去；可是，不久，它回到你身旁忏悔，请求你的宽恕，用丝绸般柔软的手掌救了你，并唱起希望之歌，你便欢欣起来。许多灾难和痛苦的艰辛，随着夜晚的降临落到你的头上；但当黎明升起时，这些又都消失不见了，你感到自己坚毅、充满了信心。

“假如你应得的份额像一只小鸟，你喜欢它，用你的心血哺育它，用眼睛的光辉浇灌它，用肋骨构筑它的小巢。当你注视着它，用心灵的光芒梳整它的羽毛时，它突然从你眼前飞走了，盘旋在蓝天，然后飞到另一只笼子，再也不肯返回。男子汉，你将怎么办？告诉我，你怎么办？在什么地方能得到耐心和安慰？怎样才能有信心和满怀希望？”

最后几句话，拉希德·贝克是哽咽着说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他向前伸出双手，像是要用弯曲的手指抓住什么东西，把它撕成一片一片的；血涌上他的面颊，那满是皱纹的皮肤染上一层暗色。他瞪着圆圆的眼睛，眼珠不错地盯着前方，足有一分钟之久，好像面对着一个魔鬼，它要扼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向我转过脸来，脸色剧变，枯瘦躯体里的恼怒和愤恨已变成了痛苦与悲哀。他哭了，说道：

“那个女人，就是我把她从贫穷奴役下解救出来的那个女人，我为她打开了我的宝库，赠给她华丽的服装，珍奇的首饰，华贵的车辆，雄壮的骏马，别的女人对她妒忌得眼睛冒火。我打心里爱她，倾心于她，我当面向她倾吐了我的全部感情；我为她购买的礼品可以堆积成山。那个女人，就是我把她当作自己亲密的朋友，真挚的伴侣，对她忠贞不贰。但是，她背叛了我，抛弃了我，去了另一个男人的家，同他过着苦日子，同他一起啃着耻辱罪恶的面包，共饮可耻卑贱的水。那个女人，就是我爱过的女人，就是那只美丽的小鸟，我曾用心血哺育它，用眼睛的光辉浇灌它，用肋骨构筑了它的小巢……它却从我的手心里飞走了，飞进了一只用鼠李枝扎成的笼子，吃的是荆棘和蛆虫，喝的是毒汁和苦水。她是无瑕的天使，那个女人。我让她在爱情和仁慈的天堂里享福，她却变成了恐怖的魔鬼，堕入黑暗，受到自己造孽后应受的惩罚，也让我受她邪恶的折磨。”

这个男人沉默了，他双手捂着脸，像是想以此保护自己不受折磨。片刻后，他叹着气对我说：

“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你什么也别问，别让我的不幸发出呐喊。让我的痛苦成为无声的灾难，但愿它平静地发展下去，让我死去，使我安息。”

我站起来，热泪涌上并充盈了眼眶，怜悯之情把我的心碾成粉末。我默默地同他告别，因为我知道言语安慰不了受伤的心灵，智慧的火焰无法照亮蒙冤受屈的灵魂。

2

几天后，在一间鲜花和树丛掩映的朴素房子里，我第一次会见了沃丽黛·哈尼女士。过去在拉希德·贝克·努阿曼的家里，她曾听他提到过我的名字。她践踏了拉希德·贝克的心，把他像死人一样抛在生活的铁蹄下。当我见到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听到她悦耳的声音，不由地想道：“你能认为她是个坏女人吗？在这张纯洁的面孔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丑陋的灵魂和一颗罪恶之心吗？这就是那个背叛了丈夫的妻子吗？这就是被我多次指责为隐藏在小鸟美丽的羽毛下的可怖的毒蛇般的女人吗？”

我转而一想，又低声地自言自语：

“假如不是那样，那又是什么呢？难道不正是这张漂亮的面孔使拉希德蒙受了不幸吗？难道我们没听说过，也没有见过，正是那些外表漂亮和美丽的人，造成了神秘而骇人听闻的灾难，带来了深沉的痛苦和忧伤吗？不正是照亮了诗人的心灵的月亮，在海面上掀起了潮汐吗？”

我坐下了，沃丽黛女士也坐下了。她似乎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不打算让我继续困惑和猜疑下去了。她雪白的手托住自己美丽的头颅，用芦笛一样悠扬的音调说道：

“朋友，我从前没见过你，但是听到许多人对你的思想和理想的评论。因此，我知道你同情蒙冤受屈的女性，怜悯她们的弱点，十分理解她们的情感和爱好。正因为如此，我要向你敞开我的胸怀，把我的心事向你和盘托出，让你真正了解我的心。假如你愿意，你可以对人们讲，沃丽黛·哈尼决不是背叛丈夫的邪恶的女人……

“当我只有十八岁时，命运使我认识了拉希德·贝克·努阿曼，当时他已届不惑之年。人们都说，他倾心于我，对我一往情深。不久，他娶我为妻，我便成了那座豪华住宅和成群奴仆的女主人。他让我穿金戴银，遍体绫罗，把我当作一件奇异珍宝带到亲朋好友那里展览。当他见到他的同伴们赞赏和珍爱的目光时，便露出胜利和盈利的笑容；当他听到朋友们的女人的夸奖和友好议论时，便自豪和骄傲地昂起了头。但他并没有听清别人的言外之意。有人问：‘这是拉希德·贝克的妻子还是他收养的女孩？’还有人说：‘假如拉希德·贝克年轻时就结了婚，那他的孩子该比沃丽黛·哈尼都大了。’

“这一切发生时，我的生命还没从青春的沉睡中醒来，爱神也还没有在我的心上燃起爱情之火，我胸中的情感和爱慕的种子尚未萌发。是的，当时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因为我的服饰华丽，车辆美观，陈设昂贵……当我清醒后，我的眼睛见到了光明，我感到神圣的火焰在烧灼我的胸膛，灵魂的饥渴撕扯我的心灵，使我疼痛难忍；当我清醒后，我见我的翅膀忽扇着，要带我飞上爱情的晴空，但因被法律的锁链的禁锢，它无力地颤抖着垂下了。这法律在我弄清它的本质、明白它的含义之前，就禁锢住我的身体；当我清醒了之后，我才感受到了这一切。

“此后，我认识到，女人的幸福并不维系于男人的荣耀、权势、慷慨和宽厚，而存在于爱情之中。这爱情使双方的灵魂紧紧相拥，使女方的感情倾泻到男方的心底，使双方各自成为对方躯体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上帝创造的万物中的一个生命。

“当这个惨痛的现实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发觉呆在拉希德·贝克·努阿曼家中的我就像是一个窃贼，偷吃他的面包，然后隐蔽在夜幕之中。我知道了，我在他身边度过的每一天，都是一个骇人的骗局；是虚伪用火一般清晰的字迹刻下的天地之间的骗局，因为我无法用真诚的爱情回报他的慷慨，也不能奉献我的内心感情去偿还他的忠贞。我尝试过，努力地尝试过学着去爱他，但学不会。因为爱是一种创造我们心灵的力量，而我们的心灵是无法创造爱的。我曾在万籁俱寂的夜晚祈祷上苍，哀求上帝在我的心间降下爱情的生命，使我去亲近他为我选定的这位伴侣，但上帝没有满足我的请求；因为爱情只有在上帝的启示下才降到我们的灵魂里，而不会来自人的乞求。

“就这样，我在拉希德·贝克家整整过了两个春秋。在这两年里，我羡慕田野里自由自在的鸟，而像我一样的姑娘却妒忌我的牢笼。像母亲为失去唯一的爱子那样，我为自己的心灵恸哭；我的心灵生来是聪颖而健康的，却被律法囚禁出了病，每天都因饥渴而死去。

“在那不幸的岁月里，有一天我突然在黑暗中看见一道柔和的光，它来自一位青年的眼睛。他独自一人生活，同简陋家庭中的纸笔为伴。为了逃避那光芒，我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道：

‘我的心啊，你命中注定永远生活在坟墓的黑暗之中，就别去贪求光明了。’

“我侧耳聆听，听到了天上的乐声，这无比悦耳的声音震撼着我的灵魂，音乐的纯洁布满了我的全身。我捂住耳朵，说：‘我的心灵啊，你命中注定只能听到深渊里的呐喊，别妄想天上的乐声吧！’

“为了不看，我闭上双眼；为了不听，我捂住耳朵。但是，尽管我紧闭双眼，却仍能看见那道光芒；我的耳朵虽然堵得很严，却依旧能听到天上的乐声。开始，我害怕了，像是一个穷人在国王的宫殿旁发现一块宝石，因恐惧而不敢捡起来，又因贫困而舍不得放弃。我失声痛哭，如一个干渴不已的人，见到甘甜的泉水被林中之王守卫着，便扑倒在地，绝望地等待着。”

沃丽黛·哈尼女士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那双大眼睛，好像过去的一切重又浮现在眼前；而她没有勇气当面望着我。过了一会，她接着说道：

“那些没有真正享受过生活乐趣、来自永恒世界又回到那里去的人，无法理解彷徨在两个男人之间的女人的痛苦：其中一个男人是她根据上天的意志真心所爱的，另一个则是根据人间法律与之结合的。这是女性血泪所谱写的悲剧，男人读了它发笑，因为他们不理解；如果理解了，他们的笑就变成了荒淫和残暴——他们将怒气发泄到女人身上，在她们的耳朵里塞满了诅咒和辱骂。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它描述了每一个度过漫漫长夜的女人：她的身体被丈夫的床铺束缚，在她还不明白结婚的真正含义时，他变成了她的丈夫；而她的灵魂却飞向了另一个人，她爱这另一个人，用灵魂中全部的爱情，用爱情中的全部纯洁和美爱着他。这是一场可怕的搏斗，这场搏斗自有女人的软弱和男子的威力之日起就开始了，而且到软弱结束崇拜威力时才会结束。这又是一场骇人听闻的战争，这场战争是在人间腐败的法律与神圣的内心情感之间发生的。在战场上，我被打倒了，几乎沮丧而死，要溶化在自己的泪海之中；但是，我站立起来，抛弃了少女的怯懦，挣脱了束缚我的软弱和屈辱的锁链，飞上爱情和自由的蓝天。现在我同这个男人生活，是幸福的；因为，在人类尚未开始生活时，我和他便是上帝手中的同一簇火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剥夺我的幸福，因为它来自心灵相通、彼此爱恋的拥抱之中。”

沃丽黛女士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像是要用这眼光穿透我的胸腔，看看她上述那番话对我的感情产生什么样的波澜，听听她的声音在我心中引起的反响。但是，为了不打断她的话，我保持沉默。于是，她便接下去说，在她的声音里，既有回忆的痛苦，也有摆脱羁绊和获得自由的甜蜜。

“人们告诉你，沃丽黛·哈尼是个忘恩负义、背叛丈夫——拉希德·贝克——的女人。说她放荡，抛弃了抬举她当上女主人的丈夫；还说她是个淫妇，用肮脏的手毁坏了信仰编织的神圣婚姻的花环，却代之以地狱荆棘串成的龌龊锁链；她抛弃美德和情操的礼服，披上了耻辱和罪恶的外衣。他们还会给你举出更多类似的指控，因为祖先的幽灵还附着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像空谷来风，只发出回声，而不懂其意义。他们不明白上帝为人类制定的律法，也不理解宗教的真正含义。他们不明是非，目光短浅，只看到事物的表面，而不探究事物的本质；他们盲目地下结论，善恶不辨，好坏不分。

“谁这样干，谁就该受诅咒！谁这样干，谁就该受惩罚！当我留在拉希德·贝克·努阿曼家里时，我是个不忠的淫妇，因为他凭借传统和习惯让我和他同床共枕，而上天并未根据灵魂和感情的法律判我为他的伴侣。那时，面对上帝，我内心认为自己是卑鄙龌龊的，因为我用他的财富填饱自己的肚皮，用我的肉体满足他的情欲。

“而现在，我纯洁清白，因为爱情的法典解放了我；我感到光荣，我是个忠诚的人，不再用肉体交换面包，也不再用岁月换取衣服。是的，当人们称许我是贤惠的妻子时，我是个罪恶的淫妇；而今天，我成了纯洁高尚的人时，他们却认为我是下贱的娼妓。这是因为他们以肉体的准则来衡量灵魂，用物质的标准来裁判精神。”

沃丽黛女士转向窗口，右手指向城里，大声地对我说起来。她的语气充满了轻蔑和憎恶，好像她从城内的胡同里、屋顶上和门廊下，看到了许多腐败的幽灵和堕落的丑类。

“你看吧，看看那些富翁、权贵们的豪华住宅和巍峨的宫殿吧。在用绸缎制作的壁纸后面是不忠和虚伪，在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下是欺诈和造作。请你仔细看看这些代表着荣耀、门第和幸福的建筑吧，那不过是隐藏着屈辱、不幸和悲惨的洞穴，是装饰华丽的坟茔。在那里，有藏在可怜女人口红和脂粉后面的狡诈，有被珠光宝气遮住的男人的自私和兽欲。那是傲然耸入云端的宫殿，假如它能嗅到自身弥漫的苦难和欺诈的气息，便会破裂、坍塌，倒入深渊。贫苦的乡下人，常噙着泪水望着这些住宅。不过，如果他们一旦知晓里面的人，没有穷人心中洋溢着的甜美的爱情，就会发出讥笑，满意地返回家园。”

沃丽黛女士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到她刚才眺望宫殿的那个窗口。她对我说：

“来，我指给你看那些人的秘密吧，我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你瞧那座宫殿，就是有大理石圆柱、镶有青铜边、门窗闪闪发光的那座。里面住着一个富人，他从悭吝的父亲那里继承了财产，也在充满腐败堕落的环境中铸成了自己的品德。两年前，他娶了一个女人。对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了解她父亲是世袭权贵，地位显赫。蜜月还没有度完，他就厌倦了她。他同妓女鬼混，把新婚妻子扔在家里，像是一个酒鬼扔掉一个酒瓶一样。最初，她痛苦，哭泣，不知该怎么办。后来，她像是犯了错知道错误的人，不哭了，也不痛苦了。她明白失去这样的丈夫，不值得自己流泪。现在，她热恋上一个漂亮温柔的小伙子，向他倾诉了一切，把丈夫的钱塞满了他的腰包。她丈夫对她不理不睬，她也不把丈夫放在眼里……

“你再看看那坐落在绿荫花园中的住宅。它的主人出身于曾长期统治国家的著名家族，由于家庭财产的分配及子孙后代的懈怠，地位大不如前。几年前，他娶了一个容貌丑陋但十分富有的姑娘。当他把她的巨额财富搞到手之后，就把她抛到一边，另找一个美丽的情妇。他的妻子因此气恼之极，发疯似的渴望和追求情人。现在她每天花费好几个小时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穿纱披绸；她多么希望能得到来访者的青睐，但得到的却是自己映在镜子里那丑陋不堪的孤影……

“请再看那座放满雕像和彩画的大宅，它的主人是一位容貌俊美、心狠手辣的女人。她的前夫已死，她继承了他的钱财，挑选了一个身体羸弱、性格怯懦的男人做她所谓的丈夫，用他的名字作为抵挡人们抨击的盾牌，以他的存在掩盖她不可告人的丑事。现在，她在许多追求者中间，活似花丛中的蜜蜂，拼命吮吸最芬芳最甜美的花蜜……

“现在看看那座有宽大走廊和雅致拱门的楼房吧，它的主人是一个物质享受主义者，整天奔波忙碌，贪得无厌。他的妻子身材袅娜，容貌秀丽，温文尔雅，品格高尚。崇高的灵魂和完美的躯体在她那里得到了统一，如同一首歌的悠扬的曲调同美好的内容那样协调。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爱情而生活。为爱情而死去。但是，像许多少女一样，她在不到十八岁时，就被父亲锁上了婚姻的枷锁。现在，她变得憔悴，在被禁锢的爱情的煎熬下，生命如蜡烛般熔化，神采在狂风的吹刮下慢慢消失。她始终追求曾感受过的美好事物，却再也看不到。她渴求死神早些降临，好摆脱这一如死水的生活，挣开丈夫的奴役。她丈夫白天去聚敛财富，晚上则数巧取豪夺来的金币。对妻子始终未能怀孕，他不时发出诅咒、漫骂，因为她不能为他传宗接代……

“你看那间孤零零的屋子，周围都是花园，一个诗人住在那里。他富于幻想，思想浪漫，追求崇高的精神境界；可是他的妻子头脑简单，性格粗野。她尽管不懂，仍然嘲笑他的诗歌；她对艺术一窍不通，却瞧不起他的作品。现在，诗人避开妻子，热恋上另一个有夫之妇；那个女人绝顶聪明，无比温柔，以她的柔情在诗人的心中点燃了光明，用她的微笑和目光启迪诗人的灵感。”

沃丽黛女士沉默片刻，坐在靠窗的凳子上，似乎浏览了那些神秘的住宅之后感到疲倦了。随后，她平静地说：

“我不愿意生活在这些宫殿里，不愿意把自己活埋在这些坟墓里。你了解了那些人，我抛弃了他们的习俗，摆脱了他们的桎梏。他们的婚姻，都只是肉体的相互结合，灵魂上却彼此嫌弃。在上帝面前，他们唯一用以自我辩护的是对上帝法典的无知。我现在不是指控他们，而是可怜他们。我并不憎恨他们本人，而是憎恨他们对虚伪、欺诈的妥协投降。我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议论、诽谤和中伤别人的人。我之所以向你揭露他们内心的肮脏和生活中的隐情，是为了让你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过去，我过着同他们一样的生活，但我今天得救了。我要向你揭露对我竭尽攻击之能事的那些人的生活，尽管我因此失去了友情，但赢得了自我。我抛弃了他们欺骗的黑道，放眼忠实、真理、正义的光明。他们淘汰了我，正合我意，也是必然结果。崇高的灵魂敢于向他们的不义和欺诈挑战，必将遭到他们的排斥。谁不尊重反抗奴役和欺诈，谁就不是拥有真理的自由人。过去，我如同一席盛宴，拉希德·贝克每到饥饿的时刻，就来到我身旁。至于我们这两颗心却似两个卑微的仆人，彼此相隔甚远。当我掌握了真相，便不愿再供他役使。我曾考虑过服从他们所谓的天命，但我做不到。因为我的灵魂拒绝在这可怖的偶像前跪拜终生；这偶像是黑暗时代竖立的，受到法律的推崇。我砸碎了镣铐，于是，我听到爱的召唤，看见心灵准备踏上征程。

“我离开拉希德·贝克的家，抛弃了珍贵的首饰，华丽的衣服，成群的奴仆及各种车辆，像是囚犯脱离了牢房，来到我意中人之家。这里没有华丽的地毯、服装，但精神生活十分充实。我清楚，我的所作所为是理所当然的，十分正确的。因为，上天并不要我剪断自己的翅膀，蒙住头躺在灰烬上，消耗生命，并说这是命中注定。上天不想看到每当夜幕降临，我痛苦地呼唤：‘什么时候才能天明？’当黎明时分，我又大声疾呼：‘唉，什么时候才能熬过这一天哪！’上天不希望人蒙受苦难，因为它在人的内心播下了对幸福的追求，人正是因为幸福，才崇拜上帝……

“先生，这就是我的故事，这是我当着苍天和大地发出的抗议。我不断地抗议和吟咏着，而人们却捂住耳朵不听，因为害怕自己灵魂爆发革命，担心社会基础动摇、彻底垮掉。

“这就是我坎坷的经历。我终于到达了幸福的顶峰，即使死神降临，将我摄走，我的灵魂也无所畏惧，而是满怀喜悦地站在上帝的宝座前。面对上帝，我良心上的绳索纷纷脱落。我的心灵是如此皎洁，我按照灵魂的意志行事；心灵一召唤，我便响应；哪里有天使的歌声，我便向哪里追寻。

“这是我的故事，贝鲁特人认为它是对生活的诅咒，表现了社会肌体的种种弊病。当岁月唤醒他们黑暗的心灵，使他们向往爱情时，他们会后悔的。如同太阳在埋有人们骸骨的土地上培育出鲜艳花朵，那些路过我坟墓的人会向我致敬：‘这里安卧着沃丽黛·哈尼，她从对腐朽的人间法律的膜拜中解放了自己的感情，根据高尚的爱的法典生活；她面对太阳，而不注视自己在骷髅和荆棘上留下的身影。’”

沃丽黛的话音刚落，门打开了，一位身材颀长、容貌俊逸的青年走进来。他的目光迷人，嘴角挂着亲切的微笑。沃丽黛女士站起身，无限恩爱地挽着他的胳膊，十分得体地把我介绍给他，又意味无穷地望了他一眼，把他介绍给我。我明白了，就是他，为了他，沃丽黛反对整个世界，为了他，背叛了一切法律和传统。

我们坐下了，都默不作声。每个人都在思索别人对自己怎么看。屋子里静极了，整整一分钟一点声响都没有，这静谧把我们的心引向纯净的精神世界。他俩并肩坐着，我凝视着这一对，发现了过去从未发现过的东西：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沃丽黛女士讲的故事的含义，知道她抗议社会的奥秘。这个社会迫害一切反对它法律的反抗者，而不论他们造反的原因。在面前这两个焕发着青春、同心同德的青年的身上，我看到上天合二而一的灵魂，爱神站在他们之间，展开双翼保护他们不受人们的指责和辱骂；我看到这两张表现出忠诚和纯洁的面孔互相理解溢于言表；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找到了幸福的影子，而他们却遭到宗教的鄙视和法律的唾弃。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同他们告别。我虽然没有启齿，但内心的激动已表露无遗。我走出这座简陋的房子，觉得感情已把它化为爱情和一致的圣坛。

我走在那些宫殿和豪华住宅间，沃丽黛女士已向我揭露了它们的秘密。我一边走一边想着她所说的话，思索着话中包含的原则和结论。我还没走完这条路，便想起了拉希德·贝克·努阿曼，他的悲哀、绝望和痛苦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

我暗自思忖：“拉希德·贝克是痛苦的，委屈的，但是，当他面对上帝控诉沃丽黛·哈尼时，上帝会倾听他的诉苦吗？她为了追求心灵的自由离开了他，是她犯了罪吗？他未能以爱情赢得她的灵魂，只凭婚姻占有她的肉体，是他犯了罪吗？这两个人中，谁是欺压者，谁是被欺压者？谁是无辜的，谁是罪犯呢？”

我翻来覆去思索着生活中的各种事件，自言自语道：“追求虚荣使许多女人抛弃了贫穷的丈夫，去依附富有的男人。她们被华美的服饰和安逸的生活迷住了眼睛，走上了可耻的堕落之路。那么，沃丽黛·哈尼离开了富有的丈夫的宫殿，撇下了珠宝首饰、成套衣服、华丽陈设和成群奴仆，来到只拥有一堆旧书的穷苦男人的陋室，是因为自负和贪婪吗？愚昧经常勾起女人的贪欲，使她们忘记羞耻，从而厌弃自己的丈夫，为寻求浅薄的欢乐而去另一个更卑劣的男人身边。

沃丽黛·哈尼当众宣布独立，投向一个追求精神、情操的青年人的怀抱，是因为愚昧和追求肉欲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她完全可以留在丈夫的家里，秘密地从那些青年身上得到满足；他们狂热地崇拜她。争先恐后地跪在她面前，甚至愿为赢得她的爱情而献出生命。过去沃丽黛·哈尼是不幸的，她向往幸福，发现了它，便投向了它的怀抱。这才是受人类社会鄙视、遭法律反对的事情的真相。”

我向天空悄悄地说出了这些话。我又设问：“但是，女人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丈夫痛苦之上对吗？”我的心立即回答道：“那么能允许男人以奴役妻子的感情换取自己的幸福吗？”

我向前走着，沃丽黛·哈尼女士的声音总在我的耳边回荡。我来到城边，太阳将要落山，田野和花园蒙上静谧的薄纱，鸟儿在做晚祷。我停下，沉思起来，叹着气说：

“在自由的宝座前，树木被微风摩挲，发出欢笑。在自由的威严前，树木沐浴着日月之晖，无比欣悦。在自由的在小溪边，鸟儿扇动着翅膀，啾啾鸣啭。在自由的天地里，鲜花吐蕊，散发着芬芳。在自由的光辉中，花儿迎着黎明微笑。

“大地万物都按照其自然法则生活着，又从法则的自然中赢得自由的荣耀和欢乐。至于人类，则享受不到这种恩惠，因为他们为自己神圣灵魂制定了限制性法令，为身心设置了残酷的统一刑律，为感情和爱好建起了可怕的窄牢，为心灵和智慧挖下漆黑深邃的坟墓。如果谁脱离了那个社会，背弃了那些法律，他们就说：‘这是叛逆，应予以驱逐；是肮脏堕落的下流坯，应予以处死……’但是，人类将永远做自己腐朽法律的奴隶呢？还是终将得到解放，从而靠灵魂和为了灵魂而生活下去呢？是永远卑躬屈膝？还是昂首向着太阳，毫不顾惜自己投在荆棘和骸骨上的阴影呢？”

[1]这里指历史上的大叙利亚，包括现在的叙利亚、黎巴嫩、约旦和巴勒斯坦等地。

坟墓的呐喊

1

国王端坐在法官席上，国内的智者分列左右，他们满是皱纹的面孔，反映出他们对经典烂熟于心。周围的士兵持剑肃立，高举长矛。法庭里聚集着许多人，有的出于好奇观看，有的在等待对自己亲友犯罪的判决。所有的人聚精会神，屏气停息，似乎国王的眼睛里有一种暗示着恐惧和害怕的力量，直抵人们的心田。到场的人各就各位，世界末日的时刻已到。国王举起一只手，大声说道：

“你们去把罪犯一个一个地带到我面前，并告诉我他们犯了什么罪，有什么过失。”

牢门打开了，露出漆黑的四壁，活似凶猛的野兽张开大嘴，露出的喉咙。镣铐的声音同囚徒们的呻吟和呼叫声汇集在一起。在场的人眼睛转向他们，脖颈伸得更长了，似乎想用他们的目光同法律竞争，看看死神的猎物怎样从坟墓的深处走出来。

不一会儿，有两名士兵从牢里押出一个被反剪双臂的青年。他目不斜视，不屈的神情仍表现出内心的刚强。士兵让他站在法庭当中，然后退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国王凝视了他一小会儿，问道：

“这个昂首挺立在我们面前的人是什么罪？他好像很光荣，一点也不像在末日的掌管之下。”

国王的一位随从答道：

“他是个邪恶的杀人犯。昨天他拦住一位正要去农村执行公务的将军，把将军摔倒在地，将军失去了知觉。这个凶手被捕时，手上仍然握着沾有被害者血迹的剑。”

国王坐在宝座上，生气地动了一下，眼内射出愤慨的光芒。他竭尽全力叫喊着：

“把他押回黑牢，戴上镣铐。明天拂晓时，用快斧砍下他的头；把尸体扔到旷野，让兀鹰和野兽把它吃光，要让它的臭味刮到他家里人的鼻子里去。”

士兵把青年押回牢房，人们以惋惜的目光和深沉的叹息送别他。他正值青春年华，容貌俊逸，体格强壮。

两个士兵又从牢里走出来，这次押出的是一个面容清秀、身体虚弱的少妇。她蜡黄色的脸上带着沮丧和怨恨，眼睛含满泪水，脖颈弯曲，表现出懊恼和悲伤。

国王注视着她，说道：

“这个像真理的影子般站在我们面前的瘦弱女子干了什么？”

一名士兵回答：

“她是个淫妇。她丈夫晚上突然碰到她时，她正在同一个男人拥抱；在她相好的人逃走后，她丈夫把她交给了警察。”

国王审视着她，她羞涩地低下了头。国王严厉地说：

“把她押回黑牢，让她躺在荆棘刺的床铺上，也许她能想起她用罪过玷污的床；给她灌兑上苦西瓜汁的醋，也许会让她想起被禁止的接吻的滋味。等到拂晓，把她赤身裸体地赶到城外，用石头击她。让她待在那里喂狼，让虫子啃她的骨头吧。”

少妇消失在黑牢里。在场的人敬佩国王的公正，惋惜她沮丧的漂亮面孔和悲哀的温柔目光。

两名士兵第三次出现时，押着一个瘦弱的男人进来。只见他膝盖发抖，像是破衣服上的一块破布；他灰心丧气地望望四面，忐忑不安的目光反射出苦难、穷困和悲哀的幻想。

国王转脸对着他，嫌恶地说道：

“这个像个活人堆里的死人的肮脏家伙有什么罪？”

一名士兵回答道：

“他是个小偷。夜里到修道院偷东西，被虔诚的修士抓住时，发现他口袋里装着圣器。”

国王如一头饿鹰看着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小鸟般望着他。国王大声说道：

“把他下到最深的黑牢里，戴上铁枷。等到黎明，把他拉到一棵大树下，用麻绳吊死他；把他的身体挂在天地之间，让天地之物化掉他罪恶的手指，让大风把他的四肢化为纤毛。”

他们把小偷押回牢房。人们悄悄地彼此耳语道：

“这么个不信神的弱不禁风的人，怎么敢去抢掠神圣的修道院里的圣器？”

国王从椅子上走下来，那些智者和法律家跟随着他，士兵前后簇拥着他。观看的人离开了，法庭空无一人，只听见囚徒们的号叫和像在墙上晃动的幻影一般的绝望的喊声。

在发生这一切时，我宛如面对游动的幽灵站在镜子前，思索着人类为人类设立的法律，默想着被人们认为是蕴含生活奥秘的公正，考虑着其本性的含义。我的思绪似被雾气遮蔽的地平线一般逐渐淡漠。我从法庭走出来时，自言自语道：

“青草汲取土中的各种营养，绵羊吃着青草，狼叼走羊，独角犀抵死狼，狮子猎食独角犀，死神带走狮子。有没有一种征服死神的力量，使这种不义的循环转化为公正呢？有没有一种正义的力量，将这可憎的现象变为美好的现象呢？有没有一种力量握住生活的一切因素，微笑着拥抱它们，像千江万河都唱着歌流向大海呢？有没有一种力量让凶手和被杀者，妓女和嫖客，小偷与被偷者面对比国王法庭更崇高的法庭呢？”

2

第二天，我出了城。我走在田间，那里静谧宜人，晴朗的天空将狭窄的街巷和漆黑的住宅里的哀伤和沮丧一扫而光。当我站在谷地口，回头张望时，突然许多兀鹰、乌鸦飞起落下，那扑扇声和叫声充斥着天空。我向前走了几步，想看个究竟：不远处，我见到一具男尸被悬在一棵大树上，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被扔在一堆石头中，还有一具沾满鲜血和泥巴的青年的尸体，已身首异处了。

这骇人的景象使我眼前一片昏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便停下来，恍惚之间，令人生畏的死神的幻影在血淋淋的尸体间站立着；我侧耳倾听，只听到虚无的呼叫中夹杂着兀鹰在空中翱翔的振翅声，它傲视着人类法律的猎物。

三位亚当的子孙，昨天还在生命的怀抱里，今天已落入死神掌中。

三个因人的习俗而触犯法律的人，盲目的法律向他们伸出手，残酷地粉碎了他们。

三个被无知变成罪犯的人，法律把他们变成死人，因为法律是强大的。

一个人杀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被人们叫做不义的凶手；当国王把他处以死刑后，人们说国王是公正的君主。

一个女人背叛了她的丈夫，人们说她是淫荡的妓女；但是，当国王把她赤身裸体押往城外、当众处以石击刑时，人们说：“这是个高尚的君主。”

一个人企图抢掠修道院，人们说他是邪恶的小偷；当国王抢掠了他的生命，人们便说：“这是个仁义之君。”

流血杀人是被禁止的，但是，谁给国王这种合法权呢？

抢夺钱财是犯罪，但是，谁把抢掠灵魂当作善德？

妇女背叛是丑行，但是，谁把以石击人看成美丽？

以恶报恶是最伟大的，我们说这是法律。以邪恶杀死邪恶是最常见的，我们大叫这是公平。以罪行征服罪行是最了不起的，我们喊这是正义。

国王过去不是杀过敌人吗？他不是从他的属下那里抢掠过金钱和财产吗？他不是诱惑过美女吗？他在做这些被禁止的事情时都算是合法吗？他可以处决杀人犯、绞死小偷和对妓女处以石击刑吗？

那些把小偷吊到树上的是些什么人？是天上下凡的天使，还是抢夺盗窃一切可能到手的东西的人？

谁砍下那个凶手的头颅？是从上天降下的先知，还是到处杀人放血的士兵？

是谁用石头砸死那个淫荡的女人？是纯洁的修士，还是在黑夜里干些不可告人的勾当的人？

法律——法律是什么？谁看见它从天空同阳光一起降临？哪一个见过上帝的心，知道他对人怎么想？在哪一代，天使同人一起行走，并且说禁止弱者享受阳光、用利剑消灭堕落者和用铁蹄践踏犯有过失的人？

这些念头萦回在我的头脑里，刺激着我的感情，直至听到有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看见一个少女出现在树木间，走向那三具尸体。她小心翼翼，不时回头张望。当她刚见到被砍去头颅的青年时，便惊叫起来，跪倒在他身旁，一双颤抖的手臂抱住他，不停地哭起来。她捋着他的鬈发，用发自内心深处的深沉的声音恸哭着。

当哭泣耗尽了她的体力，悲伤至极后，她用手飞快地刨土。她终于挖了一个大坑，把死去的青年拉向坑里。她缓缓地走着，把满是血迹的头颅放在他的肩上，用土掩埋住，还插上砍掉他头颅的刀。

她要离开那里时，我走上前去，她大吃一惊，害怕得浑身哆嗦，然后低下头，热泪如雨滴落下。她叹息道：

“请你向国王申诉，当然，假如你愿意为我这样做的话；但愿有人能把我从耻辱中拯救出来，否则就让猛禽凶兽吃了我。”

我回答道：

“可怜的姑娘，不用怕我。我在你之前已为你的小伙子的命运痛哭过了。你还是告诉我，怎样能让你免于受辱呢？”

她因哽咽，说起话来断断续续：

“国王的一个将军来到我们的田地，收缴赋税和聚敛贡品。当他看见我时，向我讨好地看了可怕的一眼，随后对我贫困的父亲课以吓人的重税，这重税连富人都无法负担。他抓住我，要把我带进王宫，以我抵黄金。我哭着请求他怜悯，但不行。我又以我父亲已年衰请他宽容，他仍不可怜我们。我便大声喊叫村里的男人们救命，此时，这个青年来了；他是我的未婚夫，把我从那将军残酷的手中救了下来。将军勃然大怒，想杀我的未婚夫。但我的未婚夫抢在他的前面，抽出挂在墙上的一把老剑，用它杀了他，以保卫自己的生命和我的贞操。他并未像凶手那样想逃走，而是一直站在那个蛮横的将军的尸体旁边，直到士兵们赶到，把他押进牢房。”

她说了这番话，望着我，那目光能熔化心脏，激起同情。她迅速转身，而那令人心碎的语调仍震撼着以太。

不久，我望见一个青春少年，用衣服挡住脸走过来。当他走到那淫荡的女人尸体前时，摘下斗篷，盖在她那裸露的躯体上。他用带来的铲子挖土，挖了坑之后，他抱着她，把她放进墓里，再一捧土一捧土地将她埋葬。最后，他又摘了些鲜花，放在墓前，低头默哀。当他要走时，我叫住他，对他说：

“这个堕落的女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以致你违背国王的旨意，用你的生命冒险，尽量不使她的躯体受到飞鸟的伤害？”

他忍住泪水望了我一眼。看得出来，他彻夜未眠，极为悲伤。他的声音嘶哑，夹杂着痛苦的叹息，他说：

“我就是那个使她蒙受石击刑罚的倒霉的男人。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爱情也同时发展，以致爱情主宰了我们俩。我们以内心的感情服务于它，服从于它，用我们俩的灵魂尊重它，它把我们结合在一起。

“有一天，我不在城里。她的父亲不得已把她嫁给了一个她讨厌的人。当我回到城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只觉得昏天黑地，伸手不见五指。我的生活变成连续的痛苦的斗争，我一直同自己的感情搏斗，克制自己，但终于感情占了上风，像是明眼人领着盲人一般。我秘密地去同我的心上人幽会，我最大的愿望便是看一看她明亮的眸子，听一听她悦耳的嗓音。我看见她在独自一人哀叹她的命运，悼念她的岁月。

“她坐在那里，寂静便是我们的谈话，美德是我们的第三者。刚过一小时，她丈夫突然走进来，他见到我，恶向胆边生，残忍地用双手掐着她柔滑的颈项，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们快来看呀，看看这个淫妇和她的情人！’

“邻居们赶过来，后来士兵也来探听消息。她丈夫把她交给士兵，她就披头散发、衣服撕破地被带走了。而我，谁也没伤害我，因为盲目的法律和腐朽的传统只惩罚堕落的女人，而男人则被宽赦了。”

青年人回城里去了，走时仍用衣服遮着脸。我一直望着他，思索着和叹息着。被绞杀的尸体每当风吹拂树枝时，就微微发抖，宛如天上的灵魂以尸体的动作请求怜恤，让它落在大地上，成为尊贵的被害者和爱情的牺牲品。

过了一个小时，出现了一个身体瘦弱、穿着褴褛的女人，站在被绞死的人身边，抱头大哭。她随即爬上树，用牙咬断麻绳，尸体如一块破布似的落到地上。那女人也下了树，在另外两个坟头的旁边，又挖了一个坟墓，把尸体放进坟墓。在用土掩埋后，她拿两根木头，做成一个十字架，栽在他的头前。她朝来的方向走去时，我拦住她说：

“你为什么轻率地来到这里埋葬一个小偷，女人？”

她以深沉的闪现着悲哀和痛苦的阴影的目光看着我，她说：

“他是我的好丈夫，温驯的伴侣，孩子们的父亲。有五个孩子忍着饥饿，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还没有断奶……我的丈夫不是小偷，而是在修道院里耕作的农夫；他收割庄稼，从修士们那里得到的仅仅是供我们晚上分食的面包，连一块也留不到第二天早晨……

“他从小就挥泪耕种修道院的土地，靠着自身的力气在果园里工作。后来，他变得虚弱了，长年的劳作耗尽了他的力气。再加上疾病缠身，修士们就把他赶走了。他们说：‘修道院不再需要你了，你现在就走。等你的孩子长大后，把他们派到我们这里来，代替你干活。’他听了大哭，我也跟着哭起来。我以耶稣的名义请求他们怜悯，还以天使和圣徒们的名义发誓，但他们毫不怜悯我们，也不可怜我们的年幼的孩子——他们赤身裸体，忍饥挨饿。

“他去城里找工作，但被赶了回来，因为达官贵人家只肯雇佣身强力壮的青年人。他便坐在路当中乞讨，但人们不对他行善，而是边走过边说：‘不能对不努力工作和懒惰的人施舍。’

“一天晚上，我们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孩子们饿得直不起腰，躺在地上。最小的孩子含着奶头，但吃不着奶。我丈夫脸色变了，便在夜幕下走了。他进入装有粮食和葡萄酒的修道院库房，扛了一包面粉，想带回家。但是，他刚走几步，修士们醒来，抓住他，对他又打又骂。天明后，他们把他交给士兵们，说他是个邪恶的小偷，来这里是为了偷修道院的圣器。士兵们把他押进牢房，后来把他送上绞架，让他的身体饱受惩罚，因为他想用他在修道院劳动得到的粮食去填饱孩子们的空肚子。”

贫苦的女人走了。在她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忧郁的阴影在上升，飞快地跑向四面八方，恰似被风吹散的烟柱。

我默悼着站在三座坟墓之间，痛苦得张不开嘴，由扑簌的泪水述说着自己的感情。我想思考、琢磨，但我的心灵不愿意，因为它像花朵，在黑暗面前紧抱叶瓣，而不给黑夜它的气息。

我站立着，从那些坟墓的细土中迸发出受屈的呼喊，宛如谷地里散发的雾气一般；那喊声在人们的耳际翻滚，启迪我讲话。

我默默地站立着。假如人们明白寂静在说什么，那就更加接近神，而不是森林中的猛兽。

我叹息着，站立着。假如我叹息的火苗能燎着那田野里的树木，那树木定会活动起来，离开原来的地方，一伙一伙地行进着，用自己的树枝同国王和士兵们作战；以它们的根茎当着修士们的面，毁掉修道院的墙壁。

我站着观望。随着我的目光，同情的甜美和悲哀的苦涩倾泻在那几座新墓上：那是以自己的生命捍卫一个弱女子的贞操、把她从野兽的利爪下拯救出来的青年的墓。仅仅是因为他的勇气，他们就砍断了他的脖颈。那个少女把剑插入他墓的土中，让它成为一种象征，屹立在阳光下，讲述着在暴虐和愚顽统治下的阳刚气概。

那是座少女之墓。爱情抚摸过她的心灵，是在贪欲夺走她的躯体之前。她被处石击刑罚，因为她的心宁死也要忠实于所爱的人。她的心上人在她静止的身体上放了一束野花，随着花儿缓慢的凋谢和死灭，述说着被人们尊为神圣的心灵的结局。这些人被物质弄瞎了眼，被无知弄哑了嘴。

那是个可怜的穷人之墓。他在修道院的田地里耗尽了体力，修士们把他轰走，换别人来代替他。他愿以劳动为他的小孩们挣来面包，却得不到；他以乞讨恳求，仍然得不到；当绝望推动他去收回一点粮食时——他用他的劳累、额角上的汗水得到的粮食——他们抓住了他，杀害了他。他的遗孀在他的墓前竖起了十字架，以向黑夜星辰证明修士们的暴行。那些修士把拿撒勒人的教诲变为宝剑，用宝剑砍断了可怜人的脖颈，以它的锋刃砍碎了虚弱者的身躯。

太阳消失在天边，似乎厌倦了人间琐事，讨厌人间的暴虐。傍晚开始用阴影和寂静的线编织细密的帐幔，盖在大自然的身躯之上。我抬眼望天，向坟墓和它上面的象征伸出手去，我竭尽全力说道：

“这就是你的剑，勇气啊！剑刺进了土中。这就是你的花朵，爱情啊！火已把它们都烧光了。这就是你的十字架，拿撒勒的耶稣啊！黑夜已淹没了你。”

新人的床[1]

新郎和新娘走出教堂，后面是欢乐的贺客，前面是蜡烛和油灯，男孩子哼着欢快的曲子，女孩子高唱贺喜之歌，人们簇拥着他俩。

队伍来到修葺一新的新郎的家——屋里装饰着昂贵的地毯、闪光的器皿和香味四溢的香料。一对新人登上礼台就座，来宾则坐在丝绒垫和天鹅绒沙发上，宽敞的大厅已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仆人们忙着端上饮料，杯盏的碰击声同欢笑声汇成一种高昂的曲调。乐手们到了，坐下后，人们便为他们的欧德琴及笛子、铃鼓演奏出来的悠扬曲调所陶醉。

稍后，姑娘们随着乐曲的旋律翩翩起舞，像细柔的枝条随风飘曳；她们的丝绸的裙裾飘忽，如月光在同云彩嬉戏。人们都注视着她们，青年们为之销魂，老年人为之倾倒。人们一杯接着一杯，开怀畅饮。此刻大厅气氛更加热烈，人们自由自在，放下平时庄重的样子，头脑发热，情绪高涨，心荡神摇。整座宅邸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女精灵手中弹奏的断了弦的琴，奏出了旋律和非旋律的混合音响：这里一个小伙子在倾诉他爱上一位迷人姑娘的秘密；那边一个青年人准备去同一位漂亮的少女交谈，正搜索枯肠，寻找最优美和最温柔的词句；稍远处，一位中年人正一杯又一杯地畅饮，非要歌手们重唱那支勾起他童年回忆的歌曲；在这个角落，一个女人正挤眉弄眼，向一位望着别人的男子频送秋波；在那个角落，一位两鬓花白的夫人微笑着望着姑娘们，想从她们中间为自己的独生子物色一个新娘；在窗户附近，一个妻子乘丈夫酒醉之机，凑到情人身边……所有的人都沉湎在醉酒和调情之中，寻欢作乐，把昨天发生的一些事置诸脑后，也不考虑明天将发生些什么事，只顾今朝有酒今朝醉。

在发生这一切的时候，美丽的新娘忧伤地看着这个场面，就像是绝望的俘虏望着漆黑的监狱之墙。她不时张望着大厅里的一个角落，那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像只离群的受伤的小鸟躲开兴高采烈的人群；他抱着双肩，宛如不想让心脏逃走似的。他凝视着大厅空间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好像他的感觉已经同灵魂分开，灵魂追随着黑暗幽灵在空荡的世界里翱翔。

午夜到了，众人的欢乐气氛更浓了，变成了一种骚乱。他们醉得头晕脑涨，说不出话。此时，那个新郎，一个其貌不扬的青年从位子上站起来，他已经醉了，装出一副文雅的样子同人们应酬。

新娘示意身边的一位姑娘走近点，那姑娘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新娘环视四周，像一个焦躁不安的人要透露一项重大机密似的，贴近身边的姑娘，声音发抖地对她耳语道：

“我的朋友，我要求你发誓，凭着把我们从小结合在一起的友情，凭着你在这生活中珍视的一切东西，凭着你心中的秘密，凭着抚摸我们灵魂并把它们变成光明的爱，凭着你心中的欢乐和我内心的痛苦发誓，你现在就去赛里姆那里，要他悄悄地去花园，在柳树下等我。苏珊，你替我恳求他，直至他答应我的要求；你请他回忆过去的日子，以爱的名义请求他，对他说，她正在受罪，什么都看不见；请你对他说，她快死了，想在被黑暗包围之前，向你敞开她的心扉；请你对他说，她是个不幸的垂危之人，想在地狱之火攫取她之前，看见你眼睛的光芒；请你对他说，她错了，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得到他的宽恕。请你快去他那里，替我当面恳求他，不用怕那些猪猡的监视，因为酒精已经堵住了他们的耳朵，弄瞎了他们的眼睛。”

苏珊从新娘身边起身，又坐在孤单和悲伤的赛里姆身边，低声地安慰他。苏珊把朋友的话及感情转述给他，友情和忠诚溢于言表。他低头倾听，一言不发。苏珊说完后，他像一个干渴的人望着苍穹里的酒杯一样望着她，他以发自地球内部的深沉的嗓音回答她：

“我在花园里柳树下等她。”

他说完，便起身去了花园。

不一会儿，新娘也站起来，踮着脚，穿过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和被小伙子弄得心神不定的女人。当她到被夜幕遮蔽的花园时，迅速地回头望了一下。她像一头不安的羚羊为摆脱敏捷的恶狼而逃跑避难时那样，朝那个青年所在的柳树跑去。当她见他就在身边，便扑进他的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凝视着他的双眸。她急切地说着，字字句句像泪珠一样迅速地流淌出来：

“请听我说，亲爱的！你好好地听着，我真为自己的无知和草率后悔。我的确后悔，赛里姆，因为后悔我都心碎了。我爱你，我只爱你，我永远爱着你。他们告诉我说，你已把我忘了，抛弃了我，爱上了别人。这一切都是他们告诉我的，赛里姆。他们用舌头毒害了我的心，他们用利爪撕碎了我的胸膛，用欺骗填满了我的心房。纳吉芭对我说，你已经忘了我，讨厌我，已经爱上她了。这个可恶的女人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感情，让我同意接受她的亲戚当新郎，我便答应了。赛里姆，除了你，我不会有新郎！

“现在，蒙住我眼睛的布条已经揭去，我便到你身边来了。我从这个家出来，就不会回去了。我来了，要拥抱你。在这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能让我回到那个我被迫和他结婚的男人的怀抱。我已抛弃了谎言为我选择的新郎，也抛弃了命中安排为我的主宰的父亲，抛弃了神父用以编织花环的鲜花，抛弃了传统用以铸造枷锁的法律。我已抛弃了这个充满了醉酒和放荡的家庭的一切。我来了，跟你去遥远的地方，去天涯海角，到精灵栖息的地方，任死神摆布。来吧，快！赛里姆！趁着夜幕快走。来吧，我们去海边，乘上一艘船，让它把我们载往遥远而未知的国度。来吧，我们现在就走，如果拂晓来临，我们就会落入敌人的手心。你看，你看这些金首饰，这些项链和珍贵的戒指，这些名贵的宝石，这些够我们以后用的了，保证我们能过上王公般的生活……

“你为什么不说话，赛里姆？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你为什么不亲吻我？你在听我心灵的呼叫和哭泣吗？难道你不相信我抛弃了我的新郎和我的父亲，我穿着结婚礼服，是为了同你一起逃跑？你说呀，或者让我们快走，这几分钟的价值比钻石值钱，比国王的王冠贵重。”

新娘述说时，那声音比生命的低语更甜美，比死亡的哀泣更苦涩，比鸟儿扑翅更轻柔，比波涛的呻吟更深沉。它在失望和希望、甜蜜与痛苦、欢乐与苦难间起伏跳跃，是那个女人心间全部的追求和感情。

那青年在听着，内心里爱情同荣誉在搏斗：那爱化崎岖为平坦，变黑暗为光明；那荣誉，挡在心灵的前面，使它违背自己的希望和意愿。那爱，是上帝降临在心上的；那荣誉，是人类的传统倾注在头脑中的。

经过似各民族所经历的几代人漫长的可怕的沉默，青年才扬起头，荣誉感战胜了意愿，他不看那个害怕和期待着的少女，缓缓地说道：

“你请回吧，女人，回到你新郎的怀抱去。事情已经结束了，清醒抹去了梦想的图画。趁人们没看见你，快回到欢乐当中去吧，否则人们会说，她在新婚之夜背叛了自己的新郎，就像在过去背叛了心爱的人一样。”

听了这一番话，新娘浑身哆嗦起来，如迎风的凋谢之花那样摇晃不止。过了一会儿，她才痛苦地说道：

“我不回这座房子里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回去。我已经永远地从那里出走了，我像俘虏抛弃流放地那样，抛弃了这座房子及里面的一切。请你不要把我从你身边推开，也不要说我是个叛徒；因为爱情之手，把你我的灵魂掺杂一起，这双手比将我的身体送给新郎的神父之手更强壮有力。我的双臂已经搂住你的脖颈，没有什么力量能把它们扯开；我的心已紧贴了你的心，死亡也不能分离它们。”

青年装出嫌恶的表情，企图挣脱她的双臂，说道：

“离远点，女人！我已把你忘了，是的，把你忘了。我讨厌你，并且爱上了别人，人们说的都是实话。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我忘了你，甚至忘掉了你的存在；我讨厌你，甚至打心眼里就不想见到你。离开我，让我走自己的路，回到你新郎身边去吧，做他忠实的妻子。”

姑娘悲痛地说道：

“不，我不相信你的话，你还爱着我，我现在从你的眼里还看到爱的意思，当我挨着你的身体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它。你爱我，爱着我，就像我爱你一样，你爱我。我不离开这个地方，除非跟着你。只要我有意志，就不走进那座房子。我来就为了跟随你，直到天涯海角。领着我，握紧我的手。”

青年提高嗓门，说道：

“放开我，女人！否则我要竭尽全力大喊了，把应邀参加你婚礼庆典的人都召到花园来，让你当众出丑，成为他们唾弃的一口苦液，挂在嘴上的丑陋典型。我要让心爱的纳吉芭讥笑你，为她的胜利而欢欣，讽刺你的失败。”

他边说边抓住她的胳臂，想把她推开。她的表情突变，两眼射出光芒，她的温情、愿望和哀怜整个地变成了愤怒和严峻。她变成了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狮，或者从底部激起狂飙的海洋。她吼道：

“在我的后面，还有谁能享受得到你的爱情？除了我的心，哪颗心能为你的亲吻陶醉？”

说完这些话，她从内衣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电般地捅进他的胸口。他倒在地上，像被狂风吹断的树枝。她俯下身去，手上的匕首还滴着血。青年睁开蒙上死亡阴影的眼睛，双唇微颤，呼吸微弱，说出了以下的话：

“现在挨近我吧，亲爱的，挨近我，莱伊拉，别扔下我。生命比死亡软弱，死亡比爱情软弱。请听，听啊，人们为你的婚礼欢笑。听啊，听他们清脆的碰杯声。请让我吻你的手，它打碎了我的枷锁。请吻我的双唇，吻我的双唇，那说过谎话、掩饰我内心秘密的双唇。请你用沾有我鲜血的手合上我疲惫的眼睑吧。当我的灵魂飞上天空时，请把匕首放在我的右手旁边，并对他们说，他因失恋和嫉妒而自杀了。我爱你，莱伊拉！我从未爱过别的女人。但是，牺牲我的心、我的幸福和生命，比在你新婚之夜带着你逃跑要好。吻我呀，亲爱的，在人们看见我的尸体之前，吻我……吻我……莱伊拉。”

死者的手落在被刺破的心脏上，脖颈扭了一下，灵魂飞走了！

新娘抬起头，回头望望大厅，以令人生畏的声音喊道：

“你们过来呀，人们，你们来呀！这里正举行婚礼，新郎在这里。大家都来呀，我让你们看我们柔软的新婚之床。醒来吧，沉睡的人们！振作起来，喝醉的人们！你们快来呀，让我们给你们看看爱情、死亡和生命的秘密。”

新娘的喊声在这座房子里的每个角落震荡，她的那番话传入了兴高采烈的人们耳中，他们的灵魂震颤了。他们先听了一阵，然后才如梦方醒，急忙冲出大厅，东张西望。当他们突然看见一具尸体和跪在死人旁边的新娘时，吓得往后退去。没有人敢于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从死者胸前流出的鲜血和新娘手中匕首的寒光，使他们张口结舌，生命僵滞在身体里面。

新娘转过脸对着他们，她的表情严峻，令人悲哀。她大声说道：

“靠近点，胆小鬼们！别怕死亡的阴影。死亡的阴影是伟大的，不会靠近你们这些卑微小人。靠近点，不要怕得发抖，也不要怕这把匕首，它是神圣的工具，不会挨上你们龌龊的身躯和黑暗的心胸。你们看这位没穿结婚礼服的漂亮青年，他是我的心上人；我杀了他，因为他是我所爱的人；他是我的新郎，我是他的新娘。我们寻找过，却在这世界上找不到适合我们结合的床。你们用你们的传统把世界变得窄小，用你们的无知把天地变得黑暗，用你们的喘息把生命污染得腐败。我们宁可上到云彩的背面。走近一点，你们这些胆小软弱的人！好好看着，你们也许会看见上帝的容颜反映到我们的脸上，听到他甜美的声音发自我们的心房。

“那个可恶的女人，那个忌妒的女人在什么地方？她当我的面中伤我的爱人，说什么我的爱人正热恋着她，已把我忘掉了。她还说，我的爱人为了忘掉我，才爱上她。这个邪恶的女人满以为当神父举手到我和她的亲戚的头上祝福时，她就获胜了。那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在哪里？那个地狱之蛇纳吉芭在哪里？现在让她走近一点，看看正是她把你们聚在一起庆祝我的爱人的婚礼，而不是来庆祝她为我挑选的那个人的婚礼……

“你们不明白我的话，因为浪涛听不懂群星的歌声。不过，你们将会告诉你们的孩子，那个女人在新婚之夜杀死了她的爱人。你们会提到我，用你们罪恶的嘴唇诅咒我！但是，你们的儿孙将为我祝福，因为真理和灵魂属于明天。

“你，蠢笨的人哪！你想用诡计、金钱和卑劣的手段娶我为妻，你是那个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民族的象征，那个民族在石头块里等待泉水，荆棘当中寻找玫瑰。你是那个像盲人顺从瞎子向导般的顺从自己愚钝的国家的象征。你是砍断脖颈和手腕以抢夺项链和手镯的虚假阳刚之气的代表。我宽恕你的卑琐，因为我因离开这个世界而欢欣的心，宽恕这个世界的所有罪过。”

此时，新娘向上扬起匕首，像一个干渴的人将杯子举向唇边，把匕首刺向胸口。她如一棵被砍断的晚香玉花，倒在她爱人的身边。妇女们发出恐惧和痛苦的叫声，有几个吓得昏厥过去。男人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恐惧和敬畏地向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走去。

将死的新娘望着他们，洁白的胸衣上鲜血喷涌。她说道：

“别过来，责难者们，不要分开我们。假如你们要分开我们，正飞翔在你们头上的灵魂将扭住你们的脖颈，狠狠地掐死你们。让这饥馑的大地一口吞下我们的躯体，让大地像保护种子免受寒冬冰雪的侵害直至春天到来那样，把我们隐藏和保护在它的胸口里吧。”

新娘用力俯在爱人身上，将嘴唇紧贴在他冰冷的嘴唇上。在她咽气之前，断断续续地说道：

“亲爱的，你看！你看呀，我心中的新郎，你看那些忌妒者怎样围住我们的床，看他们怎样盯住我们看。你听他们咬牙切齿和肋骨格格的响声。你已等我很久了，赛里姆。我就在这里砸碎了镣铐，打开了锁链。让我们飞快地奔向太阳，我们在阴影里呆得太久了。图画被抹去，许多东西被遮住，除了你，我再不看任何东西。这是我的嘴唇，请接受我最后的气息吧。让我们走吧，赛里姆，爱情已张开翅膀，引导我们飞向那光明之国。”

新娘的胸贴在爱人的胸上，她的血同他的血汇在一起，她的头耷拉在他的脖颈上，眼睛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

人们又默不作声地呆了一小会儿，他们脸色蜡黄，膝盖发抖，似乎死神的威严已掠走了他们的力量和活力。

此时，那位用自己的教导编织了这个婚礼的花环的神父走上前，右手指着两具尸体，望着吓得目瞪口呆的人们，以沙哑的声音对他们说：

“诅咒这些手吧！它们居然伸向沾满罪孽和耻辱的躯体！诅咒那些眼睛吧！它们竟然为两个堕入地狱的灵魂流下眼泪。让萨杜姆的儿子和阿穆拉的女儿的尸体留在被他们的血玷污了的土地上吧，让人们践踏去吧！让野狗撕碎他们的躯体，让狂风刮散他们的骨架！人们哪，回家去，躲开这两颗被错误铸就、被卑劣碾碎的心散发的臭气吧！快散开吧，站在尸体旁的人们！趁地狱之火尚未吞噬你们，快离开这里！你们当中若有人留在这里，就要被抛弃，遭鄙视，进不了信徒膜拜的教堂，也不能参加基督徒的祈祷。”

苏珊往前走了几步，这位姑娘曾受新娘的委托给她的心上人送信。她站在神父面前，用热泪盈眶的眼睛望着他，她勇敢地说道：

“我留在这里，你这瞎了眼的不信主的人！我守护他们直至黎明，我为他们在这柳树下挖一座坟。如果你们要阻止我，那我就用手指撕裂大地的胸膛；假如你们绑住我的胳臂，我将用牙齿去挖。你们快从这个充溢馨香的地方滚出去，猪猡不愿呼吸这芬芳的气息，窃贼害怕遭窃的主人，害怕黎明到来。快回到你们阴暗的床榻上去！天使为两位爱情牺牲者所唱的歌曲，无法传入被土堵塞的耳朵里！”

在神父阴沉的脸色下，人们散去了。那个姑娘一直站在两具僵硬的尸体旁，好像她是一位母亲，在寂静的夜晚守护两个孩子。

当所有的人都不见之后，这个地方变得空空荡荡，她才放声大哭起来。

[1]这个故事发生在19世纪的后半叶的黎巴嫩北部。它是一位杰出的女士告诉我的，而她正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原注

不信教的赫里勒

1

谢赫·阿巴斯在那个黎巴嫩北部偏远的村子里，牧人们把他当成国王。他的宅邸位于许多简陋的房屋当中，犹如侏儒群中的巨人。从生活上看，他很富裕，他们则贫困。在品德上，他和他们的区别是强权和软弱。

假如谢赫·阿巴斯对这些农村人讲话，他们都肯定低头倾听，似乎智慧的力量遴选他为代表，通过他的舌头传译罢了。假如他生气，他们都害怕地发起抖来，从他面前散开，像树叶碰上狂风一般。假如他掴他们中间某人的耳光，那人必定默默地站在那里，似乎那一巴掌来自天上，而昂颈看看是谁打的便是对神的不敬。假如，他对另外一人微笑，所有的人都会说，那小伙子多么幸福，谢赫·阿巴斯喜欢他。

这些可怜的人顺从谢赫·阿巴斯，害怕他的严厉，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软弱和他的力量，更因为是他们贫困，有求于他：他们耕种着他的田地，居住的房舍产权属于他。这些是他从父亲和祖父那里继承的；同样地，他们从父辈祖辈那里继承了贫困和苦难。

他们耕作、播种和收获时均在谢赫的监视下，而他付给他们劳累、努力的报酬只是收获的一部分，几乎不够填饱他们的肚子。他们大多数人，在漫长的冬季结束之前，就没有吃的了。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站在他面前，哭泣着哀求他希望能从他那里借上一个金币，或者一口袋麦子。谢赫·阿巴斯总是欣然答应，因为他知道他们将借一还二，那是在收获季节的事了。

就这样，这些可怜的穷人就身负谢赫·阿巴斯的重债，离不开他，害怕他发怒，求他的欢心。

2

冬天大雪纷飞，狂风呼号，田野和谷地里空空荡荡，只有哇哇叫唤的乌鸦和光秃秃的树干。村里的居民在给谢赫·阿巴斯的谷仓里装满粮食，给他的酒桶里灌满了葡萄酒，随后无事可干了，就待在他们的家里，守着火炉，回忆上辈人的往事，白天和黑夜的奇闻轶事。

十二月结束了，年迈的这一年向着灰暗的空间吐出了最后的气息。最后一夜将给新生的一年加冕，让它坐上存在的宝座。

微弱的灯光消失了，黑暗笼罩了河谷和峡谷。雪下得越来越密，狂风呼啸，从山顶掠向低地，夹带着雪花，并把它存在深谷。树木在严寒下颤抖，傍依着大地摇晃。白天，雪花飘舞；晚间，风雪平息。田野、山坡和道路像一张白纸，死神在上面写下了含糊费解的行行字迹，然后又将它们抹去。在雾气中，分散在谷地两旁的村庄忽隐忽现，本来在简陋的房舍和住房窗户上闪烁的微弱灯光已看不到了。农民们的心情都紧张起来，牲口圈旁的牲畜都蜷伏在角落，狗藏在窝里，只有大风肆虐，在山洞和沟口发出喧嚣的声音。有时令人生畏的声音来自深沟，有时又从山顶呼啸而下。这仿佛是因为大自然为年迈之年的死亡而咆哮，并起而向隐藏在房舍里的生命复仇，以严寒和狂怒同生命搏斗。

在这恐怖的夜晚，处于这动荡的气氛中，有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正在爬山，他从卡兹希亚修道院[1]步行去谢赫·阿巴斯的村子。寒冷使他的关节变得不灵活，饥饿和恐惧耗去了他的力气。雪花遮住了他的黑衣，似乎要在冻死他之前就给他穿上白色殓衣。他每向前迈出一步，狂风都猛烈地把他向后推，好像不愿看着他走进有人的住宅。崎岖的山路使他摔了一个大跟头，但他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呼救。严寒使他发不出声音，他便发着抖，默默地站着，似乎在他身体里各种因素在互相斗争：在强烈的沮丧感和深刻的忧伤中存在着微弱的希望。他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小鸟，掉到了河里，愤怒的湍流将它卷入了河底。

青年仍然攀登着，死神尾随着他，直至他耗尽了气力、意志薄弱，血管里的血凝固起来，他终于倒在雪地上。

从他身体里残余的生命中迸发出一声叫喊，那声音是面对面地见到死神时的恐惧者的喊声，是被黑暗伤害了的失望的斗士的喊声——他被暴风抓获，将被投入深渊，是在走向虚无之前发出的热爱生命的本能的呼喊。

3

在村子的北面，有一独立的小屋，坐落在田野里。一个叫拉希勒的女人同她不满十八岁的女儿玛丽亚，住在里面。这个女人是赛姆昂·拉米的遗孀，他在五年前被人杀死在旷野里，至今不知道凶手是谁。

同所有贫苦的寡妇一样，拉希勒靠勤奋和劳作过活，害怕死亡和毁灭。在收获季节里，她去田里拾取丢在地里的麦穗；在秋季，她到果园捡拾被遗忘的果子；在冬季，她纺线织布，卖得几个铜币或换一小口袋玉米。她所有的劳动都要依靠坚定、忍耐和专心。而她的女儿玛丽亚则是个文静而漂亮的少女，分担了母亲的劳累和家务活。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夜晚，我们已经作了描述。在那晚，拉希勒和她的女儿挨着火堆坐着，那点火已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气，灰烬快把炭块盖住了。在她俩的上方，有一盏灯光微弱的油灯，那黄色的光芒射进黑暗的中心，同样地，祈祷把慰藉的幻影带到悲哀的穷人心田。

午夜了，两个女人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啸声。有时，少女站起身，打开小窗，望着黑暗的天空，随后又回到原处，为大自然的暴怒忐忑不安，手足无措。

就在这一刻，少女突然动了一下，好似从熟睡中惊醒了一样。她害怕起来，扭头望着母亲，迅捷地说道：

“你听见了吗，妈妈？你听见一个喊救命的声音了吗？”

母亲扬起头，仔细听了一下。她回答道：

“没有，我只听见了风的吼叫声，我的女儿。”

少女又说道：

“我可是听见一个比狂风吼叫更深沉、比风暴呼啸更苦涩的声音。”

她边说边站起来，打开小窗，仔细听了一会儿。她然后说道：

“我又听到了，妈妈。”

妈妈吃惊地快步走向窗户，回答道：

“我也听见了……来，我们开了门看看。关好窗户，别让风刮灭了油灯。”

她说着，裹上一件长袍后，打开门，一步一步地走出去，玛丽亚留在门口，风刮乱了她的头发。

拉希勒脚踩着雪，迈了几步后，喊道：

“谁在喊？喊救命的人在哪里？”

没人答应。她又喊了第二次和第三次。在狂风稍稍收敛的空当，她勇敢地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印在雪地上的脚印，快要被雪花埋没了。她急急忙忙循着脚印寻找，不一会儿，她见到前面有一个皑皑白雪映照下的黑堆，仔细辨认后，确认那是一个倒在雪上的人。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扒开他身上的雪，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旁，摸摸他的胸口，感到他的微弱的脉搏，便扭头望了望家，大声喊道：

“快来，玛丽亚！快来帮我，我找到他了！”

玛丽亚从家里出来，顺着母亲的足迹。她因害怕和寒冷而浑身打颤。到了母亲身边之后，看见一个青年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便“哎呀”起来。此时，母亲已把手插进他的腋下，说道：

“他还活着，别害怕！拽住他的衣服，我们把他抬回家去。

两个女人抬起这个青年，狂风迎面吹来，雪花打在她俩脚下。回到家后，她俩把他安置在火堆旁。母亲按摩着他已经发僵的身体的各个部分，女儿则用衣角擦干他湿透的头发和冰冷的手指。刚几分钟，他就缓过来了，稍稍动了一下，眼睑也抖动起来，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使两个好心肠的女人觉得他有了救了。玛丽亚脱下他因走路而破损的鞋，换下他湿透了的长袍，说道：

“你看呀，妈妈！你看他的衣服，像是一个修道士。”

拉希勒转过脸来，往火堆里加了一块干柴，惊讶地问：

“修道院的修士在这样可怕的夜晚是不会出来的。天哪，是什么使这个可怜的人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少女补充道：

“可是，他没有胡须，妈妈，修士们的胡须很浓。”

母亲朝他瞥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一种母性的柔情。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好地擦干他的脚，女儿，不管他是修士还是罪犯。”

拉希勒打开木柜，取出一个小罐，里面盛满了酒。她把酒斟在一个陶瓷杯里，对女儿说道：

“扶住他的头，玛丽亚，我们给他灌几口酒，他就会振作起来，身体就会热起来的。”

拉希勒把杯子沿贴在青年的唇边，给他灌了一点酒。他便睁开大眼睛，第一次注视着两位救命恩人，目光既柔和又悲哀，他流出了感激的泪水。他望着她俩，目光是一个刚才还在死神的利爪中、现在又得到生命的爱护的人的目光，是沮丧后希望的目光。他转动一下脖颈，从发颤的嘴唇中吐出下面的话：

“愿上帝降福于你们。”

拉希勒将手搁在他肩上，说道：

“别累着，别说话，我的兄弟。保持沉默，以恢复体力。”玛丽亚说：

“靠着枕头，离火堆近一些。”

青年叹息着倚靠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拉希勒往杯子斟满酒，又让他喝了一回，她转身对女儿说道：

“把他的袍子挨着火烤干。”

玛丽亚把袍子烤上，坐在那里同情地望着他，仿佛想通过自己的目光把热量和力气注入到他瘦弱的身体里去。

这时，拉希勒拿来两片面包、一个盛满糖蜜的木碟和一个装了些干果的盘子，坐到青年身边，像母亲喂婴儿那样给他一口一口地喂食。当他吃饱后，感到身上有劲了，便在毯子上坐直了。玫瑰色的火光映在他的黄脸庞上，忧郁的眼睛发光了。他缓缓地摇摇头说：

“仁慈和残酷在人的内心搏斗，就像在这漆黑的夜晚里，天空中各种因素在斗争一样。不过，仁慈将要战胜残酷，因为它是天意。随着白昼的到来，夜晚的恐惧将会过去。”

青年停顿了一会儿，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道：

“一只手把我推向死亡，一只手把我救了。人是多么残酷和多么仁慈啊！”

拉希勒以母亲特有的安谧说道：

“我的兄弟，你怎么那么大胆，竟在这个连狼都害怕得躲进洞里的夜晚离开修道院？”

青年像是想把眼泪挤回内心深处那样闭上双眼，然后说道：“狐狸有洞，天上飞鸟有巢，而我这个人之子却无栖身之地。”

拉希勒说道：

“当一个抄写员要追随拿撒勒人耶稣、要求把他带到他要去的地方时，耶稣就说了你所说的这番话。”

青年回答道：

“在这充斥了欺骗、虚伪和腐败的时代，所有追随灵魂和真理的人都这么说。”

拉希勒沉默了，思考着他说的意思。随后，她犹豫地说道：

“可是在修道院里有一些宽敞的房间，装满金银的仓库，堆满粮食和酒桶的地窖，膘肥体壮的牛羊，是什么使你丢下这一切，在这样的夜晚出走？”

青年叹息道：

“我抛弃了这一切，是被迫从修道院出走的。”

拉希勒说：

“修士在修道院里，如同战场上的士兵，当院长斥责他时，他就默默地低头；院长若命令，他便立即服从。我听人说，人只有摆脱了意志、思维和爱好以及一切心理活动以后，才能变成修士。一个公正的院长不会要求部下做超出能力的事，怎么会要求你把性命交给狂风和大雪呢？”

青年说：

“人只有在像一个看不见事物、说不出话、失去感觉和力量的工具时，才能成为院长眼中的修士。而我从修道院出走，是因为我不是看不见的工具，而是能听能看的人。”

拉希勒和玛丽亚凝视着他，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他企图隐藏的内心的秘密。随后，母亲惊异地说：

“那么看得见和听得见的人就要在这个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夜晚出走吗？”

青年耷拉下头，叹了口气，深沉地说道：

“我是从修道院里被驱逐出来的。”

拉希勒大吃一惊，说道：

“被驱逐的？！”

玛丽亚悲叹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青年抬起头，后悔将真情暴露给这两个女人，还担心她俩对他的怜悯变为愤慨和蔑视。不过，他看了看，发现她俩的眼睛里闪耀着同情和好奇的波纹，便发出被窒息的声音：

“是的，我是从修道院里被驱逐出来的，因为我不能亲手给自己挖掘坟墓，因为我的心已经无法继续欺骗和假仁假义下去，因为我的心拒绝享用穷苦人和可怜人的钱财，因为我的灵魂不愿意搜刮屈服于愚蠢的人民的收获。我之所以从修道院里被驱逐出来，是因为我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在由住着草房的人盖的宽敞房屋里居住的舒适，因为我的肚子不再接受用孤儿寡母的泪水做成的面包，因为我的舌头再也不想为院长去换取信徒和普通人的金钱、为他去出售祈祷而活动。我像一个肮脏的麻风病人从修道院里被驱逐出来，因为我对神父和修士不断重复使他们成为神父和修士的圣经经文。”

青年一言不发了。拉希勒和玛丽亚仍然惊讶地望着他，端详着他清秀但忧郁的脸。她俩不时地对望，宛如在默默地互相询问他来到她俩这里的奇怪的原因。结果，母亲想刨根问底，温和地望着他，并问道：

“你的父亲在哪里？母亲在哪里？我的兄弟，他俩还活着吗？”青年的哽咽使他的回答不时中断，他说：

“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姐妹，也没有故乡。”

拉希勒颇有感触地叹了口气。玛丽亚则转脸对着墙，以掩饰因同情而欲夺眶而出的泪珠。青年望着她俩，像岩石缝中生长的花朵，拂晓将露水滴入花蕊那样，他感受到她俩的同情和爱护。他抬起头，说道：

“我还不到七岁，我的父母就都死了！我出生的村里的神父把我带到卡兹希亚修道院。修士们很高兴，让我为他们放牛。当我十五岁时，他们给我穿上这身粗布黑衣，让我站在祭坛前，说道：

“‘我以上帝和他的圣徒的名义发誓，我愿贫困、顺从和克制。’

“我在理解贫困、顺从和克制的涵义之前，在我看到他们指引我踏上的那条窄路之前，在我懂得他们那番话之前，重复了那番话。我的本名叫赫里勒，从那时起，修士们便称呼我为穆巴拉克兄弟，但他们从未把我当作他们的兄弟。他们享用肉食及其他可口的食品，却给我吃面包干和干菜；他们饮酒及其他美味的饮料，我得到的却是水和眼泪；他们在软床上就寝，我则在猪圈旁边又黑又冷的屋子里的石床上入睡。我自言自语道：

“‘天哪，我什么时候变成修士，同这些幸福的人共享欢乐，共享他们的美味？什么时候食物的香味不会刺伤我的心，各种各样的酒不会折磨我的肝，院长的声音不使我的灵魂发抖？’但是，我徒然地盼望和做梦，因为我仍然在旷野里放牛，仍然背负着沉重的石块，用手挖着土方。

“我照旧做着这一切，以便得到劣质的食物和窄小的住处，因为我不知道有一个没有修道院的地方，我可以去那里生活。修士们教育我，可以不相信一切，唯独要相信他们的生活。他们用绝望和服从的毒液毒害我的心灵，以致我认为这个世界是忧愁和苦难之海，而修道院是摆脱它的港口。”

赫里勒端坐着，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他望着，似乎在这房子里见到了一种美好的事物屹立在眼前。拉希勒和玛丽亚仍默默地凝视着他。不一会儿，他又说道：

“上天所愿，带走了我的双亲，我作为孤儿被送进了修道院。修道院不愿让我像个盲人走在危险的渡口那样度过我的一生，也不想我成为可怜自卑的奴隶至生命的终点。修道院让我睁开双眼和双耳，让我看见光明在闪耀，使我听见真理在讲述。”

拉希勒摇摇头，说道：

“难道有不是普照众人的太阳的光明吗？人能够了解真理吗？”

赫里勒回答道：

“真正的光明是来自人的内部，向心灵阐述，使心灵为生活欢欣，以灵魂的名歌唱；而真理像星宿，只从夜晚中显现。真理如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谁感到无价值的残酷影响后，它才显示自己令人满意的效果。真理是神秘的感情，它教育我们为自己的岁月感到欣悦，让我们祝愿所有的人得到这种欢乐。”

拉希勒说：

“按照自己内心的神秘感情生活的人很多，相信这种感情是上帝为人类制定的法律的影子的人也很多；但是他们对自己的岁月毫无欢乐感，而是始终悲哀至死。”

赫里勒回答说：

“这些使人对生活失望的信念和教导都是荒谬的，引导人们绝望、忧愁和苦难的感情是虚假的；因为人在地球上应该幸福，应该知道幸福之路，不管到哪里，都要以主的名义讲这个道理。谁看不到这种生活里的天国，谁就看不到来世的天国；因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当卑贱的流亡者，而是作为无知的儿童学习生活的美德和秘密，崇拜永恒的灵魂，考察我们的内心。

“这就是我阅读了拿撒勒人耶稣的教导所知道的真理，这是从我内心迸发的光明，修道院向我阐明的光明，在漆黑的深渊里，那可怕的幽灵要杀死我。这就是美丽的旷野对我——当时我饿得直哭，在树荫下唉声叹气——宣示的奥秘。

“有一天，我的心正为这上天的佳酿陶醉，我勇气倍增，我站在修士们中间——当时他们坐在修道院的花园里，活似一群消化不良的牲畜——向他们阐述我的想法，向他们朗读指出他们谬误和背弃《圣经》的经文。我对他们说：

“‘我们为什么在这偏僻的隐居地，靠享用穷苦人和可怜人的财富消磨时间，津津有味地嚼着用他们额头上的汗水和眼眶里的泪水制成的面包，占有他们拥有的粮食？我们为什么过着懒散慵怠的生活，脱离需要知识的人民，剥夺他们思考的力量和决心？拿撒勒人耶稣把你们作为羊只派到狼群中，是哪些教导使你们变成羊只中的狼群？你们为什么远离人们，而上帝是要求你们克己为人。假如你们比行进在生活行列中的人更优越，你们就该到他们那里去，教育他们；如果他们比你们更优越，你们就该同他们融合、向他们学习……怎么誓愿贫穷，却像王公？誓愿服从，怎么背叛《新约》？誓愿清廉，你们的内心却充斥着贪婪？你们假装苦己筋骨，实际上残杀了心灵；你们伪称超脱尘世，实际上比人更贪得无厌；你们假装修行节俭，实际上你们却像忙于寻找好牧场的牲口。来吧，我们把修道院广阔的土地还给这些贫穷的村庄，把我们从他们口袋里夺来的钱财退给他们。来吧，我们分头到四面八方，像四处飞翔的鸟儿，为那些把我们变成强者的弱者服务，改良这个曾为我们提供优裕条件的国家。我们知道，这个苦难的民族面对阳光微笑，为上天的恩赐欢欣，为生命和自由的荣耀欣喜；因为我们所见的人们的苦痛比我们倾心的舒适更宏伟美好。我们亲身体验到的仁慈——来自亲人之心的——比起修道院的那些人的德行要崇高；因为我们对弱者、罪人和堕落者所说的安慰之词要比我们在教堂冗长的祈祷高尚得多。’”

赫里勒沉默片刻，喘了喘气，抬眼望着拉希勒和玛丽亚，平静地说道：

“我当着修士们的面说这些和类似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听着，露出惊异的神情，好像不相信像我这样一个青年会站在他们中间，胆大妄为地说着这样的话。所以，当我说完后，一个修士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说道：

“‘你这个孱弱的家伙，你好大的胆子，竟当我们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另外一个人走上前，讥讽地大笑道：

“‘你是从你每天陪伴着的猪牛那里学到这点智慧的吧？’

“又一个修士上来恐吓道：

“‘你这个下流坯，你会看到自己的下场的，你这个不信教的家伙。’

“他们散开了，好像健康人躲避麻风病人似的。

“有个教士去了院长那里，向他抱怨，说我如何如何。在日落时分，院长把我叫去，严厉地斥责我，那些兴高采烈的修士们在一旁听着。院长命令对我处以鞭刑，我挨了粗绳做成的鞭子的抽打，然后他又宣布将我关在牢房里整一个月。修士们嘻嘻哈哈把我带进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间。

“这个月过去了，我被扔在那个坟墓里，看不到光明，只感到虫豸的活动，只能摸到土。我不知道白昼黑夜的变化交替，只有在一个修士为我送来发霉了的碎面包和加上醋的一点水时，我才听到脚步声。当我走出牢房时，我发现他们把我的身体折磨瘦了，脸色发黄。他们以为这下我心中的想法已经死亡，他们用饥饿、干渴已经杀死了我被上帝复活的感情……

“白昼黑夜，周而复始。每当剩我自己时，我都用心思考，是什么使这些修士见不到光明，听不见生活的乐章。但我想了又想，终不得要领。久远的年代所编织的厚实的蒙布，短短的几天是无法摘除的；他们耳朵里愚钝的泥土已经变成了岩石，柔嫩的手指无法移掉它。”

在沉默中，唏嘘叹息清晰可辨。玛丽亚昂起头，望着母亲，像是请求她让自己说话。她又忧伤地瞥了赫里勒一眼，问道：

“后来，你又第二次面对修士们讲了这些话，他们便在这令人恐惧的夜晚——人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连敌人都应该怜悯——把你赶出了修道院吗？”

青年答道：

“今天晚上，当天空中狂风大作、昏天黑地的时候，我远离那些围火取暖和闲聊讲笑话的修士们，独自坐着。我打开《新约》，仔细研读，忘记了大自然的盛怒和残酷。修士们见我远离他们，便把我的孤单作为取笑的由头。我不理睬他们，仍埋头读书。他们挤眉弄眼，哈哈大笑，讥笑着对我指指点点。我仍然不理睬他们，合上书，望着窗外。他们烦躁起来，对我怒目而视，我的沉默使他们不安。激怒了他们。一个修士对我说：

“‘你在读什么，伟大的改革家？’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而是打开《新约》，大声朗读了这么一段话：

“‘他对那些出走以得到他批准的人说，蛇的孩子们，我看你们逃避将来的愤怒，便制作适合悔改的果实。不要对自己说，我们的易卜拉欣有父亲，因为我对你们说，上帝能够从这个石头中为易卜拉欣造出儿子。现在你把斧子放在树根上，所有的树在被砍断之后，扔进火里，就不会结果实了。众人问：那我们怎么办？他回答说，谁有两件衣服，就给没衣服的人一件，谁有食物，亦照此办理。

“当我读完施洗的约翰所说的话，修士们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他们的灵魂被一只神秘的手抓住一般。但他们又开始嘻嘻哈哈起来。一个修士说：

“‘我们把这段话读过许多遍，我们不需要放牛的让我们再听这段话。’

“我便回答：

“‘假若你们读了并且理解了这段经文，那么这淹没在雪里的村民们便不会为寒冷而烦躁，为饥饿而挣扎；你们自己却享用着他们的钱财，喝着他们的葡萄酒，吃着他们牲畜的肉……’

“我刚说完这些话，脸上便挨了一个修士的巴掌，好像我说了什么蠢话。另外一个修士又踢了我一脚，还有的把我手中的书夺走。有人叫来了院长。他们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院长挺挺身子，紧皱眉头，气得发抖，竭尽全力大喊道：

“‘把这个反叛的恶人抓起来，赶出修道院，让这坏天气教会他服从。把他赶进寒冷的黑夜里，让大自然按照上帝的意愿处置他吧。你们干完以后，好好洗洗手，别沾上他衣服上不信教的毒素。假如他回来恳求，装出忏悔的样子，不要给他开门。毒蛇关起来也变不成鸽子，鸢尾花种在花园里，结不出无花果。’

“当时，修士们抓住我，用力把我推向修道院外面，大笑着回去了。他们在拴上大门前，我听一个修士说：

“‘你昨天是天使，放牧你的猪牛，今天我们摆脱了你，改革家！你破坏了规矩，现在你走吧，做饿狼和乌鸦的天使去，教它们应该怎样在洞穴和窝巢里生活。’”

赫里勒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脸，望着火堆里的光焰。他声音激愤地说：

“我就这样从修道院里被赶出来了，修士们就这样把我交到死神手中。我在雾中行走，根本看不见路；狂风撕裂了我的衣服，堆积的雪花冻僵了我的膝盖；我终于筋疲力竭，倒在地上呼救。这呼救声来自一个绝望的人，他觉得除了死神和漆黑的谷地谁也听不到他的呼救。能听到的还有以太和星辰以外的，一切事物以外的。那是一种力量，是全部的知识，全部的仁慈。在我学到生活的奥秘之前，它不想让我死去，所以听到了我的呼喊。它派你俩找到我，把我从深渊和虚无的底部找了回来。”

青年沉默了。两个女人同情、赞赏和怜悯地注视着他，她俩的心似乎理解了他的内心世界，与他有同样的感知。不一会儿，拉希勒不由自主地同情地抚摸着他的手，眼眶里泪珠晶莹。她说道：

“上天选谁辅佐真理，不义和暴虐无法把他消灭，大雪和狂风不能杀死他。”

玛丽亚悄声道：

“狂风和大雪能杀死花朵，却杀不死它的种子。”

像黎明时的曙光照亮天边一样，同情使赫里勒蜡黄的脸上有了光泽。他说：

“你们和修士们不同，假如你们不认为我是个反叛者和不信教者的话，我在修道院里蒙受的压迫，是我们民族掌握知识之前忍受暴政的象征；在我几乎要死去的这一晚，多么像自由和平等前的暴动。人类的幸福产生自妇女敏感的心，从妇女尊贵的心灵里孕育出人类的情感。”

他说完，便倚在枕头上。两个女人不想再谈下去了，从他的眼神中，她俩看出跋涉的劳累之后，舒适和温暖使他瞌睡了。

不久，赫里勒便闭上眼睛，像个安全地躺在母亲怀抱里入睡的婴儿睡熟了。拉希勒慢慢站起来，玛丽亚随着站起来。她俩坐在床边注视着他，似乎他憔悴的脸有一种吸引力，使她俩的灵魂向它倾斜，使她俩的心灵围绕着它。

女儿说：

“妈妈，他的手同我的手一样，是教堂里耶稣的模样。”

母亲低声说：

“在他忧郁的脸上，表现出阴柔和阳刚。”

困倦的翅膀将两个女人的灵魂带往梦幻的世界。火堆熄灭了，炭化为灰烬；油灯里的油干了，火花渐渐黯淡、熄灭。狂风仍在外面咆哮，漆黑的天飘着雪花，被风刮得四处飞扬。

4

那个晚上后，又过了两个星期。天空总阴沉着脸，有时平静，有时烦躁；谷地笼罩着浓雾，山上白雪皑皑。赫里勒三次想上路，到海边去，都被拉希勒阻拦。她说：

“你别再把性命交给这不长眼的大自然，还是留下吧，我的兄弟。够两人吃饱的面包也够三个人，火堆的火一直烧着，你来以前和走以后都一样。我们是穷人，我的兄弟，但是，我们同人们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因为上帝给我们的面包够我们吃的。”

玛丽亚则以温柔的目光请求他，用平缓的叹息声恳求他，不让他走。这完全是因为他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走进她的简陋的家，她感受到他内心的神的力量，将生命力和光辉传播到自己的心上；那新的引人喜爱的感情触发了她灵魂中的最神圣的部分，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是使玫瑰般的少女之心啜饮甘露的奇特感觉。

人的内心的感情，没有比在少女心中突然苏醒的、并且以具有魔力的乐曲充满其内心、使她的白昼似诗人的理想和她的夜晚像先知的鉴镜的神秘感情更纯净和甜蜜的了。在大自然中，没有比将处女心灵的宁静转变为以其坚定性消灭了对往日的回忆、以其理想的甜美复活来日的连续的活动更强有力和更美好的秘密了。

黎巴嫩姑娘与其他民族的姑娘相比，具有感情强烈和感觉细腻的特点。因为禁止智力的发展和理解力的提高的简单教育，将其精神转向探查内心的倾向，促使其研究心中的秘密。黎巴嫩姑娘犹如低地地心的源泉，找不到通往大海的河道，形成了湖泊，其平静的湖面上映现出月亮和星星的光辉。

赫里勒感觉到玛丽亚围绕自己灵魂的精神波动，知道萦绕他的内心的神圣火炬已经燎着她的心室。刚开始，他有一种迷途儿童见到母亲般的欢愉，但他冷静下来后，内心便责备她的仓促和迷恋。他认为，这种精神上的相互理解，当岁月将他同这个村庄分离之后，将会像雾气一样消失。他自言自语道：

“这些戏弄我们——而我们处于完全无知的情况下——的神奇的秘密是什么？这些规律是什么？有时我们按照它通过崎岖之路，有时它让我们迎着太阳停下，我们欢喜雀跃；它让我们登上一次峰顶，我们微笑着欢庆，它又让我们坠入谷底，我们惊叫起来。这种生活是什么？某一天，它如情人拥抱我们，再一天，它又像敌人那样打我们。我过去不是受修道院修士的憎恨和压迫吗？我不是为了上天唤醒我的真理而受到折磨和讽刺吗？我不是对修士们说过，幸福就是人类心中的上帝的意愿吗？

“那么，这种恐惧是什么？我为什么要闭上眼睛，转脸不看发自这个姑娘双眸中的光芒？我是被驱逐的，她是个穷人，不过，人仅仅靠面包活着吗？生活不是债务和偿还吗？我们不是如冬夏之间的树木，处于艰难和顺利之中吗？不过，当拉希勒得知那个被修道院驱逐出来的青年的灵魂，同她的独生女儿的灵魂平静地相互理解和都接近了最高光明之界时，她将说些什么呢？天哪，如果她知道那个逃脱死神魔爪的青年想成为她女儿的伴侣，她将做什么？这个村里的普通百姓知道那个在修道院长大、后又被赶出修道院的青年到了他们的村子，将同那美丽的姑娘共同生活的话，他们将说什么？假如我告诉他们，那个离开修道院的人想如同离开黑暗牢笼、飞向自由和光明的人那样，生活在他们中间，他们会捂住耳朵不听吗？那个似国王生活在臣仆中一般生活在这些可怜的农民中的谢赫·阿巴斯，如果听到我的事，他会说什么？村里的神父如果不断有人在他耳际说我被修道院赶出来的种种情况，他将怎么办？”

赫里勒暗地里自言自语。当时他坐在火堆旁，端详着像自己感情一般的火苗。玛丽亚则偷偷地瞥着他，在他的容颜上读着他的追求，倾听从他内心流露出来的思想的回响，感受着萦绕他心房摇摆的顾虑。

一天傍晚，赫里勒站在俯瞰谷地的小窗前，谷地里树木和岩石都裹着银装，像是死神穿着殓衣。玛丽亚过来，站在他身边，透过小窗仰望天空。他转脸望着她，他俩的目光火辣辣地聚在一起。他又转过脸，闭上眼睛，似乎他的心在邈无终结的深底遨游，寻找着供述说的言语。

片刻后，玛丽亚鼓起勇气，问他道：

“如果这些积雪融化了，道路化开后，你要去什么地方？”

他睁开那双大眼睛，凝视着遥远的天际，回答道：

“我要去的地方，连我都不知道。”

玛丽亚的心颤了起来，叹着气地说道：

“你为什么不住在这个村子里，离我们近一点？这里的生活难道不比遥远的异乡更好些吗？”

他的心为她温柔的话语和声音的甜美慌乱起来。他回答：

“这个村子里的居民不会接受被修道院驱逐出来的人作为他们的邻居，不允许他呼吸他们赖以生存的空气，因为他们认为修士们的敌人不信上帝及其圣徒。”

玛丽亚唏嘘了一阵，保持着沉默，严酷的现实使得她哑口无言。赫里勒手托着脑袋，说道：

“玛丽亚，这些村子里的居民已经从修士和神父那里学会了怎样为自己打算，他们变得效仿这些修士们，像修士们一样远离在探索中而不是追随中度过一生的人。假如我留在这个村子里，那我就要对他们说：

“‘来呀，兄弟们，让我们按照我们的意愿膜拜和祈祷，而不像修士和神父那样，因为上帝不愿意成为模仿别人的蒙昧之人的被崇拜者。’

“他们会说：‘这个不信教的人反抗由上帝交到神父手中的政权。’

“假如我对他们说：‘你们听着，兄弟们，倾听你们心脏的声音，照内心深处的灵魂的意愿去做吧！’

“他们会说，这个邪恶的人想要我们否认上帝在天地之间建立起来的媒介。”

此刻，赫里勒注视着玛丽亚的双眸，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玛丽亚，不过在这个村子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控制着我，缠绕着我的心，那是天上的力量。它使我忘记了修士们对我的压迫，使我喜爱他们的残酷。在这个村子里，我和死亡面对面地相遇；在那里，我的灵魂拥抱了上帝的灵魂。在这个村子里，荆棘中花朵生长，我倾心于它的美，它的芬芳充满了我的心田。我将抛下这鲜花，去宣讲使我远离修道院的原则呢？还是留在鲜花旁，为我的思想和我的理想挖掘坟墓，使那坟墓坐落在荆棘之中呢？我怎么办，玛丽亚？”

玛丽亚听了这番话，受到了震撼，宛如百合花在暴风前发颤。她心中的光芒放射出来，她羞得几乎无法启齿。她说：

“我们俩都在正义、仁慈的神秘力量掌握中，让我们随它怎样对待我们好了。”

从那一刻起，赫里勒和玛丽亚感情交融，两人的心变成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从中迸发出光芒，香烟缭绕。

5

自亘古以来，直至我们今天，恪守继承的传统的阶层总是互相联合、同神父和宗教首领一致对付人民。那是一种慢性病，以其利爪掐住人类大家庭的脖颈，只有当理智成为每个男人的国王、心灵成为每个女人的神父时，愚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这种慢性病才会消失。

继承高贵身份之子在弱者穷人的躯体上建起自己的宫殿，神父则在驯服的信徒之坟丘上盖起教堂。国王抓住可怜的农民的胳膊，神父在一旁掏农民的口袋。统治者皱着眉望着田园之子，大主教扭脸向他们微笑；在老虎的皱眉和狼的微笑之间，羊只被宰杀了。统治者宣称自己代表法律，神父自诩代表宗教，在他俩中间，肉体消灭了，灵魂消失了。

在黎巴嫩——富有阳光但缺乏知识的山国——贵族和神父联手加强对可怜的穷人的控制；穷人耕种收获，还要提防贵族的宝剑和神父的诅咒。

继承高贵身份之子在黎巴嫩站在宫殿旁，大声地对黎巴嫩人说：

“当局授权我管理你们的生活。”

神父站在祭坛前大喊：

“上帝任命我管理你们的灵魂。”

而黎巴嫩人保持着沉默，因为被土封闭的耳朵是打不开的，死人是不哭的。

谢赫·阿巴斯在这个村子里是管理者、统治者和国王，受到修道院修士们的喜爱。他保持着他们的传统，遵守他们的教诲。修士们同他一起扼杀知识，振兴服从，让在田野里耕作的农民顺从他们。

在那个晚上——赫里勒和玛丽亚喜结百年之好，拉希勒注视着他俩，探询着两人内心的秘密——村里的神父扈利·艾勒亚斯通知谢赫·阿巴斯说，修道院驱逐了一个叛逆和邪恶的青年。他说，这个不信教的家伙两星期前就来到这个村子了，现在住在赛姆昂·拉米的遗孀拉希勒的家里。

扈利·艾勒亚斯不满足于把这个消息告诉谢赫·阿巴斯，还说道：

“从修道院被驱逐出来的魔鬼，在这个村子里也变不成天使；被苗圃主人砍断的无花果树，被扔进火里后，就结不出果子了。假如我们愿意让这个村子平安，不受邪病毒菌的侵害，我们就应该把这个青年人从我们的家里、从我们的地里赶走，就像修道院的修士们赶走他一样。”

谢赫·阿巴斯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青年在村里像邪病毒菌一样呢？要是我们让他看守葡萄园，或者放牛不是更好吗？我们迫切需要人手。如果有人给我们送来一个肌肉发达的年轻人，我们很满意，不会放过他。”

神父像毒蛇一样奸笑起来，捋捋胡须，说道：

“如果这个青年适合干活，修士们就不会赶他走了。修道院的土地多着呢，牲畜不计其数。修道院的麦卡利昨天在我那里呆了一晚上，说那个青年人反复地向修士们的耳朵灌输不信教的经文；还煽动反叛，这足以证明他的荒谬和卑鄙了。他多次胆大妄为地对修士们说：‘把修道院的土地、葡萄园和钱财还给贫穷的村民们，你们分头到各地传道去，这比待在这里受膜拜和为人祈祷要好。’麦卡利还告诉我，严厉的训斥、皮鞭抽打和关在黑牢都没能让这家伙恢复理智，倒使这魔鬼养壮实了，就像给昆虫喂了垃圾一样。”

谢赫·阿巴斯站起身，像头老虎前扑之际先后退一步似的，沉默片刻，然后咬牙切齿，气得发抖。他向大厅门口走去，高声招呼仆人。三个仆人应声前来，站在他面前听候他的吩咐。谢赫·阿巴斯对他们说：

“在寡妇拉希勒家有一个身穿修士服的犯了罪的小伙子，现在你们就去把他绑来见我。如果那个女人反抗你，把她也抓起来，揪着她的头发扔到雪地里。谁帮助坏人，谁就是坏人。”

仆人们点头领命，他们迅速走出去执行主人的旨意。谢赫·阿巴斯和扈利·艾勒亚斯继续交谈着怎样处置被驱逐的青年和寡妇拉希勒。

6

白昼逝，黑夜至。夜晚将其幻影投向裹着银装的房舍。在这寒冷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星星从死亡的恐惧后面闪现出来。农民们关上门窗，点上油灯，靠近火堆坐着，对在房舍周围行走的夜间幻影不闻不问。

此时，拉希勒和她的女儿玛丽亚，同赫里勒同坐在饭桌边吃晚饭。有人敲门，随后进来的是谢赫·阿巴斯的三个仆人。拉希勒吃惊地望着他们，玛丽亚吓得叫唤起来。赫里勒平静如初，好像他宽阔的胸怀早已预见到此事。早就等候他们的到来似的。

一个仆人上前，用力扳住赫里勒的肩膀，声音嘶哑地说：

“你就是被修道院赶出来的年轻人吗？”

赫里勒缓缓地答道：

“我就是。你们要干什么？”

那人说：

“我们要绑上你，把你带到谢赫·阿巴斯家。你假如有不服从的表现，我们就要把你像宰后的牲口扔到雪地上。”

拉希勒站起来，脸色发黄，眉头紧皱，声音发颤。她说：

“他在谢赫·阿巴斯那里犯下了什么罪，你们为什么要绑上他？”

玛丽亚的声音里混杂着不平和乞求，她说：

“他才一人，你们是三个，联合起来羞辱和折磨他，不是胆小鬼的勾当吗？”

一个仆人怒火中烧，大喊：

“在这个村子里，有哪个女人敢违抗谢赫·阿巴斯的旨意？”

说完，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结实的绳子，想绑上赫里勒的肩膀。青年站在那里，面不改色，而且头颅高昂，恰似狂飙前屹立的灯塔，嘴角绽出悲壮的微笑。他说道：

“人们，我是可怜你们，因为你们是被弱视者欺压下的盲目的有力的工具，这个弱视者靠着你们的膂力压迫弱者。你们是愚蠢的奴隶，愚蠢要比黑色人种黑得多，更服从不义和残暴。人们哪，昨天我还和你们一样；明天，你们将变得同我一样。而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黑暗的深沟，吸走了我的呼唤，向你们遮挡了我的真情，使你们既看不见，又听不到。我就这样，你们捆上我的胳膊，随你们的便吧。”

那几个人听到这番话，眼睛僵滞，身体发颤，他们惊呆了。这青年甜美的声音停止了他们身体的动作，唤醒了他们内心沉睡的天性。不过，他们很快又恢复原状，似乎谢赫·阿巴斯的声音又轰响在他们的耳际，提醒他们他派他们来的任务。他们拥上前，用绳子捆住青年，默默地带着他走出去，他们多少感到一点内疚。拉希勒和玛丽亚跟着他们，就像耶路撒冷的女儿们跟随耶稣去髑髅地受刑。她俩跟着赫里勒向谢赫·阿巴斯家走去。

7

在一个小村子，消息无论大小，都像头脑里的念头一样，非常快地传开。这里的人生活范围窄小，远离是非纷繁的社会。在冬季，田野和果园都披上银装沉睡着，生活变得怕冷，挨着火堆取暖。村里人强烈地希望和热衷于打听消息，以让它的影响填满空虚的岁月，让分析研究伴随他们度过寒冷的夜晚。

就这样，谢赫·阿巴斯的仆人那个晚上刚抓住赫里勒，这消息就像长上翅膀一样在村民们中间传开了，引起了他们的好奇，想问个明白。他们离开住处，像分散各地的士兵迅速集结般地聚到一起。被绑起来的青年刚到谢赫家，这处大宅邸便聚集了男男女女和孩子们。他们伸长脖颈观望，想看那个不信教的被修道院赶出来的人一眼；还想看看寡妇拉希勒和她的女儿玛丽亚，这两个参与在他们村里传播毒药和地狱疾病的邪恶的女人。

谢赫·阿巴斯坐在一把高椅子上，旁边是扈利·艾勒亚斯，农民和仆人则站着凝视着昂首挺立的被绑住的青年。拉希勒和玛丽亚站在他后面，都很害怕，人们严厉的目光折磨着她俩的心。但是，对一个见到真理并追随真理的女人来说，害怕算什么呢？对一个听到爱的召唤然后苏醒的少女的心来说，那严厉的目光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谢赫·阿巴斯朝青年望去，用犹如海涛翻滚的声音问道：

“你这人叫什么名字？”

青年回答：

“我叫赫里勒。”

谢赫又问：

“你的家里人是谁？你是哪儿的人？”

赫里勒扭脸望着正以憎恨和愤怒的目光注视自己的农民，说道：

“穷苦的、可怜的、受欺压的人们是我的亲人，这个辽阔的国家是我的家乡。”

谢赫·阿巴斯嘲讽地微笑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正是同你有血统关系的人们要求惩罚你，被你称为祖国的国家不同意让你成为它的国民。”

赫里勒激动地说：

“处于蒙昧状态中的各个民族抓住自己最高尚的子女，把他交给不义的暴君；受屈辱的卑贱的国家压迫那些热爱它和忠实于它的人。一个善良的儿子会抛弃正在患病的母亲吗？仁慈的兄长会不认混沌的弟弟吗？

“这些今天把我绑到你这里来的可怜的人，正是昨天把脖子交给你的人；这些让我屈辱地站到你面前的人，正用心灵的种子播在你的田园里，正让身体里的血流在你的脚下；这不愿我成为它的居民的大地，正是开口吞掉暴君与贪婪者的大地。”

谢赫·阿巴斯大笑起来，似乎想用丑陋的笑声淹没青年的士气，不让它流入百姓的耳中。过了一会儿，谢赫说道：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青年人，你原来不是替修道院放牛的吗？你为什么丢下牛群，被赶出来了？你以为民众对撒谎者和不信教的人的同情胜过对虔诚的修士们吗？”

赫里勒回答说：

“我过去是个牧人，但不曾当过屠夫。过去我赶着牛去绿色的牧场和丰饶的草原，我从未赶着它们去无草的山丘；我让它们畅饮甘甜的泉水，让它们远离腐朽的塘水。晚间，我带它们回栏，从不把它们扔在谷地，成为狼或其他猛兽的猎物。

“我过去就是这样对待牲畜的。假如你像我一样对待现在站在我们周围的人的话，你就不会住在这巍峨的大宅邸里，而是放弃它，去消灭那些阴暗小房里的饥饿了。假如你怜悯上帝的子孙——忠实的子孙——就像我怜悯修道院里的牛一样，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的丝绸椅垫上，让他们任北风吹打而无衣御寒，像光秃秃的树干站在你面前了。”

谢赫·阿巴斯吃惊了，额角上渗出了汗珠，笑声变成了愤怒。但他克制住自己，在村民和仆从面前显出不屑一顾和毫不在乎的神态。他用手指着赫里勒说道：

“我们把你绑到这里来，不是听你胡言乱语的，你这个不信教的人。我们带你来这里，是为了审讯你这个邪恶的罪犯。你要知道，你现在站在这个村子的首领、艾敏·希哈比大公——愿上帝扶助他——意志的代表面前，站在你所背叛的神圣的教堂的代表扈利·艾勒亚斯面前。你替自己所受的控告辩护吧，或者跪下忏悔和向我们乞求怜悯，面对我们和嘲笑你的众人乞求怜悯吧；我们宽恕你，让你同过去一样在修道院放牛。”

青年平静地回答：

“罪犯是不受罪犯们审判的，邪恶的不信教者不会向犯错误者作自我辩护的。”

他说了这些话，转而面对拥挤在宽敞大厅里的众人，以洪亮的声音呼唤他们：

“兄弟们，是那个要你们服从和顺从、并作为你们田野的主人的人，把我捆绑着带到这里，在你们父辈和祖辈骸骨之上的宅邸里，当着你们的面审讯我。那个把他作为你们信念的、在你们教堂里作为神父的人来到这里，要给我定罪，帮助折磨我羞辱我。而你们从四面八方赶到这里，看着我痛苦不堪的样子，听到我呼救和乞求同情的声音。你们离开温暖的火堆旁边，看着你们的儿子和你们的兄弟被捆绑和受屈辱——你们赶来观看兀鹰利爪下痛苦挣扎的猎物。你们到这里看到不信教的罪犯面对法官们站着，我就是那个“罪犯”，就是那个被修道院驱逐的不信教的人，狂风把我带到你们的村庄。我就是那个“邪恶之人”，请听我的抗辩，你们不要做同情我的人，但要做公正的人。因为同情适用于虚弱的罪人，而公正则是无辜者所要求的。

“我挑选你们作为我的法官，因为人民的意志就是上帝的意志。请唤醒你们的心灵，好好地听我讲，然后再遵照良心所启示的对我做出宣判。有人告诉你们，我是个邪恶的不信教的人，但你们不知道我的罪行是什么；你们看见我像个凶恶的强盗被反剪双手，但还没听说我的罪错。因为在这个国家里，罪孽和错失的事实仍然被迷雾遮掩，而惩罚展现在人们眼前如黑夜中的闪电。

“我的罪过，男人们，那就是我对你们不幸的理解，对你们镣铐沉重的感受。女人们，我的错失，就是我对你们和从你们的怀里吮吸含有死神气息的乳汁的婴儿的同情。

“我是你们中间的一员，众人！我的父辈和祖辈就生活在耗尽你们力气的谷地，死在扭弯你们脖颈的牛轭下。我相信倾听你们痛苦心灵呼唤和看到你们被鞭打的胸膛的上帝，我相信使我和你们成为阳光下平等的兄弟的《新约》，我相信把我和你们从人类奴役中解放出来的教导，它让我们在没有镣铐的情况下，停留在上帝足迹踏过的大地上。

“我过去在修道院是个放牛人，但我独自与无言的牲畜在寂静的旷野里，并非看不见你们在田野里被迫上演的令人心碎的悲剧，并非听不见从陋舍的底层传来的绝望的呼唤。我注视着，看见自己在修道院里，看见你们在田野里像一群绵羊跟着凶恶的狼走向狼窟。我到了半路，大声呼救，狼扑过来，用利齿咬我，然后又对我用计，把我赶到远处，使我的呼喊无法唤醒那群羊的灵魂；那群羊也就不能造反，而游散到四面八方，饿死在寂静的夜晚。

“我忍受着监禁、饥饿和干渴，这都是为了刻骨铭心的、我见到用鲜血书写在你们脸上的痛苦的现实。我遭到折磨、鞭打和嘲讽，因为我把你们暗自的叹息变成了在修道院内部滚滚而动的大声疾呼。不过，我从不害怕，我的心从未软弱过，因为你们的呼喊，痛苦的呼喊追随着我的心，更新着我的力量，使我觉得受压迫、受蔑视和死是值得的。

“现在，你们问自己的心灵：我们什么时候大声控诉，我们中的哪一个人敢于张嘴？我对你们说，你们的心灵每天都在控诉，你们的心脏每夜都在呼叫不平。但是，你们听不见自己心灵和心脏的呼声，因为患病者听不到胸中的临终时的咯咯声，而坐在他床边的人都听得见；被宰的飞鸟在不知不觉中，挣扎着舞动，而旁观者则看得清楚。

“白天的任何时候，你们的灵魂不诉冤地悲叹吗？当黎明到来时，生存的依恋呵斥你们，撕碎了你们眼睑上的困倦帐幔，把你们像奴隶一样赶向田野时，你们不哀叹吗？在日当中午时，你们想坐在荫凉处，躲开火辣辣的阳光似针刺的照射，却无法实现时，你们不哀叹吗？夜幕降临时，你们忍饥挨饿回到简陋的住处，只看到面包干和混浊的水时，你们不哀叹吗？在半夜，当劳累把你们抛向石床上，你们担忧地入睡，刚合上眼，就梦见谢赫的声音在耳际轰鸣时，你们不发出哀叹吗？在哪一个季节，你们的心不悲恸？在春季，大自然换上新装，你们出来观看时，身穿褴褛的服装，心不悲恸吗？在夏季，你们收获庄稼，把柴草搬上谷场，在黑心的主人的地窖里装满粮食时，你们得到的仅仅是霉麦和草料，心不悲恸吗？在秋季，你们采摘果实，榨葡萄，而你们得到的份额仅仅是些醋和橡子，心不悲恸吗？在冬季，寒冷的天气和呼啸的狂风把你们赶回家，你们坐在火堆边，烦躁不安，担心狂风暴雪时，心不悲恸吗？

“这就是你们的生活，贫苦的人们；这就是笼罩着你们灵魂的夜晚，悲惨的人们；这就是你们屈辱、悲苦的阴影，可怜的人们；这就是我所听到的发自你们心灵深处的持续的痛苦喊叫！从而我觉醒了，反叛了修道院，否认了依靠他们生活。我以你们的名义，独自站在那里控诉；以正义和你们病痛的名义控诉，他们便认为我是个邪恶的不信教者，把我从修道院里驱逐出去。我来是为了分担你们的痛苦，同你们一起生活，我的眼泪同你们的眼泪流在一起。你们把我捆住送到抢掠你们财富的敌人手中，你们的敌人靠着你们的钱财变富，凭你们劳动的果实填满自己的肚腹。

“你们中间的老人不是知道，你们耕种了土地，却不允许你们得到属于你们的粮食吗？谢赫·阿巴斯的父亲抢走了你们父辈的粮食，法律就写在剑刃上。你们不是听说过修士们欺骗你们的祖父们，占有了他们的农场和葡萄园吗？宗教的经文就画在修士们的嘴唇上。你们不是知道宗教的代表和继承爵位的人联合欺骗和羞辱你们，吮吸你们心灵之血吗？你们中有哪个男人，面对地主，不被教堂神父硬逼着低下头？你们中有哪个女人，没受到过地主的呵斥和催促，以顺从教堂神父的意志？

“你们听说过，上帝对第一个人说：靠你额头的汗水，吃你的面包。那为什么谢赫·阿巴斯吃的面包，靠的是你们额头上的汗水，喝的酒掺有你们的泪水呢？上帝给这个人以特权吗？上帝在这个人还在母亲怀抱时，就让他成为主人吗？还是上帝因无名的过错而迁怒你们，派你们作为奴隶去生活，去收割庄稼，只吃谷地的荆棘，你们盖起了高屋大宇，却住在简陋的草房之中？

“你们听说过，拿撒勒的耶稣对他的弟子说：无偿地索取，无偿地给予。不要在你们的腰中拥有银子、金子和铜。那么，是哪一条教义允许修士们收取金银出售他们的祈祷和咒语？

“你们在宁静的夜晚祈祷说：

“‘主啊，给我们够一天的面包。’

“主已经赠给你们这块土地，以给你们足够的面包。主给修道院院长们从你们手中抢走这些面包的权力了吗？你们诅咒犹大，因为他收取银币出卖了他的主人；那么，是什么使你们祝福那些在他们生活中每天出卖自己主人的人呢？不幸的犹大为他的错误后悔，遂上吊自杀；而这些人，摇头摆尾地行走，穿金带银，珠光宝气。

“你们知道，你们的孩子热爱那个拿撒勒人，你们怎么教育他们去顺从憎恨他、违背他的教导和他的法律的那些人呢？你们明白，基督的使者已经被杀或者被死刑处死，那就让圣灵生活在你们那里吧。你们知道神父和修士们杀死了你们的灵魂，以便他们享用你们的财富，并以你镣铐的声响为乐吗？可怜的人们，是什么诱惑你们生活在卑贱和屈辱的世界中？是什么让你们跪在建于你们父兄坟墓之上、用谎言和欺骗构成的可怕偶像前？你们以顺从保存并传给下一代的是什么样的宝藏？

“你们的心灵在神父的掌握中，你们的身体在统治者的利爪中，你们的心脏处在失望和悲哀的黑暗中。在生命中，哪一样东西，你们可以指着它说：‘这是属于我们的！’软弱而屈服的人们，你们可知道，你们所畏惧、所树立的你们心中的最神圣的秘密的管理者——神父——是什么人吗？请听我说，我向你们阐述你们所感觉到而害怕展现出来的。

“他是叛徒，基督教徒给了他一本神圣的书，他把它作为猎取他们钱财的网；他是伪君子，信徒们授予他美丽的十字架，他却把它变成锋利的剑，高悬在他们的头上；他是暴君，弱者向他伸去脖颈，他却给他们拴上镣铐，戴上笼头，他一直到他们像陶器被打碎和化为灰烬才放手。

“他是凶恶的狼，钻进圈里，牧人以为它是绵羊，放心地睡下，当夜幕降临，它扑向羊羔，使它们一个又一个窒息而死。

“他是个老饕，尊重餐桌胜过祭坛；他是个贪财的人，追求金币直至精灵的洞穴，像沙漠吸干雨滴那样吸崇拜者的血；他是悭吝人，舍不得自己的呼吸，收存并不需要的东西。

“他是个骗子，从墙缝里钻进去，整座房子不坍塌，他不出来；他是个铁石心肠的强盗，从寡妇那里抢走钱币，连孤儿的一分钱也不放过。

“他是个怪物，有兀鹰的喙，老虎的爪子，鬣狗的牙齿，毒蛇的芯子。你们抓住他，扯碎他的衣服，拔掉他的胡须，想怎么对待他就怎么对待他；然后回过头来，在他的手掌上放上金币，他就原谅你们，友好地微笑，请你打他的脸颊，向他的脸唾唾沫，踩他的脖子；然后让他坐在你们的桌子边，他便忘记了发生的事，高兴起来，松开裤带，以便容下你们的食物和饮料。你们咒骂他主人的名字，抛弃他的信条，讥笑他的信仰，然后送给他一罐酒或者一篮子水果，他就宽恕你们，在上帝和人们面前为你们辩护。

“他见到妇女便扭过脸去，并且竭力喊道：

“‘离我远点，巴比伦的女儿。’

“然后，他又秘密地低声说：

“‘结婚比欲火中烧好。’

“他看到青年男女迈入恋爱行列，便抬头望天，大声说：

“‘假惺惺的样子，阳光下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然后，他独处一处，叹息道：

“‘愿法律消亡，让使我远离生活欢乐和禁止我享受的传统消失……’

“他对人们引证道：

“‘不要给别人定罪，以免自己被定罪。’

“但是他残酷地为讥笑他恶行的人定罪，在死神让他们远离生命之前，他就把他们的灵魂送往地狱。他不时地望着天同他们谈话，而他的思绪仍在他们的口袋周围转悠。他对他们说道：

“‘孩子们，我的孩儿们！’

“可是丝毫没有父亲的感情，嘴唇也不对着婴儿微笑，从来不抱着孩子。他对你们严肃地点着头说：

“‘让我们鄙视世俗，我们的业绩像雾气一般消失，我们的岁月如阴影消逝。’

“如果你们好好地望着他，就看见他抓住生命的尾部，附着于岁月，哀叹过去的流逝，害怕今天的迅捷，躲避明天的到来。

“他要求你们做好事，可他比你们要富有得多；假如你们答应他的要求，他便积极为你们祈福；在教堂里，他把穷人和需要救济的人托付给你们，而在他家的周围饥饿的人们在呼号，面向他伸出绝望者的手，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出售他的祈祷，谁若不买，便成为不信上帝和上帝的先知的人，不能进入天堂享福。

“他就是使你们害怕的怪物，基督徒们！他就是吮吸你们鲜血的修士，穷苦的人！他用右手画十字，左手掐着你们的脖子。他就是本为公仆却变成主人的主教，是你们列为圣徒的却变成魔鬼，是你们尊之为代表的却变为沉重的压迫。他就是自你们的灵魂到达这个世界再返回永恒世界紧追不舍的影子。他就是今晚来到这里给我定罪和要弃绝我的那个人，因为我的灵魂反叛了热爱你们、视你们为兄弟和为了你们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拿撒勒的耶稣的敌人们。”

被反剪的青年容光焕发，感觉到在听他讲话的人心中开始有了灵魂觉醒的涟漪，在注视他的人的脸上呈现了他讲话的影响。他提高嗓门，补充道：

“兄弟们，你们听到过艾敏·希哈比大公树谢赫·阿巴斯为这个村庄的主宰。你们也听说过国王任命大公管理这道山脉。那么，你们听说或者见到过树立国王为这个国家的主的力量吗？你们见不到这个力量的具体形象，也听不到它的讲话，但你们感觉到它的存在，存在于你们的灵魂深处，你们在它面前膜拜、祈祷和恳求，你们呼唤道：

“‘我们的在天之父啊。’

“是的，你们的在天之父树立了国王和大公，他是全能的。不过，你们相信热爱你们、通过先知们教你们走真理之路的父亲，希望你们受欺凌和被抛弃吗？你们相信使云彩降雨、让种子长成庄稼、使花朵结果的上帝，希望你们忍饥挨饿、受到歧视，而他一个人独享欢乐吗？你们相信那启发你们爱妻、稚子和善邻的永恒灵魂会为你们树立一个欺压你们和奴役你们的暴君吗？你们相信那引导你们热爱生命之光的永恒规律会给你派遣死神的黑暗吗？你们相信大自然已在你们体内注入若干力量，就是使它们屈服于这些力量吗？

“你们不相信这些，如果你们相信这些，那就是否认了神的公正，不信照耀全体的真理之光。那么，是什么促使你们帮助邪恶之人凌驾于你们的心灵之上？你们为什么要违拗上帝的意志？上帝让你们复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由自在，你们却变成反叛上帝法律的人！你们怎能抬眼向着上帝，呼唤他为天父，却又面对一个软弱的人低下脖颈，称他为我的主人？上帝的孩子怎能满意充当恶人的奴隶？耶稣不是称你们为兄弟吗？那谢赫·阿巴斯怎么叫你们为仆人？耶稣不是让你们在精神和权力上均获得自由了吗？那怎么大公把你们变成了残暴和腐败的奴隶？耶稣不是让你们抬头向天了吗？你们怎么又低头向地了呢？耶稣不是向你们的心里倾注了光明了吗？你们怎么又把它浸入了黑暗呢？

“上帝让你们的灵魂在这生活中复活，这生活如明晃晃的火炬，靠着知识越烧越旺，照亮了白昼黑夜的奥秘，显得更加绚丽多姿，你们怎么把它埋入灰中，使其灭绝？上帝给你们的心灵赠送了翅膀，以便它翱翔在爱情和自由的天空，你们为什么要剪掉翅膀，像昆虫一样在地上爬行？上帝在你们的心脏里播下了幸福的种子，你们怎么把种子挖出来，扔到石头上，让乌鸦啄食它，由大风刮走它呢？上帝让你们生养子女，让你们按照真理教育他们，让他们的心中充满本质之歌，让你们给他们留下生活的快乐以作为宝贵的遗产；你们怎么沉睡不醒，让他们死于世道之手，成为自己家乡的陌生人，面对太阳绝望哀叹？那人不是让自由的儿子成为奴隶的父亲吗？那人不是儿子向他要面包，他却给了块石头吗？你们不是见过田野的飞鸟训练雏鸟飞翔吗？那你们怎么教自己的孩子拖着手铐脚镣呢？你们不是见到谷地的花朵让太阳的热保护它们的种子吗？那又为什么把你们的儿童放进寒冷的黑夜中？”

赫里勒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他的思想与感情已经发展了，扩大了，他的言辞不再穿什么外衣了。他又低声说道：

“今天晚上，你们听我所说的话，就是修士们驱逐我的理由。你们心里感受到的波动的灵魂，正是使我反剪着站在这里的灵魂。如果你们田地的主人、你们教堂的神父向我扑来，杀掉我，我将幸福欣悦地死去；因为我向你们展示了真理，而暴君认为那是罪孽，但我完成了我的创造者和你们的创造者的意志。”

赫里勒在说话时，在他响亮的嗓音中有一种神奇的旋律，使注视着他的男人，如突然见到大蛇那样吃惊；使热泪盈眶的妇女，为那旋律的魅力震颤。

谢赫·阿巴斯和扈利·艾勒亚斯气得浑身发抖，如坐针毡。他们俩都试图不让赫里勒讲话，但都失败了。因为赫里勒凭借着如暴风般强烈、又如春风般柔韧的神的力量向全体讲话。

赫里勒讲完，向后稍稍退了一步，便同玛丽亚和拉希勒站在了一起。此刻，深沉的寂静笼罩了大厅，似乎赫里勒的灵魂正在这宽敞的大厅里四处飞翔，使村民们的眼睛都朝向一个遥远的地方。谢赫和神父头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更拿不出主意，他们在令人惶悚不安的幻影前颤抖不已。

谢赫·阿巴斯站起来时，眉头紧皱，脸色蜡黄，以被窒息的声音叱责站在他周围的人。

“你们是怎么啦，狗东西们！你们的心都中了毒了吗？你们体内的生命都僵化了吗？你们就不能撕碎这个不信教的喋喋不休的家伙吗？这个魔鬼的灵魂缠住你们的灵魂了？他地狱的魔术套住了你们的胳膊，你们消灭不了他了吗？”

他说完这些话，抽出身边的剑，向青年扑过去，想结果这个被反剪着的青年。人群中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抢在前面，拦住谢赫，平静地说：

“收起你的剑来，我的主人，因为谁用剑，谁就会被剑所杀。”

谢赫·阿巴斯发抖了，剑从他手里掉了下来，他颤声嚷道：

“难道一个虚弱的仆人竟要阻拦他的主人和恩惠的管理者吗？”

那人回答道：

“一个忠诚的仆人是不会参与主人作奸犯科的。这个青年说的都是事实，向这些听他讲话的人宣讲的都是真理。”

另外一个人走上前来，说道：

“这个孩子所说的没有一点是该受审判的，你们为什么要压迫他？”

一个女人，大着嗓门说道：

“他没有诽谤宗教，也没有亵渎上帝的名字，你们为什么要叫他不信教的人呢？”

此时，拉希勒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说道：

“这个青年说出了我们的话，替我们鸣不平，谁要对他下手，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谢赫·阿巴斯咬牙切齿地说：

“你也造反了，你这个堕落的寡妇？你忘了五年前，你丈夫因为造反得了什么下场吗？”

拉希勒听了这话，呜咽起来，悲痛地哆嗦着，好像得知一项重大秘密一样。她转向众人，竭尽全力喊道：

“你们听到杀人凶手在生气的时候承认自己的罪行了吧？你们不记得我的丈夫是被杀之后在地里发现的，你们还找过凶手吗？你们没能找到，因为被他藏到这堵墙的后面了。你们不记得我的丈夫是个勇敢的人吗？你们没听说过他说谢赫·阿巴斯的丑事，并且宣布他反对谢赫·阿巴斯的暴政吗？

“上天有眼，让你们看见杀害你们邻居和兄弟的凶手，让他站在你们的面前。你们看看他，读读写在他那张黄脸上的罪孽，看看他躲躲闪闪害怕的样子。你们瞧，他用手挡住脸，不让你们看见他。你们看哪，这个强有力的主人像芦苇秆一样瑟瑟发抖；你们看哪，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在你们面前像一个犯了过错的奴隶。上帝突然间让你们看见你们所害怕的凶手的内心，向你们展现使我成为寡妇、丢下我的女儿成为孤儿的邪恶的心。”

当拉希勒大声述说，字字句句如闪电一般砸向谢赫·阿巴斯的头上，男人们的嘈杂声和妇女的尖叫声如火苗烧向谢赫的头脑时，神父用手扶着谢赫的胳膊，让他坐下，然后哆嗦着招呼仆人：

“你们去抓住这个诬陷你们主人的女人，把她同不信教的青年人押进黑屋子。谁要是阻挡你们，那就是他俩的同伙，就同他俩一样不得进入神圣的教堂。”

仆人们站在原地，没有动静，没有人理会神父的命令；他们呆呆地站着，凝视着反剪着的赫里勒和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的玛丽亚和拉希勒，她俩宛如一对翅膀，张开后，他就能在云端飞翔。

神父气得胡子抖动，说道：

“你们难道要否定你们主人的恩惠吗？你们这些野蛮人！你们不承认他的德行，为了那个不信教、犯了罪的青年人和一个撒谎、堕落的女人，你们竟拒绝主人？”

仆人中最年长的回答道：

“我们服侍谢赫·阿巴斯换得面包租得住处，但我们从来不是他的奴隶。”

他说完，便脱下长袍和头巾，并扔到谢赫·阿巴斯面前，接着说：

“我不愿我的身体再使用这卑鄙的衣服，也不愿让我的心灵在一个吸血鬼的家里受煎熬。”

所有的仆人都照着那个仆人的样子脱下长袍，同众人站在一起。在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由和解放的喜悦。

扈利·艾勒亚斯见这情景，感到他虚假的权势已摇摇欲坠了。他从谢赫家出来，诅咒着把赫里勒带到这个村子的时刻。

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人，解开绑着赫里勒的绳索，望了瘫在椅子上的谢赫·阿巴斯一眼，谢赫已如一具僵尸。这个人满怀喜悦和坚毅地对谢赫说道：

“你把这个青年绑着带到这里来，想以犯有大罪的名义审讯他，他却照亮了我们大家的心灵，让我们看到了真理和知识的坦途。被你称为堕落和撒谎的女人，向我们阐明了一个被蒙蔽达五年之久的重大秘密。我们迅速赶到这个大宅邸，是因为一个无辜者面临死亡和正义的人受到迫害。

“现在，我们的眼睛睁开了，上天让我们看见了你的可怕的罪行和你残酷的暴政。我们要离开你，不给你定罪，不理睬你，不抱怨你，我们要离你远远的，要让上天按照它的意志对付你。”

宽敞的大厅里男男女女喊声高昂。有的说：

“来呀，让我们从这个充满罪恶和过错的地方出去，回自己家去。”

有的说：

“你们上这边来，我们跟着这个青年去拉希勒家，听听他讲的圣灵的智慧和他甜蜜的话。”

有的说：

“让我们照赫里勒的意思办，他最了解我们的要求，最清楚我们的需要。”

有的说：

“假如我们要正义和公平，我们明天就去艾敏大公那里，把谢赫·阿巴斯的罪行告诉他，要求大公惩罚他。”

有的说：

“我们请求大公的怜悯，希望他任命赫里勒为他在这村子的代表。”

有的说：

“我们应该上主教那里控告扈利·艾勒亚斯，因为他参与了谢赫所有的事。”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像锋利的箭矢落进谢赫激烈跳动的胸口。赫里勒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他们说：

“你们听着，请好好考虑，弟兄们，不要草率从事。我要求你们，以爱我的名义，不去大公那里，他不会在谢赫的问题上给你们公道，因为猛兽不会互相咬啮。请你们也不要向主教控告神父，因为主教知道你们的反抗会毁了你们的家。你们也不要向大公要求任命我为这个村子的代表，因为忠诚的仆人不希望成为邪恶的主人的帮凶。如果我值得你们热爱和同情，那就让我同你们一起生活，同你们共享生活的欢乐，共担生活的忧愁；和你们一起在田里劳作，一起在家里休息——因为我假如不曾是你们中的一员，那便是作恶多端者的同伙。

“现在，我已把利斧放到了树根上，你们来呀，让谢赫·阿巴斯到上帝宝座前的法庭上去受审判吧，上帝的阳光既照着无辜清白的人，也照着那些作奸犯科者。”

他说完，便向外走去，众人跟着他，似乎他拥有一种力量，无论他到哪里，都吸引着人们追随着他。谢赫如坍塌的塔独立待在那里，像一个战败的统帅痛苦不堪。

众人来到教堂的广场，月亮已挂在天边，将其银色的光芒倾泻到大地上。赫里勒回头一望，只见男男女女都如羊群望着牧人似的望着自己，心里猛地一动，仿佛在这些可怜的村民身上，呈现受欺凌的人民的象征。他望着的那些简陋的、屋顶上积雪融融的房屋，它们正是屈辱卑微的国家的象征。

赫里勒如先知一般，站在那里，听到几代人的呼唤。他的脸色突变，睁大了眼睛，宛如见到所有的东方民族都带着镣铐行走在那些谷地中。他举手朝天，以波涛翻滚的声音，大声说道：

“我从心底里呼唤你，自由啊，请听我们讲。在这黑暗里的四面八方，我们向你伸出手，请看着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我们向你跪拜，请怜悯我们。在你威严的宝座前，我们肃立，展开染有我们父辈的鲜血的衣服，沾上含有他们遗骸的坟土，携带曾刺进他们胸膛的宝剑，高举插入他们身体的长矛，抽去捆绑他们的锁链，高呼被他喊哑嗓门的口号，发出他们内心郁结的号叫，按照他们内心迸发的痛苦的祈祷。请倾听，自由啊，请听我们讲。

“从尼罗河的源头到幼发拉底河的出海口，心灵的呼唤正一阵高似一阵地向你拥去；从阿拉伯半岛的四面八方到黎巴嫩的海边，被死神刺穿的发抖的手向你伸出；从海湾的岸边到广袤的沙漠边缘，闪现着心灵悲伤的眼睛仰望着你。请你转向我们，自由啊，望着我们吧。

“从坐落在穷困、屈辱阴影之中的草房的四角，被拍打的胸膛向着你；从掩映在蒙昧、愚钝的黑暗中的住宅内，心灵向你展现；从被虐待、压迫的家庭里，灵魂向你哀诉。请看看我，自由啊，怜悯我们吧。

“在学校和办公室，沮丧的青春同你低语；在教堂和清真寺里，被遗弃的圣书得到你的钟爱；在法院和集会上，遭忽视的法律求你相助。请你怜悯，自由啊，拯救我们吧。

“在我们狭窄的路上，商人出售自己的白昼，将卖得的钱给西方强盗，没有人给他忠告。在我们荒芜的田野里，农民用手指耕作土地，播下心灵的种子，灌溉下他的泪水，收获的仅仅是荆棘，没有人教育他。在我们不毛的平地上，赤裸着的饥饿的游牧人在行走，没有人同情他。请说吧，自由，请拯救我们。

“从一开始，夜晚的黑暗笼罩了我们的灵魂，黎明何时来临？我们的身体从监狱移往监狱，各个时代嘲笑地经过我们，我们背负着各代的讽刺到何时？我们的脖颈带的铁链越来越沉重，地球上的各个民族从远处嘲笑地望着我们，对于这种嘲笑，我们要忍耐到何时？我们的脚镣阻止我们行走，脚镣没损坏，我们未死去，我们将活到何时？

“从埃及人的奴隶主义到巴比伦的俘虏，从波斯人的残暴到古希腊人的侍奉，从罗马人的专制到蒙古人的暴政，直至欧洲人的贪欲，我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什么时候我们将到我们的终点？

“从法老王的匕首到那波赫纳索尔[2]的利爪，从亚历山大的尖刺到希罗杜[3]的剑，从尼罗[4]的尖爪到魔鬼的利齿，我们现在去哪个人的手中，什么时候落到死神手里，享受寂静的安宁？

“靠着我们的力量，他们立起了教堂和庙宇的支柱，以巩固地位；用我们的背搬运泥土和石块，他们建起了围墙和高塔，以增强信心；靠我们的体力，他们建起了金字塔，以让他们的美名永存。我们建造了宫殿和楼宇，却住在草房陋室的状况要继续到什么时候？我们装满仓库和储藏室，自己却只食用蒜和韭菜的状况要继续到何时？我们缫丝和织布，却衣不遮体的局面要延续到何时？

“他们用卑鄙的奸计，分裂了一批又一批人，使人们分崩离析，让一个部落疏远一个部落。我们像面对飓风的灰烬四处飞舞、如饥饿的小狮挨近腐尸那样彼此争斗的状况继续到何时？

“他们为了保持自己的王座和心情的安宁，武装了德鲁兹人同阿拉伯人厮杀，鼓动十叶派同逊尼派抗争，煽动库尔德人去屠杀游牧民族，鼓动穆斯林抗衡基督徒。这种兄长杀害胞弟的状况要延续到何时？这种在情人墓旁邻居恐吓邻居的状况要延续到何时？在上帝的眼前，十字架远离新月的状况要延续到何时？

“请听我说，自由啊，请听我们说。请转过脸来，大地上居民的母亲啊，请看着我们，我们不是你姐妹的儿女。说吧，用我们之中一人的舌头，星星之火，可以点燃干柴。请用你翅膀的扑扇声，唤醒我们中一个人的灵魂；请从一朵云彩中，迸发出闪电，照亮谷地和山顶；请以你的坚毅，吹散这些乌云，如霹雳自天而降吧，像弩炮摧毁在骷髅之上建起的镶有进贡黄金和沾满血泪的宝座吧。

“请听我们说，自由啊！请怜悯我们，雅典的女儿！救救我们，罗马的姐妹！解放我们，摩西的女友！请急救我们，穆罕默德的妻子！请教教我们，耶稣的新娘！请鼓舞我们，让我们活下去，或者增加我们敌人的力量，让我们去死、去享福。”

赫里勒对天倾诉，农民们的眼睛都盯住他。他们的感情随着他的声调倾流，他们的心灵随他的呼吸飞翔，他们的胸膛随他的脉搏起伏，宛如在那一刻，他在他们之中已变成灵魂之于躯体的地位。他讲完后，转脸对着他们，从容地说道：

“今晚，我们聚集在谢赫·阿巴斯的家中，好像见到白昼的光明，暴政让我们面对寒冷的天空站定，让我们彼此理解，像永恒精神的保护下的鸡雏。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回家睡觉，期待着早晨与自己的兄弟相遇。”

他说完这些，便随着拉希勒和玛丽亚去她俩的房子。众人此时也散开，每人都思索着所见所闻，回到自己家里。他们每个人都感到新生活正在内心里蠕动。

不多久，各家的油灯熄灭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派寂静之中。

梦幻带着农民们的灵魂飞翔，撇下谢赫·阿巴斯的灵魂同夜间幻影彻夜为朋。他不断地发抖，在梦魇的利齿中受着折磨。

8

过了两个月，赫里勒灵魂的意愿已倾注到这些村民的心中，他每天都向他们讲述他们的权利和义务，描绘贪婪的修士们的生活，叙说残暴的统治者的情况，从而使他同他们在感情上建立起如永恒规律密不可分的强有力的联系。

村民们欣喜地——如久旱的田地遇透雨那样——倾听赫里勒的讲话，在空闲时，重复他那些长篇大论。他们根本不理睬扈利·艾勒亚斯，自从他的同伙谢赫·阿巴斯的罪行昭然之后，他一直讨好村民，像是坚硬的大理石变成蜡一般，竭力变软以贴近他们。

谢赫·阿巴斯宛如患了疯病，心理很不正常。在家里，他像被关起来的老虎走来走去，声嘶力竭地呼唤仆人，除了高墙的回声，无人应答；他召人来救自己，除了他可怜的妻子，没人前来。他的妻子也同农民们一样，饱受他的坏脾气的折磨，一直受到他的欺压。

当斋戒期到来后，天空中送来了春天的气息。随着狂风暴雨的结束，谢赫的日子也到了尽头。在可怕的痛苦不堪的挣扎后，他死了。他的灵魂乘着自己所作所为的飞毯，赤身裸体地站在我们感觉到但却见不到的宝座前。农民们对他的死因有各种说法。有的人说，他感觉错乱，发疯死了。有人说，绝望毒害了他的生活，当他失去权势，便自杀了。村里的女人去安慰他的妻子，回家后告诉各自的丈夫说，谢赫是被吓死的。因为塞姆昂·拉米的幽灵总是穿着血衣出现在谢赫面前，每当半夜，总是强制地把他押往五年前被杀死的现场。

四月的日子里，那个村庄的居民公开了赫里勒和拉希勒女儿玛丽亚的灵魂中隐藏着的神奇的爱情意愿。大家神采飞扬，欢喜雀跃。他们不再害怕将他们唤醒、走向更为广阔和更为高尚的世界的青年会离去。他们奔走相告，说他将成为他们每个人的近邻、可爱的女婿。

收获季节时，农民们去田野，将谷物搬上打谷场。谢赫·阿巴斯不在那里了，也不会抢走他们的粮食，装到他的仓库和地下室里了。现在每个农民自己耕作、播种，自己收获，在农舍里装满了小麦、玉米、葡萄酒和油。

赫里勒与他们同劳动，共享受，帮助他们收割庄稼、搬运葡萄和采摘果子。他在他们中间，感受到他们的友爱。

自那一年到我们今天，这个村里的每个农民都喜气洋洋地收获自己劳动的果实，欢欣鼓舞地采摘自己付出艰辛的果园的果子。土地归耕者所有，收获归劳作者所有。

那个事件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苏醒挑逗着黎巴嫩人的眼睑。旅行者沿着那条路去雪杉林，站在那里欣赏着如坐在谷地上的新娘般的村子的美景：旅行者看见草房变成被肥沃的土地和郁郁葱葱的花园环绕着的美丽的宅院。假如有人问起谢赫·阿巴斯的历史，村民们会指着倒塌的石堆和坍塌的围墙说道：

“这是谢赫·阿巴斯的宅邸。这就是他生活的历史。”

若有人问起赫里勒，村民会抬手向天，说道：

“我们的有德行的赫里勒住在那里。他的历史是我们的父兄用光写在我们的心坎上的，白昼和黑夜都不会将其抹去……”

[1]卡兹希亚修道院是黎巴嫩最富有的著名的修道院，岁入数千金币，住有数十位修士。卡兹希亚是古叙利亚语，意为“生命乐园”。

[2]那波赫纳索尔（前605—前562），巴比伦国王。

[3]希罗杜为《旧约》中各国国王的统称。

[4]尼罗（37—68），罗马暴君。

被折断的翅膀

关偁　译

1911

谨以此书献给M.E.H.

献给以不眨的眼帘注视着太阳的她，用不颤抖的手指抓住火的她，从盲人们的喧嚣和呼喊中听见绝对精神乐曲的她。

——纪伯伦

前言

当我十八岁时，爱情以其神奇的光芒打开了我的眼睛，第一次以其火热的手指抚摸了我的心灵。萨勒玛·凯拉迈是第一个以她的美德唤醒我的灵魂的女人，她带我走向神圣感情的乐园——那里的白昼如梦幻般地过去，黑夜似婚礼般地消逝。

萨勒玛·凯拉迈以她的美教育我崇拜美，以她的慈善让我看见了爱情的神秘。是她为我吟唱精神生活之歌的第一句。

有哪个少年不记得那第一个少女——她以柔情带来的巨大的点悟力替换了他青春的瞬间，她以甜美折磨人，她以可爱刺激人。我们之中有谁不因思念这奇异的时刻感到满意——突然见到自己的整体已经变化，内心深处扩大、舒展，因隐匿的苦痛而享受有滋有味的激动并深入其中，而且为此流泪、思念和失眠。

每个青年都会有在生命的春季突然出现的萨勒玛，使他的孤独具有诗一般的含义，使他白昼的寂寞转变为慰藉，夜晚的静谧转变为乐章。

当我听到爱情用萨勒玛的嘴对着我心灵的耳朵低语时，我便在大自然的影响和经典著作的启迪之间犹豫彷徨；当我见到萨勒玛屹立在我面前、像光柱一般时，我的生活就更显得空虚、贫乏和寒冷，如亚当独在乐园里那般毫无生气。萨勒玛·凯拉迈是这颗充满秘密和奇异感觉的心的夏娃，她使我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让我停下，像一面立在这些幻影面前的镜子。夏娃以自己的意志和亚当的服从，把他带出了伊甸园；而萨勒玛·凯拉迈则靠她的甜美和我的倾倒，把我引进了爱情和纯洁的乐园。但是亚当的下场也落到我的身上。从伊甸园把亚当赶出来的火红的剑，正是以剑刃的寒光使我恐惧、不等我违抗训令和品尝善恶果的滋味就强迫我远离爱情乐园的剑。

迄今，践踏那些日子的暴虐的年代过去了，在那美好的梦境中，给我留下的只是令人痛苦的回忆，像看不见的翅膀在我头顶上飞翔，在我心中激起悲痛的叹息，从我的眼睛里挤出绝望和懊悔的泪水……

萨勒玛——美丽甜蜜的萨勒玛已经走向蓝色天际，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只是我心中的痛苦，屹立在柏树荫里的大理石坟茔。那座坟茔和这颗心，就是世界上仅有的可以述说萨勒玛·凯拉迈的。不过，守护坟茔的宁静不会泄露被神灵掩藏在棺材黑暗里受保护的秘密，吮吸肉体成分的树枝，不会以自己的沙沙声揭开属于自己的宝藏。而心脏的疼痛在述说，同黑墨水一起渗出，向光明宣示代表爱情、美和死亡的悲剧的幻影。

喂，散居在贝鲁特的我青春的朋友们，假如你们经过松树林附近的那个墓地，就请进去，慢慢地行走，以免你们的脚步声吵扰了湿土底下的长眠者的遗骸；请在萨勒玛的坟前肃立，请替我向拥抱她遗体的土壤致敬，并在心中叹息时提到我——那经历各种灾难后漂洋过海的青年，把理想埋在这里，他的希望破灭了，他的欢乐不见了，他的泪水渗干了，他的微笑消失了。在这静谧的墓地，他的悲哀同翠柏和垂柳一同长大。在这座坟的上方，他的灵魂每晚都带着往昔亲密地飞翔，对孤独的幽灵述说着忧郁和悲伤的创口，向树枝恸哭着昔日在生命的唇间发生动人旋律的姑娘——今天，她已变成了大地胸中的无声的秘密。

童年的伙伴们，我以你们心爱过的女人发誓，请你们把花环敬献在我心爱的女人墓前。你们敬献在被人遗忘的坟茔上的鲜花，宛如拂晓眼帘倾流出来的、落在凋谢的玫瑰花瓣上的露珠。

无声的悲哀

人们啊，你们欣喜地回忆着青春的初期，期待青春再现，叹息它的逝去。而我，我也在回忆，却似获得自由的奴隶回想起监狱的高墙和镣铐的沉重那么哀伤。

你们，将童年到青年这段岁月称为黄金时期；而处在这个时期的人，不把世道的艰难和忧愁放在心上，像蜜蜂掠过毒瘴弥漫的沼泽，走向百花争艳的花园那样，飞越一切艰难和忧愁。而我，只能把我的青春岁月称为无声的神秘的痛苦时代。痛苦占据了我的心房，如暴风在我的心间疯跑，而且暴风越刮越厉害，找不到离开那里走向理性世界的出口。直到有一天，爱情闯入我的心房，打开心扉，我的心才豁然明亮。爱情解放了我的舌头，打开了我的眼帘，打通了我的喉咙，我叹息并诉苦。

人们啊，你们想起曾在那里玩耍和发出纯情低语的田野、花园、广场和街巷，我也想起黎巴嫩北部那多娇的江山。当我闭上眼睛，便见到那充满魅力的庄严的谷地，那崇山峻岭便出现在眼前；当我捂上耳朵以挡住那社会的嘈杂，那潺潺流水和树枝的沙沙声便响在我耳边。不过，我现在思想着的、我像婴儿贪恋母亲怀抱那样念念不忘的多娇美景，也在折磨着童年被黑暗所禁锢的灵魂。我恰似笼中之鸟，看着在广阔的天空中翱翔的兀鹰，受着煎熬；它使我愁绪满怀，痛苦难忍，用不知所措的手指，在心房四周编起一层沮丧、绝望的帐幔。我一到旷野，总是忧心忡忡地返回，却弄不清是什么缘由。傍晚，我刚望到夕阳下的晚霞，便意志消沉，郁郁寡欢，却搞不懂因为什么；我一听到，鸟鸣啭或溪流欢唱，便悲哀地站住，还是不知什么道理。

他们说：愚钝是空虚的摇篮，空虚是安逸的卧榻。也许，这对于生如死，活着像土地上冰冷的僵尸的人来说是正确的。但是，伴随着苏醒的感情的盲目的愚钝比深渊更残酷，比死亡更苦涩。那种感觉良多、知之甚少的敏感青年，是阳光下最可悲的人，因为他的心灵一直处于两种抵触的巨大力量之间：一种是神秘的力量，将其带至云端，在梦幻中观看世间的绚丽景色；另一种是明显的力量，把他禁锢在地球上，用尘埃遮挡他的视线，把他抛入漆黑的深渊之中，使他失去知觉。

悲哀长有丝绸般光滑柔软的手，神经健全，俘虏人的心灵，使其感受孤寂。孤寂是悲哀的盟友，同时是一切精神活动的挚友。处于孤寂和悲哀之中的青年的心，宛如初绽的白色百合花，在微风吹拂下战栗，在晨曦中敞开心扉，随着夜幕徐降又合上花瓣。倘若青年没有娱乐，没有气味相投的友伴，生活犹如狭窄的监狱，只有蜘蛛结网，虫蚁蠕动。

伴随我少年时期的悲哀，并非由于我需要娱乐，因为，那时可消遣的方式很多；也不是因为我缺少朋友，因为，那时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朋友相随。这悲哀来自我的残缺的天性。我素喜孤单，不爱嬉戏和玩耍，青年的翅膀已从肩上脱落，使我面对世界时，恰似山间湖泊，以令人忧郁的平静，映出幻象、彩云和树木；这湖泊没有出水口，也就没有欢唱着奔向大海的溪流。

我在十八岁之前的生活就是这样，那正是我处于巅峰的年月。它使我驻足观望这世界的趋势，不尽的人流及他们向往的草原、奋斗的坎坷、律法和传统的洞穴。

在那年月，我获得了新生。人若不是因悲哀而孕，在痛苦中诞生，被爱情置于梦幻的摇篮中，那么他的生活就酷似宇宙之书中一张无字的白纸。

在那岁月，我见到天使正透过一位美女的眼帘注视着我；在那岁月，我见到地狱恶魔在一个罪人的心中喧嚣奔突。谁未从生活的美好和丑恶中见到天使和恶魔，那他的心便将永远远离知识，永远缺乏感情。

命运之手

在我充满怪事的青春时期，我正在贝鲁特。四月使城里花园百花盛开，草木葱茏，恰似大地向上天宣告的各种秘密。杏树和苹果树披上沁着馥郁的白色服装，出现在各家庭院，宛如身着白净裙裾的仙女，被大自然派遣，给诗歌和幻想的儿子们做新娘，当老婆。

任何地方的春天都是美丽的，但在叙利亚，它要比美丽更美……春天是不知名的神之魂，在大地飞快地穿梭。当它到叙利亚之后，便不断回头，慢慢地行走，同遨游在天空中的国王和先知们的灵魂亲近，同犹太溪流共吟不朽的所罗门乐曲，同黎巴嫩雪杉反复回忆古代的荣耀。

贝鲁特的春天比其余几个季节都美，因为没有冬季的泥泞，夏季的尘埃，介乎冬雨和夏热之间，如同窈窕淑女，用池水洗涤，再坐在岸边，靠日光晒干身体。

在这充满甜情蜜意和令人精神焕发的微笑的四月气息的日子里，有一天我去拜访一位朋友，他住在远离城市喧嚣的一处宅邸里。当我们在谈话中勾画着我们理想和愿望的线条时，一个年约六十多岁的老者走进来。他朴实无华的服装和满是皱纹的脸庞透着严肃和沉着，显得很庄重。我起立致敬，当我刚要同他握手时，我的朋友抢在前面，说道：

“这位先生是法里斯·艾凡提·凯拉迈。”

我的朋友随后说了不少恭维我的话。老者注视了我一小会儿，摸摸高额角和如霜白发，似乎在追索一个失落的古老事物的形象。随后，他高兴而仁慈地笑了起来，走近我说道：

“你是我一个要好的老朋友的儿子，我同你父亲一起度过了青春时期。见到你，我是多么高兴啊，我多么想见见你的父亲啊！”

我受到他话的感染，感到一种神奇的引力将我拽向他那里，宛如暴风雨之前，小鸟本能地飞返鸟巢。我们坐定后，老者向我们讲述了他同我父亲的情谊，回忆起以往的岁月，特别是他们一起度过的青春时期。这些岁月被隐藏在心中和坟茔里……

如同异乡人渴望回归故里，老年人总爱回忆青年时期；如同诗人最愿吟诵自己最得意的诗句，老年人喜欢絮叨青年时的故事。他们靠着精神生活在过去的角落中，因为现在经过他们时，总不回头。在他们眼中，未来带有消逝的迷雾和坟墓的黑暗。

谈话和回忆了一个小时，树荫落到了草地上。法里斯·凯拉迈站起来要走，我便上前同他告别。他右手握着我的手，左手放在我肩上，说道：

“我有二十年没见到你父亲了，我愿意以你经常的来访弥补我同他长久的分离。”

我点头致谢，应允作为子女应该完成对于父执的责任。

法里斯·凯拉迈出去后，我向朋友打听他的情况。我的朋友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说：

“我在贝鲁特只认识这个人，财富使他成为有德行的人；而美德又使他成为富人。他是少数几个来到这个世上，不等心灵受到损害便又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之一。但是这些人大多是时运不佳和受欺凌的，因为他们对避开别人的狡诈和卑鄙的技巧一无所知……同法里斯·凯拉迈一起住在郊外一所大房子里的是他的独女，在品德上同他如出一辙，没有哪个女人像她那么温柔和美丽。她也时运不佳，因为父亲的巨额财富使她濒临漆黑和恐怖的深渊的边缘。”

我的朋友说完最后几个字，脸上显出了忧伤和悲哀的神色。他接着又说：

“法里斯·凯拉迈是个心地高尚、性格豪爽的老人，但他缺乏主见，优柔寡断，人们的伪善蒙住了他的双眼，他们的贪婪弄得他哑口无言。而他的女儿，尽管灵魂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和才华，不得不屈从于他软弱的天性。这是父女生活中被隐匿的秘密。有一个生性贪婪、虚伪、卑劣和狡猾的人得知了这个秘密，他就是穆特朗。他以《圣经》的名义，干了许多丑事，而在人们看来，就像是许多好事。在宗教和教派的国度里，他是宗教头领，灵魂和肉体都惧怕他，如同家畜在屠夫面前俯首一样，人们向他顶礼膜拜。

“因为穆特朗，他的侄子的内心犹如毒蛇和蝎子在洞穴和沼泽里滚动一样，诡计和坏水在翻腾。这一天并不遥远了：穆特朗身着黑衣，让自己的侄子站在右边，让法里斯·凯拉迈的女儿站在左边，然后抬起举着婚礼花冠的罪恶之手，用占卦和咒文把纯净的躯体变成恶臭的尸首，在腐朽律法的掌握下，把天启的灵魂同土壤汇聚在一起，把白昼的心灵放入夜晚的胸膛。

“这些就是我能告诉你的有关法里斯·凯拉迈和他女儿的全部情况，现在你不能问我更多的了，因为提到灾难，那就离它不远了，越是怕死，就越死得快。”

我的朋友扭过脸，望着窗外的天空，似乎在寻找以太原子中的日夜秘密。

此刻，我离开原地，握住他的手告别地说：

“明天，我去拜访法里斯·凯拉迈，以履行我对他的诺言，同时对于他回顾同我父亲友谊表示敬意。”

我的青年朋友对我这番话感到吃惊，脸色突变，好像我那几句普通的话给他启示，引起了他的新的想法。他奇怪又长久地望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了爱恋、怜悯和恐惧，那是先知见到灵魂所未见的灵魂深处的一眼。随后，他嘴唇颤动了几下，但什么也没说。我撇下他朝门口走去，思绪纷繁，我扭过脸，发现他仍以那种奇特的目光追寻着我。我不明白那目光的含义，以致我的精神脱离了度量衡的世界，飞向天国——人们以目光达到心灵的理解，灵魂因相互理解而成长。

在殿堂门前

几天后，我对孤独感到厌烦，我的眼睛因注视愁眉不展的书籍封面而觉得疲倦，便乘车造访法里斯·凯拉迈。当我来到松树林时，那里有一群人围着一名车夫，他正将两匹马牵着离开公路，沿着柳树成荫的小道小跑起来。路旁景色很美，绿草茵茵，四月的鲜花争艳，有的似红宝石，有的像祖母绿，有的如黄金。

不一会儿，车子停在坐落在一座大花园中的独立宅邸前。花园中树木葱茏，空气中散发着玫瑰、茉莉和素馨花的馥郁。

我刚在花园里走了几步路，法里斯·凯拉迈便出现在门口，他走出来迎接我。大概是马匹的嘶鸣向他宣告了我的到来。他亲热地欢迎我，把我领进室内。他像一个渴望着的父亲那样，让我挨着他坐下，详细地了解我的过去，探询我对未来的打算。我以充满希望和憧憬的口吻回答，那些尚未抵达实干、奋斗和斗争之岸，仍在幻想的波涛中随波逐流的青年都这样……青春有着诗歌羽毛和幻想骨架的翅膀，带着青年人飞向天外，看到五彩云霞，绚丽美艳，生命正在吟诵荣耀。但是诗歌的翅膀不久便被考验的风暴粉碎了，青年人也就落到了实在的世界上；现实的世界是一面奇怪的镜子，人见到的是被缩小和丑化了的自己。

就在这时，门边天鹅绒帘间闪出一位少女。她身着雪白柔软的绸衣，朝我款款走来。我立刻站了起来。老人站起身说：

“这是我女儿萨勒玛。”

他在介绍我时，说道：

“这就是那个我久未晤面的老朋友的儿子。见到了他的孩子，过去的事又历历在目。我现在虽未见到他，也像是见到他了。”

少女走上前，凝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让我的眼睛说出我的实际情况，让她知道我来此的原因。随后，她用又白又嫩、散溢着田间鸢尾花香的手握住我的手。在触及到她的手的一刹那，我有一种新奇的感觉，是诗的灵感刚刚出现在作家的脑海中时的那种感受。

我们都默默地坐下。少女把一种崇高的精神带到了这间屋子里，增添了寂然和肃穆的气氛。她像是感到了这一点，便转向我，微笑地说：

“我父亲常对我说起你父亲，不断地回忆他俩青年时的故事。假如你父亲把这些事讲给你听的话。那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头一次见面了。”

老人为女儿的话高兴起来，他眉开眼笑地说道：

“萨勒玛是向往和信仰女神，能看见在精神世界漫游的一切东西。”

法里斯·凯拉迈就这样全神贯注和极为亲切地同我交谈起来，仿佛发现我身上有一种神秘之力，使得他扇动起回忆之翅，追寻逝去的岁月。

老人仔细地打量着我，想找到他青春时期的影子，我则端详着他，憧憬着我的未来。他注视我，宛如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遮住了富有沉睡的决心和盲目生命力的小树——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经历了生命的夏季和冬季，屹立在时间的风暴前，而柔嫩的小树刚刚得见春季，在晨风吹拂中飘摇。

萨勒玛一会儿默默地望着我，一会儿又望着她父亲，似乎正从我们俩的面庞上阅读生命戏剧的第一幕和最后一幕。

这一天就在花园和苗圃的喘息中过去了。太阳向这所住宅前的高耸的山顶飞去金黄的一吻，然后离去了。法里斯·凯拉迈向我讲述他的情况，使我大惑不解；我向他当面吟唱我的青春之歌，使他大为欣喜。萨勒玛靠窗坐着，悲哀地看着我们，一动也不动地听着我们的谈话，不插一句话。她仿佛知道美是一种超越各种声音和小曲——由唇舌发出的声音和小曲——的天上的语言，是包含人类全部旋律的永恒的语言。这种语言把人类的旋律变为无声的感觉，正像平静的湖泊将溪流的欢唱吸入自己的底部，使它成为永久的沉寂。美是一种奥秘，我们的灵魂理解它，并靠它的影响成长；而我们的思维则惶惶然地面对着它，试图确定它，用言词使它具体化，但做不到。美是肉眼看不到的一种潜流，是理想的真实。真正的美是从心灵圣殿中最神圣部分发出的光，照亮了身体外部，如同生命来自原子深层，鲜花被赋予颜色和芳香。真正的美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在一瞬间完成的相互完全理解。在那一瞬间，这超越一切的爱慕诞生了——我们称之为爱情的精神转折。

那么，我的灵魂在那天黄昏理解了萨勒玛的灵魂。相互理解使我认为她是阳光下最美的女人呢，还是我们沉湎于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的青春陶醉？是青春热血蒙蔽了我的双眼，我便幻想起萨勒玛的双眸中的光芒、小嘴的甜蜜和身材的袅娜呢，还是爱情的欢愉和忧愁把那光芒、甜蜜和袅娜展现在我眼前呢？我不知道，但是我明白自己感受到一种此前未曾感受过的感情，在我心房周围是世纪初开之前灵魂展翅欲飞的一种全新的感情。我的幸福和厄运均由这种感情而生，一如靠着以太的精神，万物出现并强大起来。

这第一次把我同萨勒玛结合在一起的时刻过去了。上天就是这样想的，在一刹那之间把我从张皇失措和新奇的崇拜中解放了出来，让我自由自在地行进在爱的行列里。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自由，因为它将精神提高到人间律法和人类传统无法企及的崇高地位，大自然的各种规律均不涉及到它。

当我站起身要离开时，法里斯·凯拉迈走近我，以忠诚的语调对我说：

“现在，你已经认识到这个家的路了，你应该放心地来，就像到你父亲家一样。你还应该把我和萨勒玛看作是你的父亲和妹妹，是不是这样？”

萨勒玛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瞥了我一眼，是迷路的陌生人发现了熟人的一眼。

法里斯·凯拉迈对我说的这番话，是使我同他女儿驻足于爱的宝座前的第一节乐曲，是以号哭和哀悼为结束的神曲开端，是鼓舞我们两颗灵魂接近光明与火的那种力量，是我们饮用多福河水和苦汁的器皿。

我走出来，老人送我到花园边。我同他父女俩告别，我的心怦怦地跳动，宛如焦渴的嘴唇刚挨上水杯沿时那样颤动。

白色火炬

四月过了。我访问法里斯·凯拉迈家，见到萨勒玛。我在花园里面对她坐下，审视着她的美德。我很喜欢她的才华，倾听她无声的悲哀，感到无形而神秘的手将我拽向她。每拜访他们一次，我对她美丽的含义就增添了新的内容，对于她灵魂的奥秘就知道得更多。在我的眼里，她变成了一本书，我读着书中的字句，吟唱它的乐曲，但我无法抵达那尽头。

被上帝赋予心灵美的女人，总是相配以躯体美。她是我们用爱理解的、用纯洁触及的又明又暗的现实。当我们试图以言语形容它时，它却又隐藏于缭乱和混沌的迷雾之萨勒玛是个身心皆美的姑娘，可对不认识她的人，我怎么形容她呢？难道坐在死神翅膀阴影下的人能召唤夜莺鸣啭、玫瑰低吟和溪水欢唱吗？身负镣铐的俘虏能赶上晨风的吹拂吗？但是，沉默不是比说话更为艰难吗？假如我不能用金线描画萨勒玛的真实面貌，词不达意的语言会阻止我去展现她的一个影子吗？行走在沙漠里的饥肠辘辘者，如果天上不降下赠品和食品的话，他不会拒绝面包干的。

萨勒玛身材袅娜，着上白色绸衣时，宛如月光从窗外泻进屋里。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匀称有致，像“伊斯法罕”乐曲那样富有节奏。她的嗓音低沉甜美，常被叹息打断。鲜红的嘴唇间不紧不慢说出的话，像经过暴风的花瓣上的露珠。噢，天哪，谁能形容萨勒玛·凯拉迈的脸庞！用什么样的词汇才能描绘那张忧郁、平静和不是蒙上透明的黄色面纱的脸？用什么样的语言我们才能够说出那张在每一分钟都公布心灵的一个秘密，向注视她的人提起远离这个世界的精神世界的脸！

萨勒玛的美貌不能用人们衡量美的尺度来评价，而是如梦幻般奇特，像思维那样崇高；不能确定，无法用画笔临摹，石匠手下的大理石也没法再现。萨勒玛的美不在她的金发，而是环绕她的纯净的光环；不在她那双大眼睛里，而在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不在她玫瑰色的双唇上，而是唇间流露的甘甜；不在她象牙般的颈项上，而在于它微向前倾的角度。萨勒玛的美不在她体魄的完美，而在于她像熊熊燃烧于天地之间的白色火炬、灵魂的崇高。萨勒玛的美是一种聪明才智，我们在天上的诗篇和不朽的乐章里见到过。聪明而有才华的人，无论他们的精神如何崇高，总是泪眼涟涟，不胜悲哀。

萨勒玛多思寡语，但她的沉默是一种音乐，会把同坐的人带往遥远的梦幻舞台，让他倾听心脏的怦动，看见思想的幻影和眼前的感情。

至于萨勒玛的品格特点，则是深沉的抑郁。那抑郁是她佩戴的精神绶带，增添了她体魄的俊美、庄重和奇妙，从她身体线条中显示心灵之光。她的线条如繁花朵朵的树，云雾散去后，显得多姿多娇。那种忧郁确立了我的灵魂同她的灵魂相通相似。我们每个人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心中的感觉，听到对方胸中秘密的回声。这仿佛是上帝把我们每一个人变成了对方的一半，用纯洁相连，从而变成了一个完全的人，一旦分离，便会感到精神上的剧痛。

痛苦而忧愁的心灵，从拥抱另一颗感觉相似的心灵中得到了慰藉；这犹如一个异乡人在陌生的国度里遇到了同胞一样。被忧郁接近的心，欢乐和激动不能分开它们；心灵间悲哀的纽带比起欢愉快活的纽带更强有力。被泪水洗涤的爱情将永远纯洁、美好和不朽。

暴风

几天后，法里斯·凯拉迈邀请我到他家吃晚饭。我带着一颗追求上天放置在萨勒玛面前的神圣的面包的饥饿之心赴约。那神圣的精神食粮是我们以肺腑之口吞咽的，它更增加了我们的饥饿感。那神奇的食粮是阿拉伯的盖斯、意大利的但丁和希腊的萨福尝过的，他们因此五脏似火，心灵熔化。那食粮是以亲吻的甜蜜与泪水的苦涩和的面，为苏醒和敏感的心灵准备的一餐，以其滋味使心灵欢愉，以其影响使心灵痛苦。

当我到达他家时，见萨勒玛坐在花园一角的木椅上，头靠在一棵树上。她身着白衣，宛如守护那个地方的一位新娘。我一言不发地走近她，随即挨着她，像拜火教徒肃立在圣火面前那样坐下。当我试图说话时，却张口结舌说不出，我便保持沉默。那无尽的深沉的感觉若以有限的词句表现时，便失去了任何特性。不过，我觉得静谧中的萨勒玛听着我内心连续的低语，看着我眼睛里颤抖心灵的幻影。

不一会儿，法里斯·凯拉迈走到花园里，边走边像往常一样向我伸出手表示欢迎，仿佛以此祝福将我和她女儿灵魂相连的神奇的奥秘。随后，他说道：

“来吧，我的孩子，吃饭去。食物正等着我们。”

我们站起身，跟着他。萨勒玛的眼神中透出温柔和同情，似乎“我的孩子”这个字眼唤醒了她内心的新的甜蜜的感觉，伴随着对我的爱，如同母亲怀抱自己的婴儿那样。

我们围桌而坐，边吃边喝，边交谈。在那间屋子里，我们品尝各种美味食品和各种陈酿，我们的精神都沉湎于远离我们这个世界的未知世界之中，憧憬着未来，准备迎接恐惧。三个人各想各的心事，各自按着不同的目的考虑着生活，友情和爱使我们欢聚一处。三个纯洁的弱者感觉良多，知之甚少。这就是固定在心灵舞台上的悲剧。可尊敬的高尚的老人爱自己的女儿，只关心她的幸福。这位少女年方二十，见未来又远又近；她向往未来，了解其欢愉和苦难。这青年富有理想，尚未品尝生活佳酿和辛酸，扇动双翅遨游在爱情和良知的天空中，但他却因软弱而不能振作奋起。

三个人围桌而坐，坐在独立于城市之外的宅院花园里。此刻那里夜幕垂降。笼罩在寂静之中。三个人边吃边喝，在内心深处，命运遮掩了艰辛和荆棘。

我们刚刚吃完，一位女仆进来对法里斯·凯拉迈说道：

“门口有一个男人要见您，我的主人。”

老人问她：

“这个男人是谁？”

女仆答道：

“我猜他是穆特朗的仆人，我的主人。”

老人一言不发，像先知仰望上天以探索秘密般凝视着女儿的眼睛，然后转脸对女仆说：

“让他进来吧。”

女仆顺来路回去。不久一个身着绣边衣服，长着八字胡须的男人出现了。他低头致意，对法里斯·凯拉迈说道：

“穆特朗先生派我乘他的专车来，要求你去他那里，他将同你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老人站起身，脸色变了，面孔上的笑容掩饰了思索和猜测。他随后靠近我，温和而甜蜜地说：

“我希望我回来时还能在这里见到你。萨勒玛会款待你，用谈话驱赶夜晚的寂寞，以她的心声去除孤独的影响。”

他转向女儿，笑容可掬地说：

“是不是这样，女儿？”

少女垂下了头，两颊绯红，她以银铃般的声音回答道：

“我会尽心尽力使我们的客人高兴的，父亲。”

老人在穆特朗仆人的陪伴下出去了。萨勒玛一直透过窗户望着路上，直至马车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车轮的吱吱声因离得越来越远而逐渐消失，马蹄声也被寂静吞噬了。她坐在蒙着绿绸的椅子上，她活似绿茵地上的鸢尾花迎着晨风。

天意如此，我单独同萨勒玛呆在掩映在树丛中的独立小院里。那里万籁俱寂，爱情、纯洁和美的影子在各处行走。

我们局促不安地一言不发，等待对方先开口。不过，说话能让相爱的灵魂互相理解吗？那各种声响、喉舌发出的句子能使心灵和理智彼此接近吗？难道就没有一样东西比口舌所产生的更高尚、比喉咙震动更纯洁吗？将我们同自身分隔的不正是寂静吗？我们飞翔在无尽的灵魂天空里，接近天国，感觉到我们的身体不会超越窄小的牢狱，这个世界并不比遥远的流放地优越，难道不是这样吗？

萨勒玛注视着我，眼神透露了她内心的秘密。她神秘而从容不迫地说：

“来，我们去花园，坐在树丛间，观赏月亮，它正从山后升上来呢。”

我顺从地站起身，阻拦道：

“我们待在这里不是更好吗，萨勒玛？让我们等月亮照亮花园再去吧。现在树木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回答道：

“黑暗能遮挡树木花草，但挡不住爱情和心灵。”

她说这话时的口气很怪，随后便望着别处。她注视着窗户，我则默默地思考着她的话，想着它的涵义，描画着真实的意思。不久，她回头，端详着我，似乎后悔说了刚才的话，想以视线的魔力从我耳际收回那句话的影响。但视线的魔力没有收回那句话，只是使它深入我的内心，变得更加清晰，影响更烈。那句话同我的心连在一起，同我的感情一起搏动，直至生命的末期。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伟大而美丽的，它产生于人体内部的一种思想或一种感觉。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历代业绩在其出现之前，都是男人的智力中的隐秘的思想，或者女人心中的奇妙的感情……使血液像小溪般流动，使自由像神一样受崇拜的巨大的搏动本是生活在成千上万个人中的一个男人脑海间颤动的幻想；毁灭许多王座、荡平许多王朝的惨烈的战争正是一个男人头脑中晃动的主意；改变人类进程的崇高教导正是一个才智独特超群的男人心中诗的倾向。一种思想树建了金字塔，一个感情毁灭了一座城市，一个主意确立了伊斯兰的荣耀，一句话焚毁了亚历山大图书馆。

一个念头把你带进寂静的夜，领着你走向光荣或者走向疯狂。一个女人的一瞥让你成为最幸福的男人，或者变成最凄惨的男人。一个男人嘴里发出的一句话，把你由穷变成富人，或者由富变为穷人……萨勒玛·凯拉迈在这平静的夜晚说出的一句话，使我停留在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犹如一艘停在汹涌波涛和重重天际之间的航船。一句含义深邃的话使我从新奇和空虚的陶醉中清醒，携带着我的岁月沿着一条新路走向生命和死亡所在的爱情舞台。

我们去了花园，走在树林间，感到和风以其神秘的手指拂弄我们的面颊和在我们脚下摇曳的花草。当我们走到榕树下，默默地坐在木椅上，听着沉睡的大自然的呼吸，以喘息的甘甜揭示我们俩心中的秘密时，上帝正透过蔚蓝色的天际注视着我们。

月亮此刻从云彩后升起，照亮了山坡和河岸，谷地周围的村庄如同突然冒出来一样清晰可见。整个黎巴嫩如一个枕着胳膊的青年躺在柔和的帐幔下，展现在银光中，一览无余。

在西方诗人看来，黎巴嫩是一块梦幻之地，像因亚当和夏娃的堕落而天国消失一样，随着大卫、所罗门和众多先知的离去，真正的黎巴嫩消失了。它只是诗中的单词，而不是一座山名：是象征心灵一种感情、描绘散发着香气的雪杉林的思想的一个词，是描绘洋溢着显赫荣耀的多座铜塔或石塔的一个词，是描绘攀山下沟的牧群的一个词。

在那一晚，我看黎巴嫩似清醒时分的理想，似诗歌般的幻想。

由于我们感情的变化，在我们的眼里，许多东西亦随之改变了。当魅力和美在我们心中时，我们就以其想象着各种事物。

萨勒玛转脸对着我，月光正照在她的脸庞：颈项和手腕上。她恰似由崇拜者为美德和爱情之主阿史特鲁特雕刻的象牙像，她说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同我谈谈你过去的生活？”

我注视着她明亮的双眸，如哑巴突然说话那样回答道：

“自我们到了这里以后，难道你没听见我对你说的话吗？难道你没听见我在我们到这花园后对你所说的一切吗？你的心灵在听鲜花的低语、静谧的歌唱，就能听到我灵魂的呼唤和心灵的喧嚣。”

她用手蒙着脸，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听见你了……是的，我听见你说的了。我听见发自夜间内部的大叫声，白昼心脏发出的巨大的喧嚣声。”

我忘记自己生活的过去，忘记自己的本质，忘记了一切，我只知道萨勒玛，只感觉到她的存在，便迅速地说道：

“我也听见你了，萨勒玛，我听见以太原子为之波动的动人肺腑的宏大乐曲，大地根基因其颤抖而抖动的伟大乐曲。”

萨勒玛闭上眼睑，鲜红的嘴唇绽出令人悲哀的微笑，然后低声说道：

“我现在明白有一种东西比天更高，比海更深，比生命、死亡和时光更强。我现在知道了过去所不知道、也不曾梦想过的事物了。”

自那一刻起，萨勒玛·凯拉迈成了我最亲密的朋友、最亲近的妹妹、最可爱的爱人。她变为一种崇高的思想，追随着我的智力，变为与我的心灵为伍的仁慈的感情，变为伴随我的心的美好理想。

那些人是多么蠢啊！他们竟然以为爱情是靠着长久的相处和不断的交往才产生的。实际上，真正的爱情是精神的相互理解的产物，假如这种相互理解不能在一瞬间完成，那么一年、一个时代也不会完成。

萨勒玛扬起头，遥望天边，那里天地相接。过了片刻，她说道：

“昨天，你对于我，一如兄长。我可以放心地接近你，有父亲在场，我也可以坐在你身边。而现在，我觉得有一种东西比兄妹之情更强大和更甜蜜。我有一种不同于其他感情的奇怪的感情：强有力的、可怕的、饶有兴味的，使我内心充满了忧郁和欢欣。”

我回答道：

“这种使我们恐惧、当它经过我们内心时我们为之发抖的感情，不正是使月亮绕地球转，地球绕太阳转，太阳系绕上帝转的总的规律的一部分吗？”

她的手搁在我的头顶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她容光焕发，泪珠晶莹，犹如露珠在草叶上。不久，她说道：

“有哪一个人相信我们的故事？有谁会相信：在太阳落山和月亮升起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跨越了障碍，迈过了怀疑和信任的渡口？有谁会相信第一次把我们相聚的四月是让我们驻足于生命最神圣之处的月份？”

她说这番话时，手仍搁在我低垂的头上。在那一刻，若要我挑选的话，我宁要这抚弄我头发的光滑如绸的手，也不要国王的王位和桂冠。我随后回答说：

“人们不会相信我们的故事，因为他们不知道爱情是唯一不需四季相助而成长壮大的花朵。不过，是四月第一次让我们相聚吗？它是让我们驻足于生命最神圣之处的那个时刻吗？上帝在让我们成为白昼黑夜的俘虏之前，没有让我们两个灵魂相聚吗？萨勒玛，人的生命并不自子宫开始，同样地，它也不是在坟墓前结束。这充满月光和星光的广袤的天空不乏爱情相拥的灵魂和依靠相互理解联结的心灵。”

萨勒玛抬起放在我头上的手，留下了似电烫过的波纹，在晚风吹拂下，头发更显得潇洒。她那只手握住我的手掌，我像崇拜者亲吻祭坛那样，把她的手放在我火热的嘴唇上，我久久地深沉地吻着，一言不发。她手掌的温度足以熔化人的心中一切感觉，它的甜美提示在神圣的心灵中的所有纯洁。

我们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如爱恋一年。我们沉浸在静寂之中，沐浴在月光下，周围是树木花草。在这种境界里，人除了爱的实际外，忘乎一切。正在此时，马蹄和车轮声迅捷地传来，我们从陶醉中苏醒。清醒把我们从理想世界拉回到这令人困惑不解的苦难世界上。我们知道父亲从穆特朗的府邸回来了，我们走过去等候着。马车到达花园入口处，法里斯·凯拉迈走下马车，低垂着头，步履缓慢地朝我们走来，好像背负重物，累得快走不动一样。当他靠近萨勒玛时，双手搭在她肩上，久久凝视着她的脸，似乎怕她的样子从自己的眼睛里消失。不久，他眼睛湿润，泪水扑簌，嘴角露出苦笑。他声音嘶哑地说：

“不久以后，萨勒玛，不久以后你就要离开你父亲的怀抱，投入另外一个人的怀抱了。不久，上帝的法律要把你从这个家带到广阔的世界。这个花园等待你的脚踏，你的父亲成为你的陌生人。命运已经作出决定，萨勒玛，上帝祝福你，保佑你！”

萨勒玛听了这句话，容颜突变，眉头紧皱。她像是见到死神正站在眼前。随即，她呜咽起来，像被猎人击中的小鸟挣扎着，倒在地上，痛苦地发抖。她断断续续地大喊道：

“你说什么？是什么意思？你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

她望着他，仿佛想以目光揭开他心中的隐秘。过了沉重的一分钟，在这静静的一分钟里，人们似乎听到坟墓里的大声呐喊。她悲叹道：

“我现在懂了……我什么都明白了……穆特朗已经为这个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做好了囚笼。这是你的意思吗？父亲？”

父亲喘着粗气，没有回答她。随后，他让她进屋，满脸是仁慈疼爱的光芒。我留在树丛间，慌乱戏弄着我的感情；与此同时，风吹拂着秋叶。过了一会儿，我也进了屋。为了不显示我对别人隐私的好奇心，我握住老人的手告别。我像一颗星对着太空闪烁那样，迅捷地瞥了萨勒玛一眼，乘他们不知不觉，走了出来。

我刚走到花园围墙，就听见老人的呼喊。我刚转过身，突然见他追上了我。我便迎上前，抓住他的手。他声音颤抖地说：

“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让你今晚同泪水作伴了。但是，你还要常上我这里来，不是吗？当这个地方只剩下悲哀的风烛残年时，你不来看我吗？早晨不会同傍晚相遇，风华正茂不会亲近凋谢的晚年。你会到我这里来吗？让我回忆同你父亲相伴的青年时期，让我再听听生活的消息，可以吗？当萨勒玛走后，我孑然一身住在远离其他人的这座孤零零的宅院，你不来看看我吗？”

最后这句话，他停了好几次，声音很小。我握住他的手，默默地晃了晃。他潸然流下的滚烫的泪珠落到了我的手背上。我的心颤动了，我觉得他变得十分亲近，又苦又甜的滋味油然而生。我内心激动，思潮翻滚，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我昂起头，见到他热泪如流，引得我也热泪盈眶。我略略低垂下头，用颤抖的双唇吻了他的额角。他扭过脸，向着屋门，说道：

“晚安……晚安，我的孩子。”

一颗泪珠在老人满是皱纹的面颊上闪光，这给所有流过泪的青年的心灵，留下极为强烈的震撼。

青年滚滚而来的泪水，是从满溢的心四周流出的；而老人的泪是从眼球中渗出的生命的残余，是虚弱身体中残存的生命力。青春之泪如玫瑰花瓣上的露珠，而老人面颊上的泪水如被狂风扫荡的秋天黄叶，因为他进入了生命之冬。

法里斯·凯拉迈消失在门后。我走出花园，萨勒玛的声音仍在我耳际翻滚。她的倩影如幻象总在我眼前，她父亲的泪水慢慢地在我手背上蒸发了。我如亚当走出伊甸园那样走出那个地方。但是，这颗心中的夏娃却不在心的旁边，这整个世界也不是乐园……我走着，感觉到我重生的这一夜是我第一次见到死神面孔的一夜。

太阳以其热量使田园生机勃勃，使其死气沉沉。

火之湖

人在黑夜里秘密干的一切，就在白昼将其公开出来；我们嘴唇在寂静中低声说出的话，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大众的谈话；我们今天企图将其隐藏在屋角的，明天就会公之于街头巷尾。

这样，黑暗幽灵宣布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同法里斯·凯拉迈会晤的目的，以太的原子就带着他的话走遍了城里各个街区，终于传进我的耳际。

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在这月光明亮的夜晚会见法里斯·凯拉迈，并没有同他商量穷苦人或残疾人的事务，也没有高谈孤儿寡母的事项，而是用豪华专车替他侄子曼苏尔·贝克·加里布向萨勒玛求婚。

法里斯·凯拉迈是个富人，他的继承人只有女儿萨勒玛。穆特朗为侄儿挑选她为新娘，既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崇高的品格，而是因为她富有，她的巨额财富足够确保曼苏尔·贝克的前程，她的范围广泛的地产足够确立他从普通人到贵族的崇高地位。

东方的宗教首领不满足于他们自己获得的荣耀和权势，而且尽力使他们的亲朋位列人民前茅，对人民实行独裁，榨取人民的钱财。王公的荣耀在他死后传继给长子。而宗教头领的荣耀则如传染一样，在他在位时，就转移到兄弟和侄儿那里。就这样，基督教大主教和穆斯林教长以及婆罗门的僧侣，如同有许多触角和很多吸盘的海蛇那样俘获猎物，吮吸鲜血。

当穆特朗·保尔斯向萨勒玛父亲提出迎娶她时，这位老人只得以沉默和热泪作答。有哪个父亲不为女儿的离别——即使她去邻居家或王宫——感到难舍？当大自然的规律将一个人的女儿——他将她作为孩童哄逗、将其教育、直至陪伴她成人——同他分别时，谁能不感到心颤呢？双亲出嫁女儿的痛苦与儿子娶媳妇的欢乐相伴，因为这个家庭得到了一个新成员，而另一个家庭失去了一个亲切的老成员。

老人被迫答应穆特朗的要求，屈服于他的意志，而在内心是拒绝的。老人过去会晤过穆特朗的侄子曼苏尔·贝克，也听到人们对此人的议论，知道他粗鲁、贪婪、品格低下。但是，在叙利亚，有哪一个基督徒能违抗教皇而不在信徒间遭清算呢？在东方，有谁敢不顺从宗教头领而能在人们之中受尊敬呢？眼睛迎着箭矢，能不眨一下？徒手迎剑，能不受伤？假如这位老人违拗穆特朗·保尔斯的意思，对抗他的贪欲，那么他女儿的名声能不受猜疑，她的名字能不受玷污吗？人言可畏啊。

命运就这样抓住了萨勒玛·凯拉迈，把她带进了悲惨的东方妇女行列中，成为一名卑贱的女奴。就这样，那颗崇高的灵魂因各种罗网而坠落。那颗灵魂第一次凭借白色的爱情之翅翱翔蓝天，那里月亮灿灿，芬芳扑鼻。

在大多数国家里，父辈的钱财是子女的苦难，由父亲的活力和母亲的精细充满的大宝库，变成了继承者心灵中黑暗窄小的牢狱。人们以金币形状崇拜的伟大的神，变成了折磨心灵、毁灭精神的可怖的魔鬼。萨勒玛·凯拉迈像许多女子一样，成为父亲财富和新郎愿望的牺牲品。假如法里斯·凯拉迈不是一位富翁，那今天萨勒玛仍同我们一样欣悦地生活在阳光下。

过去了一个星期，萨勒玛的爱情仍伴随着我，在我耳际吟唱着幸福之歌，在黎明时唤醒我，让我看到生活的意义和本质的奥秘。崇高的爱不懂忌妒，因为它富有；不刺蜇身体，因为他在灵魂之中。强烈的爱恋满足了心灵，深沉的饥饿使心灵知足。感情孕育着思念，但不刺激它。心灵的折磨让我看到的大地是乐园，生命是美梦。早晨，我走在田间，看到大自然的苏醒中存在着永恒的象征。我坐在海边，听着波涛吟唱永久的歌曲。我踱步在城里的大街上，行人如织，人们忙忙碌碌，正代表着生活的美好和生命的欢愉。

那些日子如幻影逝去，如云雾消散，留给我的只有痛苦的回忆。

眼睛，我原来用以欣赏春天的绚丽和田野的苏醒，只能凝视风雨狂暴和冬季的悲哀凄凉；耳朵，我原来用以倾听波涛之歌，只能听见深谷呻吟和深渊呼号；心灵，它原来面对人类活动肃立，只感到穷困的苦难和低下者的凄惨。爱情的岁月多么甜美！爱情的梦想多么醉人！悲哀的夜晚多么苦涩，悲哀的幻影多么恐惧！

那个周末，我的心因感情之酒而迷醉。我便在晚间去萨勒玛·凯拉迈家。那是由美建立的殿堂，爱情使之神圣，让心灵在其中顶礼膜拜。到了老人的家时，我走进静寂的花园，感到有一种力量在吸引我，让我脱离这个世界，慢慢接近没有争斗的厮杀的世界。仿佛一个修行者，上天把他带往梦幻舞台，我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林间和茂密的花枝中。我走近屋门，猛一回首，突然看见萨勒玛坐在那棵榕树下的木椅子上，一周前，在上帝挑选的那个夜晚，我们并肩坐在那里，我的幸福和苦难均始于斯。我便默默地向她走去，她似乎在我未到之前就已知道我要去，一言不发。我坐在她身旁，她凝视我的双眸，长叹了一声，又眺望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正是白天将尽，夜幕初垂。

那时，我们的心灵被包裹在神奇的寂静之中，我们进入了看不见的灵魂行列。萨勒玛扭过脸对着我，发颤的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她的声音像饥饿者发出的呼号，她说：

“望着我的脸，朋友，好好地望着它，看得久一些。你看了它，就明白我要对你说的话了……望着我的脸，亲爱的……仔细地看看，我的兄弟。”

我便注视着她的脸，久久地注视着。我看见前几天还绽露微笑、如鸟翅膀般忽闪的眼帘凹陷了，显得无精打采、因痛苦的幻影而变黑了；我看见昨天还像鸢尾花一样因太阳的亲吻而白里透红的脸庞变黄了，憔悴了，戴上了愤慨的面纱；我看见似鲜菊花流露出甘露的双唇变成秋天残存的两片花瓣；我看见昨天似象牙柱屹立的颈项向前低倾，好像再也无法承受头颅的重负。

我从萨勒玛的外表上看到这令人痛心的变化，全都看见了。在我眼里，她就是薄云，辅佐月亮，更显出她的大方和庄重。显示内心的秘密的外表，无论那些秘密如何令人痛心，掩盖不了美和崇高；那些不说出内心隐衷的脸蛋，不论其线条如何匀称，不可能是漂亮的。

那天傍晚，萨勒玛·凯拉迈如一杯满溢的酒，酒分子同生活的苦涩和心灵的甜美掺合在一起。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东方妇女生活的代表。东方妇女只有在把自己放在粗鄙的丈夫桎梏中时，才离开亲爱的父亲的家……她只有生活在残酷的婆婆的奴役之下时，才离开仁慈母亲的怀抱。

我一直端详着萨勒玛的脸庞，倾听她的呼吸，我默默无言，思索着，同她一起，同时也为她感到痛苦。我觉得时光停止行进，世界被遮盖住了，消失了。我除了一双盯着我内心的大眼睛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一双哆嗦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我刚从这种恍惚中苏醒，就听见萨勒玛缓缓地说道：

“来吧，现在我们谈一谈，朋友。来吧，我们尝试描绘未来，别等未来用恐惧把我们带走。我父亲去了那个男人的家，那个男人将成为我进坟墓之前的伴侣。那个由上天选择来作为我存在的原因的男人，去了由大地遴选为我日后主宰的另一个男人那里。在这城市中心，伴随我的青年时期的老人正会见将陪伴我余生的那个青年。在今晚，父亲和未婚夫将就结婚日期达成协议，他们无论怎样推迟那一天，它都会到来。这一时刻多么奇特！这一时刻的影响多么强烈！

“在上星期的这个晚上，在这棵榕树下，爱情第一次搂抱了我的灵魂，命运则在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的寓所给我的未来故事写了第一句话。在这一时刻，我父亲和我的未婚夫正编织婚礼花环。我看见你坐在我身边，感觉到你的心灵如焦渴的小鸟绕着泉眼一样围着我飞，而那泉眼却被可怕的饥饿的狼守卫着。这一晚多么伟大！这一晚的秘密多么深沉！

“命运已化为漆黑的幽灵，正栖息在我们爱情的脖颈上，想把它杀死在襁褓之中。”

我说：“这只小鸟将一直飞翔在泉眼上方，直至渴死，或者被可怕的饿狼抓住，撕碎，吞噬。”

她颇有感触，声音如银弦一般颤抖。她说道：

“不，不，我的朋友。让这只鸟活下去，让这只夜莺鸣啭到傍晚，直至春天结束，直至世界完结，直至世道终止。别不让它说话，因为它的声音使我富有生气；别让它翅膀停止扑扇，因为翅膀的扑扇声会去掉我心灵上的云雾。”

我低声叹息道：

“干渴杀死了它，萨勒玛，恐惧杀死了它。”

她颤抖的双唇发出的声音又急又快。她答道：

“灵魂的干渴比饮用物质更伟大，心灵的恐惧比身体的安宁更可爱……但是，你听着，亲爱的，你好好听我说。我现在站在新生活的门口，我对它一无所知。我像个瞎子。摸着墙走，怕摔跤。我是个女奴，父亲的钱财把我送到奴隶贩子聚集的广场，一个男人买下我。我不爱这个男人，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他。你知道，爱情和不知不会相遇，但是，我将学着爱他。我将顺从他，侍候他，使他幸福。我将把软弱的女人所能贡献给强壮的男人的一切献给他。至于你，仍在生命的春天。你前面的生活道路宽阔，布满鲜花香草。你将带着熊熊燃烧的心脏去世界广场，自由地思考，自由自在地说话和行动。你的名字将写在生活的脸庞上，因为你是个男子汉；你将作为主人生活着，因为你父亲穷困，便不会让你成为奴隶，他的钱财不会把你送到奴隶贩子聚居的广场，那里买卖女孩。你将同你自己从许多少女中挑选的少女结婚，在让她住到你家之前，先让她住在你的心房里，和你一起思考，一起研究。”

她停下，以喘息片刻，然后叹气地说道：

“不过，生活之道就在这里把我们分开，带着你走向男人的尊贵，领着我去尽妇女的职责吗？美好的梦想就这样结束，甜蜜的现实就这样消散吗？喧闹就这样吞没鸵鸟的鸣啭，狂风就这样吹落玫瑰花瓣，脚掌就这样践踏酒杯吗？在那个夜晚，让我们在这月色下站住是无理的，在这棵榕树下我们拥抱灵魂也是无理的吗？我们急急忙忙向着群星攀登，但翅膀疲倦，将我们坠入深渊了吗？爱情在梦中突然到来，待它醒后，竟愤怒地惩罚我们吗？我们的呼吸激起的夜风，变为妄图撕碎我们、将我们刮至谷底的狂风了吗？我们未曾违背嘱咐，不曾品尝禁果，怎么被赶出乐园呢？我们没有策划于密室，也没有犯上作乱，为什么却落入地狱！不，一千零一个不。将我们结合的原子比起各个时代更伟大，照亮我们心灵的光芒比黑暗更强大。愤怒的大海上的暴风雨将我们分开的话，那波涛会让我们在那平静的岸边会合；假如这生命杀死我们，那死神让我们复活。

“女人的心不随时光变迁，不随四季交替；女人的心长久地争斗，但不会死去。女人的心似人们作为战争和屠宰场所的大地：人类将树木连根拔起，焚烧草木，用鲜血涂抹岩石，用骷髅和骨殖耕作土地；但是，大地平静如初，春天还是春天，秋天还是秋天，直至世道之末……

“现在，事情已结束了，我们怎么办？告诉我，我们怎么办，怎样分手，何时再见？我们把爱情当作一位怪客，他傍晚来访、拂晓告别吗？我们把这一周看作是陶醉一刻、很快就清醒的过去吗？

“抬起头来，让我看着你的眼睛，亲爱的。张嘴说话，让我听见你的声音。说吧，告诉我，同我谈谈，你在暴风雨淹没我的岁月之舟后，还记得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光吗？在夜晚，你还能听见我的翅膀的扑扇声吗？你还感觉到我在你脸和颈项上留下的气息吗？你在倾听我因痛苦而呻吟、因哽咽而低声叹息吗？你见到我的影子同黑暗一起来到，与晨雾同时消失吗？告诉我，亲爱的，告诉我，过去你是我眼中的光芒，耳朵里的乐曲，灵魂的翅膀，现在你是我的什么？”

我的心瓣都融在我的眼睛里了。我答道：

“萨勒玛，你想让我成为什么，我就成为什么。”

她便说道：

“我要你爱我，直至我岁月的尽头；我要你爱我，就像诗人热爱自己令人悲哀的思想那样。我要你想着我，就像旅行者在喝池塘之水前，先看看自己的影子那样；我要你想着我，就像母亲怀念未见光明即夭折的胎儿。我要你惦记着我，就像仁慈的国王惦记不等赦免就死去的囚犯那样。我要你做我的兄长、朋友和伴侣；我要你去看望我孤独的父亲，安慰他的寂寞，因为不久我就要离开他，变成一个陌生人。”

我立即答应：

“我将做到这一切，萨勒玛。我将把自己的灵魂包裹在你的灵魂之外，我的心是你的美之屋，我的胸膛是你的忧愁之墓。我爱你，萨勒玛，如田野爱春天一样。我要为你而活着，如鲜花依靠着太阳的热能一样。我要吟唱你的名字，如山谷发出周围教堂钟声的回声一样。我要聆听你心灵的谈话，如海岸聆听波涛的故事一样……我会想着你，萨勒玛，如一个身处异国他乡的人思念可爱的祖国一样，如饥饿的穷人思念丰盛的菜肴一样，如被废黜的国王思念昔日的显赫和荣耀一样，如悲哀的俘虏思念自由和安逸的时光一样。我会惦记你，如农夫惦记麦穗的饱满和仓库里的粮食一样，如牧人惦记绿茵牧场和甜水一样。”

我说这些话时，萨勒玛望着夜空，不时发出悲叹。她的心跳加快，如大海波涛起伏。片刻后，她说：

“明天，现实变成幻想，清醒变成梦想。一个思恋者能满足于拥抱幻想吗？一个焦渴者能满足于梦想的溪流吗？”

我回答她说：

“明天，命运将把你带往那充满舒适和平静的家庭，把我带到需要奋斗和厮杀的世界广场。你去那男人家，他因你的美貌和心灵的纯洁而幸福；我去那岁月的埋伏地，岁月以其忧愁折磨我，以其幽灵吓唬我。你走向生活，我则走向斗争。你走向温存，我则走向孤寂。但是，我将在死神的阴影下，于谷地为爱情树起塑像，由我膜拜。我把爱情当作夜间交谈者，倾听它歌唱，把它作为醇酒畅饮，把它当作衣服穿戴。黎明时分，爱情把我从床榻上唤醒，当着我的面走向遥远的荒原；中午时分，爱情引导我走向树荫下，同躲避烈日的小鸟同在；傍晚时分，它让我面对西方站立，让我倾听大自然告别光明的乐曲，让我看着寂静的幻影在苍穹遨游；深夜时分，爱情拥抱我，我睡在梦乡，见到天上世界，那里是情人和诗人安居之处。春季，我与爱情并肩散步，在山陵和低地间吟咏，追寻以紫罗兰和延命菊画出的生命轨迹，畅饮用水仙和晚香玉盛接的雨水；夏季，我在爱情的搀扶下，躺在镶有青草的麦秸堆上，同月亮和星宿彻夜长谈；秋季，我偕爱情同去葡萄园，坐在榨机旁，望着脱去黄装的树木，看着飞向海岸的群鸟；冬季，我同爱情围坐火炉，听着历代故事，重复各民族的消息。在青春时期，爱情是我的教育者；在中年时期，爱情是我的帮助者；在老年时期，爱情是我的慰藉者。爱情将一直同我在一起，萨勒玛，直至生命的结尾，直至死神来临，直至上帝之手把我同你相聚。”

心里的话从我内心深处迅速进出，如火苗飘动飞舞，然后逐渐消失在花园的各个角落。萨勒玛在倾听，泪水夺眶而出，似乎眼眶是嘴，用泪水代替语言回答我。

那些没有得到爱情翅膀的人不能飞到云彩之后，去观看我的灵魂和萨勒玛的灵魂飞翔的神奇世界；在那世界里，在那一刻——因她的欢乐而痛苦，因她的痛苦而欢乐的一刻里飞翔。那些未被爱情当作信徒的人，听不到爱情在说话，这个故事不是为他们写的。他们即使理解那薄薄几页的内容，也不可能看见流动于字里行间的幽灵和幻影——它们不穿墨水的衣服，也不住纸做的房间。但是，哪一个人不曾喝过爱情的佳酿呢？哪一颗心灵不曾在那光明的用心瓣铺路，以秘密、梦想和感情作天花板的圣殿中庄严肃立？哪一朵花没有在绿叶间得到一滴露珠？哪一条小溪曾迷路，不归大海？

此刻，萨勒玛抬起头望着缀满星星的天空，伸出手向前，睁大了眼睛，嘴唇发颤。在她黄蜡蜡的面孔上，显示了一个受欺凌的女人心中全部怨气、愤怒和痛苦。过了不久，她大声喊道：

“女人做了什么，惹得你生气，上帝啊！她犯下了什么过错，以至你的愤怒跟随她直至世道之末？她难道犯下了极其丑恶的罪行，因此你对她的惩罚达到了极致和没有尽头？主啊，你是强大的，而她是软弱的，你为什么要使她痛苦致死？你是伟大的，她匍匐在你宝座周围，你为什么要将她碾成粉末？你是狂风，她如你面前的尘埃，你为什么要把她扔进冰天雪地？你是强大的，她是绝望的，你为什么要同她战斗？你是全知的和明察的，她是迷路的盲人，你为什么要消灭她？你用爱创造了她，为什么又以爱的名义杀死她？你用右手把她抬举到你那里，又用左手将她推下深渊，而她茫然无措，不明白你为什么抬举她，怎么又推倒她？在她的口中，吐纳着生活的气息，在她的心灵里，播种着死神的种子。你让她沿着幸福之路前进，然后你又派遣苦难作为骑士去捕获她。你在她的咽喉中吟咏着欣悦的节奏，然后又以忧愁关闭了她的双唇，用悲哀拴住了她的舌头。你以神秘的手指用欢乐约束她的痛苦，又以明显的手指在她欲望的周围画出痛苦的光轮。

“在她的床榻上，你隐藏了安逸与和平；在她床榻的旁边，却居住着恐惧和烦恼。凭你的意愿，你复活了她的嗜好，由她的嗜好诞生了她的缺陷和错误；根据你的愿望，她对美德的热爱变成致命的饥饿；根据你的法律，她的灵魂同美丽的身体结合；根据你的判决，她用自己的躯体软弱和耻辱地去侍奉丈夫。你用死神的杯盏为她斟饮生命，用生命的杯盏斟饮死亡。你以她的泪水纯洁她，又以她的泪水融化了她。你在她的腹中充满男人的面包，随后又用她的胸膛填满了男人的欲望。

“你呀你，主啊，你用爱使我睁开眼睛，又用爱弄瞎了我。你用双唇亲吻了我，又用你强劲的手打了我。你在我的心中种下了白玫瑰，而在这白玫瑰的周围却又长出荆棘和刺柴。你把我的现在同一个我所爱的青年的灵魂紧连在一起，却又让我的现在同一个我所不了解的男人的身体紧连在一起。你束缚了我的岁月，请帮助我，使我在这场殊死战斗中成为强者；请救护我，让我永远忠实和纯洁，一直到死……实现你的意愿吧，主啊，愿你的英名永存。”

萨勒玛不说话了，而她的容貌还在说。随后，她低下头，垂下双臂，整个人都变矮小了，仿佛那些活生生的力量抛弃了她。在我的眼中，她像被狂风刮断的树枝，被抛向深渊、变干、在时光的脚下四散。我用滚热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眼睛和双唇亲吻她的指尖。当我试图说些什么安慰她时，却发现自己比她更需要安慰和同情，便默不作声、不知所措地思考着，感觉到许多小物体在玩弄我的感情。我倾听着、倾听内心的呻吟，害怕我自己的心灵。

这晚上余下的时间里，我们谁都没吐出过一句话。因为痛苦如果十分巨大，人就会变成哑巴。我们一直默默地似柱子一般坐着，都不想听对方说话，因为我们的两颗心脏已经衰弱，以至无声的呻吟加速了它的死亡。

到了半夜，静谧的恐惧增长了。残缺不圆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在群星中，好像是一个沉在黑色圈椅中、周围微弱的灯光摇曳的惨白的死者。黎巴嫩像一位被岁月弄弯了背的老人，它被忧愁压倒了，在黑夜中如一个被逼退位的国王，坐在宫殿和宝座的灰烬中等待着黎明。崇山峻岭和森林河流在变换着容颜，像人的面貌随着思想感情的变化而变化。河边高耸的白杨树像美丽的新娘，和风拂弄着她的衣衫，如烟柱袅袅上升到无限的天际。正午端坐的巨石像有力的强者，讥笑灾难，在晚间却似一个悲哀的穷人，躺在湿土上，以天作被。我们在早晨看到的小溪波光粼粼，听到它吟咏着永恒的歌；在晚间，我们却看到它在泪流，从谷地渗出，我们听到它呼号，像丧子的母亲。一周来的黎巴嫩，呈现了全部的威严和光彩；可在那一晚，黎巴嫩显得沮丧，筋疲力尽。在月光下，那么孤独，那么内心柔弱。

我们站起来告别，在我们之间的爱情和沮丧似两个巨大的幽灵：一个张开双翅，飞临我们头顶；另一个伸出利爪，掐住我们的脖颈；这个恐惧地大哭，那个讽刺地大笑。当我抓起萨勒玛的手放到嘴唇上以示祝福时，她贴近我，亲吻我的头发，随后又坐在木椅上，闭上眼睛，慢慢又低声地说：

“请怜悯，主啊，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强壮起来吧。”

我离别萨勒玛，从花园中走出时，感到浓密的帐幔蒙住了我的感官，如同浓雾盖住了湖面一样。我走了，路旁的树影在我前面晃动，仿佛幽灵从地缝中钻出恐吓我。惨淡的月光在树枝间闪烁，似乎以在天际飞翔的灵魂化作羽毛的箭矢向我的胸膛射来。深沉的寂静笼罩了我，它像沉重的手掌把我的身体击倒到黑暗之中。

世界上的一切，生活中全部的意义，心灵中的所有秘密，变得丑陋、可怕；而使我见到世界之美和万物之乐的理想光芒，变成了燃烧我的肺腑、以烟雾遮盖我心灵的熊熊大火。从前拥抱万物之音的乐曲，成为神曲的旋律，在那一刻，变成比狮吼和深渊里的呼叫更可怕的喧闹。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像被猎人击中的小鸟倒在床上。我的心智一直徘徊于可怖的清醒和不实的睡眠中。我的灵魂一直重复萨勒玛的话：

“请怜悯。主啊，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强壮起来吧。”

在死神座前

在我们这个时期的婚姻是一桩既可笑又可悲的买卖，由青年和少女的父亲掌管。在大多数国家里，青年人盈利，父亲们常常亏本。而像货物一样被搬来搬去的少女，失去了她们的欢乐，如古老的财产，她们的命运在家庭的角落——黑暗里慢慢地死亡。

现代文明稍稍发展了妇女的智力，但是由于男人普遍的贪欲，她们的痛苦更甚。昨天的妇女是幸福的女仆，今天却变成了悲惨的女主人；昨天，她是行走在白昼光明中的盲女，今天，却变成夜间黑暗中的明眼人。过去，她因无知而美丽，因天真而贤惠，因软弱而强大；现在，她因多才多艺而变得丑陋，因感知而变得浅薄，因睿智而缺乏意志。妇女会有朝一日集美丽和知识、贤惠和多才多艺于一身吗？她会有朝一日身体虽弱而意志坚强吗？

我属于说这种话的人：灵魂的升华是人类的律法，接近完美是缓慢但却有效的法律。如果说，妇女因什么而进步了，又因什么落伍了，那是因为我们在攀向峰顶的过程中遇到许多强盗窝和狼穴这样的障碍。在这座睡醒前的迷糊之山上，在这座攥紧过去历代土壤和未来时代种子的山上，在这种爱好和愿望并存的奇山上，有许多妇女，而妇女的存在象征着未来的女儿。

萨勒玛·凯拉迈在贝鲁特是古老的东方妇女的象征。她像许多生活在现代的人们一样，成为古代的牺牲品，如被洪水冲走的花朵，走向苦难生活大军中的悲哀。

曼苏尔·贝克·加里布同萨勒玛结婚后，一起住在贝鲁特角海边一座大宅院里，那里是名流富贾聚居地。这座宅院在花园苗圃之中显得孤零零的，仿佛羊群中的牧人。婚礼举行之后，过了几个欢乐之夜。在过完被人称为蜜月的时光之后，接下来就是好几个月的辛酸和痛苦，如同战争的荣耀留下了旷野中的战死的骸骨。东方婚礼之浮华，把青年男女的精神升到如同飞入云雾深处的雄鹰那样高，随后又把他们急速地下降，似磨石砸向海底一般。这如同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潮水抹掉。

春去夏至，接着是秋天，我对萨勒玛的爱逐步上升。这爱从一个处于生命之晨的青年思念俏丽的女人，升华为一个孤苦的青年对于生活在永恒世界的母亲的灵魂的无声崇拜。占有我全部身心的钟情已转变为只有心灵才能看见的盲目的悲哀，原来使我眼里泪水打转的迷恋成为从心里榨血的神魂颠倒，充满我全身的思念的呻吟变为我灵魂面对上天的深沉祈祷——请求赐给萨勒玛以幸福，给她丈夫以欢乐，给她父亲以安宁。

但是，我的关切、祈祷和请求都是枉然，因为萨勒玛的苦难是内心的疾病，除了死亡它不会痊愈。而她的丈夫是属于那些不劳而获，拥有生活的全部舒适还不满足，还总想觊觎不属于他的财产的人。这种人受到愿望的折磨，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徒劳地希望法里斯·凯拉迈安宁，因为他的女婿刚刚同他的女儿结婚，得到了她的巨额财产，便忘了岳父，将其弃之一旁，甚至还盼他早死，好把那份遗产据为己有。

曼苏尔·贝克同叔叔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极为相似，品行如出一辙，一个心灵是另一个心灵的翻版，两者的差别仅在于虚伪卑劣的程度。穆特朗用紫色的服装作为掩护，去实现自己的愿望；靠着挂在胸前的金十字架的庇护，满足自己的奢求。而他的侄子干起来更加明目张胆和不加掩饰。穆特朗早晨去教堂，在那里消磨一整个白天，以从孤儿寡母和心地单纯的人们那里攫取钱财；而曼苏尔·贝克则整天寻欢作乐，在阴暗的小巷里同那些腐朽的心灵纸醉金迷。

穆特朗站在祭坛前，向信徒们宣讲那些他自己并不接受的教义，一周中花几天时间在国家的政务中；而他的侄子，整天同那些想从他叔叔那里混个一官半职的人讨价还价。穆特朗是夜行潜藏的小偷；而曼苏尔·贝克是在光天化日下张扬的强盗。

人们就是这样像丧命在狼的利齿和屠夫的刀斧之下一样被小偷和强盗杀死了。东方民族也就是这样|向具有扭曲心理和腐朽道德的人们屈服了，向后倒退了，最终落入低层。时光荏苒，遭时光抛弃的人，犹如铁锤下的瓷器……

我的天，是什么让我这样洋洋洒洒地谈论痛苦而艰辛的民族？我已经描述了一个悲惨女子的故事，叙谈了一颗心的幻想。为什么它尚未品尝到爱情的欢乐，就被忧愁击倒了呢？为什么我的眼眶里总是热泪满盈，为受欺压的无名人长吁短叹？我的眼泪已经为一个软弱的女人流尽，她不曾拥抱生命就被死神裹走。可是，这个软弱的女人不正是被压迫民族的象征吗？受到心灵爱恋和身体束缚的痛苦折磨的女人不正是受到统治者和神父摧残的民族吗？将那俏丽的少女推向坟墓的黑暗之中的冥冥之力，不正是将人民的生命埋入土中的暴烈的狂风吗？妇女在民族里的地位，正如油灯发出的光亮，如果油灯里的油不满，光亮不就微弱了吗？

秋天过去了，秋风把树上的黄叶一扫而光，就像暴风雨把海上的浮渣清除干净一样。冬季呼号和哭泣着来临了，在贝鲁特，我没有伙伴，只有心中的梦有时冉冉升起，一直把我送到星星那里，有时则带我沉到地底。

悲哀的心从孤单和独居中寻求安逸，如同受伤的羚羊远离羊群，藏进洞里，或是痊愈，或是死去。

有一天，我听说法里斯·凯拉迈病了，我便去看望他。我走在一条掩映在橄榄树丛中的小路上，橄榄树的树叶因雨滴而绘上了彩色。那条小路离车水马龙、声音嘈杂的大路很远。

我到老人家中后，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身体虚弱，脸色苍白，肤色发黄。他眼窝深陷，像是两个漆黑的深坑，闪现着病恹恹的痛苦。以往舒展而喜悦的容貌收缩了，变成了灰色、满是皱纹。原先那双仁慈和柔软的手已经消瘦，青筋毕露、皮包骨头。

我走近他，询问他的情况，他转过瘦弱的脸对着我，颤抖的双唇露出一丝苦笑。他声音十分微弱，仿佛是从隔壁房间透过墙壁传送过来似的：

“你去呀，去吧，我的孩子，去那个房间，擦去萨勒玛的泪水，平息她的恐惧，然后把她带到我这里来，坐在我床边……”

我走进隔壁房间，见萨勒玛倒在椅子上，头埋在胳膊中，脸埋在枕中，免得父亲听见她的痛哭。我缓缓地靠近她，以近乎叹气的声音悄声喊着她的名字。她像被噩梦惊醒的人不安地动了一下，用僵滞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如同见了幽灵一般，不敢相信在这个地方见到的真是我。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这深沉的静默把我们拉回到曾经陶醉过的那神奇的时刻。过了一会儿，萨勒玛擦去泪水，悲伤地说道：

“你见到岁月是如何变化的了吧？你见到时间怎样使我们迷失了吧？它把我们引进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洞穴之中。春天让我们在这里相聚在爱情的把握中，现在，还是在这里，冬天却让我们面对死神宝座。那白昼多么光辉，这夜晚多么阴森。”

她说这些话时，痛苦到了极点。随后，她稍稍平息了下来，用手蒙住脸，好像对过去的回忆已经具体化了，就站立在她面前，而她却不想看它。我的手放在她的秀发上，我说道：

“来吧，萨勒玛，来吧，让我们像灯塔一样迎着风暴屹立。走，让我们像面对敌人的战士，用胸膛而不是后背迎着敌人的刀剑。假如我们失败了，就似烈士般死去；假如我们胜利了，就似英雄般活着……心灵面对艰难困苦的痛苦，比倒退到安宁和舒适是更崇高的消遣。因扑火而焚死的飞蛾，比起在漆黑的隧道里安宁的长生要高贵。承受不了冬天的严寒和自然界的风吹雨打的果核，也绝享受不到四月的欢欣……来吧。让我们走，萨勒玛，以坚定的步伐迈上这崎岖的道路，睁开眼睛向着太阳，不看那些岩石上的尸骨、潜伏在荆棘中的毒蛇。假如我们因恐惧而停在半路，夜间幽灵就会让我们听见讥笑和嘲讽的呼叫；当我们勇敢地到达顶峰，天上的灵魂也会吟唱胜利和凯旋的乐曲“请放宽心，萨勒玛，擦干你的泪水，藏起你面容上的悲哀，让我们动身，坐在你父亲的床边，因为他的生命来自你的生命，他的痊愈全靠你的微笑。”

她向我投来充满柔情、怜悯的一瞥，然后说道：

“在你的眼睛里充满悲哀和失望时，你却要我忍耐和等待吗？饥肠辘辘的人会把自己的面包给别的饥饿者吗？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会向另一个病人解释治病医方吗？”

不久，她站起来，低着头，从我面前经过，去了她父亲的房间。我们坐在老人的病榻旁，萨勒玛强作欢颜，假装心情平静，他也表现出舒服和有力的样子。但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对方的痛苦和软弱：一个处于病危中的父亲为女儿的悲哀变得更为虚弱，一个爱心笃然的女儿为父亲的重症痛苦得愈发憔悴。一颗逝去的心灵同一颗悲伤的心灵面对爱情和死亡紧紧相拥。我在这中间，承受着自己的痛苦，同时也承受着他们的悲哀。三个人，在命运的手中相聚。命运之手握得更紧，最后把他们全都粉碎：老人代表着被洪水冲垮的古老之家；恰似晚香玉的少女，被镰刀的利刃割断了脖颈；如一棵小树的青年，被冬雪压弯了枝干。我们全都是世道的玩物。

老人此刻在被子里动换了一下，向萨勒玛伸出枯瘦的手，以一个父亲所有的全部细腻和仁慈之情，忍受着一个病人所能承受的最大痛苦，向她说道：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萨勒玛。”

她伸出手，让他握住。他柔和地握着，并且说道：

“我已经够了，孩子。我活得很久了，品尝了四季的结果，享受了白昼黑夜。儿时我追随着彩蝶，青年时拥抱了爱情，中年聚敛了财富。在所有这些回合中，我都是幸运和欢愉的。你还不到三岁，萨勒玛，你就失去了母亲。但是，她把你，一笔昂贵的财宝，留给了我。你如新月一样飞快地长大，你的脸上总有你母亲的影子，就像星星映在平静的湖面上一样；她的品格都体现在你的言行上，一如薄薄的面纱后面的金首饰闪烁光芒。孩子，因为你，我才有了安慰，你像她一样俊逸睿智……

“现在，我已垂垂老矣，老年人的舒适就在死神柔软的翅翼之中。你可以满足了，孩子，我活下来是为了能见到你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你高兴吧，因为我死后，会因你而永生。我现在离去，同我今后离去是一样的。我们的生命像阳光下的秋叶一般，纷纷坠落，四处飘散。假如时间让我快一点去永恒世界，那就是因为它知道我的灵魂急于同你母亲相遇。”

他说最后几句话时，音调是那么甜润、柔和与充满希冀，在他紧皱的面容上露出了只有儿童才有的那种光彩。他伸手向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镶有金边的旧照片。由于天长日久的抚摸和亲吻，边角已经发软，颜色也发暗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照片说：

“挨近些，萨勒玛，离我再近一些，孩子，我给你看看你母亲的样子。来，看看她映在纸上的样子。”

萨勒玛边擦眼泪——免得看不清照片——边挨近父亲，久久地凝视着，仿佛它是一面映出各种意义的镜子。她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然后动情地大喊：

“妈妈！妈妈！妈妈！”

她没说任何别的话，就又把照片举到唇边，仿佛要让自己哆嗦的嘴唇发出的热气使母亲复生……

人类嘴里说出的最为甜美的字眼是“母亲”，最美的称呼是“我的母亲”。这既小又大的词，充满着希望、爱和感情，以及人内心的仁慈和甜美。母亲是这个生活中的一切，是对忧愁的安慰，给沮丧以希望，给软弱以力量。它是怜悯、同情和宽容。失去了母亲，就是失去了主心骨，头颅失去了支撑，失去了保护……

大自然的一切都象征和述说着母性。太阳是以自己的热量哺育大地的母亲，它以光明拥抱地球；只有当大地在大海波涛的节奏下，在飞鸟和小溪的吟唱中入睡后，它才转移自己的光芒。大地是树木花草的母亲，它生育了它们，哺育了它们。树木花草也就是可口的果实和生机勃勃的谷粒的仁慈的母亲了。在宇宙中，一切的母亲是充满美和爱的永恒的绝对的灵魂。

萨勒玛·凯拉迈不了解自己的母亲，因为她很小的时候，母亲便逝世了。当她见到母亲的照片，便十分动情地大叫“妈妈”！她是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妈妈”这个词。这个词隐藏在我们的心间，就如地球心脏中的原子核。这个词在我们悲哀、欢欣的时刻，由嘴里进出，如同玫瑰和馨香在晴天和雨天弥漫天空。

萨勒玛凝视着母亲的照片，深情地亲吻它，又把它抱在起伏不停的胸前。后来，她叹息着，呜咽着，最后休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地靠在久病的父亲床边。他两手抚摸着她的头，说道：

“我让你看看你母亲在纸上的样子。现在你听着，我把她的话告诉你。”

萨勒玛醒来，像鸡窝里听见母亲翅膀扇动的声音而昂起头的小鸡一般，抬起头，望着父亲，聆听着，全身心都变成了眼睛和耳朵。

她父亲说道：

“当你母亲失去她年迈的父亲时，你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我为此而理智有节制地哭过，但她刚从父亲的坟墓前回家，就挽着我坐在这间房间里，我摸着她的脸颊。她说道：

“‘我父亲死了，法里斯。你在这里，就是对我的安慰。心里的感情如同雪杉的枝杈，假如雪杉树失去了一枝大枝，会很痛苦，但不会死，而是将那一部分生命力转向旁边的枝杈，让自己长得更高，填补断枝留下的空当。’这正是你母亲在她父亲死后说的话，萨勒玛，也是当死神把我的身体带往坟墓的舒适、而我的灵魂接受上帝的庇荫时，你应该讲的话。”

萨勒玛悲痛地回答：

“我母亲失去她父亲后，你还健在，陪伴她。父亲，如果我失去了你。谁陪我呢？她父亲死了，她还有一个爱她、有德和忠实的丈夫；她父亲死了，她还有一个衔着她奶头、搂着她脖颈的女孩。父亲，假如我失去了你，留给我的是谁呢？你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儿时的伴侣，青春时的教师，如果你离我去了，有谁能代替你呢？”

她说着，就泪眼涟涟地望着我，用右手抓住我的衣角。随后她又说道：

“我只有这个朋友了，父亲。假如你撇下我，只有他留下陪伴我了。我会以他为安慰，而他也像我一样痛苦呵，破碎的心能从破碎的心那里得到安慰吗？悲哀的人如被折断的翅膀的鸽子不能飞一样，对邻居的悲哀无能为力。他是我心灵的伴侣，可是我的悲痛已够他负担的了，以致压弯了他的背；我的前车之鉴刺瞎了他的双眼，他只看得见黑暗一片。他是我所爱的兄长，他也爱我。但是，他如所有的兄长一样，只能同妹妹共患难，而不能减轻灾难；只能以哭泣帮助，这更增加了眼泪的苦涩和内心的焦虑。”

我当时听萨勒玛讲话，我的感情激动，感到胸闷，以至觉得五脏几乎要爆炸。而老人看着她，瘦弱的身躯慢慢地下垂，劳累的心如迎风的油灯摇晃发抖。他伸出双臂，说道：

“让我平安地走吧，孩子。我的眼已经瞥见了云霄以外，我不会再回头看这些洞窟了。让我飞吧，这铁囚笼已不再束缚我的翅膀……你母亲在呼唤我，萨勒玛，你别拦住我……风正顺，海面上的雾已散，船张起了帆，我准备好动身了；别让我停下，别拿走船上的舵。让我的躯体同那些已长眠的人们长眠，让我的灵魂苏醒，因为晨曦已露，梦想已完……用你的灵魂吻我的灵魂……给我希望的一吻，别在我身上流上一滴悲哀的苦涩，别让草木和鲜花吮吸到那苦涩；别把绝望之泪洒在我手上，因为它会在我的坟上催生出荆棘；别在我的额头上用忧伤画出痕迹，因为魔风拂过，读到它的话，就不会将我的骨灰带往绿色的牧场……我以生命的名义爱过你，孩子，我将以死亡的名义爱你，我的灵魂将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老人转向我，眨了一下眼，我看见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死亡的寂静使他的话音变得微弱。他说：

“至于你，我的孩子，就像你父亲待我那样，做萨勒玛的哥哥吧。在她不幸时，守在她身边，永远做她的朋友。别让她忧伤，因为忧伤亡灵，是过去历代人的错误之一。让她听到欢乐的谈话，为她吟唱生命之歌，让她快乐，忘记……告诉你父亲，想着我。问候他，告诉他我的岁月的末尾……对他说，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受到他儿子的看顾……”

他停了一会儿，话音仍缭绕在屋里的墙上。他又望了望我和萨勒玛，低声说：

“你们别让医生延长我在监狱里受熬煎的时间，因为崇拜奴隶主的岁月已经过去，我的灵魂要求太空的自由。你们别让神父来到我的床边，因为假如我错了，他的咒语，也不会赎我的罪过；假如我是清白的，他的咒语也不能使我很快到达天国。人的意志改变不了上帝的意志，正如星相学家改变不了星星的运行一样。在我死后，那就随医生的便，神父愿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喧嚣呼喊喧嚣，而航船将一直前进，直至岸边……”

在这可怕的夜半时分，法里斯·凯拉迈睁开沉静的临终痛苦的黑暗中的眼睛，那是最后一次睁开。他转向正双膝跪在床边的女儿，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死神将要饮干他的声音，他终于说出这些话：

“夜晚已去了……早晨来临了……萨勒玛……萨勒玛……”

他垂下头，脸色苍白，嘴角绽出微笑，死去了。

萨勒玛伸手摸摸父亲的手，发现它已冰凉，便抬起头望着他，看见他的脸已蒙上了死神的面纱，她身体内的生命停滞了，眼泪也干涸了。她没动，没有喊叫，没有呜咽，用像雕像一般的眼睛僵僵地凝视着他。她像一块破烂不堪的布被扯碎，浑身的骨架都散了。她落到地上，额头着了地。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

“请怜悯，主啊，让所有被折断的翅膀强壮起来吧。”

法里斯·凯拉迈死了，他的灵魂去拥抱天国乐园了。他的躯体入了土，曼苏尔·贝克占有了他的钱财；他的女儿始终被悲伤俘虏，视生活为把恐惧展现眼前的巨大的悲剧。

而我仍然失落在梦幻和妄想之间，白天和黑夜交替地光顾我。如同兀鹰和猛鹫先后光顾猎物一样。我有多少次试图靠书本忘却自我，也许我会从被时代席卷的人们的幻想中得到慰藉；我有多少次试着忘掉我的现在，以重读《圣经》，返回过去的时代舞台。可是，这一切全都没有用，而且不啻以油灭火；因为我在历代行列中见到的尽是黑色幽灵，各民族的乐曲都是哀号和呜咽。在我看来，约伯的经典著作比大卫的旧约诗篇要美，耶利米[1]的哀歌比所罗门之歌[2]要可爱，百尔麦克人[3]的挫折对我的影响要胜过阿拔斯人[4]的伟业。伊本·泽利格[5]的诗比赫耶姆[6]的四行诗更有感染力，《哈姆雷特》比起所有西方人的作品更接近我的心。

就这样，绝望使我们的视力变弱，使我们只能看见我们可怕的幻影，就这样，沮丧让我们的耳朵失聪，我们只听得见自己慌乱的心跳。

[1]耶利米（约前650一前575），传说是以色列四大先知之一。

[2]所罗门公元前10世纪古代希伯来统一王国国王。所罗门之歌，又名所罗门颂，内容为向上帝感恩的颂歌。

[3]古代波斯一大家族，在阿拔斯王朝时期出现过许多大臣。

[4]指阿拔斯王朝时期（750—1258），帝国繁荣，版图横跨亚、非、欧三大洲。

[5]伊本·泽利格（653—733），阿拉伯古代诗人，以讽刺和辩驳著称。

[6]赫耶姆（1040—1123），波斯诗人。他在诗中敢于怀疑天堂的存在，蔑视权贵。

阿史特鲁特和耶稣之间

在贝鲁特四周的苗圃和小丘之间，有一座古代的庙宇，坐落在橄榄树、扁桃树和柳树掩映的一块白色巨石上。尽管沿着马车道仅半英里之遥就可抵达那里，但很少有喜欢古迹、遗址的人知道它，就像在叙利亚，有许多东西被人遗忘了。正因为这样，它才不被考古学家所注意，而成为劳顿不堪的心灵的隐居点，感觉孤独的人们的一处圣地。

走进这座奇怪的庙宇的人，看到东墙上有一个腓尼基女人的石刻像，时光的手指抹去了它的一些线条，四季为它着上了色彩，它是代表着爱情和美的女神。她端坐在富丽堂皇的宝座上，四周有七个神态各异的裸女围绕。其中一个手擎火炬，第二个抱着竖琴，第三个举着香炉，第四个抱着酒壶，第五个拿着一支玫瑰，第六个拿着一顶桂冠，第七个带着弓和箭，她们全都望着那女神——阿史特鲁特，露出谦恭和顺从的神色。

另一面墙上是又一番景象，反映的年代更近了，表现的是拿撒勒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身边是悲哀的母亲，梳着辫子的马利亚，还有两个失声痛哭的女人。这拜占庭风格的图画，看来是公元五或六世纪所刻。

在西墙上，有两个圆孔，当下午四五点钟时，阳光从中射进屋里，照在两张画上，像是给它们镀了金。

在神庙中央有一块大理石，四四方方，四面都有刻痕和古代样式的徽记，有些已被风化，但可表明远古时代的人们在这块石头上宰牲，在那上面倾倒陈酿、香料和油类。

在这座小小的神庙中，只有深沉的寂静拥抱心灵，具有魔力的威严以其缄默揭示神的秘密，不出声地叙述过去各代人的来源——各国人民由一种状态转向另一种状态，由一种宗教皈依另一种宗教——吸引诗人远离今世，向往一个遥远的世界；说服哲学家承认人是宗教的产物，感觉没有见到的事物，想象并不存在的东西，于是按其感觉表现出各种象征，以其涵义证明内心的奥秘，于是用言语和乐曲、图画、雕塑——这些形式在生活中是最神圣的追求，在死亡中是最美好的思念——使其幻想具体化。

在这无名的神庙中，我同萨勒玛·凯拉迈每月会见一次。我们在那里流连好几个小时，注视着那两幅奇特的图画，思念着在髑髅地被钉在十字架上几个世代受难的青年，召唤生活中恋爱的腓尼基少男少女进入我们的想象之中。这些青年男女用崇拜阿史特鲁特来崇拜美，便在她的塑像前焚香，在祭坛前倾倒佳酿，最后大地席卷了他们，只留下一个永恒世界下反复提及的名字。

现在，我很难用言语记述那些时刻——我同萨勒玛相聚的往事。那神圣的时刻充满了欢乐和痛苦，欣喜和悲哀，希望和沮丧；充满了使人成为人的一切，使生命成为永恒之谜的一切。我很难回忆，很难用言语描绘那时刻中的感觉，为爱和苦难的儿女们留下殷鉴。

只有我们在这古老的神庙里。我们背靠着墙坐在门槛上，反复回忆着我们的过去，探询我们现状的原因，担心我们的未来。后来，我们逐步深入地探究内心深处，都抱怨它的恐惧、忧心如焚、蒙受的忧伤和悲哀。随后，我们又一个安慰另一个，展现欢乐梦乡和幻想中的希望之心。由此，我们的担心有所减轻，眼泪也逐渐不流了，表情舒展了。我们在除了爱情与欢乐以外，把一切都置诸脑后，由衷地笑了。我们什么都不想，拥抱在一起，融化在怜爱和热恋中。萨勒玛纯真地亲吻我的鬓发，我顿时觉得心头亮堂。我吻着她的指尖，她闭上眼睛，垂下象牙般的颈项，两腮绯红，那红色犹如拂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我们默默无言，久久地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晚霞映天，绚丽多彩。

我们的会见不限于交流感情，发泄怨言，而在不知不觉中转向大众事务；我们交换看法，互相阐述对这个奇怪的世界上各种事物的看法。我们谈起读到的书中的真善美和假恶丑，以及它所包含的空想计划和社会原则。萨勒玛谈到在人类社会中妇女的地位，以及历史上对妇女道德、爱好的影响，谈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夫妻关系，以及与此有关的各种弊病和腐败现象。有一次，我记得她这样说过：

“作家和诗人企图了解妇女的实际情况，但是，迄今为止，他们并不懂得她内心的秘密。因为他们是从欲念的面纱后面注视她的，这样便看不到她身体的线条；或者把她放到歪曲的放大镜上，看到的只是软弱和屈膝投降。”

还有一次，她指着神庙墙上的两幅石刻像说道：

“在这块石头的中心，过去的人们刻下了表现妇女特性之精华的两种象征，企图反映她内心的爱情和悲哀，仁慈和牺牲。安坐在宝座的阿史特鲁特和面对十字架站立的马利亚……男人获得荣耀、地位和名誉，但是，她们却是付出代价的……”

除了上帝和翱翔于园林上空的飞鸟群之外，没人知道我们的秘密会见。萨勒玛总是乘坐马车来到帕夏公园约定的地点，然后沿着一条小路到达神庙，走进去，呆在荫凉处，总是显得坦然和安详。她知道我在翘首等候，迫不及待地想尽快见面。

我们根本不怕有人监视，也不觉得良心上有什么歉疚。因为心灵被火纯净了，用眼泪洗涤过了，不在乎人们所说的罪过和耻辱这类话。我们的心已经挣脱了法律和传统规定的人类的感情应遵循的奴隶主义，昂首面对神的宝座。

人类社会已经屈服于腐朽的法律七千年了，实际上再也不能理解永恒的神圣律法的涵义。人已经习惯于注视烛光微乎其微的亮光，而不能睁眼面对阳光。历代的人继承了各种心理的疾病和弊端，以致它们十分普及和广泛，甚至成为人的自身特点。人们不仅不认为那是缺陷和弊病，而且把这些看作是上帝降赐给亚当的崇高的自然的习性。如果有谁表现出这种习性，便被人们认为是灵魂完美的自然残缺。

至于那些将指责萨勒玛和因她扔下合法丈夫的家而企图玷污她的名声的人们，是颠倒是非、虚弱的病人。他们还是在黑暗中蠕动、害怕到光天化日之下、免得遭人践踏的昆虫。

能够摧毁牢狱围墙的受欺凌的囚犯，如果不去行动，那就是懦夫。萨勒玛是一个受欺凌的女囚，没能被释放，就能因为她从监狱的窗户里向外张望绿色田野和广阔的天空而责备她吗？人们难道就因为她从曼苏尔·贝克·加里布家来到神殿，坐在神圣的阿史特鲁特和受十字架刑的巨人之间，就称她为叛逆吗？人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萨勒玛已经超越了淹没我们灵魂的泥沼，抵达狼嚎蛇咝不及的那个世界。随人们怎么想我们吧！见到过死神面孔的心灵，不惧怕小偷面孔；经历过利剑高架在头顶、脚下血流成河的士兵，不在乎小巷里扔石块的顽童。

牺牲

六月末的一天，海滩上的热浪已步履沉重，人们纷纷到山顶上去。一如往常，我应心约，去神殿会见萨勒玛。我带了一本那个时代的安达鲁西亚的二重韵诗集，我现在仍然受这本诗集的影响。

在下午四五点钟，我到了神庙后，便坐下盯着蜿蜒深入柠檬树林和柳树林间的一条小路。我不时望着诗集的封面，对着太空，低声吟诵这些结构精巧、节奏分明的二重韵诗。昔日帝王、诗人和骑士的业绩使我回到了过去。他们告别了格拉纳达、科尔多瓦和塞维利亚，在宫殿和庙宇以及花园里撇下了他们精神中的一切希望和嗜好，然后消失在时代的面纱之后；泪水在眼眶内，悲哀在他们的心中。

过了一小时，我回头一望，只见萨勒玛瘦弱的身影轻盈地闪现在林间，向我走来。她撑着雨伞，好像它承受了这世界上一切的苦难和烦恼。她走到庙门口，挨着我坐下。我凝视着她的双眸，看到了许多秘密，那是新奇的秘密，告诉我要多加小心，也引起了我探根求源的好奇心。

萨勒玛感觉到我的想法，不想让我猜测和疑惑太久，把手放在我头上，说道：

“挨近点，挨近点，亲爱的。走过来，让我靠着你为我壮胆，我们永远分开的时刻到了。”

我大声喊道：

“你是什么意思，萨勒玛？有什么力量能永远分开我们？”

她回答道：

“那昨天分开我们的冥冥力量，今天又要分开我们。人类法律无言的力量，以生命主宰之手在你我之间建起了一堵坚固的屏障。创造魔鬼并让它们成为人们灵魂管理者的力量，已经注定我无法从建筑在骷髅和骸骨上的家中脱身了。”

我问她道：

“难道是你丈夫知道我们见面，你怕他生气和报复吗？”

她回答说：

“我丈夫不在乎我，不知道我怎样消磨时间。他忙于那些被贫穷引向人贩子市场的可怜少女，她们熏香、画眼影，以出卖肉体和血泪换取面包。”

我便说道：

“那么，是什么阻止你来到这座神庙，面对上帝的威严和古代人的幽灵坐在我身旁？难道你已厌烦观察我内心的深处，你的灵魂要求告别和分离吗？”

她泪珠晶莹地回答说：

“我的灵魂没要求你离开，因为你是它的一半；我的眼睛也不厌烦注视你，因为你是它们的光明。但是，如果命运注定我要经受生活的坎坷、带着手铐脚镣走路。那你同我一样的运气，我会心安理得吗？”

我便说道：

“说吧，萨勒玛，把一切都告诉我，别让我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当中晕头转向吧。”

她说道：

“我不能说出一切，因为我的舌头被痛苦弄得说不出话，我的嘴唇被沮丧搞得动不了。我能向你说的就是我担心你落入那些人设下的圈套。他们已经抓住我了。”

我问：

“你是什么意思，萨勒玛？你所担心的那些人是谁？”

她蒙住脸，恐惧地呜咽着，迟疑地说：

“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已经知道我每月从他为我设置的坟墓里出来一次。”

我说：

“难道穆特朗已经知道你在这个地方和我会面？”

她回答：

“他若是知道了，那你现在就见不到我坐在你身边了。但是，他怀疑了，总是在疑神疑鬼。他派人监视我，让仆人侦察我的行踪。我感到我所住的寓所，我所走的路上，有许多眼睛看着我，许多指头指戳着我，许多双耳朵倾听我思想的低语。”

她停了一会，泪流满面，补充道：

“我并不为我自己惧怕穆特朗，因为溺水者不怕潮湿；我是为你担心，你似阳光般灼热，我怕你像我一样落到他们手中，被他们撕碎。我不怕时光，它已把所有的箭射进了我的胸膛；但我担心你——正处于青春时代的青年——被毒蛇蜇了你的脚，你停下攀登峰顶的脚步，而峰顶正是你的欢乐和荣耀之所在。”

我辩解道：

“不被白昼毒蛇蜇、不被夜晚的海狼咬的人，始终受白昼黑夜的诱惑。不过，你听我说，萨勒玛，请好好地听我说。除了分开，免得受人们蔑视和恶意中伤，我们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难道我们面前的爱情、生活和自由之路已被堵死了吗？只能向死神奴隶的意愿投降吗？”

她悲痛地回答说：

“我们只能分手和告别。”

我抓住她的手，思绪紊乱，青春之火烟消丢散。我激愤地说：

“我们屈服于人们的意志已经很久了，萨勒玛，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至今，我们被瞎子引导，向他们的权势像跪拜。自我认识你以来，我们就在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的掌握之中，像两个球，被他随意玩弄。难道我们还要继续服从下去，注视着他的暴虐，最终进入坟墓，被大地吞没吗？难道上帝赐予我们生命的气息，是要它被置于死神的脚下；给予我们的自由，是要它作为奴役的影子吗？谁亲手熄灭自己的心灵之火，那就背叛了点燃它的上苍；谁忍耐欺压，不抗拒暴政，就成为反对真理的虚妄之友，残杀无辜者的刽子手的帮凶。

我是爱你的，萨勒玛，我爱你！爱情是上帝交付给有感觉的博大胸怀的宝藏。难道我们把自己的宝藏扔进猪圈，让猪随便乱拱、蹄子乱踢吗？我们面前的世界是充满美好和奇异的广阔舞台，那我们为什么要住在由穆特朗及其助手挖掘的狭窄的壕沟里呢？我们为什么不将脖颈上的沉重锁链去掉，砸碎脚上的镣铐，走向舒适和安宁呢？请站起来，萨勒玛，让我们从这小神庙走向最伟大的上帝的神殿。来吧，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及其奴隶主义和愚钝，去没有盗贼之手和恶魔气息的遥远的国度。来呀，让我们快一点，乘着夜幕，登上航船，驶向海外，在那里过上纯洁和相互理解的新生活，不让毒蛇的气息喷射到我们，也不让猛兽践踏我们。别犹豫，萨勒玛，这几分钟比国王们的桂冠更贵重，比天使的床笫更崇高。动身吧，让我们追随着光明之柱，它将把我们从干旱的沙漠带往百花盛开的芳香的花园。”

她摇摇头，双眸中有一种在那神庙的空中见不到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表明在她内心是多么紧张和痛苦。随后，她缓缓地说：

“不，不，亲爱的，上天已把盛满醋和苦瓜汁的酒杯放到我的手上，我喝了一大口，只剩下不多几滴，我将强忍着喝下去，以看到酒杯底显现的奥秘。而充满友爱、安宁和安全的神圣的新生活，我是不配的；我承担不了它的欢乐和乐趣。翅膀被粉碎的飞鸟在石头间蠕动，但不能在天空飞翔；患眼疾的眼睛凝视那些细微的物体，但不能望着灿烂的光辉。

“别同我谈论幸福，提到它会使我悲哀沉痛，别再描绘快乐，因为它的影子像灾难使我恐惧……不过，请望着我，我让你看看上天在我心胸灰烬间点燃的神圣火炬……你知道，我如母亲疼爱独子般爱着你，这种爱教会我保护你，直到我的心灵深处。这种爱，经过火的洗礼变得纯净，现在它不让我跟随你去天涯海角，要我灭绝自己的感情和爱好，而让你自由而纯洁地活着，不受人们谴责和谗言的伤害。有限的爱要求占有被爱者，无限的爱则只要求其自身。在青春的清醒和瞌睡之间到来的爱，以相遇、联系为满足，靠亲吻和拥抱去发展。而诞生于无限怀抱中的爱，同夜晚秘密一起降临的爱，只满足于永恒，对于非永恒的一概不满足，只有在一种神性面前才威严地停留……

“当我昨天得知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想阻止我走出他侄儿的家门，剥夺我自结婚以来唯一的欢乐后，我站在窗前，望着大海，思索着海外的幅员辽阔的国家、道义上的自由和个人独立，我的心灵想象着同你生活在一起，受到你灵魂的庇佑，沐浴在你的感情中。这些梦想，它照亮被欺压的妇女，并使她们反对无价值的传统，让她们生活在真理和自由中；但是，它刚掠过我的心头，就使我自惭形秽，感觉自己软弱。我认为我们的爱情是虚弱和有限的，无法立于光天化日之下。我哭了，如失去王位的国王，像失去宝库的富翁。不过，我很快透过泪珠看见了你的脸，发现你正注视着我，便想起了你有一次对我所说的话：

“‘走吧，萨勒玛，让我们以胸膛迎着敌人的刀剑，假如我们失败了，就似烈士般死去；假如我们胜利了，就似英雄般活着。因为心灵面对艰难困苦的痛苦，比退向安全和舒适之地更崇高……’

“这些话是你对我说的，当时正是死神振翅在我父亲的床笫四周，我昨天又想起了这些话，绝望的翅膀正在我头顶扑打。我鼓起勇气，振作精神，身处黑暗牢房，我感到一种轻视灾难、蔑视忧愁的精神自由。我认为我们的爱深如大海，高如星宿，浩如天际。

“我今天来见你，在我痛苦憔悴的心灵中有一种新的力量，牺牲重要的事以赢得更重要的事的动力，即牺牲我接近你的幸福，使你成为人们认可的尊贵的人，远离他们的背叛和压迫……

“我昨天来到这个地方，沉重的镣铐还锁着我虚弱的双脚；而今天，我来时感到藐视镣铐沉重的豪迈，路途那么近便。过去我来时像恐惧的半夜来临的幻影；今天我来，则像充满生气的女人，了解牺牲的必要，懂得痛苦的价值，希望保护她所爱之人不受蠢人欺负，这一切都发自内心。

“我昨天面对你坐着，恰如颤抖不已的阴影；今天我来这里，为了让你看到面对神圣的阿史特鲁特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真正的我。我是一棵生长在阴影中的树，今天它的树枝已舒展开，在白昼的光明中颤抖……我来这里为了同你告别，亲爱的，让我们的告别如我们的爱情一样伟大，让我们的告别如炼金使金子更加璀璨夺目的火。”

萨勒玛没有给我留下说话和辩解的余地，而且以晶莹闪烁的眼睛望着我。那双眸中的光芒照亮了我的心，而她的容颜则蒙上了威严、庄重的薄纱。她似女王，要我沉默和服从。随后，她扑到我胸前，柔情万般，同刚才完全不一样。她细腻的臂膀搂住我的脖颈，嘴唇紧贴在我的嘴唇上，久久地吻着，唤起我体内的活力，勾出我内心的许多秘密，使我称之为“我”的实际自我反叛整个世界，一言不发地顺从于被萨勒玛的内心视为支柱和圣坛的神圣规律。

日落西山，抹去了最后一缕映撒在花园苗圃里的光亮。萨勒玛战栗着，站在神庙中央久久凝视着墙壁和角落，仿佛想把眼中的光芒倾倒在这石刻和标记上。她稍微向前倾，双膝跪倒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前，连续数次亲吻他受伤的双足，嗫嚅道：

“啊，拿撒勒的耶稣，我选择了十字架，放弃了阿史特鲁特的欢愉和快乐，以荆棘代替月桂树冠。我以自己的血和泪代替熏香和香料洗涤自身，吞咽了在原先装有多福河水和琼浆的杯中的苦汁。请接受我成为你的下属，他们本身虽弱，因为你而变成了强者；让我去髑髅地同你饱尝战胜内心悲哀的幸运的选民一起行进。”

她站起身，转身对着我，说道：

“我现在欣然回到黑暗的洞穴，那里蛰伏着可怖的幽灵。亲爱的，你不必担心我，也不用为我难过，因为见过上帝一面的心灵再也不怕魔鬼的影子；被天国之光照射一次的眼睛，这世界的疼痛不会让它闭上。”

萨勒玛披着绸袍离开了那座神庙，撇下我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思索着幻象世界，那里神明端坐，天使记录人们的作为，灵魂阅读着生活的悲剧，幻想之女吟咏爱情、忧愁和永恒之歌。

当我从这混沌迷醉中清醒过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我还徘徊在花园中，追寻着萨勒玛所说的每句话的回响，在脑海中重现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最终，我明明白白，这离别是真的，此后我将蒙受孤独之痛和思念之苦。我的思维僵滞了，心中的线条消失了，我第一次知道人——即使生而自由——将永远是父兄祖辈制订的法律之残酷性的奴隶。我们想象的苍天是神圣的秘密，是今天向昨日之源屈膝投降，是明天向今天的趋向屈服。

此后，我多少次地按照萨勒玛宁取死而舍生的心理规律思考着那一时刻；我多少次将牺牲的崇高置于叛逆者的幸福一边，比较它们之中哪一种更伟大和更美好。但是，我迄今为止只能理解一个真理，即真诚使得所有的实际变得美好和高尚。萨勒玛·凯拉迈不仅真诚，并且和蔼可亲，信念坚定并且身体力行。

救星

萨勒玛结婚已逾五年，未生一子。尽管她同丈夫之间有着名义的关系，她总是以微笑想使两颗互相矛盾的心灵接近，像凌晨同拂晓相连那样。

不育的妇女到处遭人唾弃，因为个人主义向大多数男人描绘，生命的继续在于子女的身体内，这样他们便要求后代，以便他们在地球上永存。

市侩式男人是以这种眼光看待不孕的妻子的：看着她慢慢自杀，痛恨她，遗弃她，要她死，好像她是企图杀死他的不共戴天的敌人。曼苏尔·贝克·加里布就是犹如粪土的凡夫俗子，像铁一样严酷，像坟墓一样贪婪。他的愿望是让儿子继承自己的名气和权势，要儿子仇恨可怜的萨勒玛，他眼里的她的美德正是地狱般的缺陷。

长在山洞里的树结不了果，萨勒玛·凯拉迈在生活的阴影中，也就没有孩子。夜莺不在笼子里筑巢，免得将奴隶主义遗传给雏鸟。萨勒玛·凯拉迈是苦难的女囚，上苍没有把她的生命分成两个俘虏。谷地的花朵是阳光的感情和大自然的怜悯养育的子女，人类的子女是爱情和怜悯孕育的花朵。而萨勒玛·凯拉迈从未感受过怜悯的气息，同情的抚慰，在这个屹立在贝鲁特角海滨的显赫和富丽的家庭里没这种气息和抚慰。但是在夜深人静时，她哀求苍天赐给她一个孩子，她以玫瑰般的纤指擦干泪水，用眼睛的光芒驱逐她心中死神的幻影。

萨勒玛痛苦地祈祷，直至天空充满了祷词和赞美；她哀告和求助，直至她的呼叫驱散了乌云。苍天听见了她的呼吁，在她体内撒下香甜可口的令人陶醉的乐曲，在她结婚五年之后，让她成为母亲，抹去了她的屈辱和羞耻。

生长在山洞里的树，开了花，结了果。

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夜莺有了兴趣，用自己翅膀上的羽毛筑巢。

被扔在脚下的琴被放在东风口，让阵阵和风拨动剩余的琴弦。

可怜的萨勒玛·凯拉迈伸出被链子锁住的双手，接受上天的赐予。

在生活的欢乐中，没有能同不孕的妇女受永恒规律的支配而成为母亲的欢乐相比的了。在春天苏醒中的全部的美，在拂晓来临时全部的欢乐，都汇集于先是被上帝禁止然后又得到上帝给予的妇女身体内了。

没有比被囚禁在黑暗的内脏里的胎儿发出的光芒更灿烂和光辉的了。

在萨勒玛分娩时，四月已在山坡和洼地中流动了。大自然陪伴了它，同它相约，它携着百花，以温热的襁褓包裹着草地和芳香植物。

等待了几个月，萨勒玛等待着得救，仿佛旅行者观察启明星的出现一般。她从泪眼后注视着未来，见到未来闪烁，常常是某些黑色的东西出现了，并且在泪珠中闪烁发光。

一个晚上，在黎巴嫩角的这些家庭中，黑暗的幽灵在游荡。萨勒玛倒在接生和痛苦的床上，死神和生命在她床前搏斗起来。医生和助产士站在那里，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个新客人。过路人的动静平息了，大海的波涛声变弱了，在这个街区只有曼苏尔·贝克·加里布家的窗户里传出大声的喊叫……是生命脱离生活的喊叫……是渴望生存在这一无所有的和贫困的世界的喊叫……是面对无限力量的静默的人类的有限力量的喊叫……是倒在死神和生命两个巨人脚下的虚弱的萨勒玛的喊叫。

黎明时分，萨勒玛生了一个儿子。她听到新生儿的啼哭声，睁开了被痛苦蒙住的双眼，环顾四周，见到了表示祝贺的许多张面孔……当她再次睁眼时，看到生与死仍在床笫前搏斗，便仍闭上眼，第一次叫道：

“我的儿。”

助产士用丝绸包裹着婴儿，放在他母亲的面前，医生一直忧郁地望着萨勒玛，不时地默默地摇着头。

欢笑声吵醒了邻居，他们穿着睡衣祝贺那位父亲新得贵子。医生仍然悲哀地望着那位母亲和她的婴儿。

仆人快步走到曼苏尔·贝克那里报喜说后继有人，手里捧满了主人给的礼物。那个医生还痛苦地望着萨勒玛和她的儿子。

当太阳升起时，萨勒玛让孩子挨近乳房，他第一次睁开眼，注视着她的眼睛，随即抽搐起来，最后闭上了眼睛。医生走过来，从她怀里抱起孩子。医生的面颊上滴下两颗大泪珠，悄声说道：

“他是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新生婴儿夭折了，而街区的人还同那位父亲在大厅里欢谈，为长寿干杯。可怜的萨勒玛盯着医生，大声说：

“把孩子给我抱一抱。”

她说完之后，再次凝视着，看见生与死正在床前搏斗着。

婴儿夭折了，碰杯声、啜饮声随着客人们的欢呼声变得更响亮了。

孩子随着拂晓降生，随着日出夭折。哪一个人能量出时间，告诉我们从拂晓到日出的时间是各民族出现到消亡的时间中最短的时间呢？

孩子如思想，像喘息般死去，如影子一样消失。他让萨勒玛·凯拉迈品尝了母亲的味道；但是，他没能活着使她幸福，死神之手把他从她心里抹去了。

短暂的生命从夜晚的尽头开始，于白日的发端结束，像一颗露珠，是黑暗的眼睑流出的，被光明的抚摸擦干。

他是永恒规律说出的一句话，然后它后悔了，又让他回到永恒世界……

他是被涨潮冲向海岸的一颗星，退潮又把他送回大海深处……

他是生活花萼中绽出的晚香玉，但被死神的脚践踏了。

他是萨勒玛期待到来的亲切的客人，但他刚到就走了，门刚刚打开便不见……

他是刚变成婴儿的胎儿，又变成了土——这是人的生活，也是各民族的生活，还是太阳、月亮和星星的生活——萨勒玛转眼望着医生，深切地叹了口气，大声说：

“把孩子给我抱一抱……把孩子给我抱一抱……”

医生垂下头，哽咽使他说不出话：

“你的孩子死了，夫人，请节哀珍重。”

萨勒玛大叫一声，随即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她微笑起来，面容舒展，似乎知道了以前不曾知道的情况。她缓缓地说：

“把我孩子的尸体给我，让他离我近些。”

医生把死婴抱过来，放在萨勒玛的怀里，她搂着孩子，扭脸望着墙，对墙说道：

“你来是为了把我带走，我的孩子。你来是为了给我指路，指出通向海岸的路。我在这里，孩子，你在前面走，让我们走出这座漆黑的山洞。”

过了片刻，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射进屋内，泼洒在床上两具僵硬的身体上，它俩被母性的威严守卫、死亡的翅膀遮掩。

医生哭着走出那间屋子。当他走到大厅时，祝贺者的欢庆变为喊叫和痛哭。而曼苏尔·贝克没有喊叫，没有叹息，没有流泪，没有说话，而是呆立着，像塑像一般。

第二天，萨勒玛穿着白色礼服入殓，被放进天鹅绒的棺材里。她的孩子以襁褓为殓衣，紧挨着母亲的怀抱。他的坟墓就是母亲的胸膛。

他们抬起在一个棺材里的两具尸体，送葬队伍动身了。我也在其中。他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他们到达墓地，穆特朗·保尔斯·加里布站着讲话。神父在四周哼着歌，赞美上帝。在他们严厉和冷酷的面孔上，蒙上了一层空虚和漫不经心的薄雾。

当他们把棺材下到墓穴底部时，有人低声说：

“这是第一次见到在一个棺材里，两具拥抱在一起的尸体……”

另一个人说：

“她的孩子仿佛是为了带走她，为了把她从丈夫的欺凌和残暴中拯救出来，才来到这世界上的。”

有人说：

“你们仔细瞧瞧曼苏尔·贝克的脸，他望着天，眼睛像玻璃珠，好像不是在一天之内失去了妻子和儿子似的。”

有人说：

“以后他的叔叔穆特朗会再给他娶一个女人，更有钱，更强壮。”

神父们低声哼着，赞美着，直至掘墓人填满墓坑。此刻，吊唁的人一个接一个朝穆特朗和他的侄儿走去，安慰他们。我则独自站在那里，没有人安慰我这个灾难深重的人，好像萨勒玛和她的孩子不是我最亲近的人。

吊唁的人回去了，只有掘墓人还站在新墓旁，手里拿着铲子。我走过去，问道：

“你记得法里斯·凯拉迈的墓在什么地方吗？”

他看了我很久，才指着萨勒玛的墓说：

“我已把他的女儿平放在他的胸部上面，而我还把她的孩子放在她的胸部上；在这些上面，我给他们都埋上了土。”

我接着说：

“先生，也是在这个墓穴里，我埋下了我的心，你的胳膊多么强壮有力啊！”

掘墓人消失在柏树林中。我实在忍不住了，扑到萨勒玛的墓上，为她哭泣，为她哀悼。

目录

泪珠和欢笑

引言

爱情的生命

一个故事

在死人城里

诗人之死即生

海之女

灵魂

欢笑和泪珠

梦

美

火写的字

废墟间

梦境

昨天和今天

灵魂啊，求你怜悯

寡妇及其儿子

世代与民族

在美神的宝座前

智慧的来访

一个朋友的故事

真实和幻想之间

喂，我的穷朋友

田野里的哭声

茅屋和宫殿

两个孩子

死之美

组歌

旅美派(14)诗人

在太阳下

展望未来

幻想女王

喂，责备我的人

密谈

罪犯

伴侣

幸福之家

往昔之城

相遇

胸臆

盲目的力量

两种死

在世代舞台上

我的朋友

爱情传说

哑巴牲畜

和平

诗人

我的生日

孩童耶稣和童稚之爱

灵魂的心声

喂，风！

情人回归

人之歌

诗人的声音

结语

行列圣歌

泪珠和欢笑

1913

韦玉兰译　关偁校

致M.E.H.

谨以此书——我生命风暴中的第一声——献给热爱风暴并随之而行的崇高灵魂。

———纪伯伦

引言

我不想用人们的欢乐换掉我心中的忧伤，也不想让发自我肺腑怆然而下的泪水变成欢笑。我希望我的生活永远是泪水和欢笑：泪水会净化我的心灵，使我明白人生的隐秘和奥妙；欢笑使我接近我的人类同胞，是我赞美主的符号。我借眼泪表达自己内心的痛悔；欢笑则是我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幸运的标志。

我愿有追求而死，不愿无聊而生。我希望在内心深处有一种对爱和美如饥似渴的追求。因为我观察后发现，没有追求的人是最不幸的人，他们不啻是行尸走肉；我倾听了，听到那些有抱负有理想的人在叹息，他们的叹息是那么甜美，胜过管弦合奏。

夜晚来临，花朵收拢花瓣，怀抱着思慕就寝。清晨到来，它张开香唇，接受太阳的拥吻。花的一生就是向往和交际，也就是泪水和欢笑。

海水挥发蒸腾，水珠聚积，变成云朵，飘浮在山峦和河谷上方，遇到微风吹拂，哭泣着向田园缓缓降落，又汇入江河，最终回到大海——它的故乡。云的一生就是分离与相遇，就是泪水和欢笑。人亦如此，若脱离了崇高的精神，蹒跚在物质世界中，像云彩那样经过哀怨峻岭和欢乐平原，与死亡寒风相遇，回到出发点——友爱与美的大海中，风的身边……

爱情的生命

春季

来吧，亲爱的，让我们在荒野中行走。冰雪已然融化，生命由梦中醒来，荡漾在河谷山坡里。走吧，跟着我，一起去追寻春天在遥远的田园上留下的足迹。来啊，让我们攀登高山之巅，眺望周围平原上的绿波。

啊，冬之夜收敛起的衣服被春之晓舒展开。桃树、苹果树披上绿装，犹如“卡德尔之夜(1)”的新娘；葡萄树苏醒了，枝藤缠结如情人相拥；溪水婆娑起舞，在岩石边哼着欢歌，向远方流去。大自然心中的百花吐蕊，如同大海里的朵朵浪花。

来吧，让我们畅饮水仙花酒杯中残存的雨的泪珠，让我们的心灵充满欢乐小鸟的歌声，呼吸春风的芳菲。

让我们靠着隐藏的紫罗兰坐下，在爱恋中拥吻。

夏季

让我们到田野里去，亲爱的！收获的季节到了。太阳对大自然友爱的光热，使庄稼成熟了。来吧，别让飞鸟和蚁群乘我们疲劳之机，抢在我们前面，把地里的粮食都搬光。来啊，让我们采摘大地的果实，如同心灵采摘爱情在我们心中播下的忠诚结出的幸福果；让我们用五谷装满库房，如同生活充实了我们的感情的空间。

来吧，我的女伴！让我们以蓝天为被，以草地为铺，一束松软的干草作枕。从一天的劳累中恢复，倾听月光下谷地里小溪的低语。

秋季

我亲爱的，让我们去葡萄园！我们榨葡萄，把葡萄汁装进酒池，就像心灵聚敛了世代的智慧。我们收集干果，汲取花蜜，便可留芳人世……

让我们回住所去，树叶已经泛黄，被风刮得四处撒金，像是为凋谢的百花盖上尸衣——那些花送别夏天后死亡。来呀，鸟群向岸边飞去，带走了园林中的生气，为素馨花和野菊留下一片孤寂，它们将残留的泪水洒在地上。

让我们回去！小溪停止流淌，泉眼欢乐之泪已经枯竭，山丘蜕下了艳丽的服装。来吧，我亲爱的！大自然已睡眼矇眬，以悲壮动人的一曲，告别清醒！

冬季

挨近我，我生命之侣！挨近我，别让冰雪的寒气隔开我们俩。让我们并肩坐在火炉前！火是冬季美味的水果。跟我说说子孙后代的前途，我的双耳已经听腻了风的叹息和各种悲鸣。关紧门窗，天气发怒的景象让我悲哀，看到城市如失去儿子的母亲坐在冰天雪地之中，我的心要流血……我生命的伴侣，给灯添些油吧！灯快灭了，把它移到你面前，让我看看夜晚在你脸上留下的阴影……请拿酒来，让我们边饮边回忆时代的岁月。

挨近些！靠近我，我心爱的。火灭了，灰烬几乎把它盖起来了……拥抱我吧，灯灭了，周围一片黑暗……陈年老酒使我们眼皮沉重……再用你惺忪的睡眼瞧瞧我……搂着我，趁睡魔尚未搂紧我……吻我，冰雪战胜了一切，唯有你的吻……啊，我亲爱的，安眠之海多么深沉！啊，清晨多么遥远……就在这世界上！

一个故事

在那条河的岸边，杨柳婆娑，绿荫遮地。一个农民的儿子坐在那里，凝视着平静而舒缓的流水。那里的一切都在谈论爱情，连树枝都相互缠绕，花儿婀娜多姿，鸟儿不停地啾啾，这个小伙子就在这里长大。这里整个大自然生机盎然。这个二十岁的青年，昨天在泉水边见到一位少女坐在一群姑娘中间，便爱上了她。后来，他知道她是埃米尔(2)的公主后，便责备自己，埋怨自己不该有这种情感。但是责备和埋怨都不能使那颗心放弃爱情，排遣那片痴情。人受心灵与情感支配，犹如一根柔软的细枝，在南北风口中摇曳。

小伙子看到紫罗兰依偎在延命菊身旁，随后又听到夜莺与鸟在谈心。于是他为自己的孤独和冷寂而哭泣。有好几个小时，爱情像幻影浮现在他眼前。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声泪俱下地说：

“这爱情在奚落我，把我当成笑柄，把我引进这种尴尬境地——希望被认为是缺陷，理想被当成是卑贱。我尊崇的爱情将我的心抬高到埃米尔的宫殿里，而我的地位却低微在农民的草屋中。这爱情把我带到一位仙女身边，许多男人围着她，她显得雍容高贵……爱情啊，我俯首帖耳，你要我做什么？我愿跟你赴汤蹈火，被火舌烧灼。我睁开双眼，只见漆黑一片；我张口说话，说的都是丧气话。爱情啊，我被思念缠绕，精神感觉饥渴，除了情人的亲吻，思念不会撒手，精神不得温饱。爱情啊，你是强者，我是弱者，你为什么与我为敌？你公正，我清白，你为什么要欺负我？你是我唯一的靠山，为什么要摧残我？你使我存在，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假如我的血不按你的意志流，你可把它倒干！我的脚如果不在你的路上走，你可以让它瘫痪！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这躯体，不过，请让我的心灵在你的庇下，享受到田园的欢欣和安逸……江河流向它的爱人——大海，百花对情人——光明笑脸相迎，云彩向着它的追求者——山谷降临。而我，具有江河不知、百花未闻和云彩不解的东西，你让我独自受苦，渴慕煎熬着我的心，同那意中人相距遥远。她不愿意我在她父王的军中当普通一兵，也不乐意我在她的宫中当一个仆役。”

小伙子稍作停顿，似乎想从河水的淙淙和树叶的沙沙声中学习说话。他说道：

“你，我不敢直呼芳名的人儿，我总见不到你，因华贵的帷幔和庄重的壁垒将我们隔开。啊，仙女，我只能企望在人人平等的永恒的天国与你相会。啊，你啊，人们对你俯首听命，宝剑听你指挥，金库和寺院为你敞开大门。你占有了一颗心，这颗心中只有神圣的爱，你奴役了一个灵魂，上帝为这个灵魂赐福；你使一个人神魂颠倒，那人昨天还在田野里自由自在，今天却变成了俘虏，戴上爱恋的镣铐。喂，美丽的姑娘，我见到了你，我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当我得知你的门第高贵，看到自己的卑贱，我才明白上帝的秘密凡人难知，上帝的途径可把一些灵魂带往不按人间法律审判爱情的地方。当我同你的眼睛对视时，我坚信人生是一座天堂，人心是它的大门。当我看到你尊我卑似巨人同虎狼搏斗时，便知道这大地不再是我的存身之处。当我看见你同女伴们坐在一起，犹如芳草丛中的一朵玫瑰，我就以为我理想的新娘就在眼前，变成了同我一样的人。当我得知你父亲的荣华富贵，认识到不等摘取玫瑰，刺就把手指扎出了血；尽管梦中聚起了那么多的美好，清醒会把它砸得粉碎……”

此时，他站起身，垂头丧气、心灰意懒地走向泉眼，伤心、绝望地哀叹道：

“快救救我，死神，这荆棘窒息百花的大地不适合生存。快让我摆脱这种日子：爱情被从宝座上废黜，由高贵取而代之。快让我摆脱吧，对情侣来说，永恒的世界比这个世界更合适。死神啊，我将在那里等候我的爱人，并同她结合。

他走到泉边，此刻已是黄昏，太阳正从田野里收回它金色的饰带。他坐下，泪如泉涌，泪水洒落在公主曾踏过的土地上；他耷拉着头，竭力阻止心从胸膛里跳出来。

就在这一刻，柳树林里走出一位姑娘，百褶裙裾拖在草地上。她站到小伙子身边，将纤纤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他迷迷茫茫地望了她一眼，像是被阳光刺醒了一样。他发现是公主站在自己面前，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仿佛摩西见到荆棘在眼前燃烧。小伙子觉得千言万语往上涌，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公主同他拥抱，亲吻他的双唇，还啜吸着他的热泪，用自己的双唇紧贴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比芦笛还要轻柔，她说：

“亲爱的，我在梦中见到了你，在孤单和寂寞中我望着你的脸，你是我曾失散的心灵的伴侣，是我注定来到这个世界时，脱离了我的美丽的自身的一半。亲爱的，我是偷跑到这里同你见面的。啊，你现在就在我的面前，不要焦虑不安！我把父亲的荣耀撇在了一边，我要跟着你，哪怕到天涯海角，与你同饮生活佳酿，共咽死亡的苦酒。起来吧，我的爱人，让我们去远离人们的遥远的荒野。”

这对爱人走进林间，隐没在夜幕之中。埃米尔的残暴吓不倒他们，黑夜的幽灵也不会使他们胆战心惊。

在这个王国的边陲，埃米尔的部下发现两具尸骸，其中一个脖颈上还戴着一副金项链。尸骸前的一块石头上刻着这样一些话：

“爱情把我们聚在一起，谁能将我们分离？死神带走了我们，谁将带我们复归？”

在死人城里

昨天，我逃离了城市，避开了喧嚣嘈杂。我走在安静的田野上，后来登上一座高高的山丘。大自然为山丘穿上最美的服装。我站住，在工厂冒出的浓烟汇成的密云下，整个城市连同高楼大厦一览无余。

我坐下来，从远处观察人们的工作，发现多数是辛苦的。我不想为人们的所作所为费心，便向原野——上帝光荣的宝座望去。我看到在原野中央有一片陵园，里面是松柏环绕的大理石筑起的坟墓。

我坐在活人城与死人城之间沉思着。我思考着，这里是怎样进行持续不断的斗争和永不停息的活动，又思考着那里又是如何沉湎于寂然无声和安适肃穆之中。一方面是希望，沮丧，有爱，有憎，有穷，有富，有信仰上帝的，也有无神论者；另一方面，则是一抔黄土，大自然把它翻来倒去，用它创造植物，再创造动物。所有这一切都是在静寂中完成的。

我正沉浸在这些冥思苦想中，忽然看见一群人缓缓走动，前面乐队奏着哀乐，响彻云霄。这支庞大的队伍集壮丽、宏伟于一身，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这是一位富豪的葬礼。前面是灵柩，后面是一群呼天号地的活人。

他们到达陵园，祭司们聚拢来，齐诵祷词和薰香；乐队吹起喇叭。不一会儿，演说家们致词，对逝者极尽吹捧之能事。随后诗人朗诵悼诗，辞章华美，字字珠玑。这一切显得那么冗长。过了一会儿，留下一座坟墓，那是设计师们精心设计、工匠们精心制作的。周围还放了许多精制的花圈。

送葬行列向城内走去，我远远地目送着它，思索着。

太阳向西方倾斜，给岩石和树木在地上留下长长的阴影，大自然在逐渐脱下光彩夺目的服装。

这时，我看见两个人抬着一口木头棺材，后面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身边还跑着一条狗。那条狗时而望望她，时而望望那口棺材。这是一个穷人贱民的葬礼，灵柩后面是一个泣不成声的妻子。那个婴儿见母亲哭便也哭起来。忠实的狗悲哀地走着。

这些人到达墓地，把棺材埋进墓穴。那墓穴在离大理石陵墓很远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他们颇有感触地默默地往回走，那只狗也一步一回头，像是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主人。他们消失在树林后面。

我转眼望着活人城，心想：

“那些是归富豪权贵所有的。”

我转向死人城，说道：

“这些也是归富豪权贵所有的。那么，主啊！哪里是穷人和弱者的容身之地呢？”

我边望着被金色阳光镶上一道金边的彩霞，边说了上述那些话。我听见我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在那边。”

诗人之死即生

夜幕笼罩着城市，冰雪为它裹上银装。严寒打垮了集市上的人们，他们不得不躲进自己的窝。狂风呼啸，在各个房舍间逡巡，像是一个吊唁者站在大理石陵墓间，吊唁死神的战利品。

在郊外有一个贫穷之家。那间房子十分破旧，在冰雪的重压下几乎要坍塌。屋子的一角有一张破床，上面躺着一位生命垂危的人。他凝视着微弱的灯光，灯光终于未能战胜黑暗而熄灭了。这位病人正值青春韶华，他十分清楚他将永远摆脱生命羁绊的大限即将到来，于是等待着，蜡黄的脸上泛出希望之光，唇边绽出凄楚的笑容。一位诗人，来到世上为的是以美丽的言辞愉悦人心，现在却要在这富人之城饿毙。一个高尚的灵魂，带着主的恩惠降临，使生活甜美，现在却未得到人类对他报以微笑，就告别人世。一个垂死的人，在弥留之际，身边除了孤寂中的伴侣——油灯一盏以外，就只有一页页稿纸，上面是他的理想和美好的心灵。

这个垂危的青年，集聚起即将消失的力气。向上举起双手，竭力睁开枯萎了的眼皮，似乎想以最后的目光穿透这破败的草房的屋顶，看看被乌云遮住的星辰。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来吧，美丽的死神，我的心向往着你。离我近点，松开这物质的桎梏，我已经戴烦了。甜蜜的死，上我这里来，把我从人类中间拯救出去。快上我这里来，人们已抛弃了我，把我扔到了遗忘之角，因为我不奢望钱财等物，也不企图役使比我弱小的人。甜蜜的死，上我这里来，抓着我。我的亲人不需要我。把我搂在你的怀里，那充满爱的怀抱。亲吻我的双唇，它们不曾触摸过母亲的吻，也没有接触到姐妹的面颊，更没有挨着过情人的嘴。快一点，拥抱我，我亲爱的死神。”

此刻，在这垂危之人的床边出现了非凡人可比的美丽的女人，身穿如冰雪般洁白的衣服，手上有一束采自天上田园里的百合花环。她走近他，拥抱他。他闭上了双眼，用心灵之眼望着她。她万般柔情地亲吻了他的双唇，他的嘴角展露了满足的微笑。

就在这一刻，那个地方变成了一堆土，还有些纸片散落在漆黑的角落里。

过了好几十年，那座城市的居民仍然沉湎于愚昧无知和虚妄无信之中。当他们终于明白过来时，他们看见知识的曙光之后，才为那位诗人在广场上竖立起一尊巨大的塑像，每年都要纪念一番……啊，人是多么无知啊！

海之女

在靠近太阳升起的阿尔及利亚周围的大海深处——有许多珍珠的地方——有一具小伙子的死尸，附近是长着金色头发的海的女儿。她们坐在珊瑚间，用蓝色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死尸，以音乐般悦耳的声音交谈。海水听到了她们的谈话，用波浪把它送到海边，春风又把它传到我的心里。

一个说：

“这个人是昨天下来的，因为大海生气了。”

第二个接着说：

“大海没有生气，但是人——他们自称神的子孙——进行血腥的战争，以致海都变成了深红的血色。这个人就是被战争杀死的。”

第三个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但是我知道人在征服陆地以后，贪图统治大海，便发明了奇怪的工具和劈波斩浪的船只。海神知道后，对这种入侵很气愤，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献牲和送礼以满足我们的国王。我们昨天见到的那些尸体就是人们最近献给伟大的海神的。”

第四个说：

“海神是多么伟大啊！但是它的心也太狠了！如果我是海洋的主宰，我不会对血淋淋的献牲满意的。来吧，让我们看看那小伙子的尸体，也许它对我们比对人类更有用处。”

海之女挨近小伙子的尸体，检查了他的口袋，在贴近心脏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封信。她们中的一个拿着信，读起来：

“我亲爱的！已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分，我睡不着，除了眼泪，我没有什么可解闷的；除了希望你能逃脱战争的魔爪外，我没什么可惦记的。我只记得你在告别时对我所说的：‘每个人眼泪的寄托，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亲爱的，我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不过那是我心情的流露。一颗受苦难煎熬的心，把痛苦和忧愁因爱情化为欢乐和安抚的心……爱情把我们连为一体，我们就感到那是一个灵魂盘桓的合二为一的身体。战争在召唤你，你出于责任感和爱国主义应召而去。那把两个相爱的人分开的责任是什么？那让女人守寡、儿童变成孤儿的责任是什么？为一些微小的由头而发动毁灭国家的战争的爱国主义是什么？这强加于可怜的农村小伙子——强者或达官贵人毫不关心他一的责任是什么？如果这种责任是否定各民族之间的和睦，这种爱国主义是破坏人类生活的平静，那就让这种责任和爱国主义走开吧……不，不，亲爱的，别介意我的这些话，还是勇敢些，爱你的国家吧，不要听一个被爱情弄瞎了眼睛的女子的话，不要听一个被离别弄丢了远见的女子的话吧……如果爱情无法让你回来，同我一起生活，那么生活就将拥抱我，让我同你在来世相会。”

海之女把这封信放在小伙子衣服里面，她们悲伤忧郁地祈祷。当离开小伙子后，她们中的一个说道：

“人类的心比海神的心更凶残。”

灵魂

……造物主从自身分解出一个灵魂，并在其中创造了美。

造物主给这灵魂以黎明前微风般的温柔，田野里百花样的芬芳，夜幕下月光似的优雅。

造物主赠给她一杯欢乐，并对她说：“你先别喝它，除非你忘记过去，也不在意未来。”造物主又赠她一杯忧郁，并说道：“你喝吧，便会理解生活的欢乐。”

造物主给她灌输了爱，只要她发出一声要求满足的叹息，那爱就会离她而去；造物主给她灌输了甜蜜，只要她妄自尊大，那甜蜜就会同她分离。

造物主从天上降给她知识，引导她走上真理之路。

造物主在她内心深处放入见识，她便能见人所不能见。

造物主在她心里创造了感情，那感情与想象一起流，同幻影一起走。

造物主给她穿上渴求的衣裳，那是天使们用彩虹织就。

造物主随后又在她心中放置了困惑的阴影，那阴影正是光明的幻想。

造物主从熊熊燃烧的炉子里取出了火，从荒蛮的沙漠中摄取了风。从自私自利之海的岸边运来了沙子，从岁月的脚下铲来了泥土，用它们揉捏成人。

造物主给人以盲目的力量，疯狂时它爆发；面对情欲，它气馁无力。

稍后，造物主给人注入生命，即死亡的幻影。

造物主微笑了，又哭了。主感到无限之爱，把人和他的灵魂结合在一起。

欢笑和泪珠

太阳从那些草木青翠的花园中收敛起自己金色的余晖，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向大地洒下温柔的光明。我坐在花园的树丛下，凝视着这一幕又一幕的天空的变化。我透过树枝的缝隙，注视着满天的星辰，它们似许多银币撒落在蔚蓝色的地毯上，谛听着远处峡谷中小溪的淙淙流水声。

飞鸟栖息在繁茂的枝叶间，百花合上了眼睛，万籁俱寂。我忽然听到草地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便循声望去，猛地见到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我能见到他们，却不被他们发觉。

小伙子向四周望了望，我听他说道：

“坐在我身边，亲爱的，听我说。你笑一笑，因为你的微笑是我们未来的象征；你高兴吧，因为岁月已经为我们而高兴。我的心中还有疑惑：那就是你心里总在怀疑，而怀疑爱情是一种罪过，亲爱的。

“这皎洁的月亮照耀下的大片土地都归你所有，不久，你就成为它的女主人了；这座不亚于王宫的公馆，也要归你掌管了。我的骏马会载着你去游览，你将乘坐我的华丽的马车去舞厅和剧场。

“你笑一笑，亲爱的，就像我的宝库里的黄金那样微笑吧。请你看我一眼，要像我父亲看珠宝那样看我。听我说，我亲爱的，我的心执意要对你一诉衷肠。我们要度过一个真正的蜜月，不，是一个蜜年。我们带上许多许多钱，去瑞士的湖边，意大利的娱乐场，尼罗河畔的宫殿，黎巴嫩杉树荫下，度过我们的蜜年。你要会见公主、贵妇，她们会羡慕甚至妒忌你的首饰和衣服。所有这些都是我给你的，你还不满足吗？啊，你笑得多么甜啊！你的微笑就像我命运的微笑一样。”

过了一小会儿，我见他俩慢慢走着，脚踩着鲜花，像是富人践踏着穷人的心。

他们从我的视界中消失了，可我还在思索着金钱之于爱情的地位。我想，金钱是人类万恶之源，而爱情是幸福和光明之源。

这些念头如舞台换景似的闪过，我感到茫然，直至两个人影经过我的面前。他们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又是一对青年男女，来自农场的田间，那里有农民的茅草房。过了一小阵儿扣人心弦的静默，我听到说话声，中间还伴随着叹息声。说话的是小伙子，看样子他患有肺病。他说：

“擦干你的眼泪，亲爱的。爱情使我们睁开了眼睛，让我们成为它的奴仆，赋予我们坚忍顽强的品格。擦干你的眼泪，高兴点，因为我们为了爱情而志同道合。为了甜蜜的爱情，我们忍受贫穷、苦难和离别的痛苦。我一定要同岁月争斗，直到赢得一笔值得放到你面前的财产，它将帮助我们度过生命的各个阶段。亲爱的，爱情就是上帝，他接受我们的叹息和眼泪，像接受香火一样。他奖给我们应得的命运。亲爱的，我要同你告别，不等月亮消失我就上路了。”

随后我听到一阵轻柔的声音，其间夹杂着炽热的火一般的喘息。那声音出自一位温柔的少女，她把内心的一切都融进了言谈话语间——爱情的炽热、离别的痛苦和坚忍不拔的甜美。她说道：“再见，亲爱的。”

不久，他俩分了手。我坐在那棵树下，怜悯像许多只手抓挠着我的心。这个世界上的许许多多奥秘，真让我理不出头绪。

我注视着沉睡的大自然，久久地打量着，才发现其中有一样无边无垠的东西，一种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我发现那是秋季的泪水抹不掉的东西，严冬扼杀不了的东西。那是瑞士的湖畔、意大利的游览地所没有的东西。我发现它坚忍不拔，春季萌芽，夏天结果。我发现它就是爱情。

梦

在一条清澈的河边的田野中间，我见到由能工巧匠编织而成的一只鸟笼。在笼子的一角躺着一只死鸟，另一角有一只小罐，罐内的水已经喝干，装米的小罐也是空的。

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我谛听着，似乎在死去的小鸟身体里和小河的流水声中有着训诫，启迪我的良知，探询我的内心。我仔细察看，知道那只卑微的小鸟曾因干渴而垂死挣扎，尽管它就近在溪水旁；它曾因饥饿而同死亡搏斗，尽管它就处于生命的摇篮——田野里。这就犹如一个富翁，被禁闭在金库内，饿死在金子堆中。

过了一小会儿，我见那只笼子突然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形，死鸟变成了人心，心上有一处深深的伤口，殷红的鲜血从里面渗出，伤口的外观像一个悲哀的女人的嘴唇。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伴着滴滴鲜血，从伤口中传出这样的声音：

“我就是人的心脏，是物质的俘虏，尘世间人类法规的牺牲品。在美的田野中，在生活源泉旁边，我被关进了人类为诗人制定的法规的囚笼。在美德的摇篮中，在爱情的手中，我默默无闻地死去，因为美德和爱情的果实都不让我享用。而根据世俗之见，我向往的一切都是可耻的；按人们的成见判断，我追求的一切都是可鄙的。

“我是人的心脏，被囚禁在世俗陈规的黑暗中，变得虚弱；我被幻想的锁链禁锢，奄奄一息。我被遗忘在文明迷宫的角落里死去，人们缄默不语，视而不见，只是微笑。”

我听到这些话语，看到它们出自那颗受伤的心，伴随着滴滴鲜血。自那以后，我什么也没再看见，什么也没再听见，便回到我的现实之中。

美

美是智者的宗教。

———印度一诗人

喂，彷徨在宗教各派十字路口的人们，迷惘在不同信仰的谷地中的人们！你们认为受宗教的约束，不如不信来得自由自在；被囚禁在皈依的樊笼，不如站在无神论的舞台。请你们把美当作宗教，把美当作神祇崇拜。美是万物完美的表象，体现在理智的成果中。你们不要同那些人来往！他们视信仰为儿戏，已然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还企图在来世有好的结局。请你们相信美的神性！它是你们珍惜生命的开端，热爱幸福的源泉。请你们向美忏悔！因为美会把你们的心送到女人的宝座前，那里是一面明镜，照见你们的所作所为；美让你们回归大自然——你们生命的起源。

喂！那些迷失在胡言乱语、沉湎于胡思乱想的人们！只有在美中才有真理，不容置疑，颠扑不破；只有在美中才有光明，它驱除黑暗，让你们不受欺瞒。

请你们仔细地审视春天的苏醒，晨光的来临。美是属于仔细观察的人的。

请你们倾听飞鸟鸣啭，树枝窸窣，流水淙淙。美是倾听者的份额。

请你们看看儿童的温顺，青年的活泼，壮年的力量，老人的智慧。美是审视者的依恋。

请歌颂水仙般的明眸，玫瑰般的脸颊，罂粟花一样的小嘴，美以受赞颂为荣。请赞扬嫩枝般柔软的身段，象牙般白皙的脖颈，夜色般漆黑的长发，美以受赞扬为乐。请把躯体作为圣台，奉献给善行；把心灵当作祭坛，向爱情顶礼膜拜，美以自身作为给崇拜者的奖赏。

请你们欢乐吧，天把美的奇迹降给你们！请你们欢呼吧，你们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火写的字

刻下下列字，作我墓志铭：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约翰·济慈(3)

难道夜晚就这样带我们离去？难道我们就这样在岁月的脚下消逝？难道世世代代就这样将我们席卷，不用墨而用水在它的卷帙中给我们留下一个名字？

难道这光明要熄灭，这爱情要消失，这愿望会散佚？难道死会把我们建起的一切化为乌有，风会把我们所说的一切吹得不留痕迹，阴影把我们所做的一切遮蔽？

难道这就是生活？难道生活就意味着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正紧随着过去，除非未来变成现在和过去，否则就没有意义吗？难道我们心中的全部欢乐和我们心灵的忧郁，不等我们知道它们的结局就消失不见了吗？

难道人就这样似大海的泡沫，只在水面上漂浮片刻，随着海风的吹拂，它即刻破灭，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不！我发誓，生命的真理是生活，它的起始不在子宫，它的终结也不在坟墓。这些岁月在无穷无尽的生命之中，仅仅是瞬息之间。尘世是一场梦，被我们称为可怕的死才是清醒。那是梦，而我们在梦中的所见和所为，将同上帝一起永存。

以太会容纳每一抹微笑、每一声叹息，这些都来自我们心中；它将保存每次的亲吻声，那亲吻来自爱情。天使记录下每一滴因悲痛流下的泪珠；将我们以真情唱出的每首欢乐的歌，传送给在无边无垠的天空中遨游的灵魂。

在那边，在未来的世界里，我们会看到我们情感的波动和心灵的激荡；在那里，我们会认识到我们信奉的神性的真谛——现在我们由于绝望而蔑视它。

我们今天称之为迷误的弱点，明天将发现那是人类生活之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们付出的辛劳现在虽未得到报偿，但会与我们一起永存，传颂我们的荣光。

我们现在承受的灾难，明日会成为我们荣誉的桂冠。

济慈，那只善鸣的夜莺，假如知道迄今为止，他的诗歌一直在向人们的心中输送爱美的精神，他便会说：

“请给我刻下这样的墓志铭：此地长眠者，其名用火写在天上。”

废墟间

月色给太阳城(4)四周的丛林披上一层轻纱，万籁俱寂。那高耸的残垣断壁俨然是些巨人，嘲讽夜晚的沧桑。

这时，空中现出两个似蓝色湖中升起的雾团般的幻影。他们坐在一根大理石柱上，那是岁月从奇异的建筑中连根拔出来的。他们注视着好像变幻无穷的舞台似的四周。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仰起头，以一种仿佛回荡在遥远峡谷中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这是我为你建造的庙宇的遗迹；那些是我为取悦你而盖起的宫殿的废墟。现在都已夷为平地，只留下些残垣断壁，向世人述说我一生奴役百姓而立下的丰功伟绩。仔细瞧瞧，我亲爱的！我创建的城市，被大自然摧毁了；我认为是智慧的，受到后代人的鄙视；我创立的王国，遭人们遗忘。我这里残留的仅是由于你的美而产生的微妙的爱情和你的爱情所复活的美的产物。我在耶路撒冷建起了礼拜寺，祭司们尊它为圣地，岁月却让它片瓦不留；我在胸中筑起了爱情神殿，上帝使它成为圣地，没有什么力量能摧毁它。我以毕生的精力，对各种现象究根穷源，对任何事都想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人们说道：‘他是位多么英明的国王！’天使们却说道：‘这个智者多么渺小！’不久，我看见了你，亲爱的！我向你唱起了情歌，天使们为之欢欣，而人却毫无察觉……当年我是国王时，似乎有道道障碍，把我干渴的心灵同人间万物中的美的体现——灵魂分隔开。当我看见了你，爱情苏醒了，摧毁了那道道障碍，于是我为空逝掉的年华惋惜。我曾自暴自弃，随波逐流，认为阳光下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编织起盔甲，锻造了盾牌，各个部落都惧怕我。当爱情照亮了我，我却受到了蔑视，连我的人民都鄙视我。但是，当死神来临时，他把盔甲和盾牌埋进土里，带着我的爱去上帝那里。

片刻的寂静。第二个幻影说道：“像鲜花从泥土中吸收芬芳和生命一样，心灵从物质的弱点和错误中汲取力量和智慧。”

两个幻影汇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幻影，走了。过了一会儿，空中回荡着这样一句话：“永存的世界里只保留爱，因为只有它是永存的。”

梦境

谨呈S.L.子爵夫人：

蒙来函，权作复。

青春在我前面走，我跟着他来到遥远的田野。他停下眺望地平线上奔跑的云，活似雪白的羊群。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仿佛要求上苍归还绿叶。

我问道：

“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青春？”

他回答：

“在无所适从的田野上。你要小心。”

我说：

“让我们回去吧！这片荒野让我害怕。这云彩的样子和光秃秃的树枝让我难受。”

他说：

“忍着点，彷徨是认知的开端。”

他说完后不久，我突然见到一个仙女像幻影般向我们靠拢。我吃惊地大喊道：

“这是谁呀？”

青春回答道：

“她是朱庇特(5)的女儿墨尔波墨涅，悲剧女神。”

我便说：

“喂，欢乐青春！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悲哀呢？”

他说：

“她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看看大地的悲哀。谁看不到悲哀，就看不到欢乐。”

仙女捂住我的双眼。等她松开手时，我发现青春已不在身边，而且我脱光了物质的衣服，赤裸着身子。我问道：

“神的女儿，青春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而用翅膀挟着我，带着我飞到一座高山的峰顶。于是，我见到了大地，大地上面的一切像一页纸展现在我面前，人间秘密犹如纸上的文字，我一览无余。我畏惧地站在仙女身边，审视着人的隐私，探询着生命的奥秘。我见到了——但愿我没见到——幸福天使与灾祸恶魔搏斗，而人则迷茫彷徨，一时感到有望，一时又心灰意懒。我见到爱情与仇恨在戏弄人们的心：这个遮掩他的错误过失，以逆来顺受的美酒让他醉生梦死，对他竭尽歌功颂德之能事；那个让他怒火中烧，闭目塞听，忠言逆耳。我见到城市像街头巷尾的妓女，拉扯着人的衣角，还见到美丽的田野远远地站着，为此哭泣。

我看见像狐狸般狡猾的祭司翻云覆雨，欺世盗名的帝王千方百计地笼络人心。人们大声向睿智呼救，而睿智则拂袖而去；因为当睿智在大街上当众招呼他们时，他们根本不听。

我见到牧师大多仰望天空，而心灵却沉湎于贪欲的坟中。我见到青年人以如簧之舌调情挑逗，谈不上真情实感，只有空洞无物的欲望。我看到律师喋喋不休，在欺诈和口是心非的市场上讨价还价。我看到医生们正把信赖自己的普通人的生命视为儿戏。

我见到蠢人同智者平起平坐。蠢人还把自己的过去抬举上光荣的宝座，而他的现在则躺到富足的绒毯上，还为自己的未来安排了豪华的床铺。

我看到可怜的穷人在耕作，富人权贵却去收获吃喝。专制横行，人们却把它称之为法律。

我看到不义的窃贼正在偷盗理智的宝库，而光明的卫士却在怠惰的梦乡中沉睡不醒。

我看见妇女如不懂音乐的人手中的吉他，发出难听的噪声。

我看见那些知名的军队包围了具有光荣传统的城市，但那支军队已溃不成军。

我看见真正的自由在大街上踽踽独行，挨门挨户地乞求给她以栖身之地，人们却对她嗤之以鼻。

我见到放荡形成一支大军，招摇过市，而人们却称之为自由。

我见到宗教被埋进字里行间，虚幻取代了它的地位。

我见到人们给忍耐穿上怯懦的外衣，给坚毅戴上了怠惰的帽子，称温柔为恐惧。

我看见不速之客在文学的宴席上巧言善辩，而应邀前来的客人则默默无言。

我看见奢侈者手里的金钱是邪恶的罗网，悭吝者手里的钱财是人们憎恶的起因，而智者的手中则都不名一文。

当我见到这一切，便痛心疾首，大声呼叫：

“神的女儿啊！这就是大地吗？这就是人类吗？”

她平静而发人深省地说道：

“这是铺满荆棘的灵魂之路，是人类的阴影，是黑夜。黎明会到来的。”

说完，她又捂上我的双眼。当她松开手时，我发现自己又同青春缓步同行，而希望则在前面飞奔。

昨天和今天

富翁在自己公馆的花园里散步，烦恼紧随其后。不安在他头上盘桓，像是兀鹫在尸体上方翱翔。他终于走到一个巧夺天工的人造湖前，湖岸上布满了大理石的雕像。他在湖边坐下，时而望着从雕像嘴里喷出的水柱，它们活似情人汹涌的思绪；时而看着坐落在小丘上的美丽的公馆，它如同少女面颊上的美人痣。

他坐在那里，浮想联翩，回忆正在翻阅他那一页一页的往事。他边读，泪水边模糊了他的双目。他看不见湖面，但心中却浮现往昔的一幅幅画面，那是上天绘成的。他悲伤地说道：

“过去，我在翠绿的山野放牧羊群，为生活欢天喜地，吹奏芦笛，表达我的欣悦；今天，我成了贪欲的俘虏，被金钱牵着走，金钱把我引向贪心，贪心给我带来不幸。当年，我像小鸟一样歌唱，似蝴蝶翩跹，在田野里，我身轻如燕，疾步如飞；现在，我是世俗的囚徒：穿着打扮，在饭桌上装腔作势，以取悦客人，遵循他们的法律。过去，我想自己生来是为了享尽人间欢乐；现在，受钱财的支配，我整日自寻烦恼，我仿佛成了驮有足以压毙自己的沉重金子的骆驼。宽广的平原在哪里？流水欢歌的小溪在哪里？清新的空气在哪里？大自然的尊严在哪里？我的神力又在哪里？我失去了所有这一切，剩下的只是金子，我爱它，它却蔑视我；剩下的只有奴仆，他们越多，我的欢乐就越少；留下的只有高楼，我建起了它，它却毁掉了我的欢乐。当年，我同牧女并肩而行，只有溶溶月色和爱情伴随我们‘而今天，我身前身后的女人，搔首弄姿，挤眉弄眼，珠光宝气，矫揉造作，她们出卖色相。当年，我同伙伴们似林中羚羊，怡然自得，我们引吭高歌，分享野味；如今，我在人们中间，活似鹰爪下的一头小绵羊。我走在街上，憎恨的目光射向我身上，嫉妒的手对我指指戳戳；我走进公园，见到的都是昂起的头，板着的脸。昨天，我享受着生活的风采和大自然的美，现在，我被剥夺了这一切。过去，我因幸而富有，今天，我却是个有钱的穷人。过去，我放牧羊群，像一个仁义的国王；今天，我守着金子，却是个卑微的奴仆，对主人唯命是从……我没想到金钱会湮没我的心泉，把我引向愚昧的深渊；也没料到人们所认为的荣耀是地狱之火烧灼下的良心……”

富翁站起来，长吁短叹地向公馆缓缓走去，不住地说：

“这就是钱财吗？这就是把我变成祭司的神灵？这就是我们以生命购买却无法换回一丝一毫生命的东西？谁愿以数十公斤金子卖给我美好的思想？谁愿从我这里抓去一把珠宝，而给我一丝爱情？谁搬走我的金银宝库，而给我一只看见美的眼睛？”

当他走到公馆门口，向城里瞥上当年耶利米(6)瞥耶路撒冷的一眼时，抬起手为它哀悼，大声说道：

“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们，坐在死亡阴影下的人们，追随着苦难的人们，颠倒是非和胡说八道的人们！你们啃吃荆棘、芒刺，把鲜花和硕果扔进山涧的日子到何时为止？你们栖身废墟和泥泞之中，丢下生机勃勃的花园不住的日子到何时为止？你们放着华丽衣服不穿，偏要拣那些褴褛衣衫是为了什么？人们啊！智慧的明灯已经熄灭，快给它添上油！过路人要破坏幸福的葡萄园，快保卫它！盗贼要抢劫你安适的住房，要加小心！”

此时，一个穷人站在这个富翁面前，伸手乞讨。富翁瞧着他，闭拢颤动的嘴唇，舒展紧锁的眉头，眼中射出温柔的目光。他在湖边追忆的往昔，现在过来招呼他了。他走近那个乞丐，友爱地亲吻他，让他手上捧着满满的金币。富翁同情地说：

“今天先把这些拿去吧，兄弟！明天，你带着同伴一起来，把你们的钱财都带回去。”

穷人露出凋零的花朵喜逢甘露般的微笑，迅速离去了。

此刻，富翁走进公馆，说道：

“生活中的一切，包括钱财都是好的，因为能给人以教益。钱财如琴瑟，谁不会弹奏，就只能听到刺耳的噪音；钱财如爱情，谁悭吝不与人，它会让他垂死，谁大方与人，它会让他新生。”

灵魂啊，求你怜悯

我的灵魂啊！你知道我软弱，你要号啕到何时？我只能以人间语言描述你的梦想，你要吼叫到何时？

我的灵魂啊！你看哪！我这一生始终在聆听你的教导。你这是折磨我啊，我的灵魂啊！你细瞧！我对你亦步亦趋，耗尽了毕生的心血。

我的心，原本属于我，现在却成了你的奴隶；我的坚忍，原本是我的慰藉，现在却因为你而变成对我的责备；青春原本是我的朋友，现在却因为你而将我怪罪。这一切都是上天赐给我的，你还要怎么样，还有什么奢求？

我否定了自我，放弃了我生活的隐蔽所，舍弃了毕生的荣耀，只留下了你。请你公正地裁判我，公正是你的荣誉所在；或者你把死神请来，使我摆脱你的束缚，从此永远分开。

灵魂啊，求你怜悯！你把爱情——我难以承受的重担——压在我的心头。你和爱情是统一的力量，我同物质是分崩离析的弱者。强弱相持，岂能长久？

灵魂啊，求你怜悯！你让幸福对于我可望不可及：你同幸福立于高山之巅；我与苦难堕入沟壑、深渊。这一高一低，怎能相见？

灵魂啊，求你怜悯！你让美在我眼前时隐时现：你与美在光明之中，而我与愚昧在黑暗当中。光明与黑暗怎能混杂？

灵魂啊，来世降临之前，你就为它欢欣；而这身躯活着，却因之受苦。

你迅速地奔向永恒的世界，而这身躯缓慢地走向灭亡；你不徐不缓，它不急不躁。灵魂啊，这极为可悲。

在上天的吸引下，你冉冉向上，而这身躯因地球引力缓缓下坠；你不会安慰它，它不会祝贺你，这就是憎恶。

灵魂啊，你因自己的智慧而富有，这身躯因自身的本质而贫困；你不会降低身份，它不会高攀附会，这十分不幸。

在寂静的夜晚，你去情人那里，享受拥吻；而身躯则永远受到思念和离别的煎熬。

灵魂啊，求你怜悯，求你怜悯！

寡妇及其儿子

夜幕铺天盖地地遮盖了黎巴嫩北部卡迪莎谷地四周的村落。白天，这里下了雪，把田野和高地变成一片白纸，大风不时在上面留下道道痕迹，又不时把它抹掉。风暴在嬉戏，自然界在发怒。

人们都躲避在家里，动物藏在窝里，一切有生命的都暂停活动。只有严寒肆虐，狂风怒号，黑夜阴森；死神强大，令人生畏。

村中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里，一个女人正在火炉前织毛衣。身边躺着的孩子，一会儿望望炉火，一会儿看看母亲恬静的面庞。正在此时，狂风大作，把房子刮得摇晃不止，母亲忙把孩子搂在怀里，亲吻他，因为他害怕地靠近她，想凭她的抚爱抵御大自然的怒气。母亲把孩子放到膝上，说道：

“别慌，孩子！大自然是在教训人类，显示威力，相比之下，人类就显得弱小。别怕，在飘扬的大雪、阴沉的乌云和呼啸的狂风后面，有全能的造物主圣灵，他知道田野和山丘的需要。在这一切的后面有一位强者，怜悯、仁慈地注视着渺小可怜的人。别急，我的心肝！大自然春天微笑，夏天大笑，秋天叹息，现在却想哭了。他要用冰冷的泪水滋润泥土下面的生命。睡吧，孩子！等明天醒来，你会看到晴朗的天，田野穿上晶莹的白衣，就像同死神搏斗后的灵魂穿上纯洁的服装。睡吧，儿子！你爸爸正在永恒的舞台上看着我们。多好啊，暴风雪使我们更怀念那些不朽的心灵。睡吧，我亲爱的，经过这些风雪的互相争斗，当四月来临时，你能采摘许多美丽的花朵。人也是这样，儿子，只有经历千辛万苦，才能得到友爱。睡吧，小家伙，甜蜜的梦会降临在你的心上，不必担心夜晚的阴森和刺骨的严寒。”

孩子睁开困倦的眼睛，望了母亲一眼，说道：

“妈妈，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怕做不完祈祷就睡着了。”

慈祥的母亲搂着他，热泪盈眶地望着他天使般的面庞，隔了一会儿，她说：

“我的孩子，跟我一起说：‘主啊！请怜悯穷人吧！请用你的手遮住他们赤裸的身体，保护他们不受严寒的侵害！请看一眼睡在茅草棚里的孤儿，冰雪正冻伤他们的身躯！主啊，请听听站在街头、在死神的利爪和寒冷的魔掌中挣扎的寡妇们的呼声吧！主啊，请伸出你的手触动一下富人的心，让他们睁眼看看受欺压的弱者的惨状！主啊，请怜悯那些在阴森之夜站在门外的饥肠辘辘的人吧！请你为异乡人指引一个温暖的栖身之处，怜悯他们的孤单吧！主啊，请你看顾那些飞鸟，保护那些遭狂风袭击的小树吧……主啊，愿这一切都能实现。’”

当孩子进入梦乡之后，母亲把他放在床上，用发颤的嘴唇亲了他的前额。然后，她回到火炉前，为他继续织毛衣。

世代与民族

在黎巴嫩山脚下，涓涓细流在岩石间似银带一般游动。一位牧羊女坐在溪边，周围是群瘦羊，在遍地荆棘中啃啮着干枯的草。这个姑娘，望着遥远的天边，像是在读写在苍穹之上的未来。她睫毛上沾有泪珠，仿佛水仙花瓣上的露珠。悲哀使她张开嘴唇，好似要把她叹息的心挖出来。

当夜晚降临时，群山被阴影遮盖。一位老人突然出现在姑娘面前。他银须垂髯，白发披肩，右手拿一把带齿长镰。他似海啸般的声音从口中发出：

“叙利亚(7)，你好。”

姑娘受惊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地说：

“世代老人，你现在找我干什么？”

稍后，她指着自己的羊只，补充道：

“原来这群山羊跑得满山遍野，现在只剩下这些了，这是你贪欲下的残留。你来是为了再抢走些吗？

“这里本是绿茵草地，由于你的铁蹄践踏，变成了荒地。我的羊本来啃啮香花芳草，流出洁白乳汁，现在空着肚皮，因怕饿死，都去啃树根和荆棘了。

“世代老人，你要当心上帝的惩罚，快离开我吧！想起你的暴行，我不由地憎恨人生，想起你的镰刀，我还不如去死。

“让我清静些吧，由我独自吞咽泪水，呼吸悲哀的气息。世代老人，去西方吧！那里的人们正生活在喜庆之中。你就让我在这里为追悼你而号哭吧！”

老人慈父般地瞥了姑娘一眼，把镰刀藏进衣服里，说道：

“叙利亚！我从你那里取走的仅仅是我赠品中的一部分。我没有强抢，而是暂借，我信守诺言，保证归还。你应知道，你的姐妹民族因沾了你的光才享有福气，她们穿上了原本属于你的外衣。我同公正浑然一体，因此过去馈赠于你的，也应给你的姐妹。不这样，不能让你们一样地爱我，爱只能平等相待。叙利亚！你同你的邻居埃及、波斯、希腊一样：他们拥有与你的羊群相似的羊群，与你的牧场相同的牧场。叙利亚！你所谓的沉沦我称之为必须的睡眠，随之而来的是活力和朝气。鲜花只有枯死才能复生，爱情只有在离别后才会变得更加强烈。”

老人靠近少女，伸出手说道：

“先知之女，请握住我的手吧！”

少女握住老人的手，泪眼汪汪地注视着他，说道：

“别了，世代老人，别了！”

老人回答道：

“再见，叙利亚，再见！”

老人似闪电般地不见了。少女招呼自己的羊只，反复说道：

“天哪，会再见吗？会再见吗？”

在美神的宝座前

我从社会逃出来，徘徊在宽阔的谷地里：一时追随溪水流踪，一时聆听飞鸟啼鸣。最后来到一处地方：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我坐下后，默默地思索，然后又自言自语。这是一颗干渴的心，认为眼下见到的都是海市蜃楼，不可见的方可饮用。

我的思绪摆脱了物质的桎梏，在幻想的天地里翱翔，我蓦然回首，见一位少女在离我不远处站着。那是一位仙女，不披金戴银，用一根葡萄藤遮着身体，金发上顶着一顶花冠。她看出我手足无措，说道：

“你别怕，我是森林的女儿。”

她甜美的声音使我恢复镇静。我问道：

“谁能想得到，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忍受孤寂，住在野兽出没的荒地里呢？老实地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她坐在草地上，回答说：

“我是大自然的象征，我就是你的祖先所崇拜的那位仙女。他们在巴阿莱拜克、艾弗卡、朱拜勒(8)为我修筑了祭坛和庙宇。”

我说：

“那些庙宇都已坍塌，我祖先的骨骼也已化为尘埃。有关他们的女神和他们的信仰，在书本中只留下很少的篇章。”

她便说：

“某些神祇因崇拜者之生而生，随崇拜者之死而死。有些神祇则因永久的无始无终的神性而永存。至于我的神性，它来自你随处可见的美。美就是大自然的一切。美是丘陵间的牧人、田野间的农民和在山海之间跋涉的人们的幸福的开端；美是智者登上真理宝座的阶梯。”

我的心怦怦地跳，不由地舌头说了这些话：

“美是一种力量，它可怕而威严。”

她嘴角绽出鲜花般的微笑，目光展现了人生的真谛。她说：

“你们人类害怕一切，包括你们自己。你们怕天，而天是安宁之源；你们怕大自然，而它是舒适的摇篮；你们怕上帝，说他怨恨和发怒，而他是博爱和怜悯，而不是什么别的。”

在一阵沉默之后，我脑海中闪过了许多有意思的画面。我问她道：

“这美是什么？因为对它的了解与解释不同，人们对它的看法不一，对它的赞美和热爱也各异。”

她回答：

“美是能令你倾心的一种魅力。你见到它时，愿意奉献，而不是索取；你遇到它时，感到你内心深处伸出许多双手，要把它搂进身体内部；身体把它当作考验，灵魂视它为恩典，它协调悲哀与欢乐。当你见它时，它被遮蔽；当你了解它时，它却无名；当你听到它时，它寂然无声。它是一种力量，始于你自身最圣洁的深处，止于你想象之外……”

森林之女走近我，用香气袭人的手捂住我的眼睛。当她松手时，只有我自己在那谷地里。于是我自言自语道：

“美就是当你见到它时，甘愿献身，而不索取。”

智慧的来访

夜阑人静，智慧来到我的床前。它像慈母一样望着我，拭去我的泪水。它说：

“我听到你心灵的呼喊，便来安慰你。你向我敞开心扉，我会让光明充满你的心田。你问吧，我会给你指引真理之路。”

我于是问道：

“智慧啊！我是谁？我怎么会来到这个可怕的地方？这些伟大的愿望、这么多的书和这些奇怪的图画是什么？这些似鸽群飞过的思想是什么？这些带有意向的诗句和耐人咀嚼的散文是什么？这些令人悲哀、使人欢乐、拥抱我的灵魂、同我心灵对话的作品是什么？这些凝视我的内心深处、不顾我的痛苦的眼睛是什么？这些歌颂我的童年、为我现在的日子号啕的声音是什么？这玩弄我的爱慕、蔑视我的感情的青春是什么？这青春忘却了昨日的业绩，迷恋当前的琐事，埋怨姗姗来迟的明天。这把我带往我不了解的地方、同我一起受到轻视的世界是怎么回事？这张口吞噬人们躯体、为野心家提供住所的大地是什么？这人是什么？他满足于幸福之爱，即使面临着深渊；死神打他的耳光，他也要生活的亲吻，愿花一年的代价换得一分钟的欢乐；面对理想的召唤，他仍沉睡不醒；他逐愚昧之流，直至阴暗的海湾。智慧啊，这一切是什么？”

她回答道：

“人呀！你想以神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却以人的思维弄清楚来世的奥秘，这是极其愚蠢的。你去野外吧，会见到蜜蜂围着鲜花飞，而鹰则扑向猎物。你到邻居家去，会发现婴儿对火光吃惊，而母亲则忙于家务。你该像婴儿一样，为火光而欢欣，让你母亲忙她的事去。你见到的一切，过去的或者现在的，都是为了你。许许多多的书，奇奇怪怪的画，美好的理想是先辈们心灵的影像。你所写的诗文，把你同兄弟们连接了起来。那令人悲欢的作品是些种子，昔把它撒入心田，未来使它丰产……那玩弄你意愿的青春，打开了你的心扉，使它充满光明。这带着你走的世界，就是你的心，你的心就是你所认为的世界；你所说的愚蠢而渺小的人，来自上帝，通过悲哀学习欢乐，从黑暗中学习知识……”

智慧把手放在我发烧的额头上，说道：

“往前走，千万别停下，前方是完美。走吧，别怕路上的荆棘，因为它使之流出的只有腐败的污血。”

一个朋友的故事

1

我认识他，一个误入生活歧途的青年，一味地寻欢作乐，浪荡成性。我认识他，一朵娇嫩的鲜花，被轻浮之风刮进了贪欲的波涛中。

我知道他，在这个村子里，他是个坏孩子，上树掏鸟窝，整死雏鸟；践踏鲜花，撕烂花瓣。我知道他，在学校里精力过盛，不肯用功，一味胡闹，到处捣乱。我知道他，在城市里靠着父亲的名誉招摇撞骗，挥金如土，吃喝嫖赌，无所不为。

不过，我还是爱他的，这种爱掺杂着遗憾，也含带着怜悯。我爱他，因为他的胡作非为并非源自卑微的灵魂，而是出自一颗软弱绝望的心灵。人们啊，那颗心不得已偏离了正道，但仍想回头成金。青春期常有夹着沙尘的风暴，人们难以睁眼，偏离目标，在许多方面混混沌沌。

我爱这个青年，对他忠实诚恳。我看他的良心像只鸽子，恶习像只兀鹫。鸽子落败不是因为怯懦，而是敌人的力量太强。良心是一个公正的法官，但是软弱，软弱阻碍了他去实施自己的裁判。

我说了我爱他，这种爱通过各种形式表现：有时晓之以理，有时给以公道，有时则是期望或者等待。我对他的爱曾表现为希望他心灵的光芒会驱散那恼人的阴霾。可是，我不知道，污垢怎样才变成纯洁，凶残怎么能变得温顺，轻浮怎样变成理智。人们常常在事后才知道，心灵怎样摆脱物质的桎梏。只有待日出以后，才知道百花如何争艳。

2

光阴荏苒，日复一日，我想起那个青年就心如刀绞，提到他的名字就长吁短叹，忧心如焚。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昨天，我接到了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

“请到我这里来，我的朋友！我想向你介绍一位青年，你会真心愿意同他见面，认识……”

我说：

“真倒霉！难道他是想让我再结交一个像他那样的朋友，让这可悲的友谊成双结对？难道他独自还不够典型，还不足以使人知道误入歧途的种种表现？难道他现在想以伙伴们的顽劣补足他的丑行，让我们逐字逐句读完这部物欲的经典？”

过了一会儿，我又想：

“我还是去，心灵可依靠智慧从带刺的鼠李上摘下果实，也可以用仁爱从黑暗中汲取光明。”

夜晚来临时，我去了，发现那个青年正独自在屋里读诗。我一面同他寒暄，一面对他竟手捧书本不胜惊讶。于是，我问道：

“新朋友在哪儿？”

他回答：

“就是我呀，赫里里。是我。”

他随即安静地坐下来，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文静。他望着我，双眸闪现出奇异的光。那光可以洞察心扉，了解一切。这双眼睛，我过去常审视它，当时见到的只有粗暴和凶狠，现在变得目光炯炯，情深意长。当他说话时，我还以为那声音出自他人之口。他说：

“你从前认识的那位同窗，青年时期的朋友已经死了。由于他的死，我获得了新生。我是你的新朋友，握住我的手。”

我握住他的手，在接触到他手时，我便感觉到他手里有一个温和的灵魂随着血液流动着。那粗硬的手已变得柔嫩；过去像老虎爪子的手指头，现在柔软得可以抚摸心脏。接着，我忍不住发问，我不知道我的话怎么会说得那么莫名其妙。我问道

“你是谁？你是怎么来的？去过什么地方？是圣灵使你脱胎换骨，把你变成圣徒，还是你在我面前扮演一个诗剧里的角色？”

他回答说：

“我的朋友，是的，是圣灵降到了我的身上，使我变成了圣徒；伟大的爱把我的心变成了圣洁的祭坛。它是女人，我的朋友，我过去认为是男人玩物的女人，把我从黑暗的地狱中拯救了出来，在我的面前打开了天堂的大门，于是我走了进去。那个真正的女人把我带到她仁爱的约旦河畔(9)，为我施了洗礼。就是那位女性，我曾经因愚蠢蔑视过她的姐妹，她却把我抬举到光荣的宝座上；就是那位女性，我曾经因无知而玷污过她的伙伴，她却以自己的情感使我焕然一新；就是那位女性，我曾经用金钱役使过她的同伴的女儿，她却用她的美使我自由……就是那个女性，她曾使亚当被逐出乐园——由于他的懦弱和她强烈的意愿，而如今却使我重返乐园——由于她的温柔和我的顺从。”

此刻，我注视着我的朋友，只见他泪珠晶莹，嘴角绽出甜蜜的微笑，头上闪耀着爱情的光环。于是，我走近他，亲吻他的额角，祝福他，就像教士在祭台上亲吻圣体一样。不久，我向他告别。在归途中，我重复着他的话：

“就是那个女性，她曾使亚当被逐出乐园——由于他的懦弱和她强烈的意愿，而如今却使我重返乐园——由于她的温柔和我的顺从。”

真实和幻想之间

生活带着我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命运把我们从一种环境换到另一种环境。我们看到的只是路途坎坷，我们听到的都让我们心惊胆战。

美在自己荣耀的宝座上，我们靠近它，以思念的名义，弄脏了它的衣角，摘下了它圣洁的王冠。爱情披着温柔的衣衫经过我们的面前，我们怕它，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或者紧跟着它，以它的名义作恶。我们中间的智者把它当作沉重的镣铐，尽管它比鲜花的芬芳更轻柔，比黎巴嫩的煦风更温顺。智慧站在十字路口，呼唤我们，我们却认为那过于荒诞，对应召前去者冷眼相待。自由召唤我们赴宴，享受它的美酒佳肴。我们去了，口吐涎水，那宴席变成一场丑剧，庸俗下流。大自然向我们伸出友好之手，要我们享受它的美，而我们却因害怕那里的静寂而寄居城市；而那里人越来越多，像遇到狼的羊群，挤成一团。真实被儿童的微笑或者情人的亲吻带领，前来看望我们，而我们却紧闭自己情感的大门，躲着它，活像一个罪人。良心向我们呼救，灵魂在呼唤我们，我们却执迷不悟，充耳不闻；如果有人听到他良心的呼唤和灵魂的叫喊，我们就说这个人犯了疯病，离他远一点。

就这样，夜晚经过我们身边，我们却浑然不知。岁月同我们握手，我们既怕夜晚，又怕岁月。神祇属于我们，我们却靠近泥土。饥荒吞噬我们的力量，而我们却拒绝品味经过我们的面包。生活是多么可爱，我们离生活多么遥远！

喂，我的穷朋友

喂，诞生在苦难的摇篮里，成长在屈辱的怀抱中，消耗青春于专制豪门内的人，你在叹息中啃着变干了的面包，喝着滴有泪水的浑浊苦水；

喂，士兵！你遵照人类残暴的法律规定，离开妻小和钟爱的人，为那假义务之名、行贪欲之实的野心家卖命；

喂，诗人！你在祖国如同陌生人，在知心者中仿佛无名之辈，甘愿喝墨水和吞纸片；

喂，被投入黑牢的囚徒！你的过失在于昏庸者要以牙还牙，而开明者认为是不足挂齿；

喂，天生丽质的可怜的姑娘！纨绔子弟对你紧追不舍，百般挑逗，以金钱征服你的贫穷，占有了你后又抛弃了你，使你忍辱负重，瑟瑟发抖。

我亲爱的弱者，你们是人类律法的牺牲品。你们不幸，这不幸是强者的蛮横、统治者的暴政、富人的悭吝、歹徒的自私的结果。

不要沮丧，透过这世界的阴霾，透过物质，透过乌云，透过以太，透过所有的一切，你将看到一种力量，那便是真正的公正、仁慈、同情和博爱。

你们如同在阴影下生长的花朵，和风拂过，带着你们的种子飞向阳光，在那边过着美满的生活。

你们如同被冬雪压迫的树干，春天来临时，会给你们穿上葱茏的绿衣。

真理会使你们转涕为笑。

兄弟们，我亲吻你们，并且蔑视压迫你们的人。

田野里的哭声

黎明时分，晨曦初露，我坐在田野里，同大自然谈心。在这充满了纯真、美好的时刻，人们或者仍在沉沉梦乡，或者睡眼惺忪。我头枕小臂，仰卧在绿茵上，向我见到的一切事物探询什么是美的真谛，让眼前的一切向我述说什么是真实的美。

当想象把我同人间的世界分隔开来，幻想揭去蒙在我主观意识上的物质破布时，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升华了，让我更接近大自然。大自然向我展现了它的奥秘，让我理解自然万物的语言。

当我陶醉在此情此景时，树木枝叶间徐徐拂来阵阵微风，简直是悲苦的孤儿在叹息。我便不解地问道：

“温煦的和风，你为什么要叹息？”

它回答说：

“因为我被太阳的炽热逼得向城里去，而在城里，我纯洁的躯体却沾满了病菌，人类有毒的气息也紧追着我。所以，我才显得悲哀。”

我转眼向花朵望去，只见它们流下的不是露珠，而是泪滴。我便又问：

“美丽的花朵，你们为什么哭泣？”

有一朵花儿抬起艳丽的头颅，说道：

“我们哭是因为人们就要来了，他们会掐断我们的脖颈，把我们带回城里。我们本是自由的，却要像奴隶那样被卖掉。到了晚上，我们蔫萎了，他们把我们当垃圾那样扔掉。人类残酷的手将把我们同故土田野隔绝，我们怎能不哭呢？”

不久，我听到溪水如丧子之母号啕，我便问它道：

“甘甜的溪水，你为什么大哭？”

溪水回答说：

“因为我不得已流往城市，而那里的人却鄙弃我，他们以葡萄酒代水，却用我去洗刷污垢。过不了多久，我这纯净的清水就会变得污秽不堪，我怎么能不大哭呢？”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鸟儿都在悲恸地唱着哀歌。我便问它们：

“美丽的鸟儿，你们为什么唱悲歌？”

有一只鸟飞到我面前，停在一根树枝上，它回答道：

“人将来到这里，带着一种该诅咒的工具，像割草一般地消灭我们。我们正互相告别，因为不知道谁将幸免于难。死神正紧追着我们，我们怎能不悲恸呢？”

太阳从山后露头了，给林木戴上了一顶顶金冠。我问自己：

“人类为什么要毁掉大自然的建业呢？”

茅屋和宫殿

1

夜幕降临，富人的公馆灯火通明，仆人站在门外，身着缀有锃亮纽扣的丝绒服装垂手直立，等待宾客的到来。

乐队奏起了欢快的旋律，达官贵人、贵妇小姐扬鞭策马，纷纷到来。他们身着名贵服装，傲气十足。

男人起身邀请女士跳舞，大厅变成了一座花园，乐曲如春风荡漾，百花随风飘曳。

半夜时分，铺上了桌子，摆上各种珍奇水果、名酒佳酿。于是觥筹交错，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早晨，那些达官贵人在度过一个通宵之后，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各自爬上了舒适的软床。

2

太阳落山后，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叩着一间茅屋的门。门开后，他走进去，微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在围火炉而坐的孩子们中间坐下。过了不久，他妻子做完晚饭，于是大家围着木桌狼吞虎咽起来。饭后。他们坐在油灯下，油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亮。

过了十点钟，他们全都默默地上床，随即进入梦乡。

黎明时分，这个穷人便起床，同妻子和儿女们一起吃点面包，喝几口牛奶。他亲吻了他们之后，便拿着锄头去地里，用血汗浇灌泥土，收获之后供那些达官贵人像昨晚那样挥霍。

太阳从山后升起，天气越来越热。阳光照射在那农夫的头上，而此时那些富人却仍在高楼大厦里昏睡。

这是人类在世代舞台上长演不衰的悲剧，有许多观众喝彩叫好，很少有人对此沉思默想和悟出些什么。

两个孩子

国王站在王宫的阳台上，向拥挤在花园里的人们喊道：

“我向你们报告好消息，向全国贺喜！王后生下了一个王子，将为我尊贵的家族光宗耀祖，他将成为你们的骄傲与幸运，他将继承我伟大祖先的社稷。你们欢呼吧，歌唱吧！你们的未来就寄托在尊贵的殿下身上了。”

人们大声欢呼，声震云霄。这位王子将养育在富贵的摇篮里，成长在显赫的宫殿里，此后他将掌握奴仆的生杀大权，管理着弱者的一举一动。他自由役使他们的身体，任意摧残他们的精神。而人们竟因此欢喜雀跃，高唱赞歌，觥筹交错。

这些人在歌颂强者，轻视自己；他们歌唱独裁者，而天使却在为他们的渺小而痛哭流涕。在一座破烂的茅草屋里，一个患病的女人卧床不起，怀里还搂着一个包在破烂襁褓里的婴儿。

那女人正值青春，过着命中注定的苦日子。贫穷就是苦难。人们对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她结婚后，强大的国王的暴政害死了她软弱的丈夫。她孤苦伶仃，而上帝却在那个夜晚给她送来了一个小伴侣。这就拴住了她的手，她无法工作，也没有糊口之资。

街上人们的喧闹声过后复归平静。可怜的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望着他哭肿了的泪眼，不禁痛哭起来，仿佛要以自己的热泪为孩子洗礼。她的声音如此凄惨，连硬石都为之动容。她说：

“我的心肝，你为什么要从灵魂的世界来到人世？你是想分担我生活的酸苦，还是想怜悯我的病痛？你为什么离开了天使的宽广的苍穹，来到这充满苦难和屈辱的狭窄的人世？我只有眼泪啊，宝贝！难道你能用眼泪替代奶汁吗？难道我这赤裸的双臂能代替你的衣裳？小牲畜可以吃草，在窝里安全过夜；雏鸟可以啄食种子，愉快地栖身在枝杈上。可是，我的孩子，你可只有我的叹息和病弱之躯啊！”

说着，她用力搂着孩子，像是要把两个身体合成一个。她抬眼望天，大喊道：

“主啊，请怜悯我们！”

乌云散去，月亮露出脸盘，将柔和的光线洒入那个贫寒之家，照在两具僵硬的尸体上。

死之美

献给M.E.H.

请你们让我睡！爱的佳酿已使我心醉。

请你们让我睡！我的灵魂已尝够白昼和黑夜。

请在我灵床周围点燃蜡烛，燃起香炉，在我的身上撒上玫瑰和水仙花瓣，在头发里撒上麝香粉，在脚上洒些香水。然后，请看看，读读死神之手在我的额头上写了些什么。

让我沉睡下去！我对这种清醒早已厌倦。

请弹琴！让银弦的和声萦绕在我的耳边。

请吹笛！用优美的旋律织成薄纱，罩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请唱挽歌！用神奇的词句做我感情的灵床，然后你们再仔细端详，瞧瞧我眼中的希望之光。

朋友们！快擦干眼泪，然后像百花在黎明时抬起花冠那样昂起头。你们看哪。死神的新娘如一根光柱，立在我的灵床和苍穹之间……请你们屏住呼吸。同我一起聆听它那白翼扇动的声响。

请过来同我告别，兄弟们！请用微笑的嘴唇亲吻我的额头！请用你们的眼睑贴着我的嘴唇，再用你们的嘴唇亲吻我的眼险。

让孩子们靠近我的床！让他们用白嫩的小手抚摩我的脖颈；让老人们走近来为我祝福！让用他们干瘪僵硬的手摩挲我的额头；让少女们靠近我。看看我眼中的上帝的样子，听听天国永恒的乐曲在我弥留时发出的急促的回响。

诀别

啊！我登上了山顶，我的灵魂在自由和解放的天空翱翔。

兄弟们，我已经走远了，远了。云雾模糊了我的视线，山峦变得朦胧；千沟万壑淹没在寂静之海中，大道小径被遗忘的手掌抹平；原和森林隐没在幻影之中：白的像春天的云彩，黄的似阳光，红的如晚霞。

大海波涛的拍击声逐渐微弱了，田野里的溪水声慢慢消失了，世间的嘈杂喧闹已变得一片寂静，我只听见同灵魂意愿一致的永恒之歌。

安息

请脱掉我身上的麻布尸衣，用茉莉和百合花瓣盖住我的身体！

请把我从象牙棺材里抬出来，让我躺在柑橘花和柠檬花上！弟兄们，不要哭我，而要歌唱青春的欢乐！田野之女，不要抹泪，而要吟诵丰收的锦诗(10)！

不要用唏嘘和悲叹掩埋我！请你们在我的胸前画上友爱和欢乐的标记。

不要用咒语和预言去扰乱空间的宁静！请你们从心里同我一起赞美永恒不朽。

不要穿黑色丧服哀悼我！还是穿上鲜亮的衣服同我一起欢笑。

不要谈起我的离去就悲哀！你们闭上眼睛，不论是现在、明天，或是未来，都会见到我就在你们之中。

请把我安放在青枝绿叶丛中，请抬着我，慢慢地走向空旷的原野。

不要把我送进墓地！拥挤使我不得安宁，骷髅的碰撞声会夺走我长眠的安宁。

请把我送到松树林，在紫罗兰和罂粟花竞相争艳的地方，为我挖一个墓坑。

请为我挖一个深坑，免得洪水将我的尸骨冲入河谷。

请为我挖一个大坑，让夜间幽灵坐在我身边。

请你们为我脱掉这些尸衣，让我赤条条地进入大地之心！请你们慢些，再慢些，把我放到我母亲的胸膛上。

请你们用细土掩埋我，撒一抔土，再撒一把百合、素馨和长寿花的花籽。让这些花吸取我身上的营养，在我的坟墓上发芽、成长，在空气中发散我心灵的芳香，将我的心声转告太阳。这些花将随风飘去，提醒过路人记住我的理想与愿望。

兄弟们！现在请你们把我放下，让我留在这里。你们走吧，要无声无息，就像静寂走在空谷里。

让我一人留在这里！你们可以离开我，去四面八方，像四月春风过后，桃花、苹果花落满地。

请回你们自己家吧！那里的有些东西死神也无法从你们手中夺走。

离开这个地方吧！你们寻找的人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组歌

一支歌

在我心灵的深处有一支歌，不愿穿上辞藻的衣服；那是一支隐居在我的心头的歌，不愿随墨水往纸上流；它如一缕轻纱缠绕我的情感，不肯像唾液倾注舌尖。

我担心以太中的分子损坏它，怎能把它歌唱？它对居住在我的心房已习以为常，我怕它受不了耳朵的粗俗，我对谁吟唱？

假如你望着我的眼睛，会看到它的幻影；假如你触到我的指尖，会感到它的颤抖。

我的作品表现了它，就像湖面映出了星星的光亮；我的泪水将它透露，宛如朝阳下的露珠，泄露了玫瑰花的秘密。

这支歌，静谧让它展翅飞翔，喧嚣将它隐藏，睡梦在夜晚把它吟唱，白昼令它消失不见。

人们！它是一支爱情之歌。哪位以撒(11)唱过？哪位大卫又将它吟咏？

它比素馨花更加馥郁，谁的嗓子能将它污染？它比处女的童贞更加珍贵，什么弦乐敢糟蹋它？

谁能将海涛轰鸣与夜莺的啼啭合二为一？谁能将狂风呼啸同小儿咿哑协调一致？谁能吟唱神曲？

浪之歌

我同海岸是一对情人，爱情使我们亲近，空气却让我们分离。我随着碧海来此，把银色的泡沫和金色的海滩合为一体；我用津液让它的心冷却。

清晨，我在情人的耳边起誓，他把我紧紧搂在怀中；傍晚，我吟诵爱情的思念，他将我亲吻。

我生性急躁、执拗，我的情人却坚忍、有耐心。

涨潮时，我拥抱他；退潮时，我扑倒在他脚下。

有多少次，美人鱼从海底钻出海面，坐在礁石上欣赏星空，我围着她们跳舞；有多少次，当有情人向俊女倾诉衷肠时，我陪他长吁短叹；有多少次，我同礁石对饮，它竟纹丝不动，我向它微笑，它毫无表情。我从海中托起过许多人，让他们死里逃生；我从海底偷出了许多珍珠，送给美丽的女人。

夜晚，万籁俱寂，万物沉睡。我彻夜不眠，时而歌唱，时而叹息。呜呼！彻夜不眠让我憔悴。但是，我是个有情人，而爱情的真谛是清醒。

雨之歌

我是根根银线，神把我从苍穹撒下人间，大自然便把我取来装点江山。

我是美丽的珍珠，从阿史特鲁特女神的王冠上落下，清晨之女把我偷去，镶嵌在田野里。

我哭泣，山河开颜；我落地，花草昂头。

云彩和原野是一对情人，我是他俩传情的信使：这位干渴，我送去甘露；那位患病，我去医治。

电闪雷鸣为我开道，彩虹宣布我的旅行终了。尘世生活也是如此：始于愤怒的物质的脚下，终于平静的死神掌中。

我自湖中心升起，凭着以太的翅膀遨游，一旦见到美丽的园林，便降下来，亲吻百花，拥抱青枝。

在寂静中，我用纤弱的手指叩击窗玻璃，那敲击声形成一种旋律，启迪敏感的心灵。

热空气使我降生，我即着手去消灭它；同样地，女人从男人那里汲取力量，反过来又去征服男人。

我是大海的叹息，天空的泪珠，田野的微笑。同样地，爱情是感情大海的叹息，思维天空的泪珠，心灵田野的微笑。

美之歌

我是爱情的向导，精神的美酒，心灵的佳肴。我是一朵玫瑰，迎着晨曦敞开，于是少女把我摘取，亲吻了我，把我戴在胸前。

我是幸福之家，是欢乐源泉，是舒适的开端。我是姑娘唇上的嫣然一笑，小伙子见到我，便忘掉了疲劳，他的生活成为美好的梦想舞台。

我给诗人以启示，我给画家指路，我是音乐家的教员。

我是儿童的眼中的一瞥，慈母见后便祈祷和赞美上帝。

我借亚当的身体，在亚当面前显形，把他变成了我的奴隶；我在所罗门面前，幻化成他的心上人，从而使他成了智者和诗人。

我向海伦(12)微笑，特洛伊化为废墟，我为克丽奥帕特拉(13)加冕，于是尼罗河谷生机盎然。

我是世代，建设现在，毁掉昨天。我是上帝，主宰存亡。

我比紫罗兰的芳香更为馥郁，比暴风雨更为粗犷。

人们啊！我是真理。我是真理，这是你们所知的最佳之点。

幸福之歌

他是我的爱人，我是他的爱人；我渴慕他，他迷恋我。但是，多么不幸。在爱情中还有一个第三者，让我痛苦，也折磨着他。那个被称为“物质”的飞扬跋扈的情敌，无论我们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还要像毒蛇那样，将我们拆散。

我在荒野的树下、湖畔寻找爱人，却不见他的踪影。物质已经迷住他的心窍，带他进了城，去了灯红酒绿和胡作非为的地方。

我在知识学院和智慧宫殿寻觅他，却找不到，那庸俗的物质把他引进个人利欲的城堡醉生梦死。

我在知足的原野上寻觅他，却找不到，因为我的敌人把他囚禁在贪婪的洞穴。

当东方微笑时，我在拂晓中呼唤他，他却没听见，因为对往昔的眷恋使他眼帘沉重。入夜，万籁俱寂、百花沉睡，我同他嬉戏，他不理睬我，因为他的心绪被对未来的憧憬占领。

我的爱人恋我，在劳作中追求我，但只能在造物主的作品中才能找到我。他想在弱者的骷髅筑成的荣耀大楼里，在金银堆中同我交往；我只能在感情的岸边，由上帝建起的简陋草房中同他欢聚。他想当着暴君、刽子手的面亲吻我，我只能让他在纯洁的花丛中亲吻我的嘴唇。他千方百计想让我们一致，我要求让正直无私的美好的劳作当我们的媒人。

我的爱人从我的敌人——物质那里学会了吵嚷，我要教给他：从自己的心泉中流出抚慰的泪水，发出自力更生的气息。我的恋人属于我，我也属于他。

花之歌

我是大自然述说的话语，它说出来，又收回去，把它藏在心间，然后又说出来。

我是星，从蔚蓝的苍穹降至绿茵。

我是元素的女儿：冬天将我孕育，夏天让我成长，秋天让我入睡。

我是情人间的赠品，是婚礼的冠冕，是生者赠与死者的最后祭献。

清晨，我同和风合作宣布光明来临；傍晚，我同鸟儿一起为它送行。

我在原野上摇曳，让它变得更加旖旎；我呼吸空气，空气更加清新。我瞌睡时，夜空的许多颗眼睛窥视着我；我醒来时，白昼那唯一的巨眼凝视着我。

我啜饮甘露酿成的琼浆，听着小鸟的歌唱，在芳草的鼓掌声中翩翩起舞。我经常仰望上方，看见光明，看不见幻影。这是一种智慧，人类尚未领悟。

旅美派(14)诗人

赫里勒(15)把诗歌格律整理得井井有条，犹如把珍珠穿成条条项链。假如他想到这些格律会成为人们衡量才智的准绳，或者成为人们拴住思想贝壳的绳索，那他定会扯断项链，让珍珠撒落地上。

穆泰纳比(16)和伊本·法里德(17)曾写下许多诗。假如他们事先知道这些诗会成为一些枯竭思想的源泉，会成为束缚控制今天一些人的感情的缰绳，他们定会把墨水瓶扔向遗忘滩，随手折断所用的笔。

假如荷马(18)、维吉尔(19)、迈阿里(20)、弥尔顿(21)的灵魂有知，那似上帝心灵化成的诗篇，竟在权贵门前止步不前，那这些灵魂定会远离我们的地球，隐藏到其他星球后面。

我并非那么挑剔固执，但是，我不忍看到灵魂的语言从一些蠢才的嘴里说出来，不愿见到神仙的墨水从骗子的笔端流出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这样看，很多人像我一样注视着这些要把自己吹成水牛的青蛙。

人们！诗歌是神圣灵魂的体现，是微笑，能唤醒心灵；是叹息，催人泪下；是幻影，住在心田，从灵魂吸收营养，从感情取得饮料。如果诗歌不是这样，那就是遭人唾弃的假基督(22)。

啊，诗神！啊，埃拉托(23)！请宽恕那些靠近你的人的罪过，他们喋喋不休，却不以自己的心灵的荣耀和思想的向往崇拜你。

啊！诗人的灵魂，正从永恒世界的峰顶注视着我们。我们本无缘接近你们用自己思维的珍珠和心灵的瑰宝装饰的祭坛，只是我们这个时代常常兵戎相见，作坊嘈杂，我们的诗歌才诞生，像火车一样笨重、冗长，如汽笛一般刺耳、扰人。

真正的诗人们，请你们原谅我们。我们属于新的世界，我们始终追求着物质。在我们这里，诗歌已变成了物质，是用手来传递，而不是心灵的交流。

在太阳下

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捉影……

———传道书(24)

喂，在精神世界苍穹里遨游的所罗门(25)的灵魂！啊，你这个脱去了物质的外衣——我们仍然穿着它——的人！是你把这些出自软弱与绝望的话语留在世上，它又在躯体的俘虏群中滋长软弱与绝望。

你现在知道人生的意义，死神不能将其遮蔽；可是，只有等到灵魂摆脱肉体的桎梏，人们才能认识到这一点。

你现在知道人生并非捕风捉影，在太阳光下也并非虚幻，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一切事物都在向真理前进；而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却把你的话牢记心中，作为我们行动的指南。我们认为这些话是至理名言。而你也知道，这些话是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让人沮丧。

你现在知道，愚蠢、邪恶和暴虐都有美丽的理由；而我们只有凭借智慧的表现、美德的结果和公正的成就才能看到美。

你知道忧愁和贫困会荡涤人的心灵，我们有限的智力却认为存在的自由的东西只是富足与欢愉。

你现在知道心灵征服了人生的障碍向光明前进，我们却念念不忘你所说的，人不过是受神秘力量操纵的玩具。

你后悔向人们散布了这样一种精神：淡薄对今生今世的热爱，消除对来世生活的向往。我们却坚持记住你的这番话。

啊，安息在永恒世界的所罗门的灵魂！请你给热爱智慧的人们以启迪，不要悲观失望，也不要萎靡不振，也许这可以成为无意过失的赎金。

展望未来

从现在的墙后，我听到人类的赞歌，听到钟声震动了以太的分子，宣布在美神庙祈祷的开始。大钟是力量用感情的金属铸成，那力量又将其放到人的心田——感情的圣殿上。

从未来的后面，我见到人们跪倒在自然的胸膛上，朝向东方，期待着晨曦——真理的晨曦充满苍穹。

我见到城市已被淹没，只留下一些残垣断壁，破败不堪，告诉人们，在光明的面前，黑暗败退了。

我见到老人们坐在杨柳的树荫下，孩子们围坐在四周听老人们讲述往事。

我看到小伙子弹着吉他，吹着短笛，在素馨花和茉莉花下，围着长发披肩的姑娘们跳舞。

我看到男人们挥镰收割，妇女们忙着搬运，边干边唱，喜笑颜开。

我看到妇女头戴花冠，以绿树叶作为装饰。

我看到人同万物和谐相处，亲密无间，一群群飞鸟和蝴蝶悠然地飞到人的眼前，三五成群的羚羊放心地去水塘边饮水。我审视着，见不到贫穷，也没有奢侈，见到的是平等互助，情同手足。我见不到一个医生，因为到了明天，人人有知识和经验，会自我治疗。我见不到一个教士，因为良知已成为最大的教士。我见不到一位律师，因为在人们中间，大自然取代了法院，为他们登记友好契约。

我看到人类已经认识到自己是万物的基石，不再妄自菲薄，而是昂首挺立。他们除去混淆的面纱，变得目光清亮，能阅读乌云在天空写下的字迹，能辨明清风在水面上绘制的图画，能了解百花芬芳的真谛，能会意鸟和夜莺鸣啭的情结。

从现在的墙后，在未来的舞台上，我看见美是新郎，心灵是新娘，而人生如同“卡德尔之夜”。

幻想女王

我来到台德木尔(26)遗址，跋涉耗尽了我的体力，我便倒在草地上。周围是巨大的石柱，岁月将它们拔起，又把它们放倒在地，仿佛一场大战之后，遗弃在战场上的尸体。我不由地凝视着这些庞然大物，它们或化为尘埃，或留下些残垣断壁，而一些草芥之物，却留世存活。

夜晚来临，互不相关的事物都披上了寂静的外衣。我感到周围的世界中，阵香袭来，如琼浆令人陶醉。我不由地吸着这些芳香，觉得有许多无形的手在刺激我的神智，我的眼帘沉重起来，心荡神移。随后，天晃地摇，我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抛起，接着落到一座花园里，人想象不到它是多么多姿多娇，百花争艳，万芳竞秀。一群以美为衣的少女走到我身旁，轻盈得脚尖都不沾草地；她们吟唱爱情的想象编出的歌曲，弹着金弦象牙琴身的吉他。我来到林中空地，见它中央有一张王座，镶嵌着珍珠美玉，发出熠熠光辉，似七色彩虹。少女们在王座边高唱赞美诗；她们向发出馥郁的方向望去，百花丛中出现了一位女王。她缓缓地向王座走去，她坐下时，一群洁白如雪的鸽子纷纷落在她面前，形成一弯新月。

少女们围着女王，齐声唱起颂歌，香气袅袅。我立定着，望着这人间没有的情景，听着人闻所未闻的仙音。

女王举起一只手，一切动作都戛然而止。女王说话时，我的心灵随之颤抖，像琴师的手轻拨琴弦；她的话具有非凡的魔力，这里的一切都被它吸引。女王说：

“人哪，我是幻想舞台的主宰，我把你叫到这里；我是理想森林的女王，我让你站在我的眼前，听我的忠告，并且向人们传授：幻想之城是洞房，由巨人守护，谁穿结婚礼服谁才能入内。你对人们说，那里是一座乐园，由爱神来保卫，只有额头上有爱情烙印的人才能看到它。那里是想象的田园：河水似佳酿香气四溢，飞鸟像天使翱翔，百花芬芳，只有理想的儿子才能踏上它的土地。你告诉人们，我赠给他们盛满欢乐的酒杯，他们却因无知而把它倒掉；于是黑暗之神为他们斟上忧愁，他们开怀畅饮，直至酩酊大醉。你对人们说，只有用手抚摩琴弦和两眼盯着王座的人，才能在人生的吉他上奏出悦耳的旋律。以赛亚(27)是以我的爱为线，把智慧穿成了诗行；约翰(28)为我代言，叙述了他的梦境；但丁(29)若没有我的指点，就无法走遍灵界。我是隐喻，拥抱真理；我是实际，反映了心灵的孤寂；我是见证，阐明神的业绩。你对人们说：思维拥有高于客观世界的领地，欢乐的云彩也不能扰乱它的天际；想象的图画在神的天宇，反映在心灵之镜里，当灵魂摆脱尘世，希望便可变成现实。”

幻想女王具有魅力的目光，将我拽到她的身旁。她亲吻我发烫的嘴唇，说道：

“你对人们说，谁不在理想的舞台上度日，谁就是岁月的奴隶。”

此刻，少女们的歌声冲上云霄，烟云缭绕，遮住了我的视线。不久，地动天摇，我仍在那片令人悲哀的废墟间。晨曦已露，朝霞满天。我的嘴说着：“谁不在理想的舞台上度日，谁就是岁月的奴隶。”

喂，责备我的人

喂，责备我的人，让我自己呆着。我要求你以心中的爱、母亲般的温存发誓，别管我的事。

别管干什么，让我做自己的梦。请你忍耐到明天，明天你来可以随便处置我。

你忠告过我，这忠告发自内心。但是，这忠告是幻想，令人彷徨，不知所措，最终把人引向似泥土般僵化的生活。

我拥有一颗小心脏，我想把它从暗黑的胸膛中掏出来，托在掌上，审视它的深处，探询它的奥秘。喂，责备我的人，请你别用教条之箭伏击我的心。我的心因为恐惧，又藏进胸腔，免得隐衷之鲜血喷涌，无法克尽美与爱赋予它的职责。

那边，旭日东升，夜莺和百灵鸣啭，桃金娘和紫罗兰盛开，芬芳扑鼻。我想离开梦乡，跟随白羊走去。喂，责备我的人，不要斥责我，也别用森林之王和山谷毒蛇威胁我。因为我的心不懂忧愁，也不知提高警惕，防患于未然。

喂，责备我的人！别管我，请别对我说教。因为灾难擦亮了我的眼睛，使我变得聪明了，悲哀教会我心灵的语言。

请别提起那些清规戒律，因为我的良心是对我秉公裁判的法庭。如果我是无辜的，它会让我免受惩戒；‘我如果有罪，它会让我得到应有的报应。

看哪！爱的队伍出发了，美高举着旗帜走在前面，青春奏着欢乐颂行进。喂，责备我的人，请别阻拦我，让我也走吧。道路上铺着鲜花和香草，空气中芬芳袭人。

请不要对我讲什么利禄功名，因为我的心灵对这些早就腻烦了，而关心的是上帝的荣耀。

请别让我卷入政治和权势的纷争，因为整个地球都是我的祖国，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同胞。

密谈

我的美人儿，你现在何方？是在小花园里浇花吗？鲜花像婴儿喜欢母亲的乳房一样喜欢你。是在自己的闺房里吗？你为贞洁在那里建起了一座祭坛，我发誓要为它奉献自己的灵魂和余生。是在书堆里吗？尽管你有了神的智慧，仍希望通过书本汲取人的智慧。

我心灵的伴侣，你在哪里？是在庙宇里为我祈祷，还是在田野里，向令你赞叹、引起你梦想的大自然倾诉衷肠？还是在穷人的寒舍里，用你善良的心安慰破碎的心，给他们布施？

你无所不在，因为你属于上帝的灵魂；你无时不在，因为你胜过时光。

你还记得我们相聚的那些夜晚吗？你心灵的光辉似神圣的光轮映照在我们四周，爱的天使围着我们翩翩起舞，赞颂圣灵的功绩。你还记得我们坐在树荫下的日子吗？枝叶在我们头顶上，仿佛想把我们同人类隔开，如同肋骨将心中神圣的秘密遮挡。你还记得我们走过的小径和山坡吗？当时我们的手指相缠，像你的辫子那样编织在一起，我们如互相保护，将头紧紧相依。你还记得我同你告别的时刻吗？你拥抱了我，又似圣母马利亚吻了我；你的亲吻使我知道，两人的嘴唇相合，就会带来一些不可言传的天机。这亲吻，好似一首序曲，随后是两人的叹息，即上帝把泥变成人时吹的那口气。那叹息在我们的前面进入灵魂的世界，宣布两颗心的荣誉。那叹息将留在那里，直至我们同它会合，直至永远……后来，你一再吻我，边哭边说：

“身体有些令人不解的目的，往往为一些人间事务而分离；而灵魂则一直在爱情的掌握中，直至死神来临，才交付给上帝。去吧，亲爱的！生活选择了你，你就服从吧。生活是一个美女，给顺从者痛饮幸福的琼浆。而我，有相依为命的新郎，那就是对你的爱；还有长期的吉祥的婚礼，那就是对你的思念。

我的伴侣，你现在何方？你是否直至这夜深人静时还未就寝？我让向你拂去的阵阵和风捎去我的心搏和胸臆。你是在注视着你心上人的画像吗？那画中人同真人已大不相同：他的前额过去因你在身边而舒展，现在忧郁的阴影印在了上面；那双眼睛过去由于映上了你的美貌而炯炯有神，现在却因悲恸而萎靡、失神；那嘴唇过去由于你的亲吻而湿润，如今思恋让它干裂。

亲爱的，你在哪里？你可听到远在海外的我的呼唤和哭叫？你看见我的软弱和卑贱了吗？你了解我的坚忍不拔吗？难道在空气里没有灵魂能传送垂死者的呻吟？难道在心灵之间没有无形的线，传送一个弥留之际的情人的悲叹？

你在哪里，在哪里，我的生命？黑暗窒息了我，我悲痛欲绝。请你在空气中微笑，我将振奋；请你在以太中呼吸，我将复生。

你在哪里，亲爱的？你在哪里？

啊！爱情多么伟大！我是多么渺小！

罪犯

一个乞讨的青年坐在路上。那本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现在饿得有气无力。他坐在街角，伸手向过路人乞讨，恳求好人救救他，反复述说他的痛苦。

夜幕降临，小伙子口干舌燥，但是手上像肚里一样空空。他站起身，走到城外，坐在树林里，失声痛哭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泪眼汪汪地望着天空，饥饿难耐地说：

“主啊！我去有钱人那里找工作，他们竟因为我衣衫褴褛而把我赶走；我去敲学校的大门，他们因我两手空空，不让我进去。我求人雇用，但求糊口，可是十分不幸，没人雇我。最后，我才做了乞丐。主啊！崇拜你的人见了我，却说：‘这家伙身强力壮，总不能施舍给懒鬼、二流子吧。’主啊！我母亲按你的旨意将我生下来，我如今因你而存在，为什么我以你的名义乞讨，他们不肯给我一块面包？”

此刻，这位绝望的人突然脸色一变，站起身，目光如炬，折断一根粗大的干树枝，用它指着城市，大声说道：

“我想靠劳动的汗水养活自己，但却做不到；今后我要靠武力赢得生活的权利。过去，我以爱的名义乞讨面包，人们置之不理；今后，我要以邪恶的名义去夺，还要得到更多……”

过了些日子，这个青年人为了抢项链，竟割掉好多人的头颅；一些人想阻止他的贪婪，竟然死于非命。他的钱财膨胀，他的性格愈发凶残。强盗们拥戴他，普通人却害怕他。不久，埃米尔任命他为这座城市的总督，代理自己掌管城市事务。

就这样，人们由于吝啬和残忍，生生地把一个穷人变成了刽子手，使一个性格平和的人变成了凶手。

伴侣

第一眼

那是划分人生醉与醒的一瞬，是照亮心脏每个细胞的第一道光芒，是在心灵吉他的第一根弦上发出的第一声神奇的音符。那是短暂的一刻，在那一刻心灵重听往昔传闻，眼前重现夜晚的功绩；那一刻展示出人间的感情，泄露了来世的奥秘。那是阿史特鲁特(30)女神从上天抛下的一颗种子，眼睛把它种入心田，感情催它发芽，心灵使它结果。情人的第一眼仿佛飘摇在海面上的灵魂，天地由此诞生。生活伴侣的第一眼，好似上帝的话：“如此这般……”

初吻

它是从上帝斟满的爱的酒杯中啜饮的第一口；它是令人半信半疑，怀疑时忧心忡忡，信任时欢欣鼓舞。它是精神生活的诗篇的开端，理想人类故事的首章。它是连接奇特过去和璀璨未来的纽带，将感情的静谧同风暴结合在一起。它是四片嘴唇一起说出的言语，宣布心脏是宝座，爱情是女王，忠贞是王冠。它是温柔的抚摸，像和风吹拂玫瑰花蕊，带来甜蜜的呻吟和幸福的长叹；它是神奇的颤抖的开端，使情人脱离道学世界，进入启示和理想的世界。它把两种花合二为一，两种花香混合成为第三种……如果说第一眼酷似爱情女神撒向心田的种子，那么初吻就如同开放在生命之树上的第一根枝条上的初蕾。

婚配

就在这里，爱情着手把生活的散文编成诗篇，把生命的内容写成经文，昼夜吟诵。就在这里，思念去除了往昔经年不解之谜上的各种帷帘，用各种欢乐构成了一如灵魂拥抱主人的幸福。婚配是两种神性的联合，使第三种神性降生在地。婚配是两位强者以爱情联合，并肩战斗，以合力抵抗虚伪的世界。婚配是混合黄色的琼浆和红色的佳酿后产生的橘红色液体。婚配是两个灵魂的和谐一致，是两颗心灵的联合。婚配是一条金链上的一环，金链的开头是一瞥，末尾没有尽头。婚配是从贞洁的天空撒向神圣自然的甘露，使幸福的田地中的力量迸发……如果说情人的第一眼像爱情撒向心田中的一粒种子，唇间的初吻如开放在生命之树上的第一朵鲜花，那么同她结婚就是那颗种子开出的第一朵鲜花结下的第一颗果实。

幸福之家

我的心感到厌倦，便同我告别，走向幸福之家。当它抵达灵魂崇敬的殿堂，茫然地站住。它没有见到想象中的东西：力量、金钱和权势，只见到美和爱这一对青年伙伴，以及同他俩做伴的女儿——智慧。

我的心对爱说：

“爱呀！满足在哪里？我听说她同你们分享这里的宁静，是这样吗？”

她回答；

“我们不需要满足，因此满足走了，隐没在野心勃勃的城市里。幸福并不追求满足，幸福是一种持续的渴求。满足是伴随着遗忘的一种安慰，永恒的心灵不会满足，因为它以完美为理想，而完美是无限的。”

我的心对美说：

“美呀！请指教，给我展示女人的秘密，因为你对此最知晓。”

于是，他说：

“人心呀！她就是你呀，你是什么样，她就什么样；她就是我，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假如她没被愚人们歪曲，她像宗教；假如她未被乌云遮蔽，她似圆月；假如她未曾污染上腐败的气息，她如清风。”

我的心靠近爱和美的女儿智慧，说道：

“请给我智慧，我把她带到人那里去。”

她回答说：

“要知道，她就是幸福：源于心灵最神圣之处，并非来自外界。”

往昔之城

人生领着我伫立在青春山上，示意我向后看。我便观察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城市，怪模怪样的，坐落在一座原野上。原野上香雾冉冉，五彩缤纷，阳光在云彩中折射出神奇的色彩。

我问道：

“人生呀！那是什么地方？”

它回答：

“那是往昔之城，仔细瞧瞧吧！”

我仔细地观察着，望着。我看见：

行动学院像睡梦羽翼下的巨人般坐着；言语寺院的周围游荡着一群灵魂，时而发出绝望的呼喊，时而歌颂着希望；宗教庙宇，信仰将其建起，怀疑把它毁坏；理论尖塔高耸入云，宛如伸手要饭的乞丐；嗜好的街道向四面八方铺开，犹如河水在山间流淌；秘密仓库由隐蔽看守，却遭到探询的盗贼偷窃；进取的城堡，由勇气建成，却毁于畏惧；理想的大厦，夜晚将其装饰，清晨将其摧毁；简陋的茅草房，软弱在里面居住；孤独的礼拜寺，里面伫立的是自我牺牲；知识的俱乐部，智慧使其灯火辉煌，愚昧让它黯然无光；爱情的酒馆里，情人酩酊大醉，空虚让他们感觉羞愧；行动的舞台上，生活演出幕幕戏剧，死神来临，悲剧告终。

这就是往昔之城，若隐若现，既远又近。

人生在我前面行走，说道：

“跟我来，我们停得太久了。”

我问道：

“上哪里去，人生？”

人生回答：

“去未来之城。”

我便说：

“请稍等，我走累了。岩石磨破了我的脚，各种障碍使我筋疲力尽。”

人生说：

“前进！止步不前就是怯懦，朝往昔之城观望就是愚蠢。”

相遇

夜晚，天幕上缀满宝石般的群星，尼罗河谷里飞出一位扇动着看不见的翅膀的仙女。她端坐在彩云宝座上，高高飘过地中海上空，发出月亮般的银光。一群精灵游过仙女前面，大喊道：

“神圣，神圣！埃及的女儿神圣，她的荣光充满大地。”

从杉树林环绕的笕口山(31)的峰顶，一个青年的影子被六翼天使冉冉托上云端。他坐在靠近那位仙女的宝座上。精灵们再次经过宝座，欢呼道：

“神圣，神圣！黎巴嫩的儿子神圣！他的荣光世代流传。”

当小伙子抓住情人的手，注视着她的双眸，风浪把他俩的情话传遍了所有的国家：

“伊齐斯(32)的女儿啊！你是多么完美、俊逸！我对你的爱是多么伟大！”

“阿史特鲁特的儿子啊！你是青年中最健美的人！我是多么想念你啊！”

“亲爱的！我对你的爱可与金字塔媲美，时光无法把它摧毁！”

“亲爱的！我的爱如同常青的杉树！”

“各民族的智者来自东方，来自西方，要求学习你的智慧，探询你的秘密，亲爱的！”

“各国的伟人都一睹你的芳容，领略你的魅力，如痴如醉，亲爱的！”

“你的双手满是宝藏，能充盈千仓万箱，亲爱的！”

“你的双臂是甘泉之源，你的气息如春风送爽，亲爱的！”

“尼罗河畔的宫殿和神庙传颂你的荣光，狮身人面像述说你的伟大，亲爱的！”

“你胸前的杉树是贵族的标记，你周围的城堡说明你勇敢善战，亲爱的！”

“啊！你的爱多么令人欢愉，你的希望又多么远大，亲爱的！”

“啊！你是多么大度的情人，你的心多么忠诚！你的礼品多么美丽，你的馈赠多么珍贵！你给我派来许多青年人，他们沉睡后已清醒。你为我送来了‘骑士’，使我的人民战胜软弱。你赠给我‘文学家’(33)，使我的人民奋起；你还送给我‘英才’，使我的人民清醒……”

“我给你送去颗颗种籽，你让它们成为盛开的百花；我赠与你棵棵小苗，你使它们长成葱茏树木。你是一块处女地，让玫瑰、百合花生机盎然，使青杉、翠柏高耸入云……”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忧郁，难道在我身边你还发愁吗，亲爱的？”

“我的子弟们远渡重洋；撇下我哭泣和思量。”

“但愿我像你一样悲伤，而不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亲爱的。”

“尼罗河的女儿，你是各民族之慈母，难道还害怕吗？”

“我害怕一个豪强正以甜言蜜语靠拢我，想凭武力将我控制。”

“亲爱的，国家生活一如个人生活，既有希望，又有恐惧；既有愿望，又有沮丧。”

这对情人互相拥抱，从亲吻的杯盏中共饮琼浆。精灵的合唱队又唱起：

“神圣呀，神圣！爱的荣光充满了天空和大地。”

胸臆

夜色笼罩下的一座宏伟的大厦屹立着，仿佛生命被裹在死亡的帷幕里。一位青年妇女坐在象牙桌旁，手托着俊俏的头，就像发蔫了的百合花耷拉在叶子上。她好似沮丧的囚徒向四周张望，想穿透禁锢自己的墙壁，看看自由人的日常生活。

如黑夜里的幻影离去一般，几个小时过去了。那青年妇女泪眼汪汪，孤独地坐着，愁眉不展。她的心情实在激动，无法平抑，终于下决心敞开心扉，展示闭锁在内心的秘密。她拿过笔，在纸上疾书。墨水同泪水汇成许多言语，倾吐个人的胸臆。她这样写道：

“亲爱的姐姐！

“若心脏因秘密而胀痛，眼帘被热泪烫肿，肋骨几乎被内心的隐秘挤碎，那么这个人除了开口诉苦，别无他法。我的朋友！一个悲哀的人以痛诉衷肠为快，一个热恋的人向人述说心旷神怡，一个受欺负的人则以赢得同情为乐趣……我现在给你写信，是因为我变了，变得像一个诗人，看到一些事物的美，受到感染，仿佛受到神力的驱使；我变了，变得像一个穷人的孩子，饥肠辘辘，竟顾不上可怜自己受苦受难的母亲。

“姐姐！请你听我痛心的故事，你会为我哭泣。因为哭泣如同祈祷，同情之泪宛如行善，由于它来自一颗富有感情和生机的心灵深处，所以不无裨益……我的父亲，如同每一个有钱和有地位的父亲，将我嫁给一个权贵，不仅嫌贫爱富，还要锦上添花。

“就这样，我本人，连同我的感情和理想成为我鄙视的黄金祭台和我痛恨的传统门第的牺牲品；我是挣扎在物质利爪下颤抖的猎物，而物质一旦不驯顺地为精神服务，就比死神更加残忍，比地狱更加难熬。我尊敬我的丈夫，因为他品德高尚，心地善良，为我的幸福而殚精竭虑，为取悦于我，一掷千金。但是，我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抵不上神圣的真正的爱情的一分钟，那伟大而永存的爱情，藐视一切的情……

“我的伙伴！请别笑话我。我现在比任何人更清楚女人的心需要什么。这颗勃勃搏动的心，这颗翱翔在爱情苍天的心。这颗心似斟满世代的琼浆，供灵魂畅饮；这是刊印的书籍，写有幸福与苦难，欢乐与悲伤。只有真正的伴侣才能读懂，那伴侣是女人的一半——为她而生，为她而存在，直至永远……是的，我现在比任何女人更了解心的意向和追求，因为我丈夫拥有的良驹车队、富贵金钱都不如穷人家的小伙子瞥我的一眼。那穷人的孩子是为了我，我也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由于我父亲的专横，我们被生生地拆散。那受屈的人拗不过我父亲的意志，他无缘无故被囚禁在生存的黑暗之中……我的朋友！你不必安慰我，因为患难中，我得到深埋在心的慰藉，那便是我深知爱情的威力，理解个人思念的尊严。现在，我透过泪珠，看到死神正日趋逼近，要引导我去往我等候的伴侣之所在。我将在那里与他相会，圣洁而永远地同他拥抱。请不要责备我，我服从人间律法，坚忍安分，尽了一个忠实妻子应尽的义务。我凭着理智敬重丈夫，但我不能向他奉献出我的一切，这是因为我在认识现在这位丈夫之前，上帝就把我的一切赠给了我的情人。不知为什么，上天让我同一个我并非为他而生的人耗尽我的生命。我只得平静地消磨岁月。但是，永恒世界如果打开大门，我将同那另外美好的一半合二为一，并且回首往事。那往事就是今天，是春天回眸冬季；我审视自己这一生，回顾攀上顶峰所走过的坎坷路途。”

写到这里，这位青年妇女停下笔，掩面而泣，悲痛欲绝。她的心灵似乎不愿将最圣洁的秘密付之笔端，而情愿交给很快干燥、与温馨的空气融为一体的泪水。空气中有情人的气息，鲜花的芬芳。过了片刻，她又抓起笔，写道：

“我的朋友！你还记得那个小伙子吗？你是否还记得他那炯炯的目光和额角上刻下的悲伤？你是否还记得他的笑容一如丧子之母的眼泪？你是否还记得他的声音宛如空谷回声那般深沉？你是否还记得他平静而沉默地端详着一些东西，然后谈些奇怪的看法，然后垂头叹息，似乎害怕泄露内心的隐秘？你还记得他的理想和信念吗？你还记得这个小伙子的这一切吗？人们称他为一个人物，而我的父亲却鄙视他，因为他比那些鼠窃狗偷之辈、或者出身名门的人都高尚。是的，我的姐姐！你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小人物中的烈女，是愚昧的牺牲品。你会怜悯我在阴森恐怖的寂静夜晚不眠，向你敞开心扉，坦露隐秘。你会怜悯妹妹的，因为爱情访问过你的心。”

清晨来临，那位青年妇女站起身，昏昏欲睡，也许在梦中见到的要比清醒时美好……

盲目的力量

春天来临，大自然里的条条小溪流水淙淙，使人心旷神怡；百花争艳，竞相开放，令人幸福美满。可是突然，大自然勃然生怒，摧毁了美丽的城市，顿时让人类忘记了它的甜言蜜语和温柔的微笑。一种可怕而盲目的力量仅用一个小时就把几代人的努力夷为平地。暴虐的死神的利爪掐住人们的脖颈，残忍地将其撕碎；大火吞噬了生命财产；黑夜将生活的美好都埋进了灰烬；暴风雨平地而起，杀死了弱小的人们，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将他们辛勤积累的一切席卷而去。猛烈的地震，由地球孕育，阵痛之后，降生的却是残垣断壁和苦难不幸。

这一切都发生了，悲哀的心灵从远处注视着，沉思着，痛苦着。它思量着，面对非理性的力量，人类的能力是有限的；它痛苦着，同那些逃离火灾和毁灭的人一样痛苦。它思索着，有多少潜伏在地下和空间的敌人，对人类虎视眈眈；它痛苦着，同啼哭的母亲和饥饿的孩子一样痛苦。它考虑着，物质如此凶残，如此蔑视可爱的生命；它痛苦着，同昨日尚在安居乐业，今天却热泪盈眶凭吊美丽城市的人一样痛苦。它思考着，希望怎么变成了绝望，欢乐怎么变成了痛苦；它痛苦着，同在绝望、悲哀和痛苦的魔爪下挣扎的心一样痛苦。

心灵就这样沉思和痛苦着。有时，它怀疑维系各种力量的法则的公正，有时它在寂静中低语：“在万物的后面，有一种永恒的道理在支配，它产生自灾难和祸患，我们仅看到了灾难和祸患，而看不到它的好处。我们在地球上看到的火、地震和暴风，犹如人内心的愤怒、怨恨和邪恶，爆发，呼号，然后平息。上帝正是通过这些给人以美好的知识，而人则需付出血泪和财产来获取。”

这个民族的灾难使人们耳中满是呻吟和哭喊，回忆则使我们止步不前。我们的眼前出现了昔日舞台上的一幕幕教训和灾难。我见到各个时期人类在地球上建起的高塔、宫殿、寺院，地球又将它们收进自己的心脏。我看到强者盖起雄伟的大楼，雕刻家在石头上雕出不同的形象，画家装饰着墙壁。不久，我即看见大地张开大口，粗野地吞下艺术之手和匠心创造的一切，残酷地抹掉那些图像，凶恶地埋葬了楼台亭阁和雕梁画栋。这大地仿佛是位淑女，根本不要人工制造的装饰，而只需要沙为金、石为玉点缀的绿色原野之装……

但是，在这些恐怖的灾患中，我发现人类的神力像个巨人屹立着，嘲笑大地的愚蠢，讥讽大自然的怒气；它像巨大的光柱，在巴比伦、尼尼威(34)、台德木尔的遗址和孟买、旧金山之间射入云霄，唱着永恒赞歌：“任大地取走一切，而无限却属于我。”

两种死

夜阑人静时，死神从上帝那里降临到沉睡的城市里，停在一座尖塔上。它炯炯的目光穿透各家的墙壁，看见被理想之翅带着飞翔和任睡魔摆布的躯体。

当月亮隐没在天边，城市被幻想的轻纱笼罩时，死神以缓慢的步履在各家行走，最后来到一家富豪的门前。死神走进去，没有任何阻拦。它走到富豪的床边，摸着他的额头。富豪被惊醒了，见到死神的影子，又急又惊地大喊起来：

“离我远点，你这个恶魔！走吧，你这个鬼影！你是怎么进来的，小偷！你想干什么，强盗！滚！我是这家的主人。滚开，否则我就叫警卫和仆人，把你撕成一片一片的！”

此时，死神离得更近了，如雷鸣般地吼道：

“我是死神！你要小心点，别那么放肆！”

这位有钱有势的人答道：

“你现在要我做什么？有什么要求？我还未完成我的事业，你为什么要来？你对像我这样的强者有什么要求？你还是去找那些病夫弱者吧！离我远一点，别让我看见你那尖爪和像无数条毒蛇般的乱发。走吧，我不想看到你的两个大翅膀和腐朽的躯体。”

经过更为令人不安的沉寂之后，富人接着说道：

“不！不！仁慈的死神！你别介意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是被吓糊涂了，胡说八道起来了。你可以从我这里拿走一斗金子，或者一群奴隶的灵魂，放了我……死神啊！我还想活下去，还有账没算完，还有钱没讨回来。我的一些货船正在风浪间行驶，尚未抵岸。地里刚撒下种子，还未生长。这些你尽可都拿去，放了我。我有许多女仆，个个有沉鱼落雁之貌，你想要谁，就把谁带走好了。请听我说，死神！我有个独生子，是我的掌上明珠，希望之所在，你带他走，放了我吧！你要什么就拿什么！把一切都拿走，就放了我吧！”

此刻，死神捂住了这个尘世奴仆的嘴，抓住他的真魂，抛向风中。

死神在贫民区中走着，来到一间草房前，走了进去。它靠近躺着正值韶华的小伙子的床，端详着他平静的脸庞，触摸了他的眼皮。那小伙子醒了，见死神站在床边，便起身双膝跪下，双臂向死神伸去，以全部的爱和思念说道：

“美丽的死神啊，我就在这里。请接受我这颗心，我理想的真实，我朝思暮想的所在！拥抱我，我心爱的！你是仁慈的，别把我留在这里！你是神的使者，公正无私，不要扔下我。我多么需要你，但找不见你；我叫过你多少次，你听不到。现在，你听见我的请求了，别再让我失望，拥抱我的心灵，亲爱的死神！”

于是，死神把手指轻柔地放在那小伙子的嘴唇上，取了他的真魂，放在自己的翅膀下。

死神在空中盘旋，注视这个世界，迎风说道：

“只有来自永恒世界的人，才能返回那里。”

在世代舞台上

有人在美的魅力和爱的理想中过了一分钟，远比在可怜的弱者献给野心勃勃的强者的光荣中度过一生高尚和贵重得多。

在这一分钟里，人的神性进发；而那一生，人却沉默不醒，被梦魇蒙住了眼睛。在这一分钟里，心灵从人类各种清规戒律的桎梏里解放了；而那一生，心灵却给扔在被遗忘的角落，被暴虐的镣铐禁锢着。在这一分钟，是孕育所罗门诗篇(35)、山中训诫(36)和法里德的特韵长诗(37)的摇篮；而那一生是一种盲目的暴力，它摧毁了阿克的神庙，将台德木尔的宫殿夷为平地，使巴比伦塔坠入尘埃。

有的心灵用一天的时间为穷人权利的死亡而悲叹，为正义的丧失而唏嘘；而有的人却一辈子花天酒地，以填满个人的私欲。那一天胜过这样的一辈子。在那一天，心受冶炼而纯净，充满了光明；在那一辈子，浑浑噩噩，最终以黄土为归宿。那一天，是悟道之日，是耶稣殉难之地，是迁徙之日(38)。而那一辈子，则是被尼禄(39)在暴虐市场上挥霍，被可拉(40)在贪欲的祭坛上献牲，被唐璜(41)在肉欲的坟墓中埋葬。

这就是生活，在世代舞台上，黑夜演出了悲剧，白昼吟咏了人生之歌，最终，永恒像一颗珍珠将人生保存……

我的朋友

我的穷朋友，倘若你知道，命中注定的贫困启迪了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公正，让你懂得什么是人生，你将乐天知命。我说知道公正，因为富人只忙于了解自己的仓库；我说懂得人生，因为豪强只追求功名。这样，你为公正而欢欣吧，因为你是它的喉舌；你为人生高兴吧，因为你是它的书本；你欢天喜地吧，因为你是你支持者们美德的来源，是你成全了他们的美德。

我亲爱而忧伤的朋友！倘若你知道，使你遭殃的力量，能将心灵照亮，把遭人轻蔑的灵魂提高到受人敬仰，你就会心甘情愿地承担这种灾难；你就会明白，人生似链，环环相扣，而悲哀正是连接今天和未来的金环，前者不得不屈服于现状，后者向往着幸福，恰如黎明分隔了睡眠和觉醒。

我的朋友！贫穷显示了心灵的尊贵，富裕暴露了灵魂的肮脏，悲哀同情善良，享乐令人头脑发昏。因为人运用金钱和享乐，贪得无厌。一如以经书的名义犯罪，经书无法为其开脱；用人道主义的旗号干下流勾当，同人道主义无相同之处。

如果贫困和悲哀消失，心灵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只有标明自私和贪婪的数码，那是声色犬马的同义词。因为我发现，神性即人的精神实质，无法以金钱出售，纨袴子弟的欢乐不能助其生长。我观察着，富人只顾聚敛财富，而将神性抛弃，花花公子们离开神性去寻欢作乐。

穷人啊！你从田间归家后同妻小度过的时间，正是人类大家庭未来的象征，是后代幸福的雏形！而富人在仓库中消磨的生命，酷似坟墓中蛆虫的一生，是恐惧的象征！

忧伤的人！你流出的泪水比虚伪人的笑甜美。那些泪水洗涤心灵，冲刷掉仇恨的污垢，并教育流泪者，要同伤心者心心相印。那是基督的泪水。

穷人啊！你种下的力量，被富豪强占，但会回到你身边。因为凭大自然的裁决，事物要返本还原。悲哀的人！凭苍天的意愿，你所尝受的痛苦和悲哀会变成甜蜜和欢乐。

后代人将从贫穷中学习平等，从悲愁中学到爱情。

爱情传说

在孤零零的房屋里，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小伙子坐在那里，一会儿从窗户观赏缀满星星的天空，一会儿凝视着手中姑娘的画像。画像上的线条和色彩都反映在小伙子的脸庞上，显示了这个世界的秘密和永恒世界的天机。一个女人容貌的影像同小伙子低语，使他的眼睛变得如耳朵一般，听得懂在这间屋子里游荡的灵魂的语言；使他的身体变为许多颗心，爱情燃烧着它们，思念充盈着它们。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这一小时如追求爱情的美梦中的一分钟，或者似永恒人生中的一年。随后，小伙子把画像放在面前，拿来笔和纸，写道：

“我心爱的人！

“超自然的真实，不是通过人类彼此理解的语言从一个人传向另一个人，而是选择心灵之间的默契为途径。我觉得，今夜的寂静无声将把书信在我们两颗心中传递。这书信如此轻柔，胜过微风划过水面。这静寂宛如把两颗心的情书向两颗心朗读。但是，正像上帝所想那样，心灵被囚禁在身体内部，爱情把我变成了言语的俘虏……

“亲爱的！人们说，爱情把人变成熊熊烈火。我发现，离别的时刻无法分离你我的精神世界。同样，我知道在第一次见面时，我的心灵就已认识你许多代了，而向你瞥去的第一眼，实际上并不是第一眼……我亲爱的！我们这两颗遭贬谪的心重聚的时刻，使我相信，心灵是永恒的，长存的。在这样的时刻里，造化才从脸上揭去了假面具，露出那有限的常令人生疑的正义……

“亲爱的！你还记得那座花园吗？我们曾站在那里，像两个情人似的对视。你知道你的眼神当时对我说，你对我的爱并非出自对我的怜悯吗？那眼神使我对自己，也对世人说，来自平等的馈赠比发自善良的施舍更伟大，逢场作戏的爱像沼泽里的水。

“亲爱的！我所要的生活是美好而壮丽的，能让后代长记心中，并得到他们的爱戴和尊敬。这生活在我同你相遇时已经开始，我相信它将是不朽的。因为我坚信你能展现上帝赋予我的神力，并以语言和巨大的功绩去体现，就像太阳催开百花，让馨香满园。就这样，我的爱将为我和后代长存下去，这爱以它的纯净和毫不自私的气息，脱离了卑贱的趣味，永远属于你。”

小伙子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然后向窗外望去，看见月亮自天边升起，将温柔的光亮洒满了屋子。他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写道：

“亲爱的，请原谅我！刚才我用的是第二人称，而实际上，你是我失去的那美丽的一半，我们同时被上帝之手创造。原谅我吧，亲爱的！”

哑巴牲畜

哑巴牲畜的眼神能传出哲人领会的语言。

———印度一诗人

一天傍晚，我沉浸在想象之中。我来到城市郊外，站在一间被废弃的房子前。那里只剩下残垣断壁，一切迹象均说明这处房屋被遗弃多年，萧索悲凉。我见到一条狗趴在灰堆里，它体弱多病，皮包骨头，浑身长癞。它注视着夕阳西下，眼神中闪现出屈辱的阴影，目光中表示着绝望的神情。它仿佛知道，太阳已经回收了它的热气，离开了这块远离迫害弱小动物的无情者的被遗弃的地方。它以依依之情，同太阳告别。我慢慢地靠近它，但愿自己能懂得它的语言，对它的遭难表示同情，对它的痛苦给予安慰。当我走到它跟前时，它却怕起我来，聚集起行将衰竭的余力，求助于瘫软无力的四肢。但它站不起来，只得向我投来一瞥，它包括了痛苦的乞怜和求得同情的恳切，其中有哀怨，有责备。这目光代替了语言，它比人类的舌头更雄辩，比女人的眼泪更堪怜。当我的视线同它悲哀的目光相遇时，我感慨万分，百感交集。那目光和眼神体现为人类交往的千言万语，那目光在说：

“我受够了这些，我受够了人们的压迫，受够了病痛的折磨。你走吧！别管我！让我安静地待在这里，汲取太阳的热量，享受生命的最后几分钟。我受到人类的虐待和残暴才逃到这里的。我躲在这灰堆里，它比人心温柔；我藏在这废墟中，它比人心温暖。你从我这里走开吧，你就住在那缺仁少义和没有公正的土地上……我是个卑贱的牲口，我曾为人效过力。我在他的家里，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机警地伴他行猎，伴他出外旅行。他发愁，我悲伤；他高兴，我欢乐。他外出，我思念；他归来，我欢迎。我以残羹剩饭为满足，为啃他扔过来的骨头而欢欣。

“但是，当我衰老、疾病缠身后，他却把我赶出家门，任大街小巷的顽童戏耍我，对我满身污秽、病入膏肓不管不顾。人呀！我是软弱的畜生，却发现同你许多身体虚弱、缺吃少穿、境况凄惨的兄弟们有诸多相似之处。我像那些士兵，青年时为保卫祖国而战，壮年时种地打粮，直至生命的冬天来临，他们没有什么用处后，就遭疏远和被忘却了。我似女人，妙龄少女时，打扮得如花似玉，让小伙子心荡神移，与人为妻时，养儿育女，日夜操劳，为了男人们的前程辛勤劳累。一旦老了，动弹不了，便被人遗忘，甚至遭人厌弃……啊，人呀！你多么蛮横，多么残酷！”

这条牲畜的眼神在述说，我的心理解了。我的心灵怜悯它，我还想到我的同类。当那条狗闭上眼睛时，我不想打扰它，便走开了……

和平

暴风平息下来了。此前，它刮断树枝，卷走庄稼。星星出现了，像是闪电残留在夜空。田野复归平静，仿佛不曾发生过暴风骤雨。

此刻，一个少妇走进来，趴在床上痛哭失声。她的哀怨和叹息，化为这些话语：

“主啊，让他回到我身边吧！我的眼泪已经流尽，心灵变得枯萎。让他回来吧，圣灵！你英明的裁决高于人的禁令。我无法忍受，心中充满了悲哀。求你使他摆脱战争锋利的魔爪，把他从残暴的死神手中拯救。请怜悯他，他是个羸弱的青年，豪强势力抓走了他，迫使他离开我。爱神，请你制服你的夙敌战神，拯救我的爱人，他本是你的孩子。死神！离他远些，让他来见我，否则你把我带到他身边。”

此刻，一个年轻人走进屋子，他头上裹着绷带，殷红的血迹渗出，那是战神的手笔。他靠近少妇，用笑与泪问候她。随后，他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滚烫的嘴唇上。他说话时，语音中流露出炽烈的爱情，也洋溢着相会的欢欣。他说：

“别慌，你为之哭泣的人已经来了。高兴吧！和平把战争抢走的人又送回给你。被野心家夺走的人道主义，我把它带回来了。亲爱的，擦干眼泪，欢笑吧！因为世界上既然存在着暴君的苛政，就必然会有人领导我们去消除苦难。你别为我活着归来惊讶，爱情的印记一旦被死神发现，它就会悄然离去；敌人认出爱情的标记，就必然躲避。这是我呀！你不要认为我是幻影，从亡灵之乡回到家里欣赏你的芳容，享受这里的宁静！别害怕！我是真理，来自刀丛火海，告诉人们：爱情胜过战神；我是话语，和平之人说出来，为你幸福的故事作序。”

此时，青年闭上嘴，眼泪代替了语言。欢乐天使环绕那间简陋屋子翩翩起舞，两颗心重温在离别里失去的一切。

清晨，两人站在田野中央，注视着多娇的自然景色。在宁静的外表里，是说不完的情话。士兵向着东方望去，对爱人说道：

“你看，太阳从黑暗中升起。”

诗人

这是连接这个世界同未来的一环；是干渴的灵魂孜孜以求的甘泉；是栽在河岸饥饿的心灵朝思暮想的结有硕果的大树；是夜莺，在语言的枝叶间啼鸣，令人心旷神怡；是云霞，在天边显露，渐渐庞大，冉冉上升，充满天空、降下甘霖，滋润人生的田野中的百花；是灿烂之光，黑暗战胜不了，物质无法遮掩，是爱神阿史特鲁特为它添油，是音乐之神阿波罗把它点燃。

他孑然一身，以淳朴为衣，以温柔为食，坐在大自然的怀里，学习创造；在夜深人静时，他熬夜，期待着灵感的降临；他是一个农夫，将心灵的种子撒入情感的苗圃，待五谷丰登，供人类收成和享用。

他就是诗人，在世时，人们对他不闻不问，当他告别这个尘世，返回故乡天界时，人们才了解了他。这就是他，只要求人们给他一个微笑；这就是他，他的气息似云蒸霞蔚，让天空充满栩栩如生的美丽的幻影，而人们吝啬得不给他一块面包和一处栖身之地。

人啊，要到何时，世界啊，要到何时，你才用荣誉筑起宫殿，供那些以自己的心血浇灌大地的人居住；要到何时，你们才不再冷眼怠慢那些牺牲自己最美好的一切，把安宁与温馨奉献给你们的人？世界啊，那些杀人凶手、奴役民众的暴君被奉为上宾；而那些让光明洒入黑暗，让人观赏绚丽的白昼的人，却被丢在一边。正是他们为了让你享受幸福、甘甜，自己历经磨难，尝尽辛酸。这要继续到何时？

诗人们！生活之魂们！岁月尽管充满艰辛，道路布满荆棘，你们却青春长驻；虚伪奸诈的荆棘没能刺伤你们，你们赢得了桂冠，占据了人们的心，直至永远！啊，诗人们！

我的生日

1908年12月6日写于巴黎

就是在这样的一天，母亲生下了我。

二十五年前的这一天，寂静把我降生在这充满喧闹、纷争和厮杀的人间。

如今，我绕着太阳已转了二十五圈，不知道月亮围着我转了多少圈。但是，我仍然不明白光明的真谛，也不懂得黑暗的奥秘。

我同地球、月亮、太阳和星星围绕着至高无上的主宰转了二十五圈。但是，我这颗心现在还只能低声念诵那位主宰的英名——犹如大海冲击而成的岩洞里传出的海涛的回声，而全然不知大海的实质。随着大海潮起潮落，岩洞大唱赞歌，但它不知大海究竟有多宽。

二十五年来，时光之手在世界这本奇异的大书上写下了一句话。我就是那句费解的话，它有时象征着一无所有，有时代表着许多许多。

每年的这一天，沉思、遐想和对往事的追念，全都涌上了我的心间。它们把逝去的白昼行列和夜晚的幻影都展现在我眼前，随后又将它们驱散，好似风卷残云一般。那些回忆逐渐消逝在我屋子的各个角落里，宛如淙淙溪水流逝在空寂深远的峡谷里。

每年的这一天，我心灵描绘出的各种魂灵从天涯海角向我拥来，包围了我，唱起往事的悲歌。随后，它们慢慢地向后退，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它们仿佛是一群群飞鸟，落在一座废弃的打谷场上，找不到可食的粮食，便扑扇着翅膀，向别处飞去。

这一天，往日我的生活情景又展现在面前。它像一面小镜子，我照了很久。在镜子里，我只看见像死人一样惨白的岁月的脸庞，似老人皱成一团的面孔般的希望、理想和夙愿。我随后闭了一会儿眼，再照照那镜子，却只剩下自己的脸。接着，我仔细端详这张脸，上面只有忧郁；我盘问那忧郁，发现那是不会说话的哑巴；如果忧郁也会开口，那它比欢乐更加甜蜜。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中，我爱过许多。我爱的往往为别人所恨，我憎恨的常常受别人赞赏。孩提时我所爱的，现在仍然在爱，而现在所爱的，我至死不渝。爱是我能得到的一切，谁也不能让我放弃。

我曾多次爱过死神。我以动听的名字召唤它，或公开或私下歌颂和称赞它。我不曾忘记过它，也不曾背弃过它。我已变得也热爱生命。生与死之于我，都同样的美，都具有魅力，都引起我的渴慕和思念，同样使我爱恋和动情。

我爱过自由。越是看到人们受奴役、遭蹂躏，我就越爱自由；越是明白人们服从的是些唬人的偶像，我就越爱自由。那些偶像在黑暗的年代里雕成，由延续的愚昧将其树立，而奴隶的嘴唇把它们吻出了光彩。不过，我像热爱自由那样热爱这些奴隶，怜悯他们。因为他们是盲人，看不见自己在亲吻虎狼的血盆大口，也不知道自己在吮吸毒蛇的毒汁，更不知道正在为自己挖掘坟墓。我爱自由曾胜过一切，因为我觉得自由好像是一位孤苦伶仃的少女，无依无靠；她心力交瘁，骨瘦如柴，甚至变得像一个透明的幻影，经过千家万户，又滞留在街头巷尾，召唤过往行人，而他们却置之不理。

在这二十五年中，我像所有的人那样爱过幸福。每天醒后，我同人们一道寻找幸福，但在他们走过的路上，我从未见到它。在人们宫殿四周的沙漠上，我没见过幸福的足迹；在寺院的窗户外，我也没听到过它的声音。当我独自寻找幸福时，心灵对我耳语道：

“幸福是一位少女，生活在心灵的深处，那里深不可及。”

当我剖开自己的心，追寻幸福时，仅看到她的镜子、她的床、她的衣裙，但没见到她自身。

我爱过人们，曾非常热爱他们。在我的心目中，他们分成三类：一类人诅咒人生，一类人祝福人生，还有一类人思考人生。我爱第一类人，因为他们悲惨；我爱第二类人，因为他们厚道；我爱第三类人，因为他们有头脑。

就这样，二十五年过去了。就这样，我的日日夜夜就连续不断而又匆匆离去，如同秋风扫落叶，我的日日夜夜如落英缤纷。

今天，我像一个经过长途跋涉后感觉累了、停在半路上休息的人驻足回忆。我环顾四周，见不到我走过的人生之路上的一点痕迹，因而我无法对着太阳说：“这是属于我的。”在我的岁月里，我的收获只是几片纸，上面染有斑斑点点的墨迹，还有一些杂乱而新奇的图画。就在这些墨迹中，我埋下了自己的感情、思想和理想，像农夫往地里撒下种子一样。不过，农民早上到地里播种，晚上怀着希望回家，期待着收获；而我却无望地播下心灵的种子，也不等待。

现在，我进入了人生的这个时期——透过悲哀与叹息的雾霭，我看到了过去；在往昔面纱的背后，未来展现在我眼前；从我的玻璃窗，我注视着世界。我见到人们的脸庞，听到他们升上云霄的声响，听到他们在家里走动的脚步声，感觉到他们灵魂的触摸、他们的激情和心脏的搏动。我注视着，于是看到儿童们在嬉戏，奔跑追逐，彼此往脸上扬着沙土，发出欢笑；我看到青年人雄赳赳地走着，仿佛高声朗诵闪耀着霞光的青春之歌；我看到姑娘们如迎风飘荡的柳枝般婀娜多姿，像鲜花一般微笑，以眉目向小伙子传送爱慕之意；我见到老人缓步慢行，手拄拐杖，两眼盯着地面，像是在泥土中寻觅丢失的珠宝。

我站在窗前，细细察看这一切景象和静静移动的身影、跳跃在街头巷尾的幻觉。随后，我又审视起城外，发现野地具有庄严的美。那里万籁俱寂，却又有千言万语。那里山高谷深，枝繁叶茂，绿草茵茵；在那里，鲜花馥郁，溪水淙淙，林鸟鸣啭。我又转向荒野之外，见到了大海包含的奇珍异宝，在那里还有许多奥秘；我看到大海波涛汹涌，有时狂怒、大浪滔天，有时平静、云蒸霞蔚，有时银光闪烁、斑驳陆离。

我凝视着大海之外，见到了浩渺无际的天空，那里气象万千，群星闪耀，太阳、月亮、行星和恒星，它们互相吸引，彼此排斥，既和平共处，又争斗不休。有的是造化所生，有的是转化而成。它们靠着一种无穷的力量彼此联系，共同遵守一条包罗万象的法则，而且是无始无终的法则。

我谛视着这一切，不禁遐想联翩。于是，我忘掉了那二十五年，也不想此前和此后的世世代代。我觉得自身及周围或明或暗的一切，不过是永恒空间中一个颤抖的孩子的一声叹息。永恒空间无边无涯，高不可及，深不见底。但是，我感觉到这颗原子，这颗心灵，这个被我称为“我”的自己。我感觉到它的行动，听到了它的喊声。现在，它正振翅飞往天空，它的手向四面八方挥动。在表明他存在的日子里，他浑身发抖，东摇西晃，用发自圣洁的心灵深处的声音，大声说：

“你好啊，人生！你好啊，清醒！你好啊，睡梦！你好啊，白昼！你用自身的光明驱散了地球的黑暗。你好啊，黑夜！你用自身的黑暗衬托出天空的明亮。你们好，四季！你好啊，春天！你使大地回归青春。你好啊，夏天！你在传颂太阳的光荣。你好啊，秋天！你奉献辛勤的果实和劳动的收获。你好啊，冬天！你以自己的愤怒重现自然的坚毅。你们好啊，世代！你们修复了历代所破坏的一切！你们好啊，岁月！你们重现了时光掩盖的一切！你好啊，使我们日趋完美的光阴！你好啊，掌握人生之缰、被阳光的面纱遮盖真相的灵魂！我向你问候，心啊！因为你浸泡在泪水里，你不会嘲讽这一问候。我向你问候，嘴唇啊！你问好时正品尝着苦涩。”

孩童耶稣和童稚之爱

亲爱的，昨天我还是这个世界上的孤独者。孤独像死神一样残酷无情。我孤身一人，像一朵生长在巨石下的鲜花。生活并未感觉到我的存在，我也没感觉到生活的本质。我的心灵今天清醒了，看见你站在我的近旁。我先是诚惶诚恐，继而欣喜万分，随后拜倒在你面前，正如牧人见到荆棘丛燃烧时做的那样。

亲爱的，昨天的风吹拂在脸上是那么粗暴，阳光显得如此孱弱，云层遮天盖地，大海波涛轰然作响。我左顾右盼，只见到孤零零的我，还有像一大群饥饿的乌鸦在我周围翻飞的黑影。今天，风已变得轻柔，光明普照大地，风平浪静，云消雾散。无论我怎么看，总是见到你，还发现你周围的生命的奥秘，它似在湖中沐浴的小鸟，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昨天，我是夜晚思绪中无声的话语，如今变成白昼口中吟唱的欢乐之曲。这一切在一分钟内完成，而这一分钟则由一瞥、一言、一叹和一吻构成。亲爱的，那一分钟将我心灵以往的打算和未来的愿望聚在一起，像是从黑暗的地下钻出来的白玫瑰，迎着白昼的光明。那一分钟之于我全部的生命，宛如世世代代中耶稣的诞生一样重要。因为它充满了灵感、纯洁、爱情，因为它把我内心深处的阴暗变为光明，以欢乐和幸福代替忧郁和苦难。

亲爱的，爱情的光辉如千变万化的汹涌波涛从天而降，但是它的作用和影响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照亮人心的微弱光线同由苍穹普照人间的万丈光芒并无二致。因为个人心灵中的各种成分、爱好和感情，同人类社会大家庭的成分、爱好和感情完全一样。

亲爱的，当年犹太人曾期盼一个伟人的到来，他自世代之初便允诺让他们摆脱其他民族的奴役。希腊人伟大的心灵认为，对丘比特与密涅耳瓦(42)的崇拜已经衰微，灵魂不再满足于神灵的种种说教。罗马人高贵的思维思考着，发现阿波罗的神性离人的情感越来越远，而维纳斯(43)的永恒之美也已步入老年。当时所有的民族无意中感觉到精神上的饥饿，需要一种超物质的学说。他们还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意愿，即向往精神自由。这种自由教育人要同亲友一起为阳光和生命之美而欢欣。那就是美好的自由，它授权给人接近那种看不见的力量，要毫无畏惧地、坚信是为了自身的幸福才去亲近那种力量的。

亲爱的！那一切都发生在两千年前。当时，人的感情还围绕着物体盘桓，害怕靠近永恒的无所不在的灵魂；当时，山林之神潘(44)令牧人心惊胆战，太阳神伯阿勒(45)假祭司之手紧攥着可怜的穷人。

而在一夜之间，一小时之间，不，一瞬之间，这一瞬间不包括在各代之中，因为它比各代更强大，圣灵张嘴说出了“生命的语言”。这语言先是在圣灵那里，继而同星光月辉一起降临人间，变成了女人怀抱里的婴儿。那是在一个贫贱的地方，牧人保护牲畜不受夜间猛兽的伤害……那婴儿裹着贫苦母亲的破衣烂衫，在牲口槽里睡得十分香甜(46)，犹如坐在宝座上的天使，而那宝座由饱经奴役的心、渴求精神的灵魂和追寻智慧的思维垒成。

那个孩子以自己的谦恭夺下了丘比特的权杖，将其交给逐水草而居的可怜的牧人；他以自己的温存从密涅耳瓦那里得到智慧，放到坐在湖边船中穷渔夫的舌头上；他用自己的悲哀换取阿波罗的欢乐，将这欢乐送给挨门乞讨的可怜人；他把来自维纳斯的美德，注入因堕落而担心受压迫的女人的灵魂里；他使伯阿勒从威严宝座上逊位，由在田野里边流汗边播种的贫苦农民取而代之。

亲爱的！我过去的感情还不是与当年以色列的部落人如出一辙？夜深人静时，我不是盼望出现一位救世主使我摆脱岁月的奴役和烦恼吗？我不是曾像当年的民族那样，深感精神上的饥饿吗？我走在人生之路上时，不是同一个在无人区迷路的孩子一样吗？那时，我的心灵像一粒丢弃在岩石上的籽种，鸟儿没有将它吞食，也不存在它发芽生长的各种因素。亲爱的，这一切都过去了。那时，我的理想还在黑暗中摸索，不敢靠近光明；那时，绝望和烦恼还在我胸中不时地翻腾。

在一夜之间，不，在一小时之间，不，只一瞬之间，而这一瞬间不包括在我一生的岁月内，而且比我这整个一生还要美。在这一瞬间，圣灵从最高的光明之界降临人间，透过你的眼睛向我看，通过你的舌头同我交谈，爱情从目光和话语中倾流出来，淌进我的心田。这伟大的爱情所在的牲口槽就在我胸间，裹着这美好的爱情的襁褓是我的感情。爱情——这个偎在心灵上的婴儿，把我心灵深处的悲哀、沮丧和孤独感，变成了欢乐、光荣和幸福。爱情——这个坐在精神宝座上的崇高的天使，以它的声音使我死去的岁月重生；它的抚摩让我哭瞎了的眼睛重见光明；它的手从绝望的海洋中捞出了我的希望。

亲爱的！过去的岁月是夜间，后来变成了早晨，将要变成灿烂的白天。因为孩童耶稣的气息已渗透在空间的每分钟，以太的每秒之中。我过去的生活充满了悲伤，现在变成了欢乐和欣喜。因为那初生儿童的双臂拥抱着我的心，紧搂着我的灵魂。

灵魂的心声

“醒醒，亲爱的！醒醒！因为我的灵魂正从浩瀚大海的彼岸呼唤你；我的心灵正在咆哮的海涛上空振翅飞向你的身边。醒醒！因为现在万籁俱寂：既听不到奔马嘶鸣，也听不到行人的脚步声，睡神把人的灵魂紧搂在怀中。只剩下我一人清醒，因为每逢我感到困倦，心中便涌起思念；每当我陷入沉思，爱情便把我带到你的面前。亲爱的！我已经下床，因为我害怕隐藏在被褥里忘却的幻象。我已把书本丢在一边，因为我的叹息已抹去了纸上的行行字迹，只剩下了张张白纸。醒醒！醒醒吧，亲爱的！请听我说……”

“啊！我在这里，亲爱的！我已经听到了你发自大洋彼岸的呼唤，感到了你的翅膀在扇动，我醒后离开闺房，走在草地上，夜露打湿了我的双足，也湿润了我的衣裳。噢，亲爱的！我现在正站在桃花盛开的树下，倾听你心灵的呼唤。”

“说呀，亲爱的！让你的气息从黎巴嫩的谷地顺着清风传给我。你说吧，只有我一人在听。因为黑暗已把万物都赶进了巢穴，困倦使这城里所有的人都酣然入睡，只我一人独醒。”

“在这里，苍天用月亮的光辉织成了帐幔，披在黎巴嫩身上，亲爱的！”

“在这里，苍天用黑夜织成了一件厚厚的罩衣，里面絮上了死神的气息和工厂的烟雾，罩在城市上空，亲爱的！”

“在这里，在桃树和柳树掩映的草房里，乡下人睡意正浓，他们颗颗心灵竞相进入理想的舞台，亲爱的！”

“在这里，金钱的重负压弯了人们的脊梁；他们跋涉在贪婪的小径上，累得两腿发软，困得睁不开眼睛。于是，他们倒在床上。但是，恐惧和沮丧的阴影仍然折磨着他们的心，亲爱的！”

“在这里，山谷中走过的是先人的幻影，高原上盘桓的是帝王和先知们的英灵。我的思绪转向往事的舞台，我于是见到了迦勒底人(47)的丰功伟绩，看到了亚述人(48)的赫赫声威，还看到了阿拉伯人的尊贵。”

“在这里，盗贼的幽灵在大街小巷行走，贪婪的毒蛇从各家各户的窗子里探头，到处可以嗅到病魔的气息，其间还夹杂着死神的喘息。记忆揭去了遗忘的帷幔，让我又见到所多玛的不义和蛾摩拉的恶行(49)。”

“亲爱的！这里的树枝随风摇曳，婀娜多姿，树叶塞塞率率，溪水淙淙。我仿佛听到所罗门的颂诗、大卫(50)的琴声和穆绥里(51)的歌唱。”

“在这里，贫民窟的孩子们的心灵在发颤，饥饿使他们烦躁不安；母亲们卧病在床，发出绝望的悲叹；失业者常常因噩梦而惊惧不已。于是，我听到痛苦的哭喊和长吁短叹，催人泪下。”

“这里的水仙和百合花馥郁芬芳，素馨花和接骨木香气扑鼻，这些同云杉的香气融会在一起。清风阵阵，传遍崇山峻岭和曲幽小径，令人如痴如醉，真想乘风而去。”

“这里龌龊的陋巷是病菌的温床，那里发出的臭气像许多支无形的箭镞，令人恶心，污染空气。”

“啊！亲爱的！早晨已经来临，苏醒的手指在摩挲沉睡者的眼帘。朝霞从夜晚后面出现，揭开夜幕，染红天际，把勃勃生机和朝气带给大地。山谷两侧安静的村庄已然醒来，教堂的钟声悦耳地响彻天空，宣告晨祷的时间已到。那钟声在山谷中激起回声，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在祈祷。牛出栏，羊离圈，兴高采烈地走向草原，它们吃着挂着露珠的嫩草。吹着短笛的牧童走在牛羊前面，牛羊后面有一群雀跃的小鸟，迎接早晨的来到。”

“亲爱的！早晨已经来临，白昼沉重的巨掌伸展在彼此相挨的房屋上。窗帘被卷起，门户敞开，显露出愁眉苦脸的人们。贫苦的人走向工厂，个个半死不活，人人沮丧和恐惧，好像他们是被迫奔赴战场。”

“在这里，大街小巷喧嚣吵闹，车轮滚滚，汽笛声声，利欲熏心的人行色匆匆。整座城市变成了战场，这里弱肉强食，蛮横的富人强霸了可怜的穷人的劳动果实。”

“啊，亲爱的！这里的生活多么美好！它像诗人的心，充满了光明和温暖。”

“啊，亲爱的！这里的生活多么残酷！它像罪犯的心，充满了罪恶和恐怖。”

喂，风！

你经过时，有时歌唱欢笑，有时悲叹哭号。我们听见你，却看不见你；我们感觉到你，却看不到你。你宛如爱情的海洋，淹没了我们的灵魂，却没有淹死它；你抚弄着我们的心，而心是平静的。

你随山势上升，依山谷下降，就着平原伸展。上升时，你富有决心；降落时，你显得谦恭；伸展时，你表现灵敏。你像仁义的国王，对弱者下人平易近人，对强者权贵威风凛凛。

秋季，你在山谷失声痛哭，连树木也随你啜泣；冬季，你怒气冲天，大自然也随你气愤不平；春季，你孱弱多病，田野却因之苏醒；夏季，你戴上静谧的面具，我们以为你中了太阳箭身亡，它又用酷热裹住你的尸身。

但是，在秋天，你究竟是失声痛哭，还是有意剥掉树木的衣服，嘲笑它们的羞怯？在冬天，你究竟是怒气冲天，还是围着夜雪覆盖的坟墓跳舞？在春天，你究竟是病魔缠身，还是像一个多情少女，想用悲哀的叹息唤醒沉睡的恋人——四季中的青年？在夏天，你究竟是死人，还是在果树丛中、葡萄藤里和打谷场上的昏睡者？

你从城里的小巷里染上了疾病，从高原上带来了百花的灵气。而那宽广的心胸，平静地承受着生活的痛苦，同样平静地对待生活的欢乐。

你对玫瑰花咬耳朵，悄声说了些奇异的奥秘，花儿听懂了，一会儿颤抖，一会儿微笑。上帝也这样对待人的灵魂。

你在这里拖沓，在那里匆忙，在另外一个地方奔跑。但是，你永不停顿。这好似人的思维，静止则亡，运动方生。

你在湖面上写下首首诗歌，然后又尽数抹去。那些犹豫不决的诗人正是这样做的。

你从南方来时，像爱情一样炽热；你从北方来时，如死亡那样冷酷；你来自东方，温柔得像灵魂的抚摸；你来自西方，则凶狂得如复仇者。你是岁月一般反复无常？还是你只是出访四海的使者，把他们讲的传达给我们？

你经过沙漠时怒气冲天，残酷地蹂躏商队，随后将它们埋葬在沙土下面。这是你吗？似无形的气流，随同晨曦从枝叶间徐徐而起，又如梦幻般转向原野、谷地，在那里，鲜花因爱你而战栗，草儿嗅到你的气息，如痴如醉。

你在大海上乱发脾气，惹得大海无名火起，波涛汹涌，张开巨口，吞噬了船只和生命。这还是你吗？你那样顽皮可爱，抚弄着跑前跑后的女孩的辫子。

你要把我们的灵魂连同我们的喟叹和气息带往哪里？你把我们的欢声笑语又要带向哪里？你如何对待我们心中溅起的火星？是把它带往世外、霞霓之外？还是想把它当成猎物，拽往可怕的深谷、洞穴，任意弃置，使之从此销声匿迹？

夜深人静时，心灵对你坦露自己的秘密；拂晓时，眼睛让你带走眼睑的颤栗。你是否还记得心灵的感觉、眼睛的所见？

在你的羽翼下，携着穷人的呼喊、孤儿的哀怜、寡妇的悲叹；在你的衣褶中，放有旅人的思念，弃儿的哀怨，妓女的哭喊。这些小人物托付的一切，你是否妥善保管？抑或像这大地一样，我们交付给它的，都变成了它自身的一部分？

你是否听到这种呼唤，这种吵嚷，这种哭泣？抑或你似豪强，人们向他们乞讨，他们不屑一顾，佯装听不见他们的呼喊？

风啊，你听见了吗？你这听者的生命！

情人回归

夜晚刚刚降临，敌人就被击溃了。胜利者擎着光荣的旗帜，高唱凯歌，骑着发出得得蹄声的马匹，仿佛钉锤击打在石头上，回来了。

他们俯视战场，皓月挂在笕口山上，山峦高耸，同众人的心一样，显得斗志昂扬。云杉林伸展在那片原野上，宛如先人给黎巴嫩的胸前挂上了一枚光荣的勋章。

人们继续前进，月光照在刀剑上发出反光，山谷中回荡着他们的欢呼声。这支队伍来到山路的路口，一匹如石雕的马立在灰褐色的岩石间。它仰天长嘶，吸引战士靠上去仔细观看，只见血泊染红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一些骑士下马，围着死者辨认了一番。过了一会儿，一个骑士回头望着首领，低声说道：

“他冰冷的手指用力抓着剑把，我们掰开它不好。”

另一个骑士说：

“血把手掌同剑柄凝结在一起，都分不开了。”

又一个骑士说：

“那剑上凝着一层血迹，看不出剑刃了。”

首领下了马，走近死者，说道：

“把他的头抬起来！让我们借着月光看看他的脸。”

骑士们照着做了。透过死亡的面纱，死者显得坚毅、刚强和勇敢。这是一张强壮的骑士的面孔，虽然不说话，但男子汉味十足。这是一张乐观但又遗憾的脸：它见到敌人横眉冷对，面对死亡笑脸相迎。这是黎巴嫩一位英雄的脸，他参加了那天的战斗，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却未能同战友们共唱凯歌活下来。

当他们解开他的头巾，拂去蜡黄的脸上的尘土，首领大吃一惊，痛心地喊道：

“这是伊本·苏阿比呀！真糟糕！”

大家纷纷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地发出阵阵哀叹，随即都默不作声了。好像被胜利美酒沉醉了的心灵突然清醒了，他们感到胜利的光荣和自豪远远抵不上失去这位英雄的悲痛。大家像是都变成了大理石雕像，可怕的情景把他们定住了，说不出话。这就是死亡在英雄心灵中所引起的全部反应。失声痛哭，是女人的事；又哭又叫，属于儿童。紧握刀剑的战士的庄重威严，胜过千言万语。沉默紧攥着坚强的心灵，就像鹰爪紧抓猎物的脖颈；那沉默显得崇高，不屑于流泪；这种崇高使灾难更显得严重。那沉默使伟大的心灵自峰顶坠入深海之底，宣布风暴即将来临；风暴即使未起，那沉默也能震撼人心。

他们脱去战死的青年的衣服，察看死神是从哪儿下的手。他的胸口呈现多处刀伤，如一张张愤怒的嘴，在夜晚的寂静中述说男子汉的凌云壮志。首领靠近青年的遗体，仔细察看。唯有他发现青年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手帕，上面有金线绣成的图案。他偷偷地端详着，认出了这块丝手帕的制作者和绣花者。他把手帕藏进怀里，用颤抖的手遮住阴郁的面孔，略略向后退了一步。那只手曾坚定地砍掉许多敌人的头颅，现在却变得软弱无力，颤抖地拭去泪水。这只手摸到的手帕，是热恋中的姑娘把它系在心爱的青年的手腕上。青年携带着手帕，英勇战斗，却不幸身亡，不久的将来由战友们抬着，回到姑娘的身旁。

首领的心很不平静，一会儿想着死神不公，一会想到秘密的爱情。一个站在他身边的骑士说：

“来！我们在那棵冬槲树下挖一个墓，把他埋葬。树根会吮吸他的血，枝叶以他的身体为营养，定会长得又高又壮，永远存在，象征着英雄的勇敢和顽强。”

另一个人说：

“让我们把他抬到云杉林中，把墓建在教堂旁边，让十字架永远陪伴着他的遗骸。”

又一个人说：

“就把他埋在这里，这里的土地渗有他的鲜血。让他的右手仍握着他的剑，把矛放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墓前宰他的坐骑，让这些武器给他的孤独以安慰吧。”

还有一个人说：

“不要埋掉沾有敌人鲜血的剑，不要宰杀那匹战马，不要把习惯征战的武器丢在荒山里，还是把它们交给他的亲人，因为那是最好的遗产。”

有人说：

“过来，让我们围着他跪下向基督祈祷，恕他无罪，祝福我们胜利。”

有人说：

“让我们用矛枪和盾牌做灵床，抬着他，高唱凯歌，绕这山走一圈。让烈士看看敌人的尸体，让微笑漾在他的伤口上。”

又有人说：

“来！我们用敌人的头骨撑着他，让他骑在马鞍上，手里握着武器，胜利返乡。要知道，他让死神负担了大量的敌人的灵魂后，才向它投降的。”

还有人说：

“来！我们还是把他葬在这里，让空谷回音与他做伴，淙淙溪水给他安慰。在这荒野中，他的骸骨会舒适，夜晚的脚步声总是很轻盈的。”

有人说：

“你们不要把他放在这里，这山野荒寂，太凄凉了。我们还是把他送到村里的墓地，在那里，我们先人的魂灵可以与他为伴；他的战友也可以在夜静时同他交谈，讲述战事和业绩。”

此时，首领走到众人中间，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接着，他长叹一声，说道：

“别再用回忆战争吵扰他了，也不要让他正在我们头顶上盘旋的灵魂听到干戈声。我们还是安静缓慢地把他带回故乡。那里有一位姑娘正对他日思夜想，期待着他从战场胜利归来。我们把他带回给那位姑娘，让她再看他一眼，再亲他一回。”

他们低着头，肃穆地抬起了烈士的遗体，默默地走着，内心悲哀。失意的战马拖着缰绳，跟在人们身后。它不时长嘶，山谷响起回声。山谷似乎也有感觉，同这性灵一样郁闷、悲伤。

山谷中，月亮发出惨白的光辉，胜利的行列跟在送葬的行列后面，而这之前是拖着折断了翅膀的爱情的幻影。

人之歌

你们原是死的，而他以生命赋予你们，然后使你们死亡，然后使你们复活，然后你们又被召归于他。

——《古兰经》

我自古以来就已存在，还将存在下去，直至世代之末，不会终结。

我曾遨游在无边无际的苍穹，翱翔在幻想世界，接近过最高的光明之界，如今却成为物质的囚徒。

我聆听过孔夫子的教诲，学习过梵天(52)的哲理，坐在菩提树下伴随过佛祖释迦牟尼，可我还在同愚昧和无信仰作斗争。

在西奈山，我见过耶和华面谕摩西；在约旦河，我见过基督的奇迹；在麦地那，我听过阿拉伯先知的教义。可是，我现在仍然犹豫。

我见过巴比伦的强盛、埃及的光荣、希腊的尊贵，但在所有这些业绩中，我都看到软弱、卑贱和渺小。

我曾和阿因·杜尔的巫师、亚述的祭司和巴勒斯坦的先知们坐而论道，但直到现在我仍在寻求真理。

我记住了降生在印度的哲理、格言，背诵了阿拉伯半岛居民心中的诗篇，也懂得那些表现西方人情感的音乐，可我依旧是看不见的盲人，听不见的聋人。

我受过野心勃勃的侵略者的蹂躏，也遭到过暴君、豪强的奴役和欺凌。我仍有力量同岁月斗争。

这一切是我童年时的见闻；我将看到和听到青春的业绩；我还将老矣，臻于完美，最后回归上帝。

我自古以来就已存在，还将存在下去，直至世代之末，不会终结。

诗人的声音

1

力量被种在我内心深处，我收获，捆扎穗杆，献给饥饿者食用。灵魂赋予小葡萄藤以生命，我榨葡萄汁，供干渴者饮用。苍天为这盏灯添油，我点上它，放在我家的窗口，为夜间过往行人照明。我做这些事，因为我以此为生。如果岁月禁止我这样做，捆起我的双手，我要求去死。如果一位先知在本民族中遭摈弃，一个诗人被同胞视为异己，那么最好去死。

人们像暴风雨般咆哮，我平静地喘息。因为我发现暴风雨的蛮劲会消失，会被时光之海吞噬，而喘息将与上帝一起永存。

人们追求冰冷的物质，我则寻求爱的火焰，将它搂在胸口。它吞噬我的肋骨，熔融我的五脏六腑。因为我知道，物欲会使人无痛苦死亡，而爱情却以痛苦让人复活。

人分成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派别，分属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地方。而我认为自己不属于某个国家，也不属于任何一地。因为整个地球都是我的祖国，整个人类都是我的兄弟。在我看来人类是弱小的，再分割自己岂不荒唐？地球本已窄小，再将其分裂成大小国家，岂不愚蠢？

人们共同摧毁灵魂之殿，又一道建设肉体学院。只有我痛心地懂得，我听见内心的希望之声在说：

“正如爱情以痛苦让人复活，愚昧也会教人认识知识之路。痛苦和愚昧会带来巨大的魅力，使认知完全。因为永恒的智慧在阳光照耀下创造的并非是虚无。”

2

我怀念壮丽的祖国，我热爱受苦受难的祖国人民。但是，如果我的同胞受所谓的爱国主义的驱使，侵略邻国，谋财害命，让儿童成为孤儿，让女人变成寡妇，使血流成河、尸骨成堆，那我就憎恨我的祖国和同胞。

我赞美我诞生的故乡，思念我成长的家园。如果有人经过那里要求借宿和吃饭，竟然遭到拒绝，甚至被驱赶，那么，我的赞美会变成哀叹，思念会转变为忘却。我对自己说：

“一个舍不得一口面包给人充饥，舍不得一张床铺供人住宿的家，还不如变成一片废墟。”

我爱故乡，爱祖国，更爱整个地球。因为是地球将人类孕育，人性就是地球上的神性。那站在废墟边的人性，身上只披着几片破布。他两腮凹瘪，热泪涟涟，痛哭和抽泣着向人们呼救，人们则置之不理，只顾干自己的事。坐在那里的人性向人们呼救，人们听而不闻。假如有人听见他的呼喊，走近他为他擦泪，慰问他的遭难，大家就会说：

“随他去，眼泪只能打动心肠软的人。”

人性就是地球上的神性。神性在各国巡行，宣扬博爱，指出人生之途。而人们却把他的教诲视为笑柄。过去，基督听从了这神性，于是人们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苏格拉底听从了这神性，人们让他服毒自杀。如今，那些宣称拥护基督和苏格拉底的人也听到了神性的呼唤，并在大庭广众间宣传。人们无法杀掉这么多人，但嘲讽和挖苦他们。他们说，嘲讽和挖苦比杀人更狠毒。

耶路撒冷没能杀死基督，基督将永生；雅典无法杀害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将永生。嘲讽和挖苦也无法伤害听从并追随人性召唤的人，他们将永远活下来，永远。

3

你是我的兄弟。我们俩都是全能的圣灵之子。你同我一样，是同一块泥巴做成的肉体的囚徒。你是我人生的伴侣，帮助我认识那乌云后面真理的秘密。你是人，我爱你，兄弟。

对我有什么看法，你就说吧。未来会对你做出裁决，在法律和判决面前，你的话是确凿的证词。

你可以从我这里取走你要的一切。我不过是一个贪婪的抢夺者，其中一部分应属于你，假如你愿意取走，就取走好了。

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但你伤害不了我的真理。你可以放我的血，焚烧我的肉体，但不会使我灵魂痛苦，也不会杀死它。你可以给我铐上脚镣，可以把我投进黑暗的牢房，却无法禁锢我的思想，因为它是自由的，像在无边无垠的空间中吹拂的清风。

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

你在清真寺礼拜时，我爱你；你在神庙顶礼时，我爱你；你在教堂祈祷时，我爱你。我们是一个宗教——灵魂的儿子。这一宗教的各派领袖是指向心灵完美的神性的相

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来自平常头脑的真理。那真理，因失明现在我看不见，但我确信它是神圣的，因为它是心灵的产品。那真理将与我的真理于来世相遇，像百花的芬芳交融在一起，合成一个完整的真理，与爱和美永垂不朽。

我爱你，因为我看到你面对残暴的豪强显得软弱，在贪婪的财主富翁面前显得贫穷。我因此为你哭泣。透过泪珠，我见正义把你搂在胸前，并对你微笑，横眉冷对欺压你的人……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

4

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那么，你为什么与我为敌？

你为什么来到我的国家？为什么让我屈从借你的力量求得荣光的头领们？你为什么要抛弃你的妻小，到遥远的异国，为将领们卖命？那些将领想以你的鲜血买得高官，用你母亲的忧伤换取他们的功名！难道兄弟之间厮杀，就算高尚？假如真是那样，我们就要为该隐(53)立像，为亚那(54)唱起赞歌。

有些人说：

“兄弟，保护自己天经地义。”

我却以为野心家的特点在于，他能让你甘心牺牲自己，帮助他达到奴役你兄弟的目的。

有些人说：

“热爱生存，就必须侵略别人。”

我却说：

“维护其他人的权利，才是人最高尚、最美好的行为。”

我还说：

“如果我的生存决定别人必须死，那么我认为自己去死是最可取的。如果被别人杀死，死得不光彩和不清不白，还不如我把自己献给永恒的世界。”

我的兄弟，自私自利会产生盲目的相互竞争，竞争和排挤会产生沙文主义，而沙文主义确立了权势，就将挑起纷争和奴役。心灵说，智慧和公正要战胜愚昧和邪恶。那种势力毁灭了巴比伦，摧毁了耶路撒冷，使古罗马的建筑夷为平地。正是那种势力造就了刽子手与吸血鬼——人们竟称他们为“伟人”，连他们的名字也显得尊贵！书籍被迫将这些人的争斗记入各章各节，这些人给大地染上斑斑血迹，大地还不得不背负着他们……

兄弟！是什么使你鬼迷心窍，跟着那些欺骗你、坑害你的人跑？真正的权势是维护公正法则的智慧。如果一个政权处决杀人凶手，把盗贼关进监狱，然而却去侵略邻国，屠杀成千上万无辜的人，掠夺土地、财产，那么它有何正义可言？让凶手去惩罚杀人凶犯，叫强盗去处分窃贼，岂不荒谬？

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爱是最高形式的正义。如果我对你的爱有什么欠缺、不周，那我就是两面三刀，以爱为幌子，掩盖自私的罪恶目的。

结语

我的心灵是我的朋友。如果时乖命蹇，它将我安慰；当生活产生灾患，它为我排忧。谁不是自己心灵的朋友，谁就是公敌。谁从自身得不到安慰，谁就会绝望地死去。因为生命发自人的内心，而不是来自周围。

我到这世上，是为了说话。我将会说出来，如果不等我说出，死神就召我回去，那么，未来将把它说出来。因为未来不会留下什么秘密，让它隐藏在无尽的苍穹里。

我来到这世上，依靠爱的荣耀和美的光明生活。瞧，我活着，人们无法让我离开我的生活。假如他们剜去我的眼睛，我将以用耳朵倾听爱情之歌和美的旋律为享受。假如他们不让我呼吸空气，那我就同我的心灵生活在一起，心灵是爱与美之女。

我到来是为了大家，离不开大家。今天我在孤单中所做的，明天将把它当众宣布。我现在用一张嘴所说出的话，未来会有许多张嘴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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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卡德尔之夜”又称“大赦之夜”和“平安之夜”，指回历九月（斋月）二十七日之夜。传说《古兰经》经文于当年该夜始降；是日，穆斯林彻夜礼拜祈祷，以示庆祝。

(2)埃米尔是阿拉伯语，原意是统帅，后用以称国家统治者。八世纪中期后，阿拉伯帝国一些地方的封建主也被称为埃米尔。

(3)约翰·济慈（1795—1821），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墓碑上按其遗言写着：“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4)太阳城指巴阿莱拜克城，即太阳神伯阿勒之城。

(5)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6)耶利米（约前650—前575），以色列四大先知之一。据传，《圣经·旧约》中的《耶利米书》和《耶利米哀歌》为其所作。他曾预言耶路撒冷被毁，认为这是上帝对犹太人罪恶的惩罚，并恳求上帝宽恕。

(7)叙利亚在这里指历史上的大叙利亚，包括现在的叙利亚、黎巴嫩、约旦和巴勒斯坦等地。

(8)巴阿莱拜克、艾弗卡、朱拜勒均为中世纪伊斯兰教地，建有清真寺，设有附属伊斯兰教学院。

(9)《圣经》上说，耶稣曾在约旦河畔受过施洗者约翰的洗礼。

(10)锦诗是阿拉伯的一种诗体。

(11)以撒原意为“幸福和欢笑”。《圣经》故事说他是亚伯拉罕和撒拉年迈时所生，生后阖家欢乐，故起此名。

(12)海伦是希腊神话中的美人，宙斯同勒达所生之女。

(13)克丽奥帕特拉（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女王。

(14)旅美派是由旅居美洲的阿拉伯作家、主要是黎巴嫩和叙利亚作家所组成的现代阿拉伯文学流派，兴盛于二十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旅美派主张个性解放，冲破阿拉伯古典诗歌格律的束缚，代表人物为纪伯伦、艾敏·雷哈尼和米哈伊尔·努埃曼等。

(15)赫里勒·伊本·艾哈迈德（？—786），编有第一部阿拉伯语词典《辞源》。

(16)穆泰纳比（915—965），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诗人。

(17)伊本·法里德（1181—1234），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诗人。

(18)荷马（约前9世纪—前8世纪），古希腊诗人。

(19)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著有史诗《埃涅阿斯纪》。

(20)迈阿里（973—1057），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盲诗人。

(21)弥尔顿（1608—1674），美国诗人，著有《失乐园》等。

(22)见《圣经·新约·约翰书》，指以假冒基督的方式反对基督者。

(23)埃拉托是希腊神话中司抒情诗的文艺九女神（缪斯）之一。

(24)传道书是《圣经·旧约》中的一卷，犹太教、基督教传统认为其所罗门所作，共十二章。认为人生短促，万事皆为虚空，终身努力，徒劳无益；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财帛虚幻，只有“智慧”具有真正价值……

(25)所罗门是古代希伯来统一王国国王，在位时期（约前960—前930）国家强盛，以富有智慧著称。

(26)台德木尔又称巴尔米拉，在叙利亚。是古代季若比娅女王（公元267—272在位）的巴尔米拉王国所在地。

(27)以赛亚是《圣经》故事中的人物，据传是古代以色列的四大先知之一。

(28)约翰是《圣经》中的人物，耶稣十二使徒之一。

(29)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代表作为《神曲》。

(30)阿史特鲁特是古代腓尼基人信奉的重要女神之一，据传她是专司繁殖、爱情的女神。

(31)笕口山为黎巴嫩著名山峰，杉树为黎巴嫩的象征。

(32)伊齐斯是古埃及最著名、最受人爱戴的女神。

(33)指法里斯·希德亚格（1805—1887），黎巴嫩语言学家，主张社会改革，抨击奥斯曼帝国的封建统治。

(34)尼尼威是古代亚述王国首都，遗址在今伊拉克摩苏尔附近。

(35)指基督教《旧约外传》的一种，属宗教诗集，约写于公元前50年，为托为所罗门王所作。

(36)疑指《古兰经》。据传当年穆罕默德曾在麦加附近的希拉山洞隐修，受真主启示，遂有《古兰经》的内容。

(37)指诗人伊本·法里德的《修行吟》，长七百六十行，描写精神恋爱。

(38)指穆罕默德662年9月被迫由麦加迁徙至麦地那，后将此年定为伊斯兰教纪元。

(39)尼禄（37—68），古罗马暴君，以暴虐、放荡著称。

(40)可拉又译葛伦，《圣经》和《古兰经》中的人物。据传，原为摩西族人，因反对摩西传布一神教，狂暴地迫害族人，遇地陷而亡。

(41)唐璜是英国诗人拜伦的长诗《唐璜》中的主人公，是一个玩世不恭、数经情场艳遇的贵族公子。

(42)密涅耳瓦是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43)维纳斯是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阿佛洛狄忒。

(44)潘又称牧羊神，是希腊神话中司畜牧、山林之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

(45)伯阿勒又称巴力，为腓尼基人崇拜的太阳神，亦称丰产神。

(46)此处指耶稣降生的故事，见《圣经·新约》中的《路加福音》第二章。

(47)迦勒底人指南美索不达米亚的闪族人，公元前七世纪末形成新巴比伦国家。

(48)亚述人指公元前十二世纪至公元前七世纪统治美索不达米亚的闪族人。

(49)据《圣经》故事传说，所多玛与蛾摩拉原为死海岸边的两座古城，因居住其间的人多行不义，罪孽深重，而被上帝降下的硫磺与火所灭。

(50)大卫是《圣经》故事人物。传说为古希伯来统一王国的第一任国王，所罗门的父亲；相传《圣经·诗篇》中许多诗歌是他写的。

(51)穆绥里（1211—1296），阿拉伯诗人。

(52)梵天又称“大梵天”，音译为“婆罗诃摩”，婆罗门教、印度教的创造之神，被称为“世祖”。

(53)该隐是《圣经》故事中人类始祖亚当的长子，因妒忌而杀死其弟亚伯。

(54)据《圣经》传，亚那是犹太大技师该亚法的岳父，耶稣被出卖后，首先被带到他那里。

行列圣歌

1919

关偁译

善人若受威逼，其善虚假，

恶人即便葬入坟墓，其恶昭昭。

大多数人是时光拨动的机器，

运转一日，就出故障：

不论其是学富五车的学者，

还是道貌岸然的绅士。

高贵者是牧人呵斥下的羊只，

谁裹足不前必遭淘汰。

森林中没有牧人，

噢，也没有羊群。

冬天已然来临，

不见春天催行。

人生在世身为奴仆，

侍奉刚愎自用的头领。

一旦他奋起

所有的人都与他同行。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声哺育智慧，

即使荣耀和屈辱已逝，

笛声依然悠扬。

人生就是梦，

梦境随心所欲。

忧伤遮盖心灵的隐秘，

忧伤消失，又被欣喜代替。

欢乐掩饰生活的真谛，

欢乐离去，又被烦恼遮蔽。

假如不顾欢乐或者烦恼，

又陷入惶惑的境地。

森林中没有忧郁，

噢，也没有愁苦。

微风吹拂，

毒雾不至。

内心的忧愁，

是难于久留的幻影。

心中的愁云间，

星辰在缝隙里闪烁。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声抹去所有的忧伤。

即使时光逝尽，

笛声依然悠扬。

世上满意生活者少，

它来得容易，毫无烦恼。

他们视生活长河为幻想的杯盏，

举杯便烂醉如泥。

人们开怀畅饮，

似乎醉死就是其全部利益。

祈祷者乱来，富有者行乐，

还有人陶醉在梦幻里。

尘世是酒店，时光是经理，

只有醉鬼才满意。

若见到清醒者，你会说：“怪事！”

月亮竟藏在月亮里。

森林里没有沉醉，

无论因酒精或者幻觉。

潺潺小溪，

流着长命之水。

沉醉是乳汁，

哺育人间万机。

人们衰老亡故，

才到断奶的时期。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声是最美的琼浆。

纵然高山夷为平地，

笛声依然悠扬。

人们的宗教是田园，

需求者才去耕耘。

有人渴望天堂之乐，

无知才惧怕地狱火焰。

若不是复活清算，谁去崇拜上帝，

若没有来世惩罚，哪个信奉宗教。

宗教好似他们的交易，

大意者亏本，有恒者盈利。

森林中没有宗教，

噢，也没有卑鄙的忤逆。

假如黄莺鸣啭，

不说这是真理。

人的宗教似阴影，

降临又逝去。

在穆罕默德和耶稣之后，

人间再无宗教创立。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声是最美的祈祷文章。

即使生命消失，

笛声依然悠扬。

人间正义使精灵哭泣，

死人见了亦忍俊不禁。

卑贱者犯法被关押处死，

高贵者犯罪把荣华享尽。

窃花者遭耻笑鄙弃，

盗田者却出人头地。

杀人者因之被杀，

毁灵魂者无人知悉。

森林中没有正义，

噢，也不存在惩罚。

柳树婆娑，

阴影投向大地。

柏树不会说，

这是异端，触犯神律。

人间正义如冰雪，

一见阳光化成水滴。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心中的正义。

即使罪恶全部消灭，

笛声依然悠扬。

人间真理属于力量，

强者昌，弱者亡。

无论穴中有无狮王，

它的气息让狐狸心慌。

欧椋鸟心惊胆战地翱翔，

苍鹰将死，仍威震一方。

精神折服膂力，

不论你承认与否。

若有弱者称雄，

同类纷纷逃亡。

森林里没有强者，

噢，也没有弱者。

当狮子怒吼，

你不说它威严可惧。

人的力量似幻影，

在思想的天空遨游。

人间真理像秋天树叶，

终将凋零、腐败。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声是心灵的力量。

纵使太阳毁灭，

笛声依然悠扬。

人类认知是漫漫长路，

起点已明，终点是命运。

假如你获得理想真谛，

将在昏睡者间遭嘲笑。

理想者孤单一人，

被人们轻视憎恨。

他是身披未来披风的先知，

不被留恋昔日披风的人们承认。

对这世界及其居民来说，他是陌生人，

不论人们斥责还是同情，他心胸坦诚。

尽管外貌软弱，他仍是强者。

无论人们亲疏，他远在他乡。

森林中没有知识，

噢，也不存在愚昧。

树枝摇曳，

也不说这是智慧。

人间知识，

一如田间雾气，

如若太阳自地平线升起，

瞬间消失殆尽。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这真知灼见。

即使星辰泯灭，

笛声依然悠扬。

自由者与对手竞建牢狱，

却不知自陷其间。

即使摆脱同胞的囹固，

仍遭野心家奴役。

他聪颖过人，但刚愎自用，

即使真理也是相对，有时过头。

他放荡不羁，又轻率莽撞。

即使在荣耀巅峰，

强中更有强中手。

森林中没有自由，

噢，也没有卑微的奴隶。

荣耀即荒谬，

似泡沫漂流。

即使桃树

将花瓣撒向大地，

也不会说，这太卑微，

而我却如此高贵。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声就是门第、荣光。

高贵卑微可灭，

笛声依然悠扬。

世人的柔情一如贝壳，

表面光滑，里边无珠。

奸诈之徒两副面孔，

一面柔似面团，一面硬过岩石。

有的男子弱如纤女，

瘦骨嶙峋，弱不禁风。

温柔是恶人的盔甲，

遇难便以其自我保护。

而刚柔相济的强者，

则是指引盲人的眼目。

森林中没有温驯者，

一如懦夫般软弱。

冬青树旁，

高耸着豆蔻树。

孔雀展开艳丽的翅膀，

如同紫罗兰炫目。

不知是美色，

还是引诱。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和善之人的文雅。

即使强弱消失，

笛声仍然悠扬。

人们的文雅是伪装，

百般效仿最混账。

有人不学无术，

却孤芳自赏。

妄自尊大者自称君王，

自诩音韵铿锵，出口成章。

目中无人者将镜子作天宫，

自封是皎洁的月亮。

森林中没有似弱者无能的

文雅之人。

微风轻拂，

并非因病憔悴。

河水鲜美沁心脾，

如天堂甘泉润旱地。

河水奔腾，

扫光硬石。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文雅和气量。

即使强弱消失，

笛声依然悠扬。

人们爱情样式繁多，

大都像野草，无花亦无果。

爱情多像琼浆，

少则赏心悦目，多则泛滥成灾。

情欲将其引到卧榻，

爱情随之衰落。

君王一旦作阶下囚，

众叛亲离，不求再活。

森林中没有浪荡子，

假装歌颂爱情的高贵。

若是公牛发情哞叫，

不认为这是爱恋。

人的爱情是疾病，

生于骨肉之躯。

如果青春消失，

病情亦即离身。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真正的爱情。

美丽的容颜会消亡，

笛声依然悠扬。

假如你遇见痴情者，

虽饥犹饱，似渴非渴。

人们称他为疯子，

为爱情如此自我折磨。

难道为了这个女子，

竟值得哭肿眼窝。

你说，他们是未生即死的动物，

不亲身体验，怎能懂得生活？

森林中没有非议，

噢，也没有监督。

羚羊发情狂叫，

惋惜伴侣的离去。

苍鹰不长啸，

此事属蹊跷。

智者说，

怪事就在我们之中。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真正的痴狂。

理智和镇定会消失，

笛声依然悠扬。

你说，我们忘了开拓者的业绩。

即使洪水泛滥，仍不忘痴情人。

亚历山大想的是杀戮，

而盖斯却把爱情之宫筑在心间。

前者的胜利包含着失败，

后者的失败产生出胜利。

我们知道爱情在心灵而不在肉体，

如酿酒不为沉醉而为启迪。

森林中没有怀念，

只有情人的柔情绵绵。

狂妄的统治者，

蛮横跋扈，

最后变为犯罪者名册中

一个个字符。

我们称可耻的肉欲，

是明显的征服。

给我笛子，你歌唱，

把强者的暴虐全忘光。

百合花里盛满了

晨露，而不是血浆。

人间幸福是期望的幻影，

一旦成真，遭人厌烦。

它如一泻千里的江河，

到达平原，便浑浊蹒跚。

向往冒险是人之乐趣，

假如实现，便心灰意懒。

遇险即退的幸运者，

你可说他的品行可为殷鉴。

森林中没有愿望，

噢，也不存在厌烦。

森林已拥有全部，

怎会舍本求末？

身在希望之林还求什么？

森林将一切都满足。

活着是一种期望，

其实是一种病状。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火与光。

悠扬笛声是理想，

永不颓废沮丧。

心的目标藏心底，

不让相貌露端倪。

有人说，这就是灵魂，

达到完美，如烟消渺无信息。

好似果实成熟，

轻风拂过，即遭树枝厌弃。

有人说，这就是躯体，

它躺倒，心灵不能安息。

就像溪中倒影，

溪水混浊，全无踪迹。

原子不能埋入身体，

也不在灵魂中咽气。

北风展开智慧的翅膀，

东风就让它凌空鼓翼。

我没有发现

灵与肉之间的差异。

空气是飘撒的浪花，

露珠是静止的水滴。

馨香是飞舞的花朵。

土地是安谧的蓓蕾。

白杨的影子是白杨，

夜晚时躺在地上。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心灵和躯体。

晨曦晚霞都会消失，

笛声依然悠扬。

躯体是灵魂的子宫，

灵魂出世，躯体完成使命。

灵魂是胎儿，死亡是分娩，

没有难产和早生。

人间有不育的阴影，

似无弦的弯弓。

他们是异乡人，

枯枝旱地中怎样产生性灵？

地上有多少没有芳香的野草，

天上有多少不下雨水的乌云。

森林中没有不育者，

噢，也没有局外人。

枣椰林的秘密，

在椰枣核里隐蔽。

圆形蜂巢是个象征，

哪里是田园，哪里是荒地。

“不育者”这个词汇，

取自“无声无息”。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生机勃勃的躯体，

即使美丑不见，

笛声依然悠扬。

死亡是大地之子的终结，

在苍穹里是开端和胜利。

梦中拥抱黎明者长寿，

彻夜沉睡不醒者早逝。

清醒时依恋土地者，

死后也将回归土地。

死亡如浩瀚海洋，

身轻者越过，体重者坠落海底。

森林里没有死亡，

噢，也不存在墓地。

春日匆匆离开，

欢乐未结伴而去。

怕死神是一种幻觉，

在人的心间闹鬼。

有人虽然只活一春，

长于若干个世纪。

给我笛子，你歌唱，

歌唱永恒的秘密。

即使万物不存，

笛声依然悠扬。

给我笛子，你歌唱，

忘掉你我说的一切。

言语是尘埃，

告诉我你的作为。

过去，你是否同我一样，

放弃宫殿，居住林旁。

溯溪水寻觅源泉，

攀巨石登峰峦？

你可曾用芳香沐浴，

用阳光揩干身躯？

可曾举起苍穹之杯，

畅饮玉液般的晨曦？

你可曾同我一样，

晚间独坐藤蔓间，

看串串葡萄低垂，

似盏盏金灯高悬？

那是干渴者的甘泉，

是饥馑者的食粮。

它是花蜜，馥郁芳香，

是贪杯者的佳酿。

夜晚，你可曾坐在草地，

将太空盖在身上，

思忖未来之事，

往事渐渐全遗忘？

夜晚寂静如茫茫大海，

波涛汹涌响耳旁。

夜晚唯有一颗心，

跳跃在你卧榻上。

给我笛子，你歌唱，

忘掉药品和疾病，

人是用水写成的

字迹行行。

但愿我能知晓，

为何要聚拥一道？

为何要争论喧闹，

打斗争吵？

这一切是鼹鼠洞、蜘蛛网，

纵横交错，永无头绪。

谁虚弱地活着，

就是在缓慢地死去。

岁月若由我安排，生活在林间，

早已生机盎然。

时光于我是一种目标，

每当我寻觅森林，它便力劝。

命运的法则无可改变，

人哀叹乏力，不能如愿。

目录

暴风雨

掘墓人

奴隶主义

被囚的国王

十字架上的耶稣

庙门前

啊，夜晚

迷人的女精灵

自杀之前

同胞们

我们和你们

神子和猢狲

黑夜和早晨之间

麻醉剂和手术刀

梦境

在黑夜里

龋齿

闪光的粪便

节日之夜

巨人们

我的亲人死了

各民族及其民族性

逻辑哲学

暴风雨

魔鬼

萨勒班

巴阿莱拜基诗人

口蜜腹剑

外套以外

贪心的紫罗兰

诗人

言语和夸夸其谈者

奇珍异宝

外壳与内核

我的心重负着果实

岸边一抔沙

雾中一叶舟

七个阶段

我的心灵告诫我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大地

昨天、今天和明天

完美

独立与红毡帽[1]

大地啊

更浩瀚的大海

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年

伊本·西纳和他的诗

加扎利[4]

乔尔吉·泽丹

阿拉伯语的前途

伊本·法里德

新时代

孤独

有高柱的伊赖姆城

我的沉默是歌唱

喂，与我们为敌的人

喂，心灵

帷幔后的国度

老年人的激情

以上帝发誓，我的心

夜之歌

大海

鸟

雄狮巨人

如果你们编织

名声

昔日

小溪说什么

暴风雨

1921

刘新泉译

关偁校

掘墓人

在布满骷髅骸骨的峡谷里，我孤身一人行走着。那是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浓雾遮蔽了群星，令人不寒而栗。

远处，像蛇一般蜿蜒的小河，流淌着鲜血和热泪，跳跃着罪人的梦想。我聆听着幽灵的低语，茫然地注视着虚无缥缈的世界。

半夜，幽灵成群结队地涌出巢穴。我听到沉重的步履声正在向我靠近，我扭过头去，一个高大而可怖的影子赫然在我的面前。我惊叫道：“你要什么？”

他的双眸有如烛火，发出熠熠光芒。等了一会儿，他不紧不慢地回答：“我要一切。”

我说：“放了我，你走吧。”

他微笑着说道：“我的路就是你的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停在什么地方，我也停在什么地方。”

我说：“我是来求清静的，请让我单独呆着吧。”

他讲：“我就是清静，你为什么要怕我呢？”

我说：“我不怕你。”

他说：“假如你不怕我，为什么会像风里的芦苇那样哆嗦呢？”

我回答道：

“因为风刮着我的衣服抖动，我并没有哆嗦。”

他哈哈大笑，笑声像狂风呼啸。隔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个胆小鬼，怕我，而且还怕自己；你的恐惧具有两重性。可你却想对我隐瞒，你藏在细如蜘蛛丝的织网后面，藏得住吗？你又让我好笑，又让我生气。”

他随后坐在一块岩石上。我边望着他令人生畏的面孔，边强制自己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对我，这一会儿不啻是一千年——他轻蔑地望着我，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阿卜杜拉[1]。”

他说：“‘上帝的奴仆’何其多啊！上帝因自己的奴仆要受多少累啊！你为什么不称呼自己为‘魔鬼的主人’呢，这样可给魔鬼的不幸上增加新的不幸。’

我答道：“阿卜杜拉是个好名字，是我诞生时父亲给我起的，我不想换别的名字。”

他随即说道：“孩子们的苦难就在于父辈的赏赐！谁不拒绝父辈的赏赐，就会成为死人的奴仆，直至到死。”

我低下头思索他的话，眼前闪现出他所说的这些事实的梦幻般的画面。他又问道：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答道：“写诗，然后传诵它。我把自己对生活的看法告诉别人。”

他说：“这是一种古老而被废弃的职业，对人来说，无益也无害。”

我便问道：“我该怎样利用白天和黑夜来有益于人呢？”

他说：“你可以把挖掘坟墓作为职业，它让活人高兴。因为你的工作，人们可以摆脱他们住所、法庭和庙堂周围的死尸。”

我说道：“我可从来没见到住所边有过死尸啊。”

他说：“你是用虚幻的眼睛去看的。你见到人们在生活的风暴前瑟瑟发抖，便以为他们还活着。其实，从诞生之时起，他们就是死人，只不过还没找见埋葬他们的人，所以一直被丢弃在地上，散发着恶臭。”

此刻，我不像原先那么恐惧了，便问道：“死人和活人都在风暴中发抖，那我怎样区别他们呢？”

他回答：“死人在风暴中哆嗦，而活人与风暴同行，风暴平息，他才停止。”

这时，他手托着头，露出强壮的胳臂。那坚实的肌肉，如冬青檞树干一样，充满了力气和生命。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结婚了吗？”

我答道：“结了，我妻子很美，我很爱她。”

他便说：“你的错误和缺点太多了！婚姻不过是人屈服于传宗接代的奴性而已！假如你想得到解放，就休掉你的女人，独自生活吧！”

我说：“我有三个孩子，大的会玩皮球了，小的还在牙牙学语，你要我把他们怎么办？”

他随即答道：“你去教他们掘墓！给每个孩子一把铁锹，然后就随他们去。”

我说：“我忍受不了孤单和寂寞，我已经习惯同妻儿一起生活的乐趣了。假如我抛弃了他们，也就抛弃了幸福。”

他又说：“一个人同妻儿一起生活，就是用脂粉掩盖不幸。不过，假如非结婚不可，就娶精灵之女为妻吧。”

我惊愕地问：“精灵并不是真正存在的，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立刻回答道：“你这个年轻人真笨！非精灵才不是真正存在的。谁不属于精灵，便属于疑惑和混沌不清的世界。”

我说：“精灵之女也美吗？”

他说：“她们的美永不消逝，她们的雅永不凋谢。”

我说：“眼见为实。”

他却说：“假如你能看见和摸到精灵女，我就不会让你娶她了。”

我问：“同一位既看不到又摸不着的精灵女结婚，又有什么用呢？”

他答：“那是一种徐徐而来的好处，而且那些只在风暴中发抖，而不与风暴一同前进的活物将因此灭绝。”

他扭过脸不看我。过了一分钟，他回过头问我：

“你的信仰？”

我说：“我信上帝，尊敬他的使者，热爱德行，对来世抱有希望。”

他便说：“这是祖辈编好的套话，现在由你的嘴里说出来。至于纯正的真理，那就是除了自己，不信仰其他；除了自己，不尊重其他；除了自己所爱的，不爱其他的；除了自己的永恒，不要其他的。自古以来，人就崇拜自身；但因爱好和信念不同，人给自己起了不同的名字：有时叫伯阿勒[2]，有时叫朱庇特[3]，有时叫‘上帝’。”

说完，他大笑。他的奕奕神采透过嘲弄的表情显露无遗。他接着说：“不过，那些崇拜自身——腐烂的尸体——的人是多么奇怪啊！”

我思索着他所说的这些话，时间又过去一分钟。我觉得他所表达的各种意思中，有的比生命更奇特，比死亡更恐怖，比真理更深刻。我琢磨着他的外表与德行，随之向往要揭示其间的奥秘。我大声说道：“假如你有一个上帝的话，那就看在你主的份上，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说：“我是我自己的上帝。”

我随即问道：“你叫什么？”

他答：“疯狂之神。”

我又问：“你出生在什么地方？”

他答：“在一切地方。”

我问：“你出生在什么时候？”

他答：“每时每刻。”

我问：“你从谁那里学到的智慧？是谁向你展示了生活的奥秘和存在的真谛？”

他回答：“你并不是智者，智慧只不过是弱者的某些特性。而我却是一个强大的疯子，当我走路时，大地在我脚下震颤；当我站立时群星也停止转动。我从魔鬼那里学会蔑视人类，在同精灵的国王们交往和与黑夜里的强者作伴后，懂得了存在和虚无的奥秘。”

于是，我问道：“在这坎坷的山谷里，你做什么呢？你怎样打发白天和黑夜呢？”

他回答：“早晨，我亵渎太阳；中午，我诅咒人类；晚上，我嘲笑自然；半夜，我崇拜自我。”

我又问：“那你吃什么？喝什么？又在什么地方睡觉？”

他说：“我，时光，大海，我们是不睡觉的。但是，我们吃人肉，喝人血，以他们的喘息取乐。”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手臂靠在胸前交叉着，站在那里。说完，他凝视着我的双眸，缓慢而深沉地说道：

“再见了！我要去魔鬼和天神合一的地方了！”

我喊起来：“再给我一分钟！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半个身影已经隐没在夜色中。他答道：“疯狂之神是不给任何人以宽限的。再见。”

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隐入茫茫黑暗。他撇下我，我茫然不知所措。

当我移步离开时，听到他的声音在巍巍群山中回荡：“再见！再见！”

第二天，我休掉了我的女人，娶一位精灵女为妻。后来，我给每个孩子一把铁锨和一把镢头，并说道：“去吧，见到死尸就把它埋入土里。”

自那时起，一直到现在，我挖墓埋死人。可是死人很多，我孤身一人，谁也不帮我！

奴隶主义

人们是生活的奴隶。奴隶主义使他们的白昼充斥了屈辱和卑贱，使他们的夜晚浸透了鲜血和泪水。

我降生已有七千年，迄今我见到的都是驯服的奴隶和戴着镣铐的囚犯。

我去过世界的东方和西方，领略过生活的阴影和光明，我见到各民族和人民走出洞穴，走向宫殿。但是，我现在所见的人们都是弯腰弓背，身体负重，戴着手铐脚镣，跪倒在偶像面前。

我追随着人类，从巴比伦到巴黎。从尼尼威到纽约，亲眼目睹禁锢他们的镣铐的痕迹，刻印在他们足迹边的沙地上。我还听到山谷和森林中传出的世世代代呻吟的回响。

我进过宫殿、庙宇和学院。站在宝座、祭坛和讲台前，看到劳工是商人的奴隶，商人是士兵的奴隶，士兵是官吏的奴隶，官吏是国王的奴隶，国王是牧师的奴隶，牧师是偶像的奴隶；而偶像是魔鬼弄来竖在骷髅堆上的泥土。

我去过富豪的宅邸，也去过穷人的草房，睡过镶金的象牙床，躺过充斥绝望阴影和死亡气息的角落。看到婴儿吮吸着掺有奴性的母乳，儿童伴着驯服接受拼音字母，少女身着用服从和受制约做里子的衣服，妇女遵循听命和屈服的法律躺卧。

我追随着许多代人，从恒河畔、幼发拉底河岸、尼罗河入海口、西奈山麓、雅典广场和罗马教堂，到君士坦丁的大街小巷和伦敦的高楼大厦，发现奴隶主义到处流行，在葬礼行列中人们奉之为神明。他们把美酒、香水倾倒在奴隶主义的脚上，尊之为国王。他们在它的偶像前焚香，称之为先知。他们对它顶礼膜拜，称之为法律。人们为它战斗搏杀，称之为爱国主义。人们向它投降，称它为上帝投在地上的影子。他们遵循它的意志，烧掉房屋，拆毁建筑，称之为友好和平。人们为它辛勤奔波，称之为金钱、生意……奴隶主义有多称谓，一个实义；许多面孔，一个本质。奴隶主义是永恒的顽疾，带来各种意外和创伤，如同生命、习惯的继承一样，代代相传；像这个时代的种子播撒在另一个时代中的土壤那样，这些季节收获那些季节所种植的庄稼。

在我所见的各式各样盲目的奴隶主义中，最为奇特的是把人们的现在同他们父辈的过去连在一起，使他们的精神拜倒在祖先的传统前，让其成为陈旧精神的新躯壳，一堆朽骨的新坟墓。

有一种哑巴式的奴隶主义，它将男子的光阴连在他厌恶的妻子的衣角上，把女性的身体禁锢在她仇恨的丈夫的床上，最终使双方在生活中处于鞋和脚的地位……

有一种聋子式的奴隶主义，它强迫个人服从环境，按其颜色染色，按其衣服着装，成为应声虫，形影相随。

有一种跛脚式的奴隶主义，它将强人的脖颈处于阴谋者的控制下，用功名利禄引诱强有力者服从贪婪者的嗜好，成为贪婪者手指拨弄的机器，随时可使其停滞、损坏。

有一种衰老式的奴隶主义，它将儿童的灵魂从广阔的天空降至苦难的家庭，那里有饥饿、愚昧、屈辱、愤怒，让他们在苦难中成长，生时犯罪，死时遭遗弃。

有一种画皮式的奴隶主义，它是不按价值购物，不实事求是，将阴谋称为聪明，把絮叨称作学问，把软弱称为温柔，把怯懦称为不屑。

有一种残缺式的奴隶主义，它恫吓懦夫，于是他们言不由衷，表里不一，变成家庭主妇手中随意折叠的衣物。

有一种驼背式的奴隶主义，它用外国的律法领导本民族。

有一种生疮式的奴隶主义，它给国王的儿子们加冕。

有一种黑暗式的奴隶主义，它侮辱无辜的罪犯之子。

奴隶主义属于其自身，是一种继续的力量。

当我疲倦于追随各代、懒于注视各民族的行列时，便独自坐在幻影之谷。那里隐藏着昔日的幻象，孕育着未来的灵魂。在那里，我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踽踽独行，并凝视着太阳。我便问道；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它说：

“我叫自由。”

我又问：

“你的子女在哪里？”

它说：

“一个死了，被钉在十字架上；一个疯了，也死了；还有一个尚未出生。”

它随后隐没在云彩后不见了。

被囚的国王

被俘的国王，你别难过！比起我来，你在监牢里并不比我更难熬。

跪下吧，威严之父，坚强些！面对灾变惊慌失措，这本是胡狼的特性。对被囚禁的君主的赞美就是他蔑视监狱和狱卒。

有志气的青年人，平静些！望着我，同你囚禁在牢笼里一样，我是生活的奴隶。我们的不同在于噩梦困扰着我的灵魂，而噩梦却害怕靠近你。

我们两人都被逐出自己的国家，远离亲朋好友。别难过，像我一样忍受白昼黑夜的痛苦，嘲笑那些弱者——他们在数量上超过我们，但意志上远没我们那么坚强。

人们听而不闻，喊叫、喧闹又有何用？

在你之前，我也对着他们的耳朵高声呐喊过，除了人影之外，什么也没喊住。同你一样，我研究过各个阶层的人。我发现他们都是些胆小鬼、可怜虫，在戴手铐脚镣的囚犯面前耀武扬威，对牢狱里的人趾高气扬。

专横的君主，你看看，看看监狱周围的这些人，仔细瞧瞧他们的脸庞，会发现他们的相貌多像你的沙漠中的臣民！他们有的人胆小如兔，有的人狡猾如狐狸，有的人像毒蛇一样阴险。但是，所有这些人都没有兔子的安详、狐狸的聪明和毒蛇的智慧。

你看看，这个脏得像猪，肉不可食；这个壮如水牛，皮却无用；那个蠢如毛驴，却用双脚走路；那个像乌鸦，只在庙宇中出售它的叫声；那个像孔雀，搔首弄姿，却长着一身假羽毛。

你看看，威严的君主，你看看那些高楼大厦，都是些窄小的窝巢，而住在里面的人却以装饰的天花板挡住了星空而自豪；那些高楼大厦的墙壁坚固，阳光射不进来，里面的人却因此欣喜。那是漆黑的洞穴，青春之花在阴森中凋谢，爱情之火在角落里熄灭，美好的理想化为青烟；那是些奇特的地道，婴儿的摇篮紧挨着垂危的人的病榻摇晃，新娘的喜床贴着尸床摆放。

你看看，尊贵的俘虏，看看那些宽敞的大街，狭窄的小巷，这都是难以穿行的峡谷，盗贼埋伏的弯道，叛徒隐蔽的险要。那是各种欲望争斗的战场，灵魂在那里进行无刀剑的厮杀，无牙的咬啮。那是阴森恐怖的森林，林中栖息着各种动物，都外貌温驯，尾部芬芳，头角生光。其适者生存的法律不仅更为残酷，而且更加奸诈；其传统不是更佳更强，而是更为邪恶和虚伪。而它的君主，不是像你一样的狮子，而是一种奇怪的动物：鹰嘴，鬣狗爪，蝎子舌头，发出蛙叫声。

被囚禁的国王，我愿以灵魂把你赎回。我在你这里站久了，说的也够多的。他，一颗被囚禁的心，是被褫夺王位的君主；他，一个被囚禁的灵魂，对囚徒倍感亲切。原谅那个青年，他咀嚼话语以果腹，吮吸思想以解渴。

再见，威严的强者！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不相会，就在幻影世界见面——那是君主之魂和烈士之魂相会的地方。

十字架上的耶稣

——写于受难的星期五

今天，每一年的今天，人们从沉睡中苏醒后，热泪盈眶地眺望着基勒吉尔山，面对着历代亡灵，遥看十字架上的耶稣……日落时分，人们跪在山脚下的偶像前祈祷。

今天，追念之情将世界各国全体基督教徒的心魂引向耶路撒冷。他们排成一行又一行，手按着胸膛，凝视着戴着芒刺桂冠的身影。他伸出双臂，面对无限，从死亡之幔的后面望着生命的深邃……但是夜幕并未降临在白昼的舞台，成群结伙的基督教徒，拥着愚昧、呆钝之被，在忘却的阴影下入睡。

每年的今天，哲学家离开阴暗的洞穴，理论家撇下寒冷的茅屋，诗人放弃幻想的谷地，肃然默立，聆听一位青年的话。他指着要杀他的几个人说：“圣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寂静压倒了光明之声，哲学家、理论家和诗人又都全神贯注于古书之中。

妇女酷爱生活欢乐，倾心于盛装美饰。今天，她们出门去看站在十字架前受难的女子。她苦不堪言，像一棵柔弱的小树，在冬天凛冽狂风中不停地摇晃。妇女们凑近她，听到她痛苦的抽泣和呻吟。

青少年赶时髦乘潮流来到陌生之地。今天，他们回头一看，一位孱弱的少女正用泪水冲洗一个顶天立地大汉脚上的血迹。他们见状便哄笑着离去了。

每年的今天，人们随着春天的苏醒而苏醒，站在那里为耶稣的受难而哭泣，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入睡；而春天依旧清醒，带着微笑行走，直至夏季来临，身着黄金色服饰，散溢着芳香。

人类是一个女子，以痛悼历代豪杰为乐趣。假如人类是一个男人，则为豪杰的荣誉和英气而欢愉。

人类是个女童，见到受伤的鸟儿便伫立悲叹。她怕狂风呼啸，刮走枯枝，扫光垃圾。

人类认为耶稣是一个苦孩子，是弱者，被蔑视，是罪犯，被钉在十字架上。人们为他哭泣，替他哀悼，歌颂他。这样做，完全出于对他的尊崇。

经过十几代，人们将耶稣当作弱者崇拜；而耶稣曾是强者，他们不懂强大的实际含义。

耶稣生时不是懦夫，死时也未呼痛。他生得潇洒，死得壮烈。

耶稣不是折断翅膀的小鸟，而是狂飚，会摧毁一切翅膀。

耶稣走出蓝色的云霞，并非为了把痛苦作为生活的象征，而是把生活当作真理和自由的标志。

耶稣不惧怕压迫者，也不惧怕敌人。面对刽子手，他没有乞求怜悯。耶稣是殉教者的首领，勇敢地面对专制和暴政。他见到恶疮脓包，必定切除；听见恶人大放厥词，必定制止；遇到伪君子，必定打倒。

耶稣自光明极顶降临人间，不是为了拆毁屋宇，以其砖石建造教堂、修道院，招收壮汉充当牧师；而是把一种新的精神播撒在这个世界，以捣毁骷髅堆上的宝座支柱，拆除坟墓上的巍峨宫殿，粉碎矗立在弱者躯体上的偶像。

耶稣并不是为教会人们在简陋房舍旁边建起宏伟殿堂才降临人间；而是为了使人心化为庙宇，灵魂变成祭坛，意识成为牧师。

这就是耶稣的业绩，这就是耶稣以在十字架上殉难而追寻的原则。如果人们理智，那么今天就该欢欣鼓舞，高唱胜利凯歌。

你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伟人，从基勒吉尔山的峰顶俯瞰各代人的队伍的观察者，各民族呼声的聆听者，永恒之梦的诠释者。你在溅满鲜血的十字架上，比千百个王国宝座上的国王都高贵威严；你虽然面对死亡，但比千百次战役中的统帅们更勇猛果敢。

你虽忧伤，但比百花盛开的春天更欢乐；你尽管疼痛难忍，仍比七重天上的天使从容潇洒；你在刽子手中间，却比阳光更自由。

你头戴的芒刺桂冠，比拜赫拉姆[4]王冠更雍容华贵；你身上的铁钉，比丘比特的权杖更崇高显赫；你脚上的血滴，比阿史特鲁特的钻石项链更晶莹明亮。请宽恕这些为你落泪的弱者吧！因为他们不了解该怎样祭奠自己的心灵。请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用死亡战胜了死神，将生命赠给了墓中亡灵。

庙门前

我用圣火洁净了嘴唇后，去谈论爱情。我想张口说话，却成了哑巴。

在懂得爱情之前，我就会唱情歌；当我懂得爱情之后，我唱出的歌词却变成了细微的喘息，心中的旋律化为深深的沉寂。

人们，过去你们曾问我爱情的奥妙何在？我的回答你们颇满意。而现在，爱情的绶带使我什么也看不清。现在轮到我来询问爱情的真谛，你们谁来回答？谁能猜透我的心思，将我的心灵展示在我眼前？

请告诉我，这是什么样的火炬，它燃烧在我的胸中，吞噬了我的气力，熔化了我的情趣？

在孤独和寂寞时分，一些粗糙又柔软的神秘的手抓住了我的灵魂，将欢乐的苦涩和痛苦的甘甜混合而成的酒注入我的心田。这是什么手？

在夜晚的寂静中，有几只翅膀在我床的四周拍打。我睡不着，注视着这陌生的东西，倾听那未曾听过的声响，凝视这不曾见过的怪物，思索着这不解的现象。我叹息，因为叹息中有烦恼与痛苦；我喜欢痛苦与烦恼胜过欢声笑语。我屈服，屈服于一种潜在的力量，它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死去活来。直至黎明，屋子的四角充满光明，我才入睡。那时，苏醒时的人影，在我困倦的眼睑间发抖；梦中的幻想，在我的石床上摇晃。

我们所追求的爱情是什么？

请你们告诉我，隐藏在岁月和视野之外、安居在存在的良心里的神秘是什么？

来自一切因果的那种绝对观念是什么？

涉及死亡和生命，将生与死化为比生更奇特、比死更深沉的梦的那种清醒是什么？

人们，请告诉我，在你们之中是有这种人吗：当爱情之手触摸他的灵魂时，他依旧酣睡？

你们之中是有这种人吗：当他心爱的姑娘召唤他时，他却丢不下父母和家乡？

你们之中是有这种人吗：不愿乘风破浪，不跋涉沙漠，不翻山越岭，不穿越峡谷，去会见心上人？

有哪一个小伙子，当他的爱人——一个心灵纯净、性格柔静、声音悦耳的姑娘——在天涯海角时，他会不去见她？

当上帝接受人的祈祷，并决定满足其要求时，有谁不甘愿自焚，化作青烟？

昨天，我伫立在庙门前，向过往行人探询爱情的秘密。

一个体形瘦小、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经过我面前，他叹息道：“爱情是一种天赐，我们从原始人那里继承了它。”

一个体格强壮、肌肉发达的青年人经过我面前，他吟唱道：“爱情是一种决心，同我们形影不离，把人们的现在、过去和将来连接在一起。”

一位满目凄凉的妇女经过我面前，叹息道：“爱情是一种致命的毒药，盘踞在地狱洞穴里的黑蛇吸食了它，将其喷洒在天空，然后降下落在露珠上，干渴的灵魂吸食了它，醉一刻，醒一年，然后永远死去。”

一位面色绯红的少女经过我面前，她微笑着说：“爱情是多福河之水，黎明新娘将其注入强壮的灵魂里，灵魂便蒸腾向上，凝聚在夜晚的星空下，欢歌在白昼的阳光中。”

一位身着黑衣、胡须长垂的男人经过我面前，他愁容满面地说：“爱情是一种盲目和愚昧，它随青春而始，伴青春而终。”

一位容貌俊秀、神采奕奕的男人经过我面前，他欢欣地说：“爱情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它擦亮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看到神所见到的一切。”

一位盲人拄着探棍经过我面前，痛哭道：“爱情是浓雾，将人的心灵团团围住，遮住了自然的美景，人们只能看到自己在岩石间晃动的身影，只能听见深谷传来的自己喊叫的回声。”

一个怀抱六弦琴的青年经过我面前，他哼着曲子说：“爱情是神奇之光，它发自内心深处，照亮人的感官，人从而发现世界是行进在绿色原野上的队伍，人生是白日梦幻。”

一个驼背老人，拖着沉重的步子经过我面前，他的脚似乎有病，他哆嗦着说：“爱情是坟墓里的僵尸，是永恒世界里的静止灵魂。”

一个五岁的儿童经过我面前，笑着喊：“爱情是我爸和我妈，只有我爸和我妈才懂爱情。”

白天，人们经过庙宇，每个人诉说自己对爱情的看法，都想按个人的愿望揭开生命的秘密。

夜晚来临，行人绝迹，庙里传出声音：“生命是两个一半：半个僵化不动，半个在燃烧，爱情就是那燃烧的一半。”

我走进庙里，跪下膜拜，大声祈祷：“上帝！把我化为圣火之食。神啊！把我化为圣火之食。阿门。”

啊，夜晚

情人、诗人、歌手的夜。

幻影、灵魂、想象的夜。

渴求、钟爱、思恋的夜。

巨人啊，你站立在傍晚乌云与黎明新娘之间，犹如鹤立鸡群。你佩戴锋利宝剑，头顶月亮桂冠，身披寂静长袍，用一千只眼睛注视生命的深处，用一千只耳朵倾听死神和不存在。

你是黑暗，让我们看到上天的光辉。白昼光明，却以大地的阴影把我们遮掩。

你是希望，面对无限的恐惧，让我们开阔了眼界；白昼虚幻，在度量的世界里，让我们像盲人一样止步。

你镇定，以静默揭示在上天遨游之灵魂的隐秘；白昼喧嚣，面对彷徨不前者，总呐喊他们奋勇向上。

你公正，将弱者的美梦同强者的意愿集合在睏神的怀抱之中。你仁慈，用无形的手指闭上不幸者的眼帘，将他们的心灵带往比这世界更温和的地方。

在你蓝色的衣褶里，恋爱者敞开心扉；在你被露珠浸湿的双脚上，寂寞者抛洒出泪滴；在你弥漫着河谷幽香的手掌里，异乡人不再有思念和眷恋的叹息。你是爱慕者的好友，孤独者的亲人，异乡人的伴侣，寂寞者的挚友。

在你的身影下，诗人的情感起伏；在你的双肩上，先知们的灵魂苏醒；在你的发辫里，理论家的智慧勃发。你为诗人输送辞藻，为先知递上启迪，给理论家和观察家以提示。

当我厌烦人类，眼帘因困倦而睁不开看白昼时，便走向遥远的旷野，那里有先人的灵魂安息。

我站在那里，看见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生有一千只脚，摇摇晃晃走在平原和山谷间。

我凝视着远处幽暗之地的眼睛，聆听无形翅膀的扇动，感觉到沉默之神衣服的拂弄，鼓足勇气面对静夜的恐怖。

夜啊，我在那里看到了你。你是一个巨人，头刺青天，足踏大地，摩挲云雾；你讥讽太阳，嘲笑白昼，蔑视通宵达旦跪在偶像前的奴隶，斥责身着绫罗的君王，横眉冷对盗贼；你忠诚地守护在儿童的枕旁，为烟花女子的强颜欢笑泪湿衣襟，为情侣的哭泣一展笑颜；你发誓要抬举心胸宽阔的男子汉，要用双脚踏上心地狭窄的小人。

夜晚啊，我在那里看到了你，你也见到了我。你是我威严的父亲，我连做梦都想成为你的儿子。我俩之间有形的屏障已经拆除，我们脸上的猜疑的面纱已经摘除。你向我袒露了你的心迹，我向你倾谈我的希冀。后来，你的威严变成比鲜花更美、比低语更甜的旋律；我的恐惧化为比小鸟还安详、可爱的柔情。你把我举起放在肩上，让我倾听，叫我眺望，要我畅谈。你告诉我，要爱人所不爱，恨人所不恨。你抚摩我的头，我浮想联翩，思绪驰骋奔腾，冲走秋草黄叶。你的双唇亲吻我的灵魂，我的灵魂翩翩起舞，化为火炬，烧光枯木。

夜晚啊，我陪伴着你，直至变得像你一样。我爱你，同你意气相投，我是你的缩影。

在我黯淡的心中缀满闪光的星宿，夜晚降临，爱神把它们装饰到苍穹；黎明初起，恐惧之神把它们收起。在我心中有一轮圆月，有时在乌云缝隙中闪现，有时沉没在幻想的旷野。我那不眠的灵魂是静谧，展现了爱慕者的心愿，传出了崇拜者祈祷的回声。我的头部戴有神奇外壳，被垂危者的喘息声撕裂，返老还童者的歌声又使之愈合。

夜晚啊！我像你一样，人们猜测我因此自豪；而他们则以似熊熊烈火为荣。

我同你一样，我们都是无辜的被告。

我同你一样，有相同的爱好、性格、理想和品德。

我同你一样，尽管我不拥有金色晚霞桂冠。

我同你一样，即使早晨没有给我的衣角染上玫瑰色。

我同你一样，虽然没有系上银河腰带。

我是夜晚，温柔、舒展、寂静、紊乱。我的黑暗没有起始，没有终点。当人们眼睛闪光，斗志昂扬时，我的灵魂却黯然凄凉。

夜晚啊，我同你一样，没有早晨，直至寿终。

迷人的女精灵

迷人的女精灵，你带我去什么地方？

我跟随着你，走着崎岖的道路，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向上攀登，又降至深谷，我们要走到何时？

我抓住你的衣角，宛如孩子跟着母亲紧随你身后，忘记了自己的理想；我盯着你俏丽的面孔，对在我头的周围晃动的人影视而不见。我被你身体里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

请稍停片刻，让我仔细看看你的容颜。你看我一小会儿，也许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心中的秘密，能从你的外貌理解你心灵的奥妙。

请稍停一会儿，我走累了。我的灵魂因路途的艰险而发抖。请停下，我们到了十字路口，是死神拥抱生命的地方。我再也不往前迈一步了，直至我与你肝胆相照，了解你的意思。

请听我说，迷人的女精灵。

昨天，我还是一只自由的小鸟，盘桓在小溪上，翱翔在天空中。夜晚，我栖息在枝头，眺望着太阳于黄昏时建造、落日前捣毁的五彩霞之城里的高楼大厦和庙宇。

我还像思想，独自驰骋于世界的东方和西方，为生活的美好乐趣欢欣，探索着世界的一切隐秘。

我又似梦幻，在夜幕下奔波，我从窗户的缝隙，来到少女的闺房，戏逗她们的情感；尔后又坐到青年人的床边，影响他们的追求；我又坐在老年人的床边，探询他们的想法。

今天，迷人的女精灵，我遇到了你，因亲吻你的手而中毒，我变成一名俘虏，拖着镣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成了一名醉鬼，还想再喝让我丧失理智的酒水，再亲吻抽打我的面颊的手掌。

但是，迷人的女精灵，请停下，我已恢复了体力，砸碎了磨破我的双脚的镣铐，粉碎了我欣赏的使我中毒的酒杯。你要我做什么，走哪一条路？

我已恢复了自由，你可乐意我成为一个自由的伙伴——直愣愣地盯着太阳，手不发抖地抓着火？

我重新敞开自己的心扉，你要陪伴一个白天像鹰盘桓在山顶上，晚间像狮子躺卧在沙漠中的青年吗？

你满足于这青年的爱情——他视爱为朋友，而不让爱成为主宰吗？

你乐意要一颗既不屈服也不怕火烧——烧不化——的狂恋的心吗？

你愿意要一颗坚韧之心，它在暴风雨下摇晃，但不被斩断；它随狂风飘舞，但不会被连根拔掉？

你愿意我是一个主人——既不崇拜别人，也不被别人崇拜的人吗？

那么，这是我的手，请用你好看的手牵着它吧。这是我的躯体，请你用你柔软的双臂搂抱它吧。这是我的嘴，请你长久、不出声地深深地吻一下吧。

自杀之前

昨天，在这间宁静的房间里，我心爱的女人坐着。

她美丽的头靠在柔软的玫瑰色的枕头上，手端着水晶杯，大口饮着掺有香精的酒。

这是昨日的事，昨日是一去不复返的梦。而今天，我心爱的女人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那里空旷、荒芜、寒冷，人们称为遗忘国。

我心爱的女人的指纹还印在水晶玻璃杯上，她芳香的气息还留在我的衣服里，她的音容笑貌还在这间房间里回荡。可是，这个女人——我心爱的——已去了遥远的地方，人们称之为流亡和忘却国。而她的指纹、香气和倩影将留在这个房间里，直至明天早晨。到那时，我将打开家中窗户，让强风横扫这个富有魅力的美女留下的一切。

我心爱的女人的画像仍旧挂在我的床边。她寄给我的情书还收藏在镶嵌着玛瑙、珍珠的银匣里。她送给我的爱情信物——一绺金发从未离开过锦缎香囊。所有这些都将留下，一直留到明天。当黎明来临时，我将打开家中窗户，让阵阵强风把这些带到虚无世界的黑暗中去，带到哑神的地方。

青年人，我心爱的女人同你们的意中人一样，是上帝创造的奇异女性，她有鸽子般的温柔驯服，毒蛇般的反复无常，孔雀般的艳丽妩媚，豺狼般的凶狠残暴，白玫瑰般的美丽多彩，黑夜般的阴森恐怖，再加一把炭灰，一勺海水泡沫。

在孩童时期，我就认识了她。我随着她在田野里奔跑嬉戏，我拉着她的衣角在大街上流连徜徉。

在少年时期，我在字里行间看到了她的形象，在天空乌云的缝隙间欣赏着她的身影，在溪水流淌的淙淙声中倾听她悦耳的声音。

在青年时期，我同她促膝谈心，彼此交流，互诉衷肠。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昨天是一去不复返的梦。今天，我心爱的女人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那里空旷、荒芜、寒冷，人们称之为遗忘国。

我心爱的女子名叫生命。

生命是奇异的美女，令我们为之倾倒。她为我们许下许多愿。若不兑现，我们失去耐心；如能兑现，我们乐此不疲。

生命是一个女人，用情人的泪水沐浴，用情死者的鲜血洒身。

生命是一个女人，身着白昼为面、黑夜为里的衣服。

生命是一个女人，愿同人交心，不与人结为终身伴侣。

生命是一个妓女，尽管有几分颜色，但若见她淫荡，定会憎恨她的美丽。

同胞们

同胞们，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们是要我空洞的诺言为你们盖起座座以言词为装饰的宫殿、以幻想为栋梁的高楼呢？还是要我去夷平骗子和懦夫建造的空中楼阁，摧毁流氓歹徒拼凑的迷宫呢？

同胞们，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是像鸽子般咕咕以取悦你们呢？还是遂我心意如雄狮一样怒吼呢？

我曾为你们歌唱，但你们并没有翩翩起舞；我曾当你们的面哀号，你们却不哭泣。难道你们要我同时歌唱和哀号吗？

你们的心灵饥饿难忍，而知识的食粮如谷地里的石头俯拾即是，但是你们却不吃；你们的心灵干渴难耐，生命之泉灌溉着你们的田园，你们为什么不去畅饮呢？

海有潮汐，月有阴晴，时有冬夏，而真理不变不移不消失。你们为什么要丑化真理呢？

在寂静的夜晚，我招呼你们，让你们观赏满月的美景和群星的璀璨，你们却惊慌地从床上跳下来，剑拔弩张地大喊：“敌人在哪里？让我们同他们拼吗？”清晨，敌人大兵压境，我招呼你们，你们却不愿起床，继续做自己的美梦。

我对你们说过：“来吧！让我们攀上峰顶，我让你们看看世界上别的王国的样子！”你们却回答说：“我们的祖先生活在这山谷的底部，死在沟壑间，埋在洞穴里。”

我对你们说过：“走吧！让我们去平原，我要让你们看金矿、宝藏！”你们回答道：“平原上有小偷和劫道的强盗。”

我对你们说过：“来啊！让我们去海边，大海会向我们献上它的财宝。”你们回答说：“波涛拍击声吓得我们灵魂出窍，茫茫大海深不可测，会把我们淹死。

同胞们，我过去热爱你们；这爱害了我，于你们也不利。今天，我恨上你们了；这种仇恨像洪水，冲走枯枝朽叶，推倒摇摇欲坠的房舍。

同胞们，我过去可怜你们的懦弱；这种可怜使懦弱者有增无减，他们愈发懒散、消极，于生活无补。如今，我见到你们懦弱，只有憎恶和可耻的感觉。

我曾为你们的屈辱、失意而哭泣。我的泪水如溪水奔流，似水晶般清澈，却洗不掉你们的尘垢，只冲掉眼睛上的遮障；它沾不湿你们的铁石心肠，却溶化了我心中的焦灼。如今，我对你们的痛苦报之以大笑，这笑声如雷鸣，不是在风暴之后，而是在它之前。

同胞们，你们要我怎么样？

你们是要让我使你们在平静的池水中照一下面孔吗？请过来，你们是何等丑陋啊！

快来吧，仔细端详一番，畏惧使你们的头发灰白，担忧把你们眼睛变成黑洞，怯懦使你们的面颊似破布般皱褶。死神亲吻你们的嘴唇，你们的嘴唇变得枯黄，好似秋天的落叶。

同胞们，你们要求我做什么？进一步说，你们对人生又有什么要求？人生已不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子孙了。

你们的灵魂在教士、巫师的掌心里瑟瑟发抖，你们的躯体在暴君、刽子手的利齿间颤动，你们的国土在敌人和征服者的铁蹄下战栗，你们还怎么希望站在太阳面前？

你们的宝剑在鞘中生锈，你们的长矛断了头，你们的盾被埋进土堆，你们为什么还站在战场上？

你们的宗教是沽名钓誉，你们的世界是一个骗局，来世是烟云。对可怜的人来说，一死百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

人生是决心与青春为侣，勤奋同壮年相连，智慧伴随着老年。而你们，同胞们！你们刚诞生就变得老朽，你们的头随即变小，皮肤收缩。最终变成了在污泥里打滚，乱扔泥巴石块的顽童。

人类如江河奔腾，挟泥沙，裹崇山峻岭之奥秘一泻千里，进入大海深处。而你们，同胞们！却是发出恶臭的泥沼，虫豸蠢动，毒蛇乱窜。

心灵是圣殿中的一团炽烈的火，吞噬干柴，借风施威，照亮了神的面庞。而你们的心灵，同胞们却是随风飘散的灰烬，落到雪地上，被狂风吹散在山谷中。

同胞们，我憎恨你们，因为你们憎恨光荣和崇高。

我鄙视你们，因为你们自暴自弃。

我是你们的敌人，因为你们是神的敌人，却不自觉！

我们和你们

我们是忧愁之子，你们是欢乐之子。

我们是忧愁之子，忧愁是神的影子，不在邪恶之心旁边居住。我们有痛苦的心。痛苦巨大，小小的心灵无法容纳。我们哭泣，我们悲痛，欢笑的人们哪！谁以泪洗面，谁就永远洁净。

你们不认识我们，而我们了解你们。你们随生活之河疾速走去，不回头望我们一眼；而我们坐在岸边，望着你们，听你们的声音。你们的耳朵里充斥着岁月的嘈杂声，听不到我们的呐喊；而我们因黑夜的低语使我们听觉更加灵敏，能听到你们的歌唱。因为你们站在黑暗的光明中，我们看见你们；而我们坐在光明的黑暗中，你们看不见我们。

我们是忧愁之子。我们是先知，是诗人，是音乐家。我们用心灵之线编织神灵的衣衫，用胸中的种子撒满天使的谷仓。你们——你们是欢乐和消遣的清醒之子——把自己的心置于幽静的手中，因为幽静之手柔嫩；你们乐意靠近无知，因为无知之家没有能照出你们面孔的镜子。

我们叹息着，鲜花的低语、树枝沙沙声和小溪流水声同我们的叹息一起上升；而你们在欢笑，骷髅的粉碎声、镣铐的撞击声、深渊发出的响声同你们的大笑声混在一起。

我们啼哭，我们的泪水倾流在生活之心中，就像露珠从夜晚的眼帘落在拂晓的心肝；而你们在微笑，从你们微笑的唇边流露出讽刺，如同毒蛇的毒液滴在被蜇者的伤口上。

我们啼哭，因为眼见寡妇的不幸和孤儿的苦难；你们欢笑，因为只见到金子闪光。我们啼哭，因为耳闻穷人的呻吟、受压迫者的呼叫；你们欢笑，因为你们只听到杯觥交错。

我们啼哭，因为我们的灵魂同身躯分离；你们欢笑，因为你们的身体乐于同泥土相连。

我们是忧愁之子，你们是欢乐之子。来啊，把我们忧愁的根源和你们欢乐的成果放在太阳面前。

你们用奴隶的骷髅建造了金字塔；金字塔今天坐落在大漠上，向历代述说我们的不朽和你们的灭亡。我们借助自由战士的手臂摧毁了巴士底狱；各民族重复巴士底狱这个词，祝福我们，诅咒我们。你们在弱者的躯体上筑起了巴比伦空中花园，在勇士的坟墓上建起了尼尼威宫；啊，巴比伦、尼尼威成为沙漠上骆驼足迹的随伴。我们用玉石雕成了阿史特鲁特雕像，使玉石静中有动，无声有言；我们拨琴弦演奏纳哈温德曲，乐曲唤来翱翔蓝天的知音者的英魂；我们以线条和色彩勾画出玛利亚，线条如女神的思想，色彩如天使的情感。

你们迷恋娱乐场，娱乐场的爪子在罗马和安塔基亚的舞台上粉碎了成千上万名烈士。我们追随安宁，安宁的手指编写了《荷马史诗》、《约伯记》和《塔韵长诗》。你们与淫荡同床共枕，淫荡的风暴把数以千万计的妇女行列卷进耻辱和败坏的深渊。我们拥抱孤独，在隐居的环境中完成了《悬诗》[5]、《哈姆雷特》和《神曲》。你们同贪欲夜谈，贪欲之剑开凿了千条血河。我们与幻想为友，幻想之手从天国的光环上摘下了智慧。

我们是忧愁之子，你们是欢乐之子。我们的忧愁和你们的欢乐之间，障碍重重，道路崎岖，你们的华丽马车无法通过。

对你们的心胸狭窄，我们表示同情。你们憎恨我们的豁达。在我们的同情和你们的憎恨之间，时光进退维谷。

我们接近你们，把你们当作朋友。你们攻击我们，把我们视为敌人。在友谊和敌对之间，有一条充满泪水和血污的鸿沟。

我们为你们建造高楼，你们为我们挖掘坟墓。在大楼上的堂皇和坟墓的阴森间，人道主义的铁足在穿行。

我们用玫瑰撒满你们的路，你们用荆棘为我们铺床，真理在玫瑰花瓣和荆棘间长眠不起。

开始，你们以粗鲁的软弱对付我们柔顺的刚强，你们压倒我们一时，似青蛙鼓噪。而我们永远地战胜了你们，像巨人默不作声。你们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围着他、嘲笑亵渎他。但过后，耶稣从十字架上走下来，像巨人般行走，以精神和真理征服人们，将荣耀和美好洒满大地。

你们毒死了苏格拉底，用石头砸死了保罗，处死了伽利略，暗杀了伊斯兰第四位哈里发阿里·本·艾比·塔里布，绞死了米达哈特帕夏[6]。如今，这些人像胜利的英雄面对着永恒活着。然而你们，像泥土中的尸体活在人类的记忆中，不知是谁将它们埋在遗忘和虚无的黑暗中。

我们是忧愁之子。忧愁是乌云，把吉祥、智慧之甘露降在世界上。你们是欢乐之子。无论你们的欢乐怎样上升，总像烟柱，被风和其他因素所摧毁，变得无影无踪。

神子和猢狲

时代多奇妙，我们多奇怪！世道变了，我们变了。时代前进了，带着我们进步了。时代揭掉自己的面纱，让我们忘记烦恼，欢乐开怀。

昨天，我们曾抱怨和害怕时代，今天则热爱和珍惜它，并且了解了它的目标、气质，知道了它的奥秘所在。

昨天，我们还像在阴森可怖的夜晚和令人生畏的白昼里瑟瑟发抖的幻影小心翼翼地爬行；今天，我们朝气蓬勃地向山顶前进，那里隐蔽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昨天，我们吃着和血的面包，喝着掺泪的水；今天，我们从晨女的手中接过美味佳肴，畅饮芳香的佳酿。

昨天，我们是命运手中的玩物，命运是个醉鬼，将我们随意摆弄；今天，醉鬼已经清醒，我们同他戏耍，同他欢乐共处。

昨天，我们在偶像前焚香，向怒神献牲；今天，我们为自己焚香献牲，因为至尊至大的神的庙宇已屹立在我们心中。

昨天，我们顺从君主，对权贵俯首帖耳；今天，我们只服从真善美。

昨天，我们在星相家面前落泪，害怕他们的胡言乱语；今天，世道变了，也改变了我们，我们只注视阳光，只听大海歌唱，只随狂风起舞。

昨天，我们拆除心灵中的凉亭，为先辈筑墓；今天，我们的心灵是神圣的祭坛，过去的阴魂无法靠近，腐朽的手指不能触摸。

我们过去是默默无闻的思想，隐蔽在遗忘的角落；现在已变为天空为之发抖的声响。

我们过去是灰烬中的一颗火星，现在已变为沟底山坡熊熊燃烧的大火。

我们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头枕泥土，身覆雪片，为失去的友谊和口粮痛哭。我们度过多少个白天，像无人放牧的羊只，卧在地上，咬啮自己的思想，咀嚼自己的情感，仍然饥渴难忍。有多少个白天黑夜，我们站着哀悼凋谢的青春，向往孤苦伶仃的人们；我们不知是何原因，凝视漆黑的苍穹，聆听寂静和虚无的呻吟。

许多代人，如出没墓地的狼只飞快掠过；而今日，天空晴朗，我们变得清醒，高枕无忧，遐想联翩，想象驰骋。火把在我们周围晃动，用不抖动的手指可触及到；精灵的魂魄在四方升腾，用真实的语言与我们交谈；天使的乐队经过我们面前，我们为之神往和陶醉。

我们昨天是那样，今天变成这样，这是神对他的儿女的希望。猴子的儿女们，你们有什么主张？

自从你们从地缝中进出之后，可曾前进过一步？自从魔鬼扒开你们的眼睛以后，可曾抬眼仰望过一次？自从毒蛇亲吻你们的嘴巴以后，你们说过一句真理吗？自从死神塞住你们的耳朵以来，你们可曾有一刻聆听到生命之歌？

七万年之前，我看见你们像昆虫一般，在山洞的角落里翻滚。

七分钟之前，我透过玻璃窗看见你们正在肮脏的小巷里行走，无名鬼魅在前面带路，奴隶的镣铐妨碍着行动自由，死神在你们头顶上鼓翼振翅。你们的今天如同你们的昨天，明天也将一如既往，就像我们看见你们刚开始的那样。

我们昨天是那样，我们今天变成了这样。这是神对他的子女的法则。猴子的子孙们，你们的法则是什么？

黑夜和早晨之间

别出声，我的心！宇宙不听你的。

别出声，号啕大哭的人受不了你的歌声。

别出声，夜间的幻影不关心你的低语，黑暗的行列不会在你的美梦前止步。

别出声，我的心！闭上嘴，直至早晨。谁耐心等待早晨，必定会健康地遇见它；谁受光明的宠爱，必定热恋光明。

别出声，我的心！听我说：

在梦中，我看见鸟在蒸腾的火山口上高声吟唱。

我看见百合花昂首在雪山顶峰。

我看见赤身仙女在坟墓间跳舞。

我看见儿童笑着玩弄骷髅。

我看见这些，我正在梦中。当我醒来之时，环顾四周，见到火山喷发，但听不到鸵鸟鸣啭，也看不见它展翅高飞。

我见天空飘雪，撒满田园和山谷，白色殓衣裹住了百合花的僵尸。

我见到坟墓一行行地排列在沉寂时代前面，没有人婆娑起舞，也没有人祈祷下跪。

我见到骷髅堆成的小山，除了风的呼啸，无人欢笑。

我醒时看到的是忧愁和悲哀，梦中的欢乐和喜悦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睡梦里的欣喜什么时候消失，梦中的景象怎样消失殆尽？心灵如何忍耐才能使梦中的愿望和理想再现？

听着，我的心，请听我说：

我昨日的心灵是一株强壮的老树，扎根于地球的深处，枝叶伸展至无穷远。

我的心灵在春天开花，夏季结果。当秋天来临，我将果实放进银盘，搁在路旁。过往行人取而食之，然后接着走自己的路。

当秋季过去，金秋的欢歌变成了号啕大哭。在我的盘子里只有一颗果实，是人们为我留下的。我尝了一口，味如苦瓜，酸似未熟的葡萄。我自言自语道：

“唉，真倒霉！我送入人们口中的是诅咒，注入他们体内的是敌意。我的心啊，你把根须吮吸的甜汁贮存在何处？你的枝叶吸收的阳光的芳香又置于何方？”

我随之将我的年迈而强大的心灵之树连根拔起。

我将心灵之树从它生长的土壤里拔起，从它的过去中拔出来，将它从千年春秋的怀念中拉出来。

我回来将心灵之树栽在另一个地方。

我把它栽在远离时光通道的田野里。夜间，我傍在树边，说道：“熬夜使我接近星辰。”我用自己的血泪浇灌了它，并说：“我的眼泪味道鲜美，我的血香甜可口。”当春天回来时，我心花怒放。

夏天，我的心灵之树结果；秋季来临后，我把熟了的果子放在金盘里，搁在十字路口。当人们经过时，无论是零散的，还是成群结队的，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拿。

我拿起果子，咬了一口，觉得它味甜如蜜，像多福河水那么可口，比巴比伦佳酿更加醇美，似茉莉花一般芬芳。我喊道：

“人不喜欢嘴里有幸福，因为幸福是泪水之女；也不喜欢腹中有真实，因为真实是鲜血之子。”

我又回到树边，我的心灵之树独立在远离时光通道的田野里。

别出声，我的心，直至早晨！

别出声，天空已被腐烂的尸体熏得生病，它不会吸取你的气息。

听我说，我的心，仔细听着：

“昨天，我的思想是一艘航船，在波涛汹涌的海上颠簸，随风漂泊，从一个海岸到达另一个海岸。”

我的思想之船空荡荡的，只装着盛有五彩颜料的七个杯子，那色彩似七色彩虹般绚丽。

当我厌倦了在海上漂泊的生活，我便说，我要把空荡的思想之船驶回我出生的祖国的港口。

我在船舷上涂上落日般的黄色，春天小葱般的绿色，天空般的湛蓝，晚霞般的血红。我还在船帆上画上引人注目的奇特图画。当我干完这些活儿后，思想之船像先知的梦幻一样，出现在浩瀚大海与无边天涯之间。它驶入祖国的港口，人们欢呼雀跃，鼓乐齐鸣，把我迎入城里。

他们之所以这样兴高采烈，因为那艘船的外观华美；可是没有人走进船舱。

没有人问过我从海外带回来什么。

谁也不知道，我驾着空船回国。

那时，我暗自说道：“我仅用七杯颜料就瞒过了人们的锐利目光，他们都被耍了。”

一年以后，我乘坐思想之船二度出海。

我来到东方诸岛，搜集到没药、乳香、龙涎香和檀香，把它们装入船舱。

我来到西方诸岛，装上原矿、象牙、宝石、美玉和翡翠。

我来到北方诸岛，带回刺绣、锦缎和开司米。

我来到南方诸岛，带回铁环铠甲、东方宝剑、长矛和其他武器。

我的思想之船载着天下珍奇，回到祖国港口。我说：

“我的人民将会赞颂我，我当之无愧；他们载歌载舞欢迎我入城，我受之无愧。”

但是，当我抵达港口时，却无人迎接我，我走在城里的大街上，没人瞥我一眼。

我站在各个广场上，向人们宣告：我带回了天下珍奇。他们张着大嘴笑，带着讽刺和嘲弄的神情，然后离我而去。

我忧愁、沮丧地回到港口，刚看见自己那艘船，便想起了一件事：我因同自然争斗，而疏忽了。我大声说道：

“大海波涛冲刷剥蚀了船身的涂料，露出了船体；风吹日晒抹去了船帆上的图画，帆布变得褴褛不堪。”

我把带回的珍奇装入棺材，再将其推入水中。我回到乡亲们中间。他们对我不屑一顾，他们只看到事物的表面。

此时此刻，我放弃了思想之船，来到死人城，坐在坟墓间。思索着那里的秘密。

别出声，我的心，直到早晨。保持沉默，狂风正嘲笑你内心深处的低语，谷地的洞穴也不传回你心弦的颤音。

别出声，我的心，直到早晨。谁坚持等候早晨来临，早晨就会热情地拥抱他。

黎明已经来临，我的心。假如你能说话，那就开口吧。

这是黎明大军，我的心。夜晚的寂静是否在你内心深处留下一支迎接黎明之歌？

那是一群群鸽子、鸵鸟在山谷上下飞翔。夜晚的狰狞是否让你挺身而出，伴随它们翱翔？

那是牧人赶着羊群。夜晚的幻影是否让你立下决心，随他们去绿色草原？

那是少女少男们在葡萄园里款款而行，你何不与他们同行？

站起来，我的心，起来，与黎明同行！黑夜已逝，夜晚的狰狞和幻影都不复存在。

站起来，我的心，引吭高歌吧！谁不同早晨同唱，谁就是黑暗的子民。

麻醉剂和手术刀

“他是个死抱自己原则的极端分子，到了疯狂的程度。”

“他是个妄想家，写作是为了败坏青年人的道德风尚。”

“假如已婚或者未婚男女听从纪伯伦在婚姻问题上的看法，那么家庭结构就会崩溃，人类联盟的大厦就会倒塌，这个世界将变成地狱，它的居民都成为魔鬼。”

“让我们战胜他写作风格中美的倾向，他是人道主义的仇敌。”

“他是一个亵渎神明、背叛宗教的无政府主义者。我们忠告吉祥山的居民抵制他的说教，焚烧他的著作，以便我们不受他的毒害。”

“我们读了他的《折断的翅膀》，发现那是拌在肉糜里的毒药。”

这些是人们在谈到我的作品时的一些说法。他们是对的。我的确是到了疯狂程度的极端分子，我趋向破坏更甚于建设。在我心目中，有对人们视为神圣事物的厌恶，有对他们所厌恶事物的热爱。假如我能铲除人类陈规陋俗、信仰传统，那决不犹豫，连一分钟也不。至于某些人说我的书是拌在肉糜里的毒药，是因为我的话所体现的真理被厚厚的面纱遮盖着。事实的真相是：我没有把毒药拌到肉糜里去，而是把毒药倒出去了……不过，我把它倒进洁净透明的杯子里了。

至于当着那些人的面为我辩护的人们则说：“他是个幻想家，在云层中振翅翱翔。”他们注视着透明玻璃杯闪闪发光，却不注意里面有他们所谓的毒药，因为他们虚弱的胃消化不了。

这段序言或许有些唐突粗鲁，但是带有粗鲁的唐突，难道不比温柔的背叛好吗？唐突粗鲁是通过自身显示自己，至于背叛则是穿上为别人剪裁的衣裳。

东方人要求作家像蜜蜂，在田野里飞来飞去，采集花蜜，营造蜂巢。

东方人喜欢蜂蜜，认为除了它再没有其他香甜可口的东西。他们吃得过多，以致自己也变成了蜂蜜，遇火烤便流淌，除非置于冰雪中才会凝固。

东方人要求诗人对他们的当权者、统治者和主教们顶礼膜拜。东方的天空中已满是由御座前、祭坛上、坟墓间升起的烟云，他们还不满足。在我们的时代，就有同穆泰纳比[7]相似的赞颂者，和罕萨[8]相媲美的哀悼者，还有比萨菲丁·哈里[9]更文雅的报喜者。

东方人要求学者研究他们祖先的历史，深入考察他们的遗迹、风习、传统，在拖沓冗长的语言、各种派生词和繁琐的修辞法中度过日日夜夜。

东方人要求理论家重复拜德巴[10]、伊本·卢史德[11]、艾夫拉姆·希尔亚尼[12]、约翰·迪迈什基[13]等说过的话，要求理论家在撰写文章时，不得逾越愚蠢的训诫和拙劣的指导所规定的界限，也不能超过随之而来的格言和经文的界限。一个人如果始终同经文保持一致，他的生命就会像阴影下的草芥那样孱弱，他的心灵如同掺上少量鸦片的温吞水。

总而言之，东方人生活在昔日的舞台上，他们倾心于一些开心解闷的消遣上，唾弃那些催人奋起、从梦中警醒的简洁的积极原则和教诲。

东方是一介病夫，受到各种疾病的轮番袭击和瘟疫的不断光顾；把病痛视为习惯，把灾患当成自然，甚至看作是伴随高尚灵魂和健康躯体的良好习俗；谁要是缺了它，就会被看成是被剥夺了高级智慧和高度完美的弱智者。

东方的医生人数众多，守候在它的病榻旁，交谈着，商议着。他们不开根治顽症的药，而只开减轻疼痛的麻醉剂。

而这些精神麻醉剂，种类繁多，形式各异，五颜六色，其中一些是另一些的衍生物，如同某些疾病是由瘟疫传染的那样。每当东方出现一些新疾病，医生们就开上一种新麻醉剂。

促使这些麻醉剂问世的原因多种多样，而最重要的原因是病人听命于著名的天命哲学；医生胆小怕事，担心良药带来的痛苦。

我可以列举几个例子，都是东方医生用来治疗家庭、国家和宗教诸类疾病的麻醉剂和镇静剂：

为了一些生活琐事，男人讨厌自己的妻子，女人厌恶自己的丈夫，于是夫妻争吵，直至斗殴，彼此疏远。但过不了一半天，男女双方的亲属就聚在一起，交换字斟句酌和深思熟虑的看法，一致同意让这对夫妻重归于好。他们叫来做妻子的，并不去压服她，而是以能麻痹她的感情的虚伪教诲使她自惭。随后，又把当丈夫的叫来，对他花言巧语一番，其中不乏谚语格言，虽不能改变他的思想，但足以使他昏昏然。就这样，一对彼此厌弃的夫妻和好了，只是暂时地和好了。两个人各自都违心地勉强回到原先的居室，重新生活在一个屋顶下，直至“镀金”剥蚀，亲属们施用的麻醉剂失灵。于是男人又发泄自己的厌恶和嫌弃，女人也不再掩饰她的不幸。但是，那些勉强这对夫妇和好了一次的人又想勉强他们第二次；而曾经尝过一麻醉剂的人，不会拒绝喝上整整一杯。

有人挺身起来造专制政府和陈旧制度的反，组成旨在复兴和解放的改革团体。他们勇敢地发表演说，热情地撰写文章，张贴标语口号，派遣代表团和代表。但是，仅仅过了一两个月，我们就获悉，政府关押了协会主席，或者给了他一个职务。至于改革团体，我们再也听不到它的消息了，因为其成员已经喝了一点点名牌麻醉剂，变得同原来一样安静和驯服了。

有一派人，为了一些原则性问题，反叛了宗教首领：他们批判他，否定他的工作，对他的言行嗤之以鼻，甚至威胁要皈依另一个接近理智远离愚昧的教派。可是，没过多久，我们便闻讯说国家的智囊们已经消除了牧人和羊群间的差别，靠了具有魔力的麻醉剂恢复了宗教首领的尊严，从而使盲从重新植根于曾经大逆不道的被领导者的心中。

软弱无力的被征服者遭到强大有力的暴君的蹂躏，邻居对他说：“别出声！对抗利箭的眼是要被刺穿的！”

农村人怀疑修士的虔诚，于是他的同伴说：“别吭气儿，书上说：‘听其言，反其道而行之。’”

学生反对死记硬背巴士拉和库法学派的语言学论文，老师便说：“懒惰和懈怠者找的借口比犯罪更丑恶。”

少女不服从老辈的习俗，母亲便对她说：“女儿不会胜过母亲，我走过的路正是你现在所走的。”

青年人要求说明宗教义务的涵义，于是神父说：“谁不以信仰的眼光看，他看到的世界就只是烟和雾。”

白昼黑夜，周而复始，东方人沉睡在软床上。当跳蚤咬他一口后，他醒了一会，接着又睡下去；由于流进血管、随之渗入血液中的麻醉剂的作用，他已沉睡了一辈子。当一个人站起来，对酣睡者大声喊叫，声震屋宇、庙堂和法庭时，他们才睁开矇眬的睡眼，打着哈欠说：“多么粗暴无礼的年轻人，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尔后，他们闭上双眼，对自己的灵魂耳语道：“他是个无神论者，败坏青年人的道德，摧毁了历代的大厦，用毒箭伤害人类。”

我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我属于这些不愿服用麻醉剂和镇静剂的保持清醒的反叛者行列吗？我的心回答得含糊其辞。当我听到人们亵渎我的姓氏，对我的原则嗤之以鼻时，我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我知道，我不属于那些对甜蜜的梦幻和可爱的想入非非卑躬屈膝的人，而属于寻求孤独的人之列；生活让他们走在既有荆棘又有鲜花，既潜藏着豺狼又飞翔着夜莺的小径上。

假如清醒是一种美德，那羞怯使我不去炫耀它。但它不仅仅是美德，而且是突然出现在寻求孤独者面前的奇异真理。它在他们的前方行走，他们不由自主地跟随其后，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凝视着庄严的内涵。

我以为，羞于展现个人的真理是众所周知的明显的伪善，东方人却称之为教养。

明天，文学理论家读到上述文字，将烦躁不安地说：“他是一个过激分子，总盯着生活的阴暗面，以为世界漆黑一团，只要他在我们中间痛哭流涕，为我们叹息，情况就不会改变。”

我对这些文学理论家说：“我为东方恸哭，因为面对尸床跳舞是一种地道的疯狂。”

我为东方人哭泣，因为在病人面前欢歌是蠢上加蠢。

我为那可爱的国家号啕，因为面对失明的受害者歌唱是盲人的愚昧。

我之所以态度极端，是因为那些以中庸之道表述真理的人，只说出了一半，另一半却被挡在他的恐惧之后，他害怕人们的看法和说法。

我看着腐烂发臭的尸体，直想呕吐，五脏六腑翻腾不已。我不能面对这些尸体坐下，即使点心和饮料放在左右。

假如有谁想让我破涕为笑，想使我从厌恶变成同情，从偏激转为平和，那他就应该让我看到在东方人之中出现一位公正的统治者，一位刚正不阿的法官，一个身体力行的教长，一个用同一标准看待自己和妻子的丈夫。

假如有谁想看我跳舞，听我击鼓吹笛，那他就应该邀请我去举行婚礼的家庭，而不是让我驻足于坟茔之间。

梦境

夜深了，大地万物都进入了梦乡，我下床向大海走去。我自言自语道：“大海不眠，大海清醒时会安慰不眠的灵魂。”

我走到海边，山顶上的雾霭已经褪尽，好似灰纱巾蒙在俏丽少女的脸边。我驻足注视着波涛澎湃，倾听海浪轰鸣，思考着那神秘的永恒力量。那力量同风暴一起驰骋，与火山一道喷发，和玫瑰一同绽露笑容，跟溪流一同吟唱。

过了不久，我回眸一看，见近处一块礁石上坐着三个人影。雾霭笼罩着他们，若隐若现。我慢慢走去，仿佛他们把我吸过去，我不由自主地倾心于他们。

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我停下来望着他们。似乎那里有一种魔力，凝固了我的意志，唤醒了我精神里的幻想。

此时，一个身影站起来，声音如发自大海深处：“生活没有爱情，如同一棵不开花不结果的树；没有美的爱情，如同没有芳香的花朵，没有种子的果实……生活、爱情和美，是绝对独立的、永不变化、绝不分离的三位一体。”说完，他坐下了。

第二个身影站起来，声音仿佛海涛狂啸：

“没有反叛的生活，好似没有春天的四季；没有真理的反叛，好似不毛沙漠的春天……生活、反叛和真理，是绝对独立的、永不变化、绝不分离的三位一体。”

随后，第三个影子站起来，声音如雷鸣：

“生活没有自由，就像躯体没有灵魂；自由没有思想，就像飘荡的灵魂……生活、自由、思想，是千秋万代不会灭亡、绝不消失的三位一体。”

隔了一会儿，三个影子一起站起来，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说道：

“爱情及其结晶，反叛与其成果，自由同其的产物，是上帝的现象，上帝是理智世界的良知。”

当时，寂静中隐约传来无形翅膀的轻轻拍击声，看不见的躯体的战栗声。我闭上眼睛，聆听那些话语的回声。当我睁开眼睛时，只见大海上雾气弥漫。我走近那三个影子坐过的礁石，一条气柱冉冉升上天空。

在黑夜里

——写于饥饿的日子

黑夜里，我们彼此呼唤。

黑夜里，死神的阴影矗立在我们中间，我们大叫救命。死神的黑翅膀将我们遮掩，它的巨手将我们的灵魂推向深渊，它燃烧的眼睛凝视着遥远的晚霞。

黑夜里，死神在行走，我们害怕、哭泣地跟在它后面，谁也不能停下，谁也不想停下。

黑夜里，死神走着，我们追随着它。每当死神回头张望，我们之中便有一千人倒毙路旁。谁倒下，便长眠不起；谁未倒下，屈从于死神的意志，继续行走，知道自己将会倒下，与那长眠之人一起长眠。而死神一直走着，凝目眺望遥远的晚霞。

黑夜里，哥哥呼唤弟弟，父亲呼唤母亲，母亲呼唤儿女。我们人人饿着肚子，精疲力尽，苦苦挣扎。而死神不饿不渴，吞噬着我们的灵魂和躯体，喝我们的血和泪，但总没个够。

头更天，孩子呼唤母亲：“妈妈，我饿！”她回答：“孩子，忍耐一会儿吧。”

二更天，孩子又喊母亲：“妈妈，我饿，给我一块面包吧！”母亲回答道：“孩子，我没有面包。”

三更天，死神经过母亲和她的孩子身边，用翅膀拍击母子俩。母子俩倒在路旁，而死神则继续走着，凝目眺望着遥远的晚霞。

早晨，男人到田野里寻找食物，但只找到了泥土和石头。

正午，男人精疲力竭，两手空空地回到妻儿身边。

夜晚来临，死神经过男人和他妻儿身边，见他们都已躺倒在地，便大笑。死神走去，凝目眺望着遥远的晚霞。

清晨，农民离开草屋向城里走去，口袋里装着母亲和两个姐妹的首饰，打算卖了换面粉。傍晚，他手中既无面粉，又无首饰回到村里，发现母亲、两个姐妹均已倒在地上，而她们的眼睛仍然注视着远处。农民张开双臂飞上天空，然后像被猎人射中的鸟落到洼地。晚间，死神经过农民及其母亲和姐妹的身边，发现他们均倒在地上，便发出微笑，然后走去，凝目眺望遥远的晚霞。

黑夜里，黑夜漫漫无尽头。我们呼唤你们，走在白日光明之中的人们，你们在听我们的呼叫吗？

我们将死者的灵魂作为使者派遣到你们那里，你们领悟使者们的话吗？

发自我们呼吸的东风带走了我们的灵魂；那风已吹到你们遥远的岸边，将它的重担交到你们的手中了吗？当你们了解了我们的情况，是来拯救我们呢，还是心安理得地说：“安坐光明之中的人能为处于黑暗之中的人做些什么？按照上帝的意思，就让死人埋葬死人吧。”

唉，就按天意吧。

但是，你们何不使自己的灵魂变得更加高尚？上帝使你们服从天意，帮助我们。

黑夜里，我们彼此呼唤。

黑夜里，哥哥呼唤兄弟，母亲呼唤儿女，丈夫呼唤妻子，情哥呼唤情妹。我们的声音互相混杂，直至天空；死神暂停片刻，嘲笑我们，蔑视我们，然后走去，凝目眺望遥远的晚霞。

龋齿

我口腔里有一颗龋齿，它想方设法地折磨我。白天，它静待潜伏；黑夜，牙科医生休息，药房关门时，它醒过来折腾。

有一天，我忍无可忍，便去拜访一位医生。我对他说：

“你还是把我这颗龋齿拔掉吧！它不让我尝到睡眠的香甜，把夜晚的宁静变成呻吟和吁叹。”

医生摇摇头，说道：

“如果我们能治好，那拔掉它是件愚蠢的事。”

随后，医生清洗龋齿四周，除去上面的病灶，还钻了孔。当他相信再没有被虫蛀的迹象后，便把真金填在孔隙之间。他夸口道：

“病牙已变得比好牙更结实耐用。”

我相信他的话，便给了他满满一捧第纳尔，高兴地走了。

但是，刚过一星期，那颗倒霉的牙齿又开始折磨我了，我精神上的欢乐又变成了临终者的喉鸣和深渊中传出的啼哭声。

我便去找了另一个医生，坚决地对他说：

“把那颗镶着金子的龋齿拔掉吧！你不要拒绝。‘挨棍子打的人不像数打棍子的人’。”

医生拔掉那颗牙。那是十分痛苦的时刻，但也是吉祥的时刻。

在拔完牙后，医生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对我说道：

“你做得对，病在牙根，已经没有治好的希望。”

那天晚上，我睡得舒服，很香。我赞美拔牙。

在人类社会的口中有许多龋齿，疾病蔓延，直蛀颌骨。但是，人类社会却不拔掉这些生病的牙齿，以摆脱痛苦，而满足于治疗，清洁表面，用闪光的金子填充牙洞。

有那么多的医生只用华丽的涂料、闪光的金属去装饰人的牙齿；有那么多病人，屈从于善良的医生的意志，忍着痛苦接受治疗，最后受骗病死。

但是，患病后死去的民族不可能复生，它无法向公众阐述精神病因，也讲不清置各民族于死地的社会疾病的症结。

在叙利亚民族的口中，长着一些肮脏发黑的龋齿，散发着恶臭。医生们企图清洗，填充磁粉，裹上金壳，均无济于事。除了拔掉，无法治愈。长有龋齿的民族，其胃不好；世界上有多少民族因消化不良而衰亡。

谁想见识一下叙利亚的龋齿，那就去学校。在那里，未来之人想弄清艾赫法士的那些话来自西伯维，而西伯维则是从驾驼轿的人那里听来的。

或者去法庭，那里杂技式的聪慧戏耍诉讼案件，像猫戏弄捉住的老鼠。

或者去富人家，那里满是虚伪、欺骗和无耻。

或者去穷人家，那里充满了恐惧、怯懦和愚昧。

此后，再去访问牙医。他们有柔软的手指、精密的仪器和各种麻药；他们每天都在填补龋齿的孔洞，清洗牙床。如果想同他们交谈，学习他们的才智，就知道他们是些才子和雄辩家，创办各种协会，召开各种会议，在各俱乐部、广场发表演说。他们的谈话音调和谐，比石磨的声音悦耳，比七月夜晚的蛙叫高亢。

但是，如果有人对他们说，叙利亚民族正用龋齿咀嚼生命的食物，每一口食物均掺有带毒的唾液，会引起肠病，牙医们就会回答：

“是的，我们现在正致力于研究最新的药品和最新的麻醉剂。”

有人对牙医说：

“你们对拔牙有什么看法？”

他们嘲笑他，说他对于高深的牙科医学没有研究。

假如再深问下去，牙医便走得远远的，厌烦地暗自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幻想家是多么多啊！他们的理想又多么肤浅啊！”

闪光的粪便

1

赛勒曼先生。

他是个三十五岁的男子，衣着华丽，身材高挑，有两撇胡子；皮鞋锃亮，脚穿丝袜，抽着名贵香烟；细腻的手拄着一根漂亮的手杖，把手镶玉镀金。他在大饭店里进餐，那里是名流达官聚会之地。他去名山和休憩胜地时，总是乘坐两匹骏马的豪华马车。

赛勒曼先生不曾从父亲那里继承什么钱财，他父亲生前是个可怜的穷人；他也没从祖父——一个商人那里得到什么财富。赛勒曼先生是个厌恶工作的懒汉，认为自己就是那种地位优越的人。

我们有一次听赛勒曼先生说：

“我的身体和性格不适合工作，只有性格冷漠、体魄粗壮的人才工作。”

那么，赛勒曼先生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是哪位魔术师把他手中的黄土化为金银的呢？

这是发光的粪便的秘密之一。死神伊兹拉伊曾向我们公开过，现在轮到我们告诉你们了：

五年前，赛勒曼先生同一位富孀法希玛女士结了婚。她的亡夫布特鲁斯·努阿曼是个商人，在同行中以勤勉、执著和守信著称。法希玛女士已四十有五，而其性格和爱好恰似二八小女。她现在染了头发，—画眼描眉，浓妆艳抹。不过，不到半夜，她见不到赛勒曼先生，见了面从他那里得到的也只是尖锐的目光和刻薄的言词。他对她很少理睬，而忙于挥霍她的前夫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钱财。

2

艾迪布[14]先生。

他是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他有一个大鼻子，一双小眼睛，一张总不干净的脸；手上沾有墨水，指甲里满是污垢，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染有油类和咖啡的污迹。这样丑陋的外表不是因为贫困或工作所致，而是漫不经心的结果。他忙于思考神学、’精神学方面的题目……

有一次，我们听他引证叙利亚诗人艾敏·君迪的话：“‘一心不可二用’。这就是说，一个文学家不能同时运笔和注意卫生。”

艾迪布先生说话多，还经常说，说起来就忘掉一切。我们知道，他在贝鲁特的一所学校里待过两年，从一位名师学习修辞学、作诗及写论文和其他文章。但迄今为止，由于种种原因，他什么也没发表过。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阿拉伯报纸的衰败和读者的愚钝！

最近一段时间，艾迪布先生致力于探究新旧哲学的玄妙。他同时钦佩苏格拉底[15]和尼采[16]，欣赏圣徒奥古斯特[17]的言论，爱读伏尔泰[18]和让·杰克·卢梭[19]的文章。

一次，我们在婚礼晚会上遇上他。人们围着他喝酒唱歌，而他以自己有名的口才大谈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悲剧！

还有一次，我们和他一起为一名人送葬。在行列中，送殡的人个个低着头，面露忧伤，走在他身旁；而他则以名闻遐迩的口才读起艾布·努瓦斯[20]的酒诗和伊本·法里德的挑逗情诗！

天哪，艾迪布先生为何活着？他在故纸堆里打发日子的目的何在呢？他为什么不买头毛驴，参加到富有心计、强壮有力的既得利益者行列呢？

这是发光粪便的秘密之一。魔王曾向我们公布过，现在轮到我们告诉你们了：

三年前，艾迪布先生作诗赞颂穆特朗[21]阁下。后来，在哈比卜·贝克·赛勒旺的寓所，当着穆特朗的面吟唱了那首诗。唱完后，穆特朗招呼艾迪布先生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微笑着说：

“孩子，上帝宽恕你。你是多么出色的诗人，多么聪明的文学家啊！我为你这样的人自豪！我毫不怀疑，你将成为东方的一位伟人。”

自那时到现在，艾迪布先生的父亲、叔叔和舅舅都赞赏地望着他，说起他时无不得意洋洋：

“穆特朗不是说过，他将成为东方的一位伟人吗？”

3

法里德·贝克·德埃贝斯。

他年近四十，高个，小脑袋，大嘴巴。前额窄且秃；他走起路来懒洋洋的，挺着胸脯，伸着长脖，步伐的节奏特殊，有点像骆驼负轿似地蹒跚；他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很有气势，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是某位部长正向手下布置安排奴隶的事项呢。

法里德·贝克的工作就是坐在人多的场合，炫耀家庭的光荣历史，宣扬自己高贵的血统。他沉湎于谈论伟人及英雄的业绩，如拿破仑、安塔拉[22]等。他尤其喜爱珍贵的武器，收集了不少，并整齐地挂在墙上。但是他一件也不会使用！

他的格言是：

“上帝创造了人，并把人分成了不同的阶层，有的当官，有的伺候人：其中的老百姓是不好驾驭的驴，你只有骑上它的背，它才走；其中的弱者拿笔，强者持剑……”

是什么使法里德·贝克这样顽固僵化，目中无人，傲慢无礼呢？

那是发光的粪便的秘密之一。天使曾向我们宣示过，现在轮到我们告诉你们了：

十九世纪的第一个三十多年里，当拜希尔·舍海比国王带着人马行走在黎巴嫩山谷时，途经法里德·贝克·德埃贝斯的祖父曼苏尔·德埃贝斯居住的村子附近。当时白天很热，阳光火辣辣地，几乎要燃着大地。国王对他的人说：“来吧，我们到那棵冬青檞树荫下休息吧。”

曼苏尔·德埃贝斯知道后，便招来四邻农民，告诉他们国王就在这个村子附近。农民们带着无花果、葡萄、牛奶、酒和蜂蜜，跟着他朝冬青檞树走去。到了那地方后，曼苏尔·德埃贝斯走上前去，亲吻国王的衣角，随后宰了一只羊，大声说道：

“这就是我们最仁慈的国王，是上帝的恩赐！”

国王对曼苏尔的慷慨大喜，便脱下衣袍给他，并且说：

“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个村的长老，你的村民今年免交赋税。”

国王继续赶路后的当天晚上，全体村民聚集在曼苏尔·德埃贝斯长老家，称他为首领，决心和他同呼吸，共命运——上帝怜悯所有的人。

发光的粪便有无数的秘密，魔鬼每日每夜，都向我们公开这些秘密。在时光将我们送入傍晚之前，我们将它展示给你们。现已到半夜，眼皮已经熬不住了，请你们允许我们休息，也许梦中的新娘会把我们的灵魂带往一个比这世界更洁净的世界。

节日之夜

夜晚来临，黑暗笼罩了城市，宫殿和住宅灯火通明。人们身着节日新衣来到街上，脸上洋溢着欢乐和自得的表情，不时打出的饱嗝散发着饭菜和酒精的气味……

我孤身一人，远离拥挤的人群和喧嚣，踽踽独行，思索着这个节日的主人。

我想到出身贫困、一生清寒、死于十字架上的数代人的圣贤。

我考虑着那个火炬，它在叙利亚一个贫困的村子里被一个健全的灵魂点燃，成为历代首领的指路明灯，从一个文明时代延续到另一个文明时代……

我来到公园，坐在一个木凳上，我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注视着拥挤的大街，倾听节日游行队伍中人们无忧无虑的歌声……

我浮想联翩，感慨万千地坐了一个小时。我猛然回首，发现一个男子坐在离我不远的一张长椅上，正用手中的棍子尖在泥土上画着什么……我自言自语道：“他是个离群索居的人。”我仔细地端详着他的外貌。尽管他衣衫破旧，头发散乱，仍不失其严肃和庄重……他似乎觉察到我的注视，便转过脸，深沉而又平静地说道：“晚上好。”我当即回礼道：“上帝给你带来晚安。”

他又在地面上画起来。过了一小会儿，他哼起小曲，我听得很入耳，便同他交谈起来。我说：“你不是本地人吧？”

他回答道：“我不是本地人。对所有的城市来说，我都是陌生人。”

我说：“在这样的喜庆日子里，一个陌生人在人们中间得到同情和亲近时，会忘掉过去遭到的冷遇和孤独的。”

他却说：“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比平常更觉得自己是个孤独者。”

他望着灰暗的天空，圆睁着眼睛，嘴唇发颤，似乎在天空中看到遥远祖国的锦绣山河…

我说：“在这个节日里，人们彼此友善，富人想着穷人，强者同情弱者。”

他却说：“是啊，富人对穷人的仁慈不过是对自己的爱罢了；强者对弱者的同情只是自豪和优越感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我说：“你说的可能对。但富人和强者的愿望和爱好关穷人和弱者什么事呢？可怜的饥饿者梦想得到面包，但他并不思考如何发面和烤面包。”

他却说：“受赠者是不思考什么，但赠予者却应该思考，好好地思考。”

我很奇怪他说这样的话，便又审视起他奇特的外貌和破旧的衣服……

一阵沉默之后，我望着他说：“看上去你需要帮助，你何不收下我这一两个银币呢？”

他嘴角绽出一丝苦笑说道：“是的，我需要帮助，但不需要钱。”

我便问：“那你要什么？”

他答道：“我需要栖身之地……一个可以把头靠在枕头上的地方。”

我说：“请收下我这两个银币，去租个房间住下。”

他说：“我去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家旅店，却没有我的栖身之处；我敲过每一家的门，但找不到一个朋友；我进入每一家饭店，却得不到一块面包。”

我心想：“这个青年可是怪极了，说起话来一会儿像个哲学家，一会儿像个疯子！”

我刚对心灵吐出这个“疯”字，他就盯住了我，提高了嗓门说：“是的，我是个疯子。同我一样无处栖身的陌生人，无饭可吃的饥饿者都是疯子。”

我请他宽恕，解释道：“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不认识你，你的话使我吃惊。你何不接受我的邀请，同去我家共度这个夜晚呢？”

他却回答说：“我敲过你的家门一千次，但这扇门从未为我打开过。

我想他确实是疯了，便说道：“现在跟我来，到我家过一个晚上吧。”

他扬起头，说道：“假如你知道我是谁，就不会邀请我了。”

我随即问道：“那你是谁？”

他的声音如滚滚洪水。他说：“我是革命，要革掉那些迫使各民族安分守己的势力的命；我是暴风，把安坐若干朝代的偶像刮掉；我来是向大地掷下刀剑，而不是降临和平。”

他似一尊雕像站在那里，身影变得高大，脸上光彩照人。他伸出双手，掌上露出钉痕。我随即跪倒在他面前，大声喊道：“拿撒勒的耶稣啊……”

此刻，我听到他说：“世界正以我的名义，按照岁月围绕我的名字而编织的传统欢度节日。而我本人却成了陌生人，徘徊于地球的西方和东方。世界上没有人了解我的实际情况。”

狐狸有自己的洞穴，天上的飞鸟要回到窠臼，而人子耶稣却无靠枕之地。

此时此刻，我抬头观望，只见大理石柱屹立，耳中听到发自永恒深处的夜之声响。

巨人们

用墨水写作的人不同于用心血写作的人。

厌烦造成的沉默不同于痛苦造成的沉默。

至于我，已沉默不语，因为世界的耳朵已避开弱者的低语和呻吟，转向倾听深渊的呼号和喧嚣。当隐藏在天良中的力量——迷恋以大炮代替口舌、弹药当词语——讲话时，弱者缄默是明智的。

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时刻：有些人最微小的琐事比我们的最大的事要大；那些萦绕我们思想爱好和情感的事情，已隐没在阴影中；戏弄我们的看法、原则的疑问和难题已经消失在疏忽的帷幔之后。而那些受喜爱的理想和在我们存在的舞台上轻步慢移的倩影，已如云雾消散；取而代之的如暴风骤雨的巨人，他们如大海波动，如火山呼吸。

巨人间的斗争结束后，世界会向何处去？

农人能返回田间，在死神种下骷髅的地方播种吗？

牧人会赶着牲畜到被剑刺破地面、水源混有血浆的草原去吗？

崇拜者会在群魔乱舞的庙宇里顶礼膜拜吗？诗人会在被烟雾掩映的星辰前吟诗吗？歌手能在阴森拥抱寂静的夜晚高歌吗？

母亲能安坐在婴儿床边，不为明天担惊受怕，从容不迫地哼着摇篮曲吗？

情人能在敌对双方厮杀和互扔炸弹的地方拥抱接吻吗？

四月还会返回大地，用它的衣服遮盖大地挂彩的肢体吗？

但愿我知道，四月会重返田园吗？

你们的国家，我的国家会向何处去？哪一位巨人将占领使我们长大成人、沐浴在阳光下的丘陵、高原呢？

叙利亚将被抛入狼窝、猪圈，还是被暴风卷进狮穴、鹰巢？

晨曦还将升上黎巴嫩的山顶吗？

每当只有我一人时，我总问这些问题。但是，心灵如天命，能看不能说，向前走而不左顾右盼；它眼明腿快，而笨嘴拙舌。

人们啊，你们中有谁不每日每夜自问：

“巨人戴上孤儿寡母的眼泪制成的面罩后，地球和人类的命运将会怎样？”

我是讲发展和进化规律的。我知道，这种规律不仅适用于抽象存在，而且也适用于具体存在。各种宗教和政府均循此规律逐渐完善，就像世间万物的适应性渐次增强；而倒退则在外表，衰败仅在表面。

进化规律这棵大树枝杈繁多，互不交织，但均源自同根。它的外貌残酷、专制，不为狭隘的思想所承认，被软弱之心所抛弃。这规律的内涵是光明的公正：坚持比个人权利更高尚的权利，向往比个人目标更加崇高的目标，倾听被恐惧和甜言蜜语淹没的受苦难人的叹息和呻吟。

在我周围，到处是侏儒，远远地观望巨人的身影。睡梦中，他们听到巨人的喝彩声，便似青蛙鼓噪道：

“世界已返回原始时代。许多代人以知识和艺术建造的大厦，被野蛮人用贪婪和自私所毁坏。我们今天的情况就像穴居山洞的居民，所不同的是我们创造了用于毁坏的机器和用于制造死亡的阴谋诡计。”

下面是侏儒们把世界的良心按他自己良心的尺度加以衡量后，运用保护个人生存的思想分析生存的目的后，所说的话：太阳仅是为了供他们取暖而存在，就像大海只是为了他们洗脚而存在一样。

巨人从生命内部、可见的物体后面，从一切存有宇宙秘密的地方，像风一样冲出来，如云雾冉冉上升，似山峦般交汇。他们现在互相争斗，解决地球只有靠争斗才能解决的难题。

而人类和人类头脑中的知识、心灵中的爱和憎，心胸中的忍耐与痛楚，都是巨人取来玩耍的用具，借以达到他们追求的目标。

流淌出的鲜血，将会流成天堂中的多福河水；洒落的泪水，将催生出芳香的鲜花；逝去的灵魂，将聚集、组合，升入缥缈的天际，化为新曙光。人们懂得自己从苦难市场买到了真理；为购买真理而付出代价的人是不会亏本的。

4月将会回来。但不从冬季手中求索的人，将见不到4月。

我的亲人死了

——写于饥饿的日子

我的亲人死了。我还活着，孤单地哀悼他们。

我所爱的人死了。在这以后，我的生活也面临着他们所经历的灾难。

我的亲人死了，我所爱的人死了。眼泪和鲜血浸透我的国家的高原，我就生活在这里，像我的亲人、我所爱的人活着的时候那样生活。那时，我的国家沐浴在阳光下。

我的亲人是饿死的，如果不是饿死，便死于刀剑之下。我在这个遥远的国度里，走在欢乐的人之间，他们吃着香甜的食物，饮着可口的饮料，睡在软床上。他们向岁月欢笑，岁月向他们微笑。

我的亲人死得悲惨。我在这里生活舒适平安。这是心灵舞台上固定不变的悲剧。

倘若我也在挨饿的亲人中挨饿，在蒙受压迫的众人中受压，那么白昼会轻踏我的胸口，夜晚在我眼前不会那么黑暗。因为与亲人共患难，会使人欣慰，同无辜者同遭灾，会令人自豪。

但是，我没同我的人民一起挨饿受压，也不在向光荣献身的死亡行列之中。我是在这里，七重洋以外，过着舒适和平安的生活。我是在这里，远离患难和灾祸，没有什么能引以为自豪，没有什么值得流泪。

遥远的流亡者能为忍饥挨饿的亲人做什么？

但愿我能知道，诗人的痛哭与哀号能起什么作用？

假如我是长在祖国土地上的一个麦穗，那饥饿的儿童摘取我，用我的麦粒把死神之手推开。

假如我是祖国果园里一颗成熟的果子，饥饿的妇女摘取我，将之作为食物。

假如我是祖国蓝天上一只飞鸟，饥饿的男人猎取了我，用我的身体挡住了坟墓的阴影。

但是，事与愿违。我不是叙利亚平原上的麦穗，也不是黎巴嫩谷地上的果子。这是我的灾难，这是无声的灾难，使我在自己的心目中变得卑贱，在夜晚的阴影里变得渺小。

这是令人痛心的悲剧，让我张口结舌，束手无策，使我丧失决心，失去意志，无所事事。

人们对我说：你的祖国的灾难是世界灾难的一部分，你的祖国流出的眼泪和鲜血是世界上丘陵平原上日夜川流不息的血泪河的一部分。

是的，我的祖国的灾难是一场无声的灾难，我的祖国的灾难是毒蛇带来的罪孽，我的祖国的灾难是没有乐曲和场景的悲剧。

假如我的人民奋起反抗专制的统治者而壮烈献身，那我会说，为自由而死，比屈辱而生更高贵，谁拥抱永恒——手握宝剑牺牲，谁就拥有真理般的不朽。

假如我的民族参加了各民族的战争，并全部战死在疆场，那我会说，那是暴风骤雨，把翠枝枯干一齐摧毁；死在风暴的魔杖下，比寿终正寝更高尚。

假如发生地震，我的祖国被震得天翻地覆，我的亲人和我所爱的人被土活埋，那我会说，那是神秘的规律，人力不能抗拒，我们还无力解开它的秘密。

但是，我的亲人不是因反抗而死，不是在沙场捐躯，也不是在地震中身亡，而是屈辱地死去。

我的亲人死在十字架上。

他们死时，手伸向东西两个方向，眼睛凝视着黑暗的苍穹。

他们默默地死去，因为人们的耳朵已经被堵住，听不到他们的呐喊。

他们死了，既不像胆小鬼向敌人献媚，也不像叛徒背弃亲朋好友。

他们死了，因为他们不是罪犯。

他们死了，因为他们不是恶人。

他们死了，因为他们没有反抗暴君。

他们死了，因为他们主张求和。

他们死了，是饿死在盛产牛奶和蜂蜜的地球上。

他们死了，因为地狱毒蛇吞噬了田野上所有的牲畜，吞下了谷仓内全部的食粮。

他们死了，因为蛇和蛇的子孙，将毒汁喷向弥漫着稻米的气息、玫瑰和素馨花芬芳的天地。

叙利亚人啊，我的亲人和你们的亲人都死了。我们能为尚未死去的人做些什么呢？

我们的痛哭不能糊口，我们的眼泪不能解渴。那么，为了把他们从饥饿和危难中拯救出来，我们能做什么呢？

难道我们就这样犹豫不决、懒散懈怠下去，置巨大的灾难于不顾，只顾生活上的琐屑吗？

我的叙利亚兄弟，感情是左右你的，把你的生命的一部分献给那几乎失去生命的人，那是使你在白昼和黑夜自由、心情舒畅的唯一可行的事。

把一分钱放在向你伸来的手上。这一分钱是一个金环，把你同超乎人格的人格联结在一起。

各民族及其民族性

民族是性格、爱好、见解各异的人们的集合体，一种比性格更强烈、比爱好更深刻、比见解更广泛的精神联系把他们集合在一起。

宗教的统一也许是这种联系的线。但是，信仰的差异却不能取代民族的各种联系，除非这些联系在某些东方国家里变得不堪一击。

语言的统一也许是这些联系建立的基本原因。但也有许多国家的人民讲着一种语言，但在政治、行政和社会观点上有着持续性的不同。

血缘的一致性也许是这种联系的基础。但是，在历史上有许多例子，我们可用以证明在同一个民族里存在着分裂，这是因为人们相互敌视，自相残杀。

物质利益可能是这种联系的编织机。但是，也有许多民族，不去创造物质财富，而醉心于争斗和争论之中。

那么，那种社会联系是什么呢？民族之根生长的土壤是什么呢？

关于民族联系，我有一种见解。某些理论家也许会认为这种见解奇怪，因为其根源与结局均不可感知。

我的见解是这样的：

每个民族都有共性，其本质类似个人的个性。这种共性源于个性，如同树木的生命来自水分、土壤和阳光及热量。但是，这种共性独立于民族以外，拥有特殊的生命和独特的意志。对我来说，难以确定和断定个性产生的时期，同样难以确定和断定共性产生的时期。但是，我觉得，埃及的民族性——譬如说——在尼罗河畔第一个国家出现之前五百年，就已形成了。由于这种共性，埃及的艺术、宗教及社会现象产生了。我关于埃及的这种见解，也适用于亚述[23]、波斯、希腊、罗马、阿拉伯和其他新兴民族，即中世纪结束以后出现的那民族。

我说共性有特殊的生命力。是的，任何一种生物的寿命都是有限的，那种共性也有不可逾越的寿限；这如同一个人，由童年至青年，再到中年、老年。就这样，共性也由蒙着睡纱的黎明苏醒开始，到沐浴阳光的午间，身着烦恼衣服的晚间及沉浸于困倦的苏醒，直至沉睡。

希腊的民族觉醒于公元前十世纪，兴起于公元前五世纪。到了基督时代，对苏醒已经厌恶，于是睡在永久之床上拥抱永恒的理想。

而阿拉伯的民族性形成于伊斯兰教之前的三个世纪。先知穆罕默德刚一诞生，这种民族性就像巨人般屹立起来，暴风似的扫除一切面前的障碍。到了阿拔斯时代，这种民族性登堂入室，在东起印度，西到安达卢西亚的广大土地上，建立起许多国家。在阿拉伯民族性鼎盛时期，蒙古的民族性兴起，自东往西延伸。阿拉伯民族性对此感到厌倦，便由苏醒转入睡眠，但并未睡熟，时睡时醒。也许阿拉伯民族性再次苏醒，表达个人意志，如同罗马民族性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再度复苏。意大利文艺复兴始于里桑斯，完成于威尼斯、佛罗伦萨和米兰，这一切于条顿人开始的黑暗时期前均已完成。

历史上最奇特的共性是法兰西民族性。它在阳光下生存了两千年，仍然处在青春期。今天，它比历史上任何时期的思维更深刻，观点更敏锐，艺术更成熟和知识更渊博。

罗丹[24]、卡里尔[25]、雨果[26]、西蒙[27]和热内[28]等人，都是19世纪的人，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家；知识最渊博，想象力最丰富。这向我们证明，某些民族性比起其他民族性要久长。埃及的民族性生了三千年，而希腊民族性的寿命不过两千年。民族性寿命的长短的原因类似人的寿命长短。

那么，民族性在世界舞台上扮演自己的角色后，是什么取代它了呢？

民族性会死亡、仅仅留下回忆吗？它会在时光面前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吗？

我相信，精神的存在在变化，但没有也不会消失；它像物质存在一样，由一种形式转为另一种形式，而它的分子和原子，则与时光永存。民族共性也休眠；如花籽埋入土中之后，花的睡眠一样，而它的芬芳将升入永恒世界。我认为，民族的芳香或者花的芬芳是绝对的事实，绝对的存在；锡伯、巴比伦、尼尼威、雅典和巴格达的芳香，现在仍存在于环绕地球的以太里，也存在于我们灵魂的深处；我们，作为个人和集体，是地球上所有民族共性的继承者。

但是，那种神圣遗产，无论是个人和集体都触摸不到它的形体，它结晶于个人或集体附着的那个民族中，是一种具有特殊生命力和独立意志的精神。

逻辑哲学

——或认识自我

在贝鲁特的一个雨夜，赛里姆·艾凡提·德埃贝斯坐在一个放有古籍和零散纸片的办公桌前。他翻着书，不时扬起头，从厚嘴唇里喷出烟雾。他又拿起一篇哲学论文，那是苏格拉底为启发他的学生柏拉图[29]写的《认识自我》。

赛里姆·艾凡提认真阅读这篇珍贵论文中的字句，努力回忆哲学家们和导师们对这一问题的见解。这篇论文没有迷失于而是结合了一位西方理论家的思想，没有全部接受而是采纳了一个东方导师的备忘录。赛里姆·艾凡提完全沉浸在“认识自我”这一命题中了。突然，他站起身来，伸出双臂，竭力大叫道：

“是啊！是啊！认识自我是一切认知之母，我应该认识自己。我认识自己，了解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外貌、分子和原子。我应该除去覆盖在自己心灵秘密上的帷幔，抹掉心灵深处的装饰，还应该弄清我物质存在中精神存在之涵义，我精神存在中物质存在之隐秘。”

他以异常的热情说了这些话，双眸中燃烧着热爱知识的火焰。随后，他走进隔壁房间，像一尊塑像屹立在镜子前。这面镜子上顶天花板下接地面。他望着自己，端详着自己的头部、身材和整个形体的线条。

赛里姆·艾凡提就这样站了半个小时，仿佛永恒的观念已为他降示了宏伟而崇高的思想，他可以藉此揭示自己灵魂的内部，让光明普照其各个角落。他不慌不忙地张开嘴，自言自语道：

“我个子矮，拿破仑和维克多·雨果也是矮个子。

“我的前额狭窄，苏格拉底和斯宾诺莎[30]也是窄脑门。

“我谢顶了，莎士比亚[31]也是谢顶。

“我的鼻子大，带钩；赛伏那洛拉[32]、伏尔泰和乔治·华盛顿[33]都是鹰钩鼻。

“我有眼疾，使徒保罗[34]和尼采也有。

“我的嘴唇厚，地包天；西塞罗和路易十四[35]也是大嘴，地包天。

“我的脖颈粗，汉尼拔[36]和安东尼[37]也是粗脖子。

“我的耳朵长而大，拜伦[38]和塞万提斯[39]都长着一对扇风耳。

“我的颧骨突出，脸颊瘦削；拉斐尔[40]和林肯[41]也是这样。

“我的下巴向后缩，西门[42]和威廉一世[43]也是这样。

“我的肩膀不一样平，一高一低；奥比塔·艾迪布·伊斯哈格[44]也是如此。

“我的手掌粗糙，手指短粗；彼利科[45]和但丁[46]的也是这样。

“总而言之，我的身体瘦弱，就像大多数理论家那样，劳心累垮了身体。奇怪的是，我同巴尔扎克[47]一样，除非身边放一把咖啡壶，否则不能坐下写字和读书。此外，我。和托尔斯泰[48]和高尔基[49]一样，喜欢同平民百姓交往。

“大约过一天或者两天，我才洗一次脸和手，贝多芬、沃尔特和泰曼都有这种习惯。奇妙的是，我同薄伽丘[50]和伦勃朗[51]一样，打听女人们的消息，探询她们于丈夫不在家时干些什么。

“我嗜酒，可与诺亚、艾布·努瓦斯、德彪西和马尔罗相匹敌；至于我对于美味食品的贪求，可与彼得大帝[52]和白希尔·舍哈比[53]国王相提并论。

赛里姆·艾凡提停了一小会儿，用手指尖摸着额角，又说道：

“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实际情况。我集中了亘古以来到现在的伟大人物的特点。一个拥有这么多优点的青年，必定会在这个世界上干出伟大的事业。

“智慧之首乃要认识自己。今天晚上，我了解了自己。从今夜开始，我要从事一项伟大的工作，那是这个世界启示我的，为此它向我的灵魂中注入了各种不同的要素。我陪伴过人类的若干伟人，从诺亚到苏格拉底、薄伽丘和艾哈迈德·法里斯·希德亚格[54]。我还不知道我将进行的伟大工作是什么。但是，像我这样一个集物质与精神两者于一体的男子汉，确确实实是白昼的奇迹和夜晚的创新……我已了解了自己。是的，凭上天起誓，我已经认识了自己。愿我万岁，个性永存，宇宙不朽，直至完成我的大业。”

赛里姆·艾凡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人的相貌依稀显露在那丑陋的脸上，他边走边发出猫叫和骨头关节碰撞的声音，他在背诵艾布·阿拉伊[55]的诗句：

纵然我是时代的最后一人，

也要创造前人未成的业绩。

一小时后，我们的主人公身裹那身褴褛的衣服，躺在那张破床上睡着了，鼾声充满天空；与其说那是活人的呼噜声，不如说是石磨的轰鸣。

暴风雨

1

尤素福·法赫里离开尘世时，正值三十岁。他来到坐落在黎巴嫩北部卡迪沙河谷山坡上的一间孤零零的陋室，默默地过着隐居生活。

对于他的这一举动，附近村民们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他是一家门第显赫的富家子弟，爱上了一个女人，但女人背叛了他，他便离家出走，躲到僻静之处，求个安慰。有的说，他是个幻想诗人，避开嘈杂人世，以著书立说，一展情怀。还有的说，他是个虔诚的苏非派[56]，笃信宗教，厌弃尘世。还有人干脆就说他是个疯子。

至于我，我既不同意前几种看法，也不同意后一种看法。据我所知，在灵魂里的若干奥秘，猜测或者揣度是无法揭示的。但是，我很愿意会会这个怪人，渴望同他交谈。我两次试图接近他，以了解他的实情，分析他的目的和愿望，但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有冷眼睥睨和淡漠、疏远、居高临下的寥寥数语。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杉树林边散步，我搜索枯肠，向他致以最亲切热情的问候，他仅以点头作答，未置一词，很快离去。第二次，我看见他站在住所旁一个小葡萄园中，便走去说道：“先生，我昨天听说，这间房子是十四世纪的叙利亚隐士建的，你知道吗？”

他哑着嗓子回答道：“我不知道是谁建的这间屋子，也不想知道。”他随即背转身子，更加重了嘲弄的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去问你的祖母？！她年龄最大，对这山谷知道得最多。”我走开去，为自己的冒昧和莽撞感到内疚、懊悔

这样又过了两年，这个男人带有若干秘密的生活一直牵动着我的想象，时常闪现在我的思绪和梦幻中间。

2

秋季的一天，我正在尤素福·法赫里住所附近的山坡上游逛。突然，狂风大作，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东躲西藏，被风雨吹刮得犹如怒海中一叶孤舟，船舱被毁，船帆被扯碎。我边向他的住所跑，边想这可是个拜见这位苦行僧的好机会，暴风雨是个借口，这湿透了的衣衫是我的引见人。

到达他的住所，我几乎筋疲力尽了。我刚一敲门，我一直想见的那位男人便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手里捧着一只小鸟：鸟的头受了伤，羽毛乱蓬蓬的，抽搐不止，奄奄一息。我向他致意后说：“先生，请原谅我这副模样到你这里。风暴太厉害了，我离家又远。”

他皱着眉头打量着我，以不屑的口气说：“这一带有许多山洞，你可以去那里避一下。”

他说这番话时，一直极其怜悯地轻抚小鸟的头，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般深情的。我对他两极集于一身十分诧异：同时带着粗暴和温情。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探询地望了我一眼，然后说：“暴风不吃酸肉，你怕什么，非躲着它？”

我答道：“暴风不喜欢酸，也不喜欢咸，但爱吃冰凉潮湿的肉。假如它看了我，肯定会把我当作一顿美餐吞了。”

他绷紧的面孔松弛了。他说：“假如暴风把你吞了，那你就享有不该享有的荣誉。”

我随即说道：“是的，先生。我之所以到你这里，就是为了逃避我不该享有的荣誉。”

他扭过脸去，以掩饰他浅浅的微笑。过了一会儿，他指着靠近燃有熊熊烈火的火炉旁的木凳，说道：“坐吧，烤干你的衣服。”

我谢了他，挨着火炉坐下。他则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用手指从瓷碗里蘸了点油，抹在小鸟的翅膀和头部。他瞥了我一眼，说道：“暴风把小鸟刮到石头上，摔得半死不活的。”

我接着说：“暴风也把我卷到你的门前，先生，我现在还不知道我的翅膀是否已被折断，头部是否被撞伤。”

他带点关切的神情望着我的脸，并且说道：“但愿人能具有鸟的某些本能，但愿暴风折断人的翅膀，撞破他的脑袋；但是人生性胆怯、懦弱，见风暴刚起，便躲进地洞、石窟里去了。”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的，飞鸟具有人所没有的尊荣。人生活在自己制订的法律、传统的阴影下，而飞鸟则按地球绕太阳转动的绝对法规活着。”

他目光炯炯，笑逐颜开，他像是刚发现我是个悟性颇强的学生。他接着说：“说得好，说得好，假如你认为自己说的是真理，那你应该离开人们，抛弃他们的腐朽的传统和微不足道的法律。像飞鸟一样生活吧，去遥远的只存在宇宙规律的地方吧！”

我说：“我坚信我上面所说的是真理。”

他举起一只手，坚定而强硬地说道：“相信是一回事，照着做又是一回事。有许多人，说的如汪洋大海，而他们的生活是区区小塘；还有许多人，头昂得高过峰顶，而心却蜷缩在洞穴的黑暗之中。”

他说完这些，不容我说话，便站起来把小鸟放在窗后的一件旧袍上，顺手又抓起一捆干柴扔进炉子。他接着说：“脱下鞋子，烤烤脚。潮湿对人体的危害比什么都严重。好好烤烤你的衣服，别不好意思。”

我挨近火炉，衣服的潮气冉冉蒸腾。他站在门口，凝视着狂怒的天空。

不一会儿，我问他：“你来这里很久了吗？”

他头也没回，答道：“我到这所陋室时，大地空旷荒凉，大海漆黑渺茫，上帝的精神在水面上游荡。”

我心里想：这个人真怪，要弄清他的底细实在困难。不过，我一定要同他谈谈，了解他的内心秘密。我将耐心等待，直到他的傲化为温柔。

3

夜幕笼罩了这片山谷，狂风呼啸，大雨滂沱。我想，洪水即将来临，将毁掉世间生灵，荡涤地上污垢。像是大自然的翻腾触动了尤素福·法赫里的心，使他在事实既成时表现镇定，对我的厌恶之情也转为亲近。他站起身，点上两支蜡烛，又把满满一壶酒放在我面前，还端来一个大盘子，上面放着面包、奶酪、橄榄、蜂蜜及一些干果。他在我对面坐下，亲切地说：“这是我全部的食品。请用吧，兄弟，同我一起吃吧。”

我们默默地吃着，静听着狂风呼号，暴雨悲泣。我每吃一口，总要看一下他的表情，期待从外貌上了解他的内心隐秘、他的兴趣爱好，弄清他的愿望。

吃完饭，他提起炉边的铜壶，倒了两杯醇香的咖啡，然后打开装满香烟的盒子，不紧不慢地说：“请吧，我的兄弟。”

我抽出一支烟，端起一杯咖啡，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望着我，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他点头微笑，点燃香烟，呷了口咖啡，然后说道：“在这样一所孤零零的陋室里，居然烟酒、咖啡俱备，你自然感到惊奇。也许能在这里吃住就让你感到意外了。我并不责怪你，因为你同许多人一样，以为离群索居，就疏远了生活及其天然的情趣和世人的欢乐。”

我回答道：“是的，先生。我们总是相信，谁弃绝尘世，虔诚崇拜上帝，谁就把世界上一切享乐置之度外，独自居住，过着苦修的生活，只能粗茶淡饭了。”

他说：“我在人们中间时，也能崇拜上帝。因为崇拜，并不需要隐居和孤独。我离群索居，并非为了寻找上帝，因为在我父亲那里及别的地方都能找到上帝。我离开众人，是因为性格不合，理想不同；我同他们真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我离开城市，是因为我看到市是棵茂盛巨大但已腐朽了的老树，扎根于地下的黑暗之中，顶冠插入天上乌云之外，绽开的是贪婪、堕落和罪恶之花，结下的是悲哀、苦难与忧伤之果；某些人试图以嫁接改变其本质，然而均未成功，最后个个精神抑郁，在绝望和遗憾中撒手人间。”

此刻他挨近火炉，似乎因看到他的话对我产生了影响而欣慰。他大声地说：“不，我离群索居并非为了祈祷、修行。因为，祈祷是发自内心的歌声，即使它同千百人的呐喊混杂在一起，也能让上帝听到；而修行，是炼其筋骨，扼杀欲望。这个问题同我的信仰无关，因为上帝把躯体建为灵魂的殿堂，我们应当保持它的坚固、清洁，适于灵魂栖息。不，我的兄弟，我避世并不是为了祈祷和修行，而是为了躲避人群，逃脱他们的法律、训诫、传统、思想、喧嚣与哭号。我追求独居，不是为了祈祷和修行，是为了不再见到那种面孔：那些人出卖灵魂，用得来的钱去购买远不如灵魂贵重的东西。我要求独行，是为了不再遇见那些女人，她们挺起脖子，挤眉弄眼，装出千种媚笑，而内心只有一个目的。我要求清静，是为了不与一知半解的人相处，他们梦见了知识的影子，便以为已掌握了知识的精髓；醒时看到真理的一个影子，便认为已经真理在握。我追求静思，是因为不愿与那些男人为伍：他们把温和当成软弱，将宽容视为怯懦，视不甘苟且为自高自大。我之所以离群，我讨厌同一心发财的人打交道：他们认为日月星辰都是从他们的钱柜里升起的，随后还落在他们的口袋里。我之所以索居，因为我已厌倦同那些政治家相处：他们把大众的愿望当作儿戏，终日夸夸其谈，说得天花乱坠，目的是混淆视听，掩人耳目；我之所以独处，是因为早已厌倦同神父、教士打交道，同他们在一起我心烦意乱：他们只知道教训别人，从不身体力行，要求别人干的自己从来不干……我之所以离群索居，是因为从未从人那里得到过什么，除非以心血为代价。我离开人们，是因为看厌了那座所谓的文明大厦：那宏伟的建筑技艺精湛，却坐落在人骨骷髅堆成的山丘上。我脱离嘈杂世界，是因为精神、思想、心灵和躯体的生命就在幽静之中。我热爱荒无人烟的原野，因为那里阳光烂，鲜花馥郁，溪流悦耳。我热爱这高山峻岭，因为那里有春意盎然，夏日万物葱茏，金秋歌声处处，严冬意志坚定。我来到这孤寂的居室，是为了了解大地的秘密，接近上帝的宝座。”

他默默地出了口长气，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负。他的双眸闪烁着奇异的魔幻般的光芒，脸上呈现出自尊、坚毅和顽强的神色。

过了好几分钟。我欣悦地注视着他，因为我心中的疑问解开了。我对他说：“你说的都很正确。不过，先生，你不认为你诊断出了社会的疾病吗？你向我表明，你是一位高明的医生，而且，在病人病愈和病故之前，作为医生都不能离开自己的病人。世界迫切需要你这样的医生，你有益于世界上的人，你脱离他们是不公平的。”

他凝视我片刻，然后失望而苦涩地说：“开始，医生都试图治病救人，有的用手术刀，有的用各种药物。但是，他们全都绝望地死去了。但愿历代的病人都躺在那肮脏的病床上，调理那些慢性病症；可是这位病人却伸手抓住每个来看望护理他的人，并把他们掐死。更让我怒不可遏的是那个卑鄙的病人杀死了医生，然后闭上眼睛说：‘他的的确确是个了不起的医生……’不，我的兄弟，世上没有人能做救世主。一个农夫，即使他智慧超群，也不能让田地在寒冬里长出庄稼。”

我反驳道：“世上的冬天会过去的，先生，随之而来的是绚丽的春天，百花争妍，溪水欢唱。”

他眉头紧皱，叹息起来。他忧伤地说：“但愿我能知道，上帝是否能把人的生命，即整个时代分成像一年四季那样若干个部分，周而复始？在一百万年之后，地球上的人能安定和体面地生活吗？会出现一个人人赞颂的时代吗？在那个时代，人们无忧无虑，沐浴白日阳光，安享夜晚宁静。天哪，这些会出现吗？在大地饱食人肉，饮足人血后，这些会出现吗？”

此时，他站起来，举起右手指向上方，仿佛在指着另一个世界，说道：“那是遥远的梦想，这座陋室不是理想之家。我确切知道的理，它不仅适用于这个陋室的各个角落，而且适用于高山峡谷的每个地方。这条真理是：我是存在的人，我的存在使我知道饥饿和干渴，有权从我亲手制造的器皿中取生活之食粮的佳酿。因此，我才撇下世俗餐桌和宴席，来到此地，并将待到生命的终点。”

我望着他在房中踱来踱去，并且思索着他所说过的话，分析他用曲线和阴暗的色调描述人类生活的原因及动机。过了一会儿，我让他停下来，我说道：“先生，我尊重你的思想和目的，也尊重你的离群索居。但是，我感到遗憾的是，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由于你的遁世隐居而失去了一位天才，失去了能效力国家、振兴民族的贤人。”

他摇着头说：“这个民族同其他民族的不同仅仅在外表上，东方民族的苦难正是整个地球的苦难。被认为正在上升的西方，不过是自负的虚幻的空架子。伪善，即使被剪去棱角，仍然是伪善；欺骗，尽管其触角柔软，永远是欺骗；谎言，不管穿上绫罗绸缎，也不管是住进华丽宫殿，也变不成真理；奸诈，或许会乘上火车或登上飞船，也不会转化为忠诚；贪婪，即便测量了距离，称量了重量，也变不成满足；罪恶，即使发生在工厂或学院，也不会变成善行……至于奴性，屈从于生活，屈从于过去，屈从于训诫、利润、衣饰，屈从于死亡，则永远是奴性；奴性即使涂上油彩，换上服装，自诩自由，仍然是奴性。不，我的兄弟，西方人并不比东方人高贵，东方人也不比西方人低下；二者的区别就是狼和鬣狗的区别。我曾观察过，发现种种社会现象的后面，有一种原始、公正的法规，它将苦难、盲目、愚昧平分给各个民族，而不厚此薄彼。”

我惊讶到了极点。我说：“那照这么说来，文明及文明包含的一切全都是虚假的？”

他兴致勃勃地说：“是的，虚假的就是文明，它包含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各种发明和创造，是烦闷焦躁时用以消遣娱乐的智慧玩具；缩短距离、挖山填沟、征服海洋和天空都是烟雾笼罩的虚幻成果，既不悦目赏心，也不能提高品格。至于那些被人们称之为知识、艺术的哑谜，则是金子制成的镣铐枷锁，人们拖着它，喜欢那闪烁光芒，陶醉在它铿锵的声响之中；它还是人们早就开始锻打的铁锁链，但他们浑然不知的是，他们制成的铁链，正好囚禁了自己……是的，人的劳动成果是虚假的，人们的一切目的、意念、志向和愿望都是虚假的，地球上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在生活中各种各样虚假的东西中，只有一样值得向往的事情，只有一样。”

我便问：“那是什么呢，先生？”

他默默地站了一分钟，然后闭上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拂过一阵春风，他的声音甜美，微微发颤。他说：“是心灵的苏醒，是灵魂深处的苏醒。它是突然来到人的意识中的一个念头，使人茅塞顿开，看到充满优美旋律的生命，看到它像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光明之塔，发出耀眼的光芒。人的生命是存在良知中的一柄火炬，突然在人的灵魂深处燃烧起来，点燃周围的干柴，在广阔无垠的天空发出无比明亮的光焰；人的生命是降临在个人心田的一种情感，使人认识到一切不符合其愿望的东西都是丑恶的怪物，于是厌弃一切不如意的事物，反对所有不理解生命秘密的人；人的生命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揭去了眼罩，我便发现自己站在亲人、朋友和同胞之间，茫然无措，惊讶地问自己：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这样望着我？我怎么了解他们？我同他们在什么时候相遇过？我为什么同他们住在一起？为什么同他们坐在一起交谈？我是个陌生人吗？还是他们是陌生人，来到生命为我建造、并把钥匙交付给我的房间……”

他突然停了下来，保持沉默，仿佛回忆往事使他的脑海中画出了许多图像和幻影，这些图像和幻影都是他不愿展示的。他伸出双臂，低声说：“这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离开尘世，来到这荒野，以生活在苏醒之中，尽享思想、感情和恬静。”

他向住所外走去，望着漆黑深邃的夜晚，像是同暴风对话似的大喊：“它是心灵深处的苏醒，无法用话语表达，只能意会；不了解它的人，永远得不到它的真谛！”

4

一个漫长的时刻过去了。在这一时刻里，思想在低语，暴风在呼啸。尤素福·法赫里时而走进住所，时而伫立在门口，凝视那手不见五指的夜空。我默默地体验着他的情感之波，揣摩着他的话，思索着他的生活以及独居的甘苦。二更天已过，他走过来，从近处注视着我的脸庞，像是要把我的相貌镌刻在记忆里，因为他向我吐露了他来此独居的秘密。他缓缓地说：“现在我要在暴风雨下巡视一番，这是我的老习惯了。每年的秋天和冬天，我都要领略一番暴风雨的乐趣……给你咖啡和香烟，如果你想喝酒，那罐子里有。如果想睡觉，在那个角落里有被子和枕头。”

他边说边披上一件黑袍，然后微笑着补充道：“我希望你早晨走时把门关好，明天一天我都在林子里。”

他向门外走去，经过门口时，抽出一根长手杖，说道：“如果你再遇到暴风雨，就别迟疑，到这里来避一下。但是，我希望你使自己热爱风暴，而不要怕它……再见，我的兄弟。”

他疾步走进夜色。

当我走到门口，想再看看他的面孔时，他已消失在夜幕之中。我站在那里好几分钟，不时听到他脚踩石子的声音从谷地传来。

早晨，风暴过去了，乌云被吹散，群山和片片树林沐浴在阳光下。我关好门，离开了尤素福·法赫里的陋室，心中想着他谈及的意味深长的灵魂苏醒。

我一回到人们聚居的地方，看到他们走来走去，忙忙碌碌，彼此之间对话、吵架，便停下来。我自言自语道：

“是的，灵魂或精神上的苏醒对于人来说是最可宝贵的，是存在的根本目的。但是，文明，包括其外观、形式，不正是精神觉醒的需要吗？天哪，我们怎么能否认已然存在的事物及其存在的正当理由呢？也许当今的文明是短暂的偶然现象，然而永恒的规律能使偶然现象成为通往绝对本质的阶梯。”

我再没有同尤素福相遇，因为生活所迫，我离开了黎巴嫩北部。我被流放到一个远离祖国的国家，那里的风暴柔顺得多，而人们视隐居修行为发疯。

魔鬼

扈利·赛姆昂是位学者，精通心理学、神学，对重罪和轻罪有深刻见解，还掌握地狱、炼狱和天堂的详情。

扈利奔波于黎巴嫩北部的山区村庄，向人们布道，治疗他们的精神疾病，把他们从魔鬼的纠缠中拯救出来。魔鬼是扈利·赛姆昂的敌人，同魔鬼日夜交战，从不懈怠。

村民们款待扈利·赛姆昂，常以金银酬谢他的说教和祈祷词，还争先恐后地把树上最甜美的果实、田园里最好的谷物赠送给他。

秋天的一个傍晚，扈利·赛姆昂正在去往山区的一个孤单单的小村的路上，在村外一处空旷的地方，他听到路旁传来凄惨的呻吟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块石头上，头部和胸部有多处伤口，浑身血迹，不时发出呼救的喊声：“救救我！帮我一把！可怜我，我快死了。”

扈利·赛姆昂茫然不知所措，望着那痛苦不堪的男子。过了一会儿，他心想：这是个可恶的强盗，我猜他是拦路抢劫，反被人打伤，正气息奄奄；他是个坏蛋，如果他死了，我也是无辜的！

他正要离开，受伤的人却叫住他：

“别丢下我不管，别丢下我不管！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的。我非死在这里不可了……”

扈利此刻脸色发黄，嘴唇哆嗦，心想：这是个疯子，在野外迷了路。但他旋即又想：看他伤口的情形怪吓人的。我该怎么办？心理医生治不了肉体的伤口。

扈利刚走几步，受伤的男子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叫道：

“你过来呀，走近点！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你是扈利·赛姆昂，一个善良的‘牧羊人’。而我，既不是强盗，也不是疯子。靠近我，别让我死在这里，这里空荡荡的。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扈利·赛姆昂靠近那个垂死的人，弯腰看去。发现其面相不比常人，聪明之中夹杂着几分狡诈，丑陋中透出俊秀，凶狠中又不乏温柔。扈利倒退几步，大叫道：“你是什么人？”

垂死的人以微弱的声音说：“别怕！大叔，我们是老朋友了。帮助我站起来，把我带到旁边的小溪边，用你的毛巾洗洗我的伤口。”

扈利大声说：“告诉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不记得过去见过你。”

受伤的人以垂危的声音回答道：“你知道我是谁，你见过我上千次，你到任何地方都会见到我的脸。我是最接近你的人，也是你生活中最可亲近的人。”

扈利大声说道：“你是一个诡计多端的骗子！人都快死了，最好讲实话。我活这么久，从未见过你。说，你是谁，否则我就丢下你，让你在血泊中死去。”

受伤的人扭动了一下身体，抬眼望着扈利，唇边绽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平静、温柔和深沉地说：“我是魔鬼。”

扈利惊叫起来，整个山谷为之震动。他仔细审视那个快死的人，发现他的身量、容貌同村里教堂墙上挂的那张魔鬼像一模一样，便颤抖地说：

“上帝让我看见你的丑恶的面孔，使我加倍憎恨你，愿你永远受诅咒！”

魔鬼说：

“不要那么着急，大叔，不要再说空话浪费时间了，还是靠近点，快给我包扎伤口，免得我灵魂出窍。”

扈利说：

“我的手指每天捧着神圣祭品，不能触摸你这用地狱渣滓做成的身体。你千秋万代受到人类诅咒，因为你是世代的敌人，干着灭绝人类的勾当。”

魔鬼急不可耐地说：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正在对自己犯下了罪过。听着，我给你说说我的故事：今天，我独自走在这条山谷里，遇上一群天神派来的壮汉，他们突然向我扑来，把我打得遍体鳞伤。要不是他们中间有个拿着双刃宝剑的，无比勇猛，我能把他们都杀光。可惜，当时，我手无寸铁，面对那全副武装的天神，实在是无能为力。”

魔鬼停下来，用手按住腰部的伤口，接着说：

“那位武装的天神，我想就是米哈依尔了，他精通剑术。我如果不是倒在地上，生命垂危，会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光。”

扈利带着胜利和征服的腔调说：

“我为米哈依尔祝福，他把人类从卑鄙的敌人手中拯救了出来。”

魔鬼便说：“我对人类的敌意，并不比你对自己的敌意更强烈。你为米哈依尔祝福，可是他什么也没给你。我受了伤，你就瞧不起我，甚至还侮辱我，其实正是我过去和现在都给了你幸福和安逸。你在我的庇荫之下，能否认我对你的恩惠吗？或许你无视我的存在，不执行我的意志。我过去使你心满意足，能代替我的现在和将来吗？难道你的财富已多到不能再多的程度了？难道你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的妻儿会失去面包，你会丢掉生计；假若我注定要死，就算是大风吹走了我的灵魂，你还有什么可干的呢？二十五年来，你一直在这些山村漫游，反复告诫人们躲避我给他们带来的灾难。人们感谢你，将自己的财宝和地里的收获献给你。假如他们得知他们的敌人——魔鬼已经死了，还会送你什么礼物吗？你是位精明的神学家，难道你不懂下面的简单道理：即魔鬼的存在，决定了其敌人——祭司的存在吗？这是固有的敌对关系，它像一只神秘的手，将信士口袋里的金银偷偷地转移到祭司的口袋里。你是个专家学者，难道不明白时势造英雄，时势消亡了，英雄也就不存在了吗？如果是这样，你怎么会希望我死呢？因为，你的地位将因我的死亡而丧失，你的生机因我的死亡而中断，更不用说你寻找面包去果妻儿之腹了。”

魔鬼沉默了一小会儿，脸上展现出恳求的神情，然后接下去说：

“你这个顽固的傻瓜，听我说。我让你看看我们密切相连的事实。初始，人们在阳光下振臂高呼：‘七重天上，有从善如流的伟大天神。’然后转过身来，见到自己的影子，又喊：‘九层地下，有为非作歹的可恶魔鬼。’他们走向山洞，低声地自言自语：‘我处于两位神灵之间，一位是我服从的神，另一个是我反抗的神。’日月荏苒，人处于两种绝对力量之间：一种带着人的灵魂升天，人为之祝福；另一种拽人入地，人报以诅咒。但是，人并不知道祝福的意思，也不理解诅咒的涵义。而且，人处于这两种力量之间，像是一棵树，夏季披上绿装，冬季枝干光秃。当人进入文明时代，在文明的曙光下，出现了家庭，接着形成了部落。由于兴趣各异，劳动出现了分工，随之产生了不同的职业，部落里的人有的耕种土地，还有的人建造房舍，有的缝制衣服，还有的冶炼金属。在那遥远的时代里，地球上出现了祭司，这是人类创造的第一个不为人类或自然社会所需要的职业。”

魔鬼有一分钟不说话，然后放声大笑，声震空荡的山谷。似乎是这大笑震裂了它的伤口，它不得不痛苦地用手捂着腰。魔鬼凝视着扈利·赛姆昂，说道：

“就在那个时代，地球上出现了祭司，我的兄弟，让我给你说说祭司是怎样出现的吧。在原始部落里，有一个叫拉维斯的男子，我不知道谁给他起了这么一个怪名字。拉维斯是个聪明人，但懒得出奇。他讨厌耕种田地和建造房屋，也不喜欢狩猎放牧。换句话说，凡是需要动手的工作，他都讨厌。那时候，不劳动什么也得不到，而拉维斯却什么都不干，总是饿着肚子过夜。在一个夏日的夜晚，一些人聚坐在部落首领的家门口，谈着一天的见闻，等着困倦后去睡觉。突然一个人站了起来，惊慌地指着月亮喊道：‘你们看哪，夜光之神的脸色都变得暗淡无光，成了一块挂在天上的黑石头。’人们都望着月亮，不由地鼓噪起来；人人担惊受怕，坐立不安，仿佛都被黑夜之神挖走了心肝。人们亲眼目睹夜光之神逐渐变成了一个黑球，地球也随之变暗了，群山河谷蒙上了一层黑纱。此刻，曾见过多次日食和月食的拉维斯走到人群当中，双臂举向空中，装模作样地摆弄一番后，大声喊道：‘你们跪拜吧，祈祷吧，用土抹在脸上。黑煞正同夜光之神厮杀——假如黑煞神胜了，我们就完蛋了；只有夜光之神取胜，我们才能活下去。跪拜吧，祈祷吧！用土抹脸，闭上眼睛，别抬头望天，谁看见夜光之神和黑煞神的搏斗，就会失明和神经错乱，并且要失明和发疯一辈子。跪下祈祷吧，用你们的心帮助夜光之神战胜敌人。’

“拉维斯一直用这种口气说话，他凭幻想创造一些新名词，标新立异，便不断重复着刚学到的几个词。过了半个小时，月亮恢复了圆满和庄重。拉维斯提高嗓门，欢欣地说：‘现在停下来吧，你们看，夜光之神战胜了黑煞神，在星辰行列之中继续自己的路程。你们要知道，是你们用跪拜和祈祷帮助夜光之神战胜黑煞神，所以你们现在看到夜光之神更加皎洁明亮。’

“人们停下来，望着月亮，它果然光明如初。他们的恐惧之情为之一消，欢喜雀跃，有人翩翩起舞，还有人手舞棍棒，敲击铁桶铜盆，欢呼声充满了山谷……

“就在这个夜晚，部落头领把拉维斯叫到面前，对他说：‘今天晚上，你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讯。除你之外，我们谁都不了解生命的奥秘。我非常兴奋地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部落里仅次于我的第二号人物了。我是力气最大和最勇敢的人；你足智多谋，学问最大，而且是我与神之间的中间人，你向我转达神的旨意，为我说明神的功绩和秘密。为了取得神的宠爱和欣喜，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

“拉维斯回答说：‘神托给我的梦，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神有什么旨意，我也如实转告。我的确是你和神之间的中间人。’

“头领大喜，随即给了拉维斯两匹马，七峰骆驼，七十头牛犊，七十只羝羊，七十只母羊。头领说：‘我还要派最强壮的男人为你建造一座跟我这座住宅一样的住宅。每到季节之末，人们会把土地上收成的一成献给你，你将显赫地受人尊敬地生活。’

“此时，拉维斯站起来要走，头领拦住他，问道：‘这个叫黑煞神的是个什么神？它怎么敢同夜光之神厮杀？我们从未听说有这么个神灵存在。’

“拉维斯搔搔额头，回答说：‘在很久以前，还没有人类的时候，所有的神祇都和睦相处，生活在银河后一个遥远的地方。大力神是众神之父，众神之王，知诸神所不知，能诸神所不能，独自保守着永恒律法里的部分宇宙秘密。在十二纪的第七代，巴阿塔尔因厌恶大力神而反叛。他站到大力神父王面前，说道：‘你为什么要对所有生灵保持绝对权力，不让我们知道宇宙律法和历代秘密？难道我们不是你的子女，不能同你分享权力和永恒吗？’

“神王大怒，答复说：‘我将永远为自己保持第一等地位、绝对权力和根本秘密。我就是始，我也是终。’巴阿塔尔说：‘如果你不让我分享你的权势，我和我的子孙就要造你的反。’此时，神王站在宝座上，抽出银河当宝剑，抓住太阳作盾牌，大吼一声，震得宇宙发抖。神王生气地说：‘可恶的叛逆，还不滚到下界，在黑暗、阴森之中永远游荡去吧！去等着太阳化为灰烬，星辰变成尘埃。’在那个时候，巴阿塔尔离开天界，来到人间群魔栖身的地方。巴阿塔尔暗自发誓，决心对抗父兄，与那些敬重父兄的人为敌。

“头领紧皱眉头，面色如土，说道：‘那么，黑煞神就叫巴阿塔尔了？’

“拉维斯回答道：‘巴阿塔尔是神名，但下到人间后，有许多名字，像白阿莱兹博尔、易卜里斯、塞特纳伊尔、白勒亚尔、宰姆亚尔、艾赫里马尔、麻里赫、艾卜顿和魔鬼，最出名的就是魔鬼。’

“头领重复着魔鬼这个名字，声音嘶哑，活似风刮到枯树上所发出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头领说：‘天哪，魔鬼为什么那么憎恨人类呢？’

“拉维斯回答道：‘魔鬼之所以憎恨人类，想灭绝人类，是因为人类是魔鬼兄弟姐妹的后裔。’

“头领慌张地说：‘那么，魔鬼是人类的叔伯、舅舅了？’

“拉维斯态度暧昧，慌乱地说：‘是的，主人，不过，魔鬼是人类最恶毒的敌人，使人类的白昼充满灾难，让人类的夜晚充满噩梦魔鬼是一种力量，将暴风引向人类的住所，以怒火焚烧人类的田园，用瘟疫染上人类的牲畜，使疾病传上人类的躯体。魔鬼是凶恶、残忍、冷酷和恶毒之神，它为我们的苦难欢笑，为我们的欢乐悲伤。我们应该掌握魔鬼的特性，防止其恶毒用心；我们必须研究魔鬼的品性，以摆脱其阴谋诡计。’

“头领头垂在手杖上，低声说：‘我现在明白了过去不明白的秘密，那巨大而神奇的力量的秘密。是魔鬼让暴风袭击我们的住房，给牲畜降下瘟疫。拉维斯，以后人们知道了这全部的秘密，会祝福你的，会感谢你为他们展现了敌人的秘密，还教他们如何防范。’

“拉维斯离开头领，走向自己的住所。他为自己聪明的主意而得意，为想象中的美景而陶醉。而头领及其下人这一晚上未能入睡，辗转反侧，睁眼见周围都是恐怖的幻影，闭眼则噩梦不断。”

受伤的魔鬼说完后停了一会儿。扈利·赛姆昂注视着魔鬼，见它目光散乱，唇间绽出垂死的笑意。

魔鬼接着说：

“就这样，地球上出现了祭司，我的存在就是出现祭司的原因。拉维斯是第一个以同我为敌为职业的人。在他死后，靠着他的子子孙孙这种职业流行并逐渐发展壮大起来，终于形成了一门神圣而细腻的艺术，只有那心智健全、灵魂高尚、精神纯洁、想象丰富的人才能掌握。在巴比伦，每当祭司向人们说教与我为敌时，他们要向他跪拜七次；在尼尼威，人们把自称了解我的秘密的人视为联系人与神的金纽带；在塞伊卜，人们把与我抗衡的人冠以日月之子的头衔；在巴比勒斯、艾弗西斯、安塔基亚等地，人们教育子女讨好我的敌人；在耶路撒冷和卢迈，人们为唾弃、疏远我的人捐躯。在阳光下的每一座城市，我的名字是宗教、科学、艺术和哲学机构的中心，庙宇因我而建立，学校和院校因我的出现而存在，宫殿、高塔的拔地而起均源于我的地位的提高。

“正是我，使人们有了信念，在思索中产生了计谋，手脚活动开了。我是永恒的魔鬼，是为了人类能继续生存而同他们搏斗的魔鬼。倘若人们停止与我搏斗，思想便会僵化、愚钝，精神便会慵懒、颓废，身体便会疲软、无力。

“我是永恒的魔鬼。我是无声的暴风，驰骋在男子的脑海和女人的心胸里。我使他们向往寺院、修道院，因惧怕我而赞颂我；或者，我让他们沉迷于烟花柳巷，以服从我的意志为乐。修士虔诚地在静夜中祈祷，让我离开他的床榻，实际上一如娼妓在拉客。

“我是永恒的魔鬼。我以恐惧为基础，建造了寺院和修道院；我以嗜好和享乐为基础，建立了酒馆和烟馆。假如我不存在，那么世界上的恐惧和享乐也就不存在，人们的理想与愿望也就不存在，生活便似断了弦的吉他，无声无息，冷清乏味。

“我是永恒的魔鬼。我暗暗鼓吹欺骗撒谎、挑拨离间、诅咒谩骂、背信弃义、讽刺挖苦。世界上如果没有了这些，人类社会将变成被遗弃的花园，里面长满了荆棘和蒺藜。

“我是永恒的魔鬼。我是万恶之源。罪恶灭绝了，与之斗争的人也不见了，你也消失了，你的子子孙孙、同事和伙伴也都不存在了。我是万恶之源。你愿意因我的死亡而造成罪孽的消亡吗？您愿意因我心脏停止跳动而停止人类的活动吗？你愿意以消灭诽谤来消除谩骂吗？我是真正的万恶之源，你愿意让我死在这空荡的不毛之地吗？回答我，神学家。你愿意中止我们之间自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关系吗？”

魔鬼张开双臂，挺直脖子，叹了一口长气，原来灰白色的身体转为绿色，犹如尼罗河畔的历经世代风雨的古埃及雕塑。

魔鬼睁着大眼，凝视着扈利·赛姆昂。魔鬼说：

“我身负重伤，本不能同你长谈，现在说得精疲力尽。奇怪的是，我竟然滔滔不绝地向你讲述一个你比我更明白的道理，说明一件对你比对我更有利的事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随你的便吧。你可以把我背回你家，为我治伤；也可以把我扔在此地，死了了事。”

魔鬼说这番话时，扈利·赛姆昂哆嗦着搓着手。过了一会，扈利惊慌失措地说

“我刚刚明白了从前所不明白的事，原谅我的愚昧无知。我知道，你存在于这个世界，是为了检验。这种检验是上帝度量人类心理的尺度，是称量人类灵魂轻重的天平。我现在知道你假如死了，检验也不复存在，使人们保持警惕的精神力量也随之消失，引导人们祈祷、斋戒和崇拜的原因也不存在了。因此，你要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人类便远离不道德的行为。至于我，出于对人类的爱戴，不再憎恨你了。”

魔鬼爆发出类似火山爆发的大笑，随后说道：

“尊敬的老人家，你是多么聪明，多么豁达；你对于神学的理解是多么深刻。从你渊博的知识中，我找到了前所未见的自我存在的理由。现在，我们都理解了客观原因，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地方。靠近我，过来，把我背到你家里，我的身体不沉，而且已经流了一半的血，天已不早了。”

扈利·赛姆昂靠近魔鬼，挽起袖子，把袍子下摆塞进腰里，背起魔鬼，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夜幕笼罩下的山谷万籁俱寂。扈利·赛姆昂背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大汉向自己的村子走去；那个大汉鲜血淋漓，给扈利的黑袍和散乱的胡须染上了血迹。

萨勒班

地点：尤素福·迈萨拉在贝鲁特的家。

时间：1901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人物：保尔斯·萨勒班——音乐家、文学家。

尤素福·迈萨拉——作家、文学家。

希拉娜小姐——尤素福的妹妹。

赛里姆·穆奥维德——诗人、琵琶手。

赫里勒·贝克·塔米尔——政府职员。

（幕启。尤素福·迈萨拉家的漂亮的大厅，放满了书和纸。赫里勒·贝克·塔米尔抽着水烟。希拉娜小姐在刺绣。尤素福·迈萨拉抽着烟卷。）

赫里勒·贝克·塔米尔（以下简称赫）　（对着尤素福·迈萨拉）我今天读了你关于美术及其对于道德的影响的文章，我很喜欢它。这篇文章若不是按欧洲方式写的，那就是这方面的最佳文章了。我么，迈萨拉先生，是属于认为西方文学影响我们的语言是件坏事的人。

尤素福·迈萨拉（以下简称尤）　（微笑着）你也许是对的，朋友。但是，你身穿西服，用西式盘子进餐，坐在欧洲式桌子旁边，这可是自己反对自己呵。除此以外，你是最爱读阿拉伯文书籍的。

赫　这些表面的事情同文学艺术没有关系。

尤　不，它们有着确实的活生生的联系。如果稍微深入探讨一下这个命题，你会发现艺术同习惯、服装、宗教传统、社会传统联系在一起，同我们社会生活的每一种现象联系在一起。

赫　尽管我生活中有一些欧洲的表面现象，但我是个东方人，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仍然是东方人。我希望阿拉伯文学不受一切外国影响，是纯净的。

尤　那么你希望阿拉伯语言文学死亡了？

赫　怎么这么说？

尤　因为年迈的民族得不到新兴民族的补益，就会文学死亡，精神灭绝。

赫　你的这番话需要证明。

尤　我有一千零一个证明。（此时，保尔斯·萨勒班和赛里姆·穆奥维德走进了大厅，厅里的人都起立致敬。）

尤　欢迎，欢迎兄弟们！（对萨勒班）欢迎叙利亚的夜莺。（希拉娜小姐望着萨勒班，脸颊微红，显出高兴的样子。）

赛里姆·穆奥维德（以下简称赛）　请看在上帝的面上，尤素福，对保尔斯别说一句好话。

尤　为什么？

赛　（半真半假）因为他不值得尊重和赞扬，也不值得……因为他的脾气和性格古怪，他是个疯子。

保尔斯·萨勒班（以下简称保）　（对穆奥维德）我让你陪我来这里，就是让你挑明我的缺点和阐述我的品德的吗？

希拉娜小姐（以下简称希）　天哪，出了什么事？赛里姆先生，你又发现保尔斯品德上的新缺点了？

赛　他原有的缺点将不断翻新，直到他被埋葬、骨头化成土。

尤　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你们从头至尾说一遍。

赛　（对萨勒班）保尔斯，你是允许我谈谈你的罪行呢，还是你自己招供？

保　我愿像坟墓那样保持沉默，如老人的心那样沉睡。

赛　那我就要讲一讲了。

保　在我看来，今晚上你想扰乱我的生活。

赛　不，我是想把你的故事讲给这些朋友听，让他们看看你做的好事。

希　（对穆奥维德）说吧，说给我们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对萨勒班）也许赛里姆摆出来的罪行是你的一件善事呢。

保　像我没做什么善事一样，我也没犯下罪。我的朋友渴望说出来的问题是不值一提的。除此之外，我不想让你们熬夜听关于我的谈话。

希　好吧。那就让我们听听这个新闻吧！

赛　（点燃一根纸烟，挨着尤素福·迈萨拉坐下）先生们，你们当然听说过伊本·杰拉勒帕夏的婚事。你们也知道新郎的父亲昨晚举行了一场演唱会，邀请城里的名流和大人物出席，（指了指保尔斯）请这位恶棍出席，我也受到了邀请。这原因在于人们认为我是保尔斯的影子：他走到哪，我到哪，他干什么，我干什么。愿上帝让他长寿，他不喜欢唱歌，除非我为他伴奏。

我们到了杰拉勒帕夏家，迟到了。我们的保尔斯像国王一样，姗姗来迟。在那里我们见到了市长、穆特朗，还见到了一些漂亮女士、文学家、诗人、富人和首领。我们坐在烟雾缭绕、杯觥交错的大厅里。人们盯着保尔斯，好像他是来自天上的天使。而女人们则向他围过去，争先恐后地递给他酒杯、鲜花和大盘子。这场面恰似雅典娜迎接从战场回来的英雄。简而言之，我们的保尔斯在晚会开始时是受尊敬和款待的对象……

我抓起我的琴，弹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保尔斯才张开他那神圣的嘴唇，唱了两句……那是伊本·法里德一首诗中的：

别人能够忘怀，只有我思念离去的人。

人们聆听着，伸长脖子，似乎是摩苏里从冥冥世界的帷幔后面走出来，低声委婉地对他们唱起上天迷人的乐曲。唱罢，保尔斯沉默着，出席晚会的人们以为他要再唱一首，因为他喝了一杯葡萄酒。但保尔斯一直沉默着。

保　（严肃地）我希望你就到此为止，我不能听这种蠢话，也不相信我们的朋友从这种空洞无物的废话中能得到什么乐趣。

尤　凭你的权利发誓，让我们听完。

保　（站起身）看起来你们宁可听这冷酷的谈话而不愿我同你们待在一起，我向你们告别了。

希　（向保尔斯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坐下，保尔斯，不管什么情况，我们都同你在一起。（保尔斯坐下了，显示出忍耐和不屈的神情。）

赛　（接着说）我刚才说到受赞扬的保尔斯唱了一句伊本·法里德写的诗，便不出声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他给了那些可怜的饿肚子的人一口佳肴以后，就把餐桌踢翻，砸碎盘子和酒杯，然后像坐在尼罗河畔沙漠上的狮身人面像那样坐着，一言不发。夫人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用最柔和的语言乞求他再唱一首，但他拒绝了，说：“我感冒了，觉得嗓子疼。”

不一会儿，那些名人和富商恳求他，在他面前低三下四。他无动于衷，还是摆出一副冷面孔。这真像上帝给他换了副铁石心肠，把他心中的歌换成了卖弄风情。

都过了半夜，出席演唱会的人们从绝望变为极端痛苦。杰拉勒帕夏把保尔斯叫到对面的房间，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把金币，说道：“保尔斯先生，你可以让这晚会高高兴兴地结束，也可以让它以恼怒失望告终。因此，我希望你接受我这些小礼物，不是作为报酬，而是作为我对你的感情。你别让我和参加今晚聚会的人失望。”

就在此时此刻，保尔斯变得高大，显出矜持的样子，把金币扔在旁边的椅子上，以开国元勋的口气说道：“你在恐吓我，杰拉勒帕夏，而且还侮辱了我。我到你家来不是吟诗唱歌，用我的气息卖钱的，我是作为一个祝贺者来这里的。”

此后，杰拉勒帕夏失去了耐心，恼羞成怒，说了些粗鲁的话，使得保尔斯激愤起来，诅咒和大骂起来，离开了帕夏的家。而我，我是个可怜虫，拿起了我的琴，跟着保尔斯，离开了那些漂亮的面孔、高挑的身材、醇酒和美味可口的食物。是啊，我抛弃了这一切，都是出于对这位顽固的硬汉的友谊。我牺牲这一切，直到现在，他还没谢我呢，不表扬我的英勇行为，也不承认我的友好和忠贞。

尤　（大笑）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值得用针在眼睛里大书特书！

赛　我还没说这个故事的结尾呢。要说有趣还是在结尾。那魔鬼般的结局连波斯万恶之源和印度人的两代魔王做梦都想不到的。

保　（对希拉娜小姐）我留在这里是表示对你的尊重。现在，我希望你要求这只青蛙到此为止。

希　让他说吧，保尔斯！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尾，我们都同你一心一意。

赛　（点燃了第二支烟，接着说）我说了，我们从杰拉勒帕夏家出来后，保尔斯再没有骂那些名人富翁，而我却偷偷地骂他，后来……后来，你们猜我们去谁家了？你们以为昨天晚上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们听着！你们吃惊吧！

你们知道哈比卜·萨阿代的家就在杰拉勒帕夏家对面，两家只隔着一个小花园。你们知道哈比卜·萨阿代属于喜欢女人、音乐和幻想的人，还喜欢保尔斯这样的家伙。（指了指保尔斯）我们从杰拉勒帕夏家出来，保尔斯在路中间停了一会儿，擦了擦额头，好像他是个伟大的统帅，正在考虑怎样征服一个反叛的王国。随后突然向哈比卜·萨阿代家走去，用力按了门铃。哈比卜·萨阿代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嘟嘟哝哝，打着哈欠。不过，当他看到保尔斯的脸，又看见我的胁下夹着琴，精神为之一振，两眼发亮，像是天空突然晴朗了。他高兴地大声欢迎：“什么风把你在这神圣的时刻吹到这里的？”

保尔斯回答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在你家庆贺杰拉勒帕夏儿子的婚礼。”

哈比卜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杰拉勒帕夏的家有什么不便，才来我这简陋的茅舍的？”

保尔斯回答：“帕夏家的墙没有耳朵，听不了琴声和歌声，为此，我们才到你这里来。拿葡萄酒和吃的来，别多说了。”

我们围着茶桌坐下。保尔斯喝了不到三杯，便站起身，打开朝着帕夏花园那一面的窗户，然后递给我琴，命令道：

“这是你的手杖，摩西，把它变成一条蛇，命令它吞掉所有埃及的蛇，奏‘纳哈温德’，奏得长一些，奏得好一些。”

我接过琴，对于奴隶来说只得服从。我奏起了“纳哈温德”。保尔斯扭脸朝杰拉勒帕夏家望去，高声唱了起来……

（赛里姆停了一小会儿，脸上调侃的神情已经消失，以严肃而从容不迫的口气说道：）

我认识保尔斯已有十五年了，我们还是学生时，我就认识他了。我听他唱歌总是在悲喜之中：我曾经听他像失去儿子的母亲那样号啕大哭，似情人那样吟唱，如胜利者那样欢欣；我曾在寂静的夜晚听见他在低语，那时城里的居民都已进入了梦乡；我也曾在黎巴嫩谷地听他唱，遥远教堂的钟声使天空充满了魅力和威严。是啊，我曾听他唱了一千零一次，我曾想象我知道他灵魂的动与静。但是，在昨晚，当他扭脸向杰拉勒帕夏家，闭起双眼时，唱道：

每天我都倾诉内心的爱情

越是倾诉，爱得就越深

当他唱这一曲时，他玩味着各个音节，就像微风玩弄着秋天的树叶。我心想：不，我过去并不了解保尔斯的灵魂，只接触了一点皮毛；而现在，我已经深入到内核了。过去我只听到保尔斯用舌头唱，而现在我听到了他的心和灵魂……

保尔斯唱了一曲又一曲，一首又一首，我甚至想，在天空中有一群仰慕者的灵魂在翱翔，低声呼唤，回忆那遥远的过去，展示被夜晚包裹的人类的愿望和理想。

是的，先生们。（手指保尔斯）这位男子汉昨天晚上沿着艺术的阶梯升上星球了。奇怪的是，直到拂晓，他也没降落下来。

杰拉勒帕夏的客人刚一听见保尔斯的声音从哈比卜·萨阿代家传出来，就蜂拥到窗户前，男男女女在他每一首歌，每句歌词后，都赞叹不已。有的人来到花园，站在树下，兴奋地听着，又感到困惑：这个家伙征服了他们，瞧不起他们，与此同时，他们的心里却充满了天上的醇酒。有人呼叫他的名字，向他问好。有的则恐吓他，甚至辱骂他。

我从一位在场的客人那里得知，杰拉勒帕夏当时像头狮子大吼，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边走边诅咒保尔斯·萨勒班。还向客人们、尤其是跑到花园去的手上端着酒杯和果片的人大发雷霆。

这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对这位疯狂的杰出人物你们有何话说？对他的表现和奇怪的品格有什么看法？

赫　这是件怪事。至于我的意见么，我是欣赏保尔斯先生的才华的，对他，我怀着全部的敬意，但我要说：昨天晚上他错了。他可以在杰拉勒帕夏家里唱，就像他在哈比卜·萨阿代家里唱的那样。他可以用一点自己的艺术报答人们的恳求。（对尤素福·迈萨拉）你有什么看法，尤素福先生？

尤　我不责备萨勒班；同样地，我也不想去了解他的秘密和隐私。因为我知道，问题是个性，这只同他有关。还因为我知道，艺术家的性格，特别是音乐家的性格不同于所有的人。用我们衡量常人的尺度去衡量艺术家和音乐家的作为是不正确和不公正的。艺术家——我指的是以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创造新的形象的创作家——在亲人和朋友中是一个怪人，在自己的国家是怪人，在这个世界也是怪人。当人们倾向于西面时，他偏偏倾向于东面。他受到隐秘的因素的影响，而他本人却不能排解。在欢乐的人中间，他苦恼；在苦恼人中间，他欢乐。在能人中他是个弱者，在弱者中间他却又是个能人。艺术家凌驾于法律之上。

赫　你的这番话，尤素福先生，它的涵义和旨趣同你关于美术的文章没有什么不同。请允许我再次重申：西方精神，即你所传播的欧洲精神将成为我们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消失和灭亡的原因。

尤　你以为保尔斯先生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是你反对和痛恨的欧洲精神的表现吗？

赫　我对保尔斯先生昨天的做法感到惊奇。尽管如此，我还是尊敬他本人的。

尤　难道萨勒班连用自己的声音和艺术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都没有吗？

赫　当然他有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我认为，我们的社会生活同这种自由不一致。我们的爱好、风俗习惯不允许个人干保尔斯先生昨天晚上所干的事，这使他落入了尴尬的境地。

希　这是场有意思和有益处的辩论。但是，这场争论的原因就在我们中间，他当然可以自己为自己辩护一番。

保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我本来希望赛里姆不开始这场谈话，而且我还想昨晚发生的事随着昨天一起消失。但是，正如贝克阁下所说的，我处于尴尬的中心，因此不得不表明我在这个问题上的一些想法。你们知道，我也知道，你们是最了解我的，也是批评我最多的。这个人说我卖俏，那个人说我不健全，还有一些人说我是卑贱的小人，而小人无荣誉可言。天哪，这些刻薄的抨击有什么道理？原因在我的性格。是的，我无力改变我的性格，即使能，我也不想改变。我的天，人们为什么关注我和我的性格呢？难道他们不能忘记我的存在吗？

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歌手、音乐家，有许多诗人、说书人，有许多乞丐，他们都是出卖声音、思想和感情的人，还是为一块银币、一口吃的和一瓶酒就出卖自己灵魂的人。我们的名人和富人知道这个秘密，因此，我们看到他们购买艺术家、文学家，付了最低廉的价格。他们把艺术家和文学家展示在家里和高楼大厦里，就像在广场和大街上展览马匹、车辆一样。是的，先生们，东方的歌手和诗人是羔羊，是奴隶。让他们在婚上吟唱，在晚会上欢歌，在追悼会上称颂死者，在墓地悼念亡人。他们是在悲哀的白昼和欢乐的夜晚转动的机器；假如没有什么值得悲哀和欢乐的，他们就像没有价值的货物被扔在一边。

我不谴责那些名人富翁，而是谴责那些歌手、诗人、文人，他们不自尊自重，不要脸面。我责备他们，因为他们看不起小人物。我责备他们，因为他们宁愿屈辱和卑贱地活下去。

赫　（兴奋地）人们昨天晚上苦苦恳求你，想尽一切办法讨你的喜欢，给他们唱一支歌，你认为你的演唱、在杰拉勒帕夏家的演唱是屈辱和卑贱吗？

保　假如我在杰拉勒帕夏家唱得出来，我就唱了。但是，我当时环顾四周，见来宾都是些只听银钱响的财主，都是些把生活理解为抬高自己、压低别人的名流。我环顾四周，找不到能区别“纳哈温德”和“拉斯德”的人，也找不到能分开“恋曲”和“伊斯法罕”的人。所以，我无法当着瞎子敞开心扉，无法对着聋子讲述我心中的秘密。

音乐是心灵的语言，它是演唱者和听众灵魂间翻腾的神秘涌流；如果没有倾听和理解的灵魂，那么演唱者也就失去了这种涌流，失去了表达心中的动与静的渴望。音乐如绷紧琴弦的琴，如果弦松了，也就失去了它的特性，变成了线绳。

（他停下，走了几步，又缓缓地说）我精神的弦松弛了，因为在杰拉勒帕夏的家中，在与会者中间，我见到的只是些装模作样的男人和矫揉造作的女人，虚伪的男人和愚蠢的女人，他们无知且妄自尊大。而他们恳求我，其原因只能是我的拒绝和沉默；假如我像许多人一样，属于爱鼓噪的青蛙，也就不会有人注意我了。

赫　（打趣地打断他）此后，你就去了哈比卜·萨阿代家，为了战胜，仅仅是为了战胜，你坐着一直唱到天亮！

保　我坐着一直唱到天亮，因为我想宣泄我内心的积郁，因为我想卸下肩上的重负，因为我想谴责夜晚、生活和世道，因为我迫切需要绷紧在帕夏家松弛了的弦。

至于你刚才以为的，赫里勒·贝克，我想战胜，当然，你有权想你所想。而艺术是一只鸟，怎么想就怎么飞，想什么时候下降就什么时候下降，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禁锢和改变它。艺术是崇高的精神，不买不卖。东方人应该懂得这个绝对真理。至于我们之中的艺术家——他们比红硫磺还希罕——他们应该自尊自重，因为心灵是上帝为之斟满琼浆的所在。

尤　我同意你的意见，保尔斯，你说出了我无法表达的想法。你是艺术之子，而我是艺术的研究者。我们的区别就是酸葡萄同天上琼浆之间的区别。

赛　萨勒班说的跟唱的一样，听众只得满意和屈服。

赫　我还不满意呢，我也不会满意。你们这种哲学是从欧洲国家传染来的一种疾病。

尤　假如你听过萨勒班唱歌，贝克阁下，就会满意了，就会忘记了哲学。

（此刻女仆走进来，对希拉娜小姐说奶油甜粉丝好了，已经放在桌子上。）

尤　（站起来对全体说）请吧，兄弟们，我们为你们准备了一种可口的食品，非常可口。它几乎同萨勒班的风味一样甜美！

（所有的人站起来，尤素福·迈萨拉、赫里勒·贝克、赛里姆·穆奥维德走出去，而萨勒班和希拉娜小姐仍旧站在大厅里，彼此凝视着，眼中闪着无法形容的光芒。）

希　（低声地）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听你唱歌了吗？

保　（惊奇地）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心肝希拉娜？

希　（羞涩地）我昨天在我姐姐玛丽亚家。我是上她那里睡觉的，因为她丈夫出门了，她害怕。

保　你姐夫家是在拐角处吗？

希　它同哈比卜·萨阿代家只隔一条小马路。

保　你听见我唱歌了？

希　我从半夜直到黎明，一直听着你心灵的呼唤，一直听着上帝的语言。

（后台传来尤素福·迈萨拉的说话声——）

尤　快点，奶油粉丝要凉了。

（保尔斯和希拉娜走出去。幕落。）

巴阿莱拜基诗人

1

公元前112年。巴阿莱拜克城[57]。

国王坐在黄金宝座上，四周灯火通明，香烟袅袅。将领和祭司分列左右，士兵和奴仆迎着太阳，像雕像一般肃立。

时隔不久，歌手唱完歌，声音淹没在夜幕的衣褶间。首相面对国王站着，以老年人那种微弱而发抖的声音说道：

“伟大的国王，昨天一位印度智者到达本城。他相貌奇特，知识渊博，我们从未听说过有他这样的人。他号召人们相信灵魂从一个躯体转移到另一个躯体，从一代传向下一代，直至完美，这样就进入到神的行列。今晚，这位智者要求觐见陛下，以当面陈述他的见解。”

国王点点头，微笑道：

“既然他从印度国带来了奇异知识，那就让他进来，听听他的说法。”

不一会儿，一位皮肤褐色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眼睛很大，神情严肃，非常自信。他不开口，便给人以气质非凡的感觉。他向国王鞠躬致敬后，扬起头，目光炯炯，开始谈起他的新见解：即灵魂如何从一个躯体转移到另一个躯体，怎样按自己选择的中介因素，由一具骨骼转入另一具骨骼，逐步升华，每经历一件事情，便提高一步，沿着荣誉的阶梯向上攀登，并变得更为强大，与使其幸福和痛苦的爱情共同生长……随后，他又解释精神如何由一个地方转向另一个地方，寻求它的需要，赎以往犯下的过错，在一地收获于另一地播下的庄稼。

印度智者讲得很久，国王现出厌烦和不安的神情。首相见状便走近智者，对他耳语道：“先说到这里吧，再找机会说。”

智者向下退去，坐在祭司中间闭目养神，仿佛因凝视世界万物及其奥秘而疲倦了。

经过一番无法计算的寂静后，国王左顾右盼，问道：

“我们的诗人在哪里？我有一阵没见到他了……过去他每晚到这里来，今天是怎么啦？”

一位祭司回答道：

“一个星期前，我见他坐在阿史特鲁特庙门廊里，他目光呆滞，神情凄凉，望着遥远的天边，好像他把自己的一首长诗遗失在云彩间。”

一位将军说：

“昨天，我看见他站在松柏林中，我问候他，他不理睬我，依旧沉浸在思索和理想之海中。”

大宦官说：

“我今天在御花园里见过他。我走过去，见他面色蜡黄，热泪盈眶。”

国王温和地说道：

“你们去找他，尽快把他带回来。我们真为他担心。”

奴仆和士兵们去寻找诗人。国王及大臣们默不作声，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似乎人人都觉得一个看不见的幻影正矗立在大厅里。

不久，大宦官像被猎人击中的鸟儿扑通倒在国王面前。国王大声喝道：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大宦官扬起头，颤抖地说：

“我们看见诗人死在御花园里了。”

国王站起身来，神色颓丧。他朝御花园走去，前面侍从掌灯照明，后面将领、祭司簇拥着紧紧相随。当他们来到栽满杏树、石榴树的后花园，在黯淡的灯光下，见到一具僵尸卧在草丛间，犹如凋零的玫瑰花枝。

一位侍从说：

“你们看，他紧抱着琴，就像抱着一位俊俏的姑娘，他爱她，她也爱他，约定一起死去。”

一位将领说：

“他仍然像往常一样凝视着天空，似乎从星星之中看到了不知名的幻影。”

大祭司对国王说：

“明天我们把他安葬在阿史特鲁特神庙旁边，由城里的居民为他出殡，少年们吟唱他的诗歌，少女们在他的墓地撒满鲜花。他确实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让我们为他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吧。”

国王摇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被死亡面纱覆盖的诗人的面孔缓慢地说道：

“不，不。他活着的时候，走遍全国，他的芳香传播到四面八方，而我们却忽视了他。现在，他死了，我们倒给他荣誉，神灵会蔑视我们，草原神女会嘲笑我们。他的灵魂是从这里飞走的，我们就把他葬在这里，把琴留在他怀里。谁想告慰他，就去他家，告诉他的孩子们说，国王慢待和忽视了他，才使他凄凉和孤独地死去了。”

国王四下看了看，又说道：

“那个印度哲学家在哪里？”

哲学家走上前去，说道：

“我就在这里，伟大的国王。”

国王说道：

“说说，智者，神灵能让我再回到这个世界当国王，让他再变成诗人吗？神灵会把我的灵魂附着在一位伟大国王的儿子躯壳上吗？会把诗人的灵魂注入一个大诗人的躯壳里吗？自然法规会让诗人在永恒世界面前驻足，让他以生命赋诗，让我有幸向他馈赠礼品，使他身心欣悦？”

哲学家回答道：

“灵魂向往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冬去春来的自然规律将使你重生为伟大的国王，让他重生为大诗人。”

国王笑逐颜开，精神抖擞，随即向宫里走去。他边走边考虑着印度智者的话，心想：“灵魂向往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2

公元1912年，埃及开罗。

皓月当空，银光洒遍全城。国王坐在王宫的阳台上，注视着清澈的天空，思考着连续不断地经过尼罗河畔的代代源泉，探索着狮身人面像前遗留的国王和开拓者们的业绩，检阅着从金字塔周围向阿比丁宫拥去的人们的行列。

当他想得很久很多，理想的舞台扩展时，国王回头看看他的朋友，说道：

“今天，我喜欢诗歌，为我们唱几首。”

朋友点点头，开始唱起一首蒙昧时代的诗。国王打断他，说道：

“为我们唱一首新一点的。”

朋友再次点点头，唱起了一首伊斯兰初期的诗。国王再次打断他，说道：

“更新的……更新的。”

朋友第三次点点头，唱起了安达卢西亚时期的两重韵诗。

国王说：

“为我们唱首现代诗人的诗吧。”

朋友举手至额，仿佛要请来时代诗人的全部诗篇。随即，他两眼放光，容光焕发，开始唱起具有神奇音调的幻想诗。这首诗颇有新意，比喻奇妙，让人赏心悦目，心驰神往。

国王注视着朋友，诗句的旋律和涵义使他神魂颠倒。他感到有许多无形的手正把他拽向一个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国问道：

“这是谁的诗？”

朋友回答：

“是巴阿莱拜基诗人的。”

巴阿莱拜基诗人！这几个陌生的字在国王的耳朵里翻滚，在他崇高的心灵里诞生出亲切、逐渐清晰、强烈而又缥缈的幻影。

巴阿莱拜基诗人，一个古老而新鲜的名字，使那被遗忘的岁月的图像重返国王的脑海，唤醒了沉睡在深处的回忆：在国王的眼前近似云雾的线条描绘出一位紧抱吉它死去的青年，四周站着将领、祭司和大臣。

如同拂晓时的梦境一样，那番情景突然在国王面前消失了。国王站起身，交叉着手臂，吟诵先知的训词：

“你们本是死者，上帝让你们复活，然后又让你们死去，再让你们复活，然后让你们回到他那里去。”

国王回头望着朋友，说道：

“我们国家有巴阿莱拜基诗人，真让我高兴，我们会亲近他，尊崇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

“诗人是飞鸟，有独特长处，从天国舞台降到这个世界歌唱。如果我们不尊重他，他会展翅飞回故乡。”

夜晚过去了，天空脱下了饰有星星的服装，穿上用朝霞织成的长袍。国王的心摇晃在万物奇景和生命的奥秘之中。

口蜜腹剑

在黎巴嫩北部展现出金秋景色的日子中，图拉村居民一天早晨聚集在位于居民住宅中央的教堂周围，相互询问、交谈着有关法里斯·拉哈勒突然出走的消息。法里斯丢下新婚刚六个月的年轻妻子，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一个遥远的地方。

法里斯·拉哈勒是村里的长老和头领，他是从父亲、祖父那里继承的职位。尽管他没超过二十七岁，但已经赢得了乡亲们由衷的尊敬和爱戴。春天，他和苏珊·巴拉卡结婚时，人们说：“多么幸福的小伙子！他还不到三十岁，就得到了人们今世向往的一切人间幸福。”

但是，那天早晨，图拉人醒来时，有人告诉他们：法里斯长老带着所有的钱，骑着马离开了村子；临走时，没有同任何亲属朋友告别。人们纷纷猜测，互相询问促使他离开他们，丢下新娘、住宅、田地和葡萄园的种种原因。

黎巴嫩北部的生活接近于另一种含义的社会主义。出于现实的天然倾向，那里的人们同甘苦，共患难。村子里一旦发生什么事，所有的居民都去研究情况，商讨对策。

正是这个原因，图拉人抛开他们的工作，聚集在马尔·图拉教堂，交谈着探询着法里斯·拉哈勒出走的原因。

当人们正在交谈时，村里的牧师扈利·艾斯特凡垂头丧气地走过来。人们靠近他，打听情况，但他只是搓着手，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你们不要问我，别问我。孩子们，我知道的全部情况是：天亮之前，法里斯敲我的门。我开门见到他手握马缰，表情十分悲哀。我吃惊地问他干什么，他说：‘伯伯，我来是向你告别的。我要去海外，活着就不回这个国家了。’接着，他拿出一封署有他朋友纳吉布·马利克名字的信，法里斯要求我亲手交给纳吉布·马利克。他完便翻身上马，还没等我弄明白，他就迅速离去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你们别再问我了。”

一个人说：

“毫无疑问，那封信会告诉我们他出走的原因，纳吉布·马利克是他在村子里最好的朋友。”

另一个人说：

“伯伯，你看见他的新娘了吗？”

牧师回答：

“早晨礼拜后，我去看她，见她坐在窗前。失魂落魄地望着远方。当我问她时，她摇着头说：

“‘我不知道，不知道！’

“然后就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牧师的话音刚落，人们被村子东面传来的一声枪响惊呆了。紧接着传来一个妇女的尖厉的喊叫，整个天空为之颤动。村民们一时慌乱不堪，男男女女人人惶悚，随后争先恐后地跑去。当人们跑到法里斯·拉哈勒家外的果园时，人们被一种意外的景象惊呆了，血液仿佛凝固了：他们见到纳吉布·马利克倒在地上，胸腔里的东西正向外喷涌。法里斯·拉哈勒的妻子苏珊·巴卡拉在纳吉布·马利克的身旁，披头散发，撕扯自己的衣服，凄惨地喊叫：

“他自杀了！他朝自己的胸口开了枪！”

人们惊呆了，仿佛被死神的手抓走了灵魂。牧师走上前去，见死者右手拿着一封信，正是自己亲手交给他的那封信。死者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想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牧师拿起那封信，乘没人看见，装进自己口袋，捂着脸退出来。

人们把纳吉布的尸体抬到他可怜的母亲家。她刚一见尸体，便失去了知觉。

几个女人照顾着法里斯·拉哈勒的妻子回到家时，她已半死不活了。

扈利·艾斯特凡回到家，关上门，戴上眼镜，取出从纳吉布·马利克手中拿到的那封信，声音发颤地读道：

纳吉布兄弟：

我离开这个村子，因为我在这里，对你、对我妻子和对我都带来了不幸。我知道你灵魂高尚，不会背弃你的朋友和邻居。我知道我妻子苏珊纯洁无瑕。但是，我同时也知道，爱情把你的心和她的心紧紧连在一起，并且凌驾于你们俩的意志之上，你无法把它清除，这同你不可能使迦迪沙河断流一样。

纳吉布，你从童年时代起就是我的朋友，那时我们同在田野里和教堂广场上玩耍。在上帝面前，你仍然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将来也想着我，像你过去那样。明天，或者此后，当你看到苏珊时，你对她说，我爱她，可怜她；你还要对她说，在夜深人静时，我看到她跪在耶稣像前哭泣和捶胸的样子，感到十分难过。当一个女子站在一个爱她的男子和她所爱的另一个男子中间时，这是最难的。可怜的苏珊正处在这经常的折磨之中。她曾想尽她作为妻子的责任，但无法扼杀自己的感情。

至于我，要去遥远的地方，而且不再回这个家园，因为我不想成为你们俩幸福的绊脚石。最后，我的兄弟，我希望你永远忠实于苏珊，保护她直至最终。因为她为了你牺牲了一切，有权得到一个男人能向女人贡献的一切。

留下吧，纳吉布！我说过，你是位灵魂高尚、心胸宽广的男子汉。上帝会为你的兄弟而保佑你！

法里斯·拉哈勒

扈利·艾斯特凡读完信，将它折起来，装回口袋，然后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河谷，满是皱纹的脸上显示出深思的神色。

不久，他突然站了起来，仿佛经过深思之后，他已由表及里、发现一个隐藏很深的微妙的秘密。他大喊道：

“法里斯·拉哈勒，你多么精明啊！我明白了你是怎样杀死了纳吉布·马利克，自己却落得个清白。你给他送去了裹着蜂蜜的毒药，送去了包着丝绸的利剑，给他送去了包在信里的死神。当他的枪对准自己的胸口时，你还握着他的手，你的意志控制了他的意志……啊！法里斯·拉哈勒，你多么精明！”

扈利·艾斯特凡晃着脑袋，捋着胡须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微笑着，微笑中包含了比悲剧更可怕的涵义。过了一会儿，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本书，开始阅读起圣徒阿夫拉姆·西尔亚尼的二重韵诗；他不时抬头，听着从村中传来的妇女的喊叫声。

外套以外

半夜，拉黑尔睁开眼睛，朝天花板望了片刻，又合上眼，断断续续地作了几次呼吸，她以近乎喘息的声音说：

“晨光已照亮了谷地，我们去会见它吧。”

此刻，牧师走近她的床榻，摸了摸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牧师又把手按在她的胸口，感到她的心静如枯井。牧师垂下头，嘴唇发颤，仿佛想说出夜晚幽灵在这空荡漫长的山谷里反复呼叫的神圣字眼。他将拉黑尔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黑暗角落里的男人，充满怜悯和同情地说：

“你的妻子已去见她的主了。站起来，我的兄弟，跪在我身边，让我们祈祷。”

男人抬起头，脸色变了，睁大了眼睛，好像从房屋的空间里看见了无名神灵的影子。随后，他慢腾腾地站起身，朝妻子的床铺走去，跪在牧师身边祈祷，痛哭，不时地在脸上和胸口画着十字。

牧师站起来，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说道：

“起来，我的兄弟！到别的房间去，你需要睡觉和休息。”

男人不反对，站起来向对面房间走去，直挺挺地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仿佛被忧愁、不眠和等候耗尽了全部精力。

刚过几分钟，男人就像母亲怀中的婴儿一样睡熟了。

牧师如一尊雕像矗立在房间中央，热泪盈眶地注视着少妇的尸体，又望望在对面房间里熟睡的她的丈夫。

过了一小时，这一小时比一生更漫长，比死神更可怕。牧师站在躺卧的一男一女之间——男人似冬眠大地，梦想着大地春回；女人同逝去的时光共眠，梦想着永恒的理想。

牧师靠近少妇床榻，像跪在祭坛旁那样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放到自己发抖的唇边；望着她被死亡面纱覆盖的脸庞，以像黑夜一样平静的声音、似海洋一般深沉的语调说道：

“拉黑尔，拉黑尔！你是我灵魂的姐妹，请听我说，拉黑尔，我现在能说话了：死神打开了我的口，让我向你透露比死亡更深奥的秘密；痛苦松开了我的舌头，让我向你揭示比痛苦更严酷的事实。请你听我灵魂的呼喊，你翱翔在天地之间的灵魂啊。请你听一听，你还记得那个青年吗？每当你从田野里回来，他因害臊，不敢看你漂亮的面孔，便藏进树丛之间；你还记得那位侍奉上帝的牧师吗？他因你已到达天国而毫无恐惧地呼唤你！”

牧师低声说完这些话，伏下身体亲吻她的前额、双眸和脖颈，长久而热情的亲吻，无声而神圣的亲吻，表达了他心中的爱情与痛楚的秘密。

他突然后退几步，倒在地上，犹如秋天的树叶浑身发抖。看来接触到女子冰冷的面孔，唤醒了他忏悔的情怀。他挺身而跪，用手捂着脸，暗自说道：

“主啊，宽恕我的罪过！神灵啊，原谅我的软弱！我难以忍耐到最后！生命埋藏在我心里达七年的秘密，死神仅用一分钟就揭穿了。饶恕我，主啊，原谅我的软弱，我的神……”

牧师一直恸哭不已，痛苦不堪，左右摇晃着脑袋。他不看少妇的尸体，害怕泄露心中的哀痛，一直到东方破晓，晨曦将它那玫瑰色的饰带挂到那代表着爱情、宗教、生命和死亡的物质画面之上。

贪心的紫罗兰

在一座孤零零的花园里有一株紫罗兰，花瓣艳丽，馥郁芬芳，心满意足地生活在同伴当中，欢欣愉悦地在草丛中婆娑起舞。

在一天早晨，紫罗兰头戴露珠桂冠，昂起头，环视四周，见到一株玫瑰花，枝干纤细，翘首蓝天，活似插在宝石灯座上的一柄火炬。

紫罗兰张开蓝色的嘴唇，叹道：“我是群芳中最不走运的。在百花中，我的地位最卑贱！大自然把我造就得最低矮，只配在地面上生长，我不能像玫瑰那样枝插青天，面向朝阳。”

玫瑰花听到邻居紫罗兰的叹息，笑着，摇着头说：“在百花中，你最糊涂！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大自然赋予你馥郁、温文尔雅和美丽，许多花草都无缘得到。你还是打消那些奇思异想和罪恶的念头，还是满足天赐之福吧！你要知道，知足者常乐，谁贪得无厌谁适得其反。”

紫罗兰回答道：“玫瑰花，你之所以安慰我，是因为你已经得到了我所想得到的一切；你之所以用格言粉饰我的卑贱，因为你是伟大的。在倒霉者的心目中，幸运者的劝诫多么苦涩；面对弱者慷慨陈词的强者，是多么冷酷无情！”

大自然听到玫瑰花同紫罗兰的对话，不胜惊讶。过了一会儿，大自然大声说：

“你怎么了，我的女儿紫罗兰？我了解你，你朴实可人，小巧玲珑，温文尔雅。是可恶的贪欲缠身，还是虚荣心占据了你的心？”

紫罗兰哀叹道：

“母亲啊，你力伟恩深，我要向你倾诉心中的恳求和愿望，请你一定答应我的要求，把我变成一株玫瑰花，哪怕变一天也成。”

大自然说道：

“你不明白你的要求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在华美的外观背后隐匿的巨大灾难。假若你变得高大，改换容颜，成为一株玫瑰花，到时候会后悔莫及的。”

紫罗兰说；

“改变我紫罗兰的外貌，让我变成枝干挺拔、昂首蓝天的玫瑰花吧……只要变成玫瑰花，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算如愿以偿了。”

大自然说：

“你这不听话的愚蠢的紫罗兰，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如果遇上什么灾难，那你只能抱怨自己太傻。”

大自然伸出具有神秘力量的手指，轻轻抚摸紫罗兰的根须，紫罗兰便变成了一株鲜艳、挺拔、立于群花之上的玫瑰花。

当天傍晚，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整个世界电闪雷鸣，大风裹挟着倾盆大雨向花园袭来，摧折了树干枝条，刮弯了许多花卉，无数草木被连根拔起，只有爬地或者藏匿于石头缝隙间的矮小花木、荆棘幸免于难。

而这座孤单的花园更遭到其他花园不曾遭遇的大劫。

暴风雨没有停息，乌云没有消散，花园里落英遍地。风暴过后，只有隐蔽在墙角的紫罗兰安然无恙。

一株幼小的紫罗兰昂起头，望着园内花木破败的景象，得意地微笑了。过了一会儿，它召唤伙伴们说：

“你们快看哪，看看暴风雨是怎样对付那些骄傲的大个子们！”

另一株紫罗兰说：

“我们挨着地，经过暴风雨这阵狂怒，却安然无恙。”

第三株紫罗兰说：

“我们个矮体微，但暴风雨却压不倒我们。”

此刻，紫罗兰王后看见昨天变成玫瑰的那株紫罗兰就在身边，它已被风暴连根拔起，叶子散落在地上，像是身子中了敌人利箭那样，倒在湿漉漉的草丛中。

紫罗兰王后挺起腰，舒展枝叶，召唤道：

“女儿们，你们好好看看！瞧这株受贪欲怂恿的紫罗兰，变成了一株挺拔一时的玫瑰花，随后坠入万丈深渊。她的下场应该成为你们的殷鉴。”

此时此刻，垂危的玫瑰花战栗着，竭尽全力，断断续续地说：

“知足的傻姐妹们，害怕暴风雨的姐妹们，你们听我说，昨天我像你们一样，安坐在绿叶丛中，满足于天赐之福。知足是难以逾越的障碍，把我同生活的风暴分离开来，使我心旷神怡，无忧无虑。我本来可以像你们一样，挨着地面，冬来以雪裹身，像前人那样走向死亡的寂静——那时还不知道存在的真谛。

“我本来可以远离贪欲，弃绝超越我本性的事物。但是，我在寂静的夜晚聆听到上天对这个世界说：‘存在的目的就是追求存在以外的东西。’于是我背叛了自我，向往没有的东西，以至这种背叛转变为一种巨大的能量，我的渴望化为异想天开的意念。我便要求大自然——我们内心梦想的体现——把我变成一株玫瑰花。大自然做到了。大自然总是用偏爱和渴望的手指改变着自己的容颜。”

玫瑰花停了一小会儿，又以自豪，满足的口吻说道：

“我当了一小时的王后。我用玫瑰花的眼睛观看了宇宙，用玫瑰花的耳朵聆听了太空的私语，用玫瑰花的叶子感受了光明。你们诸位有谁得到过此份殊荣？”

玫瑰花耷拉下脑袋，以近乎喘息的声音说道：

“我现在要死了，我内心有一种紫罗兰不曾有过的感触。我要死了，我了解到我出生的那个有限环境以外的事物，这就是生活的目的，这就是隐藏在白昼黑夜间发生的偶然事件背后的真正本质。”

玫瑰花收拢叶子，身子略略一颤，便死去了。此刻，它的脸上显示了神圣的微笑——实现生活愿望后的微笑，胜利和满足的微笑，上帝的微笑。

诗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陌生人。

我是个陌生人，远离故乡，孤独寂寞，痛苦不堪；但是，它使我永久思念着我不认识的神秘故乡，在我的梦想里总出现我从未见过的遥远的土地。

我远离了亲人和朋友。假如我遇到一位乡亲，我定会问自己：这是什么人？我是怎么认识他的？是什么缘分使我同他相逢？我为什么靠近他，同他坐在一起？

我不了解自己。我听到自己的舌头在说话，而耳朵对自己的声音吃惊。也许我看到自己的内心在欢笑、哭泣、惊异、恐惧，于是我欣赏自己，灵魂在自问自答。但是，我一直默默无闻，被云雾裹身，被寂静缠心。

我不了解自己的身体。每当我站在镜子前，就会从我的外表看到我未曾感觉到的东西，从我的眼睛里看到我内心深处没有隐藏过的秘密。

我走在城里的大街上，一群青年跟着我叫喊：

“这是个瞎子。让我们给他一根棍子，供他拄着走。”

我急忙躲开他们。随后，我遇到一群少女，她们扯住我的衣角，说道：

“他聋得像一块石头。让我们把情歌灌满他的耳朵。”

我立即离开她们。不久，我又遇到几个中年人。他们围着我，说：

“他像坟墓一样喑哑。来呀，让我们把他的弯舌弄直！”

我害怕地离开他们。随后我见到几位老年人，他们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说道：

“他是个疯子，在邪恶和妖魔的舞台上失去了理智。”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陌生人。

我是个陌生人。我游历了地球的东方和西方，找不到自己的故乡，没碰上过认识我的人，没人听说过我。

清晨，我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漆黑的山洞里，毒蛇从顶上倒悬下来，地上蚁虫密布。我走向光明，只有影子跟随着我；而思想从我面前走开，去我不知道的地方，寻求我所不理解的事情，抓住一些我所不需要的东西。

当夜晚来临，我返回洞穴，躺在用鸵鸟毛和骆驼刺枝铺成的床上，各种奇异的念头缠住我的心，悲喜交集。半夜时分，山洞的缝隙里冲出过去的魔影和民族亡灵，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望着他们，他们也望着我；我向他们探询，他们微笑地回答；我试图抓住他们，他们立刻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在这世界上，我是个陌生人。

我是个陌生人，没有人听得懂我心灵的语言。

我走在空旷的田野里，看见溪水从山谷深处喷涌而出，直上崇山之巅。我看到光秃秃的树木，转瞬间换上绿装，继而开花、结果、树叶落到谷底，一眨眼的工夫变成一条条蠕动的毒蛇。我看到鸟儿展翅高飞，或高或低，鸣啭歌啼；不久，飞鸟变成裸女，披散着秀发，亭亭玉立，含情脉脉，绽露笑容，她们向我伸出手，纤指洁白，芬芳扑鼻；不久，她们不见了，如云雾升腾，从空中传来嘲弄的笑声。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陌生人。

我是个诗人。我用生命写的散文作诗，借生命作的诗著文。因此，我是个陌生人，我将长久是陌生人，直至命运捕获我，载我回故乡。

言语和夸夸其谈者

我已对言语和说话的人感到厌烦。

我的精神对言语和说话的人感到疲倦。

我的思想就丢失在言语和说话人之间。

清晨，我醒来便见到言语坐在我的床边的报纸、杂志和信件上，用充满狡诈、恶毒和虚伪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我下了床，坐在窗户边，想喝杯咖啡以驱除眼里的困意。言语紧随着我，站在我面前，手舞足蹈，狂呼乱叫。我伸手端咖啡杯，言语紧紧跟随，并同我一起呷起咖啡。我抽出一支烟，言语也抽出一支；我扔掉烟蒂，它也扔掉。

我开始干活，言语也紧追着我，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在我周围喋喋不休。在我脑子里噼噼啪啪地响作一团。我想赶它走，它却哈哈大笑，随即又叽喳、噼啪个不停。

我上街去，见言语站在每一家店铺门前，紧靠在每家的墙上。我看到言语挂在沉默者的脸上，随着他们或静或动，而他们却毫无察觉。

假如我坐在朋友身边，那言语就是第三者。倘若我遭遇敌人，言语就膨胀、延伸，然后分身，变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其先头部队在大地东方，其后卫在西海之滨。当我离家远游时，言语的回声一直在我腹中作响，结果我胃口不好，消化不良。

我去法院、学院和学校，看到言语及其父兄为欺骗穿上外衣，让诡计戴上头巾和穿上鞋子。

我来到工厂、机关和办公室，看到言语同它母亲、姑母和祖母站在一起，鼓动双唇间的舌头，她们对它微笑，也朝我大笑。

假如还没失去信心和耐心，我便去访问庙宇和寺院，见言语坐在宝座之上，头顶着王冠，手中有做工精细、样式玲珑的权杖。

当我晚上回到房间，发现白天见到的言语像蛇一样从房顶倒垂下来，像蝎子在洞中繁衍。

言语在天空和天外，在地上和地下。

言语栖息在苍穹云霄之上，大海波涛之间，在林海之中，在洞穴之内，在高山之巅。

言语在一切地方。那么，喜欢安宁、寂静的人都到什么地方去呢？

在这世界上，有我能参加其中的哑人群吗？

上帝会怜悯我，赐予我以先天性的聋哑，让我在永恒寂静的天堂里幸福生活吗？

难道世界上竟没有一角之地，在那里听不到舌头的搅动声？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既不出售也不购入言语的地方？

但愿我知道，在地球的居民中，有不尊自己为夸夸其谈者的人吗？在人类之中，有谁的嘴不为言语窃贼所占据呢？

倘若夸夸其谈者只有一种，我们就满足和忍耐下来了，但他们各式各样，不计其类。

第一种叫“自卑型”，他们整个白天生活在沼泽地里，夜幕降临，便靠近岸边，将头探出水面，于夜深人静时发出怪叫声，令人耳烦心乱。

第二种叫“蚊虫型”，他们是沼泽地的产物，围着你的耳朵飞来飞去，发出高分贝的魔鬼般的无聊声音。

第三种叫“转磨型”，是奇怪的一伙，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盘用明矾和酒精转动的石磨，发出地狱般的响声，其最细微的响声也比石磨的声音刺耳。

第四种是“黄牛型”，在肚子里塞满了干草，站在街头巷尾，哞哞地叫唤，其声音中最柔和的也比水牛的吼叫粗蛮。

第五种是“猫头鹰型”，他们常在生活之墓消磨时间，把黑暗中的宁静化为啼哭，其中最欢快的也比猫头鹰的叫声凄惨。

第六种是“锯子型”，他们眼里的生活就是些木料，他们以分割木料度日，因而发出了锯木声，其最甜润者也不比锯子的响声虚弱。

第七种是“鼓皮型”，他们用大锤敲击自己的心灵，从一无所有的口中发出咚咚的响声，其间最微弱的也比鼓声震耳。

第八种是“游手好闲型”，他们没有工作，也不干活，哪里有座位便坐下说，喋喋不休，口若悬河，至于说些什么，谁也听不清。

第九种是“无聊型”，他们和人们捉迷藏，他们彼此也捉迷藏，还以幽默的名义求援，但幽默是严肃的一种，可他们却不知道。

第十种是“织机型”，他们用空气织布，于是结果如故——既无裤子，又无上衣。

第十一种是“欧椋鸟型”，诗人说这种鸟一旦翱翔在天空，便以为自己变成了兀鹰。

第十二种是“铃鼓型”，他们号召人们去修行，他们自己却不去。

夸夸其谈者种类繁多，不胜枚举，无法描述。我以为其中最怪异的是“睡眠型”，他们的鼾声充斥整个宇宙，而他们却充耳不闻。

我已对言语和夸夸其谈者表示了厌恶，现在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患病的医生，或者像一名罪犯，在罪犯中充当布道者。我伤害了言语，而且使用的武器就是言语。夸夸其谈者是不祥之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上帝会宽恕我的罪孽吗？上帝能在怜悯我，把我送到思想、情感和公理的森林——既没有言语，也没有夸夸其谈者的地方——之前宽恕我吗？

[1]在阿拉伯语里，“阿卜杜拉”意为“上帝的奴仆”。阿拉伯人及穆斯林常用它当名字。

[2]伯阿勒是腓尼基人的太阳神。

[3]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最高的神，也就是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4]拜赫拉姆为萨珊王朝（226—651）五世国王，曾残酷压迫基督教徒，导致拜占庭人的干预。

[5]《悬诗》是阿拉伯蒙昧时期（约公元5至7世纪）七篇（一说十篇）著名长诗的总称，被认为是伊斯兰教创立之前阿拉伯诗歌的精华和代表。

[6]米达哈特帕夏（1822—1884），奥斯曼帝国宰相，制定了土耳其第一部宪法。

[7]穆泰纳比（915—965），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诗人。

[8]罕萨（575？—664？），阿拉伯女诗人，因写遭杀害的兄弟和战死的儿子的哀悼诗而著名。

[9]萨菲丁·哈里，（1277—1349），阿拉伯诗人，最早编纂修辞学著作。

[10]拜德巴为阿拉伯文学名著《卡里来和笛木乃》中的印度大哲学家。

[11]伊本·卢史德，（1126—1198），阿拉伯哲学家，精通语言、法律、诗歌、医学、天文和数学。

[12]艾夫拉姆·希尔亚尼（306—373），东正教神父，以写宗教教育著作和诗歌著称。

[13]约翰·迪迈什基（约675—749），生于大马士革，古宗教教育家，其著作对欧洲有较大影响。

[14]艾迪布在阿拉伯语里是文学家的意思。

[15]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

[16]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者。

[17]奥古斯特（354—430），罗马帝国基督教思想家。

[18]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和哲学家。

[19]卢梭（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和文学家。

[20]艾布·努瓦斯（约762—814），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诗人。

[21]穆特朗（1872—1949），黎巴嫩诗人。

[22]安塔拉·阿拜西（525—615），阿拉伯古代骑士，传奇英雄。

[23]亚述是古代西亚的奴隶制国家，位于美索不达米亚。

[24]罗丹（1840—1917），法国雕塑家和画家。

[25]卡里尔（1873—1944），法国生物学家。

[26]雨果（1802—1885），法国作家。

[27]克洛德·西蒙（1913—2005），法国作家。

[28]热内（1910—1986），法国作家。

[29]柏拉图（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

[30]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唯物主义哲学家。

[31]莎士比亚（1564—1616），英国剧作家。

[32]赛伏那洛拉（1452—1498），意大利政治家和宗教改革家。

[33]乔治·华盛顿（1732—1799），美利坚合众国的创建者之一，第一任总统。

[34]使徒保罗为《圣经》故事中的人物。

[35]路易十四（1638—1715），法国国王。

[36]汉尼拔（前247—前183），迦太基统帅。

[37]安东尼（前82—前30），古罗马统帅，政治家。

[38]拜伦（1788—1824），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39]塞万提斯（1547—1616），西班牙作家。

[40]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建筑师。

[41]林肯（1809—1865），美国第十六届总统。

[42]西门（约前512—前449），古雅典政治家、统帅。

[43]威廉一世（1797—1888），德意志帝国皇帝。

[44]奥比塔·艾迪布·伊斯哈格（1856—1885），埃及文学家。

[45]彼利科（1789—1854），意大利诗人。

[46]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

[47]巴尔扎克（1799—1850），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48]托尔斯泰（1828—1910），俄国作家。

[49]高尔基（1868—1936），前苏联作家。

[50]薄伽丘（1313—137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家，人文主义者。

[51]伦勃朗（1600—1669），荷兰画家。

[52]彼得大帝（1672—1725），俄国沙皇，又称彼得一世。

[53]白希尔·舍哈比（1767—1850），黎巴嫩国王。

[54]希德亚格（1804—1888），黎巴嫩作家、诗人和语言学家。

[55]艾布·阿拉伊（973—1057），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盲诗人。

[56]苏非派是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和禁欲主义派别。

[57]黎巴嫩古城，古代建有崇拜太阳的神庙，又叫太阳城。

奇珍异宝

1923

关偁译

外壳与内核

我饮过的杯杯苦酒，其残液都甜如蜜。

我登上崎岖山路，总能到达绿色草原。

我在夜幕中失去的朋友，都在黎明曙光中寻见。

我多少次靠坚持的外衣掩盖痛苦和烦恼，以为这样会得到补偿和改善。但是，当我脱去外衣，却见痛苦已转为欢乐，烦恼已变成冷静和平和。

我多少次与同伴走在表面的世界，便自言自语道：

“他多么愚钝，多么低能！”

但我刚抵达秘密的世界，就感到自己失之迷误，朋友文雅且富有智慧。

我多少次自我陶醉，把自己和酒友看成绵羊和恶狼；当我酒醒之后，才看清我是人，他也是人。

人们啊，我，你们，都被周围的情况迷惑，而我们对所不了解的真理却熟视无睹。假如我们中有人跌倒，我们便说他堕落；假如他动作迟缓，我们便说他气馁绝望；假如他支吾口吃，我们便说他是哑巴；假如他唉声叹气，我们便说那是临终前的喘息，他要死了。

我，你们都注重“我”的外壳和“你们”的表面。因此，我们不去看灵魂向“我”表示的东西以及灵魂在“你们”身上隐藏的东西。

既然我们浑身骄气，忽视自身的真实，那还能干什么呢？

我告诉你们，也许我刚才那番话掩盖了我的真实面貌；我告诉你们，也告诉自己：我们肉眼所见的，不外是一朵遮住我们视力该见到的东西的乌云；我们耳朵所听的，不外是歪曲了我们该用心灵把握的东西的叮声。假如我们见一位警察把一个人送到监狱，我们不该判断谁是罪犯；假如我们见一人倒在血泊中，另一个手上染有血迹，明智的做法是不断定哪一个是凶手，哪一个是被害者；假如我们听到一人引吭高歌，另一个失声痛哭时，先忍耐一下，直至能认定谁真快活

不，我的兄弟！不要凭外表求证一个人的真情，不要凭一言一行作为一个人良心的标记。也许那个因笨嘴拙舌、口齿不清而被你认为愚钝的人，他本质上聪颖，他的心田恰恰栖息着悟性；也许那个因相貌丑陋、地位卑贱而遭你藐视的人，正是苍天给大地的一份礼物，是上帝给人们的一件馈赠。

你也许在一天访问了一座宫殿和一间草房。你走出宫殿时，怀有恐惧；离开草房时，充满同情。但是，如若你扯碎你感觉到的表象，你的恐惧会缩小，降至遗憾的水平；你的同情会改变，升至尊崇的高度。

你可能在早晨和黄昏同两个人相遇，第一个人同你交谈时，声音中带有暴风的喧嚣，动作里具有军旅的严峻；第二个人同你说话时，战战兢兢，声音发抖，磕磕巴巴。你把第一个人称为坚毅、勇敢，认为第二个人颓废、怯懦。不过，假如你见到他们——岁月让他们迎着困难上，或者为一个原则去牺牲，你会明白，庸俗的厚颜并非勇敢，无言的羞怯并不是怯懦。

你也许会从住室的窗户向外望，见到行人中有一位修女走在右边，一个妓女走在左边，于是你立即说：

“这个多么高贵！那个多么下贱！”

但是，你若闭上眼睛，倾听片刻，便会听到太空中耳语般的声音：

“这一个用祈祷恳求我，那一个用痛苦请求我，她们俩的灵魂，都受到我的灵魂的庇护。”

你也许在地球上巡游，寻找你称之为文明、进步的东西。你走进一座城市，那里宫殿雄伟，学院堂皇，街道宽阔；人们匆忙地从一地到另一地，这个潜入地下，那个遨游天空，这个捕捉闪电，那个探询空气。他们全都身着合体、剪裁精良的衣服，好像都在过节或联欢。

几天后，你来到另一座城市，那里房屋简陋，街巷狭窄。一旦遇雨，全城变成水乡中的泥淖；太阳升起，全城满是尘埃。这里的居仍很淳朴松弛，像是弓上松弛的弦；他们行走缓慢，干活拖拉；望着你时，好像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盯着离你较远的东西。于是，你带着厌恶之情离开这座城市，暗自说道：

“在这两座城市中，我所看到的区别就像是初生与垂死的区别。一边方兴未艾，另一边步步后退；一边如春夏般兴隆，另一边似秋冬般萧瑟；一边强壮如青年，在园中欢舞，另一边泄气如老翁，在灰中躺倒。”

但是，如若借上帝之光去看这两座城市，便会见到它们是一座花园里相似的两棵树。假如你看得更深入一些，触及到它俩的本质，你以为正在上升的，只不过是行将爆破的发亮的气泡；而你认为软弱无力的，正是隐蔽的稳定的本质。

不，生命不在于它的表象，而在于它的内涵；可见的事物不在于它们的外壳，而在它们的内核，人不在于面孔，而在于心灵。

不，宗教不在于教堂、寺庙所表现的，也不在于仪式和传统，而在于隐藏在内心，通过意念升华的东西。

不，艺术并不在于你耳朵听见的一首歌的抑扬顿挫的旋律，或一首诗的铿锵词句，艺术也不在于你眼见的一幅画的线条和色彩；而在于这首歌中那段无声的颤抖的距离，在于这首诗渗入你身心的宁静而孤独地守在诗人灵魂中的东西，在于这幅画给你的启示——你视线中所见到的比画本身更远更美的东西。

不，我的兄弟！昼夜不在于它们的外观，我穿行在白昼与黑夜中。我不在于我对你吐露的这些话，而在于这些话带给你的我的平静的心曲。这样，在你检查我隐藏的自我之前，不要把我当成愚人；在我因袭的自我暴露之前，不要把我当成天才；在窥见我的内心之前，不要说“他是个悭吝人”；在不了解我慷慨的背景之前，不要说“他是个大方人”；在我的爱带着全部光与火清楚地展现在你面前之前，你不要称呼我为热爱者；在抚摸我血迹斑斑的伤口之前，你别认为我是个无忧虑的人。

我的心重负着果实

我的心重负着它的果实，哪一位饥饿者来采摘、享用、吃饱？

人们之中就没有一个斋戒者，以我的果实为早餐，让我从丰收的重担中赢得欢乐吗？

在金子和银子的重压下，我心已经耗尽全力，有谁来装满口袋，以减轻我的负担？

我的心装满了世代陈酿，哪位口渴者来畅饮喝足？

这个男人站在街心，向人们伸出捧满珠宝的手，呼唤道：

“行行好，从我这里拿去吧！可怜可怜我吧！把我这里的拿走吧！”

可是人们走着，连头都不回。

但愿他是个乞丐，伸出颤抖的手，向过往行人讨乞，收回时仍然是颤抖的手。但愿他是失明的瘫痪者，人们经过他时不闻不问。

这是位慷慨的富人，他在不毛的荒野和山麓间，每晚点燃照亮道路的灯火，派出仆人等候，也许他们能迎回一位可供款待的客人。但是这些道路都吝啬，没送来一个领受馈赠的人，也没带回一个需求者。

啊，但愿他是位遭抛弃的穷人！

但愿他是云游四方者，手持拐杖，肘挎水罐，一旦夜晚降临，他同四处飘零的乞丐们会聚在弯曲的小巷中，他挨着他们坐下，分享施舍的面包。

这里有一位大君主的女儿，从梦中醒来，起身下床，穿上衫裙，戴上珍珠宝石，头发上洒了麝香，手指浸过龙涎香，然后走到花园里散步，露珠浸湿了她的裙裾。

夜深人静时，大君主的女儿在花园中寻找情人。但是，在她父王的国度里没有爱她的人。

噢，但愿她是农夫的女儿，在山上放牧父亲的羊只，晚上回到草房，脚上沾着无人踏过的尘埃，衣衫散发出果园的馨香。待万籁俱寂时，她轻轻地来到情人等候的地方。

但愿她是修道院的修女，她把心烧成烟雾，空中散布着她心灵的芬芳；她把灵魂当蜡烛一样点燃，天空都载有她的灵光。她跪下祈祷，神秘的幻影将她的祈祷送往时间的宝库；在那里，在恋者的热情和孤独者的忧思旁，保存着虔诚者的祈祷。

但愿她是一个年迈的老妪，与分享过她青春的人一起晒太阳取暖。这比当大君主的女儿要好得多；在她父亲的王国里没有人把她的心当面包嚼，把她的血当酒喝！

我的心因果实而感沉重，地球上有饥饿者来尽情采摘、享用吗？

我的心满载着佳酿，有口渴者来饮用、喝足吗？

噢，但愿我是棵不开花不结果实的树！丰产的痛苦比不孕的痛苦更甚；无人求告的富人的痛苦比无人施舍的穷人的失望更恐怖！

但愿我是口枯井，任人们落井下石；这比我是一眼旺泉，口渴者走过不饮一口还要好。

但愿我是一根被踏烂的芦苇，这比我是哪家的吉他上的银弦要强；这家主人的手指被折断，他的亲人都是些聋子！

岸边一抔沙

爱情的忧愁在歌唱，知识的忧愁在说话，愿望的忧愁在低语，贫穷的忧愁在号哭。不过，还有一种忧愁，它比爱情更深刻，比知识更尊贵，比愿望更强烈，比贫穷更苦涩；但是，这种忧愁哑然无声，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

当你遭遇不幸并向邻居诉说时，是将自己的一部分心灵托付给他。倘若他心胸开阔，便感谢你；倘若他心胸狭窄，会鄙视你。

进步并非改善“曾经”，而是走向“将要”。

贫乏是遮掩骄傲的面纱，诉苦是掩饰灾难的面具。

当野蛮人肚饥时，从树上摘下果子吃；当文明人肚饥时，则通过一个又一个买主从摘果子的那里买果子吃。

艺术是从明显的已知向神秘的未知迈出的一步。

有些人引诱我效忠他们，以享受对我宽容的乐趣。

除非一个人认为我欠着他的，否则我不了解他的内心。

大地呼吸，我们便降生；大地休息，我们便死亡。

人的眼睛是显微镜，把世界放大了。

面对那些视无耻为勇敢，视温柔为软弱的人，我是个清白的人。

面对那些把啰嗦当作知识，把沉默看作愚钝，把做作认为是艺术的人，我是个清白的人。

我们视为困难之事，或许有简易办法解决之。

他们对我说道：

“你若看见一个奴隶在睡觉，不要叫醒他，也许他正做着自由之梦。”

我对他们说：

“你若看见一个奴隶在睡觉，就叫醒他，同他谈谈自由。”

使人生厌的是最低级的小聪明。

美俘虏了我们，而最美却开释我们，甚至从它自身中。

热情是一座火山，山顶上不长任何犹豫之草。

河流执著地奔向大海，不管磨轮破损或是完好。

文学家由思想和情感制造，然后被赋予语言；研究者由语言制造，然后被赋予一点点思想和情感。

你吃得快，走得慢；何不用脚吃，用手走呢！

除非你眼里的世界变小，你的欢乐或者忧愁才变大。

科学催发你的种子，而不是向你撒播种子。

我只在以憎恨作为自己的武器时，才憎恨；我只在自认软弱的情况下才去使用它。

假如耶稣的先人知道自身的隐秘，定会谦恭地伫立在耶稣的面前。

爱是一种颤抖的幸福。

他们认为我目光锐利，因为我是从筛孔中看着他们。

我刚一感到孤独的痛楚，人们便赞扬我的缺点——絮叨，批评我的优点——缄默。

人们中有杀人不见血的凶手，不偷东西的窃贼，只说真话的骗子。

需要证明的真理是半个真理。

你们为何不让我离开不哭的智慧，不笑的哲学，不向儿童低头的伟大呢？

智慧的世界啊！你被万物的表象所遮蔽，因万物而存在，存在于万物并属于万物。你在听我讲，因为你是我本身的现在；你在看着我，因为你是一切生命的目光。请向我灵魂里播下一颗你智慧的种子，让它在你的森林中生长，并提供一个你的果实。阿门。

雾中一叶舟

这是一个男人的谈话。在一个狂风抖擞、大雪铺地的夜晚，我们聚会在他坐落在卡迪什山谷的独立小屋。

他用木棍拨弄着炉火，说道：

“伙伴们，你们要我披露我忧郁的秘密。

“你们想听我说这日夜萦绕着我的悲剧。

“你们已厌烦了我的缄默不语，对我的叹息和烦躁感到不安。你们中有人说：‘假如这个人不把我们带到他痛苦的殿堂，我们怎么能走进他友好的家呢？’

“伙伴们，你们说了：‘谁不同我们分担痛苦，就不能与我们在另一件事上共处。’

“那好，请你们听我的故事。请听好，你们不要同情我。同情只适合于那些弱者，尽管我有自己的苦恼，但仍然坚强。

“在我年轻时，无论是醒觉时的理想或是梦中，我都看见一个从外表到内心都很奇特的女子的影子。在孤独的夜晚，我见她伫立在我的床榻边，听到她平静的声音。有时，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抚摸我的额头，便睁开双眼，惊跳起来，倾听着虚无的低声细语。

“我自言自语道：

“‘你是陷进幻想而迷失在雾中吗？你是用梦中的雾气制造了一个面容姣好、声音优美和动作轻柔的女子，以取代现实中的物质的女子吗？是神志不清，把幻想中的女子恋爱、亲近和信赖，避开众人以同她厮守吗？’

“我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与外界的一切景象和声响隔绝，只听她的声音，只看她的模样。我难道疯魔到了离群索居，并为此塑造了一个女伴和妻子吗？

“我用了‘妻子’这个字眼，你们一定会感到诧异；还有些奇怪的表达方式，不过我们不能去用，因为那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不可能有的现象。惊异也好，我们不用也好，都不能抹去我心中的现实。

“那个幻想中的女子是我的妻子，她帮助我，同我交流生活中一切爱好、渴求、欢乐和愿望。早晨，只有在见到她倚在我床上的枕头边时，我才醒来。她注视着我，目光中充满了童贞和母爱。只有在她的帮助下，我才着手工作。只有她坐在我对面，同我交谈，交换想法，我才坐下。

“当夜幕就要降临时，她走近我，说道：

“‘来吧，在家里待够了，我们到山上和洼地走走。’

“我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握住她的手指随她出去。在淡淡的夜幕下，我们于万籁俱寂中来到一片空地，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眺望遥远天际。她一会儿指指映天晚霞，一会儿又让我注意鸟的鸣啭——意味着感谢和安宁的飞鸟回巢前的动人鸣啭。

“有多少次，我正慌乱不已时，她走进我的工作间。我一见到她，便变慌乱为平静，变手足无措为有条不紊。

“有多少次，我的心潮澎湃，反对人们心中最痛恨的事情时，我与她相遇。当我从人群中辨认出她的脸庞，我心中的风暴便化为高昂激越的旋律。

“有多少次，我独自坐着，心如刀割，疼痛不已，脖颈上挂着各种存在的难题的长枷。当我回首，便见到她站在我身边，光芒闪烁的视线，使我心中的愁云为之一扫，欢乐的天堂正展现在我眼前。

“伙伴们，你们要问，是否我满足于这种怪异的情况？你们要问，一个正值韶华的青年怎么能满足于这种被称之为幻觉、幻想和梦想的病态呢？

“我告诉你们，我所度过的这些年是我有生以来充满美好、幸福、乐趣和安谧的一段时间。我要对你们说。我和我的永久伴侣是一种纯粹而绝对的思想，它遨游在阳光下，漂浮在海面上，疾行于月夜中，吟唱的歌曲我闻所未闻，站立的华姿我见所未见。生活，整个的生活，我认为是我们的精神所经历的；存在，整个的存在，正是们所了解的，所实现的。我们为此欢欣，我们亦为之痛苦。我以自己的精神经历了这件事，每日每夜都在经历，直至我三十岁。

“但愿我还不到三十岁，我宁愿死一千零一次。只要不取走我生命的主心骨，吸干我心中的鲜血，让我成为一株枯萎、孤独的树——它的枝叶不随气流舞动，飞鸟不在杈上筑巢。”

他沉静了一会儿，低垂着头，闭上眼睛，双臂搭在椅子把手上，一副悲哀相。而我们默不作声，期待着他讲下去。他睁开眼睛，从丹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伙伴们，你们记得，二十年前，这里的统治者派遣我去威尼斯完成一项科学任务。他交给我一封信，要我随身携带面交市长，他们是在君士坦丁相识的。

“我离开黎巴嫩，乘上一艘意大利船。当时正值四月，春天的气息夹杂在空气中，随着海浪翻腾，在天边的白云中闪现出美丽的形状。我怎么向你们描述我在甲板上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呢？人与人之间互相理解的力量不超过人的智力和感觉。在精神之中，智力要比感觉深远和细腻，我怎么用言语向你们描绘它呢？

“我同我的永恒情侣共度的这些年份充满了温馨、宁静和舒适，我永远不知道在我幸福的帷幔后潜伏着痛苦，苦涩是沉淀在酒杯底的渣滓。不，我并不惧怕生长在云端的鲜花枯萎、黎明的睡莲吟唱的歌曲消失。当我离开这山丘和谷地时，我的情侣与我同坐在驶向海边的车上。我在贝鲁特度过的那三天，我的妻子与我形影不离。我会见朋友时，她对我微笑；我造访学院时，她总握着我的手。晚间我在阳台上倾听这城市的各种声音，她总在我身边端详。当船只离开贝鲁特港，在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我感到我的精神世界发生了变化，有一只强有力而又无形的手抓住我的胳臂，还有一种深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际：

“‘回去！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下船去，别等开船就回岸上去！’

“船起航了。我在甲板上，有点像在天空展翅飞翔的鸷鸟利爪下的一只小麻雀。夜幕降临，黎巴嫩数座山峰隐没在海洋蒸腾的雾气中。我独自伫立在船首。我真心热爱的理想的姑娘，那伴随过我的青春的女子没同我在一起。每当我仰望苍穹时，我总是见到过去曾见过的那张甜美的脸庞；每当我倾听那寂静时，总是听到她的声音；每当我伸出手去，总能触摸到她的手。她并不在甲板上，第一次、第一次啊，我独自一人面对夜晚、海洋和天空。

“我就这样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呼唤着我心中的伴侣，注视着翻腾的波涛，总以为能在泡沫般的浪花中看见她的脸。

“半夜了，船上的乘客都入睡了，我仍然独自一人茫然不知所措地遐想着。蓦然间，我刚一回首，见到她站在离我仅几步远的雾霭之中。我颤抖起来，朝她伸出手去，大喊：

“‘你为什么撇下我？为什么撇下我自己，我孤苦伶仃。你去什么地方了？我的伴侣。靠近点，挨近我，以后别再离开我。

“她没有靠过来，而是呆在原地，纹丝不动。不久，她显露出疼痛的神色，悲哀的表情，这种神态是我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令人恐怖的景象。她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从海底来，为了看你一眼。我这就回海底去。你回舱里去睡觉，做一个梦。’

“她说了这些话，同雾融汇在一起消失了。我便像肚饥的小孩子哭嚷一般大声呼唤，向四面伸出手去，但抓到的仅是沾有夜晚水珠的潮湿空气。

“我走进舱房，百感交集，内心充满了各种矛盾。我坐在这条船里，实际上航行在悲哀和惆怅的海洋里。奇怪的是，我的头刚一挨着枕头，便眼皮沉重得睁不开，身体像打了麻药针，昏昏沉沉直睡到天明。

“我做了一个梦，见到我的情侣被钉在满树开花的苹果树上，点点滴滴的血迹从手上和脚上流到树枝上，再流到树干上，最后渗入地面，同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混在一起。

“船只依然劈波斩浪，昼夜前进。我站在甲板上，不知道自己是带有人间使命奔赴遥远国度的旅行者，还是彷徨在雾的世界中的影。不论是醒还是睡，我感觉不到情侣在身边，看不见她的面庞。我徒劳地呼唤、祈祷，恳求神秘的力量让我听到她的片言只语，或者让我看到她的倩影，或者让我感觉到她手指抚摸我的额头。

“我处于这种状况中整整十四天。第十五天的中午，远处露出了意大利海岸。当天傍晚，我们的船驶入威尼斯港，一些人驾着有五彩缤纷的遮篷的小艇载我们及行李进城。

“伙伴们，如你们所知，威尼斯城坐落在十数个彼此邻近的小岛上，它的街道就是河道，它的楼宇都建在水上，小艇就是那里的汽车。

“我从船上下到艇中，水手问我：

“‘先生要去哪里？’

“我提起市长的名字，水手关注且尊敬地望着我，随即划起桨来。

“小艇行驶着，天色昏暗，夜幕笼罩了全城，从楼宇、学院等的窗户里发出灯光，那光反映在水上，闪闪烁烁。威尼斯就像诗人幻想中的地方，呈现出景象万千。小艇载着我刚到第一条河道的岔口，就听到空中传来无数的钟声；那钟声断断续续，沉闷悲哀，令人生畏。我正恍惚着，同外界的各种景象毫无联系，而那钟声却像锥子一般扎进我的肺腑。

“小艇靠着一条石阶停下。阶梯从水里一直通到岸上。水手回头望着我，用手指了下坐落在花园中的那座宫殿，说道：

“‘就是这地方。’

“我从艇中登岸，慢慢走去。水手扛着我的箱子跟着我。到了门口，我把工钱递给他，让他走了。隔了一会儿，我敲敲门。门开后，我面前有一群仆人低着头，或哭泣，或号叫，或叹息。我见状颇为诧异，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之后，一位中年仆人朝我走来，用哭肿的眼睛注视着我，唏嘘地问道：

“‘先生，有何贵干？’

“我答道：

“‘这是市长府邸吗？’

“他点头称是。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黎巴嫩总督致市长的信件，递给那位仆人。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默不作声，随即缓慢地朝着尽头有门的走廊走去。

“在这段时间里，我什么都不想。过了一会儿，我走近一位年轻的女仆，问她，为何这么悲哀，为何如此大哭。她痛苦地回答：

“‘怪事！难道你没听说市长的千金今天死了吗？’

“她刚说完这句话，便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你们想想，伙伴们，一个神思恍惚的人远涉重洋，经过滔滔波浪和阴霾，是何感受？你们思量思量，一个青年经过两个星期的颠簸，忍受了悲哀，当他到达目的地时，却发现这家人处于悲恸之中。你们设身处地地想想吧，伙伴们，一个陌生人要求在被死神阴影笼罩下的人家借宿。

“带着信离去的仆人回来了，垂着头说：

“‘请，先生，市长在等你。’

“说完，便在我前面带路。我随着他，到达走廊尽头的门前。他示意我进去。我走进一座宽敞高大的厅，里面烛火通明，坐着一些体面人、教士，全都默不作声。我刚迈了几步，大厅中央就站起一位白须老人，悲哀压弯了他的背，他愁容满面。他迎着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

“‘你来自遥远的国度，我们深感荣幸。你看到我们失去了最可珍贵的；但是，我希望我们的损失不会妨碍你实现来此的目的。请放心，我的孩子。’

“我感谢他的深情厚意，同时表达了我对他们损失的同情。话说得杂乱无章。

“老人领我到他的座位旁坐下。我偷觑他们凝重的面孔，感到气氛压抑和悲哀。隔了好一会儿，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去。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只剩下那个痛苦的父亲和我。我站起来，朝他走去，说道：

“‘请允许我告辞。’

“他阻止道：

“‘不，朋友，你别走。假如你能承受注视我们悲痛、倾听我们的叹息，就留下做我们的客人吧。’

“听了他的话，我无法拒绝，便顺从地点点头。他接着说：

“‘你们黎巴嫩人对客人最诚心诚意，你为什么不留下，让我们给你展现一下，哪怕是展现一点点我们是怎么对待异乡人的！’

“片刻之后，这位刚蒙受打击的老人摇摇银色小铃铛。一位穿着绣有金银图饰的仆人应声进来。老人指着我对他说道：

“‘带我们的客人去东厅，伺候他的吃喝，由你安排，晚上不睡觉也要让他舒适安逸。’

“这位仆人把我带到一间富丽堂皇、装饰精巧的大厅，那里的墙上挂满了图画和丝毯。大厅中央有一张床，铺着床单、被褥和绣花枕头。

“仆人离开我后，我坐在椅子上，思索着我自己，我的处境，我的孤独，在远离我的祖国的异国他乡度过的第一个时辰。

“仆人又回到我这里，带来一个大盘子，上面放着食物和饮料。我略略吃了些，因为没有食欲，我让仆人端走了。

“有两个小时吧，我一会儿在大厅里踱步，一会儿伫立在窗前，眺望天空，倾听海上的各种声音及水手的呼叫和划桨声。在看到生活的现象和考虑其隐秘之后，我终于困得不行，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得很不踏实，不时醒来，回忆往事，思潮翻滚，时涨时落。我的头脑就像一个无声的战场，无声的兵团在厮杀，死神指挥着它的骑士，结果一些默不作声的人。

“不，伙伴们，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过了多久。我们的灵魂度过了生活中的许多状况，我们无法以人的思维创造的时间尺度去衡量。

“不，我不知道我在这种情况中过了多少个小时，当时，我所知道的以及我现在所知道的就是感觉到有一个活的实体就挨着我的床站着，感到在大厅的空间里有一种力量在颤抖，感到永恒的自我在呼唤我。不过，这呼唤是无声的；它在激励着我，但是，并不明确。我站起身，从大厅来到走廊，受到一种全能的因素的驱使、命令、推动。我走着，完全身不由己，像个夜游症患者。我在一个完全不同于我们以时间空间衡量的世界中行走。当我来到走廊的一端，走进另一个大厅，发现大厅中央停放着由两支蜡烛照明和鲜花环绕的灵柩。我走上前去，跪在灵柩边，我注视着，啊！我看见了我的情侣的面孔，是我被死神面纱隔开的理想情侣的面孔。我望着我爱得无以复加的女子，她被世代的静寂和永恒的恐怖所笼罩，白色的鲜花放置在周围，她身穿白色的殓衣，她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我的造物主啊，我的爱、生和死之神，你制造了我们的灵魂，又把它们带进这光明和黑暗之中行走。你赋予我们的心灵以本能，然后又让它们为希望和痛苦搏动。你呀，你让我看见我情侣的冰冷的身躯。是你领着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向我显示死神之于生命的目的，痛苦之于欢乐的意愿；是你在沙漠中用我的孤独培育了白水仙，然后又把我带到遥远的山谷，向我展示枯萎、凋零和死了的水仙！

“是的，伙伴们，我孤零零客居异乡时的伙伴们，上帝的意愿是让我饮下苦酒；我们是人类，随上帝的便吧。我们在无边无垠的空间，是瑟瑟发抖的原子。我们无可奈何，只有服从、遵命。假如我们去爱，而我们的爱不是来自我们，也不属于我们。假如我们欢乐，我们的欢乐不在我们，而在于生命自身。假如我们痛苦，痛苦的不是我们的脏器，而是大自然的整体。

“我不是诉苦般地向你们讲述我的故事，谁诉苦，便是怀疑生活。我是有信仰的人，我相信这些扎进我胸口的锥子的美，相信这些刺穿我心膜的铁器的怜悯。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怎么能得到结果？而这故事是没有结果的。我跪在曾在梦中热恋过的女子的灵柩旁，凝视着她的脸，直黎明的光芒射到玻璃窗上。此时，我站起身，回到我住的大厅，品着人生之苦，背着永恒的负累。

“三星期后，我离开威尼斯，回到黎巴嫩，就像经过千万代之后方才回来一样；我像所有的黎巴嫩人，从一个异乡奔向另一个异乡！

“请宽恕我，伙伴们，我说得太长了，原谅我吧！”

七个阶段

我的心忧伤过七次：

第一次是当它试图通过卑贱之路获得升腾时；

第二次是当它在瘫痪者面前跛足行走时；

第三次是当它在“难”、“易”之间挑选，它选择了“易”时；

第四次是它因他人犯错误而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安慰时；

第五次是当它软弱地忍受、却把忍受说成强大时；

第六次是面对生活的泥沼而夹起尾巴认输时；

第七次是当它站在上帝面前高唱圣歌，并认为唱圣歌是自己的一种美德时。

我的心灵告诫我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要爱人们之所恨，真诚对待人们所仇视的人。它向我表示，爱不是爱者自身的优点，而是被爱者的优点。在心灵告诫我之前，爱之于我就是两根并排而立的柱子之间的一根细线；而现在，它已变成一个光轮，其开始即终结，终结即开始。这个光轮围绕着所有的事物，逐渐扩展，以包括所有将要出现的事物。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要看被外形、色彩和样式掩盖了的美，要认真观察被人们认为是丑恶的东西，直至它被我看作是美好的东西。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看到的美是颤抖在烟柱之间的火焰；烟雾消失了，除了燃烧着的东西之外，我再也看不到什么。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去倾听并非发自舌头和喉咙的各种声音。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的听觉不灵，除了喧闹和喊叫，什么都听不见。而现在，我变得能倾听寂静，听到寂静合唱队正在演唱世代之歌、天空赞歌和未知世界的奥秘。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从榨不出汁、倒不进杯盏、手提不起、嘴唇挨不上的东西中饮水。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的口渴是我用河水和蓄水池浇灭的灰堆上的一粒微弱的火星；而现在，我的向往是我的杯子，焦渴是我的饮料，孤独是我的醉意。我怎么喝也喝不够，但在永不熄灭的燃烧中有永不消逝的欢乐。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去抚摸尚未成型、尚未结晶的东西。它要我理解，可触觉的是不合理的，而我们正在捕捉的部分正是我们想要的。在心灵告诫我之前，假如我冷时，满足于热，热时却满足于冷，不冷不热时满足于冷热之一；而现在，我捕捉的触觉已经四散，变成落雾，穿过存在的一切，以同隐蔽的东西混合。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去嗅闻非香草和香炉发出的芳香。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如果想享用馨香时，就求助于园丁、香水瓶和香炉；而现在，我嗅闻的是不经燃熏和挥发的馥郁，我所吸的芳香之气，没有经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座花园，也不曾被这天空中任何一种气息所携带。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当未知和危险呼唤我时，说：“我来了！”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只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召唤时，才站起来，我只走熟悉的道路；而现在，已知变成了一匹骏马，我骑着它奔向未知，平地是我攀登艰险的起点。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不要用“昨天是……”或者“明天会……”等话衡量时间。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想象“过去”是不复返的时代，未来则是我达不到的时期；而现在，我已知道，现在的一瞬中有全部的时间，包括时间中被期待的、被实现的和被证实的一切。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不要用我的“这里”、“那里”和“遥远的那边”等话限定空间。在心灵告诫我之前，当我站立在地球上某个地方时，我还以为自己远离了所有其他的地方。而现在，我懂得了，我站立的地方就是所有的地方，我所跋涉的一段旅程，正是所有的距离。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我要在街区的居民进入梦乡时熬夜，而在他们精神十足时，我睡觉。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在卧床上看不到他们的梦想，他们在困盹中也寻不见我的梦；而现在，我只他们注视我时，才遨游在我的梦中，他们只在我为他们获得自由而高兴时才飞翔在他们的梦中。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不要为一点赞颂而得意，也不要因一点责难而悲哀。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一直怀疑自己劳动的价值和品级，直至岁月派来一个褒扬者或诋毁者。而现在，我明白了，树木在春季开花，夏季结果，并不企求赞美；花草在秋季落叶，冬天凋敝，并不害怕责难。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并向我证实，我并不比那些流浪汉高贵，也不比那些伟人低贱。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以为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我怜悯或鄙视的弱者，一类是我追随或反叛的强者。而现在，我知道自己是由人类组成的一个群体组成的一个个体，我的成分就是他们的成分，我的内涵就是他们的内涵，我的希望就是他们的希望，我的爱就是他们的爱。如果他们犯罪，我就是罪犯；他们如果做好一件事，我为他们的成绩自豪；他们如果站立，我也站立；他们如果坐下，我也坐下。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育我，我手擎的明灯并不归我所有，我吟唱的歌曲并非从我体内生成。而我，如果我携带光明行走，我并不是光明；我，如果是紧好弦的琴，那并非是演奏者。

兄弟！我的心灵告诫我，教育我。你的心灵告诫了你，教育了你。你和我彼此相似。我们之间的不同仅仅在于：我说我自己，言语中有一点辩论；你掩饰你自己，在掩饰中有一种美德。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难题，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美丽。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以及一切企图和目标；我有我的黎巴嫩，以及种种梦幻和愿望。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那你们就以此为满足吧；我有我的黎巴嫩，我只满意绝对的纯粹。

你们的黎巴嫩是岁月试图解开的政治绳结；我的黎巴嫩则是刺破蓝天的巍峨山岳。

你们的黎巴嫩是国际难题，黑夜把它抛来抛去；我的黎巴嫩是幽静的神秘河谷，在铃声和溪水欢歌声中起伏。

你们的黎巴嫩是西方大汉和南边强人之间的角逐场，我的黎巴嫩是祈祷声：清晨，当牧人赶着羊群去草场时，它振翅鼓翼；傍晚，当农人从田园归来时，它高高飞起。

你们的黎巴嫩是无数头人组成的政府，而我的黎巴嫩是坐落在大海与平原间的既威严又和善的大山，它像一个处于永恒之中的诗人。

你们的黎巴嫩是狐狸遇到鬣狗时使用的诡计，我的黎巴嫩是回忆，使我再听到月夜下的姑娘们、谷场和奶厂的小伙子们的歌声。

你们的黎巴嫩是宗教头人和军队统帅两方对垒的棋盘，而我的黎巴嫩是座庙宇，当我看腻了运转在车轮上的城市的面孔时，便带着灵魂躲进去。

你们的黎巴嫩是两个人，一个纳税，一个收款；而我的黎巴嫩是一个人，抱着胳臂，靠在云杉树下，远离一切，只和上帝与阳光在一起。

你们的黎巴嫩是港口、邮政和贸易；而我的黎巴嫩是远大的理想，炽热的感情，大地同太阳崇高的语言。

你们的黎巴嫩是职员、工人和经理，我的黎巴嫩则是青年的抱负、壮年的意志和老年的智慧。

你们的黎巴嫩是若干个代表团、委员会；我的黎巴嫩则是凛冽寒风遮天、晶莹瑞雪盖地之夜的炉边聚会。

你们的黎巴嫩是各种集团、政党；我的黎巴嫩是攀岩登山、追逐溪流和在广场上玩球的少年。

你们的黎巴嫩是报告、讨论和演讲；我的黎巴嫩是鸟鸣啭，是白杨、冬青檞枝条的沙沙作响，山洞中笛声的回音。

你们的黎巴嫩是被虚伪面纱掩盖的欺骗，是效仿、做作外衣内的伪善；我的黎巴嫩则是朴实无华的真理，当它站在池边，映照的是它宁静的面孔和舒展的表情。

你们的黎巴嫩是纸面上的法律、条款，是卷宗中的合同、协定。我的黎巴嫩是生活奥秘中的一种禀赋，而它本身并不知道；我的黎巴嫩是醒觉中摸索未知世界的一种渴望，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你们的黎巴嫩是位老人，手捋胡须，眉头紧皱，只考虑自己；而我的黎巴嫩是个青年，站似高塔，笑如晨曦，念人如己。

你们的黎巴嫩同叙利亚时分时合，若即若离；而我的黎巴嫩，不合，不分，不卑，不亢。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儿女，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儿女。

天哪，你们的黎巴嫩的子女是谁？

为什么不去看一眼他们的实际情况呢？

他们是灵魂诞生在西方人医院里的人。

他们是些智慧发端于佯装慷慨大方、实际贪婪的人的怀抱里的人。

他们是些左右摇摆的柔枝软条，漫无目标；他们早晚颤抖，自己却全然不知。

他们是那样的航船，在既无舵也无帆的情况下同风浪搏斗，而船长则优柔寡断，它的港口是魔鬼居住的洞穴。欧洲所有的首都不正是魔窟吗？

他们是些能言善辩的强人，可惜都是彼此相待；而在欧洲人面前则哑口无言，软弱无能。

他们是热情洋溢的自由主义者，改革家，但只是在他们的报刊和讲坛上；而在欧洲人面前则是唯命是从的反动分子。

他们像青蛙一样鼓噪，说什么：“我们已摆脱了残暴的夙敌。”而他们残暴的夙敌仍然潜藏在他们的体内。

他们走在殡葬行列前，奏乐跳舞；遇到迎亲的队伍时，他们将乐声转为号丧，舞蹈则变为撕衣捶胸。

他们除非遭遇钱袋干瘪，不知道什么叫饥饿，一旦碰上精神上的饥渴者，便取笑他，避而远之，并说：“这不过是梦幻世界里的幻想。”

他们是奴隶，岁月用闪光发亮的枷锁替代他们生锈的镣铐，他们便以为自己变成了绝对自由的人。

这些就是你们的黎巴嫩的儿女。他们之中有谁能代表黎巴嫩山岩般的坚强？高山般的巍峨？水源中的甘甜？空气中的馥郁？有谁敢于声称：“假如我死去，我的祖国定比我诞生时要好些。”有谁敢说：“我的生命是黎巴嫩血管中的一滴血，眼眶中的一滴泪，唇边的一丝笑意。”

这就是你们的黎巴嫩的儿女。在你们眼中，他们多么伟大！在我的眼里，他们何其渺小！

不过，稍等片刻，我让你们看看我的黎巴嫩的儿女：

他们是农夫，把荒滩野地变成花园、苗圃。

他们是牧人，赶着羊群，从一个山谷走到另一个山谷，羊只长肥，羊群增加，供给你们肉食和毛皮。

他们是园丁，榨葡萄酿醇酒，以蜜制糖。

他们是父亲，培植桑园；他们是母亲，织出绸缎。

他们是男子，收割庄稼；他们是女子，拣拾柴禾。

他们是瓦匠，陶工，纺织工人和铸钟造铃的匠人。

他们是诗人，把自己的精神倾入新杯；他们是天才，朗诵讽刺诗、抨击诗和抑扬顿挫的诗。

他们离开黎巴嫩时，只怀着满腔的热情和膂力；当他们回到祖国时，手上捧着地球上的珍宝，头戴荣誉桂冠。

他们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战胜环境；他们所到之处，都能吸引群众，赢得人心。

他们生于草房陋室，死于科学殿堂。这些才是黎巴嫩的儿女。他们是风刮不灭的灯，世代不腐的盐。

他们迈着坚实的步伐，走向真理、美好和完善。

一百年以后，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子女将会怎样呢？请你们告诉我，除了诉讼、谎言和愚昧，你们给明天还留下什么？难道你们竟认为时间会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欺诈、哄骗和谄媚等现象吗？

你们认为上天会在口袋里装上死亡的阴影和坟墓的气息吗？你们想象生命会用褴褛的衣服遮掩赤裸的身躯吗？我告诉你们，事实将为我作证，农民在黎巴嫩大地上栽下的橄榄树，比起你们已有的和将有的业绩更久长；小牛在黎巴嫩田野里拉曳的木犁，比你们的愿望和抱负更高贵。我告诉你们，所有的良知都在听我讲，黎巴嫩高原菜园里的歌声，比起最体面、最显赫的絮语更富生命力。我告诉你们，你们微不足道。倘若你们自知微不足道，那么我会以较和善和仁慈的方式嘲笑你们。但是，你们并不承认微不足道。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儿女，假如你们能以空泡沫为满足的话，那就对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儿女感到满意吧。而我呢，我满意我的黎巴嫩及其儿女。我心中充满甜蜜、安详和宁静。

大地

大地被迫从地球中迸裂出来。

大地随后在地球上洋洋自得地行走。

大地从地球中取材建造宫殿、宝塔和庙宇。

大地在地球上建立神话、学说和法律。

然后，大地厌烦了地球上的工作，便利用地球的光辉编织幻影、幻想和幻梦。

大地因困倦而合上地球的眼帘，安谧、深沉和永久地睡下去。

大地对地球呼唤道：“我是子宫，我是坟墓。我永远是子宫和坟墓，直至星辰消失，太阳化为灰烬。”

昨天、今天和明天

我对我的朋友说：“你看哪，她靠在他的臂弯里；而昨天，她还靠在我的手臂上呢。”

朋友说：“明天，她就靠着我的手臂了。”

我说：“你看，她坐在他身边，而昨天，她还坐在我身边呢。”

朋友说：“明天，她就坐在我身边了。”

我说：“你看呀，她正呷着他杯中的酒呢；而昨天，她还和我共饮一杯呢。”

朋友说：“明天，她就会喝我的杯中酒了。”

我说：“你瞧，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而昨天，她也这样望着我。”

朋友说：“明天她会这样瞧着我的。”

我说：“你听，她正在他耳边低声唱着情歌；而昨天，她还在我耳边低吟呢。”

朋友说：“明天她就这样唱给我听了。”

我说：“你瞧，她拥抱他呢；而昨天，她这样拥抱着我。”

朋友说：“明天她会拥抱我的。”

我说：“一个多么奇怪的女人！”

朋友说：“她像生命，人人可以拥有；她如死神，征服所有的人；她似永恒世界，包容所有的人。”

完美

兄弟，你问我：人什么时候变得完美。

请听我的答复：

每当这些时候——人感觉自己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是没有岸的大海，是永远燃烧的火焰，是咆哮或平缓的风，是电闪雷鸣和降雨的云，是欢歌或哀号的河，是春季开花秋天落叶的树，是高耸入云的山，是低洼的谷，是肥沃或贫瘠的田地——人正走向完美。

假如人能感到这一切，就已走完了完美之路的一半路程。如果他想达到完美的目的地，就应感知自己的本质，应感到自己是偎依在母亲身边的儿童，是对家属负有责任的长者，是对信仰和爱情感到失落的青年，是同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搏斗的中年人，是草房里的膜拜者，是关在监狱里的罪犯，是埋头于书籍和纸堆中的学者，是处于白昼和夜晚的黑暗中的愚人，是在自己信仰的鲜花和孤独的荆棘中的修女，是在个人软弱的尖齿和需求的利爪间的妓女，是处于个人痛苦和屈辱中的穷人，是在贪欲和服从间的富人，是置身于黄昏的迷雾和魔幻的光线中的诗人。

如果人能经历和了解所有这些，会达到完美，并成为上帝庇佑下的一个影子。

独立与红毡帽[1]

不久前，我读了一位文学家的文章。他在文中愤怒地抗议一艘法国轮船的船长和船员。当时轮船正由叙利亚开往埃及，当这位文学家在餐厅就餐时，船方人员曾强迫或企图强迫他摘下红毡帽。我们都知道，在屋里摘帽是西方人的习惯。

这种抗议让我吃惊。因为它向我表明，东方人如何执著地固守一些个人生活的象征。

我钦佩这位叙利亚人的勇气，同我钦佩过的印度王子一样。那一次，我请王子观看在意大利米兰上演的歌剧。王子对我说：

“假如你邀请我去访问但丁的地狱，我会欣然与你同去；但是我不能坐在一个禁止我缠头巾和吸烟的地方。”

是的，我看到东方人恪守固有的风俗、甚至执著于某些民族习惯的影子时，深感惊讶。

不过，我这种惊讶不会也不可能抹煞在那固执后面隐藏的粗鲁的东方人的本性、嗜好等事实。

如果这位为在欧洲轮船上摘下红毡帽犯难的文学家考虑到，他这顶红毡帽正是在一家欧洲工厂里制造的，那么对他来说，不论在什么地方，在任何一艘欧洲轮船上，摘帽都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如果我们的文学家考虑到，在一些小事上坚持个人独立，都取决于技术独立和工业独立这两大独立的话，他便会默默地顺从地摘下他的红毡帽。

如果我们的朋友考虑到，在灵魂和心灵上均受奴役的民族，是不可能在衣着和风俗上绝对自由的……

如果他考虑到这些的话，就不会写那篇抗议文章了。

如果我们的文学家考虑到，他的叙利亚祖父曾乘着叙利亚航船，身着叙利亚人纺织缝制的服装，漂洋过海到埃及，那我们的自由英雄就只能身着国产服装，搭乘由叙利亚船长及水手驾驶的叙利亚轮船去埃及了。

我们勇敢的文学家之不幸在于他反对结果，而不注意原因，因此在掌握本质之前便被一些个别现象所控制。大多数东方人都是这样：除了在无谓的琐屑小事上，他们并不愿意成为东方人；他们以模仿两方人那些既无聊，又琐屑的东西为荣。

我要告诉我们的文学家和所有戴红毡帽的人：你们为什么不亲手制作红毡帽，然后再决定在轮船的甲板上，或是高山之巅，或是深谷之底，如何处置那顶帽子呢？

上天知道，这番话并非为红毡帽而写，也非为在屋里或银河下是摘是戴而写。上天知道，这番话为比所有的红毡帽都深远的问题而写，这个问题摆到了每个人的面前，困扰着每个苦恼的躯体。

大地啊

大地啊，你是多么壮丽，多么辉煌！

你对光明的服从多么彻底，对太阳的忠诚多么可贵！

你同自己的影子在一起时是多么典雅，蒙上漆黑的面纱时多么俊逸！

你黎明的歌声多么甜美，夜晚的呼唤多么威严！

大地啊，你是多么完美，多么灿烂！

我穿越过你的平原，攀登过你的高山，下降到过你的峡谷，爬上过你的巉岩，进入过你的洞穴；因此，我知道你的理想在平原，你的尊严在高山，你的静谧在峡谷，你的意志在巉岩，你的隐秘在洞穴。你呀，你因力量而欢乐，因纯朴而自豪，因卓越而安逸，因坚强而柔韧，因秘密而明晰。

我驶过你的海洋，涉过你的河川，游过你的小溪；所以我听到过你的潮汐谈话，世代在你的高原丘陵间吟唱，生命在你的山坡小径上彼此呼唤。你呀，你是永恒的唇舌，世代的琴弦。生命的思想与宣言。

你的春天唤醒了我，把我送到森林里，那里，你的气息如轻烟袅绕；你的夏天让我在你的田野上坐下，那里，你的努力结出果实；你的秋天让我在你的葡萄园里驻足，那里，你的血液化为佳酿；你的冬天领着我来到你的睡榻，那里，你的纯洁凝成白雪。你呀，你因春天而芬芳，因夏天而豪爽，因秋天而丰裕，因冬天而纯洁。

在清朗的夜晚，我敞开心扉，背负着各种欲望，披戴自私的枷锁，向你走去。我发现你凝视着群星，群星向你微笑。于是，我卸下枷锁和重负，我知道心灵的居所是你的苍穹，它的欲望就在你的欲望之中，它的平安在你的平安之中，它的幸福就在星宿撒往你身上的金色纤尘之中。

在阴霾的夜里，我因自己的僵化和迟钝，来到你身旁，发现你是用风暴武装起来的可畏的巨人，以你的现在同你的过去搏斗，以你的新同旧战斗，以你的韧劲瓦解你的软弱。于是，我知道人类的制度就是你的制度，人类的法规就是你的法规，人类的法律就是你的法律。谁不用风暴吹折躯干上的枯枝，谁就厌烦而死；谁不以革新撕碎残叶，谁就默默地死去；谁不用忘却为过去入殓，便成为过去业绩的殓衣。

大地啊，你多么豪爽！多么宽容！

你对自己的孩子——那些背离真理走向虚幻、迷失，在已达到和尚未完成之间的人，是多么同情啊！

我们吵嚷，你欢笑。

我们坚持，你否定。

我们亵渎，你祝福。

我们污染，你尊崇。

我们沉睡，但不做梦，你却憧憬于永恒的清醒之中。

我们用剑矛刺伤你的胸膛，你却用油和药膏涂抹我们的伤口。

我们把骷髅置于你的庭院，你却让它长出白杨和柳树。

我们把腐尸寄存你屋中，你却让我们的打谷场堆满庄稼，让酿酒厂堆满葡萄。

我们用血污弄脏了你的容颜，你却用多福河水清洗我们的面颊。

我们用你的元素制造枪炮炸弹，你却撷取我们的元素制成玫瑰和百合。

大地啊，你多么富有耐性啊，多么富有同情心啊！

你是谁，大地？你是谁啊？

你是上帝脚下的一粒尘埃吗？上帝从宇宙的东方巡游至西方时产生了你。你或者是永不熄灭的火炉中进发出的火星？

你是一颗果核，被抛上太空田园，凭内核的意志冲破外壳，如航标般升上以太的顶极吗？

你是巨人血管中的一滴血，还是他额角上的一滴汗？

你是太阳神缓缓挥舞的一颗果实吗？你是全知之树上的一粒果实吗？那棵树的根延伸至无限的深处、树枝高插入永恒的峰巅。你抑或是时光之神置于空间女神掌上的一颗宝石？

你是上天怀抱里的女婴呢？还是监视白昼黑夜并饱尝其智慧的老人？

大地啊，你是什么？你是谁？

大地啊，你就是我！你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视觉；你是我的智慧，我的想象，我的理想；你是我的饥渴；你是我的痛苦与欢乐；你是我的迷惑与清醒。

你是我眼中的美，心中的思念，灵魂之中的永恒。

大地，你就是我，假如我不曾存在，那也就没有你。

更浩瀚的大海

昨天——昨天多么远，又多么近！我和我的心同去更浩瀚的大海，用海水洗涤黏附在我们身上的大地尘埃和泥垢。

我们来到海边，着手寻找一处避人耳目的清净之地。

我们边走边看，突然发现一个男子坐在一块灰色岩石上，手上有个袋子，他从中抓出一把又一把的盐撒向大海。

我的心对我说：

“这是一个只看见生活阴暗面的悲观者，悲观者不配看见我们赤身裸体，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法洗浴。”

我们离开那地方，继续往前走，到达一个小海湾。我们看见一个男子站在一块白色岩石上，一手捧着一个镶满珠宝的箱子，另一只手从中掏出糖块抛向大海。

我的心对我说：

“这是个报告没有可喜之处的喜讯的乐观者，当心别让乐观者看见我们赤身裸体。”

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走，见到一个男子正在岸边捡死鱼，接着又怀着怜悯之情把死鱼送回海中。

我的心对我说：

“这个人企图将生命送归坟墓中的尸体，是个仁慈的人，我们离他远一点。”

随后，我们来到另一个地方，看见一个男子在沙滩上画着自己的幻想，海浪涌来，抹去他所画的一切，他一遍又一遍地画着。

我的心对我说：

“这是个神秘派，想在幻想中树起一尊供人崇拜的偶像，随他去吧。”

我们接着走，来到一条寂静的港湾，见一个男子从水上搜集泡沫装进玛瑙瓶里。

我的心对我说：

“这是个幻想家，想用蜘蛛网织衣服穿，他不配看见我们赤身裸体。”

我们接着走，突然听到一个喊声：

“那是深深的海洋！那就是伟大的海洋！”

我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男子背对着大海，把海螺贴在耳边仔细谛听。

我的心对我说：

“我们走吧，这是个事务家，背对不能把握的全局，并且用局部干扰自己。”

我们走着，又看见一个男子在岩石间的一块草地上，把头埋进沙子。

我对自己的心说：

“心灵，我们就在这里洗浴吧！这个人看不见我们。”

我的心摇着头说：

“不！决不！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是所有的人中间最坏的。他躲藏、遮掩着自己的心，不让它看到生活的悲剧，生活也就把自己的秘密瞒着他。”

心灵的脸上浮现出深沉的悲哀，它的声音因痛苦而时断时续。它说：

“让我们离开这海岸吧，这里没有一处隐蔽之地可供我们洗浴，我决不乐意在这里的风中梳理金发，决不想在这里的天空面前袒露细嫩的胸部，更不想脱光了站在这里的阳光下。”

于是，我和我的心离开那大海，去寻找更浩瀚的大海。

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年

……就在那一刻，柳林后走出了一位少女。她抚弄着裙裾，站在草地上。她站在一个沉睡的青年身边，用丝绸般柔软的手搁在他头上。太阳把青年照醒后，他在睡意矇眬中发现了她。当他知道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公主时，立刻起身跪下，就像萨西见到林木起火一样。他想说话，声音却发抖不止，只得以饱含热望的泪水代替舌头。

隔了一会儿，少女拥抱了他，亲吻他的嘴唇、眼睛，吮吸着他的热泪。她的声音比长笛还要悦耳：

“亲爱的，我在梦中就见过你，当我孤身一人时，我注视过你的面孔。从命中注定我要到这个世界起，你就是我失落的心灵的伴侣，是同我分离的美好自我的一半。亲爱的，我是偷跑出来同你相会的。你现在被我拥抱，请不要害怕！我已放弃了父亲的荣华，跟着你去天涯海角，与你同生共死。”

“走，亲爱的，让我们去远离人们的荒原！”

一对爱人走进林间，夜幕遮掩了他俩的身影，国王的威严和黑暗的幽灵都无法恐吓他们。

伊本·西纳和他的诗

在古人所写的诗歌中，没有比伊本·西纳的诗更接近我的信念和心理倾向了。

在他尊贵的诗篇中，大师老人写下了人类思想中最深远的东西，知识所产生的想象中的最深刻的愿望，希望所升华的疑问以及持续思维、长久考虑所产生的观点。

伊本·西纳是他那个时代的天才，那么表达他的世界的诗篇的产生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奇怪的是他有一个用毕生的时间探索身体的秘密和物质特征的特点。他是怎样通过物质方式获知了灵魂的隐秘，通过可见的东西了解合理的内涵呢？他的诗是一个鲜明的例证：证明了科学是智慧的生命，科学家从实际的试验逐步转向理性的观念，达到精神的感觉，直至上帝。

读者可从西方大诗人的一些诗歌片断中看到他的崇高的诗篇。在莎士比亚不朽的戏剧中的几行诗中，我们看到它同伊本·西纳的话并无二致：

它被迫到你那里，也许

带着痛苦讨厌同你分离。

雪莱[2]也有类似的诗句：

揭开帷幔，它写诗并看见

睡眼矇眬中所看不见的。

戈蒂耶[3]的思考也是同样的：

它知晓一切隐秘后归来，

那孔洞尚未打成。

布鲁诺说过相同的话：

它好似闪电发出亮光，

随即收敛，似乎从未发亮。

但是，我们的大师老人比这些人全都要早好几百年。他在诗歌中表达了不同时期的几种不同的思想。这使他成为当时的一个天才，以后若干个时代的天才；使他的诗歌同时成为题材最为深远和最富光彩的诗篇。

加扎利[4]

在加扎利和圣徒奥古斯特之间有着心理的联系，他们是一个原则下的两种相似的现象。尽管他们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具有理论上和社会性的差异，但是上面提到的原则是内心的实际倾向；这种倾向使人从可见的事物及其表面现象逐步转向合理的事物，转向哲学和神学。

加扎利期待这个世界繁荣，具有高度的文明。他独自连续不断地深入探索将科学的结果与宗教之初联系起来的蛛丝马迹，进一步思考了将人们的理解、试验同人们的感情、理想混杂起来的神秘的器皿。

在加扎利之前五年，奥古斯特就这样做了。谁若读了他写的《自白》，便会知道他将地球及其未来作为攀向存在最高良知的阶梯。

不过，我发现加扎利比圣徒奥古斯特更接近事物的核心和奥秘，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所继承的不同：前者继承的是阿拉伯和希腊的科学原理，后者继承的是基督教第二和第三世纪教会头面人物的神学。我的意思是，继承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从一种思想转变为另一种思想；一代又一代，某些民族的外表是同有形的特性分割不开的。

我还发现加扎利是把他的前人——印度的神秘主义者同他以后的神学家们联系在一起的金环：古代佛教徒的一些思想显示出加扎利的某些特点；在斯宾塞和威廉·布莱克所写的谈话中有他的情感。

在西方的东方学者和科学家的心目中，加扎利具有崇高的地位，他们把他同伊本·西纳、伊本·卢史德均尊为第一流的东方哲学家。而他们中间的神学家们则认为加扎利的观点是自伊斯兰教出现以来最崇高和显赫的思想。奇怪的是，我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的教堂墙壁上（大约是十五世纪的建筑），看到中世纪哲学家、圣徒、神学家一一他们被认为是精神的绝对结构中的顶梁支柱——的画像中有加扎利的画像。

可是，比这更加奇异的是，关于加扎利，西方人比东方人了解得更多。他们翻译他的著述，研究他的理论，仔细探讨他的哲学特点和神秘主义的目标。至于我们，仍然讲着、写着阿拉伯语的我们却很少谈论和提到他；我们仍然忙于外表，似乎外表就是生命之海到达白昼黑夜之岸的全部。

乔尔吉·泽丹

泽丹逝世了。他的死如同他的生一样伟大，像他的作品一样光辉。

那个伟大的思想停下了，在自己的床榻周围翱翔，表示着威严和庄重，远离忧愁和哭泣。

美好的灵魂逝去了，去往我们可感觉但并不可及的世界。他的逝世为昼夜掌握下的幸存者留下殷鉴。

他已从崇高的存在中摆脱了工作的劳累，披着荣耀的外衣去往无需艰难工作的崇高所在。泽丹所去的地方是目力不见、听力不闻的。不过，如果泽丹已经移往一艘航游在无尽之海的轮船之上的话，那他一定忙于造福于那里的人。他专心致志地聚敛知识，撷取历史上的美，倾力于研究语言。

这就是泽丹，热情的思想，以工作为乐；渴求的精神，永不停息，保持清醒；宽阔的胸怀，温厚善良，充满朝气。那种思想带有一般理性的特点，那么现在就是理性的本质了；那种精神因律法而存在，那么现在正按律法在行动；那颗心因上帝的存在而存在，那么现在因上帝之火而熊熊燃烧。

这就是泽丹的生命，从存在的内心喷薄而出，变成一条清澈的河流，灌溉着峡谷两边的植物和庄稼。

那条河流至海边，天哪，哪个不速之客敢于为它号哭和悼念它？

号哭难道不是只适合那些伫立在生命宝座前不等额角沁出汗珠或心脏流出一滴鲜血便离去的人吗？

泽丹不正是呕心沥血、流汗劳累了三十年吗？我们中有谁没有饮过这甘甜的晶莹之流？

那么，谁尊崇泽丹，谁就要为他高唱赞歌，感激他的贡献，而不是一味地悲伤哭泣。

谁尊敬地怀念泽丹，那就从泽丹聚敛的并作为遗产馈赠给阿拉伯世界的知识宝库中求取自己的那一份。

对伟人不要给予，而要索取，以此尊崇他。

不要给予泽丹以哀号、悼念，而是从他那里取得天才和赠品，以此作为永恒的纪念。

阿拉伯语的前途

1

阿拉伯语的前途如何？

语言是民族整体创造的一种现象，或者说是民族的一般的自我。如果创造力平息和停止了，语言也就停止发展了；停滞中就有倒退，而倒退则意味着死亡和毁灭。

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取决于讲用阿拉伯语的各民族整体中现有的或非现有的创造性思维的前景。假如那种思维存在，语言的前景如同它的过去一样远大；假如那种思维不存在，语言的前景将像它的姐妹古叙利亚语和希伯来语的现状一样。

我们称之为创造力的是什么呢？

它是一个民族中推动前进的决心，是民族内心对于未知的饥饿、干渴和追求，是民族精神中的一系列理想，且昼夜不息地努力去实现它。任何一个理想并不是由系列环的哪一端实现的，而是由生活添加的新的一环。这种力量是个人的才智，集体的热情。个人的才智是将集体中隐蔽不可见的爱好置于可感觉的明显的形式的能力。在蒙昧时代，诗人是在做准备的，因为阿拉伯人当时处于准备状态中。在跨时代[5]的年月里，诗人在发展和延续，因为阿拉伯人当时处于发展和延续状态中。在混居的年月里，诗人分为派别，因为伊斯兰民族处于派别状态中，诗人逐渐上升、壮大，有时作为哲学家出现，有时作为医生出现，还有时作为天文学家出现，直至困倦引诱阿拉伯语中的创造力沉沉入睡。由于这种睡眠，诗人们变为哲学家、演说家、医生，继而变成相面家、天文学家和星相家

如果发展正确的话，阿拉伯语的前途就取决于讲用它的各民族总体的创造力。如果这些民族具有特性或者观念上的一致，而且这种特性在长期沉睡之后苏醒过来，那阿拉伯语的前途如同它的过去一样远大。反之亦然。

2

欧洲的文明化和西方精神可能对阿拉伯语有什么影响？

影响是一种食物，语言从外界摄取，经过咀嚼，咽到肚里，其有益部分转化为有机部分。这同树木将阳光、空气和土壤中的诸元素转化为枝干、树叶、花朵和果实一样。但是，如果没有用以咀嚼的牙齿和消化的胃，食物就会白白地被排泄掉，而且会变成致命的毒素。有多少树木在荫凉下面时，是何等渴望生命，当它被移至阳光下时，却蔫枯和死亡了。有道是，谁属于它，谁就被给予和增加；谁不属于它，谁就被剥夺。

至于西方精神，它是人的一种作用，生活的一部分。人的生活是永远前进的大军，语言、政府和各种派别正是由其道路上方飘荡的金色尘埃形成的。走在这支大军前列的各民族是创新者，创新者具有影响力；在这支大军尾部的各民族是因循守旧者，他们受影响。当东方人先进时，西方人跟随着，我们的文明对他们的语言具有巨大的影响；当他们变为先进时，我们追随着，从根本上说他们的文明对于我们的语言、思想和道德具有巨大的影响。

不过，西方人过去享用我们烹饪的食物，经过咀嚼和吞咽，吸收了其中有用的物质。而东方人现在享用西方人的烹饪品，虽然咀嚼和吞咽，但没有吸收利用其中有用的物质，却把自己变成了半西方人。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也是十分讨厌的情况。在我看来，东方有时像个掉光牙齿的老人，有时又像个没长牙的稚童！

西方人的精神是我们的朋友和敌人。如果我们能把握它，它便是朋友；如果我们被作为祭品，它便是敌人。如果我们从它那里得到适合我们的东西，它就是朋友；如果我们被置于适合它的位置，它就是敌人。

3

当前阿拉伯国家政治发展的影响是什么？

东西方的作家和理论家一致认为阿拉伯国家处于政治、行政和心理的混乱之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认为这种混乱将导致崩溃和灭亡。

而我则要问：那是混乱还是厌倦？

如果是厌倦，那么厌倦是每个民族的终结，每国人民的尽头。厌倦是昏睡状的死亡，睡眠式的消逝。

如果确实是混乱，那么在我看来，这种混乱总是有益的，因为它暴露了民族精神中的隐秘部分。以后将以清醒代替昏沉，以明晰代替恍惚。这一如暴风以其威力震撼树木，不是将其连根拔起，便是摧枯拉朽，将黄叶撒遍大地。如果一个民族的混乱没能铲除什么本质的东西，这恰恰证明了这个民族中存在着一些创造力。薄雾是生活巨书中的第一个词汇，而不是最后一个词汇；而薄雾正是混乱的生活。

如此说来，政治发展将使阿拉伯国家的混乱转变为秩序，将其内部的紊乱和复杂状况转变为有条不紊和谐调一致。但是，这种影响没有也不会以钟爱代替厌烦，以热情代替急躁。陶工能用泥土制成酒罐和醋罐；但是，若用沙子和碎石，他什么也做不成。

4

在高等和非高等学校里能普及阿拉伯语及用其讲授所有学科吗？

在高等和非高等学校里普及阿拉伯语，将使这些学校具有纯粹的爱国主义特点；以后，用阿拉伯语讲授所有的学科，会使学校从慈善机构、派别学会和宗教团体的手中转入地方政府手中。

譬如说，在叙利亚，教育是以施舍的形式来到我们这里的。我们过去直至现在仍然吃着施舍的面包，因为我们挣扎在饥饿线上，那面包让我们活下去。当它让我们活下去的同时，它又置我们于死地。之所以让我们活下去，是因为面包唤醒我们全部的良知，略微启迪我们的才智；之所以要置我们于死地，是因为它分割我们的语言，削弱我们的统一，切断我们的纽带，疏远了我们的关系，直至我们的国家变成兴趣各异的、口味不同的一小块一小块殖民地，每一块都依附于一个西方国家，高举它的旗帜，歌颂其荣耀和功德。在美国学校学得一点知识的青年，倾向于美国代办；在耶稣学校里尝了一口知识的人，变成了法国人的使节；身着俄国学校校服的青年，成为俄国人的代表……最终，这些学校每年都要毕业一些代办、使节和代表，其明显的证明是目前对叙利亚的政治前途存在着分歧，差异甚大。那些接受英语学习的人，希望美国和英国成为自己国家的保护人；那些接受法语教育的人，要求法国管理他们的事务；那些既没有接受这种也没有接受那种语言的人，则既不要这个国家，也不要那个国家，而希望执行接近他们知识和智力的政策。

我们的政治倾向大致追随着为我们提供教育费用的民族，这是东方人内心感恩戴德感情的表现。但是，这种为房屋一隅奠基，却使另一面墙坍塌的感情是什么？这为一花独放，却毁掉整座森林的感情是什么？这让我们欢欣一日，而毁灭我们一世的感情是什么？

西方真正的行善之人和慷慨之士并没有把蒺藜和荆棘放进送到我们这里的面包里。当然，他们试图有利于我们，而不是有害于我们。但是，那些蒺藜和荆棘从哪里来？这是我留待以后研究的。

是的，阿拉伯语将在高等和非高等学校里得到普及，并用它讲授所有的学科，我们的政治倾向将统一，我们的民族精神得以凝铸。因为在学校里，各种倾向得到统一；在学校里，民族精神得以凝铸。当这些得以实现时，一个属于我们的国家便产生了。我们可以由民族承担教育青年的责任。不完成这一点，就会形成两个互相矛盾的国家；其中一个是身体，另一个是精神。不完成这一点，我们便不能用自制的面包代替施舍的面包；因为，需求者不可能限制慷慨的施舍者。谁把自己置于被赐予者的地位，谁就无法同施舍者抗衡。被赐予者常常是被动的，而施舍者总是主动的。

5

正规的阿拉伯语能战胜各种方言并统一它们吗？

方言在不断地发展和提炼，去粗存精。但是，它不会被征服，也不应该被征服，因为方言是我们称之为正规语言的来源，修辞学的园地。

像其他事物一样，语言遵循着适者生存的规律。而方言中就有许多适合于存留下去的成分，因为这些成分最接近于民族的思维和总的自我的目标。我说方言将留存下去，指的是它将同语言的本体结合在一起，成为其一部分。

每一种西方语言都有其方言，而这些方言有自己的文学和文学的表现，不乏人们所期待的美和创新。在欧洲和美洲，有一批在诗歌中成功地使用方言和正规语的诗人，给语言带来了发展。我认为，阿拉伯各种格律诗中，有创新的隐喻，优美的转喻等独特的表达方式。如果我们将这些同正规语写成的诗歌相比，同充斥在我们的报章杂志上的东西相比，那不啻是劈柴堆中的一朵奇葩，是在涂上防腐剂的尸体前欢喜雀跃的一群儿童。

现代的意大利语正是中世纪的方言，被专门学家称之为“下层的”语言。但是，但丁、彼特拉克[6]、维柯[7]、弗朗西斯科·达西西[8]正是用这些变成了正规意大利语的方言创作了他们不朽的诗歌和二重韵诗。这些方言此后又成为通行的拉丁语的框架，但是，它是在反动分子所抬的尸床之上……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方言距迈阿里[9]和穆泰纳比的正规语的距离，比起意大利的下层居民语同奥菲迪、法尔基勒的语言的距离要远。在近东，一位伟大人物的著作用方言写成后，不会再译成正规语。而这种状况在阿拉伯国家不可能发生，因为东方人是些保守主义者，不论是自觉或不自觉，怀旧情绪远甚于注重现在和将来。他们之中的伟大人物要能站得住脚，必然是走着前人已走过的路，而前人所走之路不过是思想的摇篮到坟墓的最短的一段路而已。

6

振兴阿拉伯语的最好途径是什么？

振兴阿拉伯语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途径在诗人的嘴里、唇间和手指之间。诗人是创造力和人类之间的中介，是感情世界转移到理性世界的桥梁，是思维世界转移到记忆和记载世界的桥梁。

诗人是语言的父亲和母亲。诗人走到哪里，语言就到哪里；他到哪里停下，它也在哪里停下。如果他死了，它就坐在他的墓前呼号哭泣，直至另一位诗人经过，握住它的手。

如果诗人是语言的父亲和母亲，模仿者便是它尸衣的纺织者，坟墓的挖掘者。

我指的诗人是所有或大或小的发明家，是所有或强或弱的发现者，是所有或伟大或渺小的创新者，是所有生活的热爱者——不论其是宗教头领还是乞丐，是心惊胆战地站在昼夜前的人——不管其是哲学家还是葡萄园守望者。

而模仿者则什么也发现不了，什么也不创造，从同时代人那里汲取精神生活的养料，靠拾人牙慧度日。

我指的诗人是在田园里的耕作者，他用的犁铧不同于从父辈那里继承的犁铧，尽管两者的区别并不大，此后，就产生了有新名称的新犁铧；我指的诗人是那种园丁，他在黄花和红花之外，培育出第三种橙色花，这就有了新名字的新花；我指的诗人是那种编织出各种图案和线条的织者，他与邻居的织者们不同，织出了有新名字的新织物；我指的诗人是水手，他为自己的双桅船张起了第三张帆；我指的诗人是那位建筑师，他与那些建造一门一窗房屋的建筑师不同，盖起了双门双窗的房屋；我指的诗人是那个染匠，他把前人从未染过的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创造出了一种新的颜色。在水手、建筑师、染匠之后，来了一个有新名字的成果摘取者，他在语言之船上加了一张帆，在语言之屋增开了一扇窗，在语言之布上多染了一种颜色。

而模仿者，他总是沿着一千零一个驼队走过的路行走，因为害怕迷路和失去方向，绝不偏离那条路。他按照那个方式生活，获得一份俸禄和吃喝，走那一千零一代人走熟的路。他的生活犹如一声回响，他的本性像遥远真理的微弱的影子继续存在，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指的诗人是进入自己内心神殿的虔诚者，跪下哭泣、呼号、赞颂、聆听、私语，然后走出来。在他的唇间和舌尖有各种名词、动词、字母和他的崇拜形式的各种派生词。崇拜形式日新月异，吸引人的花样每日翻新。除此之外，他在语言之琴上加了一根银弦。在语言的火堆上添了一块好柴。

而模仿者总是重复祈祷者的祷告词、诅咒者的咒骂。他既无信念，又无感情，让语言停滞；个人的表达既不修饰，又没有个性。

我所指的诗人是若爱上一个女人则只钟情于她的人。他不以人类的方式，他让她的理想穿上白日的光辉，夜晚的威严，暴风的号叫和峡谷的宁静；让她以试验为语言戴上花冠，以满意为语言制作项链。

而模仿者在爱情、挑逗和赞美少女上也一味守旧。假如提到情人的面容、脖颈时，便说一如满月，酷似羚羊；当想到她的头发、身材、眼神时，便说漆黑如夜、柔若嫩枝、迅如箭矢；假如抱怨，便说不眠的眼帘、遥远的黎明、可人的斥责。如果想创造一个修辞的奇迹，他便说：“我的情人想让水仙般的眼里流出珍珠似的泪水。以灌溉玫瑰色的脸颊。用冰样的牙齿咬啮柳枣样的手指。”我们的朋友就以这样老掉牙的歌词鹦鹉学舌。他不知道这是愚蠢地损害语言的肌肤，以软弱无力和漫不经心蔑视语言的荣誉和崇高。

我说过发明家的功绩和一无贡献者的害处，还没有提到那些把一生都消磨在编纂词典、著述冗文和建立语言学会的人。对他们，我未置一词，因为我相信他们是语言之波和岛屿之间的岸。他们的作用不会比筛子更大，筛子的功能是好的；但是，如果一个民族的创造力仅限于播种杂草和收获干草，只在庭院里收集荆棘和萤火虫，那么筛选者又挑选些什么呢？

我重申，语言的生命、统一、普及以及一切与其有关的，过去是，今后也还是取决于诗人的想象。我们这里有诗人吗？

有，我们这里有诗人。每个东方人，在自己的田野间、苗圃里、织机前、庙宇中、讲坛上、办公桌旁，都能成为诗人。每个东方人都能把自己从模仿和传统的监狱里解放出来，走到阳光下，行进在生活行列中。每个东方人都能顺应隐藏在灵魂里的创造力——那是由上帝的子孙创建的永恒的力量。

至于那些献身于天才们的诗歌和散文的人，我要对他们说：“为了专门的目标，选择前人的影响。对于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在现实的自我基础上盖起的简陋小屋，要比借用来的自我建起的高楼好得多；保持你们心灵的自尊，而不要去杜撰什么颂扬、赞誉和祝贺词。对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默默无闻和卑贱地死去也比把自己的心在雕塑和偶像前烧成轻烟要好得多；让你们的民族感情作为描绘东方生活、稀奇古怪的痛苦和形形色色的欢乐的推动力。对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涉猎周围最普通的生活事件，用你们的想象装饰它们，也比用西方人的最庄重、最美丽的辞藻表达要好得多。”

伊本·法里德

欧迈尔·伊本·法里德是个航海诗人，他焦渴的灵魂畅饮精神佳酿，沉醉后陷入空想的彷徨境地，遨游在诗人的梦想、情人的爱慕和苏非派的愿望等可感觉的事物的世界中。不久，他突然清醒，又回到可见的世界，用优美和震撼人心的语言记录下所见所闻。但是，在某些时候，他的精神里也不乏文字上的复杂化，从根本上说，他并不是一个创新者。

不过，如果我们把法里德的职业放在一边，研究一下他真正的艺术、艺术后面的心理现象，便会发现他在绝对思维的神殿里是一位预言家，在辽阔的想象之国是一位君主，在伟大的苏非派大军中是一位统帅，那支大军坚定而缓慢地向真理之城前进。他在自己的路上征服了生活的琐屑和无聊，永远注视着生命的威严。

法里德生活在缺乏智慧教育和心理创造的时期，那时的人们都把精力花费在模仿传统上，忙于诠释，阐明伊斯兰教的文学和哲学遗产的光荣。但是，才智——神的奇迹——已经使他成为热情诗人，放弃了那个时代，回避了那个环境，专心致志地将内心世界写成永恒的诗，触及到生活的奥秘。

与穆泰纳比不同，法里德没有涉及他所处时代的题材。与迈阿里不同，法里德没有受到生活秘密的困扰，而是不看世界，注视着世界以外；不听地球的喧嚣，聆听无尽世界的歌曲。

这就是法里德：像太阳光一样无瑕的灵魂，像火一样熊熊燃烧的心灵，像高山间的湖泊一样清澈的思想。假如说他不如蒙昧时期的人坚毅，不像教育家那样文雅，那在他的诗中有前人不曾梦想到的，后人未能实现的。

新时代

在今天的东方，有两种彼此争斗的思想：旧思想和新思想。旧思想将要被征服，因为它已经精疲力竭，意志全无。

在东方有一种受到睡意搅扰的觉醒。觉醒是征服者，因为太阳是它的统帅，黎明是它的军队。

在东方的田野上，昔日的东方是幅员广阔的怯懦者；今天则成了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年——屹立着，呼唤坟墓中的居民，让他们奋起随着岁月前进。当春天唱出自己的歌曲，冬季冻毙的生机就会复生，脱去尸衣，迈出新步。

在东方的天空有强劲的震撼，它生长，延伸，壮大，慑服那些警觉而敏感的心，拥抱它们。这种震撼还环绕着有气节而富有情感的心，以赢得它们。

今日之东方有两位主人：一位主人命令、禁止，受到服从，但他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另一位主人默不作声，因法律和制度保持沉默，因真理的平稳而平静，但他是位巨人，坚强有力，了解自己的意志，相信自己的本质和职能。

今日之东方有两个人：昔日的人和明日的人。东方啊，你是其中的哪一个？

你为何不靠近我，让我审视你的面容，端详你的外貌，鉴别你是走向光明的人，还是走向黑暗的人？

来吧，告诉我：你是什么？你是谁？

是一位政治家悄声说着：“我想从祖国那里获益呢。”还是一个热心的人自语道：“我渴望祖国获益。”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便是个寄生虫；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便是沙漠中的绿洲。

是一个商人，把人们的需求当作获利和自我膨胀的途径，进而垄断必需品，用一元钱售出一分钱购进的货呢？还是一位勤奋努力的人，便利编织者和耕作者之间的交换，让自己成为需求者和被需求者之间的一环，从而有利于需求者和被需求者双方、公平合理地从双方获益？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便是居住在宫殿或者牢狱里的罪犯；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便是行善者，不管人们反对你，还是感谢你。

是一位宗教首领，用人们的单纯编织自己身上的圣袍，用人们的幼稚熔铸自己头上的桂冠，声称厌恶魔鬼，却靠魔鬼的财富偷生呢？还是一位虔诚的信徒，把个人的美德作为民族进步的基础，把探究自己灵魂的奥秘看成是总体精神走向完美的阶梯？

如果你是第一位，即使你白昼把斋、夜晚祈祷，也仍是一个叛教者、伪信者；如是你是第二位，那便是真理乐园中的一枝晚香玉，它的馨香飘溢在人们的鼻息间，或者冉冉上升到保持鲜花气息的太空。

是一位新闻记者，在奴隶贩子市场上兜售他的思想和原则，在社会制造的灾难和祸患的消息中成长，如一只饿极了的兀鹰向腐尸俯冲呢？还是一位站在文明讲坛上的教员，从岁月的业绩中获益，并将个人的启示传授给人们？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便是痤疮溃疡；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便是针剂药膏。

是一位执政者，在任命他的人面前卑躬屈膝，对治下的人趾高气扬——他抬臂伸手只是为了伸进人们的口袋，迈步走路只是为了实现个人对人们的贪欲呢？还是一个忠贞的仆人，管理人民的事务，为他们的利益废寝忘食，为实现他们的愿望孜孜以求？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便是民族打谷场上的毒草杂苗；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便是民族粮仓里的吉祥神。

是一位丈夫，凡禁止妻子做的事，他干起来却合理合法——他寻欢作乐，腰间挂着囚禁妻子牢门的钥匙；他狼吞虎咽可口的食物，直至消化不良，而妻子却在一旁面对空盘。还是一位伴侣，每做一件事，都要携着女伴的纤手，总是倾听她对此事的看法；每获得一次成功，总同她分享快乐和荣光。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便是已经灭绝的野蛮部落中遗存的一员，这些部落住洞穴，穿兽皮；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便是一个民族的先锋，同黎明一起走向公正和明智的正午。

是一位研究有成的作家，昂首注视我们头顶上的东西，而他头脑中的东西却匍匐于往昔的深渊——那里一代又一代人抛下褴褛的衣衫，丢弃无益于他们的东西；还是一种纯净的思想，探索生活的大海，了解哪些有益，哪些有害，为建设有益，摧毁有害付出毕生的精力？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便是低能、残疾、愚钝和浮华；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便是饥饿者的面包，焦渴者的饮水。

是一位诗人，在王侯面前弹奏冬不拉，为新娘新郎抛洒鲜花，或跟随在死尸后面，双手捧着吸满温水的海绵，走到墓地时，便用舌头和嘴唇挤压海绵呢？还是一位天才，上帝将弦琴放在他手中，让他奏出高昂的曲调，吸引我们的心，让我们停下，庄重地立于生活及其美的威严之前？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便属于巫师们中的一员，只能在我们的心中激起相反的感情，假如他们哭泣，我们便欢笑，如果他们高兴，我们便悲哀；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目光炯炯，能见到我们所见不到的智者，是我们心中甜蜜的希望，是我们感到迷惘时的神明。

我说，在东方有两支队伍，一支是弯腰驼背的老朽，拄着拐杖走路，尽管由高处向下走，仍然气喘疲惫；另一支是青年人，他们奔跑起来像是脚上生翅，欢乐地唱着歌，宛如喉中有弦，他们跨越障碍，似乎山前有一种吸引他们的力量，勾魂慑魄的魔力。

东方人啊，你属于哪一种？又走在哪一支队伍里？

你何不在夜晚寂静时扪心自问——你的心已经苏醒——你属于昔日的奴隶，还是明天的自由人？

我对你说，创造时代和被时代创造的昔日的子孙走在时代的送葬队伍之中。我说，他们拽紧了被岁月剥蚀了的绳索，如果这绳索断了——它将很快断裂——攀附着它的人就坠入遗忘的深谷。我说，他们居住在基础濒于坍塌的房屋内，一旦狂风袭击——它即将来临——房子就将坍塌。对他们来说，这些房屋本是坟墓。我说，他们的思想、言论、争辩、著述、诗集，他们的一切业绩，不过是限制他们的沉重锁链，因为他们虚弱，已拖不动它了。

而明天的儿女，是受生活呼唤的人。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高昂着头颅，追随着生活。他们是新一代的曙光，烟雾遮挡不住他们的光芒，锁链的碰撞掩盖不了他们的声音，池沼的恶臭顶不住他们的芬芳。在人数众多的派别中，他们是少数派。但是，一枝开满花朵的树枝上有着枯萎的森林中所没有的东西，一颗麦粒中有着一整堆干草里所没有的东西。他们默默无闻，但是彼此相知，犹如崇山峻岭，遥相呼应。而那些洞穴，是看不见的瞎子，听不见的聋子。他们是上帝播在田园里的种子，以内在的力量冲破了外壳，在阳光下嫩枝摇曳，将长成一棵了不起的大树，根深深地扎入地心，枝高高地伸向苍穹。

孤独

生活是孤独大海中的一座岛屿。

生活是一座岛屿，它的岩石是愿望，树木是理想，鲜花是愁思，泉眼是焦渴。这座岛屿处于孤独大海的中央。

我的兄弟！你的生活——一座岛屿，同所有的岛屿和地区分隔开，尽管你派遣船只航行到其他海岸，尽管有一些舰队驶抵你的海岸；可你仍然是你，仍然是因苦乐而孤独，因思念而遥远，因奥秘而默默无闻的岛屿。

我的兄弟！我看见你坐在一座金山上，因自己的财富而兴高采烈，因个人的富有而趾高气扬。你感到每一捧矿石中均有一条秘密通道，把你的思想和人们的思想联系起来，把你的意向同人们的意向联系起来。在我看来，人像一位伟大的开拓者，率领常胜的军队，来到坚固的要塞，将其摧毁；来到坚如磐石的要地，将其占领。但是，我再看看你时，却发现你所在的仓库大墙的后面，有一颗孤独的心正焦渴地战栗，它像被关在黄金珠宝制成的无水笼子一样。

我的兄弟！我看见你坐在荣耀的宝座上，周围的人赞颂你的名字，反复念叨你的德行，历数你的天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他们好像面对着先知，先知以自己的精神力量抬升他们的灵魂，带领他们在星辰之间飞翔。你注视着他们，脸上露出欢愉、力量和征服的神情，你在他们之间的地位如同灵魂在肉体内的地位。但是，当我再看看你的时候，却发现你孤独的天性正伫立在你的宝座旁，它因你的寂寞而痛苦，因你的惆怅而烦恼。此后，我见到它向四面八方伸出手去，似乎在追求看不见的幻影的同情与施舍。不久，我见到它在人们的头上眺望，眺望着除孤独之外一无所有的地方。

我的兄弟！我看见你沉迷在对一个美女的爱情之中，向她的秀发喷洒心灵的蜜汁，用嘴唇吻遍她的纤手。她则一往情深地望着你，嘴边绽露出母性的微笑。我悄悄地说道：

“爱情消除了这个男人的孤独感，抹掉了他的寂寞，他同那个普通的灵魂联系在一起，把因空虚和忘却而与之分离的东西又吸引回自己的身边。”

但是，当我再看看你的时候，发现在你沉迷的心中还有一颗孤独之心，企图向女人的头脑中倾注它的隐秘。但它做不到。我发现在你因爱情而溶化的自我后面，还有一个孤单的自我，它如雾霭，希望在女伴的手中化为泪珠，但是它做不到。

我的兄弟！你的生命是一座孤独的小屋，远离其他家庭和街区。

你的精神生活是一所宅邸，远离人们冠以你的名字的表象和外观的道路。假如这所宅邸是昏暗的，你却无法用你亲戚的灯盏去照亮它；假如它空荡，你却不能用你邻居的财产去充实它；假如说它建在沙漠里，你却无法将它移建到别人的花园里；假如它耸立在一个山顶上，你却不能把它降至别人踏平的山谷中。

我的兄弟！你的精神生活被孤独环绕。假如不是这种孤独，你就不成为你，我也就不是我了。假如不是这种孤独，即使我听到你的声音，会以为我自己在说话；即使我看到你的面孔，会以为我在照着镜子。

有高柱的伊赖姆城

难道你不知道你的主怎样惩治阿德人——有高柱的伊赖姆人吗？

——《古兰经》

序言

舍达德·本·阿德统治了全世界后，命令阿德人贵族中的一千名王子外出，寻找远离山区而又水源丰富、空气新鲜的大片土地，以修建黄金之城。这些王子应命出征，每个王子各带一千名仆人和侍从。他们走啊走，找到了一片空气新鲜的开阔土地，十分高兴，命令工程师和建筑师规划设计出一个四方城，周长四十法尔萨赫[10]，每边长十法尔萨赫。挖地基至挖出了水，便用玛瑙石砌墙至地面，再用裹金的镶板垒成五百腕尺[11]高的城墙，在阳光照射下，几乎望不到它的顶端。舍达德找遍全世界的矿产，开采黄金，制成金砖，挖出所有埋藏在地下的宝库，在城里盖起了十万座宫殿，王国内的头人每人一座。每座宫殿均以各种玉石作柱，柱高一百腕尺。城中有数条河流，小渠纵横。城中到处都是黄金宝石，河边的树干都是黄金铸成，树叶和果实用玉石制成，围墙上遍涂麝香和龙涎香。舍达德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天堂，里面的树木均用祖母绿、宝石和其他矿物制成，树木间饲养着各种善唱的名贵鸟禽。

有高柱的依赖姆城

地点：黎巴嫩东北部的赫尔姆勒村，由一小片核桃、白杨、石榴树林环绕的阿绥泉边的一座独立小屋。

时间：大约是1883年7月的某一天。

人物：泽因·阿比丁·奈哈温迪——40岁，波斯修行者，以苏非派人士出名。

纳吉布·拉赫玛——33岁，黎巴嫩文学家。

阿米娜·阿莱维娅——在这一带以峡谷精灵闻名，没人知道她的年龄。

（幕启。泽因·阿比丁靠在树荫下，用长拐杖的一端在地上画着圆圈。片刻之后，纳吉布·拉赫玛骑着马走进小树林。他下了马，用树枝掸掸衣服上的尘土，走近泽因·阿比丁。）

纳吉布·拉赫玛（以下简称纳）　你好，我的主人。

泽因·阿比丁（以下简称泽）　你好。（扭脸，在心里说）

你好，我接受；至于主人，我不知道是否接受。

纳　（朝四周审视）阿米娜·阿莱维娅是住在这里吗？

泽　这是她的住宅之一。

纳　你是说，我的主人，她还有别的住处？

泽　她的住宅数不清。

纳　从一大早，我就在寻找她。每遇到一个人，我就打听她的住处，没人告诉我她有两个或者更多的住处。

泽　这证明从一大早，你所遇到的只是些光知道用眼看和耳听的人。

纳　（吃惊地）事情大概正如你所说的。但是，我的主人，你是否要我确信，这是阿米娜·阿莱维娅住的地方？

泽　是的，这是她的躯体有时候住的地方。

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泽　她无处不在。（用手指着东方）而她的躯体在这些山上和峡谷里游荡。

纳　她今天回这里吗？

泽　如果上帝愿意，她会回来的。

纳　（坐在泽因·阿比丁对面的石头上，久久地端详着他）我认为，从你的胡须看，你是波斯人。

泽　是的，我出生在奈哈温德，在设拉子长大，在尼萨波尔受教育，去过东方和西方，在任何地方都是陌生人。

纳　我们在任何地方都是陌生人。

泽　不，实际上，我遇见并同成千上万的人交谈过，见到的都是满足现状的人，他们去的都是些狭窄地方，那里的人避世躲人。

纳　（对他的话颇欣赏）人那，我的主人，注定喜爱家乡。

泽　有限的人注定热爱有限的生活，鼠目寸光的人只能见到眼睛鼻子下的一点地方。

纳　不是每个人都能洞悉生活的全部。要求鼠目寸光的人既看得远又看得细是不公平的。

泽　说得对，说得好。要酸葡萄也酿出酒也是不公平的。

纳　（片刻沉默后）请听我说，我的主人。几年前，我就听说阿米娜·阿莱维娅的情况并且受到极大的震动，我便决心要见她，向她讨教她的秘密……

泽　（打断他）在这世界上有人能了解阿米娜·阿莱维娅的秘密吗？有人能在海底像在花园那样悠闲散步吗？

纳　我没表达好，我的主人，请原谅。我当然无法洞悉阿米娜·阿莱维娅的奥秘，但是我希望听她讲讲自己的事，走进有高柱的伊赖姆城的事。

泽　你应该站在她的理想之门前，假如门为你敞开，你就实现了目标；假如没有敞开，那你就应受责备。

纳　我的主人，你说的假如门没有敞开，我该受责备是什么意思？

泽　我指的是阿米娜·阿莱维娅最了解人们的心，她只要看他们的内心一眼，便可知道他们的一切。假如她认为你配同她一谈，她便同你谈，否则就不谈。

纳　为了自由地听她谈话，我该说什么和做什么呢？

泽　你若是想通过言语或者行动接近阿米娜·阿莱维娅，那是徒然。她不能，也不会听你说什么，不能、也不会看你做了什么。她在用心聆听你所没说出来的话，仔细察看你所没做的事。

纳　（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这番话是多么动人和美丽啊！

泽　我谈到阿米娜·阿莱维娅的话语，不过是一个想唱歌的哑巴的呜呜声。

纳　那么，我的主人，你知道这个怪女人的出生地在什么地方？

泽　她出生在上帝的怀里。

纳　（慌乱地）我说的是她的躯体诞生在什么地方？

泽　在大马士革附近。

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点关于她的双亲和她成长的情况呢？

泽　你的这些问话多像法官和律师的提问啊。你以为通过解释表面现象就能得到核心，看看酒罐的外面，就知道酒的味道了吗？

纳　在灵魂和躯体之间有联系，在身体同其周围也有关系，我不认为偶然地关注一下这些联系和关系，一点也没用。

泽　我钦佩你，我钦佩你！我看你有点学问。那么，你听着：

关于阿米娜·阿莱维娅的母亲，我只知道在生她的时候死去了。至于她的父亲，是盲人谢赫·阿卜杜·格尼，在阿莱维十分出名，是那个时期的心理学和苏非派学说的头面人物。他，愿上帝怜悯他，极其喜爱自己的女儿，教育她，把自己头脑中的一切都灌输进她的头脑。当她成年时，他明白她从他那里所得到的知识，同上帝赋予她的知识相比，不啻是大海中的泡沫。于是，他对女儿说：“在我的黑暗中发出的光芒，只够照亮我自己。”

当她二十五岁时，他带着她去完成朝觐的义务。当到达叙利亚旷野、离光明之城麦地那只有三天路程时，这位盲人患上了伤寒，不幸逝世。女儿把父亲葬在山坡上，在墓前守了七个夜晚，同他的灵魂交谈，了解未知世界的奥秘。

在第七天的半夜，父亲的灵魂启示她放走骆驼，背上干粮，向东南方向去。她便照办了。（沉默片刻，望着地平线，接着说）阿米娜·阿莱维娅在旷野里走着，来到阿拉伯半岛腹地的一个叫莱卜欧·哈利的地方。自伊斯兰教创建以来，除了少数人以外，从未有驼队涉足其间。而其他朝觐者则认为那里荒无人烟，她定是饿死了。

这些朝觐者回到大马士革后，把这消息告诉人们，大家为她和她的父亲而悲哀，念叨他俩的好处……渐渐地，他们在人们的记忆里被淡忘了……过了五年，阿米娜·阿莱维娅在摩苏尔出现了。她出现了，她出落得既艳丽又庄重，既有知识又善良，犹如流星坠地，引起人们的惊叹。她容光焕发地走在人们中间；同学者和宗教首领站在一起时，滔滔不绝地向他们讲述宗教的事情，描绘有高柱的伊赖姆城的景色。

她成了名人，追随者和赞誉她的人多起来了。城里的学者们害怕了，担心受到蛊惑，便向市长诉说。市长召见她，把一口袋金子交给她，要求她离开这座城市。她拒绝接受钱财，在没人陪同的情况下于深夜出走。

她先后到过伊斯坦布尔、阿勒颇、大马士革、霍姆斯和的黎波里。在每一座城市里，她都鼓动人们，重新点燃他们心中已熄灭的火种。人们聚在她的身边，聆听她的演讲和奇怪的经历，像是被魔法缠身一样，紧紧地被吸引住了。但是宗教头人和学者们却同她争辩，驳斥她的言论，并把她送交当局。

此后，她便隐居起来。几年前，她来到这个地方，离群索居，每日修行膜拜，摒弃一切世俗事务，专心研究神学，探索宗教秘密。

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阿米娜·阿莱维娅生活的一点点情况。至于上帝让我了解的她的内心、她所具有的力量和天赋，我现在不能说。天哪，人类中有谁能把永恒世界同这个世界放在一个杯子里呢？

纳　（激动地）我感谢你，我的主人，谢谢你同我谈这位奇怪的女人。现在我更加渴望同她见面了。

泽　（端详了他一小会儿）你是基督教徒，是不是？

纳　是的，我生来就是基督教徒。但是，如果我们撇开各种宗教派别的和社会的附加成分，就会发现这些宗教实际上如出一辙。

泽　你说得对。没有人比阿米娜·阿茉维娅更了解纯粹的宗教的一致性了。尽管像早晨的露珠在不同的花草间光亮各异一样，人们的看法不一……

（泽因·阿比丁突然停下不讲，左右望望，侧耳倾听，示意纳吉布注意。纳吉布像他一样倾听。）

纳　（悄悄地）那就是阿米娜·阿莱维娅。

（纳吉布向他指的方向望了望，似乎感到在这几分钟内发生的变化。他见到阿莱维娅走过来，表情变了，内心也慌乱起来，但还像一尊雕像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阿米娜·阿莱维娅走过来，面对着这两个人站定，她的容貌、动作和衣着，使她这个当代东方女人更像一位过去各民族所崇拜的偶像，仿佛面孔上的青春遮掩了长达千年的阅历和知识，使人难以确定她的年龄。

纳吉布和泽因·阿比丁仍然笔直而谦恭地站在那里，有点害怕地面对上帝的一位先知……阿米娜·阿莱维娅凝视着纳吉布的脸，目光几乎要穿透他的胸膛。她靠近他，展颜微笑，以甜润的声音说道：）

阿米娜·阿莱维娅（以下简称阿）　喂，黎巴嫩人，你来刺探我们的消息，打听我们的情况。可是，你见到的就是眼前的这些，听到的也就是这些。

纳　（激动地）我已经看到，听到，相信了，也够了。

阿　你不要满足于一知半解。谁能带着一个空罐到泉水边汲水，带着两罐满溢的水离开？

（她伸出手去，他双手握住，谦恭而害羞地亲吻了她的指尖，动作迅速而隐蔽。她瞥了一眼泽因·阿比丁，向他伸出手，他如纳吉布一样亲吻了她的手。她略略向后退了退，坐在家门口一块雕凿过的石块上，指着另一块挨近的石头，对纳吉布说。）

阿　这是我们的座位，请坐吧。

（纳吉布坐下后，泽因·阿比丁也随之坐下。）

阿　在你的眼睛里，我们看见了真主的光芒。谁注视着我们的眼中有真主的光芒，谁就会看到我们纯粹的赤裸裸的真实。在你的脸上，我们看到真诚的你对真理的追求。如果话到嘴边，那就说出来，我们洗耳恭听。如果你心存疑惑，那就摆出来，我们给予答复。

纳　我来是想弄清楚人们感到奇怪的事。不过，当我站到你面前，便知道生活是整个灵魂的表象。我这样的人像是一个渔夫，把网撒向大海，想捕鱼；当把网拖到岸边，发现里面有一口袋宝石。

阿　你来不是为了打听那有高柱的伊赖姆城吗？

纳　是的，我的女主人。自幼，“有高柱的伊赖姆”这几个字就萦绕在我的梦想之中，与我的想象同行，包括了许多象征和隐蔽的目标。

阿　（扬起头，闭上眼，她的声音使纳吉布以为发自以太的腹地）好吧，我们抵达那座被遮盖的城市后，便走进去，在城里住下。我们感到精神爽快，十分欢愉，在口袋里装满了珍宝。谁要是否认我们所见到的这一切，那就是在真主面前否定他自己。

纳　（审慎地）嗯，我的女主人，我只不过是一个说话不利索的孩子，假如我要打听一件事，我会恭恭敬敬地问的；假如想要把一件事弄得水落石出，也会专心致志和刨根问底的。

阿　想问什么就问吧。真主给真理开了好多扇门，谁以信仰之手去敲，门就会敞开。

纳　你是身体还是灵魂进了有高柱的伊赖姆城？它是用地球上的各种元素做成的吗？它坐落在地球上某一个地方吗？或者它是一座象征着精神状态的、是真主的先知在恍惚状态下到达的想象中的城市？

阿　它不是我们在地球上所见到的，而是我们处于想象状态时才见到的。我的身体进入了那个被遮盖的城市，而我的身体是我显现的灵魂；我的灵魂进入了那个被遮盖的城市，而我的灵魂是我隐匿的身体。谁想分割身体的原子，那就大谬不然了。鲜花同它的芳香是一种物质，不承认鲜花颜色和形状的盲人说：“鲜花就是在永恒世界里散发香气。”而患鼻塞感冒症的人则讲：“鲜花只有颜色和形状。”

纳　那么，我们称之为“有高柱的伊赖姆”的这座被掩盖的城市是处于想象之中的了？

阿　无论何时何地都有想象或者精神状态。一切可见的东西和合理的事物都是精神状态。假如你闭上眼睛，望着你内心的最深处，你便看到世界的普遍性和局部性，了解了它的规律以及与此相联系的方法和媒介，理解了你探索的道路。好，如果你闭上眼睛，打开你的视力，就看到存在的始与末。那个终点会变成起点，而起点又变成了终点。

纳　那么所有的人都能在闭上眼睛的情况下见到纯粹的生活内核吗？

阿　每个人都可以渴望再渴望，直至渴望从视力前剥去表象的帷幕，便能看到那本体。谁看到本体，就看到纯粹的生活内核。每个本体都是纯粹的生活内核。

纳　（把手放在胸口）那么说，世界上的一切可触摸到的，合理的，都在这里，我心里了？

阿　世界上的一切都存在于你，因你而存在，为你而存在。

纳　那么，我可以对自己说，有高柱的伊赖姆城存在于我的内部，而不在我的外部了？

阿　世界上的一切都存在于你的内部，所有存在于你内心的都在世界上。彼此之间最近和最远、最高和最低、最渺小和最伟大之间并没有截然的界线。在一滴水中有着浩瀚大海的全部秘密，在一粒原子中有着地球上所有的元素。在一次思想活动中有着世界一切的运动和秩序。

纳　（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有人对我说，我的女主人，你走过了漫长的路，到达了阿拉伯半岛腹地的一个叫莱卜欧·哈利的地方。他们还告诉我，你父亲的英灵给你以启示，引导你到达那个被遮掩的城市，最后到达有高柱的伊赖姆城。那么想去那座城市的人假如也处于你当时的状况，有具体的方式方法以及道义上的原因，也能得到你所得到的东西吗？

阿　是的，我们跋涉穿过许多沙漠，忍饥挨渴，经历了自日的酷热与危险、夜晚的恐怖和平静，最后才见到那座城市的城墙。在我们进入这座真主之城之前，没有人迈出过这样的一步。只有经历了身体的饥饿和灵魂的焦渴才能到达那里，领略那里的光辉。唉，事实上，我们有一些兄弟姐妹们，在他们离开自己家园出来闯荡之前，他们的灵魂就已在这神圣之城萦绕了。

（她略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指周围的树木和香草，接着说：）

春季撒入地表的每一颗种子在破开外壳、形成叶片、开出鲜花、结成果实时，都有独特的方式；无论这些方式有多大差异，所有种子的道路只有一条，这道路就是朝向太阳。

泽　（摇摇晃晃，三步往前，两步退后，十分激动，仿佛灵魂已升华到崇高的世界，以悦耳的声音大声说）真主至大！别无神祇，唯有真主，真主保佑我的舌头和嘴唇。

阿　好啊，说呀！真主至大，别无神祇，唯有真主。说别无其他，唯有真主。

（阿比丁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话。纳吉布则似中了魔似的凝视着阿莱维娅，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纳　别无其他，唯有真主。

阿　你说呀，别无神祇，唯有真主；别无其他，唯有真主。做一个基督教徒吧。

纳　（低着头，嘴唇嚅动着说了那些话，抬起头说）我说了，我的女主人，我要一直说到生命的尽头。

阿　你的生命没有尽头，你将同一切事物那样永存。

纳　我是谁？我是什么？我会永存？

阿　你就是你，你就是一切，所以你会永存。

纳　当然了，我的女主人，我知道组成我物质性整体的原子将因第一物质的存在而存在。不过，天哪！我提出的这个想法也是永存的吗？这带有困意的微弱的清醒也是永存的吗？这些因阳光照射而发亮的泡沫，后浪扑去了前浪，为的是诞生更新的浪潮的大海波涛也是永存的吗？这些愿望和理想，这些痛苦和欢乐也是永存的吗？这些夜晚做的稀奇古怪的、断断续续的梦的幻影也是永存的吗？

阿　（抬眼望天，似乎要从苍天的口袋中掏出点什么，她的话语充满了决心、知识和经验）一切存在都是永存的。世界的存在是其永存的明证，而念头和想法正是科学之全部。如果没有念头和想法，世界上的科学也就不存在了；过去不存在，现在也不存在。它是永恒的，不朽的，除了风化，永不变化；除了以更辉煌的样式出现，不会消失；除了梦想更灿烂的清醒，不会入睡。我很惊讶，有人证明了我们的感觉所形容的外表皮原子的存在；不过，他却否认外表皮恰恰是为了原子而形成。我惊讶，有人论证了构成眼睛的各种元素的永恒性，但此人却怀疑将眼睛作为工具的视觉的永恒性；我惊讶，那些求证创造者永恒的人以起因的消失为结论；我惊讶，那些人注重形成的表象，而不顾表象的成因；我惊讶，有些人将生命分为二，只相信被动的一半，而否认主动的一半；我惊讶，有些人注视着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山峦、平原，倾听着树枝沙沙引起的空气语言，享用着鲜花香草的馥郁，随后对自己说：不，我所见所闻的将不会逝去；不，我所知所悲的也不会消失。但是，正是这正注视着的理智的灵魂害怕起来，沉思着，倾听着，高兴着，悲伤着；正是这感觉着的灵魂颤抖着，喜悦着，感知着，悲伤着，证实着；正是这被一切环绕灵魂将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消失，像阳光直射下的阴影一样消失。噢，事实上，我对否认自己存在的存在者感到惊讶。

纳　（激动地）我相信自己的存在，我的女主人。谁听了你讲的话，如果不相信自己的存在，那还不如一块石头。

阿　真主在每人的心里都派遣使者，以引导我们走向光明。但是也有人在自己以外寻找生命，生命是在人体内部，而这种人却不知道。

纳　是不是在我们的外部有光明，没有光明，我们就无法得到我们深层的东西？在我们的周围，是不是有一个强者为我们鼓舞士气，提醒我们中间的精神不振的人？

阿　是的！但是，如果家里的人听不到来访者的敲门声不起身开门，那也是白费工夫。人是在其内心的无限与其周围的无限之间的存在。我父亲的灵魂同我低语，是因为我的灵魂在同他交谈；我父亲的灵魂启示我，是我内在的理性启示我外在的理性。如果不是我饥饿干渴，我就得不到面包和饮水；若不是我的渴慕和思念，就不会遇到渴慕和思念的对象。

纳　我的女主人，我们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渴慕和思念纺线、将它展开在自己灵魂同其他解放的灵魂之间吗？是不是有一群人具有同灵魂对话的能力，了解它们的想法和愿望？

阿　在以太居民和地球居民之间，是有随着昼夜的交替而进行的对话和交谈的。在人们中间没有人服从不可见的理性力量。有多少人工作时，想象自己是选择者，而实际上他是被选择的。在地球上有多少伟人，其伟大之处是对某一灵魂的完全服从，就像琴弦完全受专业琴手的拨动一样。是的，在可见事物的世界与理性世界之间有一条通道，我在不知不觉之中走过；随后，我们手捧着种子回来，将种子撒入我们日常生活的土壤中，生长成宏伟的事业或者不朽的言论。如果不是那些我们灵魂同以太灵魂之间开放的通道，人们之中就出现不了先知，也不会有诗人的崛起，也没有知识分子在我们之中行走。

（她声音较前更响些）我说，历代的来源展现在我们面前。同下令者和服从者、警告者和被警告者之间的关系相似，在最高满足和最低满足之间有着多种联系。

我说，我们被吸附着我们身体的各种物体所包围，各种联系启发着我们的关系，许多力量在鼓动我们的力量。

我说，我们的怀疑并不否定我们仍然顺从所怀疑的；我们献身于肉体的愿望，并不轻视其他灵魂对我们灵魂的意愿；我们对自己的现实熟视无睹，并不掩盖被蒙的眼睛所未见的现实。我们若是停住，行走的人在走自己的路；我们平静下来，活动者仍在活动着；我们沉默，说话者还在出声说着；我们的瞌睡不会抵消他们的清醒，我们的清醒也不会把他们的梦想转移到我们的想象舞台上。我们是一个世界拥抱的两个世界中的幻想，在一种状态包含的两种状态之中，在两种存在之中，这两种存在被一种普遍而永久的力量汇集在一起：一种存在无始，另一种存在无终；它没有上，也没有下；既无限度，又无方向。

纳　我的女主人，我们通过科学的研究和感觉的体验，了解我们的灵魂凭借想象、我们的心灵通过渴望所体验的东西，这一天会来临吧？我们会确认在死后精神主体的存在，同时确认某些自然奥秘，以便我们用纯知识之手触觉到我们现在用信仰之手所触觉到的东西吗？

阿　是的，那一天会到来的。不过，那些以一种感觉获知纯粹真理

的人们是大大陷入迷惑中了，而且还对那真理继续怀疑，直至他们有其他感觉。那些聆听鸵鸟鸣啭，观察它飞来飞去的人是多么奇怪啊！他们却对听到的和看到的表示怀疑，直至手抓住鸟为止；那些幻想着美丽的真理的人是多么奇怪啊！他们企图让它具体化，将其放入表面的模式之中，如果不适合，便怀疑理想，否认真理，模糊完美！那些想象着一件事，描绘了形状和外观，当无法用表面的尺度和言词的凭据确定时，便怀疑那想象是幻觉和空想的人是多么愚蠢啊！他若稍微深入一下，思索片刻，便会了解想象是尚未具体化的现实；而思索是高尚的知识，比那些用一系列数据禁锢起来的东西要高明，比用言辞的樊笼囚禁起来的东西更广阔。

纳　每一个想象都有现实吗？我的女主人，所有的思索中都有知识吗？

阿　是的，确实是这样。心灵之镜反映竖在它面前的东西，即使它不情愿，也做不到。平静的湖让你看到它的深处的山峦，树木的图案，云彩的形状，即使它不愿意，也做不到。灵魂中的细胞不会传回永恒世界不为之真正颤抖的声音的回声，即使细胞不愿意，也做不到。光明不会将无本质的东西的影子投在地上，即使光明不愿意，它也办不到。信仰一样东西，就是了解这样东西：信仰者以其精神的视觉看到研究者和探索者用肉眼所看不到的东西，以其内在的思维理解了研究者和探索者以模仿式思维所无法理解的事物；信仰者以不同于所有其他人所用的感觉体验了神圣的真理，其他人则认为那是一堵密实的墙，边走边说：“这座城市没有门。”

（阿莱维娅站起来，朝纳吉布走去几步，以简洁的语气说道：）

阿　信仰者每日每夜生活着，而无信仰者则生活几秒钟。那些只把手举到眼前，只看到鼻子下面一点事的人的生活范围是何其狭窄啊！我又是多么同情那些把背冲着太阳，只看着自己的影子的人啊！

纳　（站起身，觉得自己离开这里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我的女主人，当我回到人们那里时，我对他们说：“有高柱的伊赖姆是精神理想之城，阿米娜·阿莱维娅通过向往之道去了那边，从信仰之门进去的。可以吗？”

阿　你就说，有高柱的伊赖姆是有着山峦，森林、海洋和沙漠的实际存在的城市；你还要说，阿米娜·阿莱维娅在经过空旷的荒芜之地时，忍受了饥饿的痛楚、干渴的灼烤、孤独的悲哀和隔离的恐惧，才到了那里。你要说，历代的强有力的人物将世界上一切结晶的元素用来建造有高柱的伊赖姆，并未挡住不让人看，而是人们自己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才看不见它；若有人想抵达那里，因路途艰险而怀疑向导和赶骆驼的人时，你就对人们说：“谁不点起自己的夜明灯，在黑暗中见到的只有黑暗。”

（她仰脸朝天，闭上眼睛，显露出同情和满意的神色。）

（纳吉布低着头靠近她，沉默片刻，吻着她的手，低声说：）

纳　太阳落山了，我该回人们的住处了，要不路上太黑了。

阿　在光明之中走，靠着真主的保佑走。

纳　我的女主人，我将擎着你交到我手中的火炬走。

阿　你凭着风刮不灭的真理之光走吧。

（她向他投去满盈着母爱的长长的一瞥，然后转过身来，走入林间，直至看不见）

泽　（靠近纳吉布）你现在去哪里？

纳　去我朋友家，离阿绥泉不远。

泽　你是否允许我陪你去？

纳　非常愿意，但是我想你在阿米娜·阿莱维娅身边，会列入有福者的行列，我还是希望你留步。

泽　我们只能远远地借太阳光生活，但是谁能在太阳中生活呢？（意味深长地）我每周来一次，以求得福受益，武装自己，晚间回来就心满意足了。

纳　我希望所有的人每周都能来一次，带着福气、安详和满意回去

（纳吉布调转头，在泽因·阿比丁身边走过。幕落。）

我的沉默是歌唱

我的沉默是歌唱，

我的饥饿是消化不良。

在我的干渴里有饮水，

在我的清醒里有酒醉。

我的苦闷里有喜宴，

我的远离里有相遇。

在我的隐秘里有发现，

在我的外观里有遮蔽。

我多少次抱怨诉苦，

我的心以苦恼为荣。

我多少次流泪哭泣，

我的嘴却软弱无力。

我多么希望交友，

朋友就在我身边。

我多么需要权势，

而权势就在我的手里。

漆黑的夜也许把希望

撒向我的梦中，

而晨曦把它

聚敛在一起。

我对着心中的明镜，

望见自己的身体。

我发现它是一个灵魂。

被思想紧紧包围。

让我劳累的和使我舒畅的，

都在我这里共居。

死亡和安息，复苏与奋起，

都在我这里。

假如我没有活过，

我便不会死去。

假如我没有过希冀，

便不会同坟墓相遇。

当我询问心灵，什么是

汇集我们希望的时世？

它回答；

我——便是那时世。

喂，与我们为敌的人

与我们为敌的人啊，

我们的罪过就是我们的理想！

这些盛在杯中的佳酿，

我们怎么能让诽谤者去分享！

它是大海，它的高潮

是我们的沉默，

它的低潮

是我们笔中的墨！

你们与昨日为邻，

我们倾心于晨曦微露的日子。

你们向往往昔的岁月，

我们则追随着希望的幻影。

你们在大地上到处奔波，

我们则飞翔在太空！

你们责备、辱骂、诅咒、讽刺，

用诉讼扰乱我们的生活；

你们压迫、伤害、扔石块、施酷刑，

我们的精神是不受欺辱的宝石。

我们，我们是行星，

在光明和黑暗中均不逆行。

你们若认为我们是天空中的缺陷，

你们的言词却无法弥补！

喂，心灵

喂，心灵！

假如我不追求永恒，

便无法领悟世代的旋律，

只能被迫地结束我的现在。

我的外观变成

与坟墓为伴的秘密。

喂，心灵！

假如我不曾用泪水沐浴，

也不曾用憔悴化妆眼睑，

定会盲目地生活。

目光中闪烁着胜利，

我见到的仅是漆黑一团。

喂，心灵！

生活就是夜晚，因黎明告终，

黎明是永恒。

我心中的干渴是证明，

在仁慈的死神经过的地方，

定会有甘泉。

喂，心灵！

假如无知者说“精神似肉体，

逝去永不回”，

请对他说：“鲜花会凋谢，

根却永存，有不朽的性质。”

帷幔后的国度

这就是黎明，你起来，

让我们离开这没有朋友的地方。

植物也许不愿自己的花瓣，

与玫瑰牡丹不同；

清新的心岂能

和陈腐亲近？

这就是黎明，它在呼唤，

请听，让我们跟着它前进。

尽管黄昏称黎明是它的象征，

我们已对它感到厌烦。

我们把生命交付给谷地，

那里徘徊着忧郁的思绪。

我们目睹了种种失望，

似鹫枭盘旋在山梁。

我们饮的溪水是灾患，

我们吸的果浆有毒剂。

我们把忍耐当作衣裳，

衣裳被焚，只留灰烬。

我们将柔顺看成靠枕，

睡梦中，它变成干草荆棘。

啊，自古被帷幔遮蔽的国度！

如何寻求你，通过哪条路途？

哪块荒原，哪座高山挡住去处，

我们之中哪位能引路？

你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还是被追寻的不可能的心中的企图？

你是心间飘忽的睡梦，

心灵觉醒，梦幻消失；

还是沉入黑暗大海之前，

西下夕阳中流逝的云彩？

啊，思维的国度！起始的摇篮！

你们崇拜真理，为美祈祷。

我们乘车、驾船、骑马巡游，

到处把你追求。

你不在东方，不在西方，

不在南边，也不在北疆；

你不在空中，不在海上，

不在平原，也不在山冈；

你是灵魂中的火与光，

你是胸膛里搏动的心脏。

老年人的激情

爱的时光啊，青春已逝，

岁月如疏影悄悄隐藏。

往昔被幻想写在湿纸上，

又如行行字迹被抹光。

欢乐犹存，所剩无几，

岁月已被痛苦损伤。

我们热恋的变成失望逝去，

我们追求的已被厌弃；

昨日担忧的如同梦幻，

于夜间和拂晓飘逸。

爱的时光呀，对心灵永恒的希望，

是满足于回忆历代？

是见到瞌睡抹去吻的痕迹，

玫瑰色的脸颊已感到厌倦？

还是厌烦正步步紧逼，

让我们忘却肢体的迷醉和希冀？

死神使我们变聋，

耳朵本可听到黑夜的呻吟和寂静之曲。

坟墓使我们眼目昏晕，

它原能看到坟墓中的秘密。

我们喝了多少杯，

杯盏在斟酒者手中如火炬闪光！

嘴唇聚敛了金曲和情调，

供我们享乐！

我们吟诗，

天上星宿听到心灵之声！

岁月逝去如鲜花凋零，

这都发生在降雪的隆冬。

时光之手创造的精品，

被苦难悄悄掠去……

假如我们知道，

便不会在夜晚卧床睡觉，

假如我们知道，

便不会空虚忧愁片刻；

假如我们知道，

便不会放弃爱的时光分毫。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

只是直觉已喊出“起来，快跑！”

我们听见并且记住，

坟墓正在发出“过来”的呼叫！

以上帝发誓，我的心

以上帝发誓，我的心！

对认为你将有所获的人，

掩盖自己的爱情，

藏起自己的抱怨。

谁泄露秘密，

恰似糊涂虫。

沉默和稳重，

恋人最相宜。

以上帝发誓，我的心！

假如有人问：

“什么使你烦恼？”

你要守口如瓶。

心儿啊，他们若问；

你所爱的在哪里？

你就说：“她已抓住别人的心！”

并显出自己很高兴。

以上帝发誓，我的心！

忍住你个人的痛苦。

令你憔悴的，正是令你

康复的药品，要知道

爱在灵魂里，

似酒在杯中。

看似淡如水，

内藏喘息声。

以上帝发誓，我的心。

快禁锢你的痛苦！

假如大海喧嚣或天宇坍塌，

你获平安。

夜之歌

夜晚寂静，

寂静中隐藏着梦想。

圆月明亮，

月亮的眼睛寻找白昼。

快来，田家女，

让我们相会在情人园。

也许，甘甜的葡萄汁，

能浇灭情思之火焰。

请听，田园边的夜莺，

奏出许多旋律。

小丘上，微风吹，

芬芳沁入天际。

姑娘，请别怕，

星星会隐藏消息。

果园里雾迷漫，

遮盖了许多秘密。

姑娘，请放心，

精灵的妻子正在魔洞里，

昏昏欲睡，白杨树眼睛，

也难以得见。

精灵王如路过，

会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像我一样正在热恋，

为怎样表白积忧成疾。

大海

在沉静的深夜，

人类于帐幔后觉醒。

森林大叫：“我是力量——由太阳自土地深处培养。”

大海保持沉默，

心想：“力量归于我。”

岩石说：“我是指向清算日的路标，

时光之手将我建造。”

大海保持沉默，

心想：“象征属于我。”

风暴说：“我多么稀奇。

把天空同云雾分离。”

大海保持沉默，

心想：“风暴属于我。”

河流说：“我是多么甘甜的饮料，

灌溉着大地的枯焦。”

大海保持沉默，

心想：“河流属于我。”

山岳说：“我屹立，

似星辰置身苍穹。”

大海依然沉默，

心想：“山岳属于我。”

思想说：“我是国王，

我的财富世上无人能比。”

大海沉睡，

在梦中说：“一切皆属于我。”

鸟

鸟啊，请歌唱！

唱歌是存在的秘密。

但愿我同你一样，

从囚禁和镣铐中解放。

但愿我同你一样有生气，

在山谷上空翱翔。

我在苍穹中，

畅饮光明的琼浆。

但愿我像你一样，

纯洁，满足，欢畅。

面对未来，

把过去遗忘。

但愿我同你一样，

机敏，漂亮，辉煌。

迎风展翅，

羽翼上的露珠闪亮。

但愿我同你一样，

在高原上神思遐想。

我纵情歌唱，

歌声在绿林彩云间飘荡。

鸟啊，欢唱！

驱走我心中的惆怅。

你声中有声，

我耳中有耳。

雄狮巨人

夜深人静，一个黑色巨影，

在缓缓而行。

他孤身一人，

如大地创造的唯一主宰。

他脚踩土地，尘土飞扬，

如云彩掠过废墟之上。

身上裹着光和雾

织成的衣裳。

我说：“挡住黑夜去路的幻影！

你是人还是妖精？”

他气恼并嘲弄地回答：

“我是命运的阴影。”

我说：“不，幻影！命运死了，

在产婆接生我的那一天。”

他惶然地说：“我是那爱情，

生活只接纳获得它的人。”

我说：“不，爱情是鲜花，

春天之花凋零便不再存活。”

他发怒，声如大海喧闹：

“我是令人生畏的死神。”

我说：“不，死亡是黎明，

一旦降临，便将昏睡者唤醒。”

他得意地说：“我是荣誉，

得不到者便因病丧生。”

我说：“不，死亡是阴影，

消失在殓衣和坟茔。”

他困惑地说：“我是秘密，

在灵魂和肉体间蹒跚而行。”

我说：“不！思想一旦觉醒，

秘密似梦消失无影。”

他焦躁地说：“够了，别问我是谁！”

我说：“难道还要责难爱打听？”

他掩饰道：“我就是你，

别向天地去打听。

若想知道我是谁，

早晚看镜便知情。”

他说完，如风逐烟云，

迅即消失不见。

我留在夜间的阴影中，

浮想联翩至天明。

如果你们编织

如果你们用怀疑编入我的白昼，

假如你们把责备织进我的夜晚，

也毁不掉我坚固的忍耐之塔，

夺不走我杯中的醇酒。

我生命里有宁静的住宅，

心田上有和平的庙宇。

谁享用命运的食物，

便不羞于品尝梦境的滋味。

名声

在落潮后的沙地，

我写下一行字迹。

寄托了我全部的

精神和智慧。

涨潮时，我返回原地

为了阅读而寻觅，

在岸边，我只见到

自己的愚昧和无知。

昔日

昨天属于我的心已死去，

它给人们欢乐，自己去安息。

我生命中的一个时代已完结，

经过赞颂、抱怨和哭泣。

爱情似天上的星，

于晨光中失去光辉。

爱情的欢乐是短命的空想，

爱情的美好似幻影难以存留。

爱情的信约是梦想，

理智清醒时它便消失。

多少个不眠之夜我冥思苦想，

思念使我无法入睡。

欣悦的遐想护卫我的床榻，

它说：“别靠近，不许睡！”

疾病对我耳语：

“有志者不抱怨疾病。”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我的眼睛啊，

为同睡眠相见而高兴，

心啊，你要小心，

别提过去的事情！

每当晚风吹拂，

我便欣喜地手舞足蹈。

每当乌云密布降下暴雨，

我以雨水斟满我的酒杯。

每当圆月升起，她挨着我，

大叫：“月亮，你怎么不害臊？”

这一切都已过去，

如云消雾散。

忘却抹去了我的往昔，

叹息松弛了爱的情结。

同胞们，假如苏阿德那女人，

向青年人打听一个失恋者，

你们就告诉她，远去的日子

浇灭了我的生命之火。

灰烬代替了烈焰，

遗忘抹去了痛哭流涕的痕迹。

她若生气，你们不要恼怒，

她若哭泣，你们应当怜悯，

她若微笑，你们不必奇怪，

所有的恋人都是这种情形。

但愿我知道，对于恋者或情侣，

往昔能否重现或追寻？

我的心沉睡后会不会苏醒，

让我一睹过去可怕的面容？

九月的耳际覆盖着霜叶，

还能否领悟春天的旋律？

不，我的心不会复活，

不，砍伐后的木材不会返青。

被镰刀割过的花茎，

收获者的手不让其重生。

我身体中的灵魂已衰老，

只见到岁月的幻影。

心中的历程如果延长，

倚靠的是忍耐坚强。

在知命之前，

愿望压得我步履踉跄。

这就是我的状况。拉结[12]如问：

“他有何不幸？”你们说：“痴情。”

小溪说什么

清晨来临，我走在谷地。

拂晓公布世界永恒的秘密。

山涧里流出一条小溪，

欢歌、呼唤、一展胸臆：

生活不是安逸，

而是追求和希冀。

死亡不是歌曲，

而是失望与衰微。

智者不在于言语，

而在于其隐含的奥秘。

伟人不在地位，

荣誉在于不求权力。

高尚不因世袭，

多少贤者因先人丧命。

卑贱不因镣铐，

镣铐比项链更高贵。

幸福不因蜂蜜，

天堂就在健全的心灵里。

地狱不因酷刑，

空虚的心更甚于地狱。

财产不因其占有，

多少富人沿街讨乞。

美丽不在外貌，

俊雅是内心的辉耀。

完美不专属清廉，

坏事也能变成恩惠。

这就是小溪吐露的心曲，

左右岩石听分明。

它所说的一切，

大约都是大海的秘密。

[1]红毡帽又称土耳其帽。在奥斯曼帝国时期，戴这种帽子是政府官员、知识分子的标志。

[2]雪莱（1792—1880），英国诗人。

[3]戈蒂耶（1811—1872），法国诗人。

[4]加扎利（1059—1111），全名为加扎利·艾布·哈米德·穆罕默德，阿拉伯哲学家。

[5]指蒙昧时代向伊斯兰初期的过渡阶段。

[6]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

[7]维柯（1668—1744），意大利历史学家、美学家、语言学家。

[8]弗朗西斯科·达西西（约1181—1226），意大利诗人。

[9]迈阿里（973—1057），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诗人。

[10]法尔萨赫是西亚的地区长度单位，一法尔萨赫等于6．24公里。

[11]腕尺是西亚地区的长度单位，一腕尺等于0．5883米。

[12]拉结是《圣经》中人物。

目录

英文卷译序 纪伯伦文学遗产的精华

狂人

题记(1)

上帝

我的朋友

稻草人

梦游者

聪明的狗

两个隐士

施与受

七个化身

战争

狐狸

贤明的国王

抱负

新乐趣

另一种语言

石榴

两个笼子

三只蚂蚁

掘墓人

在神殿的台阶上

福佑城

善神与恶神

“挫折”

狂人与夜的对白

面孔

大海

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星象学家

大向往

小草的抱怨

眼睛

两夫子

当我的忧愁降生时

当我的快乐降生时

“完美的世界”

先驱

题记(1)

上帝的小丑

爱情

隐居的国王

狮子的女儿(4)

暴行

圣徒

饕餮

大我

战争与弱小民族

批评家

诗人

风向标

阿拉杜斯之王

自我心的深处

朝代

真知与半知

“白纸如是说……”

学者与诗人

价值

另外的海洋

忏悔

临终者告兀鹫

在我的孤独之外

最后的守望

先知

沙与沫

英文卷译序 纪伯伦文学遗产的精华

钱满素

1918年，随着《狂人》的问世，纪伯伦进入用英语创作的新阶段。至1931年逝世，他在十三年间写下了八部英语作品，除诗剧《大地神》外，其他均为散文诗，它们构成了纪伯伦文学遗产中的精华部分。《先知》是为纪伯伦赢得国际声誉的杰作，对这本他“思考了一千年”的书，纪伯伦最初曾用阿拉伯语构思写作，但后来改用英语，这无疑为它的迅速传播创造了条件。《先知》自1923年发表后，已被译成二十多种语言，仅在美国，便一版再版，销量高达四百多万册，可见读者的热情历久而弥新。

纪伯伦，一个黎巴嫩人，用英语写下了不朽的诗篇。与他早期的阿语作品相比，纪伯伦的英语作品较少“造反和叛逆喧嚣”，更像是一片真善美的净土，犹如他为自己的诗篇所作的几近女性柔美的插图。他曾说过：“心灵本是纯朴简单的，心灵的表现也是纯朴简单的。”确实，他的语言纯洁明净，他道出的真理也同样纯洁明净，时而晶莹如冰雪，时而灼热似烈火。什么是诗人的本质？不就是生活的本质，美的本质吗？当真和善以如此美的方式道出，难道还需要将它们纳入某种理论的范畴去进行诠释吗？每一位读者都不难像汲取阳光空气那样自然地去品味纪伯伦的智慧和境界，去体验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满足。

纪伯伦的特殊经历使他有可能放弃本民族文化的偏见，将不同的文化视为全人类共同的财富，融会贯通，兼收并蓄东西方文化的精华。东方的神韵和西方的意识，神秘博大的精神向往和自由平等的变革思想，在他的诗篇中被锻造成一种古今相通、东西合璧的艺术境界。毫不夸张地说，只有很少艺术家能这样同时进入东西方文化的深层，取长补短，综合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品质。

通观纪伯伦这八部作品，首先感受到的是其中浓重的宗教气息。作为一个诗人，纪伯伦关注和思考的是宇宙、人、社会、真理这些最本质的问题。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他的作品从激越的感情更多地转向形而上的思考，这种思考的最高形式对他来说不是哲学，而是宗教。无论从内容、形象、隐喻或情绪上说，他的作品都离不开宗教。纪伯伦出生于受伊斯兰教浓郁影响的黎巴嫩，后来又基本上在信奉基督教的欧美接受教育和生活、创作。双重的宗教背景如同他双重的语言背景，并不对他构成冲突，却似乎成倍地加深了他的宗教意识。他相信，精神是最高形式，而“任何精神都体现在上帝中”。在他的作品里，上帝被喻为“陶工”，“射者”，“至高无上的诗人”；是上帝把宇宙、世界和人生凝聚起来并赋予其意义。上帝永远是人们崇拜、追求、热爱的对象，是一切思想感情的核心和终结。正如大地神所言：“人类的一切若止于人间便毫无价值。”正是在上帝的光环照耀下，纪伯伦写耶稣，写神，写先知，写人。纪伯伦显然喜欢以先知自居。在传统宗教中，先知是直接受神的启示，并传达神谕的人，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自称为最后一位先知。但纪伯伦的先知更像是一名人间的先知先觉者，他走在众人之前，想得更多，看得更远。在《先知》和《先知园》中，他是智慧而孤独的，在精神上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人们崇敬他需要他，却未必能理解他。他象征着人的精神追求和终极理想，表现了人的超验而神秘的宗教情绪。

然而，纪伯伦的宗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而是反传统反偶像的。他提倡的是一种新的关于神的观念和新的神人关系，他的上帝其实就是人自己。他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们就是上帝”，“上帝是长了双翼的我们”。在《狂人》“上帝”篇中，上帝并不理会人对他的顶礼膜拜，时过三千年，人终于认识到自己与上帝的合一，要和他在太阳面前一起成长，上帝这才拥抱了人。关于人和神的关系，大马士革的波斯哲人在《人子耶稣》中这样说：“叙利亚这里的人正如所有人一样，他会在他的理解之镜中照影，从中发现自己的神性；他会按自己的喜好造就神，膜拜那反映自身形象的神。”纪伯伦是一个从无形的脚镣手铐中解放了的灵魂，他对自己充满自信：“我将走自己的路，直到抵达理想的目标。我决不取悦那些膜拜往昔之神、谨守陈腐见解、带着古老愿望生活的人！”

纪伯伦的耶稣是人子，是兄弟，他还有三大神迹未记于《圣经》：“第一，他是像你我一样的人；第二，他有幽默感；第三，他知道自己虽被征服，却是个征服者。”但是，正如《人子耶稣》中推罗的商人巴尔卡所说：“遗憾的是，他的弟子们设法要把这样一位贤哲造成神仙！”纪伯伦对基督教独霸拯救之路颇不以为然，在《游子》“闪电”篇中，他让闪电焚毁教堂，非基督徒得了救，而不许她得救的主教反被大火吞噬。纪伯伦甚至超越于有神论及无神论之上，在《狂人》中他写了两夫子在对神的有无进行了持久的争辩后，各自放弃了自己的观点。无神论夫子祈求众神宽恕他迷妄的过去，而有神论夫子则将他的圣书付之一炬。纪伯伦反对宗教中原罪式的负疚感，鼓励人们欢乐地生活。他也反对使用“魔鬼”作为吓唬人的工具，在《沙与沫》中他写道：“魔鬼死在你出生的当天。现在你不必穿过地狱去会见天使了。”但纪伯伦并不否定上帝和宗教，因为他理解人的精神需求，理解许多人对崇拜的需要，对崇拜对象的需要。既然崇拜信仰有助于人精神的升华，既然“精神需要上帝”，那就让我们崇拜我们内在的上帝吧。“涅槃是有的”，就在我们平凡的生活中。天堂就在人间，“在门背后，在隔壁屋里”。人将带着“自觉和知识”向上帝奔去。

既然神就是人的本质，纪伯伦真正关心的也就是人。纪伯伦对人类的爱完全超越区域种族，甚至超越了生和死。但他对人的爱并不盲目，他清楚地看到人的多重性：人既有神性，又有人性，还有低于人性的侏儒性。关于人性，纪伯伦强调的是善而非恶，在《先知》中，他把恶视为善的扭曲或丧失，是“善被自己的饥渴折磨而成”。在自然状态下，人既不高于罪犯，也不低于先知。纪伯伦不仅崇尚人，而且崇尚个人，因为每个自我都既小又大，既是碎片，又是穹苍，既是沙与沫，又是大海。而每个灵魂又都是平等的，人与人的关系也就是人与自己的关系。每个个人都有完善自己的可能性，人应该以自己的神性来克服自己的侏儒性，实现自己的价值，做自身的先驱，最终超越“小我”，升向自己的“大我”、“真我”，与万物合一，与上帝合一。

纪伯伦心目中的自然是和谐的，“自然界的竞争不过是混乱在渴望有序”。人与自然应该相互依存，人与天地万物，花草虫鸟共同生息，生于自然，归于自然。自然提供人类生存的条件和美的享受，人在自然中获取灵感，升腾精神。他的诗篇行进于峰峦峡谷，大江湖海，既有狂风呼啸，又有日光绚丽。那里有四季的节奏，夜莺的歌唱。

纪伯伦歌颂积极而有朝气的人生：无私地奉献，快乐地获取，就像花和蜂那样彼此给予和接受。纪伯伦最高的理想是爱和美，“爱情无往不胜”，爱和爱的欲望能超越神的疑问，大地神这样呼吁：“让我们这些大地神入睡，而让爱情，这人类的柔情，去做来日的主宰。”纪伯伦把美和真视为世上两大要素，人生的真谛，对他来说，超越美的宗教或哲学是不存在的。他常常把诗人和哲学家相比，嘲弄没有心灵的空洞的理论。纪伯伦最崇尚的品质中有沉默和宽恕，他的主人公孤独沉思，因为沉默乃是真我的居所，力量的表现，伟大的歌手无不歌唱沉默。强健的灵魂又是宽恕的，宽恕是受伤害人的荣誉。他最鄙视的品行是奴性，他向准备废黜暴君的人们建议：“先看看他在你们心中的王位是否已经摧毁。”

纪伯伦对人生的思考最突出的有两点：一是变革的精神，二是辩证的观点。他对人生，对自我，对人与人的关系都表现出一种新型的变革的姿态。每个人都需不断更新，“每天在自己的灵魂中发现一个新区域”。爱情也一样，“不能每天自我更新的爱，就变成习惯，而且终将成为奴役”。纪伯伦的辩证观点几乎涉及一切矛盾的对立面，如善与恶：“你有数不清的善，但你不善时也不是恶。”如罪人与圣人：“罪行都由众人犯下。”如生命与死亡：“你们若不在生命中去寻找，又怎么能发现它呢？”如学说与真理：“许多学说都像窗玻璃。我们通过它认识真理，但它又把我们与真理分开。”如精神与物质：“纵然是最高超的精神，也不能逃脱物质的需求。”即使对他酷爱的自由，纪伯伦也不绝对化，他看到自由本身也可能成为最沉重的桎梏，这是他思想上不同凡响之处。

纪伯伦说过：“我的生命原是两个生命：一个生命，我用来工作，研究，与人们交往和斗争，穷尽人们内心的秘密；另一个生命，我把它用在遥远的、宁静的、严肃的、神奇的、划不清时间和空间界限的地方。”凭着他的悟性与智慧，纪伯伦在四十岁便写下享誉世界的《先知》。他的悟性是艺术家的悟性，洋溢着青春气息。他的智慧是诗人的智慧，用形象和寓言来说出人生的真理。纪伯伦始终认为思想是诗的绊脚石，对他来说，“诗不是观点的表达。它是从流血的伤口或是微笑的唇间涌出的一首歌。”他正是这样来创作的，他的形象别致而又深刻，令人难忘，人们会记住：理性是舵，激情是帆；会记住：爱情是个打谷场……这些优美的诗篇经历了大半个世纪，仍然给人抚慰与激励。纪伯伦，这位被先知塑造，又塑造了先知的人，这位自称是一团雾的人，他渴望被人理解，他也得到了这种理解。

1994．1．1．于北京

狂人

1918

薛庆国 译

朱凯 校

题记(1)

你问我怎样变为狂人？事情是这样的：在诸神降临前的一天，我从一场酣睡中醒来，发现我的面具全被盗走——那是我铸就并戴了七生的七个面具。我赤裸着脸，在人流拥挤的大街上奔跑，喊叫：“小偷！小偷！该诅咒的小偷！”

男男女女都冲我大笑，也有人惧怕得躲进了屋子。

当我到达集市时，一位青年站在屋顶上喊道：“这是个狂人！”我抬头看他，那阳光便第一次吻了我的裸脸。阳光第一次吻了我的裸脸，我的灵魂里燃起了对太阳的爱，我不再需要面具了。我似乎在恍惚中喊道：“祝福你们！祝福盗走我面具的偷儿！”

就这样我变成了狂人。

因了这狂疾，我找到了自由和安宁：因孤独而自由，因不为人知而安宁；因为知晓我们的人，乃要奴役我们身上的某些东西。

然而，我且不必为这份安宁过于自得：连身陷囹圄的贼犯，也享着安宁，不用提防别的贼人。

上帝

在远古的日子里，当我的双唇第一次颤抖地说话时，我登上圣山，向着上帝说：“主啊，我是你的奴仆，你隐秘的意愿便是我的约法，我将服膺你，直至永远。”

然而上帝一言不答，像一阵风暴席卷而过。

千年之后，我又登上圣山，向着上帝说：“造物主啊，我是你的创造物！你用泥土造就了我，我的一切，悉归于你。”

上帝一言不答，像一千个迅捷的大翼，鼓荡着远去。

又过了千年，我攀上了圣山，向着上帝说：“圣父啊，我是你的赤子！你以怜悯和爱心生下了我，我要以爱膜拜你，承继你的王国。”

上帝一言不发，似笼罩远山的轻雾悄然离去。

又一个千年过去，我重上圣山，向着上帝说道：“我的上帝，我的向往与所臻！我是你之昨日，你是我之明朝；我是你在地底的根，你是我在空中的花；我们在太阳面前一起成长。”

这时候上帝垂身过来，在我耳边款语温言了几句，像大海拥抱汇流的小溪拥我入怀。

当我下了圣山，上帝已在山谷与平原。

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我不是你所见的我。你所见的，只是我穿着的一件衣裳：一件细心织就的衣裳，抵挡了你的好奇，遮掩了我的粗疏。

我之“真我”，朋友，居住在“寂静”的屋宇里，并将永居其中，无人察觉，无人靠近。

不要你相信我的话语和行为，我的话语无非是你自己有声的思想，我的行为无非是你自己实践中的希望。

当你说：“风自东方吹来。”我说，“好吧，风自东方吹来。”因为我不愿你知道，我的心灵不是居于风中，而是蕴于大海。

你不会理解我海化的思想，我也无意让你理解。我愿独自投身于大海。

朋友，当你的白昼来到，我的黑夜也降临了；而在我的黑夜里，我依然谈论着跳跃于山峦之上的中天之日，和蹑足于山谷之间的绛紫峰影。你听不见我夜阑的歌声，看不到我的翅翼向着群星拍舞；我乐意你们的不闻不见。我愿独自融身于黑夜。

当你升到你的天堂，我却降入我的地狱，这时你在难以逾越的悬隔之外向我呼喊：“我的同道！我的伙伴！”我仅以喊声相应：“我的伙伴！我的同道！”我不愿你见到我的地狱，那里的火焰会让你失明，浓烟能令你窒息。我深爱这地狱，无心让你一游。我愿独自置身于地狱。

你热爱真理、美和公道，看在你面上我说“不错”，似乎我也热爱。但内心，我却揶揄你的爱，但我不会让你见到。我愿独自窃笑。

朋友，你善良，审慎，机智；不，你简直是完美无缺的。而我，也机智而审慎地同你交谈，但我是个狂人。我戴上了面具。我愿独自癫狂。

朋友，你实则不是我的朋友，但如何让你明白呢？我的路并非你的路，但我们还是手拉手，一起迈步。

稻草人

有一回，我对稻草人说：“你独自站在寂寞的田头，一定厌倦了吧！”

稻草人答道：“守望的快乐是深沉而持久的，我从不感到厌倦。”

我想了一会儿，说：“这倒确实，我也体会过这种快乐。”

它说：“唯有以稻草为躯体的，才能体会此乐。”

我走开了，并未明白它是称赞我，抑或贬损我。

一年以后，稻草人变成了哲学家。

当我再次路过时，却看到两只乌鸦正在它帽下筑着鸦巢。

梦游者

在我出生的那个镇子里，住着一位妇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俩都有梦游的习惯。

一个夜晚，在万籁俱寂的时分，妇人和女儿都梦游到了轻雾笼罩的花园。

母亲说话了：“完了，完了，我的死敌！是你摧残了我的青春，是你在我的废墟上建起你的生命！我真想把你杀死！”

女儿也说话了：“噢，可恨自私的老婆子！是你让我得不到更多的自由，是你巴望我同你一般晦气！你倒不如死去算了！”

恰在此时，一只公鸡啼叫了，母女俩从梦中醒来。母亲柔声问道：“是你吗，宝贝儿？”女儿也柔声应答：“是我，亲爱的。”

聪明的狗

一天，一只聪明的狗在路上遇到一群猫。

走近猫群时，它见猫们个个全神贯注，毫不留心它的到来，于是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猫群里站起一只神色庄重的大猫，对着伙伴们说道：“弟兄们，祈祷吧！只要你们再三祈祷，上天无疑会降下老鼠。”

狗听到这儿不禁暗笑，它一边走开一边自语：“这群蠢笨的瞎猫！经文上写着的，我和我的列祖们知道的，明明是——上天应了真诚的祈求而降下骨头，不是老鼠！”

两个隐士

在一座荒凉的山中，住着两个信奉上帝、相依相敬的隐士。

两人共有一只泥钵盂，这是他们唯一的财产。

一天，妖魔的魂灵附入年岁较长的隐士心里。他于是走到同伴前，说：“我们在一起时间已久，现在该分手了。我们来平分财产吧。”

他的同伴伤心地回答：“你要离开我真难过，大哥！但你若决心已定，那就走吧。”说着他拿过钵盂，递给对方，并说：“我们不用分它；大哥，你拿去吧！”

年长的隐士却说：“施舍我才不接受呢，我只要自己的一份。钵盂必须平分。”

“它要是分成两半，对你我还有何用？你要愿意，我们倒不如抓阄呢。”

“我要的只是公正和属于自己的那份，我不屑于碰运气。钵盂必须平分。”

年轻的隐士无话可答，只好说道：“既然这确是你的意愿，就让我们把它砸裂吧。”

然而，年长的隐士马上阴沉着脸，大骂起来：“啊啊！你这该死的懦夫！你不敢上来决斗呀！”

施与受

先前，有个男子拥有充满整个河谷的衣针。一日，耶稣的母亲寻来，恳求道：“朋友，我儿子的衣衫已经褴褛，我要在他赴圣殿之前为他补缀，你可以施我一根衣针吗？”

男子没有把针给她，却就施与受作了一番头头是道的演说，要她在儿子去圣殿之前转告给他。

七个化身

在深夜最宁静的时辰，当我半寐半醒之际，我的七个化身围在一起低声交谈。

第一个化身：“在这个狂人的躯内，我已居住多年，除了添加他白昼的痛苦，夜晚的伤悲外别无所事；我再也忍受不得这番命运了，我要反抗。”

第二个化身：“兄弟，你的命运比我强多了。我司掌的，是这个狂人的快乐化身；我要伴他而笑，在他快活时歌唱，以加速的舞步为他欢愉的思想起舞。我才应该反抗这劳瘁的命运。”

第三个化身：“那么我该怎样呢？我是爱神驾驭的化身，是野性的激情与骇世的欲念燃起的火炬。我这个历尽相思之苦的化身才该反抗这狂人。”

第四个化身：“我与你们相比，可算最为不幸。我的专职就是生出憎恨与怨艾。我这个孽生于阴曹地府之中、似狂飙一般的化身，最应该抗议侍候这狂人了。”

第五个化身：“不，应该是我：我是思虑的化身，幻想的化身，饥与渴的化身，注定了为探究未知与未造的事物而殚思竭虑，永无休止。该反抗的是我，而不是你们。”

第六个化身：“我是劳作的化身，是不幸的苦力；我以坚忍的双手、热望的眼睛，将白昼变得绚丽，以崭新而不朽的图形赋予混沌的宇宙。我，孤独的我，才该反抗这颠沛造次的狂人。”

第七个化身：“奇哉！你们怎么都因不满前定的命运而反抗此人呢？唉，但愿我也像你们中的任何一位，有着确定的职司！然而我没有！我是无所事事的化身，当你们在忙碌地创造生活，我却枯守在无时无地的寂寥与虚空中。同胞们。该反抗的是你们，还是我？”

第七个化身诉说时，别的六个化身怜悯地看着它，然而终于未置一词。夜更深了，它们纷纷入眠，睡梦中流露出新的喜悦和知足。

第七个化身却依然醒觉着，谛视着虚无，那无处不在的虚无。

战争

某夜，宫廷里正在大摆宴席。忽然闯进一位男子俯卧在王子面前，赴宴者纷纷看去，却见此人的一只眼睛已被剜掉。空眼窝里还在滴血。王子遂问缘由，此人答道：“噢！殿下！我以偷盗为生，趁此月黑之夜想盗一钱庄，不料破窗而入时误入了织匠的衣店，黑暗中我一头撞上了衣店的机杼，失去了这只眼睛。我请求殿下伸张正义，对织匠绳之以法。”

王子当即令人拿来织匠，并判决剜去织匠的一只眼睛。

织匠却从容答道：“噢！殿下！您的判决完全公正，我确应受剜目之刑。不过，哎！为在织衣时看清衣服的两边，我的双目都是必需的。可我的邻居鞋匠也双目俱全，他的手艺却不需目力。”

王子便令人拿来鞋匠，并剜掉了他的一只眼睛。

正义因此得到了伸张。

狐狸

日出的时候，狐狸看着自己的身影说道：“今天的午餐我要吃一只骆驼。”整个上午它就四处寻找骆驼。但中午时它又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这回它说：“有一只老鼠便够了。”

贤明的国王

先前，遥远的维拉尼城在一个强悍又贤明的国王统治下，他以强悍令人慑服，以贤明受人拥戴。

城中央有口井，井水清冽澄澈，全城的居民——包括国王和大臣们——都以这口井水为饮，因为城里没有别的水井。

忽有一夜，在全城都已入睡之后，一女巫来到城中。她在井里滴入七滴魔液，并宣称：此后再饮井水者将会变成疯子。

翌日晨，全城的居民——除了国王和侍从长——都饮了井水，并果然如女巫所言变为疯子。

当日，巷里市间的人们无不在交头耳语：“国王疯了。我们的国王和侍从长失去理智了。我们决不能受疯国王统治，我们必须罢黜他！”

入夜后，国王令人取来满满一金杯井水，他大饮一口，又将剩下的交给侍从长饮尽。

于是，遥远的维拉尼城狂欢起来，庆祝国王和侍从长恢复了理智。

抱负

三个男子在一家酒肆相遇，三人中一为织工，一为木匠，一为农夫。

织工说：“我今天卖出一件考究的寿衣，赚了两个金币。让我们开怀大饮葡萄酒吧！”

“我也走运，”木匠说道，“我卖出了一具最好的棺材。除了葡萄酒之外我们还可以来一大块烤肉。”

农夫说：“我今天只掘了一个墓穴，好在主顾付了我双倍工资。我请大家吃蜂蜜蛋糕。”

是夜，酒店里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三人不时要求添加葡萄酒、烤肉和蛋糕。他们痛快极了。

店主也满心欢喜。对着妻子咧开了笑脸：“瞧这些顾客们，多么大方地消费呀！”

月亮升高的时候，三人离开了酒店，走在路上，他们还高兴地大唱大叫。

店主和妻子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

妻子说：“哈，这几位先生，那么大方，那么快活，愿他们每天都带给咱俩好运！那咱们的儿子就不用在酒店忙里忙外了。我们可以教育他，让他做个牧师。”

新乐趣

昨夜里我忽得了一样新乐趣，就在我初试其乐的时候，一位天使和一个魔鬼朝我的屋子奔来，他们在门口相遇，就我的新乐趣争执起来。一位叫道：“那是罪孽！”另一位却说：“那是美德！”

另一种语言

出生后的第三天，我正躺在铺着丝绒的摇篮里，睁大着眼睛，恐惧地瞪视着周围的新世界。这时候，母亲问我的乳娘：“我的孩子怎么样？”

乳娘回答：“很好，太太。我已喂他三次奶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小就这么乖的孩子哩。”

我听后气得叫了起来：“妈，这不是真的！我睡的床太硬了，我咂的奶是苦的，乳娘的胸脯也有臭味。我难受极了！”

可是母亲和乳娘都没有听懂，因为我说的，是我刚离开的那个世界的语言。

出生后第二十一天，正给我施洗礼的牧师对母亲说：“你真应该高兴，太太，你的儿子生来就是个基督徒了。”

我感到惊奇，就冲着牧师说：“那你在天堂的母亲肯定不高兴了，因为你生来并不是基督徒。”

但牧师也没有听懂我的语言。

七个月之后，一位预言家看着我告诉母亲：“你的儿子将成为政治家，当一名伟大的统帅。”

我喊了起来：“这是个伪预言家！我要成为音乐家，我只想做音乐家！”

然而直到那时。我的语言仍然无人听懂，我不禁大为诧异。

又过去了三十三年。现在，母亲、乳娘和牧师都已去世（上帝荫庇他们的灵魂），只有预言家仍然健在。昨天我在圣殿门口见到了他，交谈时他说起：“我早就知道你会成为伟大的音乐家；当你还是个婴儿，我就预言了你的将来。”

我相信了他。因为现在的我，也已忘记那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了。

石榴

那次我住在一只石榴的肚里，听到一颗石榴籽儿在说话：“有朝一日我要变为一棵大树，风儿在枝头歌唱，阳光在叶上起舞；无论春夏秋冬，我总是挺拔伟美。”

第二颗石榴籽儿却说：“我像你这么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期望；现在我识得了天高地厚，才知道我的期望实为虚妄。”

第三颗说：“有什么能够保证实现那么辉煌的未来？我看没有。”

第四颗：“可是，没有一个远大的前程，我们的生活多么可笑啊！”

第五颗：“为将来而争执有何用处？我们连自己现在为何物都不清楚。”

第六颗：“现在是什么，我们的将来就是什么。”

第七颗：“我对万物的未来变化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我不知道如何说出。”

然后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都说话了……到最后所有石榴籽儿一起开腔，七嘴八舌，我听到的只是一片喧嚣声。

就在那一天，我搬进了一个榅桲腹内，榅桲籽儿不多，而且几近沉默。

两个笼子

我父亲的花园里有两个笼子，一个笼里关着头狮子，是父亲的奴仆从尼拿哇大漠带来的；另一个笼里关着一只辍歌多时的麻雀。

每日黎明，麻雀都要招呼狮子：“早上好啊，囚徒老兄！”

三只蚂蚁

阳光下有位男子躺着睡觉，他的鼻梁上爬着三只蚂蚁。它们按各自部落的礼节互致问候，接着便交谈起来。

蚂蚁甲：“这些山丘和平原是我平生所见最贫瘠的。我找了一整天，却连一粒谷物都没发现。”

蚂蚁乙：“我也是什么都没发现，我已找遍了每块地域、每个角落。我敢说，这就是我们族人称为流沙的那种荒地。”

蚂蚁丙昂起头说：“朋友们，我们现在是站在一个超级大蚁的鼻上；这威灵显赫、神力无穷的大蚁，它的身躯庞大到我们极目而不见，它的身影遥远到我们遍游而不逾，它的声息洪亮到我们闻之若未闻。啊，它是杳无边际的！”

蚂蚁丙在作高论时，蚂蚁甲和蚂蚁乙对视了一下，大笑起来。

这时候，那个男子动了动睡姿，他抬起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三个蚂蚁顷刻间便被碾得粉碎。

掘墓人

一次，在我埋葬一个死去的自我时，掘墓人走过来说道：“所有到此地送葬的人中，我独独喜欢你。”

我说：“谢谢你的抬举。你为何喜欢我呢？”

他答：“因为别人是哭啼着来，哭啼着去，只有你大笑而来，又大笑而归。”

在神殿的台阶上

昨日黄昏，在神殿的大理石台阶上，我见一个女人坐在两名男人之间。她的一面脸颊苍白，另一面却泛着潮红。

福佑城

年轻时听人说起这么一座城市，城里的所有人都恪守着天条生活。

我想，我该去寻找这座城市，求得那边的福佑。

城市极远，我备足了食物，整整走了四十天才望见。第四十一天，我走进了城里。

哎呀，城里的人竟然个个独眼独手！我非常惊讶，自问：“这座圣城里的居民都必须独眼独手吗？”

我马上发现人们也在惊讶地看我，大惑于我的双目双手。在他们交头接耳时我问道：“这儿就是人人照着天条生活的福佑城吗？”他们点头称是。

“你们怎么了？你们的右眼和右手呢？”

人们都激动起来，有些动心，说道：“跟我们来看看吧。”

他们把我带到城中央的一座殿堂里，在里面我见到了一大堆眼珠与断手，都已经萎缩干枯。我失声叫道：“天哪！什么样的强人如此残忍地加害你们？”

他们中有人低语起来，一位长者走出来说道：“此乃我们自己所为。是上帝让我们成为强者，征服了自身中的邪恶。”

他又领我到一座高高的祭坛前，人们也在后面跟随。长者和我登上祭坛，我见到了雕刻成文的天条：

“若是你的右眼使你失足，剜下右眼丢掉，你割舍部分肢体，实在要胜过将全身沦落地狱；若是你的右手使你失足，斩下右手丢掉，你割舍部分肢体，实在要胜过将全身沦落地狱。”(2)

明白了。我转过身子，对着人们大声问道：“你们中没有男人，或女子，还有健全的双目双手吗？”

“没有，没有一人，除了那年幼而未识天条、不懂圣命的童孺。”

出了殿堂，我赶紧离开了这座福佑城。因为我不是童孺，而且识得天条了。

善神与恶神

善神与恶神在山巅相遇。

善神首先致意：“你好，兄弟！”

恶神却默不作声。

善神又说：“今天你心情不好啊。”

恶神答话了：“是的，近来我常被人们误以为是你，他们用你的名字称呼我，用对你的方式对待我。这令我不快。”

善神说：“我也被人误以为是你，人们也用你的名字称呼我。”

恶神悻悻地走开了，嘴里还在诅咒着人类的愚笨。

“挫折”

挫折，我的挫折！我的寂寞和孤独！

你比千百个胜利更珍贵，

你比普天下的荣耀更甘美！

挫折，我的挫折！我的自知和傲睨！

因了你，我知道自己还年轻，脚步还轻捷，

还不至为凋萎的月桂绊羁；

因了你，我得到了孤寂，

尝到了被人遗弃和轻视的快乐。

挫折，我的挫折！我的利剑和坚盾！

从你的眼波中我读到：

被人加冕即是被人奴役，

被人理解即是俯就凡庸，

被人掌握只是变为圆熟：

一如圆熟的果实，即刻坠落。为人吞食。

挫折，我的挫折！我坚忍的伴侣！

你必将聆听我的歌唱我的呐喊我的沉寂，

独有你对我描述大翼的鼓荡，

海波的翻涌，

和在夜间焚炽的山峦；

独有你攀缘我崎岖顽梗的灵魂。

挫折，我的挫折！我不死的勇气！

你我将在风暴中放声大笑，

你我将一起埋葬身内的死物，

你我将心怀宏愿立于太阳之下，

你我将危险可骇。

狂人与夜的对白

“夜啊，我和你一样，黢黑而袒露；我行走在火焰道上，那道路铺基于我白昼的梦想；我的足稍一触地，就见大橡树在眼前闪现。”

“不，狂人啊，你和我不一样。因为你还回头顾瞻，看你留在沙地的足迹有多巨大。”

“夜啊，我和你一样，寂静而深邃；在我寂寞的心中，躺着位行将分娩的女神；在脱胎的婴孩身上，天堂触摸到了地狱。”

“不，狂人啊，你和我不一样。你苦痛时还会战栗，听到飘自深渊的哀歌还会失容。”

“夜啊，我和你一样，犷悍而可怖；我的耳里，充溢着被征服民族的呼号，被遗弃土地的哀叹。”

“不，狂人啊，你和我不一样。你只以你的‘小我’为同道，还不把你的‘大我’当作至交。”

“夜啊，我和你一样，冷酷而骇人；我的胸脯，映照着海舟焚烧的火光，我的嘴唇，浸润着被戮战士的鲜血。”

“不，狂人啊，你和我不一样。你还向往你灵魂的姐妹，还没有变成支配你自己的法则。”

“夜啊，我和你一样，快乐而愉悦；那客居我身影的男子，饮了初酿的葡萄酒而在酣醉，而相随我的女子，正在欢欣地乱纪。”

“不，狂人啊，你和我不一样。你的灵魂，是用叠了七层的纱布封裹的；你的心，还不是托在你的掌心。”

“夜啊，我和你一样，坚忍而热烈；我的胸中，窆着一千位仙逝的爱人，凋萎的吻做成了她们的缟素。”

“噫！狂人，你和我一样吗？你和我一样吗！你能驾驭风暴若轻骑？你能把握闪电如利剑？”

“夜啊，我和你一样的，一样强大而高伟；我的王座，是以堕落的神祇为座基；也有白昼自我身前经过，白昼能吻到我衣裾的边缘，却绝看不到我的脸庞。”

“你和我一样吗，我夤夜的孩子？你所思的可是我不驯的思想？你所言的可是我博大的语言？”

“是的，夜啊，我们是孪生兄弟。你显现出太空，我显出我的灵魂。”

面孔

我见过能呈现一千种表情的面孔，也见过总是一副模样，就像是模子里刻出的面孔。

我见过看起来光亮可鉴的面孔，透过表面我看到内心的卑琐肮脏；也见过同样容光焕发的面孔，我总要肃然仰视，一睹其内在的昳丽瑰伟。

我见过布满皱纹却又空空如也的老人的面孔，也见过虽则柔润却铭记了世事沧桑的青春的面孔。

我善于识别各种面孔，因为我能透过自己眼睛织就的视网，洞察面孔后的真相。

大海

我同我的灵魂到大海沐浴。到了海边后，我们四处寻找，想觅得一个僻静的所在下海。

走着走着，我们见一位男子坐在灰色的礁石上，从布袋里抓出大把的盐撒向海里。

“这人太悲观了，”我的灵魂说，“走吧，我们不能在这儿下浴。”

我们继续走着，来到一个水湾，见一人站在白色礁石上，手里抱着一个镶有宝石的盒子，正从盒里抓出大把的糖撒向海里。

“这人太乐观了，”我的灵魂说。“他也不应见我们赤裸的身体。”

我们又走了。不久在岸边见到一人，正捡起滩上的死鱼，小心翼翼地放回海里。

“我们不能在他面前洗浴，”我的灵魂说，“他是个慈善家。”

我们又走开了。

不久看到一人正在沙地上描摹着自己的身影，大浪拍来把沙地冲平，浪退后他却又描个不停。

“他是个神秘主义者，”我的灵魂说，“让我们走吧。”

接着我们来到了一泓平静的海湾，见一人正用勺子舀起水泡，倒进一个石膏制的碗里。

“这是个理想主义者，”我的灵魂说，“他肯定不该见我们赤身裸体。”

我们复又向前。忽然听到有人大喊：“这是大海，深湛的大海，广博而威猛的大海！”待我们走近，却见一人背对着大海，耳上垂挂着一片贝壳，以此听回荡的涛声。

我的灵魂说：“走吧，这人太世俗了。他背对着自己把握不住的整体，却耽于细微的琐琐碎碎。”

我们又往前走。最后来到群礁之间一块长着苔藓的沙地，却见一人把头埋在沙里。我对灵魂说：“在这儿下浴吧，他不会看见我们。”

“不，他是众人里最要命的，他是个清教徒。”

这时，大的悲哀袭上我灵魂的面孔，又流露在它的话语里：

“让我们走吧！偌大的海滩，竟没有我们可以沐浴的僻静所在！我不愿让这里的风卷起我的金发，不愿向这里的空气袒出我凝脂般的胸脯，不愿让这里的光一睹我圣洁的裸体。”

于是我们离开了这片海面，去寻找更广阔的海洋。

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我对着人们大喊：“我要钉在十字架上！”

他们说：“凭什么你的血要滴在我们头上？”

我回答：“除了把一个狂人钉上十字架，你们还有什么可以取乐的呢？”

他们见我言之有理，就把我钉在十字架上，满足了我的愿望。

现在我高悬于天地之间，被人们昂头仰望着。他们洋洋得意，因为平生第一次昂起了头颅。

他们站立着望我时，七嘴八舌地对我喊道：

“你在赎什么罪呀？”

“你为什么捐躯呀？”

“你想以此为代价换取人间的荣耀吗？”

“看哪，他还在笑呢！这等剧痛可以忍受吗？”

我说话了，一起回答他们的疑问：

“只把我的笑容记住吧！我不赎罪，不捐躯，也不想得到荣耀，更不在忍耐什么。我渴，所以求你们以我的血为我解渴；除了自身的血，还有什么能消除狂人的干渴呢？我不能言语，所以求你们赐我伤口为唇舌。我囚絷于你们的昼夜里，所以要寻找通往更大昼夜的门扉。”

“现在我要去了，一如先我而去、在十字架上钉过的人们。莫以为我们厌恶这剧痛，因为较你们远为强大的人们，必定在更高广的天地之间，钉我们于十字架上。”

星象学家

在圣殿的荫蔽处，我和朋友见到一位寂坐的瞽者。朋友告诉我，他是本地最有智慧的人。

我撇下朋友，走到瞽者前打个招呼，同他交谈起来。

言谈间我问道：“请原谅我的冒昧，您自何时失明？”

“我生来是个盲人。”

“您研究的是哪门学问？”

“我是个星象学家。”

接着他把手放在胸口，又说：“我观察这里所有的太阳、月亮和星辰。”

大向往

这里，我坐在我的山兄弟和海姐妹之间。

我们三个一样的孤寂。那连系我们一起的爱，深沉，强劲，而又怪异。不，那爱深于我的姐妹，强于我的兄弟，怪于我的狂疾。

远在悠悠的太古，当着第一个晦冥的黎明，我们三者彼此相识。岁月递嬗，我们目击了尘寰的多少次降生、成熟、复又衰亡，然而我们依然热切而年轻。

我们热切，我们年轻，然而没有伴侣，无人造访。我们虽则永久地相依相偎，却依然不得慰藉。何以慰藉这备受拘牵的欲望，这难以宣泄的激情？何地的火焰之神，可温暖我姐妹的寒衾？何方的湍流仙子，可浇灭我兄弟的烈焰？谁，又是控驭我心灵的女子？

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我的姐妹梦唤着不知名的火焰之神；我的兄弟遥呼着远方的湍流仙子；而我，却不知在睡梦中呼唤何人。

这里，我坐在我的山兄弟和海姐妹之间，我们是一样的孤寂。那连系我们一起的爱，深沉，强劲！而又怪异。

小草的抱怨

小草对一片秋叶抱怨道：“你落地时响声太大，惊断了我一冬天的美梦。”

秋叶愤愤而答：“低贱又卑微、无歌而乖戾的东西！你不曾在空中高踞，何以知晓歌乐的美妙！”

然后，秋叶在地上躺倒入眠。到春天它才醒来——昔日的秋叶也变成了一棵小草。

又到了秋天，小草早早开始了冬眠。满树的秋叶簌簌地在头上落着。小草咕哝起来：“这些讨厌的秋叶，弄出这么大的声响，惊断了我一冬天的美梦！”

眼睛

有一天眼睛说：“在这片谷地之外，我看到一座被蓝雾笼着的山峰，这岂不美丽？”

耳朵闻此，又侧起谛听了半天，说：“哪来的山峰？我听不到嘛。”

手说：“我摸来摸去也感觉不到，没有发现山峰。”

鼻子也说话了：“不会有山峰的，我闻不到。”

眼睛又把目光移向别处。耳朵、手和鼻子却开始议论起眼睛的幻觉了。他们都说：“眼睛准是出了什么毛病！”

两夫子

先前，古老的艾夫卡尔(3)城里居住着两位夫子，他们互相憎恨，互相贬损着对方的学识；因为一位是有神论者，另一位是无神论者。

有一日两人在市场相遇，当着各自信徒们的面，他们争论起神的有无。好半天他们才偃旗息鼓。

当晚，无神论夫子来到圣殿，俯卧在祭坛之下，祈求众神宽恕他迷妄的过去。

同一时刻，有神论夫子将他的圣书付之一炬，因为他已变成了无神论者。

当我的忧愁降生时

当我的忧愁降生时，我细心地照料它，爱惜地护守它。

和一切生命一样，我的忧愁也成长起来，变得强壮、美丽，而又满怀着奇趣。

我和忧愁，我们相爱着，我们也爱着周围的世界；因为我的忧愁有颗善良的心，我的心也因了忧愁而善良。

我和忧愁，当我们交谈时，我们的白昼便飞扬起来，我们的黑夜便缀饰起梦幻；因为我的忧愁有高妙的谈吐，我的谈吐也因了忧愁而高妙。

我和忧愁，当我们歌唱时，我们的邻里便端坐在窗前聆听；因为我们的歌，如大海一般深邃，我们的乐调，蕴涵着奇妙的回忆。

我和忧愁，当我们信步时，人们以和悦的眼光注目，以动人的低语称道，自然也有人眼露妒意；因为我的忧愁高洁超逸，我为我的忧愁自豪。

可我的忧愁死了，就像一切生命会死去一样，留下孤独的我冥思苦想。

现在当我说话，却只有笨重的言词坠落耳旁；

当我歌唱，却不再有邻人前来聆听；

当我漫步街头，也不再有路人注目一顾。

只是在睡眠中，我听到这怜悯的声音：“看哪，这里躺着的人，他的忧愁已经死去！”

当我的快乐降生时

当我的欢乐降生时，我怀抱着它，站在屋顶放声大喊：“邻里们，来呀，过来看看吧！我的欢乐今天降生了！来看看这欢乐的小东西，它在阳光下欢笑呢！”

然而，邻里们都不来看望我的欢乐，我深感诧异。

一连七个月，每天我都在屋顶炫示我的欢乐，可是……谁都不屑一顾。我和欢乐独处一隅，无人造访。

渐渐地我的欢乐萎靡了，困瘁了，因为除我的心外，再没有另一颗心爱惜它；除我的唇外，再没有别的唇怜吻它。

终于，我的欢乐在孤绝中死去。

而今，我只在回忆死去的忧愁时忆起死去的欢乐。然而记忆只是一片秋叶，在风中喃语片刻，以后便不再作响。

“完美的世界”

司掌堕失魂灵的天神，众神中迷惘的一位，听我诉说；

温婉的命运之神，察视我们癫狂而踟蹰之精魂的女神，听我诉说：

“我置身于一个完美民族之中，却是最不完美的一员。

我，鸿蒙的初人，混沌的星云，却漂泊在完备的世间。这里，人们遵循着周全的法律、严格的秩序，他们的思想有条不紊，他们的梦境安排有序，他们的幻想登记在册。

他们的德行和罪愆，噢，天神！是要加以称量的；即便是非德行、非罪愆，数不胜数，又像薄暮一样朦胧的琐事，也要锱铢必较。

这里，日夜划分为行事的时辰，被无可指责的精确规则支配。

吃饭，饮水，睡眠，用衣衫遮蔽肌体，在一定时刻感觉到困倦；

工作，游嬉，歌唱，舞蹈，当寝时的钟声敲响后静静躺倒；

思想，感受，一俟某颗星辰在天际升起便停止思想，停止感受；

含笑地抢劫邻人，以优美的手势馈赠礼物，审慎地褒扬，委婉地批评，以只言片语诛灭一颗灵魂，以一声鼻哼焚毁一个肉体，而后在白日事毕后把手洗净；

按着既定的规范去爱，照着预定的方式取悦爱人，得体地膜拜神明，老练地私通魔鬼——然后忘却一切，只当记忆已经坏死；

有所希冀地想象，精巧地考虑，快活地享乐，高贵地受苦——而后将杯盏倒空，以便明日再次斟满。

噢，天神！这一切，都是先预谋后出现。先决定后产生，被精心看护，为规章支配，受理性指导，最后按预定的方式被毁灭和埋葬。甚至，这一切在活人心灵中留下的静默之坟，也要注册编号。

这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精妙卓绝、奇异无比的世界；这是上帝园中至熟的果实，是宇宙的至理。可是，天神啊，何以我也忝列其间？我——未酬激情的一颗绿种，不辨东西的一股狂飙，困惑混沌一片陨石？

噢，司掌堕失魂灵的天神，众神中迷惘的一位：我为何也忝列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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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文原文中此节无标题。

(2)本段文字参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五章第29、30节。

(3)艾夫卡尔，阿拉伯语，意为“思想”。

先驱

1920

薛庆国 译

朱凯 校

题记(1)

你是你自身的先驱，你建造的塔只是你“大我”的根基，你的“大我”又将成为新的根基。

我也是我的先驱，日出时在我面前伸展的影子，正午时将要聚在我的足下；下一次日出又将展开新的影子，它在下一个正午又要聚拢。

我们常常是，也将永远是自身的先驱。我们于过去和将来采撷的，只是粒粒种子，待播撒在尚未耕耘的田地上。我们是田地。是耕夫，是采撷者，也是被采物。

当你是徘徊于雾霭中的一个愿望，我也一样徘徊其间。我们互相寻访，我们的渴望中生长出梦想，那梦想绵绵不断，那梦想横无际涯。

当你是生命颤抖的唇上一句默语，我便是那唇上的另一句默语。然后生命将我们道出，我们便在追忆昨日、向往明天的战栗中降生、长大。昨日是称臣的死神，明日是冀求的新生。

而今我们同在上帝的手中，你是他右手中的太阳，我是他左手里的地球；但你这个照耀人的，并不比我，被照耀的，更为明亮。

我们，太阳和地球，只是更大的太阳和地球的肇始。我们永远而为肇始。

路过我园门的生客，你是你自身的先驱。

我也是我的先驱，虽然我看来纹丝不动，在我树的荫下静坐。

上帝的小丑

有一次，一位梦想家从沙漠来到伟大的舍里阿(2)城；他的全部家当，就是身穿的衣裳和手中的一根木棒。

走在街上，他对眼前的殿堂、尖塔、宫殿，既是敬畏又是惊叹，舍里阿城好不富丽堂皇！他不时拉住行人，询问城市的情况，但他和行人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时值中午，他在一家大饭店门前停下。饭店用金黄色的大理石砌成，人们从门口进进出出，无人阻拦。

“这一定是座圣殿！”他自言自语，一边走了进去。到里面后惊奇地发现，眼前竟是一间华美的大厅，成双结对的男女们围坐在一张张桌边，他们边吃边喝，还在欣赏音乐。

梦想家心想：“不，这不是在拜神，一定是王子在设宴招待民众，庆祝某个大典。”

这时，一位男子——梦想家当他是王子的仆人——走了过来，请他坐下，并端来了肉肴、葡萄酒，还有精美的点心。

梦想家美餐了一顿，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被一位衣着考究的大个男人拦住。

“这准是王子本人了。”他心想，便朝大个子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大个子用城里的语言说道：“先生，您用了晚餐还没有付款呢。”

梦想家不懂，又真诚地感谢了一次。

大个子仔细地打量着他，看出这是个异乡人，这副衣衫褴褛的样子，肯定是付不起餐费的主了。于是他击一下掌，又喊了一声，当下就走来四个巡捕。他们听完大个子的讲述，就一边两人把梦想家夹在中间带走。梦想家见这几位衣着气派、威风凛凛，眼里更添了分喜色。

他想：“他们都是上等人物啊！”

他们走着走着，一直走进法院大门。

只见大堂前方的正座上端坐一人，美髯长须，装束威严，梦想家估量他便是国王，不禁为有幸面晤国王而大喜。

巡捕们向威严端坐的法官控告了梦想家。法官当下指定两位律师，一位代表原告，一位替这异乡人辩护。两位律师先后站起发言，阐述了各自的辩护词。梦想家呢，还只当他俩在致欢迎辞，对国王和王子的盛情款待，他心里无比感激。

判决宣布了：判罚被告胸挂书有罪名的木枷，骑着秃马在全城示众，并由号手、鼓手各一名在前开道。判决立刻执行。

身骑秃马的梦想家在号手、鼓手的开道下游街示众。城里的居民闻得喧声，纷纷涌上街头，一见眼前的情形个个笑将起来，孩童们则跟在梦想家后面招摇过市。梦想家早已乐不可支，眉飞色舞地赏阅着人群。他以为，胸前的木枷代表国王的祝福，骑马示众乃是一种殊荣。

忽然，他在马上看见了一位来自沙漠的熟人，于是高兴地朝他大叫：

“朋友！朋友！这是什么地方？这座遂心如意的城市叫什么？你知道吗，他们在王宫里为一个陌生客摆宴，王子亲自作陪，国王在他胸前挂上福匾，还让这人间天堂倾城迎接——这是哪一个慷慨的民族呀？”

沙漠里来的熟人没有作答，只是微笑着，还轻轻摇了摇头。游街的队伍继续前行。

梦想家的头高昂着，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爱情

传言胡狼还有鼹鼠

是和林中的雄狮

从同一条溪流中饮水。

传言雄鹰和秃鹫

也在同一具死尸上啄食，

共享这死物的时刻，

它们总是相安无事。

啊，爱情！你高贵的手

曾控驭着我的愿望，

将我的饥与渴

高升为自尊和傲睨；

莫让强悍与永恒之我，

饮食诱惑了软弱之我的

酒酿与面包；

倒不如让我饥饿，

让我的心渴极干涸，

让我死亡，灭迹！

我宁死也不会伸手

抓你未斟满的杯盅，

你未祝福的碗盏。

隐居的国王

人们告诉我，在群山怀抱的森林里，隐居着一位年轻人，他曾是两河(3)对面一个大国的国王。人们还说，他完全自愿地离开了王位，离开了他可以称颂的江山，而寄身于荒山僻林。

我想，我要去寻访此人，探究他内心的秘密，因为能够舍弃王国的人，必定比王国更加伟大。

当天，我就来到了此人隐居的森林，见他正坐在柏树下，手持一截芦管，仿佛握着权杖一样。我像对国王一样对他行礼致意，他掉头看我，和蔼地问道：“你为何来此僻静的林间？在绿阴中寻你失落的自我吗？在薄暮时分回归故乡吗？”

我说：“我寻的是你，想知道你何以舍弃下国，来此林间。”

他答：“我的故事说来简单，正如泡沫的破灭是瞬间的事情：一天，我坐在王宫的一扇窗前，王室侍从长和一位异邦的特使在花园散步，走近我窗前时，侍从长正在说他自己：‘我和国王一样，酷爱烈性酒，嗜好各种赌博，也和国王一样脾气暴躁。’说着他们在树林中远去了。不多一会儿，他们又折路回来，这次侍从长谈起了我：‘国王和我一样，也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和我一样爱好音乐，日浴三次。’”

停顿了一下，国王又说：“当日黄昏我就离开了王宫，只带了随身的衣裳作为行李。因为我不愿再成为人们的统治者，他们把我的毛病揽在自身，又把他们的长处全归于我。”

我说：“这故事听来还真奇怪。”

他回答：“不，朋友，你叩开了我无声的门户，得到的还只是皮毛。谁又不愿抛弃王国，换取一座时光永在其间歌舞的森林？多少人都放弃了江山，只为在独居中求得甜蜜的宁静；无数的大鹰都自空中降下与鼹鼠为伍，期望获得大地的奥秘。有人舍弃梦幻的王国，以免被无梦者视为异己；有人舍弃赤裸的王国，把灵魂遮掩起来，以免别人因目睹无遮掩的真理和美而羞涩；更伟大的，乃是舍弃忧愁王国的人，他因此不被视为孤傲和自负。”

说着他倚杖站起，又说：“你现在回到大城，坐在城门前观察所有进出的人们。你会发现，有的人生来而具君王气概，却并不拥有王土；有的人身为臣民，却是精神上的王者——虽然他和他的臣民都不知觉；还有的人看来是个统治者，而实则是自己奴仆的奴仆。”

说完这些，他对我笑着，唇间挂着一千个黎明，然后他转过身去，走进森林深处。

我回到城里，依他的话坐在城门口，观察进进出出的行人。从那时至今，无数个“君王”的身影从我身上掠过，而我的身影却难得掠过一个臣民。

狮子的女儿(4)

四名奴仆站立着，为靠在王座上睡着的老女王扇风。女王打着鼾，她的膝上卧着一只猫，它不停地低哼，眼光懒洋洋地盯着奴仆们。

第一个奴仆说话了：“这个老婆娘的睡相多么难看！瞧她耷拉的嘴巴，瞧她呼吸得那么费劲，就像魔鬼正在卡住她的喉管。”

猫低哼而语：“她的睡相再难看，也不及你们这些醒着的奴隶丑态之一半。”

第二个奴仆说：“你们会以为睡眠会使她的皱纹舒平一点，而不是加深；其实相反，她定在梦着什么恶魔。”

猫低哼着：“你们怎么不去入睡，梦见你们的自由？”

第三个奴仆说道：“或许正梦见她残杀过的所有人在列队而行呢。”

猫低哼而语：“对，她在梦见你们的祖先和后代列队而行。”

第四个奴仆说：“对她评头品足虽不错，只是减轻不了我站立扇风的疲劳。”

猫低哼着：“你们将永生永世为人扇风，因为在天上的情形也跟在地上一样。”

这时，老女王的头忽然低垂了一下，她的王冠掉到了地上。

一个奴仆说道：“这可是凶兆。”

猫低哼着：“一个人的凶兆对另一个人就是吉兆。”

第二个奴仆说：“她要是醒来，发现王冠落地还了得！她肯定会杀了我们。”

猫低哼着：“自你们出生之日她就残杀了你们，而你们全然不知。”

第三个奴仆说：“的确，她会杀掉我们，并说这是祭神。”

猫低哼着：“只有弱者才被用来祭神。”

第四个奴仆让同伴安静了下来，他轻轻拾起王冠，小心地戴在女王头上，没有把她惊醒。

猫低哼着：“唯有奴隶，才会把落下的王冠为人重新戴上！”

过了一会儿，老女王醒来，她看看四周，打着哈欠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四条毛虫正被一只蝎子追逐着。我不喜欢这梦。”

说完她闭上眼睛又睡了，不一会儿鼾声作起。四个奴仆继续为她扇风不止。

猫低哼着：“扇吧，扇吧，一帮愚氓！你们扇的乃是吞噬你们的火焰。”

暴行

守护着海边七个洞穴的母龙如此唱道：

“我的伙伴就要乘着波浪而来。他雷鸣般的吼声将使大地充满恐惧，他鼻中喷出的火焰将在空中燃烧，月食时我们就要结为夫妻，日食时我要生下一位圣·乔治(5)，日后由他将我杀死。”

守护着海边七个洞穴的母龙如此唱道。

圣徒

我年轻时，有一次到山那边静静的树林里拜访一位圣人。我们正在谈论着美德的本质，一位盗贼疲惫不堪、脚步趔趄地沿山路走来。走近树林时，他在圣人脚下跪倒，哀求道：“啊，圣人，我要得到您的安慰！我的罪孽已成为我的重负了！”

圣人回答：“我的罪孽，也成为我的重负了。”

盗贼：“可我是个贼人，是个强盗。”

圣人：“我也是个贼人，是个强盗。”

盗贼：“我还是个杀人犯，很多人的血在我耳边鸣冤呢。”

圣人：“我也是个杀人犯，我耳边也有很多人的血在鸣冤。”

盗贼：“我犯下了数不清的罪行。”

圣人：“我也犯下了数不胜数的罪行。”

这时盗贼站起，直瞪瞪地看着圣人，眼神有点奇怪，然后迅步离开，走下山冈。

我转过头来，向圣人问道：“您为什么替自己杜撰了种种罪行？您想过吗，此人走后不会再信服您了。”

圣人答道：“他确实不会再信服我了，但他是得了很多快慰走的。”

恰在此时，我们听到远处传来盗贼的歌声，这喜悦的歌声回荡在整个山谷。

饕餮

我在漫游四方时，曾于一座岛上见过一个人头铁足的怪物，在一刻不停地吃着泥土，饮着海水。我在旁边观察良久，然后走近问道：“你从不感到满足吗？你的饥渴永不会消解吗？”

怪物回答：“不，我已经满足了，我甚至已倦于吃喝；但我担心明天没有泥土可食，没有海水可饮。”

大我

一切终于结束了。拜布洛斯之王努夫西巴尔在自己的加冕典礼结束后，回到卧居，这是三位隐居深山的巫师替他建造的房子。他摘下王冠，脱下御衣，站在屋子中间陶醉起来：他是拜布洛斯的全权大王啦！

忽然间他掉过头来，发现他母亲赠他的大银镜里，正走出一位赤身裸体的男子。

国王大惊，对着此人喝问：“你要干什么？”

赤身的男子答道：“我只有一问：为何人们立你为国王？”

国王说：“因为我是这块土地上最高贵的男人。”

男子：“你若仍然比人高贵，就做不了国王了。”

国王：“因为我是这块土地上最勇猛的，他们立我为王。”

男子：“你若依然勇猛如初，就做不了国王了。”

国王：“因为我是人们中最富智慧的，人们立我为王。”

男子：“你若仍旧富于智慧，就不会被选为国王了。”

这时候国王猛然倒地，痛哭起来。

赤身的男子低头看了看他，拿起王冠，轻轻地戴在国王垂下的头上。

然后，又以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国王，随即走进银镜。

国王站起，马上向镜中看去。他看到的，只是戴着王冠的自己。

战争与弱小民族

草原上，一头绵羊和它的小羊羔正在吃草；高空中，一只兀鹰却在盘旋，眼睛贪婪地盯着下面的羊羔。就在它将要俯冲攫取食物的时候，另一只兀鹰飞来了，在绵羊和小羊羔上空飞来飞去，心里怀着同样贪婪的念头。于是两个敌手在空中厮杀起来，空中回响着它们惨怖的鸣声。

绵羊抬头看着，心中大惑，便低头对小羊羔说：

“咄咄怪事！我的孩子，那两只高贵的鸟儿竟会互相残杀，这辽阔的天空还不能任它们飞翔吗？祈祷吧，孩子，从心里祈求上帝，求他为你生着翅膀的兄弟带去和平。”

小羊羔便从心底里祈祷起来。

批评家

有天黄昏，一位骑马往海边赶路的男人来到了路边的旅店。他和往海边赶路的人们一样，很相信夜里人们的行止，他下马以后，就把马拴在店门边一棵树上，然后走进旅店。

午夜，一个小偷趁人们都已入睡，将马盗走了。

次日早晨，旅行者醒来，发现马被人盗走，他痛惜不已，为失去了马，也为有人竟然心怀偷盗的念头。

这时，房客们走来，站在他四周议论起来。

“你真傻，怎么能把马拴在马棚外面呢？”

“更傻的是，你不曾捆扎一下马腿。”

“骑着马去海边，本身就是件蠢事。”

“只有懒汉和腿脚不麻利的人才备有马呢。”

旅行者十分不解，终于叫了起来：“朋友们，就因为我的马被偷了，你们一个接一个数落我的过错；可奇怪的是，对于盗马贼，你们怎么不加一句谴责呢！”

诗人

四位诗人环坐在放着一碗美酒的桌旁。

第一位诗人说道：“我似乎用我的第三只眼，看到这美酒馥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就像一群飞鸟翩跹于一片迷人的林间。”

第二位诗人昂起头，出口成章：“通过我的内耳，我听到这些轻雾般的鸟儿在吟唱，那悠扬的歌声沁入我的心扉，正如白玫瑰用花瓣包住采蜜的蜂儿。”

第三位诗人闭起眼睛，双手上伸，慷慨陈词道：“我用手触摸到了，我感觉到它们的翅膀，恰似一个酣睡的仙女，轻轻对着我的手指呼气。”

这时第四位诗人站起，端起酒碗，说：“噢，朋友们！我的眼光、听力和触觉都太迟钝了，既不能看到这美酒的香气，也听不到它的歌声，感觉不到它翅膀的扑腾，我知道的只是这碗美酒本身。看来我现在该喝下它，好变得敏感起来，达到你们出神入化的境界。”

说完他把碗举到唇边，一仰头将美酒喝个精光。

那三位诗人张着嘴，看得惊呆了。他们的眼里，露出强烈而不再有诗意的仇恨。

风向标

风向标对着风说：“瞧你是多么讨厌，多么乏味啊！你不能换个去处，别冲着我的脸刮吗？是你破坏了上帝赐我的宁静！”

风没有作答，只是在空中大笑。

阿拉杜斯之王

有一次，阿拉杜斯城里的长老们晋见国王，请求他颁令，禁止在城里饮用葡萄酒和其它酒精饮料。

国王转过身去，冷冷一笑走开了。

长老们惶惶不安地退下朝廷。

退到王宫门口，他们遇见了朝廷侍从长，他一见长老们面有难色，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侍从长说道：“真可怜，朋友们，要是你们碰见国王醉了，他必定会恩准你们的请求。”

自我心的深处

自我心的深处，有鸟飞起，飞向天空。

鸟越飞越高，却又越来越大。

起先，它只像燕子一般大小，而后像云雀，像兀鹰，像春天的云团，最后，竟至遮蔽了星光闪耀的天空。

自我心的深处，有鸟飞向天空，鸟高飞而复巨硕，然而终没有飞出我的心户。

啊，我的信仰，我难以驯服的真知！我如何才能飞到你的高度，与你同观印画在空中的人的“大我”？

我如何才能将心底的大海化为烟云，随你一道在辽阔无涯的空中轻飚？

那羁身于殿堂的囚徒，如何才能一睹殿堂金碧辉煌的穹隆？

果实的核心如何才能扩展，以至包含了果实？

啊，我的信仰，我锁链加身，身处这以白银黑檀为栅栏的牢笼，竟不能与你齐飞。

然而，自我心的深处，你飞向天空，是我的心包蕴了你，我可以因此满足了。

朝代

伊沙奈国的王后正经历着分娩时的阵痛，国王和朝廷的重臣们在“飞牛大厅”等候着，他们屏声息气，焦急万分。

黄昏时，一位信使匆忙走进大厅，他在国王前俯身下拜，禀报说：“我给国王陛下、给国家、给国王的奴仆们带来了佳音：拜特隆国的暴君、国王陛下的不共戴天之敌、好战的米赫拉卜，已经毙命！”

国王和重臣们听罢，全都站起欢呼，因为强悍的米赫拉卜一日在世，就必定要骚扰伊沙奈国，掳掠其人民。

与此同时，御医带着助产士们也来到“飞牛大厅”，御医在国王前俯身下拜，禀道：“国王陛下万寿无疆！陛下对伊沙奈的统治，必将递至万世！因为就在此刻，陛下您喜得贵子，社稷江山有人承继了！”

国王心里大悦，同一时刻里死敌归天，王室有继，真是双喜临门。

且说伊沙奈城里有位极灵验的预言家，既年轻又敢于直言。当夜国王便令人带预言家见他。预言家被带到朝廷后，国王饬令：“你预言一下，吾国家今日新得的王子前途如何？”

预言家毫不犹豫地答道：“啊！国王且听，听我说出您今日降生的王子的前途：国王的死敌、昨日黄昏死去的米赫拉卜的阴魂，只在风中寄了一日，又寻得托生之躯；他托生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您新得的王子。”

国王听罢大怒，拔剑杀死了预言家。

从此至今，伊沙奈的贤明之士便在暗中相告：“你不知道吗，自古以来都在传说：伊沙奈被敌人统治了？！”

真知与半知

浮在河边的一根木头上趴着四只青蛙。突然冲来几个浪头，木头顺流向下游慢慢漂去。青蛙们非常高兴，因为这是它们的首次航行。

后来，一只青蛙说话了：“这根木头实在神奇，它会运动，就像有生命一样，真是闻所未闻。”

第二只青蛙说：“不，朋友，这根木头跟别的木头一样，是不会运动的；运动的是河水，它流向大海，也带动了我们和这根木头。”

第三只青蛙却说：“木头和河水都不会运动，运动的是我们的意念；没有意念，一切运动都不复存在。”

三只青蛙为究竟是什么在运动争辩起来，它们越辩越热闹，嗓门也越来越大，但到底还是互不服气。

于是它们转向第四只青蛙，它一直在细心听着各方的言论，并未作声。青蛙们请它发表见解。

它说：“你们都对，说得都不错。运动的既是木头，也是河水，也是我们的意念。”

那三只青蛙听罢勃然大怒，因为谁都不想接受：自己的观点不是完全正确，人家的观点不是完全错误。

接下来怪事发生了：三只青蛙同仇敌忾，一起使劲把第四只青蛙推进了河中。

“白纸如是说……”

一张雪一样洁白的纸片如是说：“我生来纯洁无瑕，愿今后永葆这份纯洁。我宁可被焚，化为白烬，也不愿黑色玷污我，不愿脏物靠近我。”

墨水瓶听了白纸的话，在自己黑色的心中暗笑，后来便再不敢接近白纸。彩笔听了白纸的话也再不去碰它了。

果然，这张自纸得以永葆自己的洁白和纯净了：洁白，纯净，又空空如也。

学者与诗人

蛇对云雀说：“你会高飞，但你无法到大地深处探幽；在那里，生命的元气在完美的静谧中涌动。”

云雀答道：“是呀，你无所不通，岂止如此，你的智慧简直无与伦比。可惜——你不会飞翔！”

蛇好像没听到云雀答话一样，继续说道：“你见不到蕴于深处的奥秘，无由在地下王国的宝藏中蠕动。就在昨天，我还在一个红宝石洞里栖身。那里和成熟石榴的肚里一样，最微弱的光线也会将宝石映如火红的玫瑰，除我之外，谁有幸一睹如此奇观？”

云雀：“是呀，只有你能匍匐于往古的晶莹纪念里。可惜——你不会歌唱！”

蛇：“我还知道有一种植物扎根于地心深处，谁食用此根，就会变得比阿史特鲁特(6)还要俊美。”

云雀：“唯有你，唯有你才能揭示大地深奥的思想。可惜——你不会飞翔！”

蛇：“一座大山的底下，有股紫色的水流，谁饮用此水，就会变得同神灵一样长生不朽。我确信，再没有别的鸟兽知道这紫色水流。”

云雀：“如你愿意，你自然会同神灵一样长生不老，可惜——你不会歌唱！”

蛇：“我还知道一座埋在地下的圣殿，每月都去寻访一次；那圣殿由早被遗忘的一个巨人部落所建，墙壁上铭刻着天地古今的种种奥秘，谁读此铭文，就能够博古通今，无所不知。”

云雀：“真的，你若愿意，你蜷曲的身躯里可以包容天地古今的一切知识。可惜——你不会飞！”

现在蛇终于厌烦了，它掉头钻进洞穴，一边悻悻说道：“头脑空空的歌伎！”

云雀也唱着歌飞走了：“可惜你不会歌唱！可惜啊，大学士，可惜你不会飞翔！”

价值

一个男人在自家地里挖出一尊绝美的大理石雕像，他带着雕像，找到一位酷爱各种艺术品的收藏家，准备出卖。收藏家出了高价买下。事毕后两人分手。

回家的路上，卖主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心喜地自语：“这笔钱会带来多少荣华富贵呀！怎么还有人不惜如此代价，换取一块地下埋了千年，做梦都无人梦见的顽石？不可思议！”

同时，收藏家却在端详着雕像，心里也在自语：“真是气韵生动，巧夺天工！何等美丽的一个精灵，酣睡了千年之后再度复生！何以有人会以如此珍宝，换取毫无趣味的几个臭钱？”

另外的海洋

一条鱼对另一条鱼说：“在我们这片海域上面，还有另一片海洋，那里也有生物嬉游，就跟我们生活在这里一样。”

另一条鱼答道：“这纯粹是幻想！你不知道吗：无论什么只要离开我们的海域一吋之距，在外面呆上片刻，就会死去。你凭什么证明别的海洋里也有生物？”

忏悔

某人趁着月黑之夜潜入邻居的菜园，拣了最大的一个西瓜偷回家中。

打开一看，却是生瓜。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良心发现，悔恨不已，为自己偷了西瓜而忏悔。

临终者告兀鹫

稍等，稍等一会，我急迫的朋友，

很快，我就交出这无用的皮囊。

徒劳无益的疼痛，

在消磨你的耐心；

我不会让你再等长久，

诚实而饥饿的伙计。

但这锁链，虽系气息制成，

却不易粉碎，

死的愿望——

强似一切的愿望，

正被生的愿望——

弱似一切的愿望羁绊。

原谅我，伙计，我滞留得太久。

记忆在控驭着我的灵魂：

那是列队而过的遥远时光，

是梦中的青春幻想，

是一张脸庞告诉我的眼睛不要闭阖，

是徘徊在耳际的一个声音，

是抚摩我手臂的又一手臂。

原谅我，你等得太久。

现在好了，一切都已凋萎——

脸庞、声音、手臂，还有

领它们前来的轻雾。

结扣已打开，

绳索已断裂，

那非食物、非饮料的已撤去。

靠近些，饥饿的朋友，

餐桌已备好，

食物虽不丰富，

却是和着爱奉献。

来吧，先啄这里，左边，

将这小鸟衔出笼子，

鸟翼已不会扑腾，

我要它随你高飞到云霄。

现在就来，朋友，

今夜我作东道，

欢迎你，我的宾客！

在我的孤独之外

在我的孤独之外，另有一种孤独；于其间的居者，我的孤寂竟是嘈杂的闹市，我的静默竟是纷乱的喧声。

我是过于年轻而造次了，依然未寻到这更高的孤独；远处山谷的回声还在耳际鸣响，山谷的倒影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不能前往。

在那些山峦之外，另有一秀美的丛林；于丛林的居者，我的平和竟是一阵急风，我的秀美，只是一种幻觉。

我是过于年轻而恣肆了，依然未寻访这神奇的丛林。我的嘴里还留着血腥，先辈们的弓箭还执在我手中，我无法前往。

在受羁的自我以外，另有自由的自我；与它相比，我的梦想竟是薄暮中的厮杀，我的向往只是骨骼嘎嘎的裂声。

我是过于年轻而多难了，实现不了自由的自我。

我不灭杀了受羁的自我，众生不得到自由，我如何成为自由人呢？

我的根须不在冥冥中枯死，我的叶片怎样在风中高飞歌唱呢？

我的雏鸟不离开我用喙筑起的小巢，我心中的雄鹰怎样向着太阳翱翔呢？

最后的守望

子夜时分，当黎明的第一道气息随风而至，那先驱，就是自称是未闻之声的回音的人，离开卧室，登上了自家的屋顶。他久久伫立着，看着下面熟睡的城郭，然后抬起头，呼唤着，仿佛城中睡者不眠的精魂，已围聚他的身边。他说：

“朋友们，邻里们，每日自我门前经过的人们：在你们睡时我要向你们宣讲，在你们梦幻的谷地我要赤身无羁地行走；觉醒时你们最不经心，百音灌耳时你们充耳不闻。”

“我爱你们，甚久，甚切。”

“我爱你们中任何一人，就如他是你们全体；我爱你们全体，就像你们是一人。值我心之春天，我在你们的花园里吟唱；当我心之夏日，我守望你们的谷场。”

“哎，我爱你们全体。巨人和侏儒，患病的与享福的，在黑夜跌扑的和在白昼起舞于山冈的，我都挚爱着。”

“你，强人，我爱，虽则你铁硬的趾甲还在我肉体上留着印记；你，弱者，我爱，虽然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枉费了我的耐心。”

“富人，我爱你，纵然你的甜蜜在我口中变得苦涩；贫者，我爱你，纵使你以我的囊空如洗为羞辱。”

“你，诗人，在断弦的古琴上随心所欲地弹拨，你得到我分外的垂青；你，学者，孜孜搜集义冢地里腐烂的尸衣，也得到我的厚爱。”

“你，祭司，置身昨天的静寂里探问我明天的命运，我爱；你们，崇拜神祇的人们，那神祇只是你们自己愿望的化身，我也爱。”

“你，饥渴的女子，虽然你的杯总是斟得满满的，我带着理解爱你；你，夜夜不息的女子，我怀着同情爱你。”

“你，健谈者，我爱，并且告诉你：‘生活中要说的很多’；你，寡言者，我爱，我对自己说：‘他在静默中岂不道出了我爱听的话语？’”

“你们，法官和批评家，我爱；但你们见我钉在十字架时，却说：‘他的滴血富有节奏感，血迹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构成美丽的图案。’”

“哎，我爱你们全体，青年与老汉，颤动的芦苇与挺拔的橡树。”

“可是，噫！你们正因我无边的厚爱背弃了我。你们乐于从小杯中吸取爱，却不敢从汹涌的河流中畅饮；你们愿听微弱的爱语，而当爱高唤，你们却将耳朵塞住。”

“因为我爱你们全体，你们说：‘他的心过于柔嫩，他的道路过于晦暗；他的爱是穷人的爱，那种人拣到饼屑，就快活得如赴国王的盛宴一般；他的爱是懦夫的爱，因为强者爱的只是强者。’”

“因为我爱你们深切，你们说：‘这不过是盲人之爱，才分不清此美和彼丑；这是缺乏鉴赏力的爱，才把酸醋混同甜酒；这爱是无礼和傲慢的，哪个陌路人，能够做我们的父母兄妹？’”

“你们说的不只这些。市场上，你们常嘲讽地指着我说：‘这是个老孩童，不知时令的怪人，中午跟孩子们戏耍，傍晚与老头们作伴，还以智慧、悟性自诩。’”

“于是我对自己说：‘我要更爱他们，哎，爱得更深；只是用憎的外表掩饰这爱，用苛严掩饰我的柔情，我要戴上铁铸的面具，披甲戴盔后寻访他们。’”

“而后我用沉重的手掌覆住你们的伤口，如夜间的风暴，我在你们耳边叱喝。”

“站在屋顶上，我揭露了你们中的伪君子、势利眼、骗子、像水泡一般华而不实的庸人。”

“鼠目寸光之徒，我诅咒他们是盲眼的蝙蝠；汲汲于卑末小利的，我比作缺乏灵魂的鼹鼠。”

“健谈者，我讥为巧舌如簧；寡言者，我称为口拙如石；对粗疏鄙陋的人们，我说：死者决不会厌倦死亡。”

“追求世间知识的人，我斥责他们亵渎了神灵的精神；独尊精神的人，我贬之为打捞影子的痴人：将网撒向死水，捞起的只是他们自己的倒影。”

“如此，我用言词贬斥你们；我滴血的心，却在轻柔地低唤你们。”

“这是被自身鞭笞的爱在言语，这是受损害的高傲在轻尘中振翮，这是对于你们的爱的渴望，伫立在屋顶，对你们咆哮；而我的爱心，却在无声中下跪，祈求你们的宽恕。”

“可是奇迹发生了！”

“我掩饰起的爱，唤醒了你们的睡眼；我伪装的憎，开启了你们的心窍。”

“你们现在爱我了。”

“你们爱砍斫你们的刀剑，爱渴望着射入你们胸膛的箭矢；负了伤你们感到欣喜满足，饮了自身的血，你们方觉酣畅。”

“像飞蛾为捐躯扑向火光一样，你们日日聚到我的花园，仰着脸，惊奇地看我撕扯你们白昼的织物。你们交头接耳：‘他以上帝的灵光注视，他像古先知那样谈吐，他揭示了我们的灵魂。开启了我们的心锁，他熟知我们的道路，宛如兀鹰熟知狐狸的行踪一样。’”

“哎，倒不如说，我熟知你们的道路，如同兀鹰熟知雏鹰的习性一样。我愿敞开心的秘密；然而，为了让你们接近，我装作疏远；为预防你们爱潮低落，我谨守着我的爱闸。”

先驱说完这些，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他心知赤裸的爱虽受了侮辱，比伪装了去求胜的爱也要伟大。他觉到羞辱。

但是，他猛然抬起头来，如大梦初醒一般伸开双臂说道：“夜过去了，当黎明从山冈上翩翩而至，我们夜的孩子就该死去。自我们的灰烬中要升腾起更强有力的爱，那是在太阳下朗笑的爱，那是不死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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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文原文中此节无标题。

(2)舍里阿，阿拉伯语，意为律法。

(3)两河，指现在伊拉克境内的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

(4)狮子与猫均为猫科动物。

(5)圣·乔治，基督教殉教者，英格兰的主保圣人，活动时期约为公元3世纪。传说他曾杀死恶龙，从恶龙爪下救出女郎。

(6)阿史特鲁特，古代闪族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女神之一，据说是司掌繁殖、爱情的女神，以貌美著称。

先知

1923

钱满素 译

(1)被选与被爱的穆斯塔法，他时代的曙光。十二年了，他在阿法利斯城中等待他的船只归来，好将他送回出生的岛上。

第十二年那收获的“绮露”(2)月到了第七天，他出城登山，瞭望大海，只见船从雾中驰来。

他心扉顿开，他的喜悦飞向遥远的海面。他闭上双目，在灵魂的静穆中祈祷。

然而下山时，他却感到一阵悲凉，心中思量：

我何以能平静地离去，不觉哀伤？不，我不可能离开这城市而全然不负精神创伤。

漫长而痛苦的白昼啊，漫长而孤寂的夜，我在这城墙内度过。谁能毫不惋惜，就此别了他的痛苦孤寂？

在这街上，我撒下太多的精神碎片，在这山中，裸露地走着我太多的渴望之子，我不能就此离去而不觉沉重，不觉创痛。

今天我不是在脱弃一件衣裳，而是在亲手撕下皮肤。

我留下的也不是一个思想，而是用饥渴酿蜜的心灵。

可是我不能再久留，

那将万物召去的大海正在召唤我，我必须上船。

纵然夜间时辰火样灼热，我若留下，便只会冻成冰块，铸入模具。

我乐意将此间的一切带走，但又岂能做到？

声音不能带走赋予它翅翼的唇舌，它必须独自寻找穹苍。

枭鹰只有独自行空，撇下窝巢，方能飞越太阳。

如今他行至山脚，又一次面向大海，只见他的船只冉冉驶入港湾，船首的海员们，正是他的故乡人。

他的灵魂在向他们呼喊，他说：

我那远古母亲的子孙，你们这些弄潮儿啊，

多少次你们在我梦中扬帆。如今你们在我觉醒时驶来，但觉醒只是我更深的梦境。

我已整装待发，我的热望正和满帆一起等候风起。

就这一回了，我将再呼吸这静止的空气，就这一次了，我将再投回依恋的目光。

然后我将站在你们中间，海员中的一名海员。

还有你，茫茫大海，不眠的母亲，

唯有你是江河溪流的自由与安宁，

这溪流只需再拐一个弯，在林中再低语一回，

然后我将投入你的怀抱，无穷的一滴投入无穷的大海。

正当行走之际，他从远处望见男男女女离开田野，匆匆赶往城门。

他听见他们在呼唤他的名字。隔着田野彼此喊叫，告知他的船已来临。

他自语道：

分别之日将会是相聚之时吗？

能否这样说，我的黄昏果真是我的黎明？

那放下耕耘犁锹的人，那停下榨酒轮儿的人，我能给他们什么呢？

我的心将变成一棵树，果实累累，好采来给他们吗？

我的欲将如喷泉涌流，好斟满他们的杯儿吗？

我是一架竖琴，好让那强者的手来拨动，我还是一支笛，好让他的气流能通过？

我是一个默默的求索者，我在沉默中发现了什么宝藏，能信心十足地分发呢？

如果这就是我的收获之日，我是在哪片田里播下种子，又是在哪个被遗忘的季节？

如果这真是我举起提灯之时，那灯里燃烧的将不是我的火焰。

我将举起那提灯，又空又黑。

守夜的卫士将为它添油。还要给它点火。

这些事他用话道出，可是他心中还有许多留着没说，因为他自己也说不出心中更深的秘密。

他进城的时候，众人齐来迎接，他们像是用一个声音在向他呼唤。

城里的长老站前说道：

先别离开我们。

你是我们迟暮中的正午，你的青春赋予我们梦幻去梦幻。

你在我们中间不是路人，也非客人，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热爱的人。

别让我们的眼睛蒙受渴望你脸庞的痛苦。

男女祭司对他言道：

别让海浪把我们就此分开，别让你在我们中间度过的岁月就此化作记忆。

你如精灵行走在我们之中，你的影子如明灯照亮我们面容。

我们深爱你。可我们的爱悄然无声，它被轻纱笼罩。

现在它向你高呼，一无遮掩地伫立在你面前。

爱总是这样，不到离别不知其深。

旁人也都前来挽留，但他并不作答。他只是低垂着头；靠近他站的人们看见他泪落胸前。

他和众人走向殿前的广场。

圣殿里走出一位女子，她的名字叫米切尔，一个女先知。

他望着她，无限温和。不正是她，在他进城刚一天，便第一个寻找和信仰了他。

她向他欢呼致贺，说道：

上帝的先知，为寻求至真，你向远处寻觅归船已经很久。

如今船已来临，你须离去。

你深深渴盼记忆中的故土，渴盼你宏愿的实现；我们的爱不会系住你，我们的需求也不会留住你。

可是在你离去之前，我们有个请求，对我们讲讲吧，赐给我们真理。

我们将把它留给子女，他们再留给他们的子女，真理不会消亡。

在孤独中，你注视着我们的白天；在警觉中，你听到我们睡梦中的哭泣欢笑。

现在请你揭示我们的真我，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从生到死。

他应道，

阿法利斯的人民啊，除了此刻正活跃在你们灵魂中的那些事，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米切尔于是说，给我们讲讲爱。

他抬头凝望众人，众人一片肃静。他放声说道：

当爱向你招手，追随他，

哪怕他的道路崎岖险峻。

当他展翅拥抱你，顺从他，

哪怕他翼中利剑把你伤害。

当他向你诉说，相信他，

哪怕他的声音会粉碎你的美梦，如同北风扫荡庭院。

爱纵然能给你加冕，也能送你上十字架。他纵然能助你成长，也能将你修剪砍伐。

他纵然能登上你的顶端，抚爱你在阳光中微颤的细枝，

也能降入你的根部，动摇它们对大地的依附。

如同一捆谷子，他把你拢向他自己。

他将你打粒，让你裸露。

他将你筛皮，让你脱壳。

他将你碾磨，让你白净。

他将你搓捏，直至柔顺。

再将你送入圣火，让你成为上帝圣宴上的圣饼。

爱将对你作此种种，使你领悟自己内心的奥秘，在知悟中你将成为生命之心的一部分。

可是如果你惧怕了，只去寻找爱的宁静与欢乐，

那你不如遮上裸露，走出爱的打谷场。

走进那没有四季的世界，在那里你将欢笑，却不是你全部的笑声，你将痛哭，也不是你全部的眼泪。

爱给予的只是它自己，取走的也只从它自己。

爱不占有，也不能被占有。

爱就在爱中满足。

爱时你莫说：“上帝在我心中。”不如说：“我在上帝心中。”

别以为你能指点爱的迷津。只有当爱看上你，由它来指点你。

爱别无他求，只求实现自己。

但倘若你爱。必将产生欲望，就让这些充作你的欲望吧：

熔化自己，如涓涓小溪，向着清夜歌一曲。

去领悟柔情过度亦为痛苦。

让你对爱的理解伤害你自己，

再心甘情愿快活地为它流血。

黎明醒来，你心如插翼，感谢爱的又一天；

午间歇息，你默默静思爱的欣喜；

黄昏回家，你满怀感激；

入睡时你在心中为爱人祈祷，唇上还唱着赞美诗。

米切尔又接着说，那么婚姻呢，大师？

他答道：

你们一起生，还将天长地久在一起。

当死神的白翼结束你们的岁月，你们将在一起。

是啊，即使在默念上帝时，你们也将在一起。

可是在你们的合一中，仍须留有空隙，

好让天堂的风儿，在你们之间飞舞。

彼此相爱，却不要让爱成了束缚：

不如让它成为涌动的大海，两岸乃是你们的灵魂。

互斟满杯，却不要同饮一杯。

相赠面包，却不要共食一个。

一起歌舞欢喜，却依然各自独立，

鲁特琴弦根根分开，却也颤发出一个乐曲。

相互交心，却不是让对方收藏。

因为唯有生命之手，方能收容你们的心。

站在一起，却不要过于靠近；

圣殿的大柱全都分开站立，

橡树和柏树，不在彼此的阴影中成长。

一位妇人怀抱婴儿，她说，给我们谈谈孩子。

他说道：

你的孩子并非你的孩子。

他们是生命渴求自身的儿女。

他们由你而生，却并非从你而生，

纵然他们跟着你，却不属于你。

你能给他们爱，却不能给他们思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能庇护他们的躯体，却庇护不了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居于明日之屋，那去处你不能拜访，即便是在梦乡。

你可尽力去仿效他们，却不可让他们像你。

因为生命不会逆转，也不会与昨日滞留。

你是弓，你孩子犹如飞箭从弓上发出。

那射者瞄准无限路上的目标，他用力将你弯曲，好让他的箭射得又远又快。

让你在射者手中的弯曲成为一件乐事吧。

因为他既爱飞穿的箭，也爱稳当的弓。

接着有位富翁说，对我们讲讲施与。

他答道：

你施与财物时，你所施甚少。

你施与自己时，才是真的施与。

什么是你的财物，不就是你收藏看守的东西，唯恐明日之需？

而明日，明日将给那谨小慎微的狗带来什么？它随香客去圣城，却在茫茫沙地埋藏骨头。

除了需求本身，还有什么唯恐需求？

当你井满之时仍怕口渴，那种干渴岂能解除？

有些人拥有许多却给予甚少——他们给予是为了得到承认，那隐秘的欲望使他们的礼物不再纯美。

也有人拥有很少却全部给予。

他们相信生命，也相信生命的恩赐，他们的宝柜从不空乏。

有些人快乐地给予，这快乐便是他们的酬报。

也有人痛苦地给予，那痛苦乃是他们的洗礼。

还有人给予而不觉给予之苦，也不寻求快乐，也不有心为善；

他们的给予，犹如那山谷中的长春花向空中吐香。

通过这些人的手，上帝在说话，透过他们的明眸，上帝向人间微笑。

有求必应，固然很好，但若是知情，能无求而赠，岂不更好；

对慷慨大度的人来说，去寻找愿意接受的人，那快乐又比给予更胜一筹。

有什么是你要保存的呢？

总有一天，你将交出全部所有，

那么现在就给吧，给予的时机将属于你，而不属于你的继承人。

你常说：“我要给，但只给那该得到的。”

你果园里的树木却不这么说，你牧场上的羊群也不这么说。

它们为生存而给予，不给便是死亡。

那该得到白昼黑夜的人，自然也该从你这儿得到其余一切。

那配从生命海洋饮水的人，也配从你小溪中盛满他的水杯。

还有什么德行比这更大呢，那接受的勇气、信心、乃至慈悲？

你是谁，人们将对你敞开心怀，扔掉骄傲，让你看到他们赤裸的价值和无羞的骄傲？

先想想，你自己是否配做一个施者，配做一个施与的工具。

因为实际上，是生活在施与生活——而你，自以为是施者，不过是个见证。

你们这些受惠者——你们全都是——别背上报恩的重负，否则就给自己，也给施者上了笼头。

不如把礼物当作双翼，借助它和施者一起升华；

你若念念不忘欠负，乃是怀疑他的慷慨，而他自有仁爱的大地为母，上帝为父。

然后一位开客栈的老人说，给我们讲讲饮食。

他说道：

但愿你们能靠大地的芬芳而活，犹如那落地生根的植物，只需阳光的照耀。

但既然你们必须杀生为食，还要从那新生幼仔的口中夺去母乳解渴，就让它成为一种崇拜之举吧。

让你的餐桌成为祭坛，让森林草原中的纯洁无邪，成为人心中那更纯洁更无邪的牺牲。

当你杀一头动物，心中要对他说：

“屠宰你的力量，也同样在屠宰我；我也一样要被食用。

将你送交我手的法则，也将把我送交一只更加有力的手。

你我之血不过是滋养天堂之树的汁液。”

当你咀嚼一个苹果，心中要对它说：

“你的种子将活在我体内，

你未来的蓓蕾将在我心中开放，

你的芳香将是我的气息，

我们将一起欢度四季。”

秋季，当你采集果园的葡萄去榨酒，心中要说：

“我也是个葡萄园，我的果实也将采去榨酒，

犹如那新葡萄酒，我也将保存在永恒的器皿中。”

冬季，当你斟酒，让你心中为每一杯都唱首歌；

那歌中要怀念秋收季节、果园和榨酒。

一个庄稼人接着说，给我们讲讲工作。

他回答说：

你工作，故能与大地和大地之灵同步。

倘若无所事事，人便与四季落落寡合，走出生命的行列。那行列威武雄壮，豪迈恭敬，向着无穷行进。

你工作时是一支笛，那光阴的低语从中穿过，化作音乐。

你们中有谁愿当一根芦苇，在旁人一起合唱时，麻木沉寂？

你常听人说，工作是诅咒，劳动是不幸。

而我要对你说，你工作时实现了大地一部分最远大的梦想，那梦想刚诞生时便已指派给你，

劳动不息，你就真的在爱生命，

以劳动热爱生命，是悟到了生命最本质的秘密。

但是如果你在悲痛中将生命称作困苦，将维持肉体视为写在眉际的诅咒，那么我要回答，唯有你眉际的汗水，能洗去写在那儿的东西。

你也曾听人说，生命是黑暗；你在疲惫时重复着疲惫人说过的话。

我说，若无冲动，生命确是黑暗，

若无知识，冲动亦为盲目，

若无工作，知识也是徒劳，

若无爱心，工作全当空虚；

当你怀着爱心工作，你就与自己，与他人，与上帝联在一起。

什么才是怀着爱心工作呢？

就是从你心中抽丝织布，犹如你的心上人要穿它。

就是用情感营造房屋，犹如你的心上人要住它。

就是用柔情播种，以欢乐丰收，犹如你的心上人要品尝这果实。

就是用你灵魂的气息，来充实你创造的一切，

知道那所有升天作古的人，都围你站着观看。

我常听你们似乎在梦里说：“那雕琢大理石的人，在石中找到自己灵魂的形象，他比耕地的人可高贵多了。

那捉住彩虹的人，将它按人样画在布上，他也胜过那织履的人。”

可是我说，我不在梦中，而是在正午十足的清醒中说，风儿说起话来，对最高大的橡树也不比对最纤小的草叶，声音更为甜蜜；

唯有用自己的爱把风声变成甜蜜歌声的人，才是伟大。

工作是爱的显现。

倘若你不能以爱心工作，只是感到厌恶，那不如扔下工作，坐在殿堂门口，去接受乐于工作的人的施舍。

因为倘若你无动于衷地烤面包，你烤出的面包发苦，只能半解人饥。

倘若你满腹牢骚榨葡萄，你的牢骚凝成酒中毒汁。

倘若你能天使般歌唱，却不爱唱，你只会堵住人们的耳朵，使他们听不到白昼黑夜的声音。

随后一个妇人说，给我们讲讲悲与喜。

他答道：

你的喜就是卸下了面具的悲。

涌出你笑声的井，也常常充溢着你的泪。

还能怎么样呢？

悲的伤痕越深，你才能容纳更多的喜。

你用来斟酒的杯子，不正是在陶工窑中烧就？

那抚慰你心灵的笛子，不正是用刀刃镂空的木头？

喜时扪心自问，你会发现那给你喜的，正是那曾使你悲的。

悲时再细察内心，你会明白你为之哭泣的，其实正是你过去的喜悦。

你们有人说：“喜高于悲”，也有人说：“不，悲更伟大。”

但是我对你们说，悲喜不可分离。

它们结伴而来，当一个与你共餐时，记住那另一个正在你床上酣眠。

真的，你如天平，两端悬着你的悲和喜。

只有当你空空荡荡，你才静止平衡。

当司库提起你，去称他的金银，你的悲和喜必然有升有降。

一个石匠走上前说，给我们讲讲房屋。

他回答说：

在城墙内盖房之前，先用你的想象在野外搭座凉棚。

因为纵然你在黄昏有家可归，你心中那远途孤寂的流浪者，也该有个归宿。

你的房屋是你扩大的躯体。

它在阳光下成长，在夜的静谧中安睡；它不会不做梦。你的房屋不做梦吗？在梦中，它不离开城市去登山入林吗？

但愿我能把你们的房屋聚在我手中，如播种者将它们撒向森林草原。

愿那山谷成为你们的街道，那绿径成为你们的巷陌，你们好穿过葡萄园彼此寻访，衣衫飘着大地的芳香。

但这些还不是事实。

在恐惧中你们的祖先把你们聚得太近了，那恐惧还将持续一阵。也还有一阵，你们的城墙仍将把你们的家庭与田野分开。

告诉我吧，阿法利斯的人民，你们屋里有些什么？你们闭门杜户，守卫的又是什么？

你们有没有和平，那表现力量的沉着冲动？

你们有没有记忆，那跨越心智高峰的灿烂拱门？

你们有没有美，它把心灵从木石之器引向圣山？

告诉我，你们屋里有没有这些东西？

还是你们只有舒适，只有追求舒适的欲望？那鬼鬼祟祟的家伙进屋时是个客人，后来成了主人，最后竟当起主子来了。

唉，它终于成了驯服你的人，用钩和鞭将你更大的欲望变成玩偶。

纵然它的手丝般柔软，它的心却铁铸而成。

它催你入眠，却站在你床头，揶揄你肉体的尊严。

它嘲弄你健全的感觉，将它们放入蓟绒，如同易脆的器皿。

千真万确，舒适之欲谋杀了你灵魂的激情，然后又冷笑着给你送葬。

可是你们，太空之子，你们处静不静，你们既不会落入陷阱，也不会被驯服。

你的房屋不应是锚，而应是桅。

它不应是遮盖伤口的反光薄膜，而应是保护眼睛的睫毛。

你不应合上双翼，只为穿过门户；不应低下脑袋，以免撞上屋顶；也不应怯于呼吸，生怕墙壁崩裂倒塌。

你不应住在死者为活人营造的墓里。

纵然你的房子富丽堂皇，也不应守住你的秘密，藏起你的欲望。

因为你内在的无限，居住在天上的广厦，它的门是晨雾，它的窗是夜的歌声和寂静。

一个织工说，给我们谈谈衣服。

他答道：

你的衣服遮住了你许多的美，却遮不住那不美之处。

纵然你在衣服中寻找隐私的自由，你找到的可能只是桎梏和锁链。

但愿你多以肌肤，少用衣服去迎接那日照风吹，

因为生命之气存于阳光，生命之手就在风里。

你们有人说：“是北风织就了我们穿的衣服。”

我说，对，是北风，

可他的织机太丢人，他的纱线是肌肉的松弛。

他工作完毕，便在林中大笑。

别忘了收敛只是抵挡邪睨的盾牌。

当邪念不再存在，收敛不就成了心智的束缚与污垢？

别忘了大地喜欢感觉你的光脚，风儿渴望抚弄你的秀发。

一个商人说，给我们讲讲买卖。

他回答说：

大地给你们果实，但倘若你们只知道如何装满双手，便不该对它妄想。

正是在交换大地的馈赠中，你们才获得丰裕满足。

但交易若非仁爱公正，必将造成有人贪婪，有人挨饿。

你们辛劳在大海、田野和葡萄园的人，在市场上遇到了织工、陶工和采香料的人，——

祈求大地的主神，降临你们中间，净化那天平和衡量价值的核算。

别让那两手空空的人来参加你们的交易，他们会用辞藻来换取你们的劳动。

对这种人你们应该说：

“和我们一起下地，和我们的兄弟一起下海撒网；

因为陆地海洋会对你慷慨大度，就像对我们一样。”

倘若来了唱歌跳舞和吹箫的人，——也要买他们的物品。

因为他们也是采集果实乳香的人，他们带来的物品虽然以梦作成，却是你们灵魂的衣食。

离开市场前，你们要查看，别让一人空手而归。

因为大地的主神不能在风中安眠，直到那最不足道的人的需求也已得到满足。

城中的一位法官站前说道，给我们讲讲罪与罚。

他回答说：

那是当你们的灵魂随风飘零，

你，独自一人心不在焉，对别人犯下过错，也就对自己犯下过错。

为了这个过错，你必须去叩天国之门，一阵恭候并遭冷落。

你的神性如同海洋；

它永远纯洁不染。

它如同以太，只将有翼的托起。

你的神性又像太阳；

它不知道鼹鼠的行径，也不寻找巨蛇的洞穴。

但你的神性并不独居于你。

在你之中尚有许多人性，尚有许多低于人性，

它只是未成型的侏儒，在迷雾中梦游，寻觅自己的觉醒。

我现在要说的是你的人性。

就是他，而不是你的神性，也不是那迷雾中的侏儒，知道犯罪与刑罚。

我常听你们谈论一个犯了错的人，似乎他不再是你们的一员，而是一个陌生人，闯入了你们的世界。

可我要说，正如那圣人贤者也不能高于你们每个人内在的至高至善，

那邪恶懦弱之辈，也不会低于你们每个人内在的至卑至鄙。

正如没有全树的默认，一片叶儿不会发黄，

没有你们全体的隐诺，恶人也不会作恶。

你们如同队列，一起迈向自己的神性。

你们就是道，也是行道的人。

当你们中有人摔倒，他为后人摔倒，让他们留心绊脚石。

对了，他也为前人摔倒，他们虽然步子更快，脚力更稳，却没有搬开那绊脚石。

还有一条，虽然这话沉重地压在你们心上：

那被杀的对自己的被杀不是无责，

那被抢的对自己的被抢并非无辜，

那正直的人与恶人恶事不会无关，

那廉洁的人对凶残行径也未必清白，

是的，犯罪的人常常是被害者的牺牲品，

被判刑的人更常常为不担罪名的人承担罪责。

你无法区分公正与不公正，无法区分善与恶；

因为它们面对太阳并排站着，就像黑线白线织在一起。

当黑线断了，那织工要整块布细细察看，还需检查织机。

如果你们有人要审判不贞的妻子，

让他也用天平掂量一下她丈夫的心，测量一下他的灵魂。

让那要鞭挞冒犯者的人，也察看一下被冒犯者的魂。

如果你们有人要以正义的名义惩罚，用斧子砍伐邪恶之树，让他也看看树根；

真的，他会发现善与恶的根，结果与不育的根，全都在大地沉静的心中纠结一起。

你们主持公正的法官们，

对那形骸诚实而精神偷盗的人，你们将作何宣判？

对那残杀形骸而自己精神受戮的人，你们将如何惩罚？

对那行为欺诈压迫人的人，你们将如何起诉，

可他也是受了伤害才被激怒？

你们又将如何惩罚那些悔恨已经大于罪过的人？

悔恨不正是你们欣然执行的那个法律所定的公正？

然而你们却不能将悔恨加于无辜，也不能将它从罪人心中撤走。

它不用吩咐，便在夜间呼唤，人们会醒来，自我反省。

你们，愿理解公正的人们，倘若不在光天化日下审察一切行为，你们又如何去理解公正？

只有那时你才知道，那直立和倒下的乃是一个人，他站在界于自己侏儒黑夜与神性白昼的朦胧之中，

你才知道那大殿的隅石并不高于它最低的基石。

接着有位律师说，那么，大师，我们的法律又作何讲呢？

他回答道：

你们热衷于立法，

却更热衷于犯法。

如同海边玩耍的孩子，先孜孜不倦地堆筑沙塔，又笑着将它们摧毁。

但当你们堆筑沙塔时，大海又把更多的沙子冲到岸上，

当你们摧毁它们时，大海与你们一起嬉笑。

真的，大海总是和天真的人一起嬉笑。

但对有些人，生活并非大海，人为的法律也不是沙塔，对他们又当如何呢？

对有些人，生活是岩石，法律是将它雕刻成自己模样的凿子，对他们又当如何呢？

对于那些嫉恨舞者的跛子，又当如何呢？

对于那自己喜欢笼头，却把林中麋鹿视为流离失所的公牛，又当如何呢？

对于那自己不能蜕皮，却把其余称为裸露鲜耻的老蛇，又当如何呢？

对于那些自己早赴婚宴，饱倦归来，却说所有宴席都是违法，所有欢宴者都是违法者的人，又当如何呢？

对于这些人，我能说什么呢，除了说他们虽然也站在阳光下，却背对着太阳？

他们只看见自己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就是他们的法律。

太阳对他们来说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在投射影子。

承认法律又算什么呢？无非是蹲下来寻找自己在地上的影子。

但你们向着太阳走去的人们，地上的什么投影能够拽住你们呢？

你们乘风遨游的人们，什么风向标能够引导你们的行程呢？

如果你们不在别人的牢门上砸碎自己的桎梏，那么什么人为的法律能够束缚你们呢？

如果你们跳舞，但不撞上任何人的铁链，那么你们还要惧怕什么法律呢？

如果你脱下衣衫，但不把它扔在别人的路上，谁又能审判你呢？

阿法利斯的人民啊，你们可以闷住鼓声，松掉琴弦，但谁能禁止那云雀歌唱？

一位演说家说，给我们讲讲自由。

他回答道：

在城门旁，在壁炉边，我曾见你们匍匐崇拜自己的自由，

如同奴隶在屠杀他们的暴君面前，卑躬屈膝，歌功颂德。

唉，在圣殿的树林中，在要塞的阴影里，我曾见你们中最自由的人，把自由像镣铐一样戴上。

我真痛心；因为只有当寻求自由的愿望对你们也成为束缚，只有当你们不再将自由说成目标和实现，你们才是自由。

当你的白天不是没有牵挂，你的黑夜也并非没有需求忧伤时，你是够自由的，

但不如让这些事环绕你的生活，而你却赤裸裸无拘无束地超越其上。

可是你若不砸碎那锁链，又如何能超越白天黑夜？你在刚懂事时，便用这锁链拴住了你正午的时光。

事实上，你所谓的自由是最坚实的锁链，虽然它的链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令你眼花缭乱。

为了自由，你要抛弃的不正是你自我的一部分？

倘若你们要废除的是项不公正的法，那法是你们自己用手写在自己额上。

你们不能以焚烧法典来除去它，也不能以冲洗法官额头来抹掉它，哪怕把大海向他们泼去。

倘若你们要废黜的是个暴君，先看看他在你们心中的王位是否已经摧毁。

因为暴君如何能统治那自由自尊之人？除非他们的自由就是专制，他们的自尊就是可耻。

倘若你们要丢弃的是一种牵挂，那牵挂是你们自己选择，而非强加。

倘若你们要驱除的是一种恐惧，那恐惧就在你们心中，而不是在你们恐惧的人手中。

真的，万物总是互抱着，于你内在运行：欲望与恐惧，厌恶与喜爱，追求与躲避。

它们于你内在运行，恰如光与影成双成对。

当那阴影消失，余光便成为另一光亮的阴影。

如此，当你的自由失去镣铐，它又成为那更大自由的镣铐。

女祭司又开口说：请给我们讲讲理性与激情。

他答道：

你的灵魂常是战场，你的理性与判断在那里向你的激情与欲念开战。

但愿我能在你灵魂中充当调解，把你不谐与争斗的成分，化作和声与旋律。

但我如何能做到？除非你们自己也能充当调解；不仅如此，还要爱你所有的成分。

你的理性与激情，是你灵魂航行大海的舵与帆。

倘若你的帆或舵出了毛病，你只能颠簸摇晃，随波逐流，或者只好停在海中。

因为理性独自控制，乃是限制的力量；而激情若无看管，便是自焚的火焰。

因此，让你的灵魂把理性升到激情的高度，让它歌唱；

让你的灵魂用理性引导你的激情，让激情日日更新长存，如同凤凰从自己的灰烬中腾飞。

我要你们把自己的判断和欲念，视为家中的两位嘉宾。

你当然不会厚此薄彼；因为偏心任何一位，定会失去两位的友爱信任。

在山里，当你坐在清凉的白杨树荫下，分享着远处田野草地的安宁——让你的心静静地说：“上帝在理性中安息。”

当风暴袭来，狂风震撼森林，雷电宣告穹苍的威严——让你的心敬畏地说：“上帝在激情中运行。”

既然你是上帝天体中的一息，上帝森林中的一叶，你也该在理性中安息，在激情中运行。

一个妇人说道，给我们讲讲痛苦。

他说：

你的痛苦乃是你知性的外壳在破裂。

正如果核必须破碎，果仁方能见到阳光，你也必须品尝痛苦。

只要你内心对生活中天天发生的奇迹保持惊讶，你痛苦的奇妙就并不亚于快乐；

你会接受心灵的四季，犹如你一直接受光顾你田野的四季。

你会宁静地观察，度过你悲凉的冬季。

你的许多痛苦均属自找。

它是你体内的医生治疗你病体的苦药。

因此相信他，宁静地喝下他的药：

因为他的手虽然又重又硬，却由冥冥中那只温柔的手在引导。

他带来的杯子虽然灼烧你的嘴唇，却是由陶工用他自己神圣的泪水，和湿泥土制成。

一个男人说，给我们讲讲自知。

他答道：

你们的心灵在沉默中获知白昼黑夜的秘密。

而你们的耳朵却渴望听到心智的声音。

原本存于你意念中的事情，你会以语言知晓。

你会用手指触摸你裸露的梦。

你这样做是好的。

你灵魂的隐泉必须涌溢，潺潺流向大海；

你无穷深处的宝藏，将会暴露在你眼前。

但不要用天平来衡量你未知的宝藏；

也不要用标杆或测深索，去探寻你知识的深度。

因为自我是一个无边无量的大海。

不要说：“我发现了真理。”不如说：“我发现了一个真理。”

不要说：“我找到了灵魂之路。”不如说：“我遇到了正走在我路上的灵魂。”

因为灵魂原在所有的路上行走。

灵魂并不走一条路线，它也不像芦苇那样生长。

灵魂自我展开，像一朵花瓣无数的莲花。

随后一位教师说，给我们谈谈教学。

他答道：

没有人能对你有所启示，除了在你知识的晨光中，那自己早已半醒的。

那行走在圣殿影下、弟子群中的老师，他给予的不是智慧，而是信仰仁爱。

倘若他真有智慧，他不会令你踏进他的智慧之堂，而是领你去你自己心智的门口。

天文学家也许会对你讲述他对太空的认识，但他不能给予你他的认识。

音乐家也许会唱给你听天籁的韵律，但他不能给你那捕捉韵律的耳朵，也不能给你那重复它的嗓音。

那通晓数学的人能说出度量衡的范围，却不能把你引向那里。

因为一个人的洞见，不能将它的翅翼借给他人。

犹如上帝对你们每个人有不同理解，你们也必须独自去理解上帝和世界。

一个青年说，给我们谈谈友谊。

他回答说：

你的朋友是你需求的回应。

他是你的田地，你用友爱来播种，用感激来收获。

他也是你的餐桌，你的壁炉。

因为你饥渴地来看他，向他寻求安宁。

当你的朋友诉说他的想法，别怕你心中有个“不”，也别忍住那个“是”。

当他一言不发，你的心别停止倾听他的心；

因为在友谊中，一切思想，欲念和期望都不需语言，便在无声的欣喜中同生共享。

当你与朋友分别，不要忧伤；

因为他不在时，你爱他最深之处会更清晰，如同登山的人从平原将高山看得更清楚。

在友谊中，除了精神的深化，不应另有他图。

因为那不在探究自身神秘的爱不是爱，而是一个撒下的网：只有那无益的才被网住。

把你最好的，奉献给你的朋友。

倘若他必须知道你的落潮，也让他知道你的涨潮。

倘若你找他是为了消磨时光，那算什么朋友？

你找他永远是为了享受时光。

因为他是满足你的需求，不是填补你的空虚。

在友谊的甜蜜中，要有欢笑，要分享快乐。

因为在细枝末节的甘露中，心灵找到它的清晨，焕然一新。

接着一位学者说，请讲讲言谈。

他答道：

当你不再和自己的思想和平共处时，你便开口说话；

当你不能再在自己内心独处时，你便呆在唇间，声音是一种转移和消遣。

在你的许多言谈中，思想半遭谋杀。

因为思想是空中之鸟，在语言的樊笼里也许能张开双翼，但却不能飞翔。

你们中有些人，因为惧怕孤单，去找爱聊天的人。

孤单的寂静向他们展现赤裸的自我，他们就想逃避。

还有那些说话的人，不知不想，却揭示了一种自己也不理解的真理。

也有一些人真理在握，但并不诉诸语言。

在这些人的心胸，精神存在于有节奏的沉默中。

当你在路边或市场遇到朋友，让你的精神来移动你的嘴唇，指挥你的舌头。

让你声中之声，对他耳中之耳说话；

因为他的灵魂会记住你内心的真理，犹如记住酒味，哪怕把酒色忘了，酒器也丢了。

一个天文学家说，大师，那么时间又当何讲？

他回答说：

你要测量那无量而不可量的时间。

你要根据时辰季节，调节你的行为，甚至引导你精神的历程。

你要把时间当作小溪，坐在岸上，观其流动。

但你内心的无涯，意识到生命的无涯。

知道昨日不过是今日的记忆，而明日只是今日的梦幻。

那在你心中歌唱和思索的，仍然存在于最初把星星撒向太空的那一瞬间。

你们中有谁不感到他爱的能力是无穷的呢？

然而谁不感到那爱虽则无穷，却总超不出自己的中心，并不转移爱的思念，也不另觅爱的行为？

时间不也像爱一样，不可分割，毫无空隙？

但倘若你寻思着，必须把时间分为四季，那么让每个季节都围绕其他季节吧，

让今日以怀念拥抱过去，以渴望拥抱未来。

城中的一位长者说，给我们讲讲善恶。

他答道：

我能讲你们本性的善，却不能讲那恶。

恶是什么呢，不就是善被自己的饥渴折磨而成？

真的，当善饿了，它甚至会去黑洞觅食；当它渴了，也会喝那死水。

你与自己合一时，你是善。

你不与自己合一时，也不是恶。

因为一个不和的家并非贼窝，只是个不和的家。

无舵之船也许会盲目地漂浮在险礁之间，但也并不沉入海底。

你努力将自己奉献时是善。

但你为自己获取时，也不是恶。

因为你努力想获取时，你只是树根紧紧依附大地，吸吮她的乳汁。

果实当然不能对树根说：“像我这样，成熟丰满，永远源源不断地奉献。”

因为对果实来说，奉献是需要，正如树根的需要是获取。

你清醒地讲话时是善，

但你昏昏然舌尖不知所云时，也不是恶。

因为哪怕笨拙的讲话，也能增强柔弱的舌头。

你步伐坚定，果敢地走向目标时是善。

但你一拐一拐地去那儿时，也不是恶。

即便跛足，并不倒行。

但你们强壮疾行者，别在跛者前一拐一拐，自以为仁慈。

你有数不清的善，但你不善时也不是恶，

你只是闲混懒散。

可惜那牡鹿不能把疾行教给龟鳖。

在你对自己大我的渴望中，有着你的善：这渴望你们人人都有。

但在你们有的人心中，那渴望是急流，汹涌地奔向大海，夹带着山坡的奥秘和森林的歌唱。

在另外一些人心中，它是平静的溪流，在拐角处迷了路，曲曲弯弯，迟迟疑疑才归入大海。

但别让那渴望多的人对渴望少的人说：“你何以如此迟缓停顿？”

因为那心地善良的人不问裸者：“你的衣服在哪里？”也不问无家可归的人：“你的房子怎么了？”

接下去一个女祭司说，给我们讲讲祈祷。

他回答道：

你在悲痛和需求时祈祷；但愿你也能在幸福美满和丰裕之日祈祷。

因为祈祷不就是把你自己扩展到活的“以太”中吗？

倘若把你的黑暗倾入太空是为了舒畅，那么倾吐你心中的曙光也是为了欢乐。

倘若你的灵魂召唤你祈祷时，你不能不哭泣，她虽然也在哭，却应一而再地鞭策你，直到你欢笑而来。

祈祷时你将升起，在空中见到同时在祈祷的人们，那些人你除了祈祷之时，也许不会见到。

所以，让你对那不可见殿堂的拜访，只为欣喜和甜蜜的交流。

因为倘若你进殿只为提出要求，你将不会得到；

倘若你进殿只为表现自卑，你将不被升起；

或者你进殿是为别人祈求福祉，你也不会被听到。

你只要进入那不可见的殿堂，这就够了。

我不能教你如何用言语祈祷。

上帝不听你说什么，除非他自己通过你的嘴唇道出。

我也不能教你海洋、森林、山脉的祈祷。

但你们那些生于山脉、森林、海洋的人们，能在自己心中找到它们的祈祷，

你只要在夜的寂静中倾听，便能听到它们在默默说道：

“我们的上帝，你就是长了翅翼的我们，是你在我们心中的意念，在意念。

是你在我们心中的欲望，在欲望。

是你在我们心中的冲动，将我们的黑夜——也就是你的黑夜，变成白昼——那也是你的白昼。

我们不能向你央求什么，因为我们的需要尚未产生，你就已经知道：

你是我们的需要；你把自己更多地给予我们，便是给了我们一切。”

随后有位每年进城一次的隐士上前说道，给我们讲讲欢乐。

他回答说：

欢乐是一首自由之歌，

但它不是自由。

它是你欲望盛开的花朵，

但它不是结出的果实。

它是深度在向高度召唤，

但它不是深也不是高。

它是笼中飞鸟展翅，

但它不是周围的太空。

对，真正地说，欢乐是一首自由之歌。

我愿你们用全心来唱它；但不要你们在歌中迷失了心。

你们有些青年追求欢乐，似乎它是一切，他们受到裁判和惩戒。

我对他们既不裁判，也不惩戒。我会让他们去追求。

因为他们会找到欢乐，但不是唯一的她；

她有姐妹七人，最小的那个比欢乐还要美丽。

你未曾听说过有人挖地刨根，却找到宝藏？

你们有些长者想起欢乐总带懊悔，似乎它们是醉后犯下的过失。

但懊悔是心智的蒙蔽，而非它的惩罚。

他们应怀感激回忆欢乐，如同回忆夏收。

但如果懊悔能抚慰他们，就让他们得到抚慰。

你们中还有人，既非年轻在追求，也非老年在回忆；

他们既怕追求又怕回忆，避开一切欢乐，以免疏忽或冒犯精神。

但他们的欢乐，也就在这放弃中。

如此他们也找到了宝藏，纵然他们刨根的双手颤颤发抖。

但是告诉我，谁能冒犯精神？

夜莺能冒犯夜的寂静，萤火虫能冒犯星星吗？

你的火焰能加重风儿的负荷吗？

你以为精神是一池静水，能用竿儿去搅乱吗？

你常常由于拒绝欢乐，结果是将欲望贮存在身心隐处。

谁知道那今日似乎被忽略的，是否在等待明日？

就连你的躯体也知道它的遗传和正当要求，不愿受到欺骗。

而你的躯体是你灵魂的竖琴，

是奏出优美的音乐，还是发出混乱的噪声，这全由你了。

现在你们扪心自问：“我们如何区别欢乐中的善与不善？”

到你们的田野和果园中去，你会明白，采集花蜜是蜜蜂的欢乐，

但是，将花蜜献给蜜蜂，也是花的欢乐。

因为对于蜂，花是生命的源泉，

对于花，蜂是爱情的使者，

对于花蜂双方，给予和接受欢乐，乃是需要和欣喜。

阿法利斯的人民啊，像花和蜂一样地欢乐吧。

一位诗人说，给我们讲讲美。

他答道：

你去哪里寻求美，又如何找到她，除非她自己就是你的路，你的向导？

你又如何谈论她，除非她自己编织出你们的语言？

那受委屈被伤害的人说：

“美是仁慈温柔。

她走在我们中间，如同一位对自己的荣耀半含羞涩的年轻妈妈。”

激情洋溢的人说：“不，美是强大的，令人生畏。

她如同暴风雨，震撼我们脚下的大地，头上的天空。”

疲惫和倦怠的人说：“美是喃喃细语，在我们灵魂中诉说。

她的声音传入我们的寂静，如同微弱的灯光，因畏惧阴影而颤动。”

但那躁动的人说：“我们听见她在群山中呼喊，

随着她的喊声，传来兽蹄之声，振翅之声，还有狮子的吼叫。”

夜里，守城的人说：“美将和黎明一起从东方升起。”

正午，劳工和行人说：“我们看见她凭倚日落的窗户，正在俯瞰大地。”

冬天，为雪所困的人说：“她将与春同来，跃于山岭。”

在夏季的酷热中，收割的人说：“我们看见她与秋叶同舞，还看见她秀发上一撮雪花。”

关于美，这些话你们全都说过。

但其实，你们说的不是她，而是你们尚未满足的需求，

美不是需求，而是欣喜。

它不是一张干渴的嘴，也不是一只伸出的空手，

而是燃烧的心，陶醉的魂。

它不是你能看到的形象，也不是你能听到的歌声，

而是你闭目所见的形象，掩耳所听的歌声。

它不是刀痕累累的树皮里的汁液，也不是系在钩子上的翅膀。

而是一个春色长驻的花园，一群永远飞翔的天使。

阿法利斯的人民啊，美就是生命取下面纱，露出她神圣的面容。

但你们就是生活，也是面纱。

美就是永恒在凝视镜中的自己。

但你们就是永恒，也是镜子。

一位老祭司说，给我们讲讲宗教。

他说：

我今天还讲过别的吗？

宗教不就是一切行为，一切反省，

还有那既非行为，亦非反省，而是灵魂中永远涌动着的奇迹和惊讶，纵然双手在凿石织布？

谁能把他的信仰与行动分开，把他的信奉与职业分开？

谁能把他的时光展开在面前说：“这给上帝，这给我自己；这给我的灵魂，这给我的躯体？”

你所有的时光都是翅翼，在空中拍击着从一个自我飞到另一自我。

那把道德只当华服穿上的人，不如光着身子。

风和日不会把他的皮肤撕裂。

那用伦理界定自己行为的人，是把他的鸣鸟囚于笼中。

最自由的歌，不是从栅栏和铁丝网中唱出。

那把崇拜看作可开可关的窗户的人，还未曾探访过自己的灵魂，那儿的窗户天天敞开。

你的日常生活是你的殿堂，你的宗教。

你每次进入，带上你的一切。

带上你的犁耙和熔炉，球棍鲁特琴，

那些你为需求或娱乐而造的器具。

因为在沉思中，你不会升得高于你的成就，也不会降得低于你的失败。

还要带上所有的人：

因为在仰慕中，你不会飞得高于他们的希望，也不会卑到低于他们的绝望。

如果你要认识上帝，那就别做解谜的人。

不如举目四望，你会看到他在和你孩子玩耍。

还要瞭望太空，你会看到他在云端行走，在闪电中张臂，在大雨中降临。

你会看见他在花中微笑，再到树上挥手。

米切尔又开口说，现在我们想请教死亡。

他说：

你们想知道死亡的秘密。

但你们若不在生命中去寻找，又怎么能发现它呢？

夜里睁眼的猫头鹰，对白天盲目无知，它不能揭示光明的神秘。

如果你们真想瞻仰死亡之魂，对生命之体需敞开心怀。

因为生死一体，犹如江河大海。

在你们希望和欲念的深处，藏着你们对彼岸的默识；

如同种子在雪下梦幻，你们的心憧憬着春天。

相信那梦幻，因为那里隐藏着通向永恒之门。

你们对死的恐惧，只是牧羊人站在国王前，因御手的恩抚而战栗。

那牧羊人不是在战栗中兴奋不已，因为他将留有国王的印记？

但他不是又更注意自己的战栗吗？

什么是死，不就是在风中裸立，消融于日光？

什么是停止呼吸，不就是把呼吸从无休止的气流中解放，使它能升高扩展，毫无障碍地去寻找上帝？

只有当你从静河饮水，你才真正地歌唱。

当你到达顶峰，你才开始攀登。

当大地认领你的四肢，你才真正地舞蹈。

如今已是夜晚。

女先知米切尔说道，祝福这一天，这一处，还有你所讲的精神。

他回答说，那说话的是我吗？我不也是一个听众吗？

然后他走下殿阶，众人络绎相随。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

再一次面向众人，他提高嗓音说：

阿法利斯的人民啊，风儿令我离开你们。

我不如风儿那样着急，但我必须起程了。

我们流浪者，永远在寻找更孤寂的去处，从来不在结束一天的地方开始另一天；日出也不会在日落离开我们的所在找到我们。

即便大地入睡，我们也在路上。

我们是富于生命力的植物种子，当我们的核心成熟丰满时，就被交给风儿，四处散落。

我与你们相处甚短，我讲过的话更短。

但我的声音若已在你们耳中淡忘，我的爱若在你们记忆中消失，那么我会再来。

我会以更丰富的心灵，更有灵感的嘴唇说话。

是的，我将与潮汐同归。

虽然死亡会隐匿我，更大的沉寂会包围我，但我会再一次寻求你们的理解。

我的寻求不会徒劳无益。

我若说出了什么真理，那真理将会以更清晰的声音，以和你们思想更接近的语言，自我显示。

我将与风同去，阿法利斯的人民啊，但并不堕入虚空。

倘若今天未曾满足你们的需求和我的爱，那么让它成为另一天的许诺。

人的需求会变，但他的爱不变，以他的爱满足他需求的希望，也不会变。

所以你们知道，我将从更深的沉寂中归来。

晨雾在黎明消散，在田野只留下露珠，但它还会升起，凝集成云，化雨而降。

我也未必不像这晨雾。

在夜的寂静中，我曾走在你们街上，我的灵魂进入你们的房屋。

你们的心跳曾在我心中，你们的气息曾在我脸上，我对你们全都了解。

是的，我了解你们的喜和悲，在你们的睡眠中，你们的梦也就是我的梦。

我常在你们中，如群山环绕的湖泊。

我映出你们的峰顶斜坡，甚至你们一掠而过的思想欲望之流。

溪中你们孩子的笑声，河中你们青年的渴望，都进入我的沉默。

当它们汇入我的深处，溪河仍不停止歌唱。

但还有比笑声更甜，比渴望更强的向我们袭来。

那就是你们内在的无限；

在那巨人中，你们不过是细胞肌腱；

在他的吟诵里，你们的歌唱不过是无声的颤动。

唯有在那巨人中，你们也才巨大。

在注视他时，我注视你们，爱你们。

因为爱所能达到的，又岂能超出那广袤的空间？

什么视力，什么期望，什么臆想能飞越那航程？

你们内在的巨人，像一棵盛开苹果花的大橡树。

他的力量把你们缚在大地，他的芳香把你们升入高空，在他的永生中，你们将不死。

你们曾听说，若比作链子，你们就和最弱的一环那样弱。

但这只说对了一半，你们也像最强的一环那样强。

以你们最小的行为来衡量你们，乃是以泡沫的虚弱来计量大海的威力。

以你们的失败来评判你们，乃是怪罪四季之反复无常。

确实，你们像大海，

虽然那满载的船儿在岸边待潮，可你们一如大海，也不能催促潮涨。

你们也像四季，

尽管冬天时，你们否认自己的春天，

但春天在你们内在休息，她倦意正浓，微笑着并不气恼。

别以为我说这些，为的是你们可以彼此说道：“他着实夸了我们，他只看到我们的善。”

我只是用语言对你们说了，你们意念中明白的事情。

什么是语言的知识，不就是无言知识的影子吗？

你们的意念和我的语言，乃是封闭的记忆中传来的波浪，它记录了我们的昨天，

它记录了太古的白昼，那时大地不知我们，也不知她自己，

它记录了黑夜，那时大地正混沌初开。

智者曾来给过你们智慧。我则来获取你们的智慧：

看哪，我找到的东西比智慧更伟大，

那就是你们心中火焰般的灵魂，它越聚越旺，

而你们，不留意它的扩展，却哀叹岁月凋零。

那追求肉体生命的生命，才畏惧坟墓。

此地没有坟墓。

这些山峦平原是摇篮阶石。

每当你们走过埋葬先辈的土地，向那儿好好看看，你们会看到自己和孩子们携手舞蹈。

真的，你们常在不知不觉中作乐。

还有人也来找过你们，为着他们对你们信仰的珍贵许诺，你们付给的不过是财富、权力和荣耀。

我给的不及一诺，但你们对我却更为慷慨。

你们给予我对人生更深的渴望。

对一个人来说，再没有馈赠比这更重，它把他所有目的化为灼热的嘴唇，一切生命化作泉水。

这便是我的荣誉和报答，——

每当我到泉边饮水，我发现那生命之水也在于渴；

我饮它时，它也饮我。

你们有人觉得我太高傲，太腼腆，不愿接受礼物。

我确实太高傲，不愿领取酬劳，但接受礼物却不然。

虽然当你们邀我坐在餐桌上时，我在山中吃浆果，

当你们请我留宿时，我睡在圣殿的门廊里，

但不正是你们日日夜夜关注我的爱心，使我饮食甘美，梦魂袅绕？

我最要祝福你们的是：

你们给了许多，却根本不知自己在给。

真的，那顾镜自得的慈悲会化成石块，

那自称自道的善行会酿成咒诅。

你们还有人说我超然，只与自己独酌独饮。

你们说过：“他与林中树木商榷，却不和人讨论。

他独自坐在山顶，俯瞰我们城郭。”

我确实登上山岭，也在僻处行走。

但我若不从高地远处，又怎能看见你们？

一个人若不相远，又怎能真正相近？

你们还有人对我说，但并不是用语言：

“异乡人，异乡人，你钟爱不可企及的至高，你为何住在鹰隼筑巢的峰巅？

你为何要寻找那得不到的东西？

你在网中要罗陷何种风暴，

你在空中又要猎取哪种虚幻的飞鸟？

来做我们中的一员吧，

下来用我们的面包充饥，用我们的美酒解渴。”

在他们灵魂的孤寂中，他们说了这些话；

但如果他们的孤寂再深一筹，便会知道我只是在探觅你们悲喜的秘密，

我狩猎的，只是你们那行走穹苍的大我。

但那猎人也曾是猎物；

因为我的许多箭离了弓弦，只是射向自己胸怀。

而那飞翔者也曾是爬行者；

因为当我的双翼在阳光下展开，它们在地上的影子却是个龟。

作为信徒的我也曾是怀疑者；

因为我常把手指放在自己伤口上，好对你们有更多的信仰，更多的知识。

我凭着这信仰与知识说，

你们并不封闭在自己的躯体中，也不囿于房屋田地。

真正的你们住在山岳之上，随风遨游。

它不是一个动物，爬到阳光下取暖，在黑暗中刨穴求安，

你们是自由的精灵，包容大地，通行穹苍。

倘若这些话过于笼统，不必费神搞清。

笼统模糊乃万物之初，并非终结，

我愿你们记住，我是个开始，

生命，以及一切有生之物，都孕育在迷雾里，而非水晶中。

谁又能担保水晶不是衰微的迷雾呢？

你们念着我时，我要你们记住：

你们内在那显得最柔弱困惑的，正是最强壮果断的。

不正是你们的呼吸，坚挺了你们的骨骼？

不正是你们谁也不记得的那个梦，建成了你们的城市，造出了其中一切？

你们只要能看到那呼吸之流，就会看不到其他一切，

你们若能听到那梦的呓语，就会听不到其他声音。

但你们没有看见，也没听见，这很好。

遮蒙你们眼睛的纱巾，将由织它的手揭去；

堵塞你们耳朵的泥土，将由捏它的手指戳穿。

你们将要看到，

你们也将听到。

但你们不会因为曾知盲瞎而悲哀，也不会因为曾是聋哑而遗憾。

因为到那一天，你们会明白万物隐蔽的目的，

你们会像祝福光明一样，祝福黑暗。

说完这些话，他举目四望，见船上舵手站在舵旁，时而凝望张满的风帆，时而凭眺远方。

他说：

我的船长真是耐心，太耐心了。

风正劲吹，帆儿鼓噪不安，

甚至船舵也央求快下命令；

但我的船长，却静静等着我的沉默。

还有我的这些水手，他们听到过更浩瀚的大洋合唱，也耐心地听我说话。

现在他们不用再等了。

我已准备就绪。

溪流已汇入大海，伟大的母亲再一次将她的儿子抱在怀中。

别了，阿法利斯的人民。

这一天结束了。

它正向我们合上，犹如睡莲向自己的明日闭合。

此间施与我们的，我们将保存，

倘若不够，我们还需再聚，再一起向施者伸手。

别忘了，我还要再回到你们这儿。

再有片刻，我的渴望将为另一个躯体聚集尘与沫。

再有片刻，在风上稍息，另一个妇人将孕育我。

别了，诸位，别了，我在你们中度过的青春岁月，

不过就是昨天，我们相逢在梦中。

在我孤寂时，你们曾为我歌唱，我用你们的渴望，造了座空中楼阁。

现在我们睡意已去，梦幻也过，不再是黎明。

正午到了，我们的半醒已变成完满的白昼，我们必须分手了。

如果在记忆的朦胧中，我们再次相逢，我们将再长谈，你们要对我唱一首更深沉的歌。

如果我们的手在另一个梦中相握，我们将在空中再造楼阁。

这样说着，他对水手挥手示意，他们即刻起锚解索，开船驶向东方。

人群中发出万心一意的悲号，这悲号随尘埃飞扬，被带向海面，像巨大的喇叭哀鸣。

只有米切尔沉默不语，凝视大船，直到它消失在雾霭之中。

当人群散去，她还独自站在海岸，心中记着他的话：

“再过片刻，在风中稍息，另一个妇人将孕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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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知》原文的目录有各章标题，但内文中均不加标题。

(2)“绮露”，阿拉伯语的九月。

沙与沫

1926

钱满素 译

我永远走在这些岸上，

在沙与沫之间。

涨潮会抹掉我的足迹，

海风会吹去这泡沫。

可是海和岸，

却将永远存在。

我曾抓起一把雾。

伸掌一看，雾却成了虫。

我把手握起再张开，看到的是只鸟。

我又一次把手握起张开，掌心站着一个人，满面愁容，翘首仰望。

我再把手握起，张开时，那儿空荡荡只有雾。

但我听到一曲优美动人的歌。

不过就在昨天，我觉得自己是个碎片，在生命的穹苍中毫无节奏地颤动。

如今我知道自己就是穹苍，一切生命都是节奏分明的碎片，在我内在活动。

他们觉醒时对我说：“你和你居住的世界不过是无边大海那无边海岸上的一颗沙子。”

我在梦中对他们说：“我就是那无边大海，大千世界不过是我岸上的沙子。”

只有一次我无言可对，那是当一个人问我：“你是谁？”

上帝的第一个思想是天使。

上帝的第一个字(1)是人。

在大海和森林之风赐给我们语言前的千万年，我们是心神不定，四处流浪，渴望追求着的家伙。

如今，我们怎么能够仅仅用昨天的声音来表达我们内在的远古时期呢？

斯芬克斯只开过—次口。斯芬克斯说：“一粒沙是一片沙漠，一片沙漠是一粒沙；现在让我们继续沉默吧。”

我听到了斯芬克斯的话，但我茫然无知。

我看见一个妇人的脸，便能看见她所有尚未出生的孩子。

一个妇人看看我的脸，便能知道我所有的祖先，他们在她出生前早已去世。

我愿实现自我。但除了让自己成为一个智者居住的行星，又如何能达到呢？

这不是每个人的目标吗？

珍珠是痛苦缠绕沙粒建造的殿宇。

是什么期望建造了我们的躯体，又是缠绕着什么沙粒？

当上帝把我这颗卵石扔进这奇妙的湖中，我以数不清的波圈，搅乱了它的水面。

但当我到达深处，我变得十分平静。

给我沉默，我将蔑视黑夜。

当我的灵与肉相恋成亲，我获得了再生。

我曾经认识一个听觉极其灵敏的人，但他却不能说话。他在战斗中失去了舌头。

我现在知道那人在巨大的沉默来临之前，打的是场什么仗了。我很高兴他已死去。

这世界没有大到能容纳我们两个人。

我久久地躺在埃及的沙土中，默默地忘了季节。

后来太阳给了我生命，我站起身来在尼罗河岸上行走，

我与白天同唱，与夜晚共梦。

现在太阳又用一千只脚踩着我，让我再躺在埃及的沙土中。

但是请看一个奇迹，一个谜吧！

把我聚集起来的那个太阳，却不能驱散我。

我依然挺立着，脚步稳健地走在尼罗河岸上。

记忆是一种相会。

遗忘是一种自由。

我们根据无数恒星的运行来测定时间；他们用口袋里的小小仪器来测定时间。

现在告诉我，我们如何能相会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

对一个从银河窗口俯瞰的人来说，太空并非地球与太阳之间的空间。

人性是一个光河，从无穷的过去流向无穷的将来。

在穹苍中居住的精灵不羡慕人间的痛苦吗？

在去圣城的路上，我遇见了另一位香客，我问他：“这果真是去圣城的路吗？”

他说：“跟我来，再过一天一夜，你就会到圣城。”

我跟着他走，走了许多个日日夜夜，但还没到圣城。

令我惊讶的是，他因为自己带错了路而对我发怒。

上帝啊，与其把兔子赏给我充饥，不如把我赏给狮子充饥。

一个人只有通过黑夜之路，方能到达黎明。

我的房子对我说：“别离开我，这儿住着你的过去。”

路对我说：“跟我来，我是你的未来。”

我对房子和路说：“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如果我留在这儿，我的留中有去；如果我去那儿，我的去中有留。唯有爱和死改变一切。”

睡在羽绒上的人做起梦来，并不比睡在泥地上的人更美满，如此，我怎么会对生活的公正丧失信心呢？

真怪，渴望某些欢乐，正是我痛苦的一部分。

我曾有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一次是看见她在可以升华时却故作谦卑。

第二次是看见她在跛子前瘸着走。

第三次是当她在难和易之间选择了易。

第四次是当她犯了过失，却以别人也有过失来自慰。

第五次是当她容忍软弱，并将忍耐视为坚强。

第六次是当她鄙视一张丑脸，却不知那正是她自己的面具之一。

第七次是当她高唱赞歌，还以美德自诩。

我对绝对真理一无所知。但我为自己的无知而自卑，这自卑中便有了我的荣誉和奖赏。

在人的想象和成就之间有着一个空间，唯有他的渴望能穿越而过。

天堂就在那儿，在门背后，在隔壁屋里；但我却把钥匙丢了。或许我只是把钥匙搁忘了。

你是盲，我是聋和哑，让我们碰碰手，相互了解。

人的意义不在于他获得了什么，而在于他想获得什么。

我们有些人像墨水，有些人像纸。

若不是仗了一些人的黑色，另一些人就会哑；

若不是仗了一些人的白色，另一些人就会盲。

给我一个耳朵，我就给你一个意见。

我们的脑是海绵，我们的心是溪流。

我们大多选择吸收而非奔流，这不是很奇怪吗？

当你渴望无名福佑，当你无端忧伤，你就真的和万物共同生长，升向你的大我。

当一个人陶醉于一种幻象，便会把自己对它的些微表达视为醉人的醇酒。

你喝酒为的是求一醉；我喝酒为的是从醉中求一醒。

当我杯中全空，我就认了这空；但当它半满时，我恨它的半满。

他人的真实并非在于他向你显示之处，而在于他不能向你显示之处。

因此，倘若你想了解他，不要听他所说的，而要听他所没有说的。

我说的话有一半毫无意义；但我说了好让你听到那另一半。

幽默感即分寸感。

每当人们表扬我那些喋喋不休的过失，埋怨我那些默默无语的美德，我的孤独油然而生。

当“生命”找不到一个歌手来吟唱她的心灵，她就生产一个哲学家来道出她的思想。

真理总是被认知的，偶尔才被说出。

我们内在的真实默默无言；那后天获得的才滔滔不绝。

我内在生命的声音到达不了你内在生命的耳朵；但让我们交谈吧，为了不再寂寞。

当两个女人交谈，她们什么也没说；当一个女人说话，她揭示了生命的一切。

青蛙也许比公牛叫得还响，但它们既不能在地里拉犁，也不能在酒坊拉磨，你也不能用它们的皮制鞋。

只有哑巴才忌妒口若悬河的人。

要是冬天说：“春天在我心中。”谁会相信呢？

每一颗种子都是一个渴望。

你如果真的睁开眼看，你会在一切形象中看到自己的形象。你如果真的竖起耳听，你会在一切声音中听到自己的声音。

真理需要我们两个人来发现：一个说，一个理解。

虽然语言的波浪永远覆盖着我们，但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沉静。

许多学说都像窗玻璃。我们通过它认识真理，但它又把我们与真理分开。

现在让我们来玩捉迷藏。你要是藏在我心里，我就不难找到你。但要是你藏到自己壳里去，那谁也找不到你。

女人会以微笑作为面纱。

一颗悲伤的心，却能和欢乐的心同唱欢乐的歌，这是何等高贵啊！

愿意理解女人，分析天才，解答沉默之谜的人，也就是愿意从美梦中醒来坐在早餐桌上的人。

我要和所有行走的人一起走，而不要停下来看着队列走过。

对于为你服务的人，你欠他的岂止是金子。把你的心给他吧，要不就为他服务。

不，我们没有白活。他们不是用我们的骨头造起了塔楼吗？

让我们不要挑剔，不要分派吧。诗人的心灵和蝎子的尾巴荣幸地源于同一块土地。

每条龙都生产了一个屠杀它的圣乔治。

树是大地写在空中的诗。我们把它们砍下做成纸，好来记录自己的空虚。

倘若你想写作（只有圣人才知道你为何要写），你必须具备知识、艺术和魔力——有关文字音乐性的知识，朴实无华的艺术，以及爱你读者的魔力。

他们在我们的心中蘸笔，就自以为获得了灵感。

假如一棵树来写自传，那也会像一个民族的历史。

如果让我在写诗的才气和未写成诗的狂喜中进行选择，我会选择狂喜。它是更好的诗。

但你和我所有的邻居都认为我总是选得不对。

诗不是观点的表达。它是从流血的伤口或是微笑的唇间涌出的一首歌。

语言没有时间性。你在说和写的时候应该意识到语言的无时间性。

诗人是一位被废黜的国王，他坐在宫殿的灰烬里，试着从中造出一个形象。

诗是大量的欢乐、痛苦和奇妙，再加上少许词典。

一个诗人若搜寻他内心诗歌的本源，必将徒劳。

我曾对一个诗人说：“在你死之前，我们不会知道你的价值。”

他回答说：“是的，死亡永远是个揭示者。你若真想知道我的价值，那就是我心中拥有的比舌尖更多，我向往的比我写的更多。”

你若歌颂美，纵然孤零零在旷漠中心，也照样会有听众。

诗是迷醉心灵的智慧。

智慧是在脑中吟唱的诗歌。

如果我们能够迷醉人的心灵，又在他脑中吟唱，那他就真正生活在上帝的福佑之中。

灵感将永远歌唱，它决不解释。

我们常常给孩子们唱催眠曲，好让自己入睡。

我们所有的字句，都不过是心智的盛宴上掉下的碎屑。

思想始终是诗的绊脚石。

伟大的歌手是那唱出我们沉默的人。

你若满嘴食物，怎能开口歌唱？

你若满手金钱，怎能举手祝福？

人们说夜莺唱恋歌时，用刺扎进胸口。

我们也是一样，还能怎么唱呢？

天才不过是春天姗姗来迟时那知更鸟的歌唱。

纵然是最高超的精神，也不能逃脱物质的需求。

疯子是个不亚于你我的乐师，只是他演奏的乐器有点走调。

那沉默在母亲心中的歌，从她孩子的唇间唱出。

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我从来没有和另外那个我完全一致过。事情的真实似乎介于我们之间。

那另外一个你总是为你悲伤。但那个你因悲伤而成长，一切也就都好了。

只有在某些人的心思里才进行着灵与肉的斗争，他们的灵魂入睡，肉体失调。

当你深入生命的本质，你会在万物中，甚至在看不见美的眼睛中发现美。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发现美，其余一切都是等待的形式。

种下一颗种子，大地会给你一朵花儿。向天做梦，天会给你心上人儿。

魔鬼死在你出生的当天。

现在你不必穿过地狱去会见天使了。

不少女人借走了男人的心；但很少能拥有它。

如果你想拥有，千万不可自称。

当一个男人的手接触一个女人的手，他们都接触到了永恒。

爱是爱人之间的面纱。

每个男人都爱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想象的造物，另一个还没出生。

不能原谅女人小疵的男人，永远也欣赏不了她们的大德。

不能每天自我更新的爱，就变成习惯，而且终将成为奴役。

恋人们拥抱的并非彼此，而是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

爱和怀疑，彼此从不搭腔。

爱是一个光明的字，由光明的手写在光明的纸上。

友谊永远是愉快的责任，它从来不是机会。

如果你不能在一切处境中都理解你的朋友，那你永远也不会理解他。

你最华丽的服装是他人所织；

你最美味的佳肴是在他人桌上食用；

你最舒适的床铺是在他人房里。

那么告诉我，你又如何同他人分开？

你的脑和我的心永远不会一致，除非你的脑不再居于数字，我的心不再居于迷雾。

我们永远不会相互理解，除非我们把语言减到七个词。

我的心若不破碎，又如何能启封？

唯有大悲大喜方能揭示你的真实。

如果你愿被揭示，你必须在日光下裸舞，或背起你的十字架。

如果自然听从我们关于知足的谈话，那么江河就不会奔向大海，冬天就不会变成春天。如果她听从我们关于节俭的谈话，那我们还有多少人能呼吸这空气？

你背向太阳时，见到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在白天的太阳下你是自由的。在黑夜的星辰下你也是自由的；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的时候，你是自由的。

甚至你对一切闭上眼睛的时候，你也是自由的。

但对一个你为了爱而爱他的人，你是个奴隶。

对一个为了爱而爱你的人，你也是个奴隶。

我们都是圣殿门口的乞丐，当上帝进去的时候，每人领取一份赏赐。

然而我们却相互忌妒，这是又一种贬低上帝的方式。

你不能吃得超过自己的食量。那半个面包属于那个人，还应该留下一点给不速之客。

若不是因为有宾客来往，所有的房子都是坟墓。

一只风雅的狼对一只天真的羊说：“阁下能否光临寒舍？”

羊答道：“若能登门造访，将不胜荣幸，只要贵府不在阁下腹中。”

我把客人挡在门口说：“不，不必在进门时擦脚，出门时再擦吧。”

慷慨不在于把我比你更需要的东西给我，而在于把你比我更需要的东西给我。

你的给予堪称慈善，给予时转过脸去，避而不看受者的羞惭。

最富和最穷的人之间的区别，不过是一天的饥饿和一小时的干渴。

我们常常向自己的明天去借贷，以偿还欠自己昨天的债务。

我也受天使魔鬼的造访，但我将他们全都摆脱。

天使来时，我重念一段祷文，他就烦了；

魔鬼来时，我再犯一次前科，他就不问了。

要说么，这不是个坏监狱；但我不喜欢立在我的牢房和隔壁牢房之间的这堵墙；

但我向你担保，我并不想指责看守，也不想指责造监狱的人。

你要鱼却送你蛇的人，大概他们只有蛇可送。那么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慷慨了。

欺诈有时能得手，但它终究要自杀。

你是一个真正宽恕的人，你原谅从不杀人的凶手，从不偷盗的窃贼，从不撒谎的骗子。

一个能把手指放在善恶界线上的人，是可以触摸上帝衣边的人。

如果你的心是座火山，你怎么能指望手中鲜花盛开？

一种奇怪的自我放纵！有时我愿意受伤害被欺骗，这样我就可以嘲笑那些人，他们自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受伤害被欺骗了。

我该怎么说那个扮演被追求者的追求者呢？

让那个用你衣服擦他脏手的人，把你的衣服拿走吧。他也许还用得着它，你却肯定不会再要了。

很遗憾，货币兑换商当不成好园丁。

请不要用你修来的美德去粉饰你先天的缺陷，我宁可要那缺陷，它们就像我自己的缺陷一样。

多少回我把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过归于自己，好让别人在我面前感到舒服。

生命的面具也就是更深邃的奥秘的面具。

你可以仅仅根据对自己的了解去判断别人。

现在告诉我，我们中谁有罪谁无罪？

真正公正的人是对你的罪过自觉负有一半责任的人。

只有白痴和天才，才会违反人为的律法；他们最接近上帝的心。

只有当你被追逐时，你才变得敏捷。

我没有仇敌，啊，上帝，但如果有，

让他和我势均力敌，

好让真理独操胜券。

当你和仇人都死了，你会和他十分友善。

一个人也许会因自卫而自杀。

很久以前，有个“人”因为爱人太切，又太可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说也奇怪，我昨天见到他三次。

第一次他正在要求警察别把一个妓女送进监狱；第二次他正在和一个弃儿喝酒；第三次他正在教堂里和一个司库打架。

如果他们谈论善恶的话全都正确，那么我的人生只是一次长久的犯罪。

怜悯是半个公正。

只有一个人曾对我不公正，就是那个我对他兄弟不公正过的人。

当你看见一个人被带进监狱，你要在心中说：“也许他正在逃离一个更狭小的监狱。”

当你看见一个人喝醉了酒，你要在心中说：“也许他企图逃离更不美好的事情。”

我经常以恨来自卫；但如果我坚强些，我就不必使用这一武器。

想用唇上的微笑来掩饰眼中仇恨的人是何等愚蠢。

只有居我之下的人才会忌妒或憎恨我。

我从未被忌妒或憎恨过；我不在任何人之上。

只有居我之上的人才会表扬或轻视我。

我从未被表扬或轻视过；我不在任何人之下。

你说：“我不理解你。”这对我是过分的赞誉，对你则是无端的侮辱。

我是何等卑劣，当生活给了我金，我却给你银，还自以为很大方。

当你领悟到生活的真谛，你会发现自己既不高于罪犯，也不低于先知。

奇怪，你可怜那脚步慢的，却不可怜那心思慢的。

你可怜那眼盲的，却不可怜那心盲的。

跛子不在他仇敌头上把拐杖打断，是更聪明的做法。

他是多么无知，从自己兜里掏出给你，为的是要从你心中取回。

生命是一支队列，脚下慢的人觉得它太快了便退出；

脚下快的人又觉得它太慢了，也退出。

如果真有罪孽这回事，我们中有些人是对祖先亦步亦趋，倒退造孽。

有些人是对子女过分管制，超前造孽。

那真正的好人，是和所有被认为是坏人的人在一起的人。

我们全都是囚徒，不过有的关在有窗户的牢房里，有的关在没窗户的牢房里。

真怪，我们在为错误辩护时总是比为正确辩护时更有力。

倘若我们相互忏悔自己的罪过，我们一定会彼此嘲笑缺乏创新。

倘若我们公开自己的美德，我们也会为同样的原因大笑。

个人高于人为的律法，直到他触犯了人为的惯例；

从此，他既不高于任何人，也不低于任何人。

政府是你我之间的协定。你和我常会失误。

犯罪是需要的别名，或是一种疾病的症状。

还有比意识到别人过失更大的过失吗？

如果别人笑你，你可以怜悯他；但如果你笑他，一你也许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别人伤害你，你可以忘却那伤害；但如果你伤害他，你会永远记住。

其实，那别人就是你最敏感的自我，寓于另一躯体。

你是多么漫不经心，你要人家用你的翅翼飞翔，却连一根羽毛也不能给他们。

有个人曾坐在我餐桌上，吃我的面包，喝我的酒，走时还嘲笑我。

后来他又来要面包要酒，我把他一脚踢开。

天使嘲笑了我。

仇恨是具死尸，你们谁愿意成为坟墓？

被谋杀者的荣誉在于他不是谋杀者。

人性的论坛在它沉默的心中，从来不在它多言的脑中。

他们说我疯了，因为我不愿意拿时间去换金子；

我说他们疯了，因为他们认为我的时间会有标价。

他们向我们展示金银财富、象牙黑檀，我们向他们展示心胸气度；

可他们认为自由是主人，我们是客人。

我宁可做个最渺小的人，但有梦想和实现梦想的愿望；也不做那最伟大的人，但既无梦想，也无愿望。

最可怜的人就是把梦想变成金银的人。

我们都在攀登心愿的顶峰。如果别的攀登者偷了你的背包钱袋，鼓满他自己的背包，加重他自己的钱袋，你应该可怜他；

攀登对他的肉体来说将更为困难，负担会使他的路程更远。

精瘦的你若看见他的肉体气喘吁吁往上爬，拉他一把，这会加快你的速度。

你判断一个人不可能超过你对他的了解，而你的了解是多么肤浅。

我不要听一个征服者向被征服者布道。

真正自由的人是那有耐心忍受契约奴重负的人。

千年之前，我的邻居对我说：“我恨生命，因为它纯粹是痛苦。”

昨天我路过一个公墓，看见生命在他墓上舞蹈。

自然界的竞争不过是混乱在渴望有序。

孤独是一场沉静的风暴，它折断我们一切枯枝；

但它却把我们活的根更深地栽入活的土地的活的心中。

我曾对小溪说起大海，小溪以为我只是个想入非非夸大其词的人；

我曾对大海说起小溪，大海以为我只是个贬低别人随意毁谤的人。

把蚂蚁的忙碌捧得高于蚱蜢歌唱的观点是多么狭隘。

此地最高的美德在另一个世界上也许是最低的。

深和高以直线向深度和高度发展；只有宽广能旋转运行。

若不是因为我们有了度量衡的概念，我们站在萤火虫前就会像在太阳前一样敬畏。

一个没有想象的科学家是一个手持钝刀旧称的屠夫。

但既然我们不全是素食者，你该怎么办？

你唱歌的时候，饥饿的人用他的肚子来听你。

死亡离老年人并不比离新生儿更近；生命也是一样。

如果你确实必须坦率，坦率得优美些；要不就保持沉默，因为邻居中有人正在弥留之际。

世人的丧礼也许是天使的婚宴。

一个被遗忘的现实也许会死亡，还在遗嘱中留下七千个真情实况，供葬礼和筑墓之用。

其实我们只对自己说话，不过有时我们声儿大得旁人也能听见。

显而易见的东西从来不被注意，直到有人把它简单地表达出来。

如果银河不在我心里，我怎么能看到或知道它呢？

除非我是个高明的医生，否则他们不会相信我是天文学家。

大海对贝壳的定义也许是珍珠。

时间对煤炭的定义也许是钻石。

声誉是激情站在亮光下的投影。

根是一朵对荣誉不屑一顾的花。

不存在超越美的宗教或科学。

我知道的每个伟人在性格上都有渺小之处；正是这些渺小之处防止了懒散、疯狂或自杀。

真正的伟人既不主宰任何人　也不受任何人主宰。

我不会仅仅因为人杀了罪犯和先知，便认定他是平庸。

容忍是害了高傲症的爱。

虫子也会反抗；但即便是大象，却也会屈服，这不是很奇怪吗？

不一致也许是两个头脑之间最近的路。

我是烈火，我也是干柴，我的一部分消耗着我的另一部分。

我们都在寻觅圣山之巅；但如果我们把过去视为一张地图而非一名向导，我们的路程是否会缩短一些？

当智慧骄傲到不能哭泣，庄严到不能欢笑，自足到不能去寻找他人，那就不是智慧了。

我若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来装满自己的话，那么还有什么余地来装你所不知道的一切呢？

我从话多的人那里学会沉默，从偏执的人那里学会容忍，从不仁的人那里学会仁慈；但也奇怪，我对这些

老师并不感激。

一个执迷不悟的人是个全聋的演说家。

忌妒者的沉默过于喧闹。

你到达应该知道的终点时，就正处在应该感觉的始点。

夸张乃是真实的失控。

如果你只能看见光明所揭示的，只能听到声音所宣布的，

那么你其实既没看见也没听见。

事实是无性别的真理。

你不能同时又欢笑又不仁。

我最器重的是一个没有王国的国王和一个不知道如何乞讨的穷人。

一次羞怯的失败比一次骄傲的成功更高贵。

你在任何一块土地上挖掘，都会找到宝藏，只是你必须以一个农民的信仰去挖。

一只被二十个骑手和二十条猎犬追逐的狐狸说：“他们当然要杀死我。但他们该有多可怜多笨。让二十只狐狸骑着二十头驴子，再带上二十只狼去追杀一个人是肯定不值的。”

是我们的头脑向我们自制的律法屈服，我们的灵魂是从不屈服的。

我是个旅行者，也是个航海者，我每天在自己的灵魂中发现一个新区域。

一位妇人抗议道：“这当然是一场正义的战争，我儿子就战死在这场战争中。”

我对生命说：“我要听死亡说话。”

生命稍稍提高了嗓音说：“你现在就听到他了。”

当你解开了生命的一切奥秘后，你就盼望死亡，因为死亡不过是生命的又一个奥秘。

诞生与死亡是勇敢的两种最高贵的表现。

我的朋友，你和我仍将是生命的陌路人，

是彼此的陌路人，也是自己的陌路人，

直到有一天，当你对我说话，我聆听，

觉得你的声音就是我的声音；

当我站在你的面前，

以为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

他们对我说：“你若了解自己，你就了解一切人。”

我说：“只有当我寻求一切人，我才了解自己。”

一个人本是两个人：一个在黑暗中醒觉，一个在光明中酣睡。

隐士抛弃了那个零敲碎打的世界，以便能够不受干扰地整体享受世界。

在学者和诗人之间隔着一片绿地。学者若穿过它，便成为智者；诗人若穿过它，便成为先知。

昨天傍晚，我在集上看见哲学家们把脑袋装在篮子里大声叫卖：“智慧！卖智慧了！”

可怜的哲学家！他们必须出卖脑袋来喂养自己的心灵。

一个哲学家对一个清道夫说：“我可怜你，你的工作又苦又脏。”

清道夫说：“谢谢，先生。那么告诉我，你的工作是什么？”

哲学家回答道：“我研究人的思想、行为和欲望。”

清道夫继续扫他的地，微笑着说：“我也可怜你。”

聆听真理的人并不亚于说出真理的人。

没有人能在必需和奢侈之间划清界限。只有天使能这样做，天使又智慧又不满足。

天使也许就是穹苍中我们更好的思想。

在托钵僧心中找到王位的人是真正的君主。

慷慨是给予比你能给的更多，骄傲是接受比你所需的更少。

你其实并不欠任何个人的，而是欠所有的人你的一切。

所有在过去生活过的人们，现在都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当然我们谁也不愿做个冷淡的主人。

渴望最多的人活得最长。

他们对我说：“手中的一鸟顶得上林中的十鸟。”

可我说：“林中的一鸟一羽顶得上手中的十鸟。”

你对那羽毛的寻觅犹如生命双足添翼；不，就是生命本身。

世上只有两大要素，美和真；美在恋人心中，真在耕者臂上。

伟大的美俘虏了我，但更伟大的美甚至将我从它本身解脱。

美在渴望它的人心中，比在见到它的人眼中照耀得更明亮。

我倾慕那向我展示思想的人；敬重那对我披露梦想的人。但在那侍候我的人面前，我为什么总是感到羞怯，甚至有点惭愧呢？

有天赋的人曾以侍奉君主为荣。

现在他们以侍奉贫民为荣。

天使们知道，太多只讲实用的人，在用梦想者眉间的汗水就着面包吃。

机智常常是个面具。如果你把它撕下，便会发现一个恼怒的天才，要不就是在耍小聪明。

颖悟者谓我颖悟，愚钝者谓我愚钝，我觉得他们都对。

只有心中有神秘的人，才能识破我们心中的神秘。

能与你同甘却不能共苦的人，会失去通向天堂七门之一的钥匙。

是的，涅槃是有的；它就在领你的羊群去绿原，它就在哄你的孩子入睡，它就在写你的最后一行诗。

远在我们体验悲与喜之前，我们便已对它们作出选择。

悲哀不过是两个花园之间的一堵墙。

当你的悲或喜变大的时候，世界就变小了。

欲望是半个生命；冷漠是半个死亡。

我们今日最痛切的悲哀，乃是对昨日喜悦的记忆。

他们对我说：“你必须在现世欢乐和来世安宁中作出选择。”

我对他们说：“我同时选择了现世快乐和来世安宁。因为我心中明白，‘至高无上的诗人’只写了一首诗，这首诗格律完美，韵味十足。”

信仰是心灵的绿洲，思想的旅队永远不能到达。

当你到达自己的顶点，你将只为欲望而欲望；只为饥饿而饥饿；只为更大的干渴而干渴。

倘若你把自己的秘密披露给了风，那就别怪风儿把你的秘密披露给树。

春天的花儿是天使们早餐桌上所谈论的冬天的梦。

一只臭鼬对一株晚香玉说：“看，我跑得多快，而你既不能走又不能爬。”

晚香玉对臭鼬说：“噢，最高贵的快跑者，请快跑吧！”

乌龟比野兔能说出更多关于道路的情况。

真怪，没有脊椎骨的生物却有着最坚实的硬壳。

话最多的人是最不聪明的，演说家和拍卖商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你应该感激，因为你不必以自己的行为去洗清父亲的名声或叔伯的财产。

但是最应该感激的，还是没有人需要以他的行为来洗清你的名声或财产。

变戏法的人只有在他没接着球的时候，才吸引我。

忌妒的人在无意中赞扬了我。

你一直是你母亲睡眠中的一个梦，然后她醒来，生下了你。

人类的起源就在你母亲的渴望中。

我父母想要个孩子，他们生下我。

我想要个母亲和父亲，我生下夜晚和大海。

我们的子女中有些是我们的证实，有些则是我们的遗憾。

当夜色降临，你也感到阴郁，躺下吧，好好阴郁。

当清晨来临，你还感到阴郁，站起来吧，好好对白天说：“我还在阴郁。”

要和黑夜白天同步是愚蠢的。

它们会一起笑话你。

云雾笼罩的山岳不是丘陵；雨中的橡树也不是垂柳。

注意，这里有个悖论：深与高之间的距离短于从中间到两极的距离。

当我像一面明镜站在你面前，你凝视着我，看到了你自己的形象。

于是你说：“我爱你。”

但实际上，你爱的只是我中的你。

当你喜欢爱你的邻居时，就不再是美德了。

爱若不是涌个不停，便一直在死亡。

你不可能同时具有青春和对青春的知识。

因为青春忙着生活，不去知悟，而知识又忙于寻求自我，不去生活。

你可能坐在窗前观望过往行人。看着看着，你也许会看见一个修女走向你的右边，一个妓女走向你的左边。

你也许会天真地说：“一个多高贵，另一个多卑鄙。”

但如果你闭目静听一阵子，你会听见上苍中有个声音在低语：“一个在祈祷中寻求我，另一个在痛苦中寻求我。各人的灵魂里都有一处供奉着我的灵魂。”

每隔一百年，拿撒勒的耶稣和基督徒的耶稣就在黎巴嫩山中的一个花园里相会。他们要谈很久。每次拿撒勒的耶稣在走的时候就要对基督徒的耶稣说：“我的朋友，我怕我们永远，永远也不会一致。”

愿上帝来喂养那些富足过度的！

伟人有两颗心：一颗心在流血，一颗心在容忍。

如果有人说了个谎，既没伤害你，也没伤害别人，那么你何必不在心中说，他存放事实的房子太小了，装不下他的想象，他不得不离开它，另觅大点的空间？

每扇关上的门背后，都是一个用七张封条封上的奥秘。

等待是时间的足蹄。

如果烦恼将成为你房子东墙上的一扇新窗户，那你怎么办呢？

你也许会忘了和你一起欢笑的人，却永远不会忘了和你一起哭泣的人。

盐里面肯定有某种异常神圣的东西，我们的眼泪和大海里都有它。

我们的上帝在他神圣的干渴中会把我们全喝下，露珠和眼泪。

你不过是你那大我的一个碎片，一张觅食的嘴，一只盲目的手，它为干渴的嘴举着杯子。

如果你能超越种族、国家、自我，哪怕仅仅一腕尺，你也真的像神一样了。

假如我是你，我就不会在落潮时去怪罪大海。

这是条好船，我们的船长精明能干；只是你的肚子出了毛病。

我们梦寐以求却得不到的东西，比我们已经得到的更觉珍贵。

要是你坐在云端，便看不见国与国的界线，也看不见农庄与农庄的界石。

遗憾的是你不能坐在云端。

七个世纪以前，七只白鸽从幽谷升起，飞向白雪皑皑的山顶。七个观望飞翔的人中有一个说：“我看见第七只鸽子的翅膀上有个黑点。”

今天，山谷里的人们在讲述那飞向雪山顶的七只黑鸽。

秋天，我收集起自己所有的悲哀，把它们葬在花园里。

当四月归来，春天来和大地成婚，我的花园里开出美丽的花朵，它们和别的花儿全不同。

邻居们来赏花，他们都对我说：“秋天再来时，又到播种季节，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些这个花种，好让我们花园里也有这花儿？”

我向人们伸出空手却一无所得，这确实很惨；但如果我伸出满把手的东西却无人来接，那就绝望了。

我渴望来世，因为在那儿我将见到我未写的诗和未作的画。

艺术是从自然迈向无限的一步。

一件艺术品乃是迷雾塑成的形象。

哪怕是一双编织荆冠的手，也比游手好闲强。

我们最神圣的眼泪，从不寻访我们的眼睛。

每个人都是曾经活过的每个国王和每个奴隶的后代。

如果耶稣的曾祖父知道自身隐藏着什么，他岂不要对自己肃然起敬？

犹大之母对她儿子的爱难道不如马利亚对耶稣的爱？

我们的兄弟耶稣还有三个神迹没记在《圣经》里：第一，他是像你我一样的人；第二，他有幽默感；第三，他知道自己虽被征服，却是个征服者。

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你是钉在我的心上，刺穿你双手的钉子刺穿了我的心壁。

明天一个路人走过这各各他，他不会知道这儿有两个人流过血。

他会以为这是一个人的血。

你也许听说过那座福山。

它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山。

你若到达那山顶，你只会有一个欲望，那就是下山来和住在最深的山谷中的人在一起。

那就是它叫福山的原因。

我用语言囚禁的每一个思想，我都要用自己的行为去解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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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字”原文为word，即希腊文中的logos，亦可译作“道”。上帝的word可指耶稣，这符合纪伯伦一贯把耶稣视为人而非神的思想。

目录

英文卷译序 纪伯伦文学遗产的精华

人子耶稣

西庇太之子雅各(1)

马利亚之母亚拿

被称为推罗的演说家的亚萨

抹大拉人马利亚(6)

希腊药师腓力门

称作彼得的西门(9)

大祭司该亚法(11)

约亚拿，希律(16)王管家的妻子

迦拿(18)的新娘拉夫卡

大马士革的波斯哲人

大卫，耶稣的门徒之一

路加

马太(24)：登山宝训

西庇太之子约翰(25)

迦百农的一位年轻祭司

拿撒勒附近的一位利未富人

黎巴嫩南方的一位牧人

施洗约翰(33)：致一位弟子

亚利马太人约瑟(35)

拿但业(38)

安提阿的沙巴

莎乐美(42)对一位女友唱的歌

拉结，一位女使徒

贝特隆的革流巴(44)

格拉森的乃幔，司提反的朋友

多马(46)

逻辑学家爱尔马丹

一位叫马利亚的女子

希腊诗人罗马诺斯

利未，一位使徒

加利利的一位寡妇

耶稣的堂弟犹大(48)

来自沙漠的人

彼得

巴比伦人曼拉奇，一位天象学家

一位哲学家

乌利亚，拿撒勒的一个老头

诗人尼哥底母(50)，公会老人中最年轻的一人

亚利马太的约瑟：十年以后

贝鲁特人乔各斯

抹大拉的马利亚

拿撒勒人约坦：致一位罗马人

耶利哥的以法莲

推罗的商人巴尔卡

西顿的女大祭司福弥亚：致女祭司们

文士便雅悯

撒该

约拿单

伯赛大的哈拿：七三年

玛拿西，耶路撒冷的一位律师

该撒利亚的耶弗他

被爱的使徒约翰在暮年

庞贝人玛努斯：致一个希腊人

本丢·彼拉多

巴多罗买(59)在以弗所

马太

安德烈(61)

一位富人

约翰在拔摩

彼得

耶路撒冷的一位修鞋匠

拿撒勒的苏撒拿，马利亚的邻居

姓犹士都的约瑟

腓力(64)

牙莫尼的柏巴拉

彼拉多之妻：致一位罗马妇人

耶路撒冷城外的一个人谈犹大

萨基斯，被称为疯子的希腊老牧人

大祭司亚那(66)

马利亚的一位女邻居

胖子亚哈斯，旅店主人

巴拉巴(69)：耶稣最后的话

革老丢，罗马侍卫长

主的兄弟雅各：最后的晚餐

古利奈人西门(72)

犹大的母亲赛波利

比布鲁斯的妇人：一首哀歌

抹大拉的马利亚：三十年以后

一个来自黎巴嫩的人：十九个世纪以后

大地神

游子

游子

衣裳

兀鹰与云雀

情诗

泪与笑

赶集

太子妃

闪电

隐士与鸟兽

先知和少年

珍珠

灵与肉

国王

沙滩上

三件礼物

和平与战争

舞女

两个守护神

雕像

交换

爱与恨

梦

疯人

青蛙

法律与立法

昨天、今天和明天

哲学家和鞋匠

建桥者

扎德之地

金褡裢

红土

满月

隐居的先知

陈年老酒

两首诗

萝丝夫人

鼠与猫

诅咒

石榴

一神与多神

聋妻

探寻

权杖

道路

鲸与蝴蝶

和平的感染

树影

七十岁

发现上帝

河流

两位猎人

另一个游子

先知园

纪伯伦生平著作年表

英文卷译序 纪伯伦文学遗产的精华

钱满素

1918年，随着《狂人》的问世，纪伯伦进入用英语创作的新阶段。至1931年逝世，他在十三年间写下了八部英语作品，除诗剧《大地神》外，其他均为散文诗，它们构成了纪伯伦文学遗产中的精华部分。《先知》是为纪伯伦赢得国际声誉的杰作，对这本他“思考了一千年”的书，纪伯伦最初曾用阿拉伯语构思写作，但后来改用英语，这无疑为它的迅速传播创造了条件。《先知》自1923年发表后，已被译成二十多种语言，仅在美国，便一版再版，销量高达四百多万册，可见读者的热情历久而弥新。

纪伯伦，一个黎巴嫩人，用英语写下了不朽的诗篇。与他早期的阿语作品相比，纪伯伦的英语作品较少“造反和叛逆喧嚣”，更像是一片真善美的净土，犹如他为自己的诗篇所作的几近女性柔美的插图。他曾说过：“心灵本是纯朴简单的，心灵的表现也是纯朴简单的。”确实，他的语言纯洁明净，他道出的真理也同样纯洁明净，时而晶莹如冰雪，时而灼热似烈火。什么是诗人的本质？不就是生活的本质，美的本质吗？当真和善以如此美的方式道出，难道还需要将它们纳入某种理论的范畴去进行诠释吗？每一位读者都不难像汲取阳光空气那样自然地去品味纪伯伦的智慧和境界，去体验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满足。

纪伯伦的特殊经历使他有可能放弃本民族文化的偏见，将不同的文化视为全人类共同的财富，融会贯通，兼收并蓄东西方文化的精华。东方的神韵和西方的意识，神秘博大的精神向往和自由平等的变革思想，在他的诗篇中被锻造成一种古今相通、东西合璧的艺术境界。毫不夸张地说，只有很少艺术家能这样同时进入东西方文化的深层，取长补短，综合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品质。

通观纪伯伦这八部作品，首先感受到的是其中浓重的宗教气息。作为一个诗人，纪伯伦关注和思考的是宇宙、人、社会、真理这些最本质的问题。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他的作品从激越的感情更多地转向形而上的思考，这种思考的最高形式对他来说不是哲学，而是宗教。无论从内容、形象、隐喻或情绪上说，他的作品都离不开宗教。纪伯伦出生于受伊斯兰教浓郁影响的黎巴嫩，后来又基本上在信奉基督教的欧美接受教育和生活、创作。双重的宗教背景如同他双重的语言背景，并不对他构成冲突，却似乎成倍地加深了他的宗教意识。他相信，精神是最高形式，而“任何精神都体现在上帝中”。在他的作品里，上帝被喻为“陶工”，“射者”，“至高无上的诗人”；是上帝把宇宙、世界和人生凝聚起来并赋予其意义。上帝永远是人们崇拜、追求、热爱的对象，是一切思想感情的核心和终结。正如大地神所言：“人类的一切若止于人间便毫无价值。”正是在上帝的光环照耀下，纪伯伦写耶稣，写神，写先知，写人。纪伯伦显然喜欢以先知自居。在传统宗教中，先知是直接受神的启示，并传达神谕的人，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自称为最后一位先知。但纪伯伦的先知更像是一名人间的先知先觉者，他走在众人之前，想得更多，看得更远。在《先知》和《先知园》中，他是智慧而孤独的，在精神上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人们崇敬他需要他，却未必能理解他。他象征着人的精神追求和终极理想，表现了人的超验而神秘的宗教情绪。

然而，纪伯伦的宗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而是反传统反偶像的。他提倡的是一种新的关于神的观念和新的神人关系，他的上帝其实就是人自己。他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们就是上帝”，“上帝是长了双翼的我们”。在《狂人》“上帝”篇中，上帝并不理会人对他的顶礼膜拜，时过三千年，人终于认识到自己与上帝的合一，要和他在太阳面前一起成长，上帝这才拥抱了人。关于人和神的关系，大马士革的波斯哲人在《人子耶稣》中这样说：“叙利亚这里的人正如所有人一样，他会在他的理解之镜中照影，从中发现自己的神性；他会按自己的喜好造就神，膜拜那反映自身形象的神。”纪伯伦是一个从无形的脚镣手铐中解放了的灵魂，他对自己充满自信：“我将走自己的路，直到抵达理想的目标。我决不取悦那些膜拜往昔之神、谨守陈腐见解、带着古老愿望生活的人！”

纪伯伦的耶稣是人子，是兄弟，他还有三大神迹未记于《圣经》：“第一，他是像你我一样的人；第二，他有幽默感；第三，他知道自己虽被征服，却是个征服者。”但是，正如《人子耶稣》中推罗的商人巴尔卡所说：“遗憾的是，他的弟子们设法要把这样一位贤哲造成神仙！”纪伯伦对基督教独霸拯救之路颇不以为然，在《游子》“闪电”篇中，他让闪电焚毁教堂，非基督徒得了救，而不许她得救的主教反被大火吞噬。纪伯伦甚至超越于有神论及无神论之上，在《狂人》中他写了两夫子在对神的有无进行了持久的争辩后，各自放弃了自己的观点。无神论夫子祈求众神宽恕他迷妄的过去，而有神论夫子则将他的圣书付之一炬。纪伯伦反对宗教中原罪式的负疚感，鼓励人们欢乐地生活。他也反对使用“魔鬼”作为吓唬人的工具，在《沙与沫》中他写道：“魔鬼死在你出生的当天。现在你不必穿过地狱去会见天使了。”但纪伯伦并不否定上帝和宗教，因为他理解人的精神需求，理解许多人对崇拜的需要，对崇拜对象的需要。既然崇拜信仰有助于人精神的升华，既然“精神需要上帝”，那就让我们崇拜我们内在的上帝吧。“涅槃是有的”，就在我们平凡的生活中。天堂就在人间，“在门背后，在隔壁屋里”。人将带着“自觉和知识”向上帝奔去。

既然神就是人的本质，纪伯伦真正关心的也就是人。纪伯伦对人类的爱完全超越区域种族，甚至超越了生和死。但他对人的爱并不盲目，他清楚地看到人的多重性：人既有神性，又有人性，还有低于人性的侏儒性。关于人性，纪伯伦强调的是善而非恶，在《先知》中，他把恶视为善的扭曲或丧失，是“善被自己的饥渴折磨而成”。在自然状态下，人既不高于罪犯，也不低于先知。纪伯伦不仅崇尚人，而且崇尚个人，因为每个自我都既小又大，既是碎片，又是穹苍，既是沙与沫，又是大海。而每个灵魂又都是平等的，人与人的关系也就是人与自己的关系。每个个人都有完善自己的可能性，人应该以自己的神性来克服自己的侏儒性，实现自己的价值，做自身的先驱，最终超越“小我”，升向自己的“大我”、“真我”，与万物合一，与上帝合一。

纪伯伦心目中的自然是和谐的，“自然界的竞争不过是混乱在渴望有序”。人与自然应该相互依存，人与天地万物，花草虫鸟共同生息，生于自然，归于自然。自然提供人类生存的条件和美的享受，人在自然中获取灵感，升腾精神。他的诗篇行进于峰峦峡谷，大江湖海，既有狂风呼啸，又有日光绚丽。那里有四季的节奏，夜莺的歌唱。

纪伯伦歌颂积极而有朝气的人生：无私地奉献，快乐地获取，就像花和蜂那样彼此给予和接受。纪伯伦最高的理想是爱和美，“爱情无往不胜”，爱和爱的欲望能超越神的疑问，大地神这样呼吁：“让我们这些大地神入睡，而让爱情，这人类的柔情，去做来日的主宰。”纪伯伦把美和真视为世上两大要素，人生的真谛，对他来说，超越美的宗教或哲学是不存在的。他常常把诗人和哲学家相比，嘲弄没有心灵的空洞的理论。纪伯伦最崇尚的品质中有沉默和宽恕，他的主人公孤独沉思，因为沉默乃是真我的居所，力量的表现，伟大的歌手无不歌唱沉默。强健的灵魂又是宽恕的，宽恕是受伤害人的荣誉。他最鄙视的品行是奴性，他向准备废黜暴君的人们建议：“先看看他在你们心中的王位是否已经摧毁。”

纪伯伦对人生的思考最突出的有两点：一是变革的精神，二是辩证的观点。他对人生，对自我，对人与人的关系都表现出一种新型的变革的姿态。每个人都需不断更新，“每天在自己的灵魂中发现一个新区域”。爱情也一样，“不能每天自我更新的爱，就变成习惯，而且终将成为奴役”。纪伯伦的辩证观点几乎涉及一切矛盾的对立面，如善与恶：“你有数不清的善，但你不善时也不是恶。”如罪人与圣人：“罪行都由众人犯下。”如生命与死亡：“你们若不在生命中去寻找，又怎么能发现它呢？”如学说与真理：“许多学说都像窗玻璃。我们通过它认识真理，但它又把我们与真理分开。”如精神与物质：“纵然是最高超的精神，也不能逃脱物质的需求。”即使对他酷爱的自由，纪伯伦也不绝对化，他看到自由本身也可能成为最沉重的桎梏，这是他思想上不同凡响之处。

纪伯伦说过：“我的生命原是两个生命：一个生命，我用来工作，研究，与人们交往和斗争，穷尽人们内心的秘密；另一个生命，我把它用在遥远的、宁静的、严肃的、神奇的、划不清时间和空间界限的地方。”凭着他的悟性与智慧，纪伯伦在四十岁便写下享誉世界的《先知》。他的悟性是艺术家的悟性，洋溢着青春气息。他的智慧是诗人的智慧，用形象和寓言来说出人生的真理。纪伯伦始终认为思想是诗的绊脚石，对他来说，“诗不是观点的表达。它是从流血的伤口或是微笑的唇间涌出的一首歌。”他正是这样来创作的，他的形象别致而又深刻，令人难忘，人们会记住：理性是舵，激情是帆；会记住：爱情是个打谷场……这些优美的诗篇经历了大半个世纪，仍然给人抚慰与激励。纪伯伦，这位被先知塑造，又塑造了先知的人，这位自称是一团雾的人，他渴望被人理解，他也得到了这种理解。

1994．1．1．于北京

人子耶稣

1928

薛庆国 译

——他的言与行，由知道他的人讲述、记录

西庇太之子雅各(1)

在一个春日里，耶稣站在耶路撒冷的街市上，向群众宣讲天国。

他指责文士和法利赛人(2)在向往天国的人们道路上设立圈套，挖掘陷阱；他对他们加以痛斥。

人群里有一帮人是为文士和法利赛人辩护的，他们寻思着加害耶稣和我们。

但耶稣躲避开了他们，绕道往城的北门走去。

他对我们说：“我的时辰尚未来到，在我把自己交给这世界以前，仍有许多道理要向你们宣讲，有许多事情尚待完成。”

他又说，他的话音里有快乐与欢笑：“让我们到北国去迎接春天吧！跟我一起登上山峦，因为冬季已过，黎巴嫩的积雪正在消融，流向山谷，与溪涧一起歌唱。”

“原野和葡萄园已经苏醒，并以绿装和嫩葡萄向太阳致意。”

于是，他在前边带着我们，一连行走了两天。

第三日下午，我们到达了黑门山的顶峰。他往下俯视着平原上的城邑，他的脸似熔化的金子一般闪亮着，他张开双臂，说道：“看啊！大地披上了绿装，溪流为大地的衣裳镶上了银边。”

“真的，大地是美丽的，大地上的万物是美丽的。”

“但是，在你们看到的一切之外，另有一个王国，那是我要统率的地方。如果你们选择了那个王国，并真心向往之，你们也将随我一道统率。”

“我和你们的脸上将不再蒙着面具；我们的手将既不持刀剑，也不执权杖；我们的臣民将在和平中爱着我们，而不用惧怕我们。”

耶稣这样说着。于是，这大地上的万国，各式的城邑、墙垣、高阁便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从心底里愿意跟随主去他的天国。

这时，加略人犹大走上前来，他来到耶稣跟前，说道：“你瞧，这世上的王国何其广大，大卫和所罗门(3)的城邦必将战胜罗马。你若愿意做犹太人的王，我们将手持剑与盾和你并肩而立，我们必将征服异族。”

耶稣听后愤然作色，他怒视着犹大，以空中惊雷一般的话音威斥道：“走开，撒旦！你以为我历尽岁月，就为了做一日蚁冢的君主吗？”

“我的宝座是你目不能及的。那翅翼覆垂大地的，会去寻找被弃置、被遗忘的巢穴栖身吗？”

“那生者，会被裹着寿衣的尸体尊敬、赞颂吗？”

“我的王国，不属于这片土地；我的宝座，不是建立在你祖先的遗骸上。”

“倘若你在精神的王国以外另有所求，你最好离我而去，下到你死者的墓穴中；那些往昔戴着王冠的头颅正在墓中商聚，或许还会给你先人的遗骨授勋。”

“你竟敢用废渣做的冠来引诱我吗？我的前额，向往的要么是天上的七星，要么是你们备的荆棘。”

“若不是为了某个被遗忘民族怀有的梦想，我就不会让你们的太阳升起在我的忍耐之上，也不让你们的月亮将我的影投照你们的道路。”

“若不是为了一个母亲的愿望，我就要挣脱襁褓，遁回天宇之中。”

“若不是念及你们众人的哀愁，我不会滞留下来哭泣。”

“你是谁，你算什么，加略人犹大？你为何要引诱我？”

“你是否真用天平称量了我，发现我该统领一支侏儒之军，指挥无形的战车作战；而那敌人，只是在你的仇恨里扎营，在你的恐惧中行军？”

“太多的虫豸在我足边爬行，我不屑同它们作战。我已厌倦了此类噱头，厌倦了怜惜这些爬虫，它们见我对它们镇守的城垣和楼阁不采取行动，便认定我是懦夫。”

“可怜的是我偏偏得怜惜到底。真愿我能掉转步子，到巨人居住的大世界去。但我如何成行？”

“你们的祭司和帝王想要我的血，他们要在我远去之前得到满足。我不愿改变诫命之律，不愿支配愚昧之徒。”

“让无知去滋生无知，直到它厌倦自己的子息！”

“让盲人去把盲人引向陷阱！”

“让死者去窆葬死者，直到大地被自己产的这些苦果窒息！”

“我的王国不属于这块土地。在我的王国里，你们将三朋两友会面小聚，心里怀着友爱，怀着对生活之美的赞叹，怀着喜悦，也怀着对我的绵绵思念。”

然后他猛然回头，向着犹大说：“走开，伙计！你的王国永远不会存在于我的王国里。”

现在时值黄昏，耶稣对着我们说：“让我们下山吧。黑夜正在来临，让我们借着照亮我们的光明赶路吧。”

我们随着他走下山峦，犹大在后面远远跟着。到达山脚时夜色已浓。

这时抵奥芬斯的儿子多马说道：“主啊，现在天色黑暗，我们看不清道路。若蒙你乐意，请带我们到远方亮着灯光的村子去，我们或许可以找到食宿。”

耶稣回答多马说：“我在你们饥渴时领你们到达高处，又以更大的饥渴引你们下到平原。但我今夜不能与你们同在，我要一人独处。”

这时西门彼得上前说道：“主啊，莫让我们在黑夜里独行；答应我们，哪怕就和我们一起在这僻路上过夜，只要有你同在，这夜和夜的黑影不会长久，早晨很快就会来临。”

耶稣答道：“今夜里，狐狸会找到自己的穴，天上的飞鸟会有自己的巢，而人子在大地上却没有他枕头的地方。现在我真要一人独处了。你们倘若想念我，就会在我发现你们的湖畔找到我。”(4)

于是我们心绪沉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

一路上我们多次停步，掉头凝望，看他孤独又威严地往西方去。

唯独加略人犹大没有掉头看独行的耶稣。

从此以后，犹大变得阴郁和冷漠起来，我觉得他的眼窝里有一种险恶的神色。

马利亚之母亚拿

我女儿的儿子耶稣，是于一月份降生在拿撒勒的。耶稣出生的那夜，我们家来了几位东方的客人。他们是随着米甸的商队前往埃及而途经埃斯德赖隆的(5)。他们没有在客栈找到住处，就来到我们家寄宿。

我迎候了他们，并说：“小女今夜刚生儿子，我对你们招待如有不周，务请包涵。”

他们感谢我的接待。用过晚饭后他们说：“我们想见见新生的孩子。”

马利亚的儿子形容可爱，马利亚也是楚楚动人。

波斯人一见到马利亚和孩子，便从行囊里掏出金银、没药和乳香，献在孩子的脚前。

然后他们就俯伏，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做了祈祷。

我引他们去备好的卧室时，他们走路时似乎还在对刚才的所见大为敬畏。

到了早晨，他们向我们告辞，继续往埃及赶路。临别时他们告诉我：“孩子虽然方生一日，但我们在他眼里看到了上帝的光，在他嘴上看到了上帝的微笑。”

“我们恳请你好生照看他，将来他会照看你们全体的。”

说完，他们跨上骆驼，从此我们便没有再见过他们。

与其说马利亚为新生儿欢喜，倒不如说她满怀着惊奇和诧异。

她总是久久地看着孩子，然后扭头从窗口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幻象。

我们两人的心似有山谷相隔。

孩子的身心都在成长，他与别的孩子不同，性情幽独，不易支配，我也无法加以控制。

然而，拿撒勒一地人人喜欢他，我内心也知其中缘由。

他时常拿走我们的食物送给路人；我给他的甜食，他自己未及品尝，就送给别的孩子。

他攀上我家园里的果树采撷果子，却从不是采给自己吃。

他和孩子们一起赛跑；有时候，因为他脚步更快捷，他便放慢步子，让孩子们先达终点。

有时当我带他上床，他说：“告诉我母亲和别人：睡眠的只是我的身躯，我的思想却与他们同在，直到他们的思想光临我的早晨。”

童年的他还有许多奇异的言论，但我已经老迈，难以记清。

而今人们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如何能相信呢？

我依然听到他的笑声，听到他在宅边跑动的脚步声；每当我亲吻女儿的脸颊，他的芳香又沁入我的心里，他的身体似又充满我的怀抱。

但我的女儿却不对我谈他的初生儿，这岂不奇怪？

有时候，我似乎比女儿更为强烈地思念他。她在白天像铜像一般伫立着；而我的心却已融化，变成溪流。

或许，她知道我不了解的秘密。但愿她也能告诉我。

被称为推罗的演说家的亚萨

我如何评说他的讲演呢？或许是他身上的某些东西赋予他打动听者的力量，因为他容貌俊美，明媚的日光辉映在他的脸庞上。

男人女人注意他的外形，胜于聆听他的言辞。但他的话中总有一种精神之力，这种精神控驭着听众。

我年轻时曾听过罗马、雅典、亚历山大各地演说家的讲演，但年轻的拿撒勒人和他们都不相同。

那些演说家通过遣词造句的技巧来吸引耳朵。而当你听他演说，你会心驰神往，进入一个从未见识的境界。

他会讲述一个故事、一则寓言，都是在叙利亚闻所未闻的。他仿佛用四季编织了这些故事、寓言，一如时光编织了岁月与年代。

他在故事开头时会说：“农夫前往田地播撒他的种子。”

或是：“从前有个富人拥有许多葡萄园。”

或是：“一位牧人在黄昏时点数羊群，发现丢失了一头羊。”

这些话语将听众带回纯朴的自我中，令他们追溯起往昔的时光。

在内心里，我们都是农夫，都爱葡萄园；在我们记忆的草场，也有一位牧人和群羊，还有丢失的羊只。

我们心中还有犁铧、榨酒器和打谷场。

他知晓往昔的我们从何处发源，也知道现时的我们由哪条长线织就。

希腊、罗马的演说家向听众谈论思想所能看见的生活，拿撒勒人讲述的则是萦绕心灵的一种向往。

那些人看待生活，只比你我略为分明；而他却藉上帝的灵光洞察生活。

我常常认为他对人群的演讲，犹如高山向着平原在作演讲。

在他的言辞里，蕴蓄着雅典和罗马的演说家们不曾拥有的力量。

抹大拉人马利亚(6)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六月。他走在麦田里，我和侍女们当时恰好路过。他独自一人。

他的步履与别人不同，他走路的姿势我也从未见过。

别人是不像他那样行路的。至今我也说不清，他的步伐是快捷还是缓慢。

我的侍女们用手指点着他，并羞涩地窃窃私语。我也停下脚步，向他举手招呼。但他并未扭头看我。我恼恨起来，灰心丧气，浑身有如掉进冰窟一般冰冷、发抖。

那天夜里我梦见到他。别人后来告诉我，我在睡梦里曾经大叫，在床上辗转不停。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八月份，这次是隔窗而望。他端坐在我花园对面的柏树下，一动不动，如同安提阿和北国其它城邑的石雕像一般。

我的埃及奴仆过来说道：“那个男人又来了，正坐在你花园的对面。”

我注视着他，我的魂魄随着身子一起颤抖，因为他是那么英俊。

他的身躯超凡脱俗，身体的各个部位是那么和谐。

我穿上大马士革的锦衣，离开屋子向他走去。

将我引向他的，是我的孤独还是他的馨香？是我眼中的饥渴在祈望他的俊美，还是他的美在寻求我的目光？

这些，我至今仍不明白。

我向他走去。我身上的衣裳散发出芳香，罗马军官送我的鞋闪着金光。走近他时，我问候道：“早上好！”

他答道：“早安，米利暗(7)。"

他注视着我，从未有人以他那夜色一般的眼睛看过我。我忽然感到仿佛裸着身体一般，我羞怯了。

可他只是说：“早安！”

我问道：“你不愿去我家吗？”

他说：“我岂不是已经在你家中了？”

当时我并不明白他的话意，但我现在明白了。

我又问：“你不愿和我一起用些葡萄酒和面包吗？”

他答：“愿意，米利暗，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他说出的这几个字眼里，有着海之声、风之音、树之语；他对我说这几个字眼时，生命在对死亡论说。

请注意，朋友，我当时已经死去，是个离弃了自己灵魂的女人。当时的我，不是你现在见到的我。当时的我属于一切男人，又不属于任何人。人们叫我妓女，说我身上附有七个魔鬼。我被人诅咒，为人嫉恨。

自从他黎明似的目光注视了我的眼睛，我黑夜里的一切星辰顿时消隐，我变成了米利暗，不再是别人玩物的米利暗，我不再属于自己熟悉的土地，我在新的天地找到了自我。

我又请求他：“请到我家去，和我共进面包和葡萄酒。”

他说：“你为何邀请我做你的客人呢？”

我答：“我请求你光临敝舍。”这是我心中一切的泥土与天空在向他发出呼唤。

他看我一眼，他目光里的中天日照耀着我。他说：“你有很多情人，但唯有我真爱你。别的男人与你厮守，但爱的乃是他们自己；我爱的是你本身。别的男人看中你的美貌，但这美貌比他们的岁月凋谢得更快；而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却是一种永不消殒之美，在你岁月的暮秋，这种美不会怯于揽镜自照，也不会受人冒犯。”

“独有我爱你身上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低声说道：“走吧，如果你不愿我在你柏树的荫下静坐，我将行我的路了。”

我哭泣着说道：“主啊，去我家中吧。我要为你薰香，用银盘替你洗脚。你虽是生客，却又不是生客，我请求你，到我家里去吧！”

这时他站起，如四季俯瞰田野一般微笑着看我，又说道：“所有人都为了他们自己而爱你，我却是为了你而爱你。”

然后他走开了。

可是没有人曾走过他走过的道路。他是降自我的花园向东方飘去的一股气息，还是能摇撼万物根基的一场暴风呢？

我说不清楚。但在那一天，他眼中的落日戮杀了我身内的恶龙，我重新成为一名妇女，成为米利暗，抹大拉的米利暗。

希腊药师腓力门

那个拿撒勒人是他的民众中最杰出的医师。没有人像他那么透彻地了解我们人体，了解其每一部位的各种特性。

他治愈了希腊人和埃及人不曾听说的病症，据说他甚至曾使死者复生。无论传闻确切与否，这都表明了他法力之大，因为只有确实显过神通的人，才会被认为具有大功异能。

人们还说耶稣踏访过印度和两河流域的国度，那里的祭司向他面授过有关我们人体内各种奥秘的知识。

然而，这些奥秘也许是诸神直接向他昭示的，而并未通过祭司；因为千秋百代万众不解的道理，确有可能在片刻之间揭示给一人。阿波罗(8)的妙手，有可能触及钝拙之人的心户，把他造就为智者。

曾有许多秘门对推罗人和色班人是敞开的。对于他，也有一些密封的门是敞开的。他进入了灵魂的殿堂，即身体；对于体内那些密谋损害我们体力的恶魂，和那些编织不辍的善的灵魂，他都看得分明。

在我看来，他治病乃是运用抗御之力，但治病方法却不为我们的贤哲所知。他以冰雪般清凉的触摸，使高烧惊退；他以自己的镇静，使僵死的肢体诧异而折服，并康复如初。

他了解干皱的树皮内正在枯竭的汁液，但我不知他如何用手指触及汁液；他了解锈斑下面还有完好的钢铁，但无人知道他如何为刀剑除锈，重现其锃亮本色。

有时我仿佛觉得，他能听到阳光下万物痛苦时的低诉，他会将它们高举、支托起来，他不但用自己的知识相助，还启发万物运自己的力向上，而达到痊愈。

然而，他不太看重自己医生的身份，而更醉心于宗教与治国之政。我为此遗憾，因为我们首先必须有强健的身体。

可这些叙利亚人每每染病，就要寻个理论，而不是去寻药。

他们中最杰出的医师，宁愿选择做街市上的演说者，真令人遗憾。

称作彼得的西门(9)

我是在加利利湖畔第一次遇见我的圣人、我主耶稣的。

我兄弟安德烈当时和我在一起，我们正往湖里撒网。

由于风急浪大，我们捕的鱼很少，心里闷闷不乐。

忽然间，耶稣仿佛一下子从天而降，站到我们近旁，我们都未看见他来的踪影。

他称呼了我们的名字，说：“若是你们愿随从我，我将领你们去鱼群密集的水湾。”

我看他的脸时，手中的网掉落地上，因为我心里燃起了一股火焰，我认出了他。

我兄弟安德烈说：“我们对湖畔所有水湾都了如指掌，在这样的大风天，鱼都躲在我们网下不到的深水里。”

耶稣回答：“跟我去到更大的海的岸边，我要叫你收获人，你们的网永远不会空荡。”

我们便丢下船和网跟从了他，我受到他身旁一股无形之力的驱使。

我在近旁屏息静气地跟随他，心里充满了惊异。我兄弟安德烈走在我们后面，他也大为惊讶。

我们在沙滩上走着，我冒昧地对他说：“先生，我们兄弟将追随你的脚印，跟你去海角天涯。但是今夜你若愿意，请光临寒舍。我们的屋舍虽然窄小低矮，招待你的也只是粗茶淡饭，但如蒙你光临，我们将视陋室为宫殿；倘若蒙你和我们一起擘饼，世上的君王也将嫉妒我们。”

他说：“好吧，今夜我就去你家做客。”

我十分欢喜。我们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走到我们家。

在我们跨进门槛的时候，耶稣说道：“愿这房屋和其中的主人得到和平。”

然后他走进屋子，我们也跟了进去。

我的妻子、岳母及女儿出来迎候，她们敬仰地在他面前俯拜，吻了他的袖口。

她们对被选而被爱的耶稣光临家门大觉意外。此前，当施洗约翰(10)向众人宣告他的身份时，她们已在约旦河边见过耶稣。

我妻子和岳母马上动手准备晚餐。

我兄弟安德烈生性腼腆，但他对耶稣的信仰比我更深。

我那只有十二岁的女儿，站在他旁边，抓住他的衣服，似乎生怕他离开我们再走进室外的夜色里，她像迷途的羔羊发现了牧人一般依偎在他身旁。

我们在桌前坐下。他擘开饼，斟了葡萄酒，对我们说道：“朋友们，请惠赐我荣幸，与我共享这份食物，正如天父惠赐我们这份食物一样。”

他按照贵客就是主人的古老习俗，在用餐之前说了这番话。

我们在他旁边就座，感到如同就坐在伟大君王的筵席上一般。

我那少不更事的女儿帕特娜拉，凝视着他的脸，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我看到她已经热泪盈眶。

他离开餐桌时，我们跟在他身后，在葡萄树下围他而坐。

他开口说话了，我们聆听着，我们的心在胸中欢欣雀跃。

他谈到了人的第二次降生，谈到天国之门的开启，谈到天使下凡为人类带来和平与欢乐，又升天将人类对圣主的仰慕传达御前。

他又凝视我的双眼，仿佛看透了我的腑脏。他说：“我拣选了你和你兄弟，你们应该和我同行。你们劳作，负担重重，现在我要让你们休息。驮起我的轭，学我的样子，因为我的心是平和的，你们的灵魂将会觉得充实，并有回归故乡之感。”

他说话时，我们兄弟俩伫立聆听。我说：“主啊，我们将跟从你到天涯海角；即使我们肩负着山岳一般的重荷，我们也将快乐地承受。倘若我们中途仆倒，我们知道这是倒在通往天国的路上，我们将因此而满足。”

我兄弟安德烈说道：“主啊，我们愿做你织机上的线。如蒙恩准，请将我们织成衣裳，我们愿被织进至高者的御衣。”

我妻子仰起泪脸，高兴地说：“祝福你，以圣主的名义来访的客人。祝福那曾孕育你的胎腹，和那喂你奶汁的乳房。”

我那不过十二岁的女儿坐在他的脚旁，依偎着他。

我的岳母坐在门槛边，她一言未发，只是默默流泪，泪水浸湿了她的披巾。

耶稣走到她跟前，捧起她的脸面向自己，说：“你是他们众人的母亲，你因为欢喜而哭泣，我将记住你的泪水。”

现在那轮古月已经升起。耶稣举目望着明月，然后面对我们说：“时辰已晚。上床去睡吧。上帝或许会莅临你们的睡梦。我将在这棵葡萄树下待到黎明。我今天撒下网，收获了两个人，我已满足，现在该和你们道晚安了。”

这时我岳母说道：“可我们已在家里为你铺好床席，我请求你进屋憩息。”

他答道：“我确要憩息，但不是在屋顶之下。就让我在葡萄与星辰的篷罩下度此良夜吧！”

岳母便匆忙拿出床垫、枕头和被单。他见状笑道：“你看，我将躺在双重铺就的床铺上。”

然后，我们离开他走进屋子。我女儿最后进屋，她的眼光依然盯着他，直到我关起房门。

就这样，我初次认识了我的圣人、我的主。

虽然这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但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大祭司该亚法(11)

要谈耶稣其人和他的死，我们要考虑两个突出因素：摩西的律法必须由我们保全，这个国家必须受罗马的保护。

而此人对我们、对罗马却大为不恭。他毒害了粗鄙小民的头脑，似乎用了魔法唆使他们抗拒我们，抗拒恺撒。

我自己的男仆女奴，听了他在街市上的讲演后，也变得愤愤而不驯。有些家奴还从我家出走，逃到他们原先来的沙漠里。

别忘记摩西律法是我们的根基和力量之塔，只要我们以这种力量牵制人们的手足，便无人能够颠覆我们；只要耶路撒冷的城墙树立在大卫奠定的古石之上，便无人能够推翻这座城市。

如果亚伯拉罕(12)的种子真要成活、盛发，这片土地就必须不受玷污。

然而耶稣此人却是玷污者和腐蚀者。我们处死他是审慎又无愧的。我们还将处死胆敢贬低摩西的律法、亵渎我们神圣传统的所有人。

我们和本丢·彼拉多(13)深知此人的危害，认为干掉他乃是明智之举。

我还将看到他的追随者遭受同样下场，看到他言论的回声同样销声匿迹。

如果犹太要想生存，所有反抗她的人都必须化为尘土。在犹太灭亡之前，我要像先知撒母耳(14)一样用灰烬盖住自己灰白的头颅，我将撕碎这件亚伦(15)传下的衣服，穿起丧服，直到死去。

约亚拿，希律(16)王管家的妻子

耶稣从未结婚，但他是妇女的朋友，他像亲密的伴侣一般了解妇女。

他怀着信任与理解喜爱孩子。

他的目光，既是为父的目光，也是为兄弟、为儿子的目光。

他会把孩子抱在膝上，说：“你们的力量和自由由此而来，精神的王国也由此而来。”

人们说耶稣无视摩西的律法，说他对耶路撒冷城和乡村的妓女过于宽恕。

我本人当初也被当作妓女，因为我爱上的男子并不是我的撒都该(17)丈夫。

有一天，我和我的情人会面时，一群撒都该人突然闯进我家，他们抓住了我，我的情人却撇下我逃走了。

然后他们把我带到耶稣做宣讲的街市。

他们存心把我带到他面前，以便试探并陷害他。

然而耶稣并没有判决我，他羞辱了想要羞辱我的人们，他斥责了他们，而把我放走了。

从此以后，生活中所有寡味的果实在我尝来都变得甜美了，无香的花闻起来也有了芬芳。我摆脱了屈辱的记忆，我自由了，我不再垂头丧气。

迦拿(18)的新娘拉夫卡

这件事发生在他被人们所知道之前。

那一天，我正在修剪母亲花园里的玫瑰，他在我们家门口停下。

他说：“我渴了，请你给我一点井水好吗？”

我跑着取来银杯，盛满水，又往杯中倒了几滴花瓶里的茉莉花水。

他大饮一口，十分高兴。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说：“我要为你祝福。”

他说这话时，我似乎觉得有一阵风在我体内吹拂。我不再羞怯了，我说：“先生，我已和加利利的一位迦拿小伙子订婚，将于下周四结婚，请你届时光临我们的婚礼，好吗？”

他说：“我会来的，我的孩子。”

听着，他说：“我的孩子”，尽管他还是个年轻人，而我也近二十岁了。

然后他继续赶路。

我在花园门口痴立着，直到母亲把我喊进屋子。

到了下周四，人们把我迎到新郎家举行婚礼。

耶稣来了，随同来的还有他的母亲和他的弟兄使徒雅各。

他们和客人们一起在婚筵上就座。女傧相唱起了所罗门王作的婚庆歌。耶稣吃着佳肴，饮着葡萄酒，向我们大家微笑着。

傧相们唱起多情的小伙将情人带进帐篷；唱起年轻的葡萄园园丁爱上了园主的千金，带她去见自己的母亲；唱起王子遇见行乞的少女，把她带到宫中，给她戴上祖先的王冠……耶稣倾听着这一首首歌曲。

同时，他仿佛还在聆听我听闻不到的其它歌曲。

日落时，新郎的父亲走近耶稣的母亲，低声说道：“我们已没有酒给客人喝了，可是婚筵尚未结束。”

耶稣听到他的低语，说道：“斟酒者知道酒仍然是充足的。”

果然，婚筵上好酒不断，客人们尽兴而饮，直到散席。

不久，耶稣开始向我们谈论。他谈起天上地下的种种奇迹，谈起夜幕降临大地时盛开的空中之花，谈起白昼掩匿星辰时开放的大地之花。

他向我们讲述故事和寓言，他的声音令我们迷醉，我们端详着他，似乎见到幻象，竟忘记了婚筵上的杯盘。

我听着他的言论，仿佛自己置身于一片遥远而未知的土地。

后来，一位客人对我新郎的父亲说道：“你和别的主人不同，把最好的酒留在宴会的最后。”

大家都相信耶稣显了一桩奇迹；也都认为，他们就应该在婚筵的末了欢饮更多、更好的葡萄酒。

我也认为是耶稣添加了美酒，但我并不惊奇，因为在他的言谈里，我听出了许多奇迹。

以后，他的话语果真牢记在我的心里，我在生下第一个孩子后仍未忘怀。

直至今日，本村和邻近村庄的人们仍然记得我们贵客的话语。他们说：“拿撒勒人耶稣的精神，是最美最醇的葡萄酒。”

大马士革的波斯哲人

我不能预测这个人的命运，也不知他的门徒将有什么遭遇。

苹果核里的一粒种子乃是一片无形的果园；然而这粒种子一旦落在岩石上，却并不能生长出什么。

但我要说：以色列古代的神祇是苛刻又不仁慈的；以色列需要另一个神，他应该温和而宽容，他怜惜地俯视人们，随着太阳的射线下凡，行在他们的局限之道上，而不是永远高踞在审判席上称量他们的过错，计较他们的疏失。

以色列应该出现的神是无私无妒的，他对人们过失的记忆是简约的，他不会因前人的过失，而将报复远及第三、四代后人。

叙利亚这里的人正如所有人一样：他会在他的理解之镜中照影，从中发现自己的神性；他会按自己的喜好造就神，膜拜那反映自身形象的神。

事实上，人是在祈祷自己更深的渴望，希望它能高高升起，成全自己的全部愿望。

世间最深奥的莫过于人的心灵，心灵是幽深对自身的呼唤，因为心灵以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在言语，再没有别的耳朵在聆听。

我们波斯人，也看见自身的面孔在太阳的光盘中辉映，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我们点燃于祭坛上的火焰里舞蹈(19)。

现在，耶稣称作“父”的神，不再被耶稣的民众视为生客，他将实现民众的愿望。

埃及的诸神已经撇弃了沉重的石担，逃到努比亚(20)沙漠，从那些依然不谙世事的人们中获得自由。

希腊、罗马的众神已经日薄西山，他们和人类过分相似，因而不能存活在人类的酣喜中；他们施展魔法的树丛，已被雅典人和亚历山大人砍刈。

同样，在这块土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坛，也被贝鲁特的律师和安提阿年轻的隐士们夷为平地。

只有年迈的妇女和衰弱的男子寻找祖先的神殿；唯有在穷途末路筋疲力竭的，才会缅寻路的起点。

然而这个耶稣，这个拿撒勒人，他谈论的上帝，因其博大而与任何人类的心灵并无二致，因其博闻而不屑于惩罚，因其博爱而不念他所造物的罪愆。这个拿撒勒人的上帝将逾越大地上所有孩子的门槛(21)，将在他们的炉前坐下，将在墙垣内为他们祝福，将照耀他们的道路。

但我的神是琐罗亚斯德(22)神，我的神是空中的太阳，地上的火焰，人胸中的光。我已心满意足，不需要别的神了。

大卫，耶稣的门徒之一

一直到他不再出现在我们中间，我才明白了他的演讲和寓言的涵义。是的，直到他的言词以活生生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化为肉身在我的白昼行进时，我才深谙了那些涵义。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有一天夜里，我坐在家中埋头沉思，追忆着他的言行以记录成册。这时，三个盗贼闯入我家。虽然我知道他们要洗劫我的财物，但正在悉心思索的我，无暇对他们拔剑相向，甚至无暇向他们吆喝一声：“干什么！”

我只是继续记录下对主的回忆。

盗贼们离去时，我想起他的话：“谁要夺走你的外衣，就把你的另一件外衣也给他。”

我懂得了。

当我在案头记录他的言词，即使有人要夺走我的财物，也不能让我辍笔。

虽然我也会保护财物，保护自己，但我更知道哪些是最珍贵的财富。

路加

耶稣对于伪君子深恶痛绝，他会像暴风雨一样鞭挞他们，像雷电一般呵斥他们，令他们胆战心惊。

他们出于畏惧而试图谋害他。如同黑洞里的鼹鼠，他们竭力要为他设置陷阱，然而耶稣没有中他们的圈套。

他对这些人一笑置之，因为他知道：精神，既非嘲讽所能贬损，也非陷阱所能加害。

他手中执有明镜，他从中看到，通往顶峰的道路上有惰逸者，跛行者，以及步履维艰、仆倒路旁的人们。

他怜悯这众人。他甚至还会扶托他们，背起他们的重担。确实，他会让他们的孱弱之躯倚靠在他强健的身上。

他不会对说谎者、偷盗者或刺客严加斥责，而对于脸上罩了面具、双手加了手套的伪君子，他却要大张挞伐。

我时常思索，为何他那颗心，会荫庇一切自荒原来寻圣殿的人们，却将伪君子拒之门外？

有一天，我们和他在石榴园中休息，我说：“主啊，你宽宥、安慰罪人，及所有荏弱、动摇的人们，唯独不饶恕伪君子。”

他说：“你把罪人和荏弱、动摇的人们并称，这很恰当。我确实宽恕体质荏弱、精神动摇的人们，因为他们的过失是从祖先承继，或由贪婪的邻居致使的。”

“然而我容忍不得伪君子。正是他，为诚实的、柔顺的人套上重轭。”

“荏弱者，即是你说的罪人，就好比是从巢中掉落的无羽的雏鸟；而伪君子，却好比踞在岩石上等待攫取死物的兀鹰。”

“荏弱者是在沙漠中迷途的人；而伪君子并非迷途，他明知道道路，却在风沙里狞笑着。”

“正因为如此，我拒绝收纳他。”

这是我主说的话，当初我并未理解，但我现在理解了。

后来，全域的伪君子联手捉拿了他，他们振振有辞地审判他，他们在公会(23)里援引了摩西的律法，并捏合了置他于死地的人证、物证。

那些在每一个黎明违犯律法，又在每一个黄昏再次违犯的人，把他杀害了。

马太(24)：登山宝训

在一个丰收日，耶稣邀我们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登山。那日，大地芳草菲菲，犹如婚筵上国王的公主一般，她戴上了所有的珠宝装饰自己，天空便是大地的新郎。

当我们到达山顶，耶稣在月桂树丛中肃立着，他说：“在此休息吧！清静你们的思想，调谐你们的心弦，我有许多话要晓谕你们。”

于是我们在草丛中躺倒，周围盛开着夏日的花。耶稣坐在我们中央。

他说道：

“灵魂安宁的人有福了。”

“富贵不能淫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是自由人。”

“记住苦难、并在苦难中等待欢乐的人有福了。”

“如饥似渴地追求真和美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将得到面包充饥，清泉解渴。”

“仁慈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的仁慈必将慰藉他们。”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将和上帝同在。”

“怜恤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命中将蒙怜恤。”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的灵魂将凌驾于兵戈之上，他们将把贫民的荒冢变为花园。”

“被人追逐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将练就迅疾的足，并如添了翅翼一般高飞。”

“高兴吧，欢乐吧，因为你们已发现了心中的天国。往昔的歌手因为歌唱这天国而受逼迫，你们也要受逼迫，然而你们因此将得荣耀和酬报。”

“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人们心灵的食物哪来滋味呢？”

“你们是世上的光。不要把光点在斗底下，要让光在顶峰上闪耀，照亮那些寻求上帝之城的人们。”

“莫以为我要来废掉文士和法利赛人的律法，因为我在你们中间的日子屈指可数，我的言词也寥寥无几。我只有不多的时辰完成另一部法，启示新的契约。”

“你们曾得到吩咐，说：‘不可杀戮’；但我告诫你们：不可无端动怒。”

“你们承古人之训，将牛犊、羔羊、鸽子带到圣殿，并在祭坛上宰杀，以冀神会嗅食它们膏脂的味道，从而原谅你们的过失。”

“但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把自初就属于上帝的给予上帝吗？你们是否想取悦上帝，而他的宝座，乃是凌于幽深之上；他的怀抱，乃包容了宇宙？”

“倒不如在寻找殿堂之前，寻访你们的兄弟，与他们和睦相处；倒不如向邻里献出爱心；因为上帝在他们的灵魂里建了永不损坏的殿堂，在他们的心里树起了永不倒坍的祭坛。”

“你们曾被告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是我要对你们说：不要抗拒罪恶，因为抗拒为罪恶提供了食粮，促使它更为强大。唯有弱者才会为自己复仇。强健的灵魂是宽恕的。宽恕，是受伤害人的荣誉。”

“只有果实累累的树，才被求食物者晃动或石掷。”

“不要太留意明日，倒不如着眼于今天，因为今天的奇迹已经够多了。”

“在施与的时候，不要念念不忘自我，而要想到受者的需求，因为每一个施者都从父那里大量地受取。”

“按照受者的需求施与，因为父不会把盐给予渴者，把石头给予饥者，把乳汁给予断奶的孩儿。”

“不要把圣物给狗，也不要把你们的珍珠丢在猪前。因为给猪狗这些礼物，等于嘲弄它们，它们也势必要嘲弄你们的礼物，并在憎恨之中毁害你们。

“不要为自己积攒会蚀坏、会被盗走的财富；而要积攒不会蚀坏、不会被窃的财宝，这财宝因众多人目睹而愈发美妙。你们的财宝之所在，便是你们心之所在。”

“你们曾听人说，对刺客要用刀杀，对盗贼要施绞刑，对妓女要用石掷。但我告诉你们：对于刺客、盗贼、妓女的罪过，你们也不是无辜的；当他们的肉体受惩，你们的灵魂也黯淡了。”

“实在地说，没有一桩罪行是由一个男人或女人单独犯下的。所有罪行都由众人犯下。那受刑罚的，或许只击碎了束缚你们脚踝的链条之一环；也许，他是以自己的忧愁为你们的瞬息之乐偿付代价。”

耶稣说着这些，我真想跪下俯拜他，但羞怯之下我未能动弹，也未发一言。

但最终我开口了，说道：“此刻我想祈祷，但我笨口拙舌，请教导我们如何祈祷。”

耶稣答道：“在你祈祷时，让你的思念发出言词。此刻在我的思念里，要做如下祈祷：

我们在天地之间的父，你的名是神圣的，

让你的意愿和我们同在，如在天上一样。

为我们的今日提供足够的面包；

以你的怜爱宽宥我们，开导我们宽宥彼此；

引我们走向你，在黑暗里对我们伸出援手；

因为天国是你的，在你身上才有我们的力量和满足。”

现在已是傍晚，我们都随着耶稣走下山冈。走在耶稣身后，我重复着他的祷词，回忆着他的全部训示。我知道，今天像雪片一样飘落的言词，必将凝结，变得水晶一般坚固；那在我们头上鼓荡的翅翼，将如铁跖一般击撼大地。

西庇太之子约翰(25)

你已经注意到我们中有人称耶稣为“基督”，有人称他为“道”(26)，男有人称呼他“拿撒勒人”，还有人称他为“人子”。

我来根据自己的理解解释这些名称的涵义。

“基督”，那自古便已存在的，是燃炽在人精神里的上帝的火焰，是访谒我们的生命之气息，他以和我们一样的肉身出现。

他是圣主的意愿。

他是最初的“道”，以我们的声音演说，在我们耳中存活，这样我们才会留意，解其真谛。

圣主——我们的上帝——的“道”，建起了一座骨肉之宇，成为你我一样的人。

因为我们听不见无形态的风之歌，看不到我们更大的自身在雾霭中漫步。

“基督”多次来到这世界，他去过许多地域，常常被人视为怪客和狂人。

然而他的声息从不降临在虚空里，因为人在记忆里保留着自己的心思不留意的事物。

这便是“基督”，最深奥与最崇高的，他和人类一同向着永恒前进。

你不曾听说过他吗，在印度的岔路口，在东方博士(27)的国度，在埃及的沙漠中？

这里，在你们的北国，你们的游吟诗人歌咏过盗火者普罗米修斯，他乃是人类实现了的梦想，乃是获得了自由的被羁之希望；你们的诗人也歌咏过俄耳甫斯(28)，他凭着歌喉和七弦琴，为人与畜的灵魂赋予了生命。

你们是否知道密特拉王(29)？知道波斯先知琐罗亚斯德？是他们从人类远古的睡眠中苏醒，在我们做着酣梦的床边伫立。

我们自身，当我们千年一回相聚在无形之殿中，也变成受膏的人(30)；于是便有一人以肉身脱颖而出，我们的沉寂随他的到来化为歌吟。

然而我们的耳朵并非总在聆听，我们的眼也不总在察视。

拿撒勒人耶稣和我们一样降生，得到养育；他的父母一如我们的父母。他是人。

而“基督”，太初的“道”，那愿我们过更完全生活的“灵”，来临了耶稣，并与他同在。

“灵”是圣主娴熟的手指，耶稣是“他”弹拨的竖琴。

“灵”是圣诗，耶稣是吟诵圣诗的曲调。

拿撒勒人耶稣，是“基督”的东道和代言者，他和我们一同在阳光下行进，并把我们称作朋友。

那些日子里，加利利的山冈和谷地无处不闻他的声音。我当时还年轻，我走了他的道路，跟随了他的足印。

我跟随他的足印，走他的道路，只为从加利利人耶稣口中听到“基督”的圣言。

现在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有人称他为“人子”。

他本人愿意别人这样称呼他，因为他深知人的饥渴，目睹过人寻觅他的“大我”。

“人子”便是愿和我们全体同在的、大慈的“基督”。

他便是拿撒勒人耶稣，他要把他所有的兄弟领向那“受膏者”，领向自太初便与上帝同在的“道”。

在我的心房里，居住着加利利人耶稣，他是众人之上的人，是将我们都造就为诗人的诗人，是叩开我们门户的“灵”；他让我们醒觉、奋起，出户迎接赤裸的、无拘无束的真理。

迦百农的一位年轻祭司

他纯粹是个耍把戏的，是一个巫师，用魔法和咒语蛊惑粗鄙小民。他歪曲了我们先知的言论，触迕了我们神圣的祖先。

呔！他还竟然让死者充他的证人，让无声的坟茔作他的前兆和证据。

他以蜘蛛获取飞虫的伎俩诈取耶路撒冷城郊的妇女，使她们陷入他的罗网。

妇女生性软弱，头脑空空，便跟从了此人，因为他惯用甜言蜜语宽解她们未酬的激情。若不是这些动摇不定、鬼迷心窍的女人，他的名字早已从人们记忆中消失。

那些追随他的男人又是哪些人呢？他们是被奴役、被践踏的一群。出于无知和畏惧，他们本不会抗命他们的合法主人；然而当他在自己虚幻的王国里为他们许下高位，他们便如陶匠手中的黏土一般听任他的摆布了。

你难道不知：在梦幻里，奴隶常常做了主人，弱者也会成为雄狮？

这个加利利人是巫师和骗子，他宽恕所有罪人的罪行，是为听他们肮脏的嘴向他欢呼“万福”、“和散那”；(31)他喂哺绝望和没落者萎靡的心神，是为让他们听从他的言论和命令。

他和别人一起违犯安息日的禁忌，是为笼络不法之徒的支持；他毁谤我们的大祭司，是为在公会里耸人听闻，以反抗博取名声。

我再三说过我仇恨此人。是啊，我恨他甚于恨统治我们国家的罗马人。连他的故乡拿撒勒，也曾被我们的先知诅咒过，是异教徒纠集的粪堆，绝不会出什么好东西。

拿撒勒附近的一位利未富人

他是个好木匠。他打造的门从未被盗贼撬开过；他制作的窗户随时可以敞开，让东风或西风吹进。

他用雪松木做的箱柜，又锃亮又耐用；他做的犁耙，又结实又好使。

他用金黄色的桑木，为教堂雕刻了讲经台。在摆放圣书的桌面两端，他刻了展开的翅膀；讲台下方，他刻了公牛和鸽子的头，以及大眼睛的鹿。

他是按迦勒底和希腊的风格进行雕琢的，然而他的手艺中还有不属于迦勒底和希腊的东西。

我现在的屋子是三十年之前由很多人建造的。我从加利利各地挑选出瓦匠和木工，他们每人都有一手好手艺，我对他们的所有活计都满意。

可是你来瞧瞧，这两道门和这扇窗是拿撒勒人耶稣打造的，它们这么牢固，让我家的其它器具相形见绌。

你看出这两道门和别的门不同了吗？这扇向东打开的窗户，是否也和别的窗户有别？

我屋里其它所有的门窗都已年久失修，只有他打造的这些，虽经历了风吹雨打却依然坚固如初。

瞧这些窗棂，安装得多么结实；再瞧这些钉子，从木板的一端钉入，如此密实地钉在另一端。

而值得称奇的是，这位理应得到双倍工钱的巧匠，却只收取了一份工资；又是这位巧匠，而今在以色列被视为先知。

如果当初我知道这位手持锯和刨子的青年是个先知，我就会请求他为我讲演，而不是做工，我还会为他的演讲而慷慨解囊。

现在，我依然雇着许多人在我家里和地里干活。我如何才能辨别谁是手持工具的匠人，谁又是上帝之手牵引的人呢？

是啊，我如何才能认出上帝之手呢？

黎巴嫩南方的一位牧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正值夏末时节，他正和另外三人在远处的路上行走。天色已晚，他停下脚步，在草原尽头的路上站着。

我在吹着长笛，我的羊群在周围吃草。我见他停下脚步，便起身走过去，来到他面前。

他问我：“以利亚(32)的坟墓在何处？难道不是在这周围吗？”

我答道：“在那儿，先生，就在那一大堆石头下面。直到现在，每个过路人仍然会往石堆上添一块石头。”

他谢过了我，然后离去，他的朋友们也跟着走了。

三天以后，牧羊人迦玛利对我说，那个过路人是犹太的一位先知。我虽然不信，但一连几个月都想着他。

春天到来时，耶稣又一次路过这片草原，这回他独自一人。

这一天我没兴致吹笛，因为我丢失了一头羊。我很沮丧，心里闷闷不乐。

我向他走去，在他面前默默站住，我想得到他的安慰。

他看我一眼，说：“你今天不吹笛了，你为何眼露愁容呢？”

我答道：“我的羊群少了一头羊，四处找遍了也没找到，我不知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对我说：“在此稍等一会儿，我去找回你的羊。”说完他便走开，消失在山里。

一个时辰以后他回来了，我那头羊在他身边紧跟着。当他在我面前站住，那头羊打量着他的脸，那神色和我看他时的神色一样。我高兴地抱住了羊。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说道：“从今以后，你要分外地爱这头羊，因为它是失而复得的。

我又一次高兴地抱住羊，羊儿依偎着我，我没有说话。

当我抬起头感谢耶稣时，他已经走远了，我却没有勇气跟随他去。

施洗约翰(33)：致一位弟子

只要耶稣的声音还在疆场上传颂，我在这污浊的穴中就不会沉寂；只要他享有自由，我便不会被人把持、羁勒。

人们告诉我：毒蛇们正在他的腰间盘绕。但我回答说：“毒蛇只会激起他的力量，必将被他用足踵碾死。”

我只是他电闪之前的雷鸣；虽然我先开口，但他道出的才是真谛与宗旨。

敌人未作警告便擒获了我。或许，他们也会加害于他。而在此之前，他会把他的道悉数传播，他必将征服他们。

他的战车将会从他们身上碾过，他战马的坚蹄将在他们身上践踏，他必将为胜者。

他们将手持剑与矛出阵，而他将凭着精神之力迎战。

他的鲜血将浸润大地；但他们将蒙受屈辱，并为之痛苦。他们将在自己的泪水里受洗，直到他们的罪恶被洗涤干净。

他们的大军将举着铁槌袭击他的城邦，但中途他们会淹没在约旦河中。

他的城垣与高塔将更高地矗立，他的战士们手持的盾，将在阳光下更加闪亮。

他们说我是他的盟友，说我们旨在唆使民众奋起反抗犹太王国。

我回答，愿我能以火焰为言词。倘若他们把这邪恶的渊薮称为王国，那就让它崩溃、化为烟云吧！让它重蹈所多玛与蛾摩拉(34)的覆辙，让这个民族被上帝遗忘，让这片土地化为灰烬！

噫！在这囹圄的坚壁之外，我确是拿撒勒人耶稣的盟友，他将统领我麾下的车马将士。而我自己，虽然也是一名大将，却连为他解鞋带都不配。

到他那儿去，重复我的话，并以我的名义求他的安慰与祝福！

我在此不会长久。夜晚，在每个梦醒时分，我听到齐整的脚步在我身上缓慢踏过；当我侧耳倾听，我听到雨点敲打着我的坟头。

去到耶稣那儿，转告他：凯德伦人约翰曾被幽灵萦绕的魂魄已经摆脱了幽灵，他在为你祷告，虽然掘墓人还在一旁站立，而刽子手正伸手领取酬金。

亚利马太人约瑟(35)

你们想知道耶稣的首要目标是什么，我很愿意告诉你们；只是谁也无法用手指触及受祝福的葡萄树的生命，或看到滋养树枝的树液。

虽然我吃过那葡萄，品尝过酒坊里流出的新酒，但我无法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只能讲述一些我对他的认识。

我们的主，那被爱的，只生活了三个先知时节：他的歌乐之春，他的酣喜之夏，他的激情之秋。每个时节便是一千年。

他的歌乐之春是在加利利度过的。正是在那里，他将他的爱者聚集在身边；正是在那蓝色的湖之畔，他首次谈到父，谈到我们的解放与自由。

在加利利湖畔，我们牺牲了自我，却发现了通往父的路。哦，这小小的牺牲竟换来了如此巨大的收获！

在那里，天使们在我们耳际歌唱，嘱咐我们离弃荒地，前往我们心仪的花园。

他谈起田野和绿色的草原，谈起黎巴嫩逶迤的山坡，那里盛开的白色百合，对从山谷招摇而过扬起飞尘的商队不屑一顾。

他谈到在阳光下微笑、将芬芳献给拂面的惠风的野玫瑰。

他还说：“百合花和野玫瑰只存活一日，但这一日，却是在自由中度过的永生。”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小溪旁坐着，他说：“看这溪流，倾听它的潺潺之乐。它将永远追踪大海，虽然如此，它也在每一个正午吟唱自己的奥秘。”

“愿你们如小溪追踪大海一般追寻你们的父。”

而后来临的是他的酣喜之夏，我们沐浴在他的爱的六月里。这个时节，他只谈及别人——邻里、同路人、陌生人及我们孩提时代游戏的伙伴。

他谈及了从东方去往埃及的旅人，谈及了黄昏赶着耕牛回家的农夫，谈及了薄暮里来到我们家门口的不速之客。

他总说：“你的邻里是你见着面却不认识的自身，他的脸将在你的静水中映现，你若对水凝视，会从中看到自己的面容。”

“倘若你在夜间侧耳谛听，你会听到邻里的话语，他的言词将是你自己心田的搏动。”

“你希望他怎么待你，你就去怎么待他。”

“这便是我的法则，我愿晓谕你，以及你的孩子们，他们还将传给他们的子孙，就这样世代相传，直到地老天荒。”

另一天他说：“你不会单独地成为你自己。你存在于别人的行动中；别人尽管无意，却是在所有日子里都和你同在。”

“他们犯下的每一桩罪行，都有你的手和他们的手相携。”

“他们不会跌仆，除非你也一起跌仆；他们不会站起，除非你随他们一同站起。”

“他们通往圣殿的大道也是你的大道；他们走向废墟时，你也与他们同往。”

“你和你的邻里是播在地里的两颗种子，你们一起成长，一起要在风中摇曳，你们谁也不会自称独有这片土地，因为正在成长的种子并不以自己的欢乐自诩。”

“今天我与你同在。明日我将西行，而在我行前，我告诫你：你的邻里是见着面却不认识的自身。怀着爱去寻访他吧，这样你们会认识自己，因为只有在这了解中，你们才成为我的兄弟。”

然后，他的激情之秋来临了。

他向我们谈论自由，这是他于歌乐之春在加利利谈论过的。但这次，他要求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他的言词。

他说树叶只在被风吹动时才会歌唱，说人是白日的救助天使满斟的杯盏，用以消解别的天使的干渴，无论这杯盏是满盈或空空，它都将晶莹透明地置在“至高者”的筵上。

他说：“你们是杯盏，你们是酒酿，将你们自己饮尽吧！或者将我纪念，你们将在纪念中得到满足。”

我们往南方赶路时，他说：“耶路撒冷虽然正在顶峰傲然而立，但必将堕落到杰汗纳姆(36)黑谷的深处，在它的荒墟之中，我将孑然独立。”

“那里的庙宇将化为灰尘，在庙宇的门廊周围，你将听到寡妇和孤儿的哭号，匆匆逃亡的男人将连兄弟的面孔也不认识，因为所有人都惊恐万状。”

“但即使在此境地，你们中若有两人相聚，念诵我的名字，并向西凝望，你们会见到我，我的这些言词就会再临你们耳际。”

当我们到达伯大尼山，他说：“让我们去耶路撒冷，这座城在等候我们，我将骑着马驹进城门，我将对众人宣讲。”

“许多人想要缚住我，许多人想熄灭我的火焰，但从我的死亡中，你们会发现永生，你们将成为自由人。”

“他们要追击我的气息，这气息在心灵与思绪之间萦回，犹如燕子往返于田野与巢穴之间；但我的气息已经摆脱了他们，他们绝不会征服我。”

“我父在我周围建起的墙垣永不会倒坍，他圣化的土地永不会遭受玷污。”

“当黎明来临，旭日将为我加冕，我将和你们一道面对白昼，那白昼将是永昼，世上再不会呈现暮色。”

“文士和法利赛人说大地渴饮我的鲜血，我将以我血来消解大地的干涸。但我的滴血，将润发出橡树和枫树，东风还会将树种携往他乡。”

他又说道：“犹太将出现一位君王，犹太国将出阵迎战罗马的大军。”

“我不会做犹太的君王。因为锡安(37)的王冠是为较小的前额而铸的，所罗门的指环也戴不进我的手指。”

“看看我的手吧。难道你们没发现它是何其孔武有力，以至不屑于攥握一柄权杖，或挥舞一把寻常的宝剑？”

“不，我不会鼓动叙利亚的生灵抗拒罗马人。但你们将以我的言词唤醒这城邦，我的精神将对她的第二个黎明宣讲。”

“我的言词将是一支拥有军马、战车的无形的大军。不必用战斧与长矛，我定将战胜耶路撒冷和祭司的罗马的皇帝。”

“我不会坐在奴隶统治奴隶时坐的宝座上，也不会同意大利的子孙抗争。”

“但我将成为吹掠他们天空的飓风，成为在他们灵魂里吟唱的歌曲。”

“我将被人们纪念。”

“他们将称我为受膏的耶稣。”

这些话语，是耶稣在未进耶路撒冷城之前，在城外说的。

他的话语像用刀镌一样，被人们铭记在心。

拿但业(38)

他们说拿撒勒人耶稣是卑微而柔弱的。

他们说他虽然正直而公道，但却是个懦夫，常常受强人武夫的欺凌。还说当他站在权贵面前，不过是猛狮面前的一只羊羔。

但我却要说，耶稣自有超凌众人的威权。他深知自己的威力，在加利利山中，在犹太和腓尼基的城邦里，他显示过自己的力量。

哪一位屈从而软弱的人胆敢说出：“我便是生命，我便是通往真理的道路？”

哪一位柔弱而低贱的人会说：“我在我们的父上帝之中，我们的父——上帝也在我心中？”

哪一位不深知自己力量的人会说：“不信我的人，也就是不信此生和永生？”

哪一位对明日没有信心的人会宣称：“在我的言词消失之前。你们的世界必先销匿，如灰飞烟灭？”

如果他怀疑自己，当人们拿妓女令他难堪时，他会这样呵斥：“谁没有一点罪过，就上来掷石好了？”

倘若他畏惧官府，他会把祭司许可的兑钱商赶出圣殿的大院？

倘若他的翅翼曾被斫剪，他会大声呐喊：“我的王国凌驾于你们地上的万国之上？”

倘若他以言词庇护自己，他会一而再地重申：“毁掉这庙宇，我将于三天之内将它重建？”

倘若他是懦夫，他会在权贵面前挥动手臂，痛斥他们是“虚伪、低贱、肮脏与堕落之徒”？

那勇于对犹太的统治者如此直言的人，能被视为柔弱而卑微吗？

不，兀鹰不会在垂柳上为自己筑巢，雄狮也不会在蕨草丛中选定狮窟。

每当我听到那些懦夫，为了替自己的怯懦辩护，而声称耶稣卑微而柔弱；每当我听到被践踏的可怜虫，为了找到同病相怜人作安慰，胡说耶稣是他们身边闪着荧光的虫豸；每当我听到这些，我就要作呕，我的五脏六腑就要翻搅。

唉，我为这类人而作呕！我要颂扬的是那全能的猎手，和那不可征服、伟岸如山的精神。

安提阿的沙巴

这一天，我听到大数人扫罗(39)对城里的犹太人宣传基督。

他现在称呼自己保罗、赴外邦传道的使徒。我年轻时就认识他。那时候，他迫害那个拿撒勒人的朋友。我仍清楚地记得，当他的同伙用石头砸那位风华正茂的青年司提反(40)时，他是多么洋洋得意。

这位保罗确是个怪人，他的灵魂不是一个自由人的灵魂。

有时候，他似乎像林中的猎物，受了伤而被人追猎，正在寻找藏身的洞穴，对外界隐瞒起自己的痛苦。

他不谈耶稣，也不重述耶稣的言论，他布讲的是古先知曾预言过的弥赛亚(41)。

他自己虽是个博学的犹太人，但他用希腊语向他的犹太同胞演讲，他讲希腊语结结巴巴，措辞也多有不当。

但他有股隐秘的力量，颇得周围听众的好感。有时，他能让他们确信他自己并不确信的道理。

我们这些了解耶稣并听过他讲演的人认为，耶稣教导人如何砸碎束缚自身的锁链，从而从昨天解放出来。

但保罗却为明天的人制造锁链，他以自己也不明白的某个名义，挥动自己的锤子锤击铁砧。

拿撒勒人要我们怀着激情和喜悦度过此时；这个大数人则要我们念念不忘古籍中记载的法律。

耶稣将自己的气息传给无气息的死者；我在孤独的夜晚相信并理解这奇迹。

当他就座餐席，他讲述的故事给就餐者带来快乐，他的喜悦为他们的饮食添了美味。

但保罗却要规定我们的膳食和杯盏。

现在请让我把眼光转向别处吧！

莎乐美(42)对一位女友唱的歌

他像阳光下闪光的白杨，

像孤独群山中的一泊湖水，

在阳光下闪着波光；

又如山巅的白雪，

在阳光下如此洁白晶亮。

噢，他和这一切相像。

我爱上了他。

但我害怕见他的容貌，

我的双腿载不动我爱情的重负，

我不能用双臂拥抱他的腿脚。

我想对他诉说：

“我在一时冲动下杀害了你的朋友，

你是否会宽恕我的罪过？

你是否会怀着怜悯，

从我愚妄之举中解脱我的青春，

让她藉你的光明前行？”

我知道他会原谅我的舞蹈，

因这舞蹈他朋友掉了圣洁的头颅；

我知道他会把我视为听众，

倾听他的施教与布道；

因为没有他无法跨越的饥饿之谷，

也没有他不能穿行的干涸之漠。

噢，他有如挺拔的杨树。

有如山中的湖泊，

有如黎巴嫩的积雪，

我愿用他的衣褶清凉我的热唇。

然而他离我遥远，

我已经羞愧难当。

每当我意欲前往寻他，

母亲就要把我拽回。

他每次路过，我便渴念起他的英姿，

但母亲会轻蔑地皱起眉头，

匆匆地把我从窗口拉回，

让我回到自己的闺房。

她还要亮着嗓门大叫：

“他不就是沙漠飞来的又一只蝗虫吗？”

“他不就是一个嘲笑者，一个叛徒，

一个犯上作乱的煽动者，

意在夺取我们的权杖和桂冠？

不正是他唆使可咒之邦的狐狸与胡狼，

在我们宫殿里嗥叫，又抢坐我们的宝座？

从今后躲起你的面孔，

直到有一天他脑袋落下，

却不是落在你的盘中。”

我母亲说了这些话语，

我心里却没记住她的片言。

我暗暗地爱上了他，

我的睡梦里燃烧着火焰。

而今他已远去，

我身上有样东西也已远去，

或许那是我的青春，

不愿在此间再作滞留，

因为青春的神灵已遭杀戮。

拉结，一位女使徒

我常常疑惑：耶稣到底是和我们一样有着血肉之躯的人呢，还是大脑中一个无形体的思想，或是莅临人之幻象的一个观念？

我常常感觉，他是在一场比睡眠更深的酣睡中，在一个比所有的黎明更静谧的黎明时，无数的男男女女同时梦见的一个梦幻。

我觉得：我们在相互之间讲述梦境时，就开始把它当成了确有其事的现实；我们在赋予梦境我们幻想的形体，我们期望的声音时，也把梦变成了和我们自己一样的材料。

然而事实上他又并非梦幻。我们认识了他三年，我们在正午的高潮时分睁眼目睹过他。

我们触摸过他的双手，跟随过他辗转各地。我们听过他的演说，见证过他的事迹。你会以为我们只是追寻更高思想的一个思想，或是幻梦之域中的一个幻梦吗？

伟大的事迹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总显得格格不入，虽然其本质或许扎根在我们的天性里；这事迹尽管来去匆匆，却会天长日久，世代相传。

拿撒勒人耶稣本身就是大奇迹。这位我们认识其父母兄弟的男子，本人便是行在犹太的一件神迹。是的，所有他自己创造的奇迹若摆在他的足边，连他脚踝的高度都不能到达。

奔流万古的条条江河，也带不走我们对他的怀念。

他是在夜间燃炽的山峦，又是远山闪烁的柔和的光芒；他是空中的一股飓风，又是破晓时雾霭中的一句微语。

他是山巅冲下平原的湍流，荡涤着阻挡其道的万物；他又如同孩童的欢笑一般柔顺。

每年我都在等待春天光临这个山谷，等待百合花和仙客来的盛开，但每年我都愁绪满怀；我一直在盼望与春天齐欢共乐，但我总不能遂愿。

而当耶稣来临我的时节，他带来了真正的春天，带来了未来所有岁月的允诺。他使我内心充满欢乐，我像紫罗兰一样，羞怯地，在他的光辉照耀下成长。

而今，那尚不属于我们的世界的时序变迁，绝不会把他的美从我们这个世界上抹去。

不，耶稣不是一个幻像，不是诗人的一个臆念。他是和你我相像的人，但这仅仅是对视觉、触觉、听觉而言，在其它所有方面他又和我们迥异。

他是快乐的人。在快乐之路上，他结交万众的忧愁，从他忧愁的顶峰上，他又俯视众生的欢乐。

他洞彻我们见不到的景象，聆听我们听不见的声息；他似乎对看不见的群众宣讲，还常常通过我们，向未降生的民众论说。

耶稣常常是孤独的。他在我们中间，又不和我们为一体。他在大地上，但又属于天空。我们只有在孤独中才能拜谒他的孤独之邦。

他温婉地爱着我们。他的心是榨酒坊，你我可以走近用杯盏舀饮。

耶稣身上有一件事曾让我总不得其解：他愿和听众戏谑，乐意开玩笑，说说俏皮话；即使当他的眼光中有远虑、话音里有忧愁时，他也会开怀大笑。但现在我理解了。

我总把大地当作怀着头胎儿的女人。当耶稣降生，他便是那初生的婴儿；当他死去，他是死去的第一人。

难道你没有察觉：在那个黑暗的星期五(43)，大地变得凝滞了，诸天却在鏖战？

难道你没有觉到：当他的脸从我们的视线消失，我们似乎只成了雾霭中的记忆？

贝特隆的革流巴(44)

当耶稣说话时，全世界都肃静着聆听。他的话语并非以我们的耳朵为对象，而是以上帝创造大地用的元素为对象。

他向着大海倾谈，大海是生养我们的博大的母亲；他向着高山倾谈，高山是我们的兄长，山巅是一个许下的诺象。

他对着凌驾于大海与高山之上的天使倾谈，远在我们身上的黏土在阳光下变得干涸之前，我们就曾托梦于这些天使。

他的话语有如一支被遗忘了半阕的情歌，依然在我们胸中蛰伏，有时却又燃烧着自己，闪耀在我们的记忆里。

他的话语朴素而又欢快，他的声音有如干涸之地流淌的清泉。

有一次他举手伸向天空，他的手指犹如榕树枝一般，他高声而语：“古代的先知们曾对你们宣讲，你们耳里充斥着他们的言论。然而我告诫你们：把听到的一切从你们耳朵里除去。”

“然而我告诫你们”这几个字眼，不是发自我们尘世间人类的口中，而是由行进在犹太上空的六翼天使(45)之军宣告。

他几次三番引述律法及先知之言论，然后他会说：“然而我告诫你们。”

哦，这是何等炽热的字眼，何等汹涌、又未被我们思想之岸陆认识的海涛！——“然而我告诫你们”。

这是何等璀璨的星辰在探照灵魂的黑暗，何等警觉的不眠之魂在等待黎明！

谁要谈论耶稣的演讲，就要洞晓他的演讲或其回声中的真谛。

而我并未洞晓他的演讲或其回声中的真谛。

请原谅我谈起了一个我无法作结尾的故事。那结尾尚未挂在我的唇间，而依然是风中的一首爱之歌。

格拉森的乃幔，司提反的朋友

他的使徒们离散了。他在就义之前，为使徒们留下了痛苦之遗产。他们像田野上的鹿和狐狸一样被追猎着，而猎手的箭囊里满装着箭矢。

而当他们被擒拿、被杀身之时，他们又是欢悦的。他们的脸像婚筵上新郎的脸一样泛着红光，因为耶稣也为他们留下了欢乐之遗产。

我有个来自北国的朋友，名叫司提反。他因为宣称耶稣是上帝之子，而被带到街头，受石掷的刑罚。

司提反倒地时张开双臂，仿佛要像他的主那样死去。他张开的双臂就像随时待飞的翅膀一样。当他眼中最后一丝微光褪去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他嘴上露出了微笑。这微笑就像冬天将尽时吹过的气息，带来了春天的诺言与信誓。

司提反仿佛在说：“如果我将去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们要将我带到另一处街头用石头掷我，我依然要布讲他的道，为了他曾拥有、我现在也已拥有的真理的缘故。”

我还注意到有个人站在旁边，高兴地看着司提反被石掷的场面。

他便是大数人扫罗，正是他把司提反交给了祭司和罗马人，让他遭受石掷的刑罚。

扫罗是个秃头，五短身材，耷拉着肩膀，五官搭配得很不协调。我不喜欢此人。

听说如今他正在屋顶上宣讲耶稣，这让人难以置信。

但坟墓不能阻挡耶稣走进敌营，制服并俘虏他的反对者。

我依然不喜欢这位大数人，虽然人们说司提反死后，扫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制服，皈依了正道。可是他脑力有余而诚意不足，不会是一位真正的信徒。

然而，我也许判断有误。我是常常出错的。

多马(46)

我的做律师的祖父曾经说过：“让我们服膺真理，但只是当真理昭然若揭时。”

当耶稣召唤我时，我留心听他，因为他强有力的命令左右了我的意愿。但我依然保留己见。

当他谈话、而别的听众似风中的树枝一般为之摇曳时，我不动声色地听着。但我爱他。

三年以前，他离我们而去。我们这群离散之人仍然颂唱着他的名字，在各个国家做他的证人。

那时候我被称作“怀疑者多马”，祖父的阴影仍然笼罩在我身上，我总想把真理辨别分明。

我甚至要把手放在自己的伤口上感觉血流，然后才相信我的痛感。

心里怀着爱、思想上却存有疑虑的人，就像是帆船上雇用的奴隶一样：他在船桨旁睡着，梦见自己得到自由，直到主人的鞭打把他惊醒。

我自己便是这样的奴隶，我梦见了自由，但祖父的瞌睡仍留在我身上。我的肉体需要我自己日子的鞭打。

即使是拿撒勒人在场，我也曾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手被束在船桨上。

怀疑是一种太孤独的痛苦，殊不知信仰乃是它的孪生兄弟。

怀疑是一个不幸迷途的弃儿，尽管它的生身之母总会发现它、拥抱它，它仍然心怀恐惧，畏缩不前。

怀疑只有在伤口治愈、弥合时才会认识真理。

我对耶稣抱着怀疑，直到他把自己向我明白展现，并让我的手探入他的伤口里。此后我真信了。我终于从我的昨日中、从我先辈的昨日中脱身出来。

我身内的死物埋葬了自己，那存活的将为受油膏的君王，为那位人子而活着。

昨天，人们说我应该远行，对波斯人和印度人布讲他的名字。

我将远行。自今日直至我的末日，在所有的黎明与黄昏，我都将见到我的主威严而立，我将聆听他的言词。

逻辑学家爱尔马丹

你要我谈拿撒勒人耶稣，我要谈得很多，只是时候未到。不过我现在说的全都属实，因为一切话语，若不能揭示事实的真相，全都毫无价值。

他是个不法之徒，反抗一切秩序；他是个乞丐，反对拥有一切财产；他是个醉汉，只有和无赖与落难人相处时才快活。

他不是值得犹太国引以为豪的儿子，也不是受罗马帝国保护的公民，因而他藐视犹太国和罗马帝国。

他愿像空中的飞禽一样自由自在、玩世不恭地生活；所以，猎手们用箭把他射落在地。

没有人能在撞倒昨日之塔后不被塌下的石头砸坏。

没有人能打开祖先的洪水之闸而不被淹没。这便是法律。因为这个拿撒勒人触犯了法律，他和他那些没有头脑的追随者才会毁灭。

还有许多人像他一样，想要改变我们的命运。结果他们自己反被改变了，他们是输家。

城墙旁边长着一棵不结果的葡萄藤，它沿着石墙向上攀缘。如果这棵葡萄藤在心里这么说：“凭我的气力和分量我要摧毁这些城墙”，其它植物将会如何感想？它们肯定会嘲笑它的愚妄。

先生，对这位汉子和他那些受骗上当的徒弟们，我只能表示嘲笑。

一位叫马利亚的女子

他的头总是高昂着。他的眼里闪着上帝的灵光。

他往往是忧郁的，但他的忧郁是展现给苦痛者的怜爱，是给予孤独者的慰藉。

当他微笑，他的笑容犹如探求未知事物的人们的渴望，又像飘落在孩童眼帘上的星之尘，还似喉咙中的一块面包。

他是忧郁的，但他的忧郁会升到唇边化为微笑。

他的忧郁犹如秋天来临世界时林间的金色之幔，有时又如照在湖畔的月光。

他微笑时，他的双唇仿佛要在婚筵上吟唱。

但他是忧郁的，他的忧郁，是生长着翅膀而不愿翱翔于同伴之上的人们的忧郁。

希腊诗人罗马诺斯

他是一位诗人。他替我们的眼睛观察，为我们的耳朵听闻。我们无声的话语挂在他的唇上，他的手指能触摸我们感觉不到的事物。

无数会唱歌的鸟儿从他心头飞出，有的南飞，有的北翔。开遍山麓的小花，也令去往天国途中的他驻足观赏。

我常常见他弯下身子，抚弄地里的草叶，我心里听到他在低语：“绿色的小生灵，在我的王国里，你将和贝桑的橡树、黎巴嫩的雪杉一样与我同在。”

他爱一切美丽之物，爱孩子们怯生生的脸庞，也爱来自南方的没药和乳香。

他喜欢别人友好地送给他的一只石榴，或一杯葡萄酒，不管这礼物来自旅店的生客，或是富绰的主人。

他喜爱杏花。我曾见他满把地采撷杏花，然后把花瓣覆在脸上。他乐意怀着爱心，拥抱着天下所有的花木。

他深知大海与天空的奥秘。他谈到珍珠，但那珍珠的光泽不是尘世的光泽；他说起星辰，但那星辰闪烁在我们的夜空之外。

他如兀鹰一般熟谙群山，如山涧溪流一般熟悉河谷。他的静默中乃有大漠的旷僻，他的言谈里乃有花园的芬芳。

哦，他是一位心灵寄寓在高不可攀的亭阁中的诗人，他的歌虽是为我们而唱，但也为别人而唱，为生命永远是青春、时间永远是黎明的他乡的人们而唱。

我曾经自视为诗人。但当我在伯大尼站到他的面前，我理解了拨弄单弦琴的乐手，在精通所有乐器的大师面前的感受；因为在他的歌声里，有雷电的大笑、霖雨的涕泪，有树木在风中的欢舞。

自从我知道我的竖琴只有单弦，我的歌声既不录载昨日的记忆，也不编织明日的希望，我便搁起了竖琴，我将保持缄默。但在薄暮时分，我会侧起耳朵，聆听诗人中至高者的吟唱。

利未，一位使徒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我家门，我的精神为之振奋。

他对我说：“来吧，利未，请跟我走。”

我便在这一天跟从了他。

次日傍晚，我请求他去我家做客。他和朋友们走进我家门槛，向我和妻儿一一祝福。

我还邀了其他客人，他们是税吏和学究，他们对耶稣心怀敌意。

我们在筵席坐定，一位税吏便责问耶稣：“你和你的门徒违背法律，在安息日生火(47)，这是真的吗？”

耶稣回答说：“我们确实在安息日生火，我们愿让安息日燃烧起来，愿用火炬焚毁所有岁月干枯的残枝。”

另一位税吏又说：“我们还听说你和下流人一起在旅店喝酒。”

耶稣答道：“确实，这些人我们也要安慰。我们来到此地，难道只为和你们中失却了王冠和宝屐的人分享饮食吗？”

“那未生羽毛，却大胆搏击狂风者微乎其微；而羽翼健全，又厮守着巢穴的却比比皆是。”

“那迟缓的和迅捷的，我们都将用喙喂育。”

又一位税吏讥问：“有人说你要庇护耶路撒冷的妓女，是否我听错了？”

这时，我看到耶稣的表情犹如黎巴嫩高耸的岩石。他答道：“这也属实。在清算日里，这些女子将在我父的宝座前站起，她们将被自己的眼泪洗净。而你们，却要被自己独断的锁链缚倒。”

“巴比伦不是被妓女们毁灭的；巴比伦之所以灰飞烟灭，是为了不让城里的伪君子们，再目睹白昼的光明。”

其他几位税吏也想诘问他，但我示意他们住嘴。我知道耶稣会驳倒他们，但他们也是我的客人，我不愿他们蒙羞受辱。

到了半夜，税吏们离开我家，悻悻而去。

这时我闭上眼睛，我似乎在恍惚中看到：七位身披白衣的女子正站在耶稣周围，她们的双臂在胸前合抱着，头低垂着。我定睛细瞧这轻雾般的梦境，看清楚其中一位女子的面孔，正在我晦暝的幻觉中发光。

这是耶路撒冷一位妓女的面孔。

然后我睁开眼，看到他正对我和席间未走的客人微笑。

我又闭上眼，借着一道亮光，我这回看见七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在耶稣周围站立，我看清楚其中一人的面孔。

这是后来被钉在耶稣右边十字架上的小偷的面孔。

又过了些时辰，耶稣和他的伙伴们离开我家，告辞上路。

加利利的一位寡妇

我儿子是我的心肝，我的独子。他在我们自家的地里种田，要不是听了那名叫耶稣的人在众人前的演说，他一直对生活心满意足。

后来我儿子突然变了，他的魂灵似乎被一个陌生而有害的魂灵附上了。

他丢下了农田和花园，连我也弃之不理。他变成了一个无用之人，一个大路上的浪子。

这个拿撒勒人是个恶人。哪一个善良人，会把儿子和母亲分开呢？

儿子对我说的最后的话是：“我要和他的一位使徒一道去北国。我的生命建立在拿撒勒人之上。是你生育了我，所以我感激你。但我必须走了。我这不就把我们家的良田，和所有的金银财宝全留给你了吗？我只带走这一身衣服和一根木杖。”

我儿子说了这些，就和我分手了。

现在，罗马人和祭司们抓住了耶稣，把他钉死了。他们干得很好。

一个让母子分离的人不能算是敬神者。

一个把我们的孩子送往外邦城邑的人不能做我们的朋友。

我知道儿子不会再回来了，我从他眼神里能看出来。所以我憎恨这拿撒勒人耶稣，是他，让我一人独守着这未耕的田地、这荒芜的花园。

我还憎恨所有颂扬他的人。

前不久，人们告诉我耶稣曾说过：“那些听从我的话并跟随我的人，便是我的父母兄弟。”

做儿子的为什么要离开母亲，追随他的足迹呢？

儿子为什么会忘记我的胸乳，去饮他未曾尝过的泉水？为什么会抛开我温暖的怀抱，要去那寒冷又不友好的北方？

唉，我恨这拿撒勒人，我要恨他一辈子，因为他夺走了我的心肝，我的独子。

耶稣的堂弟犹大(48)

八月的一个夜晚，我们和我们的主一起在湖畔不远的一块荒地上，古人称这块荒地为“髑髅地”。

耶稣躺在草地上，注视着群星。

突然，有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我们跑来，他们看来极度悲痛，他们在耶稣面前俯伏下来。

耶稣站起，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其中一人答道：“从马切罗斯来。”

耶稣不安地看着他，又问：“约翰怎么样？”

那人回答：“他今天被杀害了。他在狱中被砍了头。”

耶稣抬起头，独自往前踱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又站到我们中间。

他说：“国王本来早就能杀害先知了，既然他试图博得臣民的欢心。以往的君王把先知的头颅赐给猎取人头者时，动作更为迅速。”

“我不是为约翰忧伤。我倒是为准许用刀砍头的希律王忧伤。可怜的君王，就像一头被人套上鼻圈、用绳牵着的动物一样。”

“可怜而渺小的诸侯！他们迷失在自己的昏聩中，踉跄着，跌仆着。在腐浊的海水里，除了死鱼，你还指望得到什么呢？”

“我并不仇恨君王，让他们统治众人好了，条件是他们比众人更富智慧。”

说到这里，主看了看两人忧戚的神色，又看着我们，继续说道：“约翰是负着伤出生的，他伤口的鲜血和他的言词一起进发。他虽有自由，但尚未摆脱自身的羁绊；他富有耐心，但只能容忍正直公道的人们。”

“实际上，他是回荡在聋人之邦的呐喊声。我爱他的苦痛，爱他的孤寂。

“我爱他高傲地将头伸向刀剑，而后才任它葬入尘土。”

“我实在要告诉你们：撒迦利亚的儿子约翰，是他的同类中最后一人，他和前辈一样，被杀戮在圣殿与祭坛的门槛之间。”

说着，他又踱步走开。

然后又折回说道：“执权一个时辰的人们，总是要杀害称雄岁月的君主，总是开庭审判，判决未出生的人有罪，宣布从未作恶的人死刑。”

“撒迦利亚的儿子将和我一起生活在我的王国里，他的日子将会长久。”

然后他转向约翰的弟子说道：“每一件事情都有它的翌日，我自己也许是这一事件的翌日。回到我朋友的朋友那里去，转告他们我将与他们同在。”

那两个人离开我们走去。他们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

耶稣重新躺倒在草地上，他张开双臂，又在凝视繁星。

现在时辰已晚。我在他不远处躺着，我很想休息一下，但总觉得有一只手在叩我的睡眠之门，我一直醒着，直到耶稣和黎明一起催我重新赶路。

来自沙漠的人

我在耶路撒冷是个陌生人。我来这座圣城是想看看雄伟的殿宇，并到祭坛上献祭，因为我妻子给部落生了两个孪生儿子。

献完祭品，我站在大殿的门廊上，俯看着钱商和卖鸽子作祭品的小贩，传入耳朵的是院子里沸沸扬扬的喧声。

我正这么站着，突然有一人来到了钱商和卖鸽子人们的中间。

他神色庄严，步伐快捷。

他手里拿着根羊皮做的绳子，他开始掀翻钱商的桌子，用绳子抽打卖鸟的小贩。

我还听到他大声喊道：“把这些鸟放回天空它们自己的巢中。”

男男女女在他面前逃窜，他驱赶着他们，犹如旋风席卷着沙丘一般。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一会儿，钱商等人全被赶出了大殿的院子，只有那人独自站着，他的随从们离着他有段距离。

我转过身子，看到还有一人也站在门廊上，我向他走去，问道：“先生，这位孤独的像一座殿宇一般站立的人是谁？”

他答道：“他是拿撒勒人耶稣，加利利新近出现的一位先知。耶路撒冷这里的所有人都恨他。”

我说：“我的心足够强健，准备承受他的鞭笞；又足够依顺。可以匍匐在他的脚下。”

耶稣转身向等候他的随从们走去，未走几步，三只大殿的鸽子飞了回来，有一只落在他的左肩上，另外两只落在他的脚旁。他轻柔地抚摩了每只鸽子，然后阔步向前。

请告诉我，他凭着什么力量驱散了上百名男女，而不遭任何反抗？我听说他们都恨他，但这一天却无人在他面前抵抗。难道他在去殿宇院子的路上，已经拔掉了他们的仇恨之牙？

彼得

有一天日落的时候，耶稣领我们来到伯赛大村，我们疲惫不堪，满面尘土。我们走进位于花园中间的一个大户人家，户主就在门口站着。

耶稣对他说：“这些人已精疲力尽，腿脚疼痛，请让他们在你家借宿吧。夜间很冷，他们需要温暖和休息。”

富人回答：“他们不能睡在我家。”

耶稣又说：“那就让他们睡在你的花园里吧！”

富人答道；“不行，睡在花园里也不行。”

耶稣转身对我们说道：“这便是你们明日的遭遇，这现状就如同你们的将来。所有的门户都要对你们紧闭，就连星空下的花园，也不能作你们的卧榻。”

“倘若你们的脚步不畏跋涉，随我远行，你们或许会找到一个水盆、一张床，也许还有面包和葡萄酒；但如果你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也莫忘记你们已跨过了我的一片沙漠。”

“来，我们向前走吧。”

富人显得窘迫起来，脸色也变了，他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自惭形秽地溜进了花园。

我们又跟随耶稣继续赶路。

巴比伦人曼拉奇，一位天象学家

你问我有关耶稣的奇迹的问题。

每隔一千个千年，太阳、月亮、这个地球及它的姊妹行星，在一条直线上相遇，它们在一起作了片刻的商谈。

然后它们慢慢分别，等待下一千个千年的到来。

除了时节以外并没有奇迹。但你我并不了解所有的时节，更何况当某个时节化为人形，具体地出现呢？

在耶稣身上，构成我们肉体和梦幻的元素有规则地组合在一起。他以前时机未到的一切，由于他已变得时机成熟了。

人们说他给盲人视力，让瘫子行走，还从疯人身上将魔鬼逐出。

也许失明只是一种黑暗的思想，可以被燃炽的思想战胜；也许萎缩的肢体无非是一种惰逸，有了活力就可以刺激它复原；也许魔鬼，我们生命中这躁动的元素，是可以被和平、宁静的天使逐出的。

人们说他使死者复生。你若能告诉我什么是“死”，我就会告诉你什么是“生”。

在田地里我观察过一颗橡子，那么安静，看起来又毫无用处。到了春天，我见这橡子生了根，出了苗，将要成为一棵橡树，在阳光下蓬勃向上。

你肯定要说这是桩奇迹。但这样的奇迹，在每一个慵困的秋天里，在每一个热情的春天里，都要发生一千个千次。

这奇迹为什么不会发生在人的心灵里呢？那些时节，为什么不会在一个受膏人的手中或唇上相遇呢？

如果上帝赋予了大地孵育一颗看来已干死的种子的技艺，他为何不可使人的心，能将生命吹送进另一颗心，即使是颗看起来已死去的心呢？

我已经谈论过这些奇迹，但我认为，它们在那更大的奇迹面前就相形见绌了，这奇迹便是那个人本身，那位“旅行者”。是他把我的糟粕化为精华，是他教导我如何爱仇恨我的人，因而为我带来慰藉，给我的睡眠添了美梦。

这是我自己生活中的一桩奇迹。

我的灵魂曾是盲目的，我的灵魂曾是畸形的，我被不安分的精灵依附着，我曾是行尸走肉。

但现在我能清晰地观察，正直地行走，我心神恬然，每时每刻都在生活中证实着、宣布着自己的存在。

我并不是他的门徒，我只是位年迈的星相家，每个季节观察一次宇宙空间，留心其中的规律与奇迹。

我已进入岁月的黄昏，但我若能再寻岁月的黎明，我便去寻求耶稣的青春。

暮龄永远在向往青春。至于我，现在是知识在向往圣像。

一位哲学家

当他和我们在一起，他以神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和我们的世界，因为他的眼睛没有被岁月的面纱遮蔽，他凭着自己的青春之光，清晰地洞察着一切。

虽然他了解美的深奥，他还总是惊诧于美的平和与庄严。他肃立在大地面前，犹如人类的始祖在太初的第一日面前肃立。

我们的感觉已经迟钝。我们在光天化日下凝眸察看却一无所见；我们侧耳细听却毫无所闻；我们张开双手，却什么也不能触及；纵然全阿拉伯的香料都在薰焚，我们也是自行己路，不能嗅到它的芳香。

我们看不见日暮里从田野归来的农夫，听不见牧人赶羊群回到羊栏时吹响的笛声；我们不会张开双臂触摸夕阳，我们的鼻子也不再渴闻沙仑(49)玫瑰的芬芳。

唉！我们只敬重拥有王国的君王；我们非要等手指拨动琴弦，才能听到竖琴的声响；我们不会把戏耍于橄榄树林的儿童看作一株幼壮的橄榄树；我们定要让一切言语都从肉唇中发出，否则我们便把彼此都当作聋哑。

其实，我们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吃喝而不知品尝。这便是拿撒勒人耶稣和我们的区别所在。

他的感觉总在不断地更新，这世界对于他永远是崭新的世界。

对他来说，一个婴孩的咿呀儿语不次于全人类的呐喊；而对我们，它无非是咿呀儿语。

对他来说，一株金凤花的根须便是对上帝的一腔思念；而对我们，它不过是根须而已。

乌利亚，拿撒勒的一个老头

他是我们中间的一个怪人，他的一生隐匿在黑暗的幔帐里。

他并不遵循我们的神的道路，而是追随了污秽、邪恶者的道路。

他在孩提时代就拒不吮吸我们天赋的甘乳。

他的青春期像夜间着火的干草一样焚烧着。

当他成人，他拿起武器和我们所有人作对。

这种人在人类之善的低潮中孕育，伴着孽风降生，他们将在孽风中存活一日，然后永远殒灭。

你难道忘了他在孩提时代就多么自负，爱和博学的长者辩论，还嘲笑他们的尊严？

你还记得他靠锯子、凿子谋生的青年时代吗？他在节日里从不和我们的子女合群，他要离群独行。

他从不答复别人对他的问候，似乎他比我们高出一等。

我自己有一次在田野遇到他时，曾向他问好，但他只是笑笑，我从他的笑中看出狷傲与侮慢。

此后不久，我女儿和伙伴们去果园采葡萄，她也向他打了招呼，但他并未应答，他只是向所有采葡萄的人讲话，仿佛我女儿不在她们中间似的。

在他离弃了父老乡亲外出流浪后，他变得非常喋喋不休，他的言论是我们的肉中刺，他的话音至今还令我们想起来作痛。

他只会诽谤我们，还连带着我们的父辈与祖先；他的利舌就像毒箭一样，直刺我们的胸膛。

这便是耶稣其人。

如果他是我的儿子，我早就把他交给远征阿拉伯的罗马大军，我会请求军官把他放到前线，让敌人的射手射中他，让我从耻辱中解脱。

可是我没有儿子，也许我该为此谢天谢地。因为，倘若我的儿子是民众的仇敌，皓首白须的我在屈辱中将赴黄泉，那可怎么办呢？

诗人尼哥底母(50)，公会老人中最年轻的一人

有许多白痴说，耶稣挡住他自己的道路，反对的是他自己；还说，他不了解自己的思想，由此使自己陷入窘境。

确有许多枭鸟，除了自己的噪鸣外，不知道别人的歌乐。

你我都知道：有那玩弄文辞的，只敬服那更甚于他的玩弄文辞者；有那将自己的头颅装在篮子里赶集的，见了第一个买主就成交出售。

我们见过侏儒对天空中的超人破口大骂；也知道莠草会对橡树和杉树怎样评头品足。

我可怜他们不能升入高空。

我可怜枯萎的荆棘只能嫉妒不畏四季的榆木。

然而可怜，即使伴随着所有天使的惋惜，依旧不能带给他们光明。

我了解稻草人，虽然它的破烂衣衫在麦田里飘扬，但它是麦田里的死物，也是歌唱着的风中的死物。

我了解无翼的蜘蛛，它为一切的飞行物编织着罗网。

我了解那些狡黠的吹号人和打鼓手，他们置身于自己弄出的噪音里，却听不见云雀的鸣啭和东风拂过森林的天籁。

我了解那蹬过所有溪涧却永远找不到源头的人；也了解那顺着所有河流疾跑、却不敢奔向大海的人。

我了解那伸出笨手、向殿宇的建筑师讨好的人，他的笨手一旦遭拒，他便在阴暗的心里诅咒：“我要摧毁一切建筑物。”

我了解所有这些人。正是他们，听见耶稣有一天说过“我给你们带来和平”，另一天又说“我带来了刀戈”，便找到了反对他的把柄。

他们哪里懂得，耶稣其实在说：“我给心地善良的人带来了和平，我在那愿要和平和愿要刀戈的人中间竖起了刀戈。”

他们对曾说过“我的王国不在这大地上”，又说“恺撒的物当归恺撒”的耶稣感到稀奇，却不知他们若真想获得自由，进入他们热望的王国，他们就不该抗拒看护他们需求的门卫，他们应当愉快地作出施舍，以便进入那城池。

这些人还说：“他宣传仁爱、善良和孝道，而当他的母亲和兄弟们在耶路撒冷的大街上寻他时，他却不予理睬。”

他们不晓得他母亲和兄弟出于爱的顾虑，要他回到木工的案台；而他正在开启我们的蒙目，让我们目睹新一天的黎明。

他母亲和兄弟愿他在死神的阴影下生活，而他却要在远方的山上向死神挑战，从而在我们不眠的记忆里长生。

我了解那些漫无目的在路上打洞的鼹鼠，岂不正是他们，指责耶稣为荣耀自己而对众人扬言：“我是通往拯救的道路与门户”，甚至还称自己为“生命”和“复活”？

但耶稣宣称的，无非是五月在自己的高潮里宣称的一切。

他难道不该将如此璀璨的真理晓示于众？

他确实宣告过他是道路，是生命，是心灵的复活，我本人便是他的真理的一个证明。

你们是否记得，我尼哥底母曾经只相信法律和诫命，历来唯唯诺诺，循规蹈矩？

可是看吧，现在的我随着生活阔步而行，伴着群山上初露笑脸的朝阳欢笑，直到落日下临山后的卧榻。

你们何必在“拯救”二字面前踌躇？我便是从他那里得到了拯救。

我不在乎明天有什么降临，因为我知道耶稣激励了我的睡梦，让我遥远的梦幻作我行路的伴侣。

难道我信奉了一位更伟大的人，便成了一位渺小的人了？

当那位加利利诗人向我吟唱，骨与肉的障壁便已倒坍，我被一个精灵把握着，升举到高空，我的翅翼在空中采集了热望之歌。

当我自风中降下，我的翅翼在公会被人剪斫，尽管如此，我用肋骨，那无翼的翅膀，保护了这首歌。尘世间贫乏的万物，都不能夺走我的珍宝。

我说的够多了。让聋子在他们的聋耳里埋葬生命的低语吧！我心满意足地聆听他的琴声，那是他在肉体上的双手被钉流血时，抱琴弹出的乐调。

亚利马太的约瑟：十年以后

在拿撒勒人的心中，奔涌着两股泉流：一股是和他称为父的上帝一脉相传的亲近之泉，另一股是他称为“上界之王国”的欢乐之泉。

我在幽独的时候想念他，追踪着他心中的这两股泉流。在一股泉流的堤畔，我遇到我自己的灵魂；有时我的灵魂是乞丐，是流浪者，有时却是御花园里的公主。

我又追踪他心中的另一股泉流，我在途中遇见一位遭了殴打、被夺去金银的人，但他脸上还挂着微笑；不远处又见到掠夺他的强盗，我见他满面泪痕。

以后，我在自己胸中也听到了这两股泉流的潺潺之声，我很高兴。

在本丢·彼拉多和长老们捉拿他的前一天，我拜访了耶稣，我们谈了很久，我提了许多问题，他都和悦地做了回答。告辞的时候，我已知道，他便是我们这世上的圣主。

雪杉倒下已经很久，但其芬芳却在持续，并要永远向着天涯海角散发。

贝鲁特人乔各斯

当时，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在我家篱笆墙外面的松林里，他对着他们谈论。

我站在篱笆附近聆听。我知道他是谁，在他未来之前，他的名声已传遍此地。

当他停止说话时，我向他走去，说道：“先生，请你们都来光临敝舍。”

他对我微笑，说：“今天不了，朋友，今天不了。”

他的话里带着祝福，他的话音，使我感到寒夜添衣一样的温暖。

他又转向朋友们说：“看到了吧，此人没有把我们当作异乡人，他请我们走进他的门槛，尽管他以前从未见过我们。”

“实在说，我的王国里没有异乡人。我们的生命也就是所有他人的生命，生命赋予我们，是要我们理解众人，并在理解中爱他们。”

“众人的行为，无论是隐秘的或显豁的，也都是我们的行为。”

“我告诫你们，不要囿于‘一我’之中，倒要集‘多我，于一身：既是房屋的主人，又是无家可归的浪人；既是农夫，又是啄食尚未入土而眠的谷穗的燕雀；既是感激地施予的施者，又是自豪而衔恩受取的受者。”

“白昼之美不仅体现在你们所见的事物中，也体现在他人所见的事物中。”

“因此，我从拣选我的众人中拣选了你们。”

然后他又转向我笑着说：“我这些话也是说给你的，你也将铭记在心。”

我于是恳求他：“大师，你不可以顾访我的屋舍吗？”

他回答：“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已顾访了你更大的屋舍。”

当他和使徒们临走时，他说：“晚安，愿你的屋舍足够宽敞，可以大庇普天下的流浪者！”

抹大拉的马利亚

他的嘴像石榴的心，他的眼里有着深深的阴影。

他是和蔼的，如深知自己力量的人一样。

在梦中，我看到大地上的君王在他面前敬畏地肃立。

我想描述他的面容，但我如何描述？

它像没有黑暗的静夜，没有喧哗的良昼。

那是一张忧伤的脸，又是一张喜悦的脸。

我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他将手伸向空中的情形，他张开的手指就如榆树的枝桠一般刚劲。

我还记得他在夜晚踱步的情形。他不是在行走，他本人便是路之上的路，如同凌驾于大地之上，即将降下，润泽大地的云雾。

但当我站在他面前向他说话时，他又是人。他的脸看得出是充满力量的。他问我：“米利暗，有何贵干？”

我未作答，我的翅翼包掩了我的秘密，我心里变得暖融融的。

我再也禁受不住他的目光，于是扭头走开，但不是出于羞辱，而只是羞怯而已。我愿清静独处，任他的手指拨动我的心弦。

拿撒勒人约坦：致一位罗马人

朋友，你和所有罗马人一样，愿意臆想生活，而不思如何生活；你们愿驾驭万邦，却不愿被精神驾驭。

你们宁愿征服别的民族而受他们的诅咒，也不愿安居罗马，幸福地接受祝福。

你们只想到行进的大军和出海的舰船。

如此，你们怎么能理解拿撒勒人耶稣呢？他质朴无华，孑身一人，不携刀兵舰船，欲在心中建立王国，在灵魂的自由之地建立帝邦。

你们怎么能理解此人呢？他虽非兵士，却秉承了全能的以太的力量。

他不是一位神，他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但在他身内，地上的没药树高高升起，迎候天上的乳香；通过他的言词，我们的咿呀之语拥抱了无形之灵的微语；从他的话音里，我们听到了一首莫测高深的歌曲。

是的，耶稣是个人而不是位神，我们为此惊讶而称奇。

但你们罗马人只为神灵而好奇，任何人都不能使你们惊异。因而你们不懂得耶稣。

他属于心灵的青春，你们属于心灵的暮年。

你们今天统治我们，但是，让我们等候另一日的莅临吧！

谁能说这位不携刀兵舰船的人不会做明日的统帅呢？

我们这些追求精神的，将在跟从他的历程中流血；但罗马却要在阳光下化为白骨。

我们将屡遭磨难，但我们会忍耐，会生存下去；但罗马却必将化为烟灰。

然而，一旦罗马在变得谦恭而低微后，念诵起耶稣的名字，他会听到这声音，他会将新生命吹入骸骨。罗马便会复起，重回到大地城邑之林。

但他作此行动时，将不动刀兵，也不用奴隶为他驾船。他将独自行动。

耶利哥的以法莲

当他又来耶利哥时，我找到他，对他说：“大师，明天我儿子将要娶妻，我请你明天光临婚筵，犹如你曾经光临加利利迦拿的婚筵一样。”

他答道：“我确曾在婚筵上做过客人，但我再不做客了，现在我自己便是新郎。”

我又说：“我请求你，大师，光临我儿子的婚筵吧！”

他似乎在责备我似的笑道：“你为何要请求我呢，你的酒难道不够吗？”

我说：“大师，我的酒罐是满的，但我还是恳请你赴我儿子的婚筵。”

他说：“谁知道呢？我或许会来，或许一定来，只要你的心是你殿宇里的祭坛。”

次日，我儿子办了婚事。但耶稣没来赴宴，虽然家中宾客满堂，但我觉得谁都没有来过似的。

其实，招待客人的我也未到场。

或许，我在邀请他时，我的心尚未成为祭坛；或许，我在期望着另一个奇迹。

推罗的商人巴尔卡

我相信，无论罗马人或是犹太人都不理解拿撒勒人耶稣，连那些正在传播他名字的他的使徒们，也不理解他。

罗马人杀害了他，铸成大错；加利利人把他奉为神灵，也是一个错误。

耶稣有一颗人的心。

我曾随船队远航过七重海洋，曾在遥远异乡的街市上，和王公贵族、骗子奸商做过买卖，但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他那样理解商人。

有一次我听他讲过这样一个寓言：

一位商人离开本国到异乡去。他有两个仆人，他给每人一把金子，吩咐道：“我出门远行时，你们也该外出赚钱。去做正当的交易吧，要注意公正地交换。”

一年以后，商人回来了。

他问两位仆人用他的金子做了些什么。

第一位仆人答道：“瞧，先生，我做了买卖，得了利润。”

商人便说：“这利润将归你了，因为你做得很好，你对我、对你自己都是忠诚的。”

然后另一名仆人站起说道：“先生，我担心亏损了你的钱，所以不曾买卖。喏，金子还在这口袋里。”

商人收起他的金子，说：“你这小信的人！去交易并亏损，也强于无所事事。风撒播种子，等待着收获果实，其道理正和一切商人经商一样。从今以后，你还是去侍候别人吧！”

耶稣虽然不是商人，但他说的这些，却揭示了为商之道的奥秘。

还有，他的寓言经常将我的思绪，带到比我去过的远邦更远、又比我的房舍家私更近的所在。

不过这年轻的拿撒勒人不是一位神。遗憾的是，他的弟子们设法要把这样一位贤哲造为神仙！

西顿的女大祭司福弥亚：致女祭司们

抱起你们的竖琴，让我歌唱，

拨动你们的琴弦，那些金线和银线，

我要歌唱那无畏的勇士，

是他戮杀了山谷的恶龙，

然后又以怜悯的目光，

俯视那被杀的怪物。

抱起你们的竖琴，随我歌唱，

唱那高高挺拔的橡树，

唱有天空般胸怀、海洋般手掌的巨人，

他曾和死神苍白的嘴唇接吻，

而今却在生命的口腔中颤动。

抱起你们的竖琴，让我们齐唱，

唱那山中无畏的猎手，

是他瞄准野兽，射出无形的箭矢，

将犄角和利牙射落大地。

抱起你们的竖琴，随我歌唱，

唱那英勇青年征服了山中的城池，

还征服平原上似毒蛇盘踞的都邑。

他迎战的不是侏儒而是天神，

是欲啖我们肉、饮我们血的凶神。

他犹如最高贵的金色雄鹰，

只愿迎战空中的鸷鸟，

因为他的翅膀巨硕而又高傲，

不屑对翅翼瘦小的燕雀称雄。

抱起你们的竖琴，随我歌唱，

唱那大海与峭壁的欢乐歌。

天神已被杀死，正静静地躺在

遗忘之海中被遗忘的岛上，

而屠神者正在宝座上高踞。

他还只是个青年，

春天尚未赐给他成人的美髯，

来临他田野的依旧是青春的初夏。

抱起你们的竖琴，随我歌唱，

唱那席卷林间的风暴，

这风暴吹断枯枝和无叶的树桠，

却让成活的树木深深扎根大地的胸膛。

抱起你们的竖琴，随我歌唱，

唱我们爱者的不朽的歌调。

哦不，我的姑娘们，停下你们的手，

放下你们手中的竖琴，

我们现在不能唱他，

我们微弱的歌声传不到他的风暴里，

也不能飘进他庄严的静默里。

放下你们的竖琴，来到我周围，

我要将他的话语对你们重述，

我要向你们讲述他的事迹，

因为他话音的回声，

比我们的激情更为深远。

文士便雅悯

有人说耶稣是罗马和犹太的敌人。

但我说耶稣不是任何人和任何民族的敌人。

我曾听他说：“空中和山巅的鸷鸟是不会在意栖身在黑穴里的毒蛇的。”

“任凭死者去埋葬死者好了。你自己要在生者的队中，要振翅高飞。”

我并非他的信徒，我只是那些跟在他身后、欲睹他面容的众多人之一。

他察视着罗马，察视着我们这些罗马的奴仆，就如父亲看着孩儿们玩耍玩具、又争抢着大玩具一般。他从高处笑着。

他比国家、种族、革命这些概念更伟大。

他孑然一人，而又大彻大悟。

他为我们眼眶里每一滴泪珠而悲叹，对我们的每一次抗争都颔首微笑。

我们知道他能够和一切未生者一同降生，并启发他们看视，但不是用他们的眼睛，而是通过他的视角。

耶稣是大地上一个新王国的肇始，这一王国必将永存。

他是一切营造精神王国的王者的子孙。

唯有精神上的王者，才统治我们的世界。

撒该

你们相信听到的说出的话语。还是信那未道出的话语吧！因为人类的缄默比他们的言词更接近真理。

你们问道：耶稣当初能不能避免他的惨死，并拯救他的弟子们免遭迫害？

我答曰：如果他愿意，他确实可以逃生。但他并不计个人安危，也不以保护自己的羊群不受夜狼之犯为虑。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知道忠贞地爱着他的人们的明天，他预言了我们每个人的遭遇。他并非刻意求死，但他接受死神，如同农夫用泥土埋好谷种，接受了冬天，又等候着春天和收获的来临；又如建筑匠把最大的石头用来奠基。

我们这些加利利人来自黎巴嫩的山坡。我们的主本可以领我们返回家园，让我们与他的青春作伴，生活在我们的花园里，直到暮年来临，在我们耳边低诉往昔的岁月。

难道曾有什么障碍阻拦他的道路，令他不能回到我们村里的庙宇？在村里，人们都在诵读众先知的言论，然后畅言着自己的心思。

他难道不能宣告：“而今我要随西风东行”，这样说着，又以嘴角的一个微笑打发我们？

噢，他本来可以说：“回到你们的亲属中间，这世界尚没有为我作好准备。我将于一千年以后再来，教导你们的孩子们等待我的归来。”

如果他愿意，他本来确实可以这么做。

但他知道，要建立无形的殿宇，他必须将自己奠为基石，将我们作为屋基的卵石，紧密地铺在他的周围。

他知道他的参天大树的汁液必须从根须汲取，于是，他用自己的血浇灌这根须。对于他，这不是牺牲，而是获取。

死神是启示者，耶稣之死启示了他的生命。

倘若他逃避了你们和他的敌人，你们便会作这世界的征服者，因而他不曾逃避。

唯有期望一切的才会奉献一切。

是的，耶稣本可以逃避敌手，尽其天年。但他知道时节的更迭，他情愿咏唱他的歌。

有谁，面对着全副武装的世界，不愿以一时的玉碎，换取百代的称雄？

你们现在要问：究竟是谁杀害了耶稣，是罗马人还是耶路撒冷的祭司？

既不是罗马人也不是祭司们。是全世界肃然而立，在那座山上赐他殊荣。

约拿单

有一天，我的爱人和我在甘泉湖里划船，我们四周矗立着黎巴嫩的群山。

我们在垂柳旁泛舟，柳枝在水里的倒影清晰可见。

在我划动船桨的时候，我的爱人弹起古琴唱道：

除了荷花，

还有什么花对水和阳光都那么了解？

除了荷花的心，

还有什么对大地和天空都那么熟稔？

看吧，我的爱人，

这金色的花或高或低流于水波，

正如你我沉浸在亘古的爱情中，

沉浸在永不消退的爱情中。

划动你的桨吧，我的爱人，

让我拨动我的琴弦，

让我们沿垂柳而行，

也莫忘饱览睡莲的娇姿。

在拿撒勒有一位诗人，他的心正如莲花，

他曾拜访过妇女的灵魂，

他了解妇女自水中生出的干渴，

了解她饱餐的嘴唇对太阳的饥求。

人们说他在加利利行走，

我说他正和我们一起泛舟。

你没看见他的脸吗，我的爱人？

你没看见在柳枝和树影交汇的那里，

他和我们一起划动？

爱人啊，真幸运我们能体会生命的青春，

能领略生命中歌唱的欢乐！

但愿你能永远手执木桨，

愿我能永远拨动琴弦，

在阳光下荷花欢笑的地方，

在杨柳垂入水波的地方，

弹奏出他的歌调。

划动你的桨吧，我的爱人，

让我拨动我的琴弦，

在拿撒勒有一位诗人，

他了解我们，爱着我们。

划动你的桨吧，我的爱人，

让我拨动我的琴弦。

伯赛大的哈拿：七三年

我父亲的妹妹在年轻时离家出走，居住在她父亲留下的旧葡萄园旁一间茅屋里。

她一人独居。乡下人有了病便来求治。她用绿草药，用晒干的根茎与花治愈了他们。

人们把她当作先知，但也有人说她是女巫、仙姑。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去把这些面包、这罐葡萄酒和这篮子葡萄干送给我妹妹。”

我把东西捆好，系在马背上。开始赶路，一直来到那座葡萄园。我走进姑母的茅屋里，她很高兴。

天气凉爽，我们坐着。这时路上走来一人，他向我姑母问候道：“晚上好，愿你今夜平安！”

于是姑母站起，恭敬地立在此人面前，答道：“晚上好，主宰众善灵的主人，征服众恶魂的豪杰！”

那人和悦地看着她，然后扬长而去。

我心里窃笑，认为姑母有点疯癫。但我现在明白了她并非疯癫，倒是当时我无知。

她知道我虽未表露，心里却在窃笑她。

她毫不生气地对我说：“听着，侄女，并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方才犹如掠过空中的鸟影一般路过此地的人，将要战胜恺撒和恺撒的帝国；将要和迦勒底的‘佩冠牛’、埃及的‘人面狮’搏斗，并将取胜；他将要统治这世界。”

“而他行走的这片土地将要毁灭，傲睨地坐落在山丘上的耶路撒冷，将随荒芜之烟云飘零。”

听她说着，我由窃笑转为肃静。我问道：“此人是谁，来自哪个国家或部族？他如何能战胜显赫的帝王，统治他们的帝国？”

她回答：“他出生在这块土地上，但我们自岁月之初，便在思念中孕怀了他。他属于一切部族，又不囿于任何部族。他将凭口中的言词、凭灵魂的火焰称雄。”

然后，她突然站起，像尖耸的岩石一般挺立，她说：“愿主的天使宽宥我还说出下面的话：他将被杀害，他的青春将用殓衣包裹，他将被静静地安葬在大地无言的心旁。犹太的少女将为他哭泣。”

接着，她伸手举向空中，说道：“但他只是肉体被害。”

“在精神上他将起来，率他的大军，自旭日降生的这片土地，向夕阳被戮的他乡进发。”

“他的名字将高列众人之首。”

姑母说这席话的时候，已是个年迈的先知者，而我当时还是个少女，是一片未耕耘的田地，一块未砌在墙垣里的石头。

但她意念之镜中看到的一切，都在我的日子里发生了。

拿撒勒人耶稣从死亡中复活，率领男男女女向没落之族进军；那座将他呈交审判的城池已经灭亡；在他受审、被判刑的大堂里，猫头鹰在哀号着挽歌，夜晚将心头的露珠洒在倒塌的大理石上。

我已成了老妇人，岁月弯曲了我的腰板，我的同胞、我的种族都已灭亡。

我后来只见过耶稣一面，并听过他一次讲论。当时他在一座山顶上，向着朋友和弟子演讲。

而今我年老孤单，但他依然在我梦里出现。

他像生着翅膀的白色天使一样来临，他的温雅令我镇静而不再恐惧黑暗；他将我高举到更辽远的梦乡。

我依然是一块未耕耘的田地，一颗成熟却不会坠地的果实。我最珍视的财富，一是阳光的温暖，一是我对此人的记忆。

我知道我的民族里再不会出现君王、先知或祭司，正如我的姑母曾经预言的那样。

我们将默默无闻地像流水一般逝去。

但那些渡越过他的中流的人们，却将因此被人牢记。

玛拿西，耶路撒冷的一位律师

是的，我过去经常听他的演说。他的话语挂在唇上，随时可以脱口而出。

但我是把他当作一个人、而不是当作一个领袖欣赏的。他宣传的道理，既非我的兴趣所在，也许还非我所能领悟。我不愿别人对我训诫。

我被他的声音和姿势打动，而不是被他演讲的内容打动。他让我入迷，但从未让我信服，因为他的道理过于晦涩，过于遥远和费解，进不了我的大脑。

我还认识其他一些他这样的演说者，但他们从来都不是坚忍、恒守之人。他们凭着雄辩而不是道理，来吸引你的耳朵，影响你的闪念，但从不能进入你的心扉。

遗憾的是他的敌人和他对抗，并且诉诸武力，这大可不必。我相信他们的敌意只会增强他的决心，使他由温和转为激烈。

你说怪不怪：你在反对别人时却给了他勇气，在羁缚他的腿脚时却给了他翅膀！

我并不了解他的敌人。但我确信，他们对一个无害的人这般恐惧，结果助长了他的力量，使他变得危险了。

该撒利亚的耶弗他

你们在白昼念兹在兹、在夜晚萦怀不忘的这个人，令我厌恨。但你们总愿用他的言词烦扰我的耳朵，用他的行为劳累我的心思。

我厌倦他所有的言行。一提到他的名字、他的籍贯，就足以让我不快。我不愿听到有关他的一切。

你们为何把一个不过是幻影的人造为先知？为何把这沙丘看作高塔，把聚蓄在这蹄印里的雨滴想象为湖泊？

我并不嘲讽山谷间空穴的回声，或夕阳下留下的长影；但我不愿听到在你们头脑里念叨的谎言，也不愿探讨你们眼中的映像。

耶稣说过的哪一句话，哈利耶勒不曾道出？他揭示的哪一个哲理，迦马列(51)不曾揭示？他的呓语如何比得上斐洛(52)的宏声？他敲击的哪一个铙钹，不是在他出生前就被人敲击？

我细听洞穴发出的声音在静谷回荡，我目视夕阳留下的长影；但我不愿让此人的心与他人的心声共鸣，不愿这魔术师的幻影称自己为先知。

以赛亚之后谁还会作演讲？大卫之后谁还敢歌唱？所罗门(53)去见前辈之后，智慧难道还会再生？

关于我们的先知——他们的言词是刀剑，他们的唇舌是火焰——我该说些什么呢？

他们何曾为这加利利的拾穗者留下一根麦秸，为这北国的乞丐遗下一颗坠果？他唯独能做的，便是擘开我们祖先已烤制的面包，斟倒用他们神圣的脚从古时的葡萄榨出的酒。

我敬重陶工的手掌，而不是陶器的买者。

我敬重坐在机杼前的织工，而不是穿那衣裳的村夫。

这个拿撒勒人耶稣是何许人物？一个不敢实践自己思想的凡夫而已。因此，他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我求求你们，莫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言行。我的心头满载着古先知的事迹，这些便已足够。

被爱的使徒约翰在暮年

你让我谈论耶稣，但我如何能用一支空空的芦管，吹奏出全世界的热望之歌呢？

在白昼的每时每刻，耶稣都在感觉着父的存在。他从云彩里、从云彩掠过大地的阴影里看到父，他在平静的水泊里看到父的脸，在大漠里看到父留下的依稀足印。他经常阖上眼睑，注视父的圣目。

夜晚以父的声音对他倾谈，在孤寂中他听到圣主的使者向他呼唤，当他静息睡眠，他在梦中听到天堂里的低语。

他总是愉快地和我们在一起，他称呼我们兄弟。

瞧，他虽是“最初的道”，却称呼我们这些昨天才发出的新声为兄弟。

你问我为何说他是“最初的道”。

请听我的回答：

起初，上帝在太空中运行，通过他随意的动作，大地诞生了，大地上并有了季节变换。

后来上帝再度运行，生命便奔涌而出，生命的渴望上下求索，欲得到发扬光大。

后来上帝说话，他的话语便是人类，人是上帝之灵所生的灵魂。

当上帝说话，他最初的话语——“道”，便是基督，这“道”是完美的。当拿撒勒人耶稣降临人世，这“最初的道”便对我们吐露，其声音成了血肉之身。

受膏的耶稣是上帝对人类吐露的“最初的道”，正如果园里总有一颗苹果树，比别的果树早一日发芽、结果。在上帝的果园里，这一日便是万代。

我们都是“至高者”的子女，但那受膏者是他的长子，寄身于拿撒勒人耶稣。耶稣行走在我们中间，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说出这一切，是要你们不仅在意识里、更要在灵魂里悟解。意识可以衡情度势，但灵魂却通达生命的中心，领悟生命的奥秘。灵魂的种子永生不死。

风儿吹拂，然后会静息；大海起浪，然后会乏倦；但生命的心田却是一片宁静、肃穆的空间，那里闪耀的星辰是永固的。

庞贝人玛努斯：致一个希腊人

犹太人和他们的邻居腓尼基人与阿拉伯人一样，不会让他们的神在风中静息片刻。

他们太考虑诸神的神性，太在乎别人是否恪守祷告、礼拜、献祭之事。

我们罗马人为神灵兴建大理石殿宇时，那些人却在辩论神的本质；我们若逢喜事，会在朱庇特、朱诺、玛尔斯、维纳斯(54)诸神的祭坛周围欢歌曼舞，而他们虽在大喜的时刻，也要披上麻衣，用灰土抹头，甚至哀叹他们降生的日子。

对于昭示了上帝乃欢乐之神的耶稣，他们加以折磨，最终把他置于死地。

这些人不愿随一位欢乐之神同乐，他们只认可他们的愁苦之神。

连耶稣的朋友与使徒，他们虽熟知他的欢悦，惯听他的笑声，却要造出一个他忧愁的偶像，然后膜拜这偶像。

在这般的膜拜里，他们登临不到神性的境界，而只是让神性俯就他们。

而我相信，这位和苏格拉底并无差别的哲人耶稣，终将驾驭他的民族，乃至于其余各民族。

因为我们生性悒郁，素好小猜小忌，当有人对我们高唤：“让我们和众神同乐”，我们不能不提防他的声音。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痛苦竟然演化为礼仪！

这些人愿找到另一位在林中被戮的阿多尼斯神(55)，他们将庆贺他的被戮。真遗憾他们未注意他的欢笑。

但我们罗马人得向希腊人承认：我们自己，何曾留意过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的笑声？即使在狄俄尼索斯剧场(56)里，我们何曾忘却过盛毒液的酒杯？

我们的长辈，不是依然在街头巷角互诉着烦恼，并从回忆我们所有伟人的悲惨结局中度过快活的瞬间吗？

本丢·彼拉多

在他被带到我面前以前，我妻子已多次谈起过他，但我未曾留意。

我妻子是个梦想家，她和这一阶层的许多罗马妇女一样，迷恋于东方的祭礼和典仪。这些礼仪对罗马帝国形成威胁，它们一旦深入我们妇女的心坎，就会具有破坏性。

随着阿拉伯的喜克索人(57)带来他们沙漠中的一神，埃及便在劫难逃；随着阿什塔特(58)携七位少女从叙利亚的海岸来临，希腊便被征服，化为废墟。

至于耶稣，我先前从未见过此人，直到他被当作罪犯、当作他本国和罗马的敌人被押到我面前，我才初次见他。

耶稣是用绳子五花大绑、被人押进审判厅的。

我正坐在高背椅上，耶稣迈着坚定的大步向我走来，然后笔直站住，他的头高昂着。

我说不清那一刻有什么感受，但我突然有个愿望（虽然不是出于我的意志），就是站起来走下椅子，在他面前俯伏。

我仿佛觉得进到大厅的人乃是恺撒，是一位比罗马更为伟大的人物。

但这只是瞬间之念。随后，我眼里见到的仅仅是一位被自己的人民指控为叛徒的人。我是他的长官和审判者。

我向他提问，但他并不作答，只是注视着我。他的目光中有着怜悯，仿佛他倒是我的长官和审判者。

这时，门外传来人群的喊声。但他依然缄默，仍以怜悯的目光看我。

我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人们见我出现，停止了叫喊。我问道：“你们想把这个人怎么办？”

他们异口同声地高喊：“我们要钉死他！他是我们的敌人，也是罗马的敌人！”

有些人叫道：“他不是扬言要摧毁圣殿吗？不是声称拥有王国吗？我们只有恺撒一个国王。！”

现在我离开人们，转身走进审判厅。我见他仍在原处独自站立，他的头依然高昂着。

我想起曾读过一位希腊哲人说的话：“孤独的人是最强大的人。”在此刻，拿撒勒人耶稣比他的民族更伟大。

我并不感到心有恻隐，他是无需我的恻隐的。

我问他：“你是犹太人的王吗？”

他一言不发。

我又问：“你没有说过你是犹太人的王吗？”

他直视着我，然后以平静的语调答道：“是你们自己宣布我为王。或许，我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降生，来为真理作证。”

瞧，在这种时刻他还在谈论“真理”！

我忍不住大喊起来，对着我自己也对着他：“什么是真理？当无辜者被刽子手执起的时候，对他而言什么是真理？”

耶稣有力地说：“没有人能统治这世界，除了凭借精神和真理。”

我便问：“你是属于精神的？”

他答道：“你们也一样，虽然你们并不知道。”

当我为了国家的缘故，当别人为了固守古老的礼法，而将一个无辜者送交死神时，还有什么精神和真理可言？

没有哪个人，没有哪个民族，没有哪个帝国，会在自我完善的道路上，面对真理止步。

我又问道：“你是犹太人的王吗？”

他回答：“这是你自己说的。在此以前，我就已征服了世界。”

他说的这些话中，唯独这句不太合适。因为只有罗马曾经征服过世界。

这时群众的喊声再起，比刚才更为喧闹。

我走下高背椅，对他说：“跟我走。”

我又来到大厅的台阶上，耶稣在我旁边站着。

人们一见到他，便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鼎沸的人声之中，我只听到：“钉死他！钉死他！”

我把他交还给押他来的祭司们，我说：“随你们怎么处置这个义士吧。你们若愿意，还可以带几个罗马兵看守他。”

于是他们把他带走。我命令在他头上的十字架上写下：“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的王。”我其实该写：“拿撒勒人耶稣：一位君王。”

他被剥下衣服，受鞭子的抽打，最后钉在十字架上。

我本可以救他一命，但这样会引起一场骚乱。对一个罗马行省的长官来说，善于容忍失败民族的宗教偏执，乃是明智之举。

现在我相信，此人不仅是位鼓动家。我的判决并非出于我的意愿，而是为了罗马的缘故。

不久以后，我们离开了叙利亚。我妻子从那天起变成一个伤感的女人。就在这儿、在这座花园里，我还时常见她面露愁容。

我听人说，她经常对别的罗马女子谈起耶稣。

瞧！我宣判死刑的这人，又从冥府回来，进入我的家中！

我一次一次地自问：什么是真理？什么不是真理？

这位叙利亚人是否可能在深夜寂静时统治着我们？

肯定不会这样。

因为罗马必定要战胜我们的妻子的梦魇。

巴多罗买(59)在以弗所

耶稣的敌人说他对奴隶和贱民大肆宣传，煽动他们反抗主人；还说他出身卑微，所以求助于自己的同类，又设法隐瞒自己的身世。

可是让我们看看耶稣的门徒到底是哪些人，再看看他是如何领导的。

起初，他从北国选择了一些人作伙伴，他们是自由人，个个身强体壮，胆略过人。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他们勇于献身，视死如归。

你难道认为这些人是奴隶或贱民吗？

你难道认为，黎巴嫩和亚美尼亚高傲的王子们，在接受耶稣是上帝派遣的先知时，会忘却自己的地位吗？

你难道认为，安提阿、拜占庭、雅典、罗马的侯门子女，会被一个奴隶领袖的声音打动？

不，这个拿撒勒人既非和奴仆一起与主人作对，也非与主人一起和奴仆作对。他不和任何人结伙反对任何别人。

他是众人之上的人，在他的肌腱里奔涌的血流，和激情与力量一起唱歌。

如果高尚在于庇佑他人，他便是众生中最高尚的；如果自由体现在思想、言词及行动上，他便是众生中最自由的；如果高贵的身世在于傲睨而只服从于仁爱，在于超脱却永远温柔、和蔼，他又是众生中身世最高贵的。

别忘了只有强者、疾行者才会赢得竞赛荣获桂冠。耶稣既是被爱他的人加冕，也是被他的敌人加冕，虽然他们并不知道。

时至今日，阿耳忒弥斯(60)的女祭司仍然在殿宇的隐秘角落，每天为他加冕。

马太

有一天晚上，耶稣路过“大卫塔”里的一个监狱，我们在他身后步随。

他突然止步，将脸贴在监狱的石墙上，说道：

“我旧日的兄弟们，我的心在狱栏之外和你们的心一起搏动，愿你们在我的自由王国里成为自由人，与我和我的伙伴们同行。”

“你们受着囚禁，但你们并不孤单。在大路通道上行走的囚徒何其众多！他们虽然翅翼未折，却像孔雀一样，扑腾着而不能飞翔。”

“我翌日的兄弟们，不久我将要顾访你们的牢狱，用我的肩分担你们的重负。因为无辜者和有罪人并不可分，正如前臂的双骨永不可分开一样。”

“我今日的兄弟们，你们在人们的理性之流里逆流而进，并因此被擒。他们说我也违逆了这一潮流。或许，不久我将与你们同在，成为违犯了律法的人们中的一员。”

“未来日子的兄弟们，这些墙垣将要倾倒，那以光为锤、以风为凿的‘他’，将用这些石块营造别样的建筑。在我新的自由的日子里，你们将自由而立。”

耶稣说完这些，又继续前行。他的手始终触摸着监狱的石墙，直到走过“大卫塔”。

安德烈(61)

死亡固然惨痛，但失去了他的生活却更加惨痛。随着他的沉寂，白昼也变得喑哑，只有我记忆的回声在重复他的言词，而他的话音已经不闻。

有一次我听他说道：“当你们渴望时，就前往田野，在百合花丛中坐下，你们会听到花儿在阳光下的低语。百合花并不织布帛为衣，也不积石木栖身，可是它在歌唱。”

“在夜间劳作的‘他’，实现了花儿的需求，‘他’恩赐的露珠，在花瓣上晶莹闪亮。”

“你们，不也受到毫无倦意、从不休息的‘他’的关怀么？”

又一次我听他说：“天上的飞鸟，都由你们的父历历尽数，正如‘他’明察你们的毫发一样。每一只坠在箭手脚旁的飞鸟，每一根在你们头上花白或随年岁脱落的毛发，无不出于‘他’的意愿。”

另一次他说：“我曾听你们在心中默语：‘我们的上帝对我们这些亚伯拉罕(62)的子孙，将比对起先不知道他的外邦人更为仁慈。’”

“但是我告诉你们：葡萄园的主人在早晨让一个农夫去采撷，在傍晚又让另一人去做活，然后给了两人同样的报酬。主人确有理由这么做：他难道不可遂自己的愿付自己的钱吗？”

“因此，我的父会对叩门的外邦人敞开殿门，如同你们叩门时一样。他对新乐调的喜爱，和他对熟稔的旧歌的喜爱等同；而且他还会表示特殊的欢迎，因为这是他心之弦中最年轻的一弦。”

还有一次我听他说：“要记住：盗贼是困窘中的人；骗子是恐惧着的人；被你们夜间的守望者追逐的猎物，也被他自己黑暗中的守望者追逐。”

“我愿你们怜悯所有这些人。”

“他们若是寻访你们的宅室，就开门宴客，让他们在餐桌就座。倘若你们不曾接纳他们，那他们犯下的一切，你们都不能算无辜。”

有一天，我和许多人随他来到耶路撒冷的市场，他对我们讲述浪子回头的寓言，以及商人为购一颗珍珠倾其所有的寓言。

他正在讲述，法利赛人将一位他们称为妓女的妇人带上前来。他们挑衅地对他说：“她玷污了自己的婚誓，在行淫时被当场捉拿。”

他定睛看着她，又把手放在她前额上，以深邃的目光凝视她的眼睛。

然后他转向带她来的人们，他久久打量着他们，接着弯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写了起来。

他写下每个人的姓名，又在姓名旁边写下各人犯下的罪行。

他还在写着，那些人却已羞惭得溜进了街巷。

他写完时，在他面前站立的只剩下那妇人和我们几人。

他再次注视着妇人的眼，说：“你有过多的爱，而带你来的那些人却毫无爱心。其实他们是想以你作圈套陷害我。”

“你现在平安地走吧！”

“这里再没有别人审判你。你若想成为既挚爱又明智的人，就来寻我吧，人子是不会审判你的。”

当时我有疑虑：耶稣对她这样说话，是否因为他本人也不是没有罪过？

此后我沉思良久。现在我明白了：只有心无杂念的，才会宽恕因干渴而饮死水的人。

只有步履坚稳的，才会对失足者伸出援手。

我还要再三重复：死亡固然惨痛，但失去了他的生活却更加惨痛。

一位富人

他对富人说三道四。有一次我问他：“先生，我如何才能获得灵魂的安宁？”

他让我把财富送给穷人，并跟随他走。

可是他一无所有，因而不懂得财富能带来信心和自由，也不理解拥有财富的威严与自尊。

我家里有一百四十个奴仆，有的在我的树林和葡萄园里做活，有的指挥我远航的船队。

现在假如我依他所言，将财富给了穷人，那我的奴仆、差役，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将有什么结局呢？他们肯定会沦为在城门口、在庙宇门廊里流浪的乞丐了。

不行。这位好心人并不了解财富的秘密。他和他的门徒靠别人的恩赐生活，他便要所有人都如此生活。

这真是一个矛盾，一个难解之谜：难道富人应该把财产赐给穷人吗？穷人非要得到富人的杯盏和面包，然后才欢迎他入座餐桌吗？

高塔的主人，难道非要款待他的雇工，然后才能称自己是他领地的主人？

为冬天储食的蚂蚁，比起唱一日、饿一日的蚱蜢更为明智。

上一个安息日。他的一个门徒在街市上说：“耶稣在天国放草鞋的门槛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枕头。”

可是我要问：谁家的门槛上，可容这位老实的流浪汉放置草鞋？他自己从未有过家或门槛，他走路时经常连草鞋也穿不上。

约翰在拔摩

我要再一次谈起他。

上帝虽没有赐我言词，却赋予了我声音和燃烧的嘴唇。

我不配道出那完美的道，但我要招我的心灵到我唇边。

耶稣喜爱我，我不知为什么。

我也爱他，因为他使我的灵魂高出我的身躯，又深入我无法探测的堂奥。

爱是一个神圣的奥秘。

对于爱者，它永远毋需言词道出。

对于不爱者，它也许只是一句无心的戏言。

耶稣是在我们兄弟俩田头劳动时召唤我们的。

当时我还年轻，只有黎明之声进入过我的耳内。

但他如号角声一般的话音，却标志着我劳作的结束、激情的开始。

于是，我别无他路，唯有在阳光下前行，膜拜现时的韶华。

你是否能够想象：有一种威严如此仁慈以至不显威严，有一种美如此璀璨乃至不易察觉其美丽？

你能否在梦中听到一个为狂喜而羞涩的声音？

他召唤我，我便跟从了他。

当天傍晚，我回到父亲家里取一些衣裳。

我告诉母亲：“拿撒勒人耶稣要我做他伴侣。”

她说：“孩子，和你兄弟一样走他的路吧。”

于是我伴随了他。

他的芬芳将我召唤，对我施令，但只是为了把我解放。

爱对爱的宾客是一位慷慨的主人；而对不速之客，爱之厦却是一场幻影，爱也是一个嘲讽。

现在，你想听我解释耶稣的奇迹。

我们都是此刻的神奇迹象，我们的圣主便是此刻的中心。

但他并不希望他的迹象被人知晓。

我曾听他对跛子说：“站起来回家吧！但不要告诉祭司是我治愈了你。”

耶稣的心思并不在残跛者身上，而是在强壮、挺立的人身上。

他的思想追寻并把握住别人的思想，他完备的精神也造访别人的精神。

就这样，他的精神改变了那些人的思想和精神。

这看起来是奇迹，但对我们的圣主而言，这不过如每日的呼吸一般轻易。

现在让我谈谈别的事情。

有一天，他和我独自在一片田野里行路，我们都感到饥饿，于是来到一棵野苹果树前。

树枝上只结着两只苹果。

他抱着树干用力一摇，两只苹果落下。

他把两只苹果拣起，递给我一只，另一只他自己拿在手里。

我在饥饿中很快吃下了苹果。

吃完后我见他仍然把苹果拿在手里。

他把苹果递给我，说：“把这个也吃了吧。”

我接过苹果，饥饿之中不觉难为情，吃了起来。

继续赶路时，我看了看他的脸。

我如何向你描述我的所见呢？

黑夜里蜡炬在空中燃烧；

一个我们无法企及的梦想；

正午时所有的牧人平静又快乐地看着羊群吃草；

一个黄昏，一片宁静，一次归乡；

一场酣睡，一枕梦幻；

这一切我都在他脸上看到了。

他把两个苹果都给了我，可我知道他也同样饥饿。

但我现在明白了：在给我苹果时，他得到了满足，他自己吃的是另一种树上结的另一种果实。

我愿告诉你更多有关他的故事，但我如何能够？

当爱变得博大，也就变得无言。

当记忆负荷过重，便寻求静谧的深处。

彼得

有一次，在伽百农，我的圣主说：

“你的邻居是住在一墙之外的另一个你。在理解中，所有的墙垣都将倾覆。”

“谁能说你的邻居不是寄着别人身躯的更好的你本人呢？你当如爱自己一样爱他。”

“他也是你不认识的‘至高者’的一个显示。”

“你的邻居是一片田野，你的希望之春披着绿装在其中流连，你的心愿之冬在其中梦幻着皑皑的雪峰。”

“你的邻居是一面明镜，你从中照见自己美化了的面容。那美化你的，是你并未察觉的一种欢乐，你未曾分担的一种哀愁。”

“我要你爱你的邻居，如同我爱你一样。”

这时我问道：“我如何能爱一个不爱我的邻居呢？如何能爱那垂涎我钱物、欲盗我财产的邻居呢？”

他答道：“当你在田头耕地，仆人在你身后播种，你难道要停步后顾，并驱赶啄食你几粒种子的麻雀吗？若是如此，你便不配享有丰收带来的富足。”

耶稣说完这话，我感到羞愧，缄默不言。但我并不害怕，因为他在对我微笑。

耶路撒冷的一位修鞋匠

我并不爱他，但也不恨他。我听他讲演不是想听道理，而是想听他的声音。他的声音让我快乐。

就我的头脑来说，他说的一切过于晦涩，但我的耳朵能清楚地听出其中的音乐。

实际上，若不是别人向我介绍他的学说，我甚至弄不清他到底是维护犹太还是反对犹太。

拿撒勒的苏撒拿，马利亚的邻居

我认识耶稣的母亲马利亚，还是在她嫁给木匠约瑟之前，当时我们都是未婚的姑娘。

在那些日子里，马利亚常常看见幻象，听到异声，还时常说起在她梦中出现的天使。

拿撒勒的民众都很关心她，留意着她的来去行踪。他们以和悦的目光看她，因为她的额头是那么高，步履又是那么飒爽。

但也有人说她是妖魔附身，因为她只爱独行其道。

她虽年轻，但在我眼里却很老成，因为她的花季里已有收获，她的春天里已结熟果。

她在我们中间出生、长大，但又像是我们北国的异乡人。她的眼神里，总流露着尚未熟识我们面孔的困惑。

她是高傲的，如同古代随兄弟们一起由尼罗河向旷野进军的米利暗(63)一般。

后来，马利亚许配给木匠约瑟。

当马利亚怀的耶稣渐渐变大，她常常在山中散步，暮归时眼中露出又愉悦又痛苦的神色。

耶稣诞生时，我听说马利亚对她母亲这样说：“我只是一棵未修剪的树，请照看好这个果实。”这是接生婆马大听到的。

三天以后我去看她。她眼光有点奇异，胸脯起伏，手里抱着她的独子，犹如贝壳包含了珍珠一样。

我们都喜爱马利亚的婴儿，我们仔细看他，他周身散发着温暖，他的脉搏合着生命的节律跳动。

随着岁月增长，他已成了一个脸上漾着笑意、又带些迷茫神情的孩子。我们无人能预知他会做什么，因为他看来总像个外族人。尽管他胆大无畏，但从未有人训斥过他。

是他陪伴别的孩子们游戏，而不是别的孩子陪伴他。

十二岁时，有一天，他领一位盲人渡过小溪，来到平坦的大路。

盲人感激地问他：“孩子，你是谁？”

他回答：“我不是孩子，我是耶稣。”

盲人问：“你父亲是谁？”

他答：“上帝是我父。”

盲人笑了，又说：“说得好，孩子。你母亲是谁呢？”

耶稣答：“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母亲是大地。”

盲人说：“那么，我是被上帝和大地的儿子引导过河的。”

耶稣说道：“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将为你引路，我的目光将伴随你的脚步。”

他发育成长，如我们花园中一株名贵的棕榈树一样。

十九岁时，他长得像牡鹿一样俊逸，他的眼里似乎含有蜜，并充满了白昼的奇异。

他的嘴里，有着沙漠中羊群寻觅湖水时的干渴。

当他在田野独自踱步，我们便注目看他，拿撒勒所有的少女也在看他。但在他面前，我们又很羞怯。

爱，永远因为美而羞怯；而美，将永远被爱追求。

以后，岁月嘱他在殿宇里、在加利利的花园里演讲。

马利亚也常常跟随着他，听他的言论，听出自她自己心中的声音。但当他和爱他的人们前去耶路撒冷时，她就不再随往。

这是因为：我们北国人常在耶路撒冷的大街上遭到嘲讽，即使当我们去圣殿献祭时也是如此。高傲的马利亚不愿去南国受辱。

耶稣还去过东西方的其它国度，我们虽不知他去的是哪些地方，但我们的心却与他同往。

马利亚则在门口等候他。每天黄昏，她都目盯着道路，盼望他的归来。

而当耶稣回家时，她会对我们说：“他如此博大，不像我生的孩子；又如此雄辩，非我静默的心灵所能领悟，我如何能自称他的母亲呢？”

在我们看来，马利亚不能相信平原上竟然降生了山峰，以她淳朴的心地，她未看出山脊便是通往顶峰的道路。

她理解耶稣，但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她又不敢认他。

有一天，当耶稣去湖边拜访打鱼人，她对我说：“人，岂不就是忙碌不息，愿从大地升起的生物吗？岂不就是对星辰的一种思念吗？”

“我儿子便是一种思念，是我们众人对星辰的思念。”

“我说了‘我儿子’吗？愿上帝宽宥我，我内心愿做他的母亲。”

至此，我已难以讲述更多有关马利亚和她儿子的故事。但尽管我喉中似有鲠在，我的言词有如扶杖的跛者一样艰难，我还是要讲出我的一些见闻。

那一年的青春之季，当白头翁的红花开遍山野，耶稣招呼他的弟子们说：“和我同往耶路撒冷，去看为逾越节宰羊的情形。”

同一天，马利亚走进我家说道：“他要去圣城，你愿和我及别的女伴们随他同往吗？”

我们跟着马利亚和她儿子走了长路，来到耶路撒冷。城门口有一群男女向我们致意，因为耶稣的到来已预告给爱他的人们。

但当天夜里，耶稣就和他的弟子们离开了城市。

我们听说他去了伯大尼，马利亚便和我们在客栈等他归来。

在周四的前夜，耶稣在城外被捉拿，入了牢狱。

当他入狱的消息传来，马利亚一言未发。她眼里显出的，是早已预示的痛苦与愉悦实现了的神情，当她还是拿撒勒的新娘时，我们曾见过这种神情。

她并未哭泣，而只在我们中间走动，仿佛一个不会在儿子的亡灵前恸哭的母亲的幽灵。

我们席地垂头而坐，而她直立着，在屋里来回走去。有一阵在窗口伫立，眺望东方，双手手指插入头发向后捋去。

直到黎明，她依然站在我们中间，有如大军散去后旷野里一面孤独的旌旗。

我们因为知道她儿子明天的结局而哭泣。她没有哭，因为她也知道他将有怎样的遭遇。

她的骨骼是铜铸的，她的肌腱是以古榆木为材料，她的双目有如天空，广阔而无畏。

你曾听过当自己的巢在空中焚烧时画眉的歌唱吗？你曾见过女人悲伤至极时无泪以洒的情景吗？你曾见过受伤的心在痛苦中的搏跳吗？

你们未曾见过这样的女子，因为你们不曾在马利亚的面前站立，也未受过“无形之母”的拥抱。

在这样的静寂时分，被包扎起的无声之蹄践踏着不眠者的胸膛。这时，西庇太的小儿子约翰走来，他说：“马利亚母亲，耶稣正要去了，让我们跟他同行。”

马利亚把手靠在约翰肩头，向外走去，我们在后面跟随。

我们走近“大卫塔”，看见耶稣正负着十字架，周围聚着许多人。另有两人也在负着十字架。

马利亚的头高昂着，她步伐坚稳，和我们走在她儿子后面。

在她身后，跟随着锡安和罗马，嗬，还有整个世界！为的是向一位自由人复仇！

当我们到达山上，他已被高高地钉在十字架上。

我看着马利亚。她的脸色不像一位失去骨肉的女子的脸色，而是沃土一般的神色，那沃土永在生息，而又永在窆葬自己的子嗣。

然后，她眼神里回忆起他的童年。她高喊着：“不是我儿子的儿啊！你曾来临我的胎腹，我以你的力量自豪。我知道你手上滴下的每一滴鲜血，都会变为一个民族的源泉。”

“你在这风暴中死去，正如我的心曾在落日里死过一样，我不会悲伤。”

这时候，我真想拿外衣把脸遮起，跑回北国。但我突然听到马利亚的呼唤：“不是我儿子的儿啊！你对右边的那人说了什么，令他在剧痛中感到幸福？他脸上死神的阴影那么淡，他不能把眼光从你身上移开。”

“现在你对我微笑，从微笑中我知道你已经获胜。”

耶稣看着他母亲，喊道：“马利亚！从今以后你就做约翰的母亲。”

他又向着约翰说：“你要做这母亲的孝子，去她家里，让你的身影跨过我曾倚立的门槛。你要做这一切来将我纪念。”

马利亚把右手向他伸去，形如只有一枝分杈的树木。她再次喊道：“不是我儿子的儿啊！如果这是上帝的行事，愿上帝赐我们忍力与知识；倘若这是人之所为，愿上帝永远宽恕此人。”

“若这是上帝的行事，黎巴嫩的白雪便是你的灵衣；若这只是那些祭司和兵士的行为，我有这件衣裳为你遮体。”

“不是我儿子的儿啊！上帝在此建立的一切都不会消亡；而凡人所欲毁坏的，也都在他的视线之外依然矗立。”

这时，上天把他交给大地，有如留下一声呐喊，一句低语。

马利亚也把他交给人们，仿佛遗下一处伤口，一抹香膏。

她说：“看吧，他去了！战斗已了结，星辰已亮起，舟船已抵港，曾在我心头依偎的人，脉搏正在宇宙里跳动。

我们走近她，她说：“他死时也在微笑，他获胜了。我真愿作获胜者的母亲。”

马利亚倚在年轻使徒约翰的身上，回到了耶路撒冷。她已是一位实现了愿望的女子。

到达城门时，我观察她的脸，我很惊奇：这一天里，耶稣的头是众人中最高的，但马利亚的头也同样高昂。

这一切都发生在春天。

现在已是秋季，耶稣之母马利亚已回到她的住所，独守空房。

两个安息日以前，我心里如结了石块一般愁闷，因为我儿子离我而去，到推罗的一条船上当了水手，还说他不会再回来。

有一天黄昏，我拜访了马利亚。

我走近她家时，她正坐在织机前，但不在织布，而是眺望着拿撒勒远方的天空。

我向她问候：“你好！马利亚。”

她向我张开双臂，说：“过来，坐在我身边，让我们一起来看夕阳将血倾在山间。”

我在她身边凳子上坐下，我们从窗口向西边望去。

过了一会儿，马利亚说：“不知道在这个黄昏是谁把太阳钉在十字架上？”

我说：“我来是要求你的安慰。我儿子抛下我出海去了，现在我独守路口的空房。”

马利亚说：“我乐意安慰你，但怎么做呢？”

我答：“只要你谈谈你的儿子，我就得到安慰了。”

马利亚对我笑着，把手放在我肩上说道：“我就谈谈他吧，能慰藉你的，也能给我以慰藉。”

她便谈起了耶稣，说起许多起初的事情。

我听着她的谈话，觉得她把我们两人的儿子当成了一人。

譬如她说：“我儿子也是个水手。我把儿子托付给海浪，你为何不愿把儿子托付给海浪呢？”

“女人永远是胎腹，是摇篮，但绝不是坟墓。我们死去，是为了将生命赋予别的生命，正如我们的手指编织丝线，织就的是我们不穿的衣裳。”

“我们撒网，捕到的鱼我们却从不品尝。”

“为此我们悲伤，但在这一切中自有我们的欢乐。”

马利亚对我如是说。

我离开她回到自己家中。虽然白昼已过，我依然坐在织机前织布不停。

姓犹士都的约瑟

他们说他粗鄙不堪，是平庸的种子结出的平庸的果实。既讨厌又粗暴。

他们说只有风梳理过他的头发，只有雨洗刷过他的衣服和身体。

他们当他是疯子，说他的话是妖言惑众。

可是，你们听：被人鄙视的此人发出了挑战声，这声音将永不消逝。

他唱出了一阕歌，其旋律无人可以捕捉。这歌曲必将被世代传唱，在万邦兴起；那降生这歌的口唇，抚育这歌的耳朵也将被人铭记。

他是一位异乡人，是的，一位异乡人。他是前往圣地的旅人，是叩开我们门户的来客，是来自远方的宾朋。

因为他找不到一位慷慨的主人，便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腓力(64)

我们所爱戴的人一死，全人类便也死去，宇宙中的万物都停滞、黯然了。后来东方变得黑暗，刮起了大风暴，席卷全地。天之眼张开又闭阖，大雨流注成河，冲刷尽耶稣手脚上流下的血。

我也死去了。但在冥冥中我听到了他的话语：“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为。”

他的声音传到我受淹的灵魂，我又被带回岸上。

我睁开双眼，见他白色的身躯正悬在云中，他对我说过的言词在我身上成了形，变成了一个新人。我不再忧伤了。

谁会为揭去面纱的大海，为在阳光下朗笑的高山忧伤呢？

人，何曾从被刺穿的心底，说过这样的话语？

哪一位审判者，宽恕过审判自己的人？爱，何时曾以如此自信的力量向憎恨挑战？

这样的号角声，何曾在天地之间响彻？

先前何曾有人听说：被戮者怜惜凶手，流星为照耀鼹鼠而停下脚步？

直到地老天荒，这一番话仍不会消逝：“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为。”

你我虽再三复生，也会将此铭记。

现在我要进我的家，我要站在他的门口，做一个高贵的乞丐。

牙莫尼的柏巴拉

耶稣对愚笨者、迟钝者有着耐心，犹如冬天等待着春天之来临。

他像风中的大山一样富有耐心。他对敌手尖刻的责问都作和悦的回答。

他甚至能面对无端指责、口诛笔伐而保持缄默，因为他是强者，而强者善于忍耐。

然而耶稣又是没有耐心的。

他从不宽宥伪君子，从不对奸佞之徒、油嘴之流妥协。

他也不愿受人宰制。

他不耐烦有些人因为自己缩在阴影里而不相信光明，不耐烦有些人只在空中，而不在自己心头寻求迹象。

他不耐烦有些人在把梦幻寄托给黎明或黄昏之前，要对昼夜作锱铢必较的称量。

耶稣是有耐心的，但他又是最没有耐心的人。

他会听任你织衣，即使你年复一年，在织机和麻线前度过。

但他不容许任何人撕毁哪怕是一时的布帛。

彼拉多之妻：致一位罗马妇人

我和侍女们在耶路撒冷城外的林子里散步时看见了他，有几个男女围他而坐，他正用一种我似懂非懂的语言向他们谈论。

然而人们毋需语言也可以看到光之柱、水晶之山；心灵可以领悟嘴里从不说出，耳中从未听闻的奥秘。

他在对友人们谈着爱和力量。我知道他在谈爱，因为他话音里有和柔的乐调；我知道他在论力量，因为他的手势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虽然他的言词比我丈夫的话语有更大的权威，他又很和蔼可亲。

当他见我路过，便停下谈话，和善地看我。我顿时觉得谦卑，在我的灵魂里，我知道我从一位神的身边走过。

从此以后，每当没有来客时我在家独处，他的形象就会出现；我的眼睛稍一闭阖，他的目光就会搜寻我的灵魂。他的话音控驭着我的静夜。

我永远要被紧紧制约了。但我的痛苦里有和平，我的泪水里有自由。

亲爱的朋友，你从未见过此人，也永不会见到他了。

他已经走出了我们的感官之外。但在所有人中，他现在又是距我最近的。

耶路撒冷城外的一个人谈犹大

逾越节前夕的那个星期五，犹大来到我家，使劲地敲我家门。

他进屋时，我见他脸色苍白，双手像风中的枯枝一样发抖。他全身湿透。犹如刚从河里爬出一般，因为那天晚上下着大暴雨。

他看我一眼，他的眼眶像两个黑洞，眼睛充血。

他说：“我把拿撒勒人耶稣交给了他和我的敌人。”

然后他绞扭着双手，说道：“耶稣说过，他会击败所有他的敌人，击败我们民众的敌人。我信了，追随了他。”

“当他第一次召聚我们，他许诺建立一个强大而广阔的王国。于是我们虔诚地拥戴他，以冀在他的朝廷里谋一个体面的职位。”

“我们把自己视为君王，准备以罗马人之道还治其身。耶稣人谈他的王国，我想他已经选择我驾驭他的战车，统领他的战士。我心甘情愿地跟随他的步伐。”

“但我发现他追求的不是真正的王国，也不会从罗马人手中解救我们。他的王国不过是心中的王国。他谈论着爱、仁慈、宽恕，路边的妇女乐意倾听，但我的心却越发痛苦，我变得冷酷了。”

“我希冀的犹太之王似乎突然间变为一个笛手，只为安慰浪子、乞丐的忧思。”

“我曾像部族中其他人一样敬爱过他，视他为拯救我们，脱离外邦桎梏的希望。但一旦发现他不会以任何言行将我们从这桎梏中解放出来，一旦发现他竟要把恺撒的物归给恺撒时，我大失所望，我的希望死了。我说：‘灭我希望的人必将被灭，因为我的希望和期待比任何人的生命更为宝贵。’”

犹大咬着牙齿，垂下头来。他又说：“我出卖了他，他今天被钉死了。然而当他死在十字架上时，他死得像个国王。他死在暴风雨里，像救助者死去一样，像那些在殓衣、石墓之外长生的巨人一样。”

“在他死去的时候，他是宽厚而仁慈的，他的心里充满怜悯，甚至对出卖他的我也怀着怜悯。

我说：“犹大，你铸成大错了！”

犹大说：“他死得像个国王，但他为何不像国王一样活呢？”

我又说：“你犯下了大罪！”

他颓然坐在凳上，像石头一样无声无息。

我在屋里来回走着，我又说了一遍：“你犯下了弥天大罪！”

而犹大一言不发，依然像泥土一样沉默。

过了一段时辰，他面对我站起，似乎身材高了一些，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杯盏破裂声一样，他说：“我心里已没有犯罪感。今夜我就去寻他的王国，我要在他面前请求宽恕。”

“他死得像个国王，而我将似罪人一般死去，但我心知他会宽宥我。”

说完这些，他把湿衣往身上一裹，又说：“虽然给你带来了麻烦，但我今夜有幸来你这里。你也会宽宥我吗？”

“告诉你的孩子和你孩子的孩子：加略人犹大把拿撒勒人耶稣出卖给敌人，因为他曾认为耶稣是自己人民的敌人。”

“并说犹大在他铸成大错的同一天，跟这位王来到他宝座的阶前，献上自己的灵魂，听候审判。”

“我要告诉他：我的血也渴求入土，我跛残的灵魂欲得自由。”

然后他把头靠在石墙上，大叫：“上帝啊！这可畏的名字，人们的嘴非要到死神的手指触及时才会念诵，你为何以无光的火焰将我焚毁？”

“你为何赋予那加利利人追求未知之邦的激情，而让我重负着摆脱不开宗族与家庭的欲念？这个双手沾血的犹大，究竟是什么人？”

“请助我一臂将他抛弃，犹如抛弃一件旧衣，一片破碎的铠甲。”

“请助我今夜成就此事。”

“让我再站立于这墙垣之外。”

“我已厌倦这断翼的自由，我愿有一座更大的囚牢。”

“我愿做流向苦海的泪泉，我愿受你的悲悯，而不是无休止地扪心自问。”

犹大说到这里，打开屋门，重新走进暴风雨中。

三天以后，我去了耶路撒冷，听说了发生的一切。我还听说，犹大从高岩山的顶峰跳了下去。

那天以后我沉思良久，我明白了犹大的行为。他完成了自己渺小的生命，这生命曾像一团轻雾，在罗马人奴役的这片土地上盘旋；而那伟大的先知，却在向着高空上升。

一个人希冀的是他自己将做君王的王国。

另一人渴望的是人人都成为君王的王国。

萨基斯，被称为疯子的希腊老牧人

在一个梦里，我梦见耶稣和我的潘神(65)坐在森林的中心。

他俩都被对方的话引得大笑，耶稣的笑声更为欢快。他俩身旁的小溪也在欢笑。他们俩畅所欲言。

潘谈起了大地及其种种奥秘，谈起他有蹄的兄弟和长角的姐妹，谈起了梦幻，还探讨了树的根茎与须芽，以及苏醒、生长、又在夏季歌唱的树液。

耶稣谈起了林中的幼苗，谈起了鲜花与果实，谈起了在尚未来临的季节里结成的果子。

他谈起了空中的飞鸟及它们在上界的歌唱，谈起上帝放牧在沙漠中的白鹿。

潘为这位新神的言谈大喜，听得眉飞色舞。

还是在这个梦里，我又梦见潘神和耶稣在幽寂的绿树荫下静息。

然后潘拿出他的芦笛为耶稣吹奏起来。

树木晃动，蕨草颤抖，我感到惊恐。

耶稣说道：“好兄弟，你的笛声里有林间空地，有岩石高耸。”

潘把芦笛交给耶稣，说：“现在该由你来吹笛。”

耶稣说：“我的嘴不习惯你的多孔笛，我有这支长笛。”

他拿起长笛吹奏。

我听到了雨点在树叶上滴答作响，溪流在丘陵间潺潺流动，雪花在山巅淅淅而落。

往昔曾随风儿一起跳动的我的脉搏，现又回到了风中；我昨日的浪潮又拍打着我的岸陆。我又变成了牧羊人萨基斯。耶稣的长笛化成了无数牧人手中的芦管，招呼着无数的牛羊。

这时潘对耶稣说：“你青春年少，比垂年之我更适于吹笛。我在静默中早已听到你的歌声，听人默念过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听来悦耳，它必定要随树液升到枝叶，必定要借足蹄驰骋群山。”

“我对这名字毫不陌生，虽然我的父并未以此称呼我。是你的笛声唤起了我的记忆。”

“现在让我们一起吹笛吧！”

于是他们合奏起来。

他们的乐声打动了上天下地，万物闻之无不悚然。

我听出了群兽的吼声，森林的饥呼，听出了孤独人的长啸，探寻未知者的怨诉。

我听到了少女为情人的哀叹，听到了不走运的猎手追求猎物的喘息。

后来他们的音乐渐渐平和，天空与大地随之齐唱。

这一切都是我在梦中的所见所闻。

大祭司亚那(66)

他是个败类、土匪，是招摇撞骗、自吹自擂之徒。他只能迷惑那些肮脏的、被剥夺了继承权的下等人。所以，他应得到和所有污秽之流同样的下场。

他嘲弄我们及我们的律法，讥笑我们的荣誉和尊严；他还竟然说要捣毁我们的殿宇，玷污我们的圣地。他恬不知耻，所以该让他可耻地死去。

他是来自异教的加利利的外邦人，来自北国，在那里，阿多尼斯和阿什塔特依然在和以色列及以色列的神明争雄。

他在引述我们先知的言论时支吾其词，可他说起贱民群氓的粗言鄙语时却气壮如牛，震耳欲聋。

除了判处他死刑外，我还有什么选择？

难道我不是殿宇的守卫者吗？不是律法的维护者吗？难道我可以对他置之不理，心平气和地说：“他是一个疯子。让他独自胡言乱语自厌其烦好了，因为疯癫的、着了魔的人阻挡不了以色列的道路？”

难道我可以闭耳塞听，听任他骂我们是骗子、伪君子、豺狼、毒蛇、毒蛇的子裔？

不，我不能对此置若罔闻，因为他并不是疯子。他的头脑是清楚的，他以清醒的神志，谴责并讨伐我们所有人。

因此，我让他被钉死。他的死，是给他那些可恶同道的信号和警告。

我很清楚为此我要受到责备，甚至受公会里一些长老的责备。但我现在和当初都确信：与其众人被一人引入歧途，不如一人为众人而死去。

犹太曾被一个外来的敌人战胜。我要务必使犹太不再被内部的敌人战胜。

不能让该诅咒的北国人进入我们至圣的神殿，不能让他们的身影掠过神的约柜(67)。

马利亚的一位女邻居

他死后的第四十天，邻近所有的妇女都来到马利亚家中，对她表示安慰，并吟唱挽歌。

有一位妇女的挽歌这样唱道：

我的春天去了何处，去了何处？

你的芬芳上升到别的什么空间？

你在别的什么田野漫步？

你向何处的天空昂头将胸臆发抒？

这些山谷将要荒芜，

我们将只有干涸的不毛地。

一切绿色植物将受烈日煎烤，

我们的果园将结酸涩的苹果，

我们果园的葡萄将要发苦，

我们将渴求你的醇酒，

思念着嗅闻你的气息馥馥。

我们初春的鲜花去了何处，去了何处？

你是否不再归来？

你的茉莉花是否不再对我们绽开？

你的仙客来是否不再立于我们路旁，

不再说我们的根也深扎在沃土，

我们无止的气息永在攀升高处？

耶稣，你去了何处？去了何处？

我邻居马利亚的儿子，

我儿子的伙伴，我们的初春，

你在何处，去往哪一片田野？

你是否不再归来？

是否会值你爱的高潮，

再临我们梦中荒瘠的岸陆？

胖子亚哈斯，旅店主人

我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拿撒勒人耶稣的情景。那个星期四的中午，犹大来找我，让我为耶稣和他的朋友们准备晚饭。

他给了我两块银子，说：“你去买一些晚饭需要的东西。”

他走后，我妻子说：“这真是荣幸。”因为耶稣已经成为一个先知，曾经行过许多奇迹。

黄昏时，耶稣和他的弟子们来了。他们在楼上的餐桌旁入座，但个个默不作声。

去年和前年，他们也都来过。当时他们兴致很高。大家擘饼，喝葡萄酒，唱着我们的古谣。耶稣要对他们谈到深夜，然后其余人回房间睡去，剩下他一人在楼上，因为夜深后他愿一人独处。他一直不眠，我躺在床上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但这一次，他和他的朋友们却闷闷不乐。

我妻子准备了加利利湖的鱼、填塞了大米和石榴籽的浩兰野鸡。我给他们端去一罐柏叶酒。

然后我便走开，因为我感到他们想单独在一起。

他们呆到天色大黑，然后一起下楼。耶稣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他看看我和妻子，用手抚摩我女儿的头，说道：“祝你们全家晚安！我们还会再回到楼上，但不会只呆这么短时间。我们要住到太阳东升。”

“过一会儿我们就回来，要更多的面包和葡萄酒。承蒙你们夫妇热情招待，我们回家后坐到桌边时，还会想念你们。”

我说：“先生，侍候您是我们的荣幸。正因为您的光临，别的店主才羡慕我，在街上我对他们自豪地微笑，有时还做个得意的鬼脸。”

他说：“所有的店主都要为服侍别人自豪。因为递上面包和酒的人，和那些收割、捆束、打谷的人，以及在酒坊榨葡萄酒的人都是兄弟。你们都为人善良，即使对又饥又渴、身无分文的人，你们也慷慨招待。”

然后他转向掌管同伴们钱袋的加略人犹大，说：“给我两块银钱。”

犹大给他两块银钱，说：“这是我钱袋里的最后两块银钱了。”

耶稣看他一眼，说：“很快，要不了多久，你的口袋里就会装满银钱。”(68)

然后他把两块银钱放我手中，说道：“用它为你女儿买一根丝腰带，让她在逾越节系上，以此纪念我。”

他又端详我女儿的脸，然后弯腰吻了她的前额，最后又说了一句：“祝你们晚安！”

他走了。

我听说，他对我们说的话，都被他的一位朋友记在羊皮纸上。但我向你所述的，是我听他亲口讲的。

我永远忘不了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祝你们晚安！”

你若想了解他更多的故事，就去问我女儿。她现在已是个妇人，但依然珍惜着少女时代的回忆。她比我更乐意叙谈。

巴拉巴(69)：耶稣最后的话

他们释放我，而选择了他。于是他荣升了，我却倒下。

他们捉拿他，是要他作逾越节的祭品。

我被解掉锁链，随着人群走在他后面，但我不过是走向自己坟墓的活人。

我真想逃到沙漠去，因为在那里羞耻会被烈日烤尽。

但我还是随那些选他担当我罪的人们前行。

当他们往十字架上钉他时，我站在一边。

我在看，我在听，但我似乎已灵魂出窍。

钉在他右边的偷贼对他说：“连你，也跟我一起流血吗，拿撒勒人耶稣？”

耶稣答道：“要不是这钉子钉住了我手，我会伸过来同你握手。我们一同被钉在这里，但愿他们让你的十字架靠我更近些。”

然后他向下俯视，看着他母亲和站在她身旁的一个年轻人。

他说：“母亲，瞧你身旁站着的儿子！”

“母亲，看那将把我的血滴带到北国去的人！”

当他听到加利利妇女们的哭声，他说：“看哪，她们哭泣，而我却干渴着！”

“我被架得太高，得不到她们的泪水。”

“我不会以酸醋和胆汁来解渴。”

然后他对着天空圆睁双目，说道：“父啊，你为何离弃我们？”

接着又以怜悯的语气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所为！”

当他说完这些，我似乎看到所有人都在上帝面前匍匐，为钉死这个人而乞求宽恕。

他又高声说道：“父啊，我把我魂交在你手里了！”

最后，他昂起头说道：“现在完结了，但仅仅是在这座山上的完结。”

他闭上了眼睛。

此时，闪电撕裂了黑暗的天空，空中响过一声惊雷。

我现在知道，那些杀死他放了我的人留给了我无穷的折磨。

他的受刑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而我将一直钉在十字架上，直到我岁月的终结。

革老丢，罗马侍卫长

他被捕后，他们把他交给我。本丢·彼拉多命令我监护他到次日早晨。

我的士兵把他当狱犯带走，他顺从了他们。

半夜时，我离开妻儿去军库察看。我已经习惯四处走走，确认我在耶路撒冷的兵营太平无事。那天夜里，我去察看关押他的军库。

我的士兵和几个年轻犹太人正在作弄他。他们剥下了他的衣服，把去年的荆棘枝做成的冠戴在他头上。

他们让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在他面前跳着，喊叫着。

他们还让他手抓一根芦苇。

我走进时，有一个人叫道：“看哪，长官，这是犹太人的王！”

我在他面前站住，看了他一眼，我羞愧起来，但不知为何。

我曾在高卢及西班牙打过仗，和士兵们出生入死，从不曾畏惧和怯懦过。但当我站在此人面前，当他看着我时。我顿时惊慌失措。我的双唇似乎被人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马上离开了军库。

这偶然的事情发生在三十年以前，我的当时还是婴孩的儿子们现都成人，在为恺撒和罗马服务。

但我经常提及他来告诫他们，我告诉他们说，他面对死亡时唇上洋溢着生命的元气，眼里流露出对凶手的怜悯。

而今我年迈了，已经尽享天年。我深信：庞贝和恺撒都不如那位加利利人更堪称伟大的统帅。

因为在他未作抵抗而就义后，大地上兴起了一支为他奋战的大军……耶稣虽死，但却比活着的庞贝和恺撒受到更大的尊崇。

主的兄弟雅各：最后的晚餐

那一夜的记忆，曾经造访我一千次；我现在知道，它还要再造访我一千次。

大地会忘却在它胸膛上犁下的沟畦，妇女会忘却生育的痛苦与欢乐，而我却忘不了那一夜的情景。

那天下午，我们都在耶路撒冷城墙外面，耶稣说道：“让我们现在进城，在旅店里用晚餐吧。”

来到旅店时天色已晚，我们感到饥饿。店主向我们问候，领我们来到楼上。

耶稣让我们围餐桌坐下，他自己却站着，目光扫视着我们。

他对店主说：“给我拿一只盆、一壶水和一条布巾来。”

他又把目光转向我们，和蔼地说：“把你们的鞋脱下吧！”

我们不解他的用意，但都顺从地脱下鞋。

店主拿来了盆和水壶。耶稣说道：“现在我要替你们洗脚，我要洗掉你们脚上往昔路途的尘土，给予它迈向新路的自由。”

我们听了都觉得不安与羞愧。

西门彼得站起说道：“我怎能有劳我的圣主为我洗脚呢？”

耶稣答道：“我为你们洗脚是要你们明白：侍奉人的将是众人中最伟大的。”

他环视了众人，说道：“挑选你们作兄弟的人子，他的脚昨天抹了阿拉伯的没药，又由一位女子用头发擦干(70)，现在他想为你们洗脚。”

于是他拿起盆和水壶，跪下为我们洗脚，首先从加略人犹大开始。

然后他和我们一起在餐桌前坐下，他的脸色，就像经过一夜流血激战后战场上升起的黎明。

店主和他妻子把食物和酒端了过来。

我虽然在耶稣跪着为我洗脚之前感到饥饿，但现在却毫无食欲。我喉咙中似有火焰燃烧，但我不想用葡萄酒把它浇灭。

接着耶稣递给我们一个饼，说：“或许我们再不会一起擘饼了。让我们吃下这口面包，以纪念我们在加利利的日子。”

他把酒罐里的酒斟到杯里，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们，说：“喝下这酒，以纪念我们曾共同体验的干渴，并憧憬畅饮新酒的希望。当我离你们远去后，你们在此处或别地相遇时，该像现在一样擘饼而食、斟酒而饮；然后环顾四周，你们或许会见我与你们共坐桌旁。”

说完，他开始为我们分鱼和鸡肉，就像鸟喂养它的雏鸟一般。

我们吃得虽少但已饱足。我们略沾滴酒，感到这杯盏仿佛是横亘在此地与彼乡之中的间隔。

耶稣又说：“在我们离席散去之前，让我们站起来，齐唱加利利欢乐的颂歌。”

于是我们站了起来齐声歌唱，他的歌声最为洪亮，他唱的每一个字都余音缭绕。

他在我们众人脸上一一扫视，说：“现在我要与你们辞别，让我们走出这墙垣之外，去往客西马尼。”

西庇太的儿子约翰问道：“主啊，你为何要在今夜与我们辞别？”

耶稣答道：“莫要为此心生烦恼。我告别你们，只是要在我父的宅中为你们准备一处地方。若是你们需要我，我会回到你们中间。你们的精神在哪里追寻我，我就会在哪里呈现。”

“莫忘记：干渴将人引向酒坊，饥饿把人领入婚筵。”

“在思念中你们将发现人子，因为思念是酣喜的源头，是通往天父的道路。”

约翰又说：“如果你真要离开我们，我们怎能心情好呢？你为何要说起分离呢？”

耶稣回答：“被追猎的牡鹿在感到胸口中箭以前，就已知道猎人的弓箭；河流在抵达海岸以前，也已晓得大海。人子已经走过了众人的旅途。”

“当别的杏树在阳光下绽开花蕾以前，我的根将抵达另一片田地的心中。”

这时西门彼得说：“主啊，不要在现在离开我们，剥夺你为我们带来的欢乐。我们愿伴随你去往天涯海角。”

耶稣拍着西门彼得的肩膀，微笑地对他说：“谁知道你在今夜过去之前会不会不认我呢？会不会在我离开你们之前先离开我呢？”(71)

然后他突然说：“让我们现在就走吧。”

他带着我们离开了旅店。但我们到达城门时，加略人犹大已经不在。我们穿过了杰汉纳姆之谷。耶稣远远地走在前面，我们互相紧挨着在后面跟随。

当他走到一片橄榄林时，他停下转身对我们说：“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吧。”

虽然时值阳春，但夜间仍有寒意。桑树正生出嫩叶，苹果树已经开花，林子里芳香扑鼻。

我们每人找了一棵树就近躺下，我裹着衣服，在一棵松树下躺倒。

耶稣独自在橄榄林里踱步，我注视着他，别人已经入睡。

他往往突然停下不动，然后继续来回走动，走走停停反复了几次。

后来我见他对着空中仰起头，双手上举，伸向东西两边。

以前有一次他曾说过：“天堂、大地和地狱都是由人构成的。”现在我想起了他的话，我发现在橄榄林里踱步的他，乃是天堂里造就的人。我以为大地的子宫并非始与末，而是一驾战车，一次暂息，一令人惊奇的瞬间。在横亘于他与“圣城”之间的杰汗纳姆之谷中，我看见了地狱。

在他站立的时候，我裹着衣服躺在地上，听着他的话音。但他不是对我们说话，我只听到他几次说到“父啊”。

过了一段时间，他垂下双臂，像一棵柏树静立于我的视野里。

最后，他又朝我们走来，说：“醒醒，起来吧，我的时辰已到，全世界已经武装起来对付我们。”

“刚才，我听到我父的声音。若我不能再见到你们，就记住：征服者只有被征服时才得到和平。”

当我们站起围到他身边，他的脸色犹如沙漠上的星空一般。

他吻了我们每人的脸颊，在吻我时，我感到他双唇发热，如发热的孩童的手。

忽然，我们听到远处传来一片喧声，似乎来者甚众。等喧声至近，只见一群人手拿灯笼、棍棒匆匆而来。

当他们来到树篱边，耶稣往前朝他们走去。为他们带路的原来是加略人犹大。

罗马士兵手抓着剑与矛，耶路撒冷人则手持棍棒与铁镐。

犹大来到耶稣面前吻了他，然后告诉兵丁们：“就是此人。”

耶稣对犹大说道：“犹大，你对我颇有耐心，这事昨天你就可以做的。”

然后他转向兵丁们说：“现在就抓我吧，但你们的牢笼应该足够容纳下这些翅膀。”

于是，他们大声叫喊着，扑过去抓住了他。

而我们都惊恐得四散逃去。我一人逃到橄榄林中，惊魂失魄，心里充满畏惧。

这一夜剩下的两三个时辰里，我到处逃跑、躲避。黎明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在耶利哥附近的一个小村里。

我为什么竟离开了他？我不知道。但令我悲哀的是我确实离开了他。我是个懦夫，在他的敌人面前逃跑。

我心烦意乱，羞愧难当。我回到耶路撒冷时，他已被囚禁，没有朋友可以同他说话。

他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他的鲜血浇沃了大地的新土。

我还依然活着，借着他的甜美之声所酿的蜜而生活。

古利奈人西门(72)

我在去地里的路上见到他扛着十字架，后面跟着人群。

于是我也走在他的身旁。

十字架压得他几次停下，因为他已精疲力尽。

这时，一位罗马士兵走近我说：“过来，你身强力壮，你来扛这人的十字架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激动不已，感之不尽。我扛起了他的十字架。

十字架很沉，因为它是用冬雨里泡透的白杨木做的。

耶稣看我一眼，说：“你也来喝这一杯吗？你真的会和我一起从这杯沿上啜饮。”

说话间，他把手放在我的空肩上。我们一起向髑髅山(73)走去。

现在我不再觉得十字架的重量，我只感觉到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感到我肩上仿佛生长了鸟翼。

我们来到了山顶，人们将在这里把他处死。

这时，我感到了十字架的重压。

当钉子钉进他的手脚时，他一言未发，也没有哼叫一声。他的四肢在锤击之下也未颤抖。

他的手脚仿佛已经僵死，只有在鲜血中沐浴才会复活。同时，他仿佛又在谋求着被钉，一如王子谋求着权杖。他渴望着被举到高处。我心里想到的并不是对他的怜悯，因为我心里充满了惊奇。

现在，我为他扛十字架的此人，变成了我的十字架。

如果人们再对我说：“你来扛这人的十字架吧。”我还愿扛着它，直至我的道路在坟墓终结。

但我还要求他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至今，每当我沿垄沟走向田地，每当我昏昏思睡之际，我时常想起这位可爱的人。

我觉得他带翼的手掌，就放在这儿，我的左肩上。

犹大的母亲赛波利

我儿子是个正直的好人。他待我温良孝顺。他热爱族人和同胞，憎恨我们的仇敌——可恶的罗马人，因为他们不事纺织，却穿起了紫袍；不曾耕种，却囤积着粮食。

我儿子十七岁那年，就因对着路过我们的葡萄园的一支罗马人队伍射箭而被捕。

还在那个年龄，他就常对其他年轻人谈论以色列的荣耀，还说出许多我不懂的怪事情。

他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他从我现已干瘪的乳房里吮吸了生命；他曾抓住我的手指——它们现在已变得像颤抖的芦苇一般，在这座花园里蹒跚学步。

那时我的这双手，像黎巴嫩的葡萄一般鲜嫩光润。我就用这双手，把儿子穿的第一双鞋，包在母亲给我的亚麻布手巾里存放。这鞋我仍然保存在窗边的柜子里。

他是我初生的孩儿，当他迈出最初的脚步，我也迈出我最初的脚步，因为母亲只有在儿子的牵引下方始远行。

现在人们告诉我他已经自杀，说他怀着悔恨从高岩山跳下，因为他背叛了他的朋友——拿撒勒人耶稣。

我知道我儿子已死去。但我相信他没有背叛任何人，因为他爱着他的家族，他恨的只有罗马人。

我儿子孜孜以求以色列的荣耀，这体现在他的一切言语与行动上。

当他在大路上遇见耶稣后，他便离开我跟随他去。我心里知道他跟随任何人都是错误的。

当他向我辞行时，我说他犯了错误，但他没有听信。

我们的孩子不会听从我们，正如今天的高潮不再采纳昨日潮汐的忠告。

我求你们不要再追问有关我儿子的事情。

我爱过他，并将永远爱他。

如果爱仅存于肉体，我愿用烙铁将肉体焚灭，以求宁静；然而爱存在于灵魂，无从触及。

现在我不愿再说了。你们去问另一位妇人吧，她比犹大的母亲更受人尊敬。

你们去问耶稣的母亲吧。刀剑也穿透了她的心，她会向你们谈起我，你们会理解的。

比布鲁斯的妇人：一首哀歌

和我一起哭泣吧，阿什塔特的姑娘，坦木兹(74)所有的恋人们！

让你们的心融化、升起，化为血泪涌流，

因为金子与象牙做成的他已不复存在。

野猪在黑暗的林中击倒了他，

又用利牙扎进他的肉体。

他如今在旧岁的落叶覆盖下长眠，

他的足印将不再唤醒睡在春天怀里的种子，

他的声音不再随黎明来临我的窗前，

我将永远孤独一人。

和我一起哭泣吧，阿什塔特的姑娘，坦木兹所有的恋人们！

因为我的所爱已离我而去，

他的言谈犹如江河发出宏声，

他的话音乃是时代的孪生兄弟，

他的嘴里是变得甜蜜的红色痛苦，

他的唇间胆汁将要化为糖蜜。

和我一起哭泣，阿什塔特的姑娘，坦木兹所有的恋人们！

一起在他灵柩旁如星星洒泪一般哭泣，

如月之瓣落在他受伤的身上。

让你们的泪水湿透我床上的丝罩，

那是我的爱者在我梦里偃卧的地方，

当我醒时他却又离开远去。

我恳请你们，阿什塔特的姑娘，坦木兹所有的恋人们！

袒开你们的胸膛哭泣，将我慰藉，

因为拿撒勒人耶稣已经死去。

抹大拉的马利亚：三十年以后

我要再说一遍：耶稣以死亡征服了死亡，并从坟墓中化为精神和力量升起。他在我们的孤寂中独步，他赴我们激情的花园里做客。

他并非躺在石头后面凿开的磐石里(75)。

我们这些爱慕他的人，通过受他启蒙的眼睛看到了他，借着受他训导的双手触摸过他。

我了解你们这些不信他的人，过去我也是你们中的一位，但你们的人数必定会减少。

你们非要打破竖琴或七弦琴，才能发现其中的音乐吗？

你们非要砍倒一棵果树，才能相信它结着果实吗？

你们憎恨耶稣，因为北国有人说他是上帝之子；但你们又彼此憎恨，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自以为伟大，不愿成为别人的兄弟。

你们憎恨他，还因为有人说他是童贞女所生，不是人播下的种子。

但你们不了解有的母亲以童贞之身走进坟墓，也不了解有的男人被自己的渴欲窒息而下到墓穴。

你们不知道大地被嫁给太阳，乃是大地将我们交付给高山与大漠。

在爱他者与恨他者之间，在信奉者与不信者之间，有张着大口的鸿沟。

而一旦岁月在这鸿沟上架起桥梁，你们就会知道：曾生活在我们中间的他长生不死；他确是上帝之子，一如我们是上帝的孩子；他确是童贞女所生，正如我们是未配夫君的大地所生。

说来奇怪，对不信者，大地并不赋予他们吸取她胸乳的根须，也不赐予他们赖以高飞并饱饮她空中甘露的翅翼。

而我知道这一切，这就足够了。

一个来自黎巴嫩的人：十九个世纪以后

主啊，伟大的歌手，

未道之言的主人！

自从你匆匆来访，我们作简短迎候，

我曾七次诞生，也曾死去七次。

而今我又复生，

思忆着山中的日夜，

你的潮汐将我们举起的时候。

以后我跨越了许多大地与海洋，

无论马鞍或舟帆将我带到何方，

你的名字都被用来祈祷或争辩。

人们或为你祝福，或将你诅咒，

诅咒，无非是对失败的抗议；

祝福，乃是猎手作的赞美诗：

当他从山中得意归来，

为妻子带回美味时唱颂。

你的朋友们依然和我们同在，

给我们慰藉和声援，

你的敌人也在此，给了我们力量和自信。

你母亲和我们同在，

我从所有母亲的脸上看到她的神色，

她用手轻柔地晃动摇篮，

又用手温存地为死者穿起殓衣。

抹大拉的马利亚还在我们中间，

她尝过人生的酸醋，后来又饮人生的美酒。

犹大，这痛苦又有着琐小抱负的人物，

也在大地上行走，

至今他在饥饿无望时，仍会将自己攫食，

从自戕中寻到他的“大我”。

约翰，爱美的青年，也在这里，

虽无人留意他的歌声，他还在歌唱。

鲁莽的西门彼得，他不认你，

只为了为你而活得更久，

他也坐在我们的炉边；

在下一个黎明前他或许再不认你，

但他愿意为你去被钉死，

还称自己不配这一荣誉。

该亚法和亚那依然操其旧业，

审判着有罪者和无辜人，

他们在铺着羽绒的卧榻上酣睡，

而被他们判决的正受着棍棒的抽打。

那个在行淫时被捉拿的女人，

也行走在我们城市的街上，

她渴望着未焙出的面包，

在空荡的房里忍受着孤独。

本丢·彼拉多也在这里，

敬畏地站在你的面前，

依然在向你讯问；

但他不敢以他的地位冒险，

也不敢无视异族的威势，

他还在洗着自己的双手。(76)

至今，耶路撒冷还捧着水盆，罗马还提着水壶，

两地间的千万双手在等待洗净。

主啊，伟大的诗人，

已吟唱之言的主人！

人们建立起殿宇以容庇你的大名，

在每一处高地将你的十字架竖起，

作为引导他们动摇之足的标记，

却不是为博取你的欢心。

你的欢乐是他们视野以外的山峦，

且不会令他们感到舒坦。

他们愿尊崇难以理解的人物，

而一个与他们一样的人，

若和他们一样的善良，

或一个有着同等爱心的神灵，

他的怜悯也无异于他们的怜悯，

这样的人或神灵能带来什么慰藉？

他们并不尊崇那个人，那个生者，

那睁开眼睛，以不颤动的目光，

凝视太阳的第一人，

不，他们不了解他，也不愿做他的同道。

他们情愿不被知晓，在幽僻的行列里彳亍，

他们愿忍受忧愁，他们的忧愁，

他们不愿从你的欢乐中得到安抚，

他们创痛的心不在你的吟唱中寻求慰藉，

他们无声而未成形的痛苦，

令他们成为孤独而无人造访的生灵。

他们虽身处亲朋眷属之中，

却在恐惧中无人相伴地生活。

然而他们又不愿孤独，

当西风拂起，他们会向东折腰。

他们称呼你为王，

他们愿进入你的朝廷，

他们为你冠以弥赛亚的名称，

他们愿自己受圣油涂抹，

噢，他们愿在你的生命之上生活。

主啊，伟大的歌手！

你的泪水犹如五月的甘霖，

你的笑容仿佛茫茫大海上的波涛，

当你说话，你的言词便是

他们唇间燃起火焰时发出的遥远的微语。

你为他们尚未准备欢笑的骨髓欢笑，

你为他们依然干涸的眼睛哭泣，

你的声音栽培了他们的思想与悟性，

你的声音哺育了他们的言论和气息。

我曾七次诞生，也曾死去七次，

而今我又复生，我见到了你，

你是战士中的战士，

诗人中的诗人，

是一切君王之上的君王，

是你的同路人中一位半裸的人。

每天都有主教低下头来，

口念着你的名字。

每天都有乞丐哀求：

“看在耶稣的面上，

赏我一便士买个面包。”

我们每个人相互吁求，

其实我们在向你吁求。

我们在需求和愿望之春里，如涌动的高潮，

当我们的秋季来临，又如退落的低潮，

我们无论身处高低，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怀有无穷怜悯的主人！

主啊，我们孤寂时光的主人！

这里或那里，在摇篮和墓茔之间，

我遇见了你静默的兄弟们，

那些不受拘束的自由人，

你的大地母亲与宇宙的儿子。

他们有如天空的飞鸟，

又如田野盛开的百合花。

他们过着你的生活，思索着你的思想。

他们回应着你的歌唱。

然而他们两手空空，

也未承受被钉死的剧痛，

这也正是他们的痛苦所在。

世界每天都以不足道的方式，

把他们钉在十字架上，

苍天不曾为之震悚，

大地也不为死者而阵痛。

他们受此酷刑，却无人见证他们的受难，

他们左右环顾，

却找不到有人在自己的王国里，

为他们许下一个位置。

然而他们情愿一再受此酷刑，

以冀你的上帝也为他们的上帝，

你的父也为他们的父。

主啊，伟大的爱者！

在芳香的闺阁里，公主在等待你的来临，

已婚的独身女子在她的笼中等待，

觅食的妓女在她耻辱的街市上等待，

没有丈夫的修女在修道院等待，

没有孩子的妇人在窗前等待：

寒霜在她玻璃上凝成树林的图案，

她从这和谐的画里看见了你，

她愿如母亲一般抚爱你，并得到慰藉。

主啊，伟大的诗人，

我们无声之愿望的主人！

世界的心随你的心脏一起搏跳，

但它不会为你的歌唱燃烧；

世界怀着平静的愉悦端坐，听你的话音，

但它不会昂然而起，

攀登你山峦的岩脊。

人类会梦着你的梦幻，

但不会醒来迎接你的黎明——他更大的梦幻；

他会假借你的目光察视，

但不会迈开沉重的脚步走近你的宝座。

倒是有许多人以你的名义登基为王，

凭你的力量升任主教，

利用你珍贵的莅临，

做成他们头戴的王冠、手执的权杖。

主啊，光明的主人！

你的眼睛长在盲人摸索的手指上，

你仍然被人蔑视受人讥讽，

说你是过于软弱不似神灵的人，

是有过多人性不必崇拜的神。

他们作的弥撒和赞美诗，

他们作的发誓和祈祷，都是为他们受羁的自我，

你是他们依然迢遥的自我，

是他们远方的呼唤，是他们的热情。

可是主啊，心怀博大的主啊。

我们更美的梦幻中的骑士！

你今日依然在前进，

弓箭和矛枪都阻挡不了你的脚步，

你在我们的箭林中穿行，

你俯瞰着向我们微笑，

虽然你是我们中最年轻的，

你却如父亲一般照料着我们众人。

诗人啊，歌手啊，伟大的心啊！

愿我们的上帝祝福你的名字，

祝福怀你的胎腹，哺育你的胸脯。

愿上帝宽恕我们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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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各，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2)法利赛人，古代犹太教一个派别的成员，《圣经》中称他们为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3)大卫、所罗门，古以色列国王，所罗门为大卫之子。

(4)据《新约》记载，耶稣传道之初在加利利海边招彼得等人为使徒。本文中称加利利海为加利利湖（theLakeofGalilee) 。

(5)埃斯德赖隆，即巴勒斯坦的埃斯德赖隆平原。

(6)抹大拉人马利亚，耶稣的一位女信徒，据传耶稣曾从她身上赶出来七个鬼。

(7)米利暗，马利亚的别称。

(8)阿波罗，希腊神话中司掌太阳、音乐、诗歌、健康的守护神。

(9)彼得，原名西门，是耶稣的大弟子，彼得是后来耶稣赐他的名字。

(10)施洗约翰，在耶稣稍前的传道者，曾在约旦河边的旷野里为人施洗，宣传福音，后来又为耶稣施洗。

(11)该亚法，耶路撒冷的大祭司，杀害耶稣的主谋。

(12)亚伯拉罕，希伯来人的始祖。

(13)本丢·彼拉多，罗马皇帝派驻犹太的巡抚，在他任职期间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14)撒母耳，犹太古代先知和领袖。

(15)亚伦，摩西的兄长，曾辅助摩西率以色列人出埃及。

(16)希律，犹太国分封的王。

(17)撒都该人，犹太教中以僧侣、贵族为首的派别，只承认摩西五经中成文律法，曾受到耶稣的谴责。

(18)迦拿，加利利地名。《新约》中记有耶稣在迦拿的婚筵上变水为酒的神迹。

(19)古波斯人信仰拜火教。参见下页注②：“琐罗亚斯德”。

(20)努比亚，位于今埃及南部、苏丹北部一带。

(21)据《旧约·出埃及记》，耶和华为惩罚不信神的埃及人，击杀了所有埃及人的长子和头生的牲畜，而越过了先在自家门上作了标记的以色列人家。犹太教的逾越节由此而得。

(22)琐罗亚斯德，古波斯人，琐罗亚斯德教（我国古籍称为祆教、拜火教等）的创始人。该教认为火是善和光明的代表，故以礼拜“圣火”为主要仪式。

(23)公会，古犹太国的最高法院兼参议会。

(24)马太，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是《马太福音》的作者。

(25)约翰，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雅各的兄弟。

(26)道，原文为Word。《约翰福音》开篇云：“太初有道”（In the begining was the Word) 。

(27)东方博士，指耶稣初生时从东方来朝拜他的三位贤人。

(28)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歌手，擅长弹奏竖琴。

(29)密特拉，印度一伊朗神话中的光明之神。

(30)受膏的人，古犹太有往人身上涂抹油膏，使其神圣化的宗教礼仪。

(31)万福、和散那，都是赞美神灵的用语。

(32)以利亚，以色列古代先知。

(33)施洗约翰最后被希律王杀害。参见前文“称作彼得的西门”一章注。

(34)所多玛与蛾摩拉，据《创世纪》记载，这两城为坏人营聚之处，后被上帝降天火毁灭。

(35)约瑟，耶稣的门徒之一，是亚利马太的财主。

(36)杰汗纳姆，阿拉伯语，意为地狱、火狱。

(37)锡安，是耶路撒冷的一座山，古犹太人曾以此作为政治和宗教的中心。亦译郇山。

(38)拿但业，耶稣的门徒之一。

(39)扫罗，有罗马国籍的犹太人，出生在小亚细亚的大数（Tarsus），最初曾迫害基督徒，后皈依基督，并改名为保罗（Paul），开创了基督教外邦传教的事业。

(40)司提反，基督教历史上第一位殉道者，他被用石头砸死时，扫罗曾在场，并“喜悦他被害”。

(41)弥赛亚，古犹太人所期待的救世主。

(42)莎乐美，希律王的侄女，因受母亲希罗底唆使，以跳舞取悦希律王，让他斩了施洗约翰的头。《圣经》中未提此名，但在西方文化传统中颇有名。

(43)耶稣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五遇害，此日亦称耶稣受难日。

(44)革流巴，耶稣的一位信徒，曾见过复活后的耶稣。

(45)六翼天使，基督教传说中级别最高的天使。

(46)多马，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曾不信耶稣的复活，后耶稣让他触摸自己，始信。

(47)安息日，即犹太教的星期六，是法定的圣日和休息日。

(48)这里的犹大不是出卖耶稣的加略人犹大。

(49)沙仑，指位于巴勒斯坦的沙仑平原。

(50)尼哥底母，法利赛人，是一位犹太人的官员。

(51)迦马列，公元一世纪犹太著名的律法师，在公会担任要职。

(52)斐洛，罗马帝国时期的亚历山大里亚的哲学家，犹太人。

(53)以赛亚、大卫、所罗门，均为以色列古代先知，分别以擅长演说、歌唱、富于智慧著称。

(54)朱庇特、朱诺、玛尔斯、维纳斯，均为罗马神话中的神。其中，朱庇特为主神，朱诺（朱庇特之妻）为司婚姻的女神，玛尔斯为战神，维纳斯为司美与爱的女神。

(55)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深受阿佛洛狄忒女神的宠爱，狩猎时受伤而死。

(56)狄俄尼索斯剧场，最早形式的希腊剧场，坐落于雅典。

(57)喜克索人，约公元前1710年由亚洲侵入埃及的游牧部族，崇拜风暴与沙漠之神赛特。

(58)阿什塔特，为古代闪族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女神，司生育与爱情。

(59)巴多罗买，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60)阿耳忒弥斯，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阿耳忒弥斯神庙位于小亚细亚以弗所城，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61)安德烈，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62)亚伯拉罕，希伯来人的始祖。

(63)米利暗，《旧约》中的女先知，是摩西和亚伦的姐姐，曾随摩西出埃及。

(64)腓力，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65)潘神，希腊神话中牧人之神，人身，羊脚，头上有角。

(66)亚那（Annas）：耶路撒冷的大祭司，是第一位祭司该亚法的岳父。

(67)约柜，摩西奉上帝之命所造的木柜，内藏刻有上帝与犹太人所立约法（即十诫）的石板。

(68)犹大出卖耶稣，得了30块银钱。

(69)巴拉巴，一名囚犯，耶稣被判刑时他在狱中。当时巡抚有在节期里应众人要求释放一个囚犯的惯例，众人在祭司长的唆使下要求释放了巴拉巴，而让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70)在耶稣的最后一个逾越节前，一位叫马利亚的女子曾用香膏为他抹脚，又用自己的头发擦干。

(71)耶稣被捕的当夜，西门彼得为逃脱士兵的追捕，曾三次否认认识耶稣，印证了此前耶稣的预言。

(72)古利奈人西门，此人曾在耶稣去被钉的路上为他背十字架。

(73)髑髅山，又名各各他，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的地方。

(74)坦木兹，中近东一带农业和春天之神，是阿什塔特的情侣。

(75)耶稣死后，他的遗体由一位门徒安放在凿在磐石里的坟墓中。

(76)巡抚彼拉多在同意对耶稣施刑以后，曾在众人面前洗手，以表示流耶稣的血与他无关。

大地神

1931

薛庆国 译

当这第十二个兆年的夜晚降临，

当寂静，这夜的高潮，淹没了群山，

三位大地出生的神灵，生命的主宰巨人，

出现在山脉的峰峦。

江河在他们的足下流淌，

雾霭飘过了他们的胸膛，

他们的头威武地昂起在世界之上。

他们开始说话，有如远方的惊雷，

他们的话音震撼了平川。

甲神

风向东方吹去，

我要把脸掉转向南，

因为我闻到随风飘来死尸的臭气。

乙神

这是肉体焚烧的芳香，甜美而浓烈，

我乐意在这芬芳里呼吸。

甲神

这是死神在自身的微火上烤出的气味，

弥漫在空中令人窒息，

有如地狱飘出的恶臭，

它令我心烦意乱，

我要把脸向没有气味的北方掉转。

乙神

这是多虑的生命燃烧时的芬芳，

我要在此呼吸，并愿长此以往。

神灵依赖着祭品为生，

他们饮鲜血以解干渴，

又用青春的灵魂充填饥肠；

与死神为伴者不死的叹息，

令他们的肌腱变得坚强，

他们的宝座建筑在百代的灰烬之上。

甲神

我的灵魂已对万物感到厌烦，

挥一臂以造世界，或者将其毁灭，

我都懒得去干。

若能死去，我愿不再生存，

因为万古的积重令我不堪负荷，

大海无休止的呜咽惊扰着我的睡眠。

但愿我能忘记最初的目的，

如废弃的太阳一般殒灭；

但愿我能摆脱神性的意义，

将我的永生吐入宇宙，

让自己无影无踪。

但愿我被耗尽，从时间的记忆里销匿，

遁入乌有的虚空！

丙神

请听，我的兄弟们，我远古的兄弟们！

在远方的山谷，有一位青年，

正向静夜吟唱他的衷肠，

他的竖琴是由黄金和乌檀做就，

他的歌声犹如银铃金钟般脆亮。

乙神

我不会如此虚无，竟想化为乌有，

我只能选择最艰难的道路：

追随季候，维护岁月的威严，

播撒种子，看幼苗破土而出；

召唤花朵跃出僻隐的角落，

给它力量，让它将自己的生命哺育，

又在林间风暴大笑时把它拔除；

让人类升起，脱离幽冥的黑暗，

又让他的根须紧恋着泥土，

令他对生命产生渴求，却让死神为他斟酒；

为他赐予爱情，让爱伴着痛苦兴盛，

携着愿望飞扬，又随思念增长，

并在第一次拥抱后萎枯；

用更高远白昼的梦包围他的夜晚，

向他的日子输入酣喜之夜的梦幻，

又限制他的白昼和夜晚，

让日日夜夜雷同一致，循环往复；

使他的幻想似山中兀鹰般逍遥，

令他的思绪如海上卷起的风暴，

却又给予他优柔寡断的双手，

他的脚步也谨小慎微，逡巡踟蹰；

给他欢乐，让他在我们面前高歌，

予他忧愁，使他对我们有所吁求，

一旦大地饥饿时为觅食喊叫，

便要令他倒下折服；

让他的灵魂高翔于天宇之上，

得以先尝我们明日的滋味，

却让他的身躯在泥潭匍匐，

令他对自己的昨日铭心刻骨。

我们将如此控驭人类以至万古，

支配他随母亲的尖叫而始的气息，

直到最终子女们为他哀悼恸哭。

甲神

我的心饥渴，但我不饮荏弱之民的贫血，

因为那杯盏肮脏，那苦酒难以下咽。

我和你一样，曾把黏土捏成有呼吸的生灵，

它们从我指间蠕动，进入沼泽和群山。

我和你一样，曾点燃太初生命黑暗的深潭，

目睹生命从洞穴向高岩攀缘。

我和你一样，曾把美丽的事物遍布春天，

只为诱惑年轻人，支配他生息繁衍。

我和你一样，曾将人类引往圣殿神宇，

把他们对幽冥之物无声的畏惧，

转为对素昧平生的我们战栗的信念。

我和你一样，曾以狂飙驾驭他的头脑，

让他对我们弯腰屈膝，

又摇撼他足下的土地，令他向我们哭喊。

我和你一样，曾卷起惊涛袭击他的栖岛，

直至他在哀求声中命赴黄泉。

我做过这一切，还有的不胜枚举，

我做过的一切都是虚空枉然。

枉然的是醒觉，虚空的是睡眠，

三倍虚空加枉然的便是梦幻。

丙神

兄弟们，我威严的兄弟们，

在下界桃金娘开放的花丛，

有位姑娘对着月亮起舞，

她头发上有一千颗闪着星光的露珠，

她步伐间有一千个翅膀在扇扑。

乙神

在第一个黎明绛紫色的雾霭里，

我们种下人，我们的葡萄树，又耕耘土壤；

我们目睹纤弱的树枝长大，

在没有季候的岁月，日复一日，

我们培育着嫩叶生长。

我们保护花蕾不受恶劣环境的侵害，

又避开黑暗的幽灵，把花朵悉心护养。

而今葡萄树已结满葡萄，

你却不愿采撷酿酒，舀饮满杯的醇酿。

谁的手比你更有力量，更配收获这果实？

等待这酒的结局，有何比解你干渴更高尚？

人，是为神灵备的食物，

人的荣耀乃是始于

他盲目的气息吸进神灵圣洁的口腔。

人类的一切若止于人间便毫无价值，

孩童的天真，青年甜美的酣喜，

刚毅的中年的激情，老者的智慧，

君王的显赫，战士的凯旋，

诗人的名望，空想家和圣人的荣誉，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供给神灵的食粮。

这食粮只会成为粗陋的糟粕，

若不经神灵放到嘴里品尝。

正如无声的谷子被夜莺吞下便化为恋歌，

人只有作神的食粮，才能品试神性的感觉。

甲神

哀哉，人成了神灵的食肴！

人的一切都要上到神永恒的餐桌！

怀胎的痛苦，行将分娩的艰难，

刺破赤裸之夜的婴儿盲目的啼哭，

为挤出生命的乳汁筋疲力竭，

又抵抗着瞌睡诱惑的母亲的苦楚，

备受折磨的青年灼热的气息，

未宣泄的激情在重荷下的啜泣，

开垦荒地的成年人滴汗的额头，

力不从心时苍白的暮年的悔悟，

都在呼叫着坟墓。

看哪，这就是人！

他是饥渴中孕育的生命，却作了饥渴神祇的食物，

是尘土里爬伸的蔓藤，而踏在不死之死神的脚下，

是魔影幢幢的夜里绽开的花朵，

是悲哀的日子、恐怖和耻辱的日子结出的葡萄，

然而你却要我吞食，啜饮！

你要我坐在披着尸衣的面孔中间，

从又冷又硬的嘴唇吸取生命，

从枯萎的手中获得永生？！

丙神

兄弟们，我可畏的兄弟们！

那青年的歌声愈加深情，

他的歌喉愈加高亢，

他的歌声震撼了森林，

刺破了青天，

把大地从睡眠中惊醒。

乙神（总是不听不闻）

蜜蜂在你耳边刺耳地嗡叫，

蜜糖在你尝来也有腐臭的味道，

我真愿给予你安慰，

但是如何才能做到？

当神灵相互呼喊，只有深渊倾听，

因为神灵之间有着无量的巨隔，

相距的空间无风而缥缈，

然而我还是要给你安慰，

廓清你四周密布的愁云；

虽然我们有同等的力量和判断，

我仍要向你提出忠告。

当大地脱离混沌而呈现，我们，鸿蒙的子嗣，在无欲之光里见到彼此。我们首次吐出沉寂而战栗的声息，加速了空气和海水的流动。

然后我们携手共步，行走在初生的晦暝的世界上。自我们最初慵懒的足音发出的回声里，诞生了时间，这第四位神灵。他的脚步履在我们的足印之上，他的身影投射着我们的意愿与思想，他只有借我们的眼睛才能睹物察望。

生命驾临了大地，精神，这宇宙里有翼的旋律，降临了生命。我们支配着生命与精神，除了我们，再无人知道岁月的久远，及世代相续的朦胧之梦的积重。及至第七个兆年正午的高潮时，我们将大海出嫁给太阳。

自它们新婚酣畅的洞房里，我们令人类登场，这生灵虽则柔弱，却永远带着家系的印记。

通过足履平地却目视群星的人类，我们发现通往大地上遥远之邦的路径。我们还把人——这滋生在污水之畔的不起眼的芦苇，做成一管长笛，从空空的笛心里，我们把声音吹送到万籁俱寂的世界。

从日照不到的北国到南方灼热的沙洲，

从诞生白昼的莲花之乡，

到戮杀白昼的险恶之岛，

懦弱的人，在我们的授意下变得鲁莽，

拿着竖琴和刀剑冒险闯荡。

他宣告的无非是我们的意愿，

他声明的无非是我们的王权，

他的爱之路是流向我们愿望之海的河流。

我们在高空，在人的睡眠中做我们的梦。

我们促使他的白昼离开黄昏的山谷，

让他登上山巅，追求自我的成熟。

我们的手驾驭着席卷世界的风暴，

把人类从乏味的和平引向多姿多彩的战斗，

直到获胜把凯歌高奏。

我们的目光能把人的灵魂化为火焰，

能领他体验高贵的孤独和叛逆的预见，

最后让他在十字架上升天。

人生来便为承受奴役，

奴役中有他的光荣与酬报。

我们在人间寻找为我们代言的人，

我们在他身上求得自身的完善。

倘若人心因蒙了尘土不能听闻，

谁的心会回响我们的话声？

倘若人的双眼被夜色蔽障，

谁来目睹我们的光芒？

对于人，我们最初心中的孩子，

我们自身的形象，你欲如何处置？

丙神

兄弟们，我强大的兄弟们！

那舞者的步伐已被歌声陶醉，

令空气也为之震颤，

她的双手像飞鸽一般向上伸展。

甲神

云雀在对云雀召唤，

而兀鹰却在高空盘旋，

并不停下听云雀的歌唱。

你教我在人的膜拜里完成自爱，

从奴役人类中踌躇自满。

然而我的自爱无穷无限，

我要从我地上的遗骸中高高升起，

在天堂里登峰造极。

我的双臂要环绕宇宙包容空间，

我要把星河引为弩弓，

把彗星当作矢箭，

凭着无穷我要去征服无穷。

可是你不愿如此，纵然这是你力所能及，

因为正如人与人个个不同，

神灵与神灵也彼此相异。

可不，你要让我疲瘁的心灵，

再忆起雾霭中消逝的往昔，

忆我的灵魂在山中寻觅自身，

我的眼睛在死水中追寻倒影；

可我的昨日刚出生便已死去，

只有静寂才探访她的子宫，

风儿扬起泥沙栖止在她怀中。

呵！昨日，死去的昨日，

我受羁之神性的母亲！

哪一个超神在飞翔时把你擒获，

让你在牢笼中繁衍子息？

哪一个巨大的太阳温暖了你的胸膛，

让你将我生养？

我不愿祝福你，但也不把你诅咒，

因为我也让人类荷起重负，

正如你将生活的重担压我肩头。

不过，我没有那么残酷，

我虽不死，却让人类成为过眼的掠影，

你垂死之时，却孕怀了长生不灭的我。

昨日，死去的昨日！

你会随遥远的明天回来吗？

我要带你去接受审判。

你会随生命的第二个黎明醒来吗？

我要把你迷恋大地的记忆从大地割断。

但愿你能伴往昔所有的死者复生，

让土地被它自己的苦果窒息，

让大海因充斥着尸体而停滞，

让接踵而来的灾难耗尽大地无益的膏腴。

丙神

兄弟们，我神圣的兄弟们！

那姑娘已听到了歌声，

现在她正把歌声寻找。

犹如幼鹿得了意外的惊喜，

她在岸石上、在溪流畔欢跳，

旋转着舞步，目光左顾右盼。

呵！多么令人赞叹——这人间的欢欣，

这期待初露端倪的心愿的眼睛，

还有挂在唇间的微笑，

因为先尝了允诺的欢乐而抖颤！

是什么花儿自天堂飘临，

是什么火焰从地狱升起，

令那静寂的心田惊醒，

屏声息气地体验欢乐，有时又忐忑不宁？

我们在高空做的是什么梦幻，

我们寄在风中的是什么思想，

竟然唤醒了昏睡的幽谷，

又让夜晚成为不眠的时光？

乙神

这神圣的机杼已经给你，

还有那编织衣物的技艺，

这机杼和技艺永远是你的财产，

还有暗淡与明快、紫色与金色的丝线。

然而你如此吝惜，不愿为自己织衣。

你的双手曾用火与新鲜的空气，

编织成人类的灵魂，

而今你却要割断丝线，

让你的巧手永久地赋闲。

甲神

不，我要将手伸向尚未定型的永恒，

在未踏过的处女田里留下我的脚印。

耳熟能详的歌曲能有什么乐趣？

强记的耳朵捕捉到的旋律，

岂不都已吐出在风中散逸？

我的心思慕它不曾孕怀的一切，

记忆不会栖身的未知的东西，

才是我遣使灵魂前往的目的。

呵！莫以鬼迷心窍的荣耀将我诱惑，

不必费心用你我的梦想把我慰藉，

因为我的所有，这大地上的万物，

以及将有的一切，都不能让我的灵魂着迷。

呵，我的灵魂！

沉寂便是你的面孔，

夜晚的幽灵在你眼里酣睡，

但可怕的是你的沉寂，

你令人生畏。

丙神

兄弟们，我严肃的兄弟们！

那姑娘已发现了歌手，

看到他脸上喜气洋洋。

她以猎豹一般轻捷的步伐，

在瑟瑟的葡萄藤边，在草地上跳跃。

现在那歌手正热切地呼唤，

以出神的目光盯着姑娘。

噢，我的兄弟们，我漫不经心的兄弟们！

是不是别的什么神灵怀着激情，

织出了这红白相间的彩帛？

是哪一颗不羁的星星偏离了轨迹？

是谁的秘诀分开了黎明和黑夜？

是谁的手在把握我们的世界？

甲神

啊，我的灵魂，我的灵魂，

你这包围着我的燃烧的星体！

我该如何驾驭你的走向，

该把你的热望引向何方？

啊，我的孤身无伴的灵魂！

在饥饿时你会把自己当成猎物，

也会饮自己的眼泪消解干渴，

因为黑夜不在你杯中蓄聚她的清露，

白昼也不会为你带来甘果。

啊，我的灵魂，我的灵魂！

你搁浅的帆船满载了愿望，

哪里来的劲风鼓满你的船帆？

有什么大潮可把你的船舵释放？

你的锚已拔起，你的翼只待展开，

然而头上的天空悄无声息，

平静的大海讥笑你不能出航。

什么才是你我的希望？

世道如何变迁，天堂里有什么新旨意，

才会把你眷顾？

那“无穷”处女的子宫，

是否孕怀着你的救主——

那比你的梦想更非凡的强者，

是否要伸手拯救你脱离桎梏？

乙神

停止你那令人厌烦的哀叹，

屏住你燃烧的心中发出的呼吸，

因为“无穷”的耳朵是聋耳，

天空对一切都不会在意。

我们便是他乡，我们高高在上，

在我们与无限的永恒之间，

只有我们未成形的激情。

只有源于激情的动机。

你在祈求未知，

而未知被运行的雾霭遮蔽，

正栖身于你自己灵魂的深处。

是的，你的救主在你灵魂里睡眠，

在睡中看到你觉醒的眼睛无视的事物。

这便是我们存在的奥秘。

难道你要放弃未敛起的收获，

匆匆去梦中的垄上播种撒谷？

何以你要将云朵遍覆人迹罕至的荒野，

而你自己的羊群却在把你寻觅，

欲在你的凉荫里围聚歇足？

你要克制，俯视你下面的世界，

看看你的爱产生的未断奶的孩子。

大地是你的住所，大地是你的宝座，

在人类最迢远的希望的上空，

你的手支配着他们的命数。

人类孜孜以臻你的境界，饱尝欢乐与痛苦，

你不会将人类遗弃，

你不会对人类眼中的需求扭头不顾。

甲神

难道黎明会把黑夜的心抱在心头？

难道大海会关心海里飘浮的尸首？

我的灵魂如黎明一般在体内上升，

无牵无挂，而又赤身裸体；

又如奔腾不息的大海，

我的心把泥渣和人的遗骸丢弃。

那固守我的，我必不固守，

而高高在上无法企及的，才会把我唤起。

丙神

兄弟们，看哪，我的兄弟们！

他俩相会了，两颗情系星辰的灵魂在天上邂逅，

两人无言地凝眸注目。

他停下了歌唱，

可他被太阳燃起的喉咙还在因歌声颤动；

她身体的欢舞已经停住，

只是停住而非入眠蛰伏。

兄弟们，我怪异的兄弟们！

夜色已经变浓，

月光愈加皎洁。

在牧场与大海之间，

一个欢乐的声音正将你我召唤。

乙神

让我们生存，奋起，在炽热的太阳下燃烧，

让我们活着，守望众生的夜晚，

犹如猎户星的眼睛将我们守望！

让我们高昂起顶着桂冠的头颅，迎接四方来风，

让我们以没有涨落的呼吸，治愈人类的病痛！

做帐篷的人坐在机杼前郁郁寡欢，

制陶器的人将陶盘不经心地旋转；

可我们，全知全觉的无眠的人们，

已经超脱了猜测和偶然的摆布，

我们毫不踌躇也不等待思忖，

我们不屑作无休止的探问。

让我们心满意足，让梦想远远离开，

让我们如江河一般流入海洋，

又不被礁石的棱角碰伤；

当我们抵达海中与海水融汇，

我们再不会争论，为明天冥思苦想。

甲神

哀哉，这无休止的预测！

哀哉，这日复一日的守望：将白昼交付黄昏，

又把黑夜交给下一个清晨！

哀哉，这永远回忆又永远遗忘的潮浪！

这命运的种子不断播撒却永远不收获希望！

这乏味的自我的攀升：从尘土升入雾霭，

然后眷恋尘土，在眷恋中坠入尘土，

又怀着更大的眷恋追寻雾霭！

哀哉，这无尽无休对时间的计量！

是否我的灵魂定要成为海洋，让海浪搏击卷起怒涛？

或是成为天空，任鏖战的天风化作狂飙？

假如我是人，一块蒙昧的碎片，

我就会对此耐心地承受；

再假如我是至高无上的天神，

充塞了人类和众神的虚空，

我也实现了我的所求。

可是你我既不属于人类，

又不是上方至高的天神。

我们只是天地间的薄暮，

升起而又消隐，周而复始；

我们只是支配世界，又受世界支配的神祇，

只是吹奏号角的命运之神，

而那气息和乐调都来自天际。

我要反抗！

我要把自己耗为空虚一场，

我要从你的视线里隐没，

从我们的小弟、这沉默的青年记忆中消失。

瞧他坐在我们身旁，正向远处的山谷凝望，

他的嘴唇在动，可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丙神

我在说话，我不经意的兄弟们！

我真的是在说话，

但你们只听到自己的话音。

我让你们看看我们大家的荣耀，

可你们转过身子，闭上眼睛，

把你们的宝座摇个不停。

你们两位想做执掌上界和下界的君主，

你们自顾自怜，你们的昨天总是为明天猜忌，

你们厌倦自我，总想用言辞发泄你们的怒气，

用雷电轰击我们的天地。

你们的争执不过是旧琴发出的余音，

“他”的手指已将那琴弦遗忘殆尽。

“他”用猎户星作竖琴，昴星团是“他”的铙钹。

就是现在，当你们叽叽喳喳、大吵大嚷，

“他”的竖琴在弹奏，铙钹在铿锵作响，

我恳请你们聆听“他”的歌唱！

看哪！男人和女人，

火焰迎着火焰，

陶醉在销魂的白光里。

他们是根须，吮吸绛紫的大地的胸乳，

是炽热的花朵，开放在天空的怀中。

我们便是那绛紫的胸乳，

我们便是那不朽的天空。

你我的灵魂，即那生命之魂，

今夜要在炽烈的喉咙里栖身，

要为一位姑娘的玉体披上波光粼粼的衣裙。

你们的权杖改变不了这天意的安排，

你们的厌倦不过起因于奢念。

你们的私欲，此类的一切都会被摒弃，

在一对少男少女的激情里消失。

乙神

咳，男人和女人的这种爱情算什么？

瞧这东风以翩跹的步伐起舞，

西风拂起，唱的歌曲又是多么动听！

瞧我们的神意现已登峰造极，

向舞动的肉体歌唱的灵魂已经称臣。

甲神

我不会掉转目光俯瞰大地的轻狂，

不愿看大地的子女忍受你称为“爱情”的漫长的痛苦。

什么是爱情？

无非是闷声的鼓将列成长队的甜蜜的苦衷，

引向另一场痛苦，缓慢而深重！

我不愿俯身去看下界，

那里有什么值得观望？

无非是一男一女厮守在林中，而生长的

树林将成为他们的罗网，

将要迫使他们弃绝自身，

为我们未降生的明天繁衍后人！

丙神

唉，有知是多么令人苦恼！

我们覆盖世界的穷究与疑问的帷幕，

不透星光，多么令人烦扰！

对人类忍力的挑战又是多么无聊！

我们在石头下放置一尊蜡像，

我们说：这是泥土捏成的东西，

让它在泥土中了结自身。

我们手执一团白色的火焰，

然后在心里自言自语：

这是我们的一部分在回归自己，

它原是我们气息中一股逃逸的气息，

而今为寻芬芳，又萦回在我们的手掌与唇际。

大地的神灵，我的兄弟们，

我们虽然在山峦上高踞，

可通过人类——他们向往命运中金色的时辰，

我们依然与大地难舍难分。

我们的智慧难道能把美从人的眼中夺去？

我们的算计难道能将他的激情制服平息？

或让他对我们的怨怒低头服小？

在爱的军团安营扎寨的地方，

你们理念的大军能有什么力量？

那被爱情驾驭的人们，

爱的战车在他们身上驰骋，

从大海到山岳，又从山岳向大海奔腾。

——就是他们，正在含羞地依偎拥抱。

花瓣贴着花瓣，他们呼吸着圣洁的芳香，

灵魂依偎灵魂，他们发现了生命的真谛。

他们的眼睑间流露出祈求，

这是对你我的殷殷恳求。

爱情是向神圣的闺房折腰的静夜，

是变成草场的天空，是化为萤火虫的群星。

不错，我们确实身处彼乡，

我们确实高高在上，

但是爱情凌驾我们的疑问，

爱情在我们的喧歌之上翱翔。

乙神

难道你要追寻一道遥远的轨迹，

而忘了我们身处的这个星球，

才有你汲取力量的根基？

宇宙中唯一存在的中心，

便是自身与自身婚配的场地，

美就是婚礼上的证人和祭司。

看吧，美丽的事物在我们的足旁遍布，

美充满我们的双手，又让我们羞于启齿。

那最遥远的其实距我们最近，

美之所在，万物与之同在。

喂，狷傲的做着幻梦的兄弟，

从时间的晦暝的边缘归来！

从“无地”与“无时”中挪开你的双脚，

和我们一同住进这安宁的所在——

当初我们曾携手并力，

一砖一石将这住所兴盖。

脱掉你冥思苦想的罩衣，

陪伴我们，执掌这翠绿而温馨的年轻大地！

甲神

永恒的祭坛！你今夜是否真要

以一个神祇来作献祭？

那么，我来了，

我来献出我的激情和苦痛！

瞧！这是那舞者，是用我们古老的热望雕成，

这是那歌手，他把我的歌向风儿吟唱。

在这舞蹈与歌声里，

我身内的一位神已被戮杀。

我凡骨里的神灵之魂，

对我在空中的神灵之魂高喊；

折磨我的凡心在呼唤神性，

我们自初便寻求的美，

也向神性发出召唤。

我听到了呼唤，我思量又权衡，

现在我作出顺应，

因为美能把灭杀自我的道路指引。

请把你的琴弦拨响！

我要走上这条道路，

走上这永远通向新黎明的征途。

丙神

爱情无往不胜！

在湖畔流连的爱情无论绿意盎然或纯真洁白，

高傲而庄严的爱情无论光临高塔或阳台，

相爱不论是在花园或在人迹罕至的大漠，

爱总是我们的导师和主宰。

爱情不是放纵的肉体的衰朽，

不是与自我较量后欲望的破碎，

也不是肉体对灵魂兴师问罪。

爱情不是叛逆，

爱情不过告别了宿命中的旧路，踏入圣洁的丛林，

只为载歌载舞，将秘密向永恒倾诉。

爱情是挣断了锁链的青年，

是从泥土中得到解放的男子汉，

是从火焰中获取温暖的女性，

映照着比我们的天空更深远的天空的光明。

爱情是灵魂里一声遥远的欢笑，

爱情是令你惊醒的迅猛一击，

爱情是大地上呈现的新的曙光，

是尚未在你我的眼睛里实现的白昼，

但已实现在自己更博大的心头。

兄弟们，我的兄弟们！

新娘从黎明的中心来了，

新郎从黄昏的夕阳里走来。

在这山谷间要举行一场婚礼，

这伟大的日子言语难以录记。

乙神

自从第一个早晨将平原注入山峦与河谷，

情况便是这样，

并将继续这样，直至最后一个日暮。

我们的根生长出山谷里起舞的枝桠，

我们是怒放的花朵，吐出芳香的歌曲朝顶峰袅袅而上。

永生与死亡，两条孪生的河流在向大海呼唤，

在呼唤与呼唤之间并无隙地，

只有耳朵中才存在空隙。

时间让我们对听觉更有信心，

并为这听觉添加了愿望。

唯有对死亡的怀疑才使声音静寂，

而我们却已超脱了怀疑。

人是我们年轻的心灵生下的孩子，

人是缓慢而起的神祇，

在他的欢乐与痛苦之间，

我们躺倒入睡，在梦乡里安眠。

甲神

任那歌手去喊叫，任那舞女转个没完，

让我舒服地过一段时间，

让我的灵魂今夜得到平安。

或许我会打个瞌睡，

梦见一个更加亮堂的世界，

看到合我心意的更加夺目的生灵。

丙神

现在我就要起来，挣脱时间和空间，

我要到未曾涉足的原野起舞，

那位舞者的脚步将随我的脚步一起翩跹。

我要在那更高的天空引吭歌唱，

有一个人声将随我的歌声一起飞翔。

我们会在黄昏的霞光里消失，

或许又在另一个世界的黎明中醒来。

然而爱情却会长存，

爱的足迹永远不会湮埋。

神圣的熔炉里烈火在燃烧，

火花四溅，每一朵火花都是一颗太阳。

我们最好明智地寻一块荫凉的所在，

让我们这些大地神入睡，

而让爱情，这人类的柔情，去做来日的主宰……

游子

1932

薛庆国 译

游子

我是在岔路口遇见的他：身披斗篷，手拄木杖，面露痛苦之色。互相请安之后，我说：“你来敝舍做客吧。”

他来了。

妻儿在门口迎着我们，他对妻儿微笑，他们喜欢上了来客。

我们一起在桌边就座，来客恬静而神秘的气息，令全家高兴。

晚餐后，我们围炉而坐，我问起他漫游四方的经历。

当夜和次日，他说了许多故事。我现在记下的，乃是这位和善的来客在艰难岁月的见闻；是他的道路上风尘与忍力的结晶。

三天以后当他告辞时，我们不觉得一位客人离去，而是感到，我们中的一人仍在外面的园圃里，未曾走进家门。

衣裳

有一日，美与丑在海岸相遇，她们说：“我们下海洗浴吧。”

然后脱衣，下海，游泳。

过了一会儿，丑回到岸边，穿上美的衣裳走了。

美也上岸了，却找不到自己的衣裳，但又羞于赤身裸体，便穿上丑的衣裳走了。

至今，男男女女们仍然混淆着美丑。

但是，也有一些见过美的面孔的人，他们认出了美，虽然她穿着丑的衣裳；还有人凭面容认出了丑，丑穿的美衣并没有把他们迷惑。

兀鹰与云雀

云雀与兀鹰在高山之巅的一块岩石上相遇。云雀先打招呼：“早晨好啊，先生！”兀鹰低头看它一眼，无精打采地回答：“早安。”

云雀说：“但愿您万事如意，先生。”

“呣，”兀鹰哼了声，“都还凑合吧。不过，你岂不知我乃百鸟之王，我不开口你不得搭话吗？”

云雀：“可我认为我们是一个家族的呀。”

兀鹰轻蔑地瞥了它一眼，“谁说我跟你一个家族？”

云雀：“可你该知道，我能和你一样高飞，我还会歌唱，给地球上别的生物带去欢乐；你呢，却不会给别人带去快乐。”

兀鹰大怒，呵叱道：“快乐个屁！无礼的小东西，我一口就能把你吞了！你充其量只有我的脚那么大小。”

云雀振翅一飞，跃到了兀鹰的背上，啄咬着它的羽毛。兀鹰气急败坏，拍打着翅膀，又快又高地飞了起来，想把云雀甩掉。可是白费劲。最后，兀鹰又落到原先的那块岩石上，它更加恼怒，怨时尤运，小小的云雀却还高踞在它的背上。

就在这当儿，一只小乌龟路过，一见此状，笑得快要前仰后翻了。

兀鹰俯视着它，喝道：“你这迟钝的爬龟，与泥土为伍的蠢货，取笑我什么？”

乌龟说：“怎么你成了一匹马了？怎么小鸟在你背上做了骑士了？小鸟都比你强噢！”

兀鹰训斥道：“去你的！这是我的云雀兄弟和我之间的家里事。”

情诗

一位诗人作了一首优美的情诗，然后抄写了许多份，寄给了他的朋友和熟人，其中有男有女，还有一位他仅有一面之交的姑娘，家住群山的对面。

过了一两天，姑娘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中说：“说真话，你为我作的情诗深深地打动了我。来吧，见见我的父母，让我们一起安排订婚事宜。”

诗人写了回信，他写道：“朋友，那只是发自诗人心里的一首情诗，是所有的男人向所有女人唱的歌。”

姑娘又复了一信：“伪君子加谎言家！就因为你，从今至死，我要憎恨一切诗人！”

泪与笑

黄昏，鬣狗(1)与鳄鱼在尼罗河畔相遇，它俩停下步子，向对方问好。

鬣狗问：“先生，日子过得怎么样？”

鳄鱼答道：“很糟糕。有时候遇到痛苦伤心的事情我哭泣，可人们总说：‘这不过是鳄鱼的泪。’我受到了说不出的伤害。”

鬣狗便说：“你说你痛苦伤心，可是听听我的遭遇吧：看到世界上的种种美物和奇观，我完全是出于高兴笑了起来，如同白昼欢笑一样；然而丛林里的人们却说：‘这不过是鬣狗的笑。’”

赶集

一位乡下姑娘到镇上赶集，这是位模样俊俏的姑娘，脸蛋有百合和玫瑰那样秀美，头发如晚霞一般金黄灿烂，笑容像黎明一样迷人。

这位陌生的美人在镇上刚一露面，就被小伙子们盯上、围住了。这个要和她跳舞，那个要请她品尝蛋糕，而所有人，都想在她的香腮上印上一吻。也难怪，集市可不就是这样吗？

但是姑娘感到震惊，她讨厌小伙子们来这一套，怒斥了他们，甚至还赏了一两个可怜虫几记耳光，然后扭头跑走。

晚上回家的路上，姑娘还在自言自语：“真恶心！那帮男人太差劲、太没教养了，简直忍无可忍！”

一年过去，现在俊姑娘很是眷念那个集市，还有那些男人。她又来到了镇上，依然那么漂亮，脸蛋有百合和玫瑰那样秀美，头发如晚霞一般金黄灿烂，笑容像黎明一样迷人。

但这次，小伙子们一见她就逃之夭夭。她孤零零地度过了冗长的一天，没有一人前来靠近她。

晚上回家的路上，姑娘在心里叫了起来：“真恶心！那帮年轻人太差劲、太没教养了，简直忍无可忍！”

太子妃

夏瓦基斯城里有位太子，极受男女老少的拥戴，连野外的飞鸟走兽，也愿意同他亲热。

不过人们都说他的妻子——太子妃并不爱他，甚至恨他。

有一天，邻邦的太子妃来拜访这位夏瓦基斯的太子妃。她俩坐在一起聊着家常，谈起了各自的丈夫。

夏瓦基斯的太子妃激愤地说：“我羡慕你和你丈夫的幸福，你们结婚多年还是那么和谐。我恨自己的丈夫，他不属于我一人，我真是最不幸的女人了。”

来访的太子妃两眼盯着她，说：“朋友，事实是你还爱着丈夫。可不，你对他还有未尽的激情，这便是女人的生命所在，正如春天是花园的生命所在。我和我丈夫才可怜呢，两人不过在默默忍受着对方，而你和人们却将这称之为幸福！”

闪电

某个雷电交加的日子，一位基督教主教在教堂主事。这时走进一位非基督徒妇女，她站在主教面前问道：“我不是基督徒，可以从地狱之火中得救吗？”

主教看了妇女一眼，说道：“不行，只有那些受了洗礼、灵魂洁净的人们才能得救。”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教堂起火了。

城里的人们飞跑过来，救出了妇女。而主教，却被熊熊大火吞噬了。

隐士与鸟兽

从前，在青葱的山林里居住着一位隐士，他心地纯洁，品性高尚。地上的走兽，空中的飞鸟，都成群结队来和他作伴，与他交谈。它们喜欢围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话，往往到深夜才散去。临别前，隐士还要祝福它们，然后看着它们飞向空中，走进丛林。

有一天晚上，隐士正在谈论着爱，一只豹抬起头问道：“你在给我们说爱，那告诉我们，你的爱侣在哪儿呢？”

隐士答道：“我没有爱侣。”

在场的鸟兽们马上惊呼起来，接着交头接耳：“他对我们大谈友爱，而自己却一无所知。”结果，它们一个个怀着鄙夷的心情，悄悄走开了。

当夜，隐士躺在草垫上辗转反侧，双手捶胸，痛哭不已。

先知和少年

有一天，先知沙里亚在花园遇见一位少年。少年跑过来问候他：“早晨好，先生！”先知答道：“早安，孩子。”接着又说，“我看你孤单一人嘛。”

少年笑着高兴地回答：“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甩掉了乳娘，她还以为我在篱笆外面呢，可我不是在园内吗？”说完他看着先知的脸：“你也孤独一人，你是怎么对付你乳娘的？”

先知说：“噢，我的故事有点不同。实际上。我总是甩不掉她。不过现在，我到了园内，她还在篱笆外面找我呢。”

少年拍着手叫了起来：“那你和我一样是走失的人喽！走失了不挺好么？”然后又问：“你是谁？”

“人们叫我先知沙里亚，告诉我，你是谁？”

“我就是我，乳娘在找我，可她不知道我在哪儿。”

先知凝视着空中说道：“我也暂时逃脱了乳娘，可她会找到我的。”

少年：“我乳娘也会找到我的。”

这时，他们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着孩子的名字。“你瞧，”孩子说，“我说她会找到我的。”

在此同时，他们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你在哪儿，沙里亚？”

先知说：“你瞧，孩子，他们也找到我了。”

沙里亚向上仰起头来，答道：“我在这儿。”

珍珠

一只河蚌对它的邻蚌说：“我感到肚子里疼痛无比，有个又重又圆的东西。我何其不幸！”

它的邻居洋洋自得地回答：“赞美上天和大海，我哪儿也不疼，里里外外都结实硬朗。”

一只路过的螃蟹听到了它们的对话，它对里里外外都结实硬朗的河蚌说道：“不错，你非常健康，但你邻居忍受着痛苦，是因为它怀了一颗绝美的珍珠。”

灵与肉

一男一女坐在春光下洞开的窗前，两人靠得很近。女人说：“我爱你，你英俊，富有，又风度翩翩。”

男人说：“我也爱你。你是一个美妙的思想，高远得难以把握；你是我梦中的一阕赞歌。”

然而女人愤然站起，说道：“先生，请你走开！我不是一个思想，不是你梦中的什么东西。我是一个女人，我要你把我当作妻子，当作未出生孩子的母亲。”

于是他们分手了。

男人在心中自语：“又一个梦想化为烟云了。”

女人在说：“天哪，一个男人要把我化为烟云，化为梦想，这人是怎么啦？”

国王

萨迪克国的人民围聚在王宫周围，高喊着反对国王的口号。国王走下王宫的台阶，一手捧着王冠，一手持着权杖。他的威仪使人们肃静，他止步说道：“朋友们，你们将不再是我的臣民。现在我把王冠和权杖交给你们，我要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做一个普通人，同你们一起工作，改善我们的命运。从此再不需要国王了！让我们到田野去，到葡萄园去，手挽手地劳动。只求你们告诉我该去哪块田野，哪座葡萄园。现在你们都是国王。”

人们甚为惊奇，哑然无声。他们一向把国王当作不幸的根源，现在他却交出了王冠和权杖，和他们平等了。

于是大家纷纷散去，国王跟着一人来到农田。

国王虽然退位，萨迪克国的情况却没有什么好转，人民依然怨声载道。人们在街市上呼喊着，希望有个国王来统领他们，老老少少异口同声：“我们要有我们的国王！”

他们去找退位的国王，发现他在田里埋头耕作。他们把他带到王座前，呈上王冠与权杖，说：“统治我们吧，要威严和公正。”

他说：“我确实要威严地统治你们，愿天地间神明襄助，我还要公正地统治你们。”

当下，好多人走上前来，诉说一位贵族如何虐待他们，把他们当农奴使唤。国王马上令人带来贵族，训斥道：“在上帝的天平上，任何人的生命都和别人的生命等重。因为你不懂得尊重在你的田野和葡萄园里工作的人们，你要被判罪流放，永远逐出我国。”

第二天又来了一群人，向国王诉说山对面一位女爵的酷政，致使当地民不聊生。国王马上令人拿来女爵，也判刑流放。他说：“耕耘我们的田地、照看我们葡萄园的人们，要比吃别人做的面包、饮别人酿的酒的我们更为高贵；因为你不懂得这个道理，你被赶出这里，远离我们的国家。

下一次人们来控诉主教。说他劳役人民开采巨石，修筑教堂，而后分文不给；其实人人皆知主教的宝箱里塞满了金银，而人民却在忍饥挨饿。

于是国王召来主教，当着他的面说道：“你胸前的十字架本来意味着生命的施与，而你却巧取豪夺，从无所施。你被逐出我国，永不得归。”

就这样，算来整整一月，每天都有人来诉说身受的压迫；在这整整一个月里，每天也都有压迫者被逐出国家。

萨迪克的人民喜出望外，安居乐业。

有一天，老老少少又围住了国王住的高塔，呼喊着他的名字。国王走下楼来，一手捧着王冠，一手持着权杖。

国王对人们说道：“现在，你们又要我做什么？我再交出你们曾要我留下的东西吧！”

人们喊道：“不！不！你是我们贤明的国王。你从我们土地上清除了毒蛇，赶走了豺狼，我们特来向你唱感恩之歌。这王冠庄严地属于你，这权杖光荣地属于你。”

国王回答道：“不是我，不是我，你们自己才是国王。你们认为我是弱者、昏君的当初，你们自己也是懦弱、昏聩的；现在国家有了起色，因为这是你们的意愿。我只是你们心中的一个想法，只存在于你们的行动之中。没有所谓的君王，不过是臣民在统治自己罢了。”

国王又带着王冠和权杖回到高塔，老老少少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家了。

现在，每个人都把自己当作国王：一手捧着王冠、一手持着权杖的国王。

沙滩上

某人告诉别人：“很久以前，在大海涨潮时，我用手杖在沙滩上写下一行字。至今，人们仍然停步赏读，生怕有什么把它抹掉。”

另外那人说：“我也在沙滩上写过一行字，但那是在落潮时，海浪卷来便冲刷掉了。请问，你写的是什么？”

“我写的是：‘我即在者。’你写了什么呢？”

“我写道：‘我是这大海中的一涓滴。’”

三件礼物

从前，贝查莱城有位仁慈的王子，深受臣民的爱戴和称颂。

可是，有个穷得精光的穷汉却竭力跟王子作对，经常用刻毒的话语贬损他。

王子知道此人，但总在心中忍着。

最后，他还是想起了此人。一个冬夜，王子的仆人背着一袋面粉、一包肥皂、一块蔗糖，来到穷汉门前。

仆人说：“王子送你这些礼物，留作纪念。”

穷汉沾沾自喜，以为得到了王子的敬重，他不无骄傲地找到了主教，告诉他此事，并说：“你看不出王子多想讨我的欢心吗？”

主教回答：“噢，好一个聪明的王子！你根本就不懂，这礼物是有所暗示的：面粉填你空空的腹肚，肥皂洗你肮脏的皮肤，蔗糖治你苦苛的嘴舌。”

此后，穷汉变得自惭形秽，他对王子的恨更甚了，然而更恨点破王子暗示的主教。

但他终于收敛了嘴舌。

和平与战争

三只狗在阳光下吠叫着，这是它们在交谈。

第一只狗陶醉地说：“生活在狗王国的时代真是奇妙！想一想我们在海底、在陆上、甚至在空中旅行有多便利，再想一想有那么多的发明旨在给狗类带来舒适，旨在娱乐我们的五官，岂不来劲！”

第二只狗说：“我们是尤其爱好艺术的；我们对月亮的吠叫，比我们的祖先更有节奏；我们看自己在水中的容貌，也比昨天更为清晰。”

第三只狗说：“而我更感兴趣的，却是狗王国里的相安无事，彼此谅解。”

恰在此时，嗬，它们发现一位猎狗人在往这边靠近！

三只狗在街上上蹿下跳，夺路而逃。逃跑中第三条狗叫着：“看在上帝面上，赶快逃你们的命吧，文明在后面追来了！”

舞女

先前，毕迦夏王子的宫廷里来了一位舞女和几位乐师。舞女进得宫廷，随着箫笛、鲁特琴、齐特琴的伴奏，在王子面前翩翩起舞。

她跳了火焰之舞，跳了利剑、长矛之舞，跳了星辰之舞、太空之舞，又跳了空中的飞花之舞。

然后她来到王子宝座前鞠躬行礼。王子请她走近，问道：“美丽的女子，高雅与欢乐的女儿，这艺术你从何处学来？你如何将天地万物融入你的一招一式？”

舞女在王子面前再行躬礼，答道：“威严而博雅的陛下，我不知怎样回答你的问题，我只知道；哲学家的灵魂在于头脑，诗人的灵魂在于心灵，歌手的灵魂在于喉咙，而舞女的灵魂，却在全身。”

两个守护神

一个夜晚，两位天神在城门口相遇，他们互致问候，交谈起来。

天神甲先问：“最近在忙什么？分给你的是哪项工作？”

天神乙回答：“我的工作是守护一位罪人，他作恶多端，罪孽深重，而今陷身深谷。请相信这是一桩重任，我非常辛苦。”

天神甲：“你的任务简单。我很了解罪人，多次守护过他们。现在却让我守护一位圣人，他住在远方的亭园里。请相信我，这才是一桩极困难、极微妙的差事。”

天神乙：“岂有此理！守护圣人怎么会比守护罪人更困难呢？”

天神甲：“岂有此理？你胆敢出言不逊！我说的全是事实，你才是岂有此理呢！”

两位天神争吵起来，先是破口大骂，继而挥起拳头，扑起翅膀。

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天神长恰好路过。他喝住了他们，责问道：“你们为何殴斗？这是怎么回事？身为守护神却在城门口打架，这还成体统吗？告诉我，你们分歧何在？”

两位天神争相诉说起来，都称自己的工作更辛苦，更应得到重视。

天神长摇着头，思忖起来。

他说：“伙计们，我现在不能说谁更应该得到重视和报酬；但既然我被授权管理你们，为了太平起见，为了完成守护的使命，我把你们的工作对调一下，因为你们都认为对方的工作更为轻松。现在就去干吧，你们该高兴了吧！”

两位天神被迫离开，走了几步又不约而同地回头，恼怒地瞥了天神长一眼，在心里骂道：“哼，这帮天神长！把我们的生活折腾得一天比一天糟糕！”

天神长在原地站着，又思忖起来，他心里说：“我们是该留心，好生守护这些守护神。”

雕像

从前，一位山里人家里有座雕像，是古代一位大师的杰作。雕像头冲下扔在家门口，山里人毫不在乎。

有一天，一位城里人路过山里人的家门，他见多识广，一见雕像，就问主人是否愿意出售。

山里人笑了起来：“谁会买这块又脏又蠢的顽石？”

城里人说：“我愿意出一个银币买下。”

山里人很惊奇，转而高兴起来。

雕像放在象背上驮着，运到了城里。

几个月之后，山里人进城，走在街上见一家商店门前人头攒动，还有一人在大声吆喝：“进来，进来，看一看全世界最漂亮、最精彩的雕像！两个银币，就可以一睹大师的杰作！”

山里人也掏出两个银币，去看他自己以一个银币卖出的雕像。

交换

从前，一位穷诗人和一位蠢阔佬在岔路口巧遇，他们交谈起来，但话不投机，越说心里越是别扭。

这时，守路的天神经过，他用手在两人肩头各拍一下，奇迹就发生了：两人顿时交换了各自拥有的东西。

他俩分道扬镳。可是奇怪：诗人一睁眼，发现抓在手里的，唯有下漏的黄沙；蠢汉一闭目，觉得心头只塞满大块乌云。

爱与恨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我爱你。”男人回答：“这是我的心值得你爱。”

女人又问：“你不爱我吗？”男人仅仅看着她未置可否。

这下女人大叫起来：“我恨你！”

男人回答：“这也是我的心值得你恨。”

梦

有人做了一个梦，醒来后他找到占卜家，希望给他释梦。

占卜家说：“带来你醒觉时的梦，我会给你解释；但你睡眠时的梦，却既超出我的智慧，也超出你的想象。”

疯人

在疯人院内的花园里，我碰到一个年轻人，苍白又让人怜爱的脸上，充满疑惑。

我在他身边的凳上坐下，问：“为什么你在这儿？”

他惊奇地看着我，答道：“这个问题不太合适，但我还是回答你吧：我父亲要我做个跟他一样的人，我叔叔则要我跟他一样，母亲要我模仿她杰出的父亲，姐姐却把她航海的丈夫当作我的最高榜样，哥哥又要我学他那样，做个出色的运动员。”

“我的老师们，那些文学博士、音乐大师、逻辑学家等等，也都决意要我像他们在镜子里的照影一样，同他们如出一辙。”

“所以我来到此地，我发现这里更健全；至少，我能成为我自己。”

忽然，他转过身来问我：“告诉我，你是否也为逃避别人的教诲和忠告，才来到此地？”

我回答：“不，我是个参观者。”

疯人喊了起来：“噢，你也是住在大墙外边疯人院里的人啊！”

青蛙

某个夏日，一只青蛙对它的伙伴说：“我担心住在岸边屋子里的人们，被我们的夜歌打扰。”

它的伙伴答道：“要这么说，他们白天说话不也破坏了我们的宁静吗？”

“别忘了，我们在夜里或许真唱得太多了。”

“也别忘了他们在白天啰啰嗦嗦、大叫大嚷，难道不过分吗？”

“我们的牛蛙(2)一扯起嗓子，可真要闹得鸡犬不宁，上帝也不会容许啊！”

“嗨！那岸上冒出的什么政治家、牧师、科学家，他们刺耳的鼓噪铺天盖地，你该怎么说呢？”

“好了，我们要比人类姿态高一些嘛。让我们在夜里安静一下，把歌留在心里，虽然月亮在企盼我们的旋律，星辰在期待我们的奏鸣。至少，让我们安静一夜，或者两三夜。”

“很好，我同意。看看你的好心肠会有什么结果吧。”

当天夜里，青蛙们果然停止了歌唱，第二天、第三天也保持了沉默。

说来也怪，湖边住家那位爱唠叨的女主人，第三天吃晚饭时对着丈夫埋怨：“我一连三夜没睡好了。听着青蛙叫，我睡觉就安稳。现在准出什么事了，青蛙已经三天没有响声。睡眠不好，我快要发疯了。”

青蛙听到此话，眨着眼睛对伙伴说：“这样沉默下去，我们也要发疯了，对吗？”

它的伙伴答道：“对，在夜间沉默于我们实在是重负。我现在知道，既然有人要用噪音填补空虚，为了他们的舒适，我们没有必要停止歌唱。”

是夜，月亮终于企盼到了青蛙的旋律，星辰也等待到了它们的奏鸣。

法律与立法

很久以前，有一位伟大而英明的国王，他意欲为臣民制定一些法律。

他从一千个不同的部落，把一千名贤达之士召到枢密院，请他们一起立法。

立法事宜进展顺利。

现在，一千条法律最后敲定，书写法律的羊皮纸呈到国王面前。国王过目后，在内心痛哭起来，因为他不曾料到，自己的王国里竟然有一千种罪行。

于是他唤来书记员，自己面带笑容口授法律。他的法律只有七条。

这一千名贤达之士一气之下离开了国王，回到了各自的部落，随身还带着自己制定的法律，这些法律便为各个部落遵循。

时至今日，这个国家仍然立有一千条法律。

这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但国内设有一千座监狱，挤满了触犯一千条法律的男男女女。

这确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但要寻根究底，国民们却是一千个立法者和唯一一个英明国王的后裔。

昨天、今天和明天

我对朋友说：“你瞧她倒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就在昨天，她也是这个姿势倒在我的怀里。”

朋友说：“明天，她就要倒在我的怀里了。”

我又说：“你看她坐得离那人那么近；就在昨天，她也是那么近地坐在我身边。”

朋友说：“明天，她就坐在我身边了。”

“你瞧，她从那人的杯里饮酒；昨天，她还从我的杯里饮酒呢。”

“明天，她就从我的杯里饮酒了。”

“她看那人的眼光那么含情脉脉；昨天，她也是这样看我的。”

“明天，她就要这样看我了。”

“没听到她在那人耳边低哼着情歌吗？同样的情歌，她昨天还在我的耳边哼过呢。”

“明天，她要在我的耳边低哼了。”

“看见了吗？她拥抱他了！昨天，她还拥抱过我呢。”

“明天，她就要拥抱我了。”

我说：“真是一个怪女人。”

朋友答道：“她像生活一样，为所有人拥有；她像死亡一样，征服所有人；又像永恒一样，拥抱所有人。”

哲学家和鞋匠

一位哲学家来到鞋铺修鞋，他对鞋匠说：“请你补一下我的鞋。”

鞋匠说：“我在补别人的鞋呢，还得补完好几双才轮到你。你可以把鞋留下，先穿这双鞋走，明天来换你自己的鞋。”

哲学家生气了：“我从不穿别人的鞋子。”

鞋匠便说：“那么，你真是一个哲学家，不能用别人的鞋套你脚喽？就在这条街上还有一个鞋匠，他比我更了解你们哲学家，你去他那儿补鞋吧。”

建桥者

阿绥河入海口安蒂奥琪城，新近建成了一座连接该城两个部分的大桥。建桥的大石块，是从山中采得，由骡子驮到城里的。

大桥落成后，一座桥墩上用希腊和阿拉马(3)两种文字镌刻着：本大桥由国王安蒂奥丘斯二世所建。

现在，大家都在这座宏伟的桥上穿行，脚下，是美丽的阿绥河在滔滔奔流。

某个夜晚，一位被某些人称为“小疯子”的年轻人来到镌刻着字的桥墩边，他用黑炭把字抹去，重新写上：本座大桥所用石块，由骡子从山中驮来；在大桥上来往的人们，乃是骑在安蒂奥琪的建桥者——骡子的背上。

人们读了这几行字后，大笑者有之，惊奇者有之，也有人说：“嗨，一看就知道谁干的，不就是那个‘小疯子’吗？”

但是，有一头骡子却笑着对伙伴说：“你还记得吗，的确是我们背来这些石头的呀！可现在人们却说，桥是安蒂奥丘斯国王建的？！”

扎德之地

通往扎德的路上，一位游客碰到一位当地的村民，游客手指一大片广阔的土地，问道：“这儿就是阿赫拉姆国王大败敌军的战场吗？”

村民回答：“这儿从未做过战场，这片土地上曾经建造过伟大的扎德城，后来付之一炬，化为灰烬了。现在这里是一片良田，难道不是吗？”

游客告别了村民继续往前。

走不到半里地，游客又碰到一个人，他手指着土地，问：“这里建造过伟大的扎德城吗？”

“这里从没有建过什么城市，倒曾建过一座修道院，后来被南夷毁掉了。”

过了一会，还是在这条路上，游客碰见了第三个人，他又指着这块土地问：“此地以前真有过一座大修道院吗？”

“这附近从未建过什么修道院。不过我们的祖辈说过，这块地里曾坠落过一颗大流星。”

游客满心惊疑，又往前走着。这回他遇见一位老翁，他上前致意后问道：“老人家，这条路上我碰见三个本地人，我打听这片土地的故事，他们说的都不同，每人告诉我一段别人没有说过的典故。这是怎么回事呢？”

老人抬起头，回答：“朋友，他们每个人说的都是事实，但我们很少有人能把不同的事实连贯起来，从而弄清历史的真相。”

金褡裢

有一天，两个半路相识的男人一起往科鲁姆斯的都城萨拉米赶路，中午时，他俩走到一条大河边，河上没有桥，他们要么泅渡过去，要么再找新路。

他俩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游过去吧！还好，河不算太宽。”说完跳入河中，游了起来。

其中有一人平素经常下河，水性不错，他游到河中央突然坚持不住，眼看要被河水卷走。而另一个从未下过河的人，却一下子游了过去，站在对岸。他一见同伴还在河里挣扎，便又跳到河里把他拉上岸来。

差点儿淹死的那人问道：“你说不会游泳的，又怎么能那么利索地游过河呢？”

对方回答：“朋友，你看到我系在腰上的褡裢了吗？里面满满的金币，是我干了一整年为妻儿挣的。是这条金褡裢的力量，驱使我游过河去见他们；渡河时，妻儿就在我的肩头。”

这两个伙伴又向着萨拉米继续赶路。

红土

大树对一位男人说：“我的根须深扎在红土里，我要将果实献给你。”

那人对大树说：“我们多么相像啊！我的根须也深扎在红土里；红土给了你向我献果实的力量，红土也教了我感恩地接受你的果实。”

满月

满月高升起来，朗照在村庄上空。村里所有的狗都对着月亮吠叫。

只有一条狗没有叫，它以严肃的口吻对着狗们说道：“不要把宁静女神从梦中惊醒；不要让你们的吠声，吵得月亮落地。”

于是，所有的狗都停止了吠叫，村庄一下子寂静得怕人。只有刚才说话的那条狗，为了寂静，一直吠叫到天明。

隐居的先知

从前有一位隐居的先知，每个月他都要去城里三次，在街市上向人们宣讲施舍与均等的道理。先知的演讲有声有色，因此闻名遐迩。

一天夜晚，先知的隐居地来了三个人，他迎接了他们。他们对他说：“你一直在宣讲施舍与均等，一直设法教育富人赈济穷人，我们相信你的名声定然给你带来了财富。现在，请把你的财富献给我们，我们落魄了。”

先知答道：“朋友们，我的家产只有这一张床，一席草垫，一只水罐，你们想要就拿走吧，金银财宝我没有。”

三人听罢鄙视地瞪着他，然后扭头便走。走在后面的一人在门口停住，骂道：“骗子！伪君子！你教导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却不去身体力行！”

陈年老酒

从前有一位富人，很为自己酒窖里的藏酒自豪。酒窖里有一坛年头极久的葡萄酒，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要在什么场合开启。

州官拜访他时，他想：区区一个州官，不值得开启这坛陈酒。

本地的主教拜访他时，他想：不，这坛酒不能开，主教不识货，闻不出美酒的醇香。

王子也来过，还和他共进晚餐。他想：不过是个王子，开我的陈酒太抬举他了。

甚至他的亲侄子结婚时，他也想：不，那帮客人不配喝这坛美酒。

多年以后，富人寿终正寝了，同任何一颗落地的种子一样葬入黄土。

在他入葬的那天，那坛陈酒，还有酒窖里的所有藏酒，都一一打开，邻近的农民们开怀畅饮，谁也不知道其中有一坛年代久远的陈葡萄酒。

对他们来说，满斟在杯里的，只是葡萄酒而已。

两首诗

很多个世纪以前，两位诗人相遇在通往雅典的路上，他俩都为这次邂逅而高兴。

诗人甲先问：“你最近写了些什么？用竖琴弹奏出来怎样？”

诗人乙自豪地回答：“我刚刚完成了一首杰作，或许是希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歌。这是一首赞美至高的宙斯神的颂歌。”

说罢他从斗篷里掏出一卷羊皮纸稿，“你瞧，我随身带着呢，我很乐意给你朗诵。走，到白柏树的荫凉下坐坐。”

他朗读了自己的诗，这是一首长诗。

诗人甲听后称赞说：“真是好诗！它必将流传后世，为你带来荣耀。”

诗人乙问道：“你最近写了些什么？”

诗人甲：“我写得很少，只有八行短诗，怀念一位在花园嬉游的孩童。”然后他背诵了这首短诗。

诗人乙听后说：“还不赖，还不赖。”

两人就此告别分手。

两千年过去了。现在，诗人甲的八行短诗已经妇孺皆知，深受人们的喜爱和珍视。

另一首长诗，也的确在图书馆里、在学者的书阁里保存了下来，未至于失传；但却无人喜爱，无人诵读。

萝丝夫人

三个男人远远看到一座白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绿色山冈上。一人便说：“这是萝丝夫人的屋子，她是一位老女巫。”

第二人却说：“不对，萝丝夫人是位美女，虽身居此屋，却魂寄幻梦。”

第三人说：“你们都错了。萝丝夫人是这片广阔地域的主人，以吮吸奴仆们的血液为生。”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为萝丝夫人争论不休。

走到岔路口，他们碰见一位老翁，有一人便问：“请您谈谈住在那座山上白房子里的萝丝夫人，好吗？”

老翁抬起头来，笑一笑说：“我已年过九旬，我听说萝丝夫人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萝丝夫人去世已八十年了。那间房子是空的，猫头鹰有时候在那里聒噪，人们就说里边有鬼神出没。”

鼠与猫

某个傍晚，一位诗人碰到一个农民。诗人有点冷淡，农民有些羞涩，但他们还是搭起了话。

农民说：“我给你讲一个最近听来的故事：一只老鼠被关在了捕鼠器里，正当它快活地嚼着里面的干酪时，一只猫走了过来。老鼠一惊，但马上知道自己呆在里面不用害怕。”

“猫说：‘这是你最后的一餐了，朋友。’”

“‘是的，’老鼠答道，‘我只有一次生命，所以也只有一次死亡。可你呢？别人说你有九次生命(4)，你岂不是要死亡九次吗？’”

农民说完看了诗人一眼，问：“这个故事奇怪吗？”

诗人没有回答就走开了。他在心里想：“不错，我们有九次生命，我们真的要生活九次；我们也有九次死亡，要死亡九次。或许，呆在捕鼠器里只有一生更好——就像农夫的生活一样，以几片奶酪作为最后一餐。可是我们，不是和沙漠与丛林间的狮子同族的吗？”

诅咒

有一次，海边的一位老人对我说：“三十年前，有个水手带着我的女儿出走了。我在心里诅咒他俩，因为在这世上我独爱自己的女儿。”

“此后不久，年轻水手的船沉没大海，我可爱的女儿也同他一起丧生。”

“看到了吧？是我害死了一对年轻人，是我的诅咒毁了他们。现在我行将就木了，我祈求上帝的宽恕。”

老人这样说着，但言谈里不无自诩之意，看得出他还在为自己咒语的魔力而自豪。

石榴

从前，有个男子在果园种了很多石榴树。每到秋天，他总要把石榴采到银盘里，放在家门外，银盘上还摆着标记，写上：“欢迎您自取一个，免费。”

过路人并没有停下取走石榴。

男子想了又想。又一个秋天到来时，他不再用银盘盛着石榴放在家门外，而是竖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字：“本户出售上等石榴，买主请付上等价钱。”

现在你看：附近的男男女女都争先恐后来买石榴了。

一神与多神

在基拉菲斯城里，一位诡辩家站在圣殿的台阶上宣讲，称天上有多位神灵。听众们便想：“这不新鲜，神灵们不就是与我们同在的吗？不就在永远相随我们吗？”

之后不久，另一个人在街市上对人们宣称：“神是不存在的。”许多人听后很是欢喜，因为他们惧怕神灵。

又一日，城里来了一位口才极好的人，称：“神灵只有一位。”人们非常沮丧，因为他们内心畏惧一神的判决胜过多神判决。

就在这同一时节，又来了一人对人们说：“神灵有三位，他们如同一体寄身风中，他们的母亲又是其伴侣和姊妹，她是宽宏又慈祥的。”

众人放心了，私下说：“三位神灵虽为一体，判决我们的弱点时总有分歧；还有，他们慈祥的母亲肯定会替我们这些弱者说情。”

时至今日，基拉菲斯的人们还在争论不休——为多神还是无神、为一神还是三神一体、为三神的慈母而争论不休。

聋妻

从前有位富人，他的妻子虽然年轻，却耳聋得厉害。

有一天早晨，两人吃着早饭，妻子对丈夫说：“昨天我上街，看到市场上出售大马士革的绸衣、印度的头巾、波斯的项链、也门的镯子，好像是新商队刚刚运到城里的。再看看我，衣着多么寒碜，还算什么富家之妇呢！我想要这些漂亮东西！”

丈夫还在喝着早餐咖啡，赶紧答应：“是呀，宝贝，没有什么不行的，我去遛遛大街，买下可你心意的所有东西吧。”

聋妻却说：“又是‘不行’，总说‘不’、‘不’，难道非要我在朋友们面前衣衫褴褛，让你这位阔人贻笑大方，让我们家丢人现眼吗？”

丈夫连忙解释：“我没有说不行，我叫你随便上街好了，买下全城最漂亮的衣服，最名贵的首饰。”

可是妻子又听错了，她说：“哪个有钱人像你这样小气！你就是不让我漂漂亮亮，称心如意！别的女人像我这个年龄，都在花园里艳服出游，风光十足。”

说着她哭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胸前，边哭边抱怨：“我要添件衣服，买样珠宝，你总说‘不，‘不’。”

丈夫不禁为之动容，他站起从钱袋里掏出满把金币，放在妻子面前，又赔笑说：“到街上去吧，亲爱的，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吧！”

从此以后，年轻的聋妻一想要什么，就在丈夫面前滴下几滴泪珠，他便一声不吭地掏出一把金币，放在妻子膝上。

后来，聋妻鬼使神差地同一位小伙子相好了。此人喜做长途旅行，每当他远行，聋妻便在窗前哭泣。

丈夫每见此状便心想：“准是新的商队又来了，街上在卖新式绸衣或稀罕珠宝吧。”

于是，他便掏出一把金币，放在妻子的面前。

探寻

千年以前，两个哲学家在黎巴嫩的一座山坡上相遇，其中一人问道：“您上哪儿？”

另一人答道：“我在寻找发源于这片丘陵的青春泉，我见到一些书籍，记载着这泉水向着太阳绽笑。您在找什么呢？”

“我在寻找死亡的奥秘。”

两位哲学家都认为对方对自己伟大的学说知之甚少，于是争辩起来，互相指责对方为精神盲人。

两人正在激烈地争论，一位陌生人路过（村里的人们当他是愚人），他一见两人争执不休，便停下想听个究竟。

搞清缘由后他走近哲学家，说：“二位仁兄，看起来你们确实都属同一哲学流派，你们说的是一回事，只是说法不同。一位寻找生命之泉，另一位探寻死亡的奥秘，这两者实在是一体，同存在于你们两人身上。”

然后，陌生人说了声：“再见，夫子们。”便告辞离去，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两位哲学家默默相视了一会，也笑了起来；有一位便说：“是啊，我们何不一起赶路，共同寻访呢！”

权杖

国王对王后说：“夫人，你实在算不上王后；那么粗俗无礼，你不配做我的内助。”

王后说：“先生，你自以为国王，其实不过是可怜的应声虫。”

国王听罢大怒，操起金铸权杖朝王后劈头打去，正中她的前额。

恰在此时，侍从长走了进来，他说：“息怒！息怒！陛下，这权杖出自世上最伟大的工艺大师之手，您和王后有朝一日会被人忘却，而它却将永存，作为艺术品代代相传。现在您用权杖沾了王后的头血，它必将身价倍增，更值纪念。”

道路

一位妇女带着儿子住在山里，孩子是母亲的长子，也是她的独子。

后来孩子发高烧死去，临死前医生也在旁边。

妇人痛不欲生，对着医生哭喊道：“告诉我，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使他不再蹦跳，不复歌唱？”

医生回答：“是高烧。”

“高烧是什么？”

“我解释不了，但可以说是一种进入人体的极小的东西，我们用肉眼看不见它。”

医生走了，妇人还在自言自语：“极小的东西，我们用肉眼看不见它？”

傍晚时牧师过来安慰她，她又哭着向牧师问道：“哇！为什么让我失去儿子，我的长子，我的独子？”

牧师答道：“孩子，这是上帝的旨意。”

“上帝是谁？他在哪儿？我要见见上帝，在他面前撕破我的胸膛，将我心头的血泼在他的足前。告诉我上哪儿去找上帝。”

“上帝是至大的，我们用眼睛见不到他。”

妇人大哭起来：“极小的奉了至大的旨意，害死了我的儿子！那我们算什么？我们是什么？”

这时，妇人的老母亲走进屋子，带来死去孩子的殓衣。她听见了牧师的话和女儿的哭诉，于是放下殓衣，抓起女儿的手，说道：“女儿呀，我们是那极小的，也是那至大的；我们是两者之间的道路。”

鲸与蝴蝶

某个晚上，一男一女上了同一辆驿车，两人以前曾有过面交。

男的是位诗人，在女人旁边坐定后，给她讲起了解闷的故事。有的故事是他编造的，也有的是他从别处听来的。

他正讲着讲着，女人睡着了。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她猛然惊醒说：“你对约拿(5)和鲸鱼的故事做了新解，我很欣赏。”

诗人说道：“不过夫人，我讲的是自己编的蝴蝶与白玫瑰的故事，讲它们俩怎么相处的呀。”

和平的感染

一枝开满鲜花的树枝对邻近的一枝树枝说：“真是无聊空虚的一天。”另一枝树枝回答：“确实空虚，确实无聊。”

这时候，飞来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过了一会儿又飞来一只，落在头一只麻雀身旁。

其中的一只唧唧而语：“我的老伴抛下我走了。”

另一只却大喊着：“我的老伴也走了，而且一去不返，你看我在乎什么呀！”

双方叽叽喳喳，开始了唇枪舌剑，不久又殴打起来，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

突然，又有两只麻雀从空中飞来，它俩在打闹不休的麻雀旁静静落下。于是，枝头变得安定，变得和平了。

然后，四只麻雀结双成对地飞走了。

两根树枝又开始了对话：

“麻雀一来真是吵人！”

“不管怎么说，现在它们很太平，很宽容。如果高空中有了和平，我看低处的居者也可以创造和平。你可以借着风靠近我一些吗？”

“噢，可以吧，为了和平，为了不错过春天。”

于是，两根树枝借着强劲的风力，拥抱在一起。

树影

六月的一天，小草对一棵榆树的树影埋怨：“你老是左摆右晃，搅得我不得安宁。”

树影答道：“不是我，不是我。抬头看看，是一棵树被风吹着，在天地之间东摇西摆。”

小草向上仰视，头一回看到了树，心想：“哟，还有比我更大的草呢！”

小草沉默了。

七十岁

年轻的诗人对公爵夫人说：“我爱你。”公爵夫人答道：“我也爱你，孩子。”

“可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是个男子汉，我爱你。”

“我已儿女成行，他们也都有了子女，他们的子女人人都比你大呀。”

“然而我爱你。”年轻的诗人说。

不久之后公爵夫人死去。在她的弥留之气重新纳入大地的气息之前，她在心里默念：“我的爱人，我唯一的儿子，我年轻的诗人！有朝一日我们也许会重逢，那时，我再不会年届七十了。”

发现上帝

两个人在山谷里走路，其中一人手指着山边，问道：“看见那座茅庐了吗？有个人与世隔绝，长住其间。他在寻找上帝，对世间万物视如敝屣。”

另一个人说：“他不会发现上帝的，除非他离开茅庐，结束孤独的隐居生活，回到世间与人们同乐共悲，在婚筵上与舞者共舞，在葬礼上随死者灵柩旁的哭者一起恸哭。”

第一个人虽觉此言不错，但还是说道：“我赞成你说的一切，但我相信这位隐士是个好人。做一个真善的遁世者难道不胜过许多伪善的凡夫俗子吗？”

河流

卡迪莎山谷里奔流着一条汹涌的大河，流向大河的两股小溪汇在一起，开始了对话：

“朋友，你也来了，一路上顺当吗？”

“我的旅途艰难极了。磨坊的水轮坏了，往日从沟渠引我的水灌溉庄稼的农夫死了；我沿着河床缓慢渗流，河水中夹带着污秽，是那些慵懒地晒着太阳、无所事事之徒扔下的。你呢兄弟，你是否一路顺风？”

“我的旅途可不一样。我从遍是香花娇柳的山丘汩汩流下，男男女女用银杯饮我的潺湲，孩童们的粉足在溪畔拍打，到处是笑语，到处是欢歌。真遗憾你的旅途不太愉快。”

这时候大河说话了，以它的洪亮声音：“来吧，来吧，让我们奔向大海！来吧，来吧，不必再言语，和我一起流向大海！来吧，来吧，与我同在你们会忘掉悲欢苦乐。来吧，来吧，我们将会忘记一切历程，到达大海母亲的怀中！”

两位猎人

五月的一天，乐与哀在湖畔相遇。他俩互致问候，然后在静静的湖畔坐下交谈。

乐谈起了大地上的美物，谈起了在林间山中每日生活所经历的奇遇，还谈起黎明和暮霭时听到的清歌。

哀说话了，他赞同乐说的一切，因为哀也知道时光的魅力和美丽；哀谈起林间和山中的五月春光时娓娓动听，令人神往。

乐与哀谈了很久，他俩的所见无不相同。

这时，湖对面来了两位猎人，他俩盯着对岸，其中一人问道：“那两个人是谁呀？”另一个却说：“哪里来的两个人？我只看到一个嘛。”

第一个猎人又说：“是两个人呀。”

第二个猎人说：“我只看到一个人，湖里的倒影也是一个。”

“不，明明是两个人，静静的湖面上也是两个人的倒影。”

“确实只有一人。”

“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两个人。”

时至今天，一个猎人说对方看花了眼；另一个却说：“我的朋友有点瞎眼。”

另一个游子

有一次，我碰到另一个路人，也有些疯癫的样子。他对我说：“我在四处周游，经常感觉自己行走在侏儒群中，我要比人们高出七十腕尺(6)左右，这常常带给我更高超、更自由的思想。”

“事实上我不是行走在人群中，而是行走在人们之上。他们所能见的一切，只是我留在他们旷野里的足印。”

“我每每听到人们为这足印的形状、大小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远古的猛犸(7)周游大地的踪迹。’又有人说：‘不，这是高空中的流星陨落的地方。’”

“可是你，朋友，分明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游子的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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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鬣狗，生长于非洲、亚洲的一种凶猛食肉动物，食物缺乏时会吃人。其叫声又像大笑，又像号哭。

(2)牛蛙，蛙的一种，身体远比普通青蛙大，叫声如牛，故名。

(3)阿拉马，即古代西南亚的通用语言。

(4)英语中有谚语“猫有九条命”，喻猫不易死亡。

(5)约拿，《旧约》人物。据《约拿书》载，上帝叫约拿去尼尼微城警告该城居民，约拿逃避这种命令，被大鱼吞吃，他祷告求救，被鱼吐到旱地上，遂去尼尼微城传达了上帝的警告。

(6)腕尺：古代衡量单位，一腕尺等于0﹒5883米。

(7)猛犸，古哺乳动物，大小形状近似现代的大象。

先知园

1933

薛庆国 译

朱凯 校

1(1)

当代的中天日，被选而被爱的穆斯塔法，在“啼昔铃”(2)之月——怀念的时节，回到他出生的岛屿。

当归船驶近港口，他伫立船头，身边围着水手。他心里涌起回归故里的感怀。

他说（他的话音里有海的啸鸣）：“看吧，这是我们出生的岛屿！就在此地，大地将我们倾吐出来，作为歌，作为谜；歌唱给天空，谜献给大地。舍却我们自身的热望，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能远扬这歌声，猜解这谜底？”

“大海又将我们交给岸陆，我们只是滚滚而来的海浪之一浪。海推送着我们，是要我们传播她的宣言。不在礁石和沙滩上，将自己俨然的内心撞个粉碎，我们如何完成这一使命呢？”

“这便是水手和大海的法则：倘若你要求自由，你必先将自己化为雾霭。那无形无态的，永在追寻着形态，一如无数的星云最终聚变为日月。我们经过屡屡求索，现在又回到这岛屿，这坚硬的土地，我们复需化为雾霭，从头学起。不经撞击而化为热望、自由，又有什么能够茁长、升高呢？”

“我们永远追击海岸，以便歌唱，以冀有人聆听。但那海浪，在无人听闻的远洋拍打，又作何解呢？正是自身中听闻不到的乐调，在察看我们更深的悲哀；也正是这听闻不到的乐调，在雕凿我们的灵魂，筹划我们的命运。”

这时一位水手向前说道：“大师，是你勾起我们对港口的思念；而今我们来了，可你却大谈悲哀，还说心灵将被撞碎！”

他便回答：“难道我没有谈到自由，谈到实为我们更大自由的雾霭吗？但我确在忍着痛苦，朝觐我降生的岛屿，恰如一个被戮者的精魂，来到戮杀他的人面前下跪。”

另一位水手说道：“看哪，海堤上聚集着人群呢！他们在静默中，连你抵达的时辰都已预知。他们从田埂上，从葡萄园里赶来，为等候你，向你表示爱意。”

穆斯塔法向着人群凝望，心里满溢着对他们的思情。他沉默不语。

这时，人群高呼起来，这是怀念和祈望的呼喊。

他看着水手们，说：“我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呢？我，远方的一名猎手，曾经瞄准目标，使足力气，射尽了他们赠我的金矢，但我没有获得猎物。我未曾追踪飞矢，或许它们挂在不坠地的伤鸟翼上，正在阳光下飞曳；或许那箭镞已经堕地，被人拾取换作面包和美酒。”

“我不知那些箭矢飞向何处，但我知道：它们曾在空中留下过弧线。”

“虽如此，爱神依然将我把握，你们这些海员，还在驾驭着我的幻想，我不会缄口。当时光之手扼住我的咽喉，我将呐喊；当唇间燃起火焰，我将歌唱。”

他说着这些，水手们的心里却大惑不解。有一人便说：“大师，教导我们一切吧，我们或许能够领悟，因为我们的脉里流着你的血；我们的气息，是由你的芬芳而来。”

他答道（他的话音里有风的呼号）：“你们带我来此出生之岛，是要我成为教师吗？我尚未进入智慧之樊篱，依然年轻、稚嫩，只能谈及自我，即是那深邃对深邃的永远呼唤。”

“让愿求智慧的人，去盯着金凤花，盯着一把红土而寻觅吧！我依然要做歌手，歌唱大地，歌唱你们失却的、在白昼出游于睡寐之间的梦幻。然而我将凝望大海。”

现在船进了港口，靠上海堤。于是他踏上自己降生的岛屿，重回到亲朋故旧中间，人们从心底里高呼起来，他回归故里的孤独感不禁为之动摇。

人们静候着他的演讲，但他沉默不语，记忆的忧愁正笼罩他的心头。他在心中自语：“我说过我要歌唱吗？不，我只能开启口唇，让生命之声进出，到风中寻找欢乐和襄助。”

这时候，孩童时曾和他共嬉于母亲花园里的凯丽玛说道：“你自我们中间销匿，已有十二年之久，我们渴望聆听你的话音，也有十二年了。”

他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她；还记得，当死神的白翼将他母亲敛起，是凯丽玛为她阖上眼帘。

他回答说：“是十二年吗？你说十二年吗，凯丽玛？我的思念，我从不用日月的测竿来计算，也不勘量其深度。因为当爱成为乡思，时间的测算便不再灵验。”

“短暂的片刻有时包含极漫长的离别。然而分离只是心智的衰惫，觉到分离时我们未必分离。”

穆斯塔法的目光在人们中一一扫过，见他们中有青年，有老人；有强壮的，有弱小的；有风吹日晒脸色黧黑的，有弱不禁风面容灰白的——所有的脸上都闪着思念和好奇之光。

其中一人问道：“大师，生活严酷地销蚀了我们的希望和心愿，我们心烦意乱，不得其解。我请求你：宽慰我们，给我们阐述忧愁的真谛。”

他的心里不禁起了怜悯，他说：“生活，比生灵万物更古老，正如大地上美丽的物事产生之前，美早已展翅；亦如真理被道出之前，已先有真理。”

“生活，在我们静默中歌吟，当我们安睡时展梦。倘若我们遭受挫折，心绪低沉，生活却登峰造极，高视阔步；我们哭泣时，生活在丽日下微笑；我们身披镣铐时，生活却是一无所羁。”

“我们常常用苦涩的名字称呼生活，那只因为我们自身苦涩而阴沉；我们扬言生活空虚，毫无价值，那只因为我们的魂灵在荒凉之地徘徊，我们的心机过分沉湎于自我。”

“生活是深邃、高昂而辽远的。虽则你放眼才不过目睹她的足踵，他又是近在咫尺的；虽则唯你生命的气息，方可传到她的心间，你的倒影却从她脸上掠过，你最微弱嗟叹的回声，却能化作她胸中的春秋。”

“生活是被遮掩、被隐匿的，恰似你的‘大我’被遮掩、被隐匿一样。然而生活一旦言语，八面来风便成了她的词句；当她再语，你唇间的笑容、眼中的泪水，也尽悉化为词句。当她歌吟，其乐声发聋振聩；当她翩翩而至，连瞽者也能看见，而为之惊异，并奇妙地随她而往。”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人群一片沉默。这沉默中有无声的歌，人们的孤寂和苦痛得到了慰藉。

2

他径直离开人们，踏上通向他的花园的路。他的母亲、父亲，他的祖辈们，都在那座园中安眠。

有人想随他同往，因为见他孤身一人回归故里，而他的亲人中已无人幸存，无法按照家族的惯例为他设宴接风。

然而船长劝阻说：“让他独自去吧。因为他的食物，乃是孤独的食物；他的杯中，乃是回忆之醇酒，他情愿独斟自饮。”

船员们见船长所言极是，便又停下脚步。海堤上围聚的人们，也欲往而止。

唯有凯丽玛在他身后不远跟着，思慕着他的孤独和回忆。她默默不语，未几又掉头回到自己家中，在花园的杏树下哭泣，无名无由地哭泣。

3

穆斯塔法来到他母亲和父亲的花园。他走进去，关上门，以免别人跟进。

在这栋房屋和这座花园里，他一住就是四十个昼夜，其间无人打扰，连门口也无人围观；因为门是关着的，人们又知道他乐意清静。

四十个昼夜过去了，穆斯塔法把门打开，让人们进来。

于是，花园里来了九个人和他作伴：三人是他船上的船员，三人曾在圣殿里供职，另外三人是他童年时一起玩耍的伙伴。他们都成了他的门生。

一天早晨，大家围他而坐，他的眼里蕴含着对遥远往事的回忆。门生中一位叫哈菲兹的请求说：“大师，给我们谈谈阿法利斯城，谈谈你滞留了十二年的地方吧。”

穆斯塔法沉默着，他放眼向远山望去，向博大的“以太”望去，他的沉默里蕴含着一场鏖战。

然后说道：

“我的朋友们、同道们：信仰繁多、独无宗教的民族真是可怜！”

“着的衣裳不是自己织就，吃的粮食未经自己稼穑，饮的葡萄酒并非流自自己的酒坊——这样的民族真是可怜！”

“把强人称为英雄，把一时显赫的征服者奉为施主——这样的民族真是可怜！”

“在睡梦中蔑视欲望，当醒觉时又屈从于它——这样的民族真是可怜！”

“在葬礼上行进方才呐喊，在废墟中沦陷始欲扬名，当头颈置于铡刀下方始反抗——这样的民族真是可怜！”

“其政治家是狐狸，哲学家是骗子，艺术不过是拼凑和模仿——这样的民族真是可怜！”

“大张旗鼓地欢迎一位新王，末了以“嘘”声作别，再去大张旗鼓迎来又一位君王——这样的民族真是可怜！”

“其圣人随着年迈而哑寂，其强者依然是摇篮里的婴儿——这样的民族真是可怜！”

“四分五裂，又各自为邦的民族真是可怜！”

4

又有一人说道：“谈谈你心里此刻的感触。”他看着此人，他的答话声中似有星辰在歌唱：“在你醒觉的梦中，当你静下聆听更深的我，你的思绪。便如雪花般轻飚、飘落，为你空间中的万籁，披上白色的静默。”

“那醒觉的梦，岂不是在你心中天树上萌芽、结蕾的云朵吗？你的思绪，岂不是你心之风，吹落在心灵山野里的花瓣吗？”

“你期待着和平，一直到你无形的内心成形。同样，那云朵也将聚合、浮流，直至受福的手指将其灰色的愿望，化为微小的、水晶般的星辰日月。”

这时，半信半疑的萨基斯问道：“不过，春天总要来临，我们梦幻、思绪的雪片都将融化，化为乌有呀。”

他答道：“当春天来临，在蛰伏的灌木和葡园里寻访‘他，的所爱，白雪果然要融化，汇成溪水，涌流着追踪山谷的河涧，浇灌着桃金娘和月桂树。”

“同样，当你心灵的春天来临，你心中的雪便要融化，你的秘密便要奔流，去谷地寻觅生命之河；这河，又要拥挟着你的秘密流向大海。”

“当春天来临，万物都将融化，化为歌乐；星辰，这些缓缓下降，在更大的田原着陆的大雪片，也将化为欢歌的溪流。当‘他’眉宇间的太阳高升起来，照耀更旷大的原野，还有什么冻结的和谐，不愿化作流动的韵律？你们中又有谁，不愿去浇灌桃金娘和月桂树？”

“仅仅在昨天，你还随奔流的大海一起漂流，你不见岸陆，不明自身。后来，风，这生命的气息，把你织为她脸上的光罩，然后用手将你聚拢，赋予你形态；你便昂起头向高处进发。而大海在跟随你，海之歌依然在你耳边回荡。虽然你忘却了自己的身世，大海却永念着自己的母性，永远地向你发出召唤。”

“在高山和大漠里飘游时，你会时常忆起大海深凉的心怀；尽管你往往不解自己渴望何物，其实，你确在渴望大海博大而富有韵律和平。”

“难道不是这样吗？在山间的丛林与凉亭里，当雨珠在树叶上起舞，当雪花飘落，如祝福似立约——；在山谷里，当你将羊群领向河边——；在你的田地里，当银色的溪涧汇入绿野——；在你的园圃里，当朝露映照出天空——；在你的草场上，当暮霭半笼着小径……在这所有的时与地，大海都与你同在，见证着你的世系，冀盼着你的挚爱。”

“是你身内的雪片，在奔流，向着大海。”

5

有一天早晨，当他们在园里信步，大门前来了一位女子，就是凯丽玛，穆斯塔法视为童年时的姐妹一样爱护着的人。她呆呆地立着，既不作声，也不用手叩门，只是热切又忧虑地向着园内张望。

穆斯塔法见她眼里有所期望，便迅步来到墙边打开园门。她走了进来，受到欢迎。

她发问：“你何故离开我们众人，使我们不得沐浴你的容光？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爱慕你等待你，盼望你平安归来。现在大家都在召唤你，愿同你交谈。我受他们委派，请求你同众人见面，宣讲你的智慧，安抚受创的心灵，唤醒我们的愚蒙。”穆斯塔法注视着她，说：“莫要说我有智慧，除非你把所有人都称为智者。我只是枝头一颗年轻的果实，仅仅在昨天，我还不过是一朵花苞。”

“莫要说你们中任何人愚蒙，事实上，我们既非智者也非愚人。我们是生命枝头的绿叶。生命超乎智慧，也自然超乎愚蒙。”

“我真的离开过你们吗？难道你们不知：只有心灵在幻想中都不能逾越的，才能称作距离？这距离心灵一旦逾越，便成为心灵的律动了。”

“你和不友好的近邻之距，实在远超过你和千山万水之外的爱人之距。

“在记忆中没有距离，只有在忘却中，才存在声不能达、目不能及的鸿沟。”

“在大洋岸和至高的山巅之间，有一条秘道；你要与大地的孩子同在，必先征越它。”

“在你的知识和悟性中间，也有一条秘径；你要与人类、与自身融为一体，必先发现它。”

“在你施的右手和受的左手之间，有着大空间；只有把双手同时看作亦施亦受，你才能弥合空间；因为你既无所施，也无所受，了解此理你方可征服空间。”

“最远的距离，其实横亘在你的梦幻与醒觉之间，横亘在你的行为与愿望之间。”

“还有一条道路，你要与生命同在就必先征越；但我现在不说，因为你们历经求索，已经面露倦容。”

6

然后，他同那位女子，还有九个门生一起，来到街市，他向着朋友和邻里们演说。人们满心欢悦，眼露喜色。

他说：“你们在睡眠中成长，在梦乡里过着更为充实的生活；因为你们的白昼，都在为静夜的所受感恩。”

“你们常常以为，并且还说：夜晚是休息的时辰。而实在说，夜晚是探究与发现的时辰。”

“白昼给予你们知识的力量，训练你们的手指精于受取之道；黑夜，却将你们导入生命的宝库。”

“太阳教导万物向往光明；但是黑夜，却将万物高举到星际。”

“实在是静夜，为林间的树木和园中的花朵织就了婚纱，而后大张盛宴，装饰洞房。在夜之圣洁的静谧中，‘明日’从‘时光’的母腹中脱胎而出。”

“就这样黑夜与你们同在。你们在寻觅中发现膳食，得到满足。尽管黎明觉起时记忆中断，梦中的盛宴却是永设的，洞房永在等待。”

他停顿了片刻，众人也静候着。接着他又说：“你们是精神，虽然你们的肉体在活动；你们是灯盏里的火苗，正如黑夜里燃烧的灯油一样。”

“倘若你们仅仅为肉体，那我站在此地的演讲便了无意义，形如死尸招呼另一具死尸。你们并非如此，你们身上的不死之灵，无论昼夜都自由自在，无以禁锢，无以羁勒，因为这是‘至高’的旨意。你们是‘他，的气息，和风儿一样把握不住、圈禁不得。我，也是‘他，呼纳的气息。”

他离开人们，又快步回到了园中。

半信半疑的萨基斯问道；“大师，丑怎样讲呢？你从没有谈过丑。”

穆斯塔法回答了，话语如鞭子一样有力：“朋友，哪个人路过你的家室，不叩屋门，就怪你不好客呢？”

“哪个人既说着你不懂的异邦语言，又责备你是聋子、笨人呢？”

“是不是你从未努力抵达的境界，你从未想望进入的心灵，被你认作丑呢？”

“实在的，要说丑，那只是蒙着我们眼的荫蔽，塞着我们耳的耵聍。”

“朋友，不要把任何东西称为丑，除了面对自身的回忆而畏惧的灵魂。”

7

又一日，他们正在白杨树颀长的倒影下叙谈，有人问道：“大师，我惧怕时光。它从我们头上掠过，攫走了我们的青春，它拿什么作为回报？”

他答道：“抓起一把泥土，你会发现里面有一粒种子，或许有一条稚虫；如果你的手掌足够阔大而沃实，种子会长成森林，稚虫会变为成群天使。莫忘记：将种子变为森林、稚虫变为天使的岁月，都属于‘现时’，千秋万代都基于这样的‘现时’。”

“岁月时节还不是你们自己变化的思想？春是你们心胸的苏醒；夏是对你们果实累累的认可；秋，不就是在你们心中，长者对孩童唱着催眠柔曲吗？至于冬，你说，岂不是随着春夏秋的梦一起长大的睡寐吗？”

好奇的玛努斯这时候四处张望，看到开着花的青藤缠在无花果树上，他便问道：“瞧这寄生虫，大师：这些耷拉着倦眼的贼儿，从太阳坚实的孩子身上窃取光明，又堂而皇之地汲取枝干、树叶里的汁液，你对此有何评论？”

穆斯塔法答道：“朋友，我们都是寄生者。我们劳作，将蔓草变成搏动的生命，而比起不知蔓草为何物，却直接从中汲取生命的生物，我们并不高出一等。”

“母亲会对孩子这样说吗：‘因为你让我身心交瘁，我要把你放回森林，你那更伟大的母亲怀中’？”

“歌手会这样斥责他的歌儿吗：‘回到你来的音穴去，因为你的歌声令我难以呼吸’？”

“牧人会对羊羔如此说吗：‘我找不到牧场饲育你，去让人宰了，牺牲你自己吧’？”

“不，朋友，这一切尚未要求，就已尽得回报；正如你尚未入眠，你的梦就已完成一样。”

“我们按照远古永恒的法则互相依存着。让我们生活在爱与善之中吧。我们在孤寂中互相寻访，在不能依傍炉台安歇时纵步前行。”

“朋友们，兄弟们，更广阔的道路乃是你们的同胞。”

“这些爬在树上的草藤，在静夜里吸饮大地的乳汁；而大地，在甜梦中吮吸着太阳的胸乳。

“太阳，则和你我万物一样，在‘圣子’的筵前光荣就座；那宴厅之门是常开的，筵席是永设的。”

“玛努斯，我的朋友；万物，依着万物而生；万物，以无穷的信赖，依着‘至高’的恩赐而生。”

8

有一天清早，晨光熹微。大家一起在园中漫步，他们望着东方，静视着旭日初升的景象。

不久，穆斯塔法用手指着说：“朝露里的旭日形象，和太阳本身一样圆满；你们灵魂里生活的投影，和生活本身一样丰富。”

“朝露映现光明，因为朝露与光明并无二致；你们反映生活，因为你们和生活乃是一体。”

“黑暗笼罩你们的时候，就说：‘这黑暗是尚未降生的黎明，尽管我忍受着黑夜分娩的阵痛，但黎明必将降生予我，如同它降生予山岳一样。’”

“朝露在百合花的黄昏之季里圆就自己，恰如你们将自己的精神聚拢在上帝心间。”

“倘是有一颗朝露抱怨：‘千百年来我仅仅做一颗朝露！’你就回答它：‘你知否，千百年的光明，不都在你的圆周里闪耀吗？”

9

有一天傍晚，袭来了一阵大风，穆斯塔法和他的九个门生走进屋子，静静地围坐在炉火旁。

有一位门生说道：“大师，我很孤独，时光的利爪重重地扎进我的胸膛。”

穆斯塔法站立起来，以狂风劲吹的话音说道：“孤独！这又怎样呢？你独自而来，还要独自在雾霭中逝去。

“所以，孤独而宁静地饮你的杯吧。秋日已将别的杯盏赐予别的嘴唇了，并在其中斟满了苦甜的葡萄酒，正如先前斟满你的杯盏一样。”

“独自饮用杯中的酒吧，尽管它喝来味同你的血泪。赞美生活赐予你饥渴之礼，因为少了饥渴，你的心只是贫瘠的海堤，没有歌声，没有潮汐。”

“孤独地饮你的杯，且要欢快地饮用。”

“将杯高举过头顶，为孤独饮酒的人们干杯。”

“曾有一次我应酬一群人们，和他们在筵席上共饮。但他们的酒，却不能升上我的头，也不能流进我的胸，而是降到了足间。我的智慧还是干涸的，我的心还是密封紧闭的，只有我的足，在与他们一起恍恍惚惚。”

“我再不和人们应酬了，也不再和他们在筵席上共饮。”

“所以我告诉你：虽然时光的利爪重重地扎在你的胸上，这又怎么样？孤独地饮你忧愁之杯是件好事，你的欢乐之杯也要独斟自饮。”

10

有一天，希腊人法德鲁斯在园内走路时，脚被砾石绊了一下。他生气了，转身捡起砾石，小声骂着：“噢，挡我路的死东西！”说着一甩手扔了出去。

被选而被爱的穆斯塔法见状说道：“你为何要说：‘噢，死东西？’你在园内这么久，不知道这里没有‘死东西，吗？万物都在白昼的博识和黑夜的威严中生长、焕发，你和砾石相等相当。你们两者只是心跳有别，你的心跳得稍快一些，是吗，朋友？唉，可它不像石块那样肃默。”

“砾石的节律或许是另一种节律。但我要说：你若去衡量灵魂的幽深，或去勘测天宇的高远，你将听到同一阕乐曲，在这阕乐里，砾石与星辰在完美的和谐里共歌同唱。”

“假如我的话语不能为你领悟，那就等到下一个黎明吧！假如你诅咒昏眼时自己踢上的砾石，那么当你的头颅在天空撞上了星星，你也诅咒星星吗？总有一天，你会像孩童采撷山百合一样，收聚砾石和星辰；并会明白：这一切都在洋溢生命，散发芬芳。”

11

星期的第一天，当圣殿的钟声传来，他们中的一人问道：“大师，我们在附近经常听说起上帝，你对上帝有何说法？‘他’到底是谁？”

穆斯塔法在众人中间站起，如同一棵无惧风雨的劲树。他回答：“我爱的伙伴们，请想象一下：有一颗心包容你们全部的心，有一份爱兼蓄你们全部的爱，有一种精神容纳你们全部的精神，有一种声音蕴含你们全部的声音，有一种宁静比你们全部的宁静更为深邃，而无穷无尽。”

“请在内心努力地感觉：有一种美比一切美物更加迷人；有一首歌比海洋和森林的歌声更加强劲；还有一种威严，它端坐的宝座，天狼星只配作其脚垫，它手执的权杖，令七女星(3)相形失色，不过似露珠的微光。”

“你们总是汲汲于衣、食、住、行，现在该去追求的，既非你们弓箭的目标，也非你们遮蔽风雨的石穴。”

“倘若我的话语为岩石、为谜语，那就努力用它敲开你们的心户，让那疑问指引你到达‘至高’——人们称作‘上帝’——的爱和智慧之中。”

众人沉默着，无一例外，他们的内心深感困惑。穆斯塔法不禁怜悯起来，他和蔼地注视他们，又说：“从今不要再侈谈天父上帝了让我们谈论‘众神’吧——便是你们身边的人们；让我们谈论兄弟吧——便是在你们的房舍和田地活动的元素。”

“你们愿在幻想中升入云霄，以为那是到达至高；你们希望渡越大海，声言彼岸便是极远。但我告诉你们：当你们在地里播下一粒种子，你们到达了更高处；当你们向邻居赞颂美丽的晨光，你们渡越了更大的海。”

“你们那么频繁地颂唱着上帝，即‘无穷’，但你们实际听不见那歌声。愿你们去听听飞鸟的歌，听听树叶被风吹落枝头时的歌。莫忘记，朋友们，树叶只在离开枝头时方才歌唱。”

“我再次嘱咐你们：不要随便地谈论上帝，那是你们的‘一切’；倒不如邻居与邻居之间、‘一神’与‘另一神’之间相互交谈，相互理解。”

“倘若雌鸟只顾在高空中飞翔，谁来喂养它的幼雏？倘若没有蜜蜂飞来飞去授粉，地里的银莲花如何开花结果？”

“只有当你们沉湎在‘小我’中，你们才去寻找天空，即你们所称的上帝。愿你们能够找到通往‘大我’的道路，愿你们少一些惰性，勤勉地铺路。”

“我的水手和朋友们，明智的做法是：少谈论我们知悟不了的上帝，多谈论我们能够理解的彼此。但我还要告诉你们：我们是上帝的气息和芬芳；我们是上帝，在树叶中，在花朵中，更在果实中。”

12

有一天上午，太阳已经高升，一个门生——童年时曾和大师一起玩耍的三人之一——走近他说：“大师，我的衣服破损了，没有可换的。让我离开一会儿去市场讲讲价，或许能添置一件新衣。”

穆斯塔法看着年轻人，说道：“把你的衣服给我。”那人便脱下衣服，赤着身站在日光下。

穆斯塔法说话了，话音似马驹在大路奔腾：“只有赤裸者才能沐浴阳光；只有质朴者才能驾驭清风；只有经历过一千次迷途的，才能归返故乡。”

“天使们已经厌烦了聪明人。就在昨天，一位天使对我说：‘我们为炫目的人们创造了地狱。烈火以外，还有什么可以抹去耀人的表面，将物体熔化，并显露其本质呢？’”

“我便说：‘但你们创造地狱时还创造了司管地狱的魔鬼。’天使答道：‘不，地狱是由不怕烈火的神灵司管。’”

“睿智的天使！他自明辨人与半人的道路，他是那些六翼天使(4)中的一位，前来援助受制于聪明人的先知。无疑，他和先知们一起微笑，也和先知们一起悲泣。”

“朋友们、水手们：唯有赤裸者才能沐浴阳光，唯有不假舟楫者才能航越更大的海洋，唯有和夜晚一起沉入黑暗的才能随着黎明醒来，唯有和雪地里的根柢一起冬眠的才能迎来春天。”

“你们就好比那根柢，和它一样质朴，但你们又从大地汲取智慧。你们是静默的，但你们尚未长出的枝干里，蕴蓄着四方的合乐。”

“你们柔弱而且无形；然而，你们却是大橡树的萌芽，却是参天巨柳的雏形。”

“我重申一遍：你们不过是黑色土壤与涌动的天际之间的根柢。我常常见你们破土而出与光明共舞，我还见你们面露羞涩。一切根柢都是羞涩的，它们把心隐藏得太久了，以致面对内心有点失措。”

“然而五月将要来临。五月是不息的处女，她将如母亲一般抚爱山峦与平原。”

13

在圣殿里供职的一位门生说道：“大师，教我们说话，让我们的言词和你的一样，美如清歌，香如幽兰。”

穆斯塔法答道：“你当超凌于言词之上，但你的道路仍须为歌韵、为芬芳；歌韵留给一切爱者与被爱者，芬芳赠予乐于生活在花园里的人们。”

“你当超凌言词，登上飘落着星之尘的顶峰；你当张开手掌直至盛满；而后你当卧下，如同白色的雏鸟躺在白巢里一样睡眠；你当梦见明日，犹如洁白的紫罗兰梦见春天。”

“哦，你还当深入于言词之下，去探寻溪流消匿的源头，成为一个隐蔽的洞壑，回响着你现在听闻不到的幽谷微声。”

“你当深入言词之下，哦，比万籁更深邃，更接近大地之心；那里，你会独晤那也在银河信步的‘他’。”

过了片刻，又一个门生问道：“大师，给我们说说‘存在’，什么是‘生存’？”

穆斯塔法久久地望着他，喜欢了这人。他站起走了几步，又折回说道：“在这座花园里，躺着人们用手埋葬的我的父母；在这座花园里，播撒着风之翼携来的昨日的种子。我的父亲和母亲将在此地埋葬一千次；风儿将在此地播撒种子一千次；你、我，还有这些花卉，在今后的一千年里也和现在一样，将一起来到这座园中。我们将生存，爱着生活；我们将生存，梦想着宇宙；我们将生存，向着太阳成长。”

“但在今天，生存就是变得明智，但也要明白什么是愚笨；就是变得强伟，但不是欺凌弱者；就是和孩童们嬉戏，但不是以父辈的身份，而是作为学习他们游戏的伙伴。”

“就是质朴无邪地对待年迈的老人，与他们一起坐在古橡树的荫下，虽然你们仍在和春天共步。”

“就是寻访远在七条河流之外的诗人，和他平和相处，不要希冀，不要怀疑，不要将问题挂在唇间。”

“就是知道圣人和罪犯是孪生兄弟，他们的父亲就是我们的仁慈君王；兄弟中的一位比另一位早诞生片刻，我们便以他为加冕的王子。”

“就是去随从美，即使她引导你们抵临悬崖之缘，即使她生着翅翼而你们无翅无翼，即使她的足迹远及天涯。随从她，因为美之不存，万物焉存？”

“就是成为没有围墙的苗圃，没有守丁的葡萄园，成为永向路人敞开的宝库。”

“就是被掠夺，被欺诈，被蒙骗；哦，就是误入歧途，落入陷阱，为人耻笑。然而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从你‘大我’的峰顶微笑地俯视下方，你晓得春天将要来临你的园圃，在枝叶上起舞，秋天将要催熟你的葡萄；你晓得只要有一扇窗牖向东洞开，你永不会觉到空虚；你晓得所谓的罪犯、强盗、骗子等等，都是你在患难的兄弟；或许，在高于此城的‘无形城’的神圣居民看来，你正好集这些行为于一身。”

“现在，我还有话要献给你们，献给用双手制造、发现了一切，愉悦我们昼夜的你们。”

“生存，就是做一个以巧手代目的织工，一个深通光线与空间之道的匠人，一个每播一粒种子就当作埋下一件珠宝的农夫，就是做一个渔民，一个猎手，他们怜惜游鱼和走兽，然而更怜惜饥者和穷人。”

“此外，在这一切之上，我要说：你们每人，所有人。都要和他人和衷共济，唯此你们才有望实现自己的良愿。”

“我的同道、我的亲人：要勇敢而不懦弱，要胸怀博大而不心胸狭窄。当我和你们的末时来临之际，便确是你们实现‘大我’之日。”

他的话到此结束。九个门生大为沮丧，他们心驰旁骛，大惑不解。

喏，三个水手又思念起大海，三个在圣殿供职的想着回去寻找慰藉，三个他童年的伙伴打算去逛街市。他们充耳不闻他的言词，那话语便重回到他那里，恰如疲惫而无家可归的飞鸟寻觅避所。

穆斯塔法离开他们，在园里走着。他没有言语，也没有目视他们。

他们互相商量，要找出借口告辞。

瞧，他们走了，各去各的地方。现在，被选而被爱的穆斯塔法，又只身一人了。

14

当黑夜完全降临，他走到母亲的坟茔边，在一棵雪杉下就座。这时，一道强光在空中闪现，将花园照亮得犹如大地胸脯上的一颗明珠。

穆斯塔法从孤寂灵魂的深处喊了起来：“我的心灵重荷着成熟的果实，谁来采撷，饱尝这硕果？难道没有一个好心慷慨的斋客，以我给太阳的第一次献礼为开斋的食品，减轻我丰收的重负吗？”

“我的心灵正与年久的葡萄酒一起涌溢，就没有干渴的人前来饮用吗？”

“看哪！有个男子正站在路口，满托着珠宝的双手向路人伸开。他呼喊着：‘怜悯我，取走这些东西吧！看在上帝的面上，拿走我手中的东西，安慰我！’”

“但路人只作旁观，无人拿他手中的珠宝。”

“但愿他是一个乞丐，伸手去接受施舍——啊，伸出颤抖的手，而又一无所获地缩回——这样，也要胜过捧出满把的厚礼，却不见别人领受。”

“看哪！还有一个仁慈的王子，在荒山与大漠之间搭起丝篷，他令仆人生起篝火，作为招引陌路游子的标志；又派差役在大路守望，以期迎来客人。然而荒漠的道路杳无人迹，他们一无所遇。”

“但愿王子是个浪荡的贫民，为食宿四处奔命；但愿他是个身无分文的游子，凭着一杖一碗漫游四方；夜晚他可以遇见同道，遇见游吟的诗人，和他们分享乞物，也分享回忆和梦幻。”

“看哪！国王的千金正从卧榻醒来，她穿上绸衫，佩上珍珠宝石，头发洒上麝香，手指沾上琥珀。然后从闺阁下到自家的花园，晶鞋浥着静夜的清露。”

“在这静谧的夜里，国王陛下的千金在花园里寻觅着爱情；可父王偌大的王国里，竟没有一个她的爱人。”

“但愿她是个农夫的女儿，在田野看守羊群，傍晚时回到父亲的农舍，脚上沾着曲径的尘土，衣褶携着葡萄园的芬芳。当着夜幕降临，夜间的天使莅临世上，她便蹑着脚步，去河谷约会等候她的情人。”

“但愿她是修道院的修女，薰焚自己的心儿为香，让心儿随风轻飚，让精神化为蜡炬，烛光伴着一切崇慕者、一切爱者与被爱者，升向更辉煌的光芒。”

“但愿她是垂垂老矣的妇人，在阳光下静静踞坐，回忆着青春年华的伴侣。”

夜阑更深。穆斯塔法也和黑夜一样阴郁，他的精神似不散的浓云。他再次呼喊：

“我的心灵重荷着成熟的果实，

我的心灵重荷着果实，

有谁前来享用、一饱口福？

我的心头涌溢着葡萄美酒，

有谁前来舀起痛饮，一解沙漠的酷热？”

“但愿我是棵无花无果的贫树，

因为丰收比荒瘠更其痛苦，

富足却无人前来受领，

比乞丐得不到施舍尤为悲伤。”

“但愿我是口干涸的枯井，

人们往井里投掷石块，

比起汩汩而流的水泉，

人人路经却无人舀饮，

枯井总算幸运，聊可容忍。”

“但愿我是株被人踩断的芦苇，

这也胜过银弦切切的竖琴：

落入主人断指的室家，

再遇上子女全是聋哑。”

15

一连七个昼夜，没有人走近园子。穆斯塔法独自一人，沉浸在回忆和痛苦之中。因为那些曾经怀着爱，耐心听他教导的人们，也离去各度其日。

只有凯丽玛来过，静默像面纱一样笼在她的脸上。她端来了杯盘，为独处的大师带来饮料、肉肴，她把这些摆在大师面前，然后离开。

穆斯塔法又与园门内的白杨为伴。他坐下目视着街路，不久，似乎看到一股轻尘从路面刮起，朝他过来。至近处他看清是九个门生，由凯丽玛在前面带领。

穆斯塔法走向前去，在路上迎接了他们。他们进了园门，神态自若，似乎他们的各奔己程，仅仅是在一个钟点之前。

进来之后，他们就着一张简陋的餐桌共进晚餐。凯丽玛准备了面包和鱼，还把剩下的葡萄酒分斟了几杯。斟完后，她对大师说：“酒已倒尽，让我离开片刻去城里打酒，回来再给你们斟满。”

他看着她，眼神里思量着一次旅行、一个远邦。他说：“不必，这些现已足够。”

他们边吃边饮，晚餐用毕之后，穆斯塔法高声而语，他的话音似海一般深邃，像月光下的大潮一样饱满：“我的伙伴们、同道们，今我们就要分手。很久以来，我们航越过险恶的大海，攀登过最为陡峭的山峰，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吹打。我们曾经食不果腹，但也曾在婚筵上就座；我们常常衣不遮体，但也着过国王的御衣；我们确作过迢迢远游，但现在就要分手。你们将一道走你们的路，我却要在自己的路上踽踽独行。”

“虽有大海旷野将我们分隔，我们在通往‘圣山’的旅途中仍是伴侣。”

“而在我们各奔前程之际，我要将我心灵的收获与落穗献给你们。”

“歌吟着行你们的道路，但每一首歌都应简约；因为歌声只有在你们唇间早逝，才会在人们心中长生。”

“以寥寥数语诉说美的真理，但切莫以言词讲述丑的真理。见了少女的秀发在阳光下闪亮，就说她是晨光的爱女；但你见了盲人，却不可说他与黑夜同类。”

“去聆听笛手的吹奏，就仿佛聆听四月的春籁；然而当批评家、当吹毛求疵家侈谈，你们要充耳不闻，远远规避。”

“我的伙伴们、亲人们！你们在路途会遇见长着蹄子的人们，那就献出你们的翅翼；会遇见长着犄角的人们，那就给他们戴上花冠；会遇见生着利爪的人们，那就以花瓣作为他们的手指；会遇见尖酸刻薄的人们，那就以蜜糖润泽他们的口舌。”

“噢，你们会遇见这各色人物。你们还会遇见跛者出售拐杖，盲人出售镜子，你们会见到富人在神殿门前行乞。”

“对跛者献出你们的捷足，对盲人献出你们的目力，对那富足的乞丐，你当献出自身：他们才是最为贫穷的人们。确实，只有一贫如洗的人——即使他身拥巨财，才会伸手乞求施舍。”

“伙伴们、朋友们，我以我们爱的名义告谕你们：做那沙漠里纵横交错的无数道路吧，雄狮与兔子、豺狼与绵羊也在那沙漠出没。”

“记住我的这些话：我教导你们的不是施予，而是受取；不是拒绝，而是履行；不是屈从，而是面带微笑地理解。

“我教导你们的不是肃静，而是一首没有喧声的清歌。”

“我教导你们实现‘大我’，包容人类的‘大我’。”

他从席间站起，径直朝屋外的花园走去，在暮日中的柏树荫下踱步。人们在他身后不远相随，他们心情沉重，缄口无言。

凯丽玛收拾好餐桌，独自走近大师说：“大师，请让我为你准备明日启程的膳食。”

他回眸一顾，眼露出见到别的世界的神色。他说：“我的姊妹，我的亲人，一切自最初便已就绪，为明日的食物和饮料，正如为昨日和今日的一样，都已备好。”

“我去了。但若是我带走了未道出的真理，这真理还要将我寻觅、聚合，虽则我已在永恒的寂静中化为乌有。我还要再见你们，向你们宣讲，而我的话音，将从横无际涯的寂静心中复生。”

“假如还有什么美事我尚未向你们昭明，你们还可以呼唤我，噢，就以我现在的名字：穆斯塔法。我会给你们征兆，让你们知道我又返回，向你们再述遗阙的道理。因为上帝不愿让自己远遁人类，也不愿自己的箴言严封实裹，长卧人类的心底。”

“我将在死后复生，在你们耳畔歌唱，

虽则大海的浪涛把我携带，

送归大海的深渊；

我将不假躯体在你们桌旁就座，

我将随你们共赴田园，做无形的精魂；

我将去你们炉边造访，做隐身的来客。

死亡只能改变我们遮脸的面具，

伐木者仍是伐木者，

农夫依然为农夫，

向着清风吟唱的歌手，还会对运行的宇宙歌吟。”

他的门生个个鸦雀无声，为他一句“我去了”而忧伤，但无人伸手将他阻拦，也无人跟随他的步伐

穆斯塔法走出母亲的花园，他的步履轻捷而无声。片刻之间，便像劲风中的一片树叶远去。人们仿佛看到一道微光，向空中扶摇直上。

九个门生沿路而去。但那女子，却依然在渐浓的暮色里伫立，一直望到那道微光与暮色融而为一；她默念着大师的话语，以此慰藉自己的寂寥孤单：“我去了，但若是我带走了未道出的真理，这真理还要将我寻觅、聚合，我将重来。”

16

垂暮时分。

他已抵达山峦，他的步履引他置身轻雾。他站在山石与松柏之间，消失在一切视线之外。他说：

“噢，雾霭，我的姐妹，尚未纳入模子的白色气息，

我，一股白色无声的气息，

一句未曾道出的言词，

向你归来。”

“噢，雾霭，我有翼的姐妹，此刻我们同在，

我们将长此相依，直到生命的翌日，

那日的黎明，要化你为花园的朝露，

让我做妇人怀中的婴儿。

我们将共忆往昔。”

“噢，雾霭，我的姐妹，我回来了，

怀一颗静听心田搏跳的心儿，

恰似你的心儿；

一个悸动而漫无目的的愿望，恰似你的愿望；

一种尚未聚合的思想，恰似你的思想。”

“噢，雾霭，我的姐妹，母亲的长儿，

你令我播撒的绿种，依然在我手里，

你嘱我吟唱的歌调，依然缄我唇中，

我未曾带来果实，未曾带来回声，

因为我的手是盲手，我的唇为荒唇。”

“噢，雾霭，我的姐妹，我曾深爱着

世界，也得到世界厚爱，

因为我全部的笑容，都挂在她的唇上，

而她所有的泪水，尽蓄在我的眼眶，

但我们之间，仍有寂静的鸿沟，

她不能逾越，我也无法跨渡。”

“噢，雾霭，我的姐妹，我不死的雾霭姐妹，

我对幼小的孩儿唱过古老的歌吟，

他们聆听了，脸上还带惊奇的神情；

然而明天，他们或许就将歌声忘却。

我不知风儿要将歌捎往何处，

它虽非我的所有，却曾进入我的心户，

还在我唇上作过片刻停留。”

“噢，雾霭，我的姐妹，虽这一切就要告终，

我心境依然安宁。

向既生的人们歌唱已经足够，

那歌虽然实非我有，

却源自我心灵最深的愿望。”

“噢，雾霭，我的姐妹，我的雾霭姐妹，

而今我你浑然一体，

我不复为自我，

墙垣已经倒塌，

锁链已经断裂，

我也作雾霭向你飘来。

我们将同在海上漂流，直至生命的翌日；

那日的黎明，要化你为花园的朝露，

让我做妇人怀中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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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各节无序码。

(2)啼昔铃，阿拉伯语，十月的意思。

(3)七女星，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阿特拉斯有七个女儿，后化为天上七颗明星，称七女星。

(4)六翼天使，西方神话中九级天使里地位最高者。

纪伯伦生平著作年表

1883年1月6日　　纪伯伦生于黎巴嫩北部山区的布舍里村。

1888年　　五岁时，入马龙派的小学。

1891年　　八岁时，父亲因故入狱，母亲携一家五口搬家。

1892年　　九岁时，右肩摔伤，落下终身残疾。

1895年6月25日　　十二岁时，母亲携四个孩子（纪伯伦、哥哥布特卢斯、妹妹玛尔亚娜和苏尔坦）移居美国波士顿。

9月1日　　入小学就读。

1896年　　开始为书籍封面作画。

1898年9月　　返回黎巴嫩学习祖国语言文化，入贝鲁特希克迈学院。

1901年初　　返美途中，访问了埃及、土耳其、希腊、意大利、法国等地的一些城市。

4月4日　　小妹妹苏尔坦死于肺病。1902年3月12日哥哥布特卢斯死于肺病。

6月28日　　母亲病逝。

1904年5月　　在波士顿举办首次个人画展。女子学校校长玛丽·哈斯凯尔十分赏识纪伯伦的作品，并从此与他结为挚友。

1905年　　发表散文《音乐》。

1906年　　出版短篇小说集《草原新娘》。

1908年　　发表短篇小说集《叛逆的灵魂》。该书被奥斯曼帝国当局宣布为“危险的，叛逆的，毒害青年的”，而被当众焚毁，纪伯伦亦被革出教门。

6月末　　在哈斯凯尔的资助下赴法国进修，入巴黎艺术学院学习，受罗丹等于19世纪创建的象征主义的影响颇深，并对尼采作品、耶稣传记和宇宙成因等产生强烈兴趣。

1909年　　赴英国参观伦敦博物馆。

1910年　　参加巴黎春季传统画展，作品《秋》获银奖。

10月　　底从巴黎返回波士顿。

年底　　移居纽约。

1911年　　发表中篇小说《被折断的翅膀》。

1913年　　出版诗集《泪珠与欢笑》。

1914年　　举办个人画展，展出七十幅作品，确立了艺术家的地位。

1917年　　开始接受达尔文的进化论思想。

1918年　　出版第一部英文散文诗集《狂人》，从此进入以英文写作为主的阶段。

1919年　　出版《行列圣歌》。

1920年4月28日　　纪伯伦邀请一些旅美的阿拉伯作家，正式成立笔会。会上，通过了章程，选举纪伯伦为主席。

1920年8月中旬　　出版诗集《先驱》。

1921年　　散文诗集《暴风雨》在埃及出版。

1923年　　散文集《奇珍异宝》问世。

1923年　　出版英文散文诗集《先知》。

1926年　　出版散文诗集《沙与沫》。

1928年夏　　出版《人子耶稣》。

1931年　　出版《大地神》。

4月10日　　于纽约逝世。

8月22日　　葬于黎巴嫩家乡。

1932年　　出版《游子》。

1933年　　出版《先知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