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叔河评点曾国藩家书：孝亲编·教子编 (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
Author: 钟叔河 评
Date: 2014-12-30
Keywords: ①曾国藩(1811~1872)-书信集
Description: ]]>
Publisher: 中央编译出版社

目录

编者序
凡例
甲　与长辈书
附录二件
乙　长辈来书
附录一件
甲　与二子书
附录八件
乙　二子来书
附录三件

编者序

我父亲是新学堂出身的人，学的是数学，没教我读过旧书。我四岁进幼稚园，七七事变后辍学，十二岁才到初中寄宿，写家信只知称呼“爸爸、妈妈”，文言文完全是从课外胡乱找书看才看懂一点。抗战期间，山区小县城的学校里，旧书多而新书少；只有几位从北平、南京、长沙回乡的年轻“先生”，带得有一些新的书。我若“表现好”时（这在我十分难得），可以向他们借来看看；平时想看杂书，便只能到图书室去找那位拿旱烟管穿长袍的老先生了。

《曾文正公家书》和《家训》是国文先生叫我去借阅的。我不喜欢其中的反复叮咛和教训，而对于那些娓娓叙述的琐屑事，如写字怎样发笔，棺材怎样加漆，怎样种菜种竹子，怎样造坟挖地洞，倒也还觉得有趣，有点像看《红楼梦》的样子。后来教音乐的黄先生（其实是位小姐）借给我两册《鲁迅书简》，里面也有写给“母亲大人”的家书，开头的“膝下敬禀”，末了的“恭请金安”和“曾文正”没什么不同。鲁迅说海婴“现在胖了，整天的玩，从早上到睡觉，没有休息”，也和曾国藩说甲三（曾纪泽小名）“日见肥胖，每日欢呼趋走，精神不倦”差不多。从这里我悟出，人的天性其实是相同者多相异者少，当然近几十年“异化”出来一批专门在同类中找异类的人要算是例外。

先生们给我看的“家书”，给了我一些过去家庭生活的知识，如儿子给母亲寄针抵子，祖母给孙儿做外套之类，此外并没有留下什么影响。可是世变日亟，渐渐书仿佛变得不是书了，有的被当作圣经，有的则成了黑籍。我这时也被划为“黑五类”，对于圣经不免敬而远之，深怕一不小心亵渎了它，落下弥天大罪；列名黑籍的则“眼见希奇物寿增一纪”，有机会倒想仔细瞧瞧，弄明白它是怎么回事。而流光如驶，马齿加长，中年人的见识总比初中生增长了些，觉得曾国藩家书中讲的虽不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跟近代化（注意是近代化而非现代化，虽然两者同为modernization）不搭界，但毕竟是几千年传统社会最后一位典型人物的私房话。我们不必讲什么“取其精华”，却可以藉以了解一点旧时士大夫的内心世界，这实在是要进一步了解中国传统文化和历史的津梁。至于我自己，则素来胸无大志，读书并不想探究微言大义，从小只对孔夫子食如何精脍、如何细感兴趣，只想搞明白“长一身有半”的寝衣和欧式睡衣之异同；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不乏生动细致描述的“家书”等于前人生活的实录，也颇有阅读的兴味。这便是我1980年倡议新编《曾国藩大全集》（当然包括家书），1992年又自己动手来编这部《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的主要原因。

◇

大家都知道，家书是家人之间的通信。既是通信，就必然有往有来，不会像“思想教育专家”们奉命进行思想教育，永远从上往下灌。而家人间的通信又与一般往来书信不同，讲的往往是私房话甚至隐语密语，如曾国藩兄弟间以“苦株子”指互赠之食物，“十伢子（十牙即）有影子”指事情已有希望，“顺斋排行”指湖广总督官文，“光一本家”指军机大臣胡光玉，只看从一方面写出去的信，都不免费解，想必认真读过曾国藩家书的人都会有同感。

自从1879年（光绪五年）《曾文正公家书》出版后，百一十八年来，人们都只读过曾国藩写给父母、兄弟、儿子的信，没读过曾国藩的父亲、兄弟、儿子写给国藩的信。这就如同只读《赐南粤王赵佗书》不读《上文帝书》，只读《与史阁部书》不读《复多尔衮书》一样，总会有一种不满足。又如只读鲁迅写给许广平的信，若不能同时读到许广平那些先自称“受教的一个小学生”，一月后改称“小鬼”，一年后改称“YOUR H．M．”的来信，阅读兴趣亦不免打折扣，这大概也就是鲁迅要编《两地书》的缘故吧。

从读者着想，发表“两地书”也就是“往来通信”，恐怕是刊行书信最妙的方式。湘乡曾家一直重视保存“家庭档案”，曾国荃、曾纪泽……诸人手迹，也和曾国藩的手迹一样，在湘乡（今双峰县）荷叶塘的“曾八本堂”中妥藏了好几十年。陈浴新《足徵录》记国藩孙广钧所说，家中书楼三楹，皆先人手迹，计百馀万纸，包括其祖、父辈往来家书。湖南解放前夕，曾宝荪、约农姊弟将家书、日记手迹及一部分最重要的其他文献（如李秀成供）带到台湾，1972年交由台北故宫博物院典藏，其中家书计一千二百馀件三千馀页。本书所收〔乙〕部即曾氏家人写给国藩的家书599件，还有〔甲〕部国藩亲笔家书473件中的448件，便是据这批藏品的复印件整理发表的。在这批藏品中，还有一些不牵涉国藩的通信，放在“曾国藩往来家书”中于体例不合，暂时还没有整理。

有了这部《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读者在读曾国藩写出去的家书的同时，又可以读到他的家人写来给他的家书；一往一来都能读到，对通信内容的理解，就会跟过去只接受单向信息时大不相同了。

◇

以前读《曾国藩家书》觉得不好懂的地方，如“咸丰十年八月十四日致澄弟”（全编《与诸弟书320》）：

知兄作一届公公，弟有叔公挤之喜，甚慰甚慰。

“叔公挤”的“挤”字便不好懂。又如“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致澄温沅季四弟”（《与诸弟书38》）：

张豆腐写信寄南，殊为可恶。

“张豆腐”这个名字也觉得很怪，这样名号的人怎么会和二品大员内阁学士有往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国藩信中也完全看不出。

现在有了这部《往来家书全编》，前者便可以看《诸弟来书258》：

牧云今日亦来此，与崧生洽酒齐……

才悟出“齐”“挤”都是湘乡方言语尾，是兄弟在打乡谈。“洽酒齐”用普通话讲便是“吃点儿酒”，“叔公挤”用长沙话讲便是“叔爹爹”，都可以明白了。

后者则可以看《诸弟来书18》，沅弟云：

昨接张待呼信，懊恼之至，此辈小人，不安分至于如此。其中情弊，想荆七不能无过焉。

再看《诸弟来书17》，澄弟云：

张大夫竟写信给父亲，殊属可耻……父亲云，若辈小人，不必与他向真，望兄呼张与荆七当面说清，或再赏钱几十千以了事……

荆七为国藩京寓听差，国藩诗集中有《傲奴诗》，即为此人而作。由此可知“张豆腐”（“张待呼”）原来是“张大夫”，可能是国藩要荆七找他来看过病，却不肯多给钱（也许荆七搞了鬼），以致他“写信寄南”，向老太爷告状。

这些词语反映的都是小事，但弄清楚亦可增进对家书的理解，也就是对国藩其人、对其兄弟关系、对京官生活情形、对道光年间京城医生与病家关系的理解，于研究历史人物及社会生活史以至方言志亦未必没有裨益。

晚近学人好高骛远，言必称大师学派，引必举域外新书，观点不怕超前，主义唯恐落后，而对于百数十年前乡下木匠工价多少文，做寿酒用海菜哪几种，则以为琐细无价值。有人奇怪，曾国藩以“秀才肩半壁东南”，统大军与洪杨决战时，何以还有工夫写家信指示“报（曝）笋”“椿麸子”的做法。殊不知治平之道正以致知格物为基，通晓人情洞明世事才能办大事，只有“捡现成”的人才能靠整天讲现话“实行领导”。若宋徽宗智商非不高，但做道君皇帝专谈玄言妙道，连虱婆子都不认得（到五国城后曾对旧臣说，“朕身上生虫，形如琵琶”），兵临城下只能当俘虏，青衣行酒时便连求生的本领也没有了。学而只知“坚持”空洞的“原则”，偏爱大话空话套话者，其亦不可已矣乎！

◇

当然，曾氏家书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是一种历史文献，反映了清朝道光、咸丰、同治三朝也就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期的历史。无论在政治、军事、社会、文化哪方面，这批“两地书”的阅读、参考价值，都要比“一地书”高得多。

说空话不如举实例，请看“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七日致沅弟书”（《与诸弟书1109》) :

余回任之说，系小泉〔少荃〕疏中微露其意，兹将渠摺片并来信抄寄弟，余回信亦抄阅。弟信云“宠荣利害计较甚深”，良为确论。然天下滔滔，当今疆吏中不信倚此等人，更有何人可信可倚？吾近年专以至诚待之，此次亦必以江督让之。

少荃即李鸿章，与曾国藩同为关系清朝后数十年命运的两大人物。此信透露了曾国藩对李鸿章的基本看法和基本态度，可谓十分重要。国藩提到的“弟信”也涉及实质问题，此信中却语焉不详。从《全编》中才能看到“弟信”究竟是怎样说的，《诸弟来书193》云：

兄之功绩既冠当时，文章远驾七百年名臣之上，二者皆造物之所忌……奉身而退，实为千古第一流人物……去前年少泉〔少荃〕尚是宠荣利禄中人，近日见解又少进矣，其计较利害也亦甚深，接办此席，谈何容易。幸得轻巧移荷担于渠肩，则在己之进退缓急，似不必过与之深谋耳。

看了这封“弟信”，不仅能知国藩何以要那样说，就是国荃对李鸿章的看法也能明白了。兄弟二人对李鸿章的态度有同又有不同，国藩决定“以至诚待之”，“以江督让之”，国荃却说李“接办此席，谈何容易”，劝老兄“不必过与之深谋”。知道了这一层，后来国藩对国荃的谆谆告诫（《与诸弟书1126》），也就好理解了：

少荃宫保于吾兄弟之事极力扶助……弟于渠兄弟务须推诚相待……湘淮两军、曾李两家必须联为一气，然后贼匪可渐平，外侮不能侵。

类似的例子本书中举不胜举，读过别本《曾国藩家书》的人，只要翻阅一下这部《往来家书全编》，即当知余言之不谬，体会到读“两地书”跟读“一地书”之不同。

◇

是“两地书”而非“一地书”，是“有往有来”而非“有往无来”，是这部《家书全编》最大的特点。但编者的用心还不只此，下面可以再讲两条。

第一条：《全编》对曾国藩本人所作家书，又进一步作了补遗辑佚，求得更加齐全。

如“同治四年六月十九日谕纪泽纪鸿”，讨论“文章之美”，末云：

气势、识度、情韵、趣味四者，偶思邵子四象之说可以分配，兹录于别纸，尔试究之。

“录于别纸”的是什么呢？原来是国藩亲笔开列的一张《文章各得阴阳之美表》，今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手迹摄影，制版刊出如下：

“录于别纸”的这张表，明明是和信一同寄给儿子，叫他们“试究之”的，显然是家书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曾国藩作为一位重要文论家学术创见的记录，其价值不言可喻。以前的《曾国藩家书》却都没有收入，不能不认为是明显的遗漏。本书第185页则把它排印出来了，这件家书才算完整。

◇

又据曾国藩同治三年四月二十日日记：

早饭后清理文件，习字一百，写郭意臣信一件，沅弟信一件……二更二点，接沅弟十七日信，知其心病已深，为之惶然，因写一密信复之，二更五点发。三更睡。

可见此日国藩给沅弟写了两封信，即早饭后一信，夜二更后一信；第二信比第一信重要得多，因为是接来信“为之惶然”才写的“密信”。可是前此出版的家书，却都只收了第一封信，没有收第二封信。本书则据黄秋岳《花随人圣盦摭忆》所录全文，把它补收进来了，就是《与诸弟书958》。其中谈到既想请调李鸿章助攻金陵，又不想请调，因为：

少荃近日气焰颇大，恐言语意态以无礼加之于弟……淮勇骚扰骄傲，平日恐欺侮湘勇，克城时恐抢夺不堪……

这些话暴露了“湘淮两军、曾李两家”的矛盾，也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当然，曾家兄弟戎马倥偬，历经艰危，他们之间的通信散失者不在少数，《全编》也不能做到往必有来一问一答。这第二封信，手迹、抄件都已不存，刻本更没有收，别本未能收入并不足深责。我们也只能说是多见一件多收一件罢了，但多收一件总比少收一件好。

◇

第二条：《全编》所收家书，无论所据为手迹、抄件或是刻本，都尽编者力所能及，进行了认真的校订，校正脱、讹、倒、衍在千处以上。

如“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谕纪泽”谈“作字换笔之法”，从刻本起，所有的本子都把文句倒错，把

初入手，所谓直来横受也；右向上行，所谓勒也；中折而下行，所谓波也；末向上挑，所谓磔也。

这几句全弄颠倒，致文气与作字笔顺完全相反。还把“直入，波，磔”错成“直波磔入”，“横入，停，掠”错成“停掠横入”，使人不知所云。本书《与二子书43》（第128至130面）据手迹校正了刻本及各印本之误，并将手迹制图插入正文，“作字换笔之法”这才表示清楚，读者可以和刻本及别本作一比较。

又如“同治五年八月廿四夜复沅弟”，原件是“发刻抄件”，并无手迹可校，现将其摄影制版，刊登如下：这份“发刻抄件”倒数第二行第四字起的一段话，有的《家书》集整理成：

寄云一疏而参抚，黄藩又一片而保抚，郭臬、李非不快意，当时即闻外议不平。其后小蘧果代黄报复，而云仙亦与毛水火，寄云近颇悔之。

文字对照抄件并没有错，问题在于抄件本身错了一个字，加上断句的原因，这段话便读来费解且与事实不符了。

原来国藩作此书，是为了劝阻国荃（时任鄂抚）奏参鄂督官文（“顺斋排行”），举毛（寄云鸿宾）郭（云仙嵩焘）之事以为鉴戒。毛郭凉末之事，熟悉晚清掌故者类能言之，赵烈文《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六月十九日记曾国藩述之甚详（着重点为我所加）：

毛早年在都中，见郭之文采，极欲纳交。后任湘抚，又屡思延之入幕。比任粤督，廷寄问黄莘农赞汤能胜粤抚之任否，毛即疏劾黄及藩司文格，而保郭堪任粤抚，李筱泉瀚章堪任藩司。疏入，如所请。毛固常人，郭之至，毛不能无德色，又彼此争权，迨后至于切齿。

查《清史稿·疆臣年表八》：

同治二年癸亥，黄赞汤六月甲辰罢，郭嵩焘署广东巡抚。

再查《清实录·穆宗实录》卷七一，同治二年六月下（着重点为我所加）：

命广东巡抚黄赞汤、布政使文格来京。以两淮盐运使郭嵩焘署广东巡抚，广东督粮道李瀚章为按察使。

再查曾国藩当时讲没讲过这件事，因同为“疆臣”，这样大的人事变动料想不会不关心。一查果然查到了，就在《曾国藩家书》里，“同治二年八月初二日致沅弟”（《与诸弟书855》）中有云：

毛（寄云）密片余未得见，大约系保两郭、黄、李。〔叔河按：两郭指郭筠仙（嵩焘）、郭意城（崑焘），黄指黄南翁（冕），李指李筱荃（瀚章）。〕筠公已擢粤抚，筱荃已擢粤臬，南翁有旨往粤办厘，惟意城保花翎三品卿未奉明文。

“明文”具见《清实录》，内容是广东的两个官下台，即巡抚黄赞汤（抚黄）、藩司文格（藩文）；又有两个官上台，即署巡抚郭嵩焘（抚郭）、臬司李瀚章（臬李）。这里并没有什么“黄藩”，更没有“黄藩又一片而保抚”（藩台、臬台即布政使、按察使，同称“两司”，位在巡抚之下，并无资格保举巡抚），也没有什么“郭臬”和孤零零光身子的一个“李”。

这一切误会的由来，就是因为抄本把“藩文”即“藩司文格”的“文”字错抄成了“又”字，“藩黄”便成为“藩又”了（请看本序第Ⅸ页抄件（摄影）倒2行第13字）。

“寄云一疏”这段话的正读应该是：

寄云一疏而参抚黄藩文，一片而保抚郭臬李，非不快意，当时即闻外议不平。其后小蘧果代黄报复，而云仙亦与毛水火，寄云近颇悔之。

本书《与诸弟书1095》就是这样处理的，但按凡例保存了“藩又”原文，而将校正文字置于方括弧中（见《凡例》第ⅷ页），庶几读者能够正确理解。

◇

本书编辑始于1992年，是我离休后在家里做的工作，效率很低，又加上别的原因，以致迁延至今。老伴朱纯几年来一直在帮助着我，还有张志浩、陈令定、全灵、杨赞等同志也帮过不少忙，应该向他们表示我的感谢。

原来曾国藩著作在禁锢三十年重新出版后，有人说，这些书从选题上来说，并不是什么创造性的新点子。可是在1979-1980年间，要打破这个禁锢，也得排除一点阻力，顶住一点压力。既然不是新点子，就更应该认真整理，争取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突破，努力推陈出新。直到1986年，还有人指名攻击我厚爱汉奸刽子手，质问“如此家书有何益”。别人当然有他说话的自由，但凡我觉得值得做，应该做，自己又乐意做，法令也允许做的事情，却决不会因为害怕攻击便不做了。这种以诛锄异己为己任的大批判式的攻击，只会使我更加发愤，把事情做得更多更好。我早就对自己过去编的曾氏家书选本不够满意，于是决定在结束编辑生涯前编出一部能使自己和读者比较满意的曾国藩家书集来，用长沙俗话来说就是所谓“收脚印”。但老病荒疏，缺点自知不免，加之电脑排版出毛病防不胜防，虽然自己校对不下十次，仍没有把握最后不出错误，切盼读者发现了能不吝指示，以便再版时纠正。

一九九七年七月

于长沙市展览馆路三号

凡例

（一）本书称为《全编》，全就全在“往来”二字。

往——指曾国藩写往长辈、二子、诸弟处的家书，本书列为〔甲〕部。来——指长辈、二子、诸弟写来国藩处的家书，本书列为〔乙〕部。

《全编》共分三编，其编号及装订分卷情形如下：

①孝亲编——〔甲〕与长辈书　　1—78

〔乙〕长辈来书　　1—26

②教子编——〔甲〕与二子书　　1—284

〔乙〕二子来书　　1—275

③诸弟编——

道咸时期：〔甲〕与诸弟书　　1—616

〔乙〕诸弟来书　　1—113

同治时期：〔甲〕与诸弟书　　617—1158

〔乙〕诸弟来书　　114—298

◇

（二）《全编》〔甲〕部家书计1520件，比旧刻《曾文正公家书》和《家训》多617件，比新编《曾国藩全集·家书》多61件。

〔乙〕部家书计599件，全是第一次整理发表，过去出版的家书集中从来没有发表过。

《全编》所收家书总数为2119件。

◇

（三）本书所收家书，分别据以下底本（原件）进行整理校点：

①手迹——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曾国藩及其家人亲笔家书墨迹1047件，湖南图书馆藏曾国藩亲笔家书墨迹25件，均据摄影或复印件整理。

②抄件——湖南图书馆藏曾国藩家书的“录副抄件”（照手迹誊录，只将信末署名略作○○，并在信前加上“致大少爷”“致九大人”之类题目）和“发刻抄件”（再次誊录后，拟发刻的书信作出标识，拟删节的文字作了钩乙，并将信末所署月日移至信前题目之下）。手迹已经不存，只能据抄件收入本书者，计673件。

③刻本——光绪己卯（五年即公元1879年）传忠书局刻本《曾文正公家书》和《家训》，共收家书903件，手迹、抄件均已不存，只能据刻本收入本书者，计330件。

④其他——44件。（含摘自与弟书中之与二子言）

◇

（四）本书所收家书，选择底本时，遵循以下原则：

①凡存有手迹者，均以手迹作底本，参校抄件、刻本。

其刻本未作删节者，于题后方括弧内注明〔据手迹〕。

刻本有删节者，注明〔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刻本未收者，注明〔据手迹，刻本未收〕。

②手迹不存但存有抄件者，即以抄件作底本，将两种抄本互校（恢复“发刻抄件”钩乙去的文字），再以刻本参校。

其刻本未作删节者，于题后注明〔据抄件〕。

刻本有删节者，注明〔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刻本未收者，注明〔据抄件，刻本未收〕。

③手迹与抄件均已不存，只存于刻本中者，即以刻本为底本，题后注明〔据刻本〕。

④其刻本只略去信末署名月日及信中个别虚词套语者，均视为未作删节。

⑤特殊情况（如手迹残缺据抄件、刻本校补者），另加补充说明。

◇

（五）本书〔甲〕部家书1520件中：

〔据手迹〕　　187件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108件

〔据手迹，刻本未收〕　　178件

〔据抄件〕　　147件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159件

〔据抄件，刻本未收〕　　367件

〔据刻本〕　　330件

〔（单独注明所据原件）〕　　44件

〔乙〕部家书599件，均无抄本、刻本或其他印本可参校，全部〔据手迹〕。

◇

（六）家书按“与长辈书”、“长辈来书”、“与二子书”、“二子来书”、“与诸弟书”、“诸弟来书”六个系列，逐件依作书年月日先后次序编号。编号用阿拉伯数字，排在每件书信开头的方框中。

〔甲〕部三个系列（与长辈书、与二子书、与诸弟书）每件家书的题目均作：（编号）某年某月某日与某某书。

〔乙〕部三个系列（长辈来书、二子来书、诸弟来书）每件家书的题目均作：（编号）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来书。

题目排在编号之后，为第一行。如《与长辈书》的第一件：

1　道光二十年二月初九日与父母亲书

可简称为：《与长辈书1》。

年月日均据原件、日记、前后往来信件校定。

◇

（七）家书称谓，“长辈”包括：祖父母、父母、叔父，附堂叔、岳父。

“二子”为纪泽、纪鸿，附妻及妻兄，并附儿妇、女、侄。

“诸弟”为澄侯（国潢）、温甫（国华）、沅甫（国荃）、季洪（国葆），排行称四弟、六弟、九弟、季弟。

题中于诸弟概称澄、温、沅、季。其一人者称“与某弟书”“某弟来书”；二人者称“与某、某书”（来书类推，下同）；三人者称“与某、某、某书”（题中均不加标点）；四人者称“与诸弟书”（温弟死后，从第215书起，与澄、沅、季三人者亦称与诸弟书）。

◇

（八）题目下一行为发信地点，均由编者据原件、日记、前后往来书信及其他传记资料考定。

如《与长辈书7》信末本未署发信地点，而信中明谓：

男于八月初六日移寓绳匠胡同北头路东

作书日期为八月十七日，在移寓后，故发信地点即定为：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

（九）家书均由编者分段标点。

◇

（十）书口的旁批，均为编者所加，内容包括：

①书信正文提要。如《与长辈书1》第二段旁批：

由汉口雇车经河南到京

②提示参看往来书信。如《长辈来书1》系收到《与长辈书67》后之复信，即在题目旁批：

看与长辈书67

同书之第五段又旁批：

周济戚族事看与长辈书31．32

③订正发信时间、地点。如《与诸弟书1069》题为“同治五年二月初六日与澄沅书”，旁批：

抄件将二月误题为三月

《与诸弟书1087》发信地点“桃源舟次”旁批：

桃源即今江苏泗阳

④注释信文。如《诸弟来书241》第五段云：“‘云霞’自有‘出海曙’之议论，不须我‘梅柳度江春’参末议也。”旁批：

“云霞”即指郭嵩焘刘蓉

《诸弟来书257》中“寄几坛喜酒，把我脸吃”旁批：

“我脸”乡音谓我们

"丛以当花翎”旁批：

"丛”乡音谓松针松枝

“果里既散，糯里又接担”旁批：

果里即这里　糯里即那里

⑤警句格言。如《与长辈书19》旁批：

不怕进得迟　只要中得快

《与诸弟书1095》旁批：

晓得下塘　要晓得上岸

◇

（十一）手迹、抄件原有批语，悉予保留，于方括弧内用正楷体字，排于题下或正文中，批语前加“某某批”或“批”字。如《诸弟来书1》题下有——

〔批：七月十八接到〕

《二子来书56》述允吉妹婿事，信末有——

〔国藩批：罗婿乖谬如此，或罗山声名太盛之咎，殊为可虑。〕

《与二子书14》系据抄件，正文中夹有批语——

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双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争针黹之工。所织之布，〔抄件批：此处似有阙文〕寄衣袜等件，余亦得察闺门以内之勤惰也。

◇

（十二）信文中原有夹注小字，均排成正文，外加圆括弧区别。如《与诸弟书499》：

若决长濠以围玱林先生之营（敬其人，故称先生），断无不破之理，但须严密巡逻，无令玱翁一人脱逃耳（爱其人，故称翁）。

又如《诸弟来书2》：

湘潭是欧阳小岑之子（名勋），湘阴是郭筠仙之三弟（名焘) 。

◇

（十三）信文中有意留缺之字，用△表示。如《与二子书2》：

孙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纪△。（有两名忘记，皆三点水。）

信文中残损漶漫之字，用表示。如《与二子书2》：

同官非年谊乡谊不发，及不发。

残缺过多，不能确定字数之处，用……表示，必要时并加说明。如《与长辈书74》：

现令季弟仍认……之不可为，且见专用本地人之有时而不可恃也。

◇

（十四）所有脱讹倒衍均保留原文，由编者作出校记，用正楷体字排于其下，加方括弧区别。

①手迹之误，如《与二子书85》：

久历戎行，不克卒岁〔岁系衍字〕业，至今用为疾〔疚〕憾

②抄件之误，如《与诸弟书1111》:

在鄂皖山多田多〔山多田少〕之处

③刻本之误，如《与长辈书42》：

服药数帖，禁晕〔荤〕数日而愈

④脱文之误，如《长辈来书9》：

聊寄数行，顺问贤侄〔侄字编者添〕中外近好

⑤倒文之误，如《与二子书29》：

王安国以鼎甲官至尚书，谥文肃，立色正朝〔正色立朝〕

⑥衍文之误，如《与长辈书55》：

四弟自树堂来教书之后，〔此处刻本衍四弟二字〕工课益勤。

◇

（十五）抄件、刻本某些重要讹误，简单的出校不足以指明纠正，则由编者酌加按语，仍在方括弧内用正楷体字排出。如《与诸弟书1095》

寄云一疏而参抚黄藩又〔编者按：抄件又字当为文字之误。此指粤督毛鸿宾（寄云）疏参粤抚黄赞汤、粤藩文格，保郭嵩焘、李瀚章任抚、臬之事，文者文格〕，一片而保抚郭臬李，非不快意，当时即闻外议不平。

◇

（十六）原文疑误之处，出校加疑问号，如《与诸弟书591》：

该处口门最窄，两岸有陆贼，中间无〔有？〕水贼炮船，恐水师深入吃亏。

原文不甚可解之处，酌加说明，或作必要的分析，如《与诸弟书590》：

船不善避洄溜，往往失事，要之舵工生也〔加着重点六字抄件原文如此，或生字上脱技字〕。

有的语词未必有误，但不易通解，亦保留原文出校，如《与长辈书39》：

凡收皮货，须在省城买潮老〔樟脑〕。

◇

（十七）重要地名而有误者，每次均出校，如：

金口误为京口　　　　　　　靖港误为靖江

地名记音歧异，不致误认为别地者，只于首见时出校，如：

易俗河作一宿河　　　　　　三汊矶作山沙矶

人名、地名前后不一，易致混淆，于首次出校后，尽量改用通名，如：

下邀里、下垇里、下腰里，均作下腰里。

（葛）绎山、怿山、睪山、亦山，均作亦山。

甲　与长辈书

1　　道光二十年二月初九日与父母亲书

京城千佛庵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亲母亲大人膝下：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男在汉口寄家信，付湘潭人和纸行，不知已收到否？

后于廿一日在汉口开车，二人共雇二把手小车六辆，男占三辆半，行三百馀里，至河南八里汊度岁。

正月初二日开车，初七日至周家口，即换大车，雇三套篷车二辆，每套钱十五千文。男占四套，朱占二套。初九日开车，十二日至河南省城，拜客耽搁四天，获百馀金。

十六日起行，即于是日三更趁风平浪静径渡黄河，廿八日到京。一路清吉平安，天气亦好，惟过年二天微雪耳。到京在长郡会馆卸车。

二月初一日移寓南横街千佛庵，屋四间，每月赁钱四千文。

与梅陈二人居址甚近，三人联会，间日一课，每课一赋一诗誊真。初八日是汤中堂老师大课，题“智若禹之行水赋”，以“行所无事则智大矣”为韵，诗题“赋得‘池面鱼吹柳絮行’，得吹字”。三月尚有大课一次。

同年未到者不过一二人，梅陈二人皆正月始到。岱云江南山东之行无甚佳处，到京除偿债外，不过存二三百金，又有八口之家。男路上用去百金，刻下光景颇好。接家眷之说，郑小珊现无回信，伊若允诺，似尽妥妙，如其不可，则另图善计，或缓一二年亦可，因儿子太小故也。

家中诸事都不挂念，惟诸弟读书不知有进境否？须将所作文字诗赋寄一二首来京，丹阁叔大作亦望寄示。男在京一切谨慎，家中尽可放心。

又禀者，大行皇后于正月十一日升遐，百日以内禁剃发，期年禁燕会音乐。何仙槎年伯于二月初五日溘逝，是日男在何家早饭，并未闻其大病，不数刻而凶问至矣，没后加太子太保衔。其次子何子毅已于去年十一月物故。自前年出京后，同乡相继殂逝者，夏一卿、李高衢、杨宝筠三主事，熊子谦、谢訒庵及何氏父子凡七人，光景为之一变。男现慎保身体，自奉颇厚。季仙九师升正詹，放浙江学政，初十日出京。廖钰夫师升尚书。吴甄甫师任福建巡抚。朱师、徐师灵榇，并已回南矣。

詹有乾家墨，到京竟不可用，以胶太重也，拟仍付回，或退或用随便。接家眷事，三月又有信回家中。信来须将本房及各亲戚家附载详明，堂上各老人须一一分叙，以烦琐为贵。

谨此跪禀万福金安。

2　　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与祖父书

京城千佛庵寓所　　〔据刻本〕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十一日由摺差发第六号家信，十六日摺弁又到。孙男等平安如常，孙妇亦起居维慎。曾孙数日内添吃粥一顿，因母乳日少，饭食难喂，每日两饭一粥。

今年散馆，湖南三人皆留，全单内共留五十二人，仅三人改部属，三人改知县，翰林衙门现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谓极盛。

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现未定案。梅霖生同年因去岁咳嗽未愈，日内颇患喀血。同乡各京官宅皆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正月廿五信至今未接。兰姊以何时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知。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孙国藩去冬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补益否？此事全求祖父大人作主，如能救焚拯溺，何难嘘枯回生。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如廖品一之孤、上莲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庵，皆代为筹画，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为调停，旋乾转坤，无不立即解危，而况楚善八叔同胞之亲、万难之时乎？

孙因念及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不知同堂诸叔目前光景，又念家中此时亦甚艰窘，辄敢冒昧饶舌，伏求祖父大人宽宥无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说〔设〕法之处，望详细寄信来京。

兹逢摺便，敬禀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3　　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与父亲书

京城棉花六条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自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拜送父亲，嗣后共接家信五封：十五日接四弟在涟滨所发信，系第二号，始知正月信已失矣；廿二日接父亲在二十里铺发信；四月廿八巳刻接在汉口寄曹颖生家信；申刻又接在汴梁寄信；五月十五接父亲到长沙发信，内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诸悉祖父母大人康强，家中老幼平安，诸弟读书发奋，并喜父亲出京一路顺畅，自京至省，仅三十馀日，真极神速。

男于闰月十六发第五号家信，四月十一发六号，十七发七号，不知家中均收到否？迩际男身体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渐早，惟不耐久思，思多则头昏，故常冥心于无用，优游涵养，以谨守父亲保身之训。

九弟功课有常，《礼记》九本已点完，《鉴》已看至三国，《斯文精萃》诗、文各已读半本，诗略进功，文章未进功，男亦不求速效。观其领悟，已有心得，大约手不从心耳。

甲三于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须扶持，尚未能言，无乳可食，每日一粥两饭。冢妇身体亦好，已有梦熊之喜。婢仆皆如故。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状元，系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之世兄。同乡六人，得四庶常、两知县。复试单已于闰三月十六付回，兹又付呈殿试朝考全单。同乡京官如故。郑莘田给谏服阕来京。梅霖生病势沉重，深为可虑。黎樾乔老前辈处，父亲未去辞行，男已道达此意。广东之事，四月十八得捷音，兹将抄报付回。

男等在京自知谨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挂怀。家中事，兰姊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

即请母亲大人万福金安。男谨禀。

4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七日与祖父书

京城棉花六条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五月十八日孙在京发第八号家信，内有六弟文二篇，广东事抄报一纸，本年殿试朝考单一纸，寄四弟、六弟新旧信二封，绢写格言一幅，孙国荃寄呈文四篇、诗十首、字一纸，呈堂上禀三纸，寄四弟信一封，不审已收到否？

六月初五日接家信一封，系四弟四月初十日在省城发，得悉一切，不胜欣慰。孙国藩日内身体平安。国荃于廿三日微受暑热，服药一帖，次日即愈，初三日复患腹泻，服药二帖即愈。曾孙甲三于廿三日腹泻不止，比请郑小珊诊治，次日添请吴竹如，皆云系脾虚而兼受暑气，三日内服药六帖，亦无大效。廿六日添请本京王医，专服凉药，渐次平复，初一二两日未吃药，刻下病已全好，唯脾元尚亏，体尚未复，孙等自知细心调理。观其行走如常，饮食如常，不吃药即可复体，堂上不必挂念。冢孙妇身体亦好。婢仆如旧。

同乡梅霖生病，于五月中旬日日加重，十八日上床，廿五日子时仙逝。胡云阁先生亦同日同时同刻仙逝。梅霖生身后一切事宜，系陈岱云、黎月乔与孙三人料理，戊戌同年赙仪共五百两，吴甄甫夫子（戊戌总裁）进京赙赠百两，将来一概共可张罗千馀金，计京中用费及灵柩回南途费不过用四百金，其馀尚可周恤遗孤。自五月下旬以至六月初，诸事殷繁，荃孙亦未得读书。六弟前寄文来京，尚有三篇孙未暇改。

广东事已成功，由军功升官及戴花翎、蓝翎者共二百馀人，将上谕抄回前半节，其后半载升官人名未及全抄。

昨接家信，始知楚善八叔竹山湾田已于去冬归祖父大人承买，八叔之家稍安，而我家更窘迫，不知祖父如何调停，去冬今年如何说〔设〕法，望于家信内详示。孙等在京，别无生计，大约冬初即须借账，不能备仰事之资寄回，不胜愧悚。吴春冈分发浙江，告假由江南回家，七月初起程。

馀容续禀，即禀祖父祖母大人万福金安。孙跪禀。

5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廿九日与祖父书

京城棉花六条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初七日发家信第九号，廿九日早接丹阁十叔信，系正月廿八日发，始知祖父大人于二月间体气违和，三月已全愈，至今康健如常，家中老幼均吉，不胜欣幸。四弟于五月初九寄信物于彭山屺处，至今尚未到，大约七月可到。

丹阁叔信内言，去年楚善叔田业卖与我家承管，其中曲折甚多。添梓坪借钱三百四十千，其实只三百千，外四十千系丹阁叔兄弟代出。丹阁叔因我家景况艰窘，勉强代楚善叔解危，将来受累不浅，故所代出之四十千，自去冬至今不敢向我家明言，不特不敢明告祖父，即父亲叔父之前，渠亦不敢直说。盖事前说出则事必不成，不成则楚善叔逼迫无路，二伯祖母奉养必阙，而本房日见凋败，终无安静之日矣；事后说出，则我家既受其累，又受其欺，祖父大人必怒，渠更无辞可对，无地自容。故将此事写信告知孙男，托孙原其不得已之故，转禀告祖父大人。现在家中艰难，渠所代出之四十千，想无钱可以付渠。八月心斋兄南旋，孙拟在京借银数十两，付回家中，归楚此项，大约须腊底可到，因心斋兄走江南回故也。孙此刻在京光景渐窘，然当京官者，大半皆东扯西支，从无充裕之时，亦从无冻饿之时，家中不必系怀。孙现经管长郡会馆事，公项存件亦已无几。

孙日内身体如恒，九弟亦好。甲三自五月廿三日起病，至今虽全愈，然十分之中尚有一二分未尽复旧。刻下每日吃炒米粥二餐，泡冻米吃二次。乳已全无，而伊亦要吃，据医云此等乳最不养人，因其夜哭甚，不能遽断乳。从前发热烦躁、夜卧不安、食物不化及一切诸患，此时皆已去尽，日日嬉笑好吃，现在尚服补脾之药，大约再服四五帖，本体全复，即可不药。孙妇亦感冒三天，郑小珊云服凉药后，须略吃安胎药，目下亦健爽如常。甲三病时，孙妇曾于五月廿五日跪许装修家中观世音菩萨金身，伏求家中今年酬愿。又言西冲有寿佛神像，祖母曾叩许装修，亦系为甲三而许，亦求今年酬谢了愿。梅霖生身后事，办理颇如意，其子可于七月扶榇回南。同乡各官如常。家中若有信来，望将王率五家光景写明。肃此谨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6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与父亲书

京城棉花六条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五月十八日发家信第八号，知家中已经收到。六月初七发第九号，内有男呈祖父禀一件，国荃寄四弟信一件，七月初二发第十号，内有黄芽白菜子，不知俱已收到否？

男等接得父亲归途三次信，一系河间廿里铺发，一汴梁城发，一武昌发，又长沙发信亦收到。六月廿九接丹阁叔信。七月初九彭山屺到京，接到四弟在省所寄《经世文编》一部，慎诒堂《四书》《周易》各一部，小皮箱三口，有布套龙须草席一床，信一件；又叔父手书，得悉一切：谱已修好，楚善叔事已有成局，彭山屺处兑钱四十千文；外楚善叔信一件，岳父信一件。七月廿七日接到家信二件，一系五月十五在家写，一系六月廿七在省写；外欧阳牧云信一，曾香海信一，心斋家信二，荆七信一，俱收到。彭山屺进京，道上为雨泥所苦，又值黄河水涨，渡河时大费力，行李衣服皆湿，惟男所寄书，渠收贮箱内，全无潮损，真可感也。到京又以腊肉、莲、茶送男，渠于初九晚到，男于十三日请酒，十六日将四十千钱交楚。渠于十八日赁住黑市，离城十八里，系武会试进场之地，男必去送考。

男在京身体平安，国荃亦如常。男妇于六月廿三四感冒，服药数帖全愈，又服安胎药数帖。孙纪泽自病全愈后，又服补剂十馀帖，辰下体已复元，每日行走欢呼，虽不能言，已无所不知。食粥一大碗，不食零物。仆婢皆如常。周贵已荐随陈云心回南，其人蠢而负恩。萧祥已跟别人，男见其老成，加钱呼之复来。

男目下光景渐窘，恰有俸银接续，冬下又望外官例寄炭资。今年尚可勉强支持，至明年则更难筹画。借钱之难，京城与家乡相仿，但不勒追强逼耳。前次寄信回家，言添梓坪借项内，松轩叔兄弟实代出钱四十千，男可寄银回家，完清此项。近因完彭山屺项，又移徙房屋，用钱日多，恐难再付银回家。男现看定屋在绳匠胡同北头路东，准于八月初六日迁居（初二日已搬一香案去，取吉日也）。棉花六条胡同之屋，王翰城言冬间极不吉，且言重庆下者不宜住三面悬空之屋，故遂迁移绳匠胡同房，每月大钱十千，收拾又须十馀千。心斋借男银已全楚，渠家中付来银五百五十两，又有各项出息，渠言尚须借银出京，不知信否。

广东事前已平息，近又传闻异辞。参赞大臣隆文已病死，杨芳已告病回湖南。七月间又奉旨派参赞大臣特依顺往广东查办。八月初一日，又奉旨派玉明往天津，哈哴阿往山海关。黄河于六月十四日开口，汴梁四面水围，幸不淹城。七月十六奉旨派王鼎、慧成往河南查办，现闻泛溢千里，恐其直注洪泽湖。又闻将开捐名“豫工”，例办河南工程也。

男已于七月留须。楚善叔有信寄男，系四月写，备言其苦。近闻衡阳田已卖，应可勉强度日。戊戌冬所借十千二百，男曾言帮他，曾禀告叔父，未禀祖父大人，是男之罪，非渠之过。其馀细微曲折，时成时否，时朋买，时独买，叔父信不甚详明，楚善叔信甚详，男不敢尽信。总之，渠但免债主追逼，即是好处。第目前无屋可住，不知何处安身？若万一老亲幼子栖托无所，则流离四徙，尤可怜悯。以男愚见，可仍使渠住近处，断不可住衡阳。求祖父大人代渠谋一安居，若有馀赀则佃田耕作。又求父亲寄信问朱尧阶，备言楚善光景之苦与男关注之切，问渠所管产业可佃与楚善耕否？渠若允从，则男另有信求尧阶，租谷须格外从轻，但路太远，至少亦须耕六十亩，方可了吃。尧阶寿屏，托民斋带回。

严丽生在湘乡不理公事，簠簋不饬，声名狼藉。如查有真实劣迹，或有上案，不妨抄录付京，因有御史在男处查访也，但须机密。

四弟六弟考试不知如何？得不足喜，失不足忧，总以发愤读书为主。史宜日日看，不可间断。九弟阅《易知录》，现已看至隋朝。温经须先穷一经，一经通后，再治他经，切不可兼营并骛，一无所得。厚二总以书熟为主，每日读诗一首。——右谨禀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7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七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八月初三日，男发家信第十一号，信甚长，不审已收到否？十四日接家信，内有父亲、叔父并丹阁叔信各一件，得悉丹阁叔入泮，且堂上各大人康健，不胜欣幸。

男于八月初六日移寓绳匠胡同北头路东，屋甚好，共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二十千文。前在棉花胡同，房甚逼仄，此时房屋爽垲，气象轩敞，男与九弟言，恨不能接堂上各大人来京住此。

男身体平安。九弟亦如常，前不过小恙，两日即愈，未服补剂。甲三自病体复元后，日见肥胖，每日欢呼趋走，精神不倦。冢妇亦如恒。九弟《礼记》读完，现读《周礼》。

心斋兄于八月十六日出京〔出京二字叔河添〕。男向渠借钱四十千，付至家用。渠允于到湘乡时，送银廿八两，交勤七叔处转交男家，且言万不致误。男订待渠到京日偿还其银，若到家中，不必还他。又男寄有冬菜一篓、朱尧阶寿屏一付在心斋处，冬菜托交勤七叔送至家，寿屏托交朱啸山转寄香海处，月内准有信去。王睢园处，去冬有信去，至今无回信，殊不可解。

颜字不宜写白摺，男拟改临褚、柳。去年跪托叔父大人之事，承已代觅一具，感戴之至，泥首万拜。若得再觅一具，即于今冬明春办就更妙。敬谢叔父，另有信一函。

在京一切，自知谨慎。男跪禀。

8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七日与叔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侄国藩敬禀叔父大人侍下：本年家信三号，正月一号，至今尚未收到。由彭九峰寄之信，七月初九收到。七夕所发之信，八月十四收到，欣悉家中一切。三月之事，本侄分所当为，情所不得已，何足挂齿。前年跪托之事，蒙在渣前买得顶好料一具，侄谨率弟国荃南望拜谢，感忭难名。更求再买一具，即于今冬明春请木匠办就。其所需之钱，望写信来京，侄可觅便付回。一切经营费心，何能图报！

婶母之病全愈，不知是何光景，曾否服药？尚有不时言笑否？若有信来，望详细示知为幸。肃此恭请叔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侄率弟国荃谨禀。

9　　道光二十一年九月十五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八日十四接家信三件，内系得父亲信一，叔父信一，丹阁叔信一。十八日男发家信第十二号，不知已收到否？

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甲三母子如常。惟九弟迫思南归，不解何故。自九月初间即言欲归，男始闻骇异，再四就询，终不明言。不知男何处不友，遂尔开罪于弟，使弟不愿同居。男劝其明白陈辞，万不可蕴藏于心，稍生猜疑。如男有不是，弟宜正容责之，婉言导之，使男改过自赎。再三劝谕，弟终无一言。如男全无过愆，弟愿归侍定省，亦宜写信先告知父亲，待回信到时，家中谕令南归，然后择伴束装，尚未为晚。男因弟归志已决，百计阻留，劝其多住四十天，而弟仍不愿，欲与彭山屺同归。彭会试罢屈，拟九月底南旋，现在尚少途费，待渠家寄银来京。男目下已告匮，九弟若归，途费甚难措办。

英夷在浙江滋扰日甚。河南水灾，豫楚一路，饥民甚多，行旅大有戒心。胡咏芝前辈扶榇南归，行李家眷，雇一大船，颇挟重资，闻昨已被抢劫，言之可惨。九弟年少无知，又无大帮作伴，又无健仆，又无途费充裕，又值道上不甚恬谧之际，兼此数者，男所以大不放心，万万不令弟归，即家中闻之，亦万万放心不下。男现在苦留九弟在此，弟若婉从，则读书如故，半月内男又有禀呈。弟若执拗不从，则男当责以大义，必不令其独行。自从闰三月以来，弟未尝片语违忤，男亦从未加以词色，兄弟极为湛乐。兹忽欲归，男寝馈难安，展转思维，不解何故，男万难辞咎。父亲寄谕来京，先责男教书不尽职、待弟不友爱之罪，后责弟少年无知之罪，弟当翻然改寤。男教训不先，鞠爱不切，不胜战栗待罪之至，伏望父母亲俯赐惩责，俾知悛悔遵守，断不敢怙过饰非，致兄弟仍稍有嫌隙。

男谨禀告家中，望无使外人闻知，疑男兄弟不睦，盖九弟不过坚执，实无丝毫怨男也。男谨禀。

10　　道光二十一年十月十九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月十七日接在县城所发手谕，知家中老幼安吉，各亲戚家并皆如常。七月廿五由黄恕皆处寄信，八月十三日由县附信寄摺差，皆未收到。男于八月初三发第十一号家信，十八发第十二号，九月十六发第十三号，不知皆收到否？男在京身体平安，近因体气日强，每天发奋用功，早起温经，早饭后读廿三史，下半日阅诗、古文。每日共可看书八十页，皆过笔圈点，若有耽搁，则止看一半。

九弟体好如常，但不甚读书。前八月下旬迫切思归，男再四劝慰，询其何故，九弟终不明言，惟不读书，不肯在上房共饭。男因就弟房二人同食，男妇独在上房饭，九月一月皆如此。弟待男恭敬如常，待男妇和易如常，男夫妇相待亦如常，但不解其思归之故。

男告弟云“凡兄弟有不是处，必须明言，万不可蓄疑于心。如我有不是，弟当明争婉讽，我若不听，弟当写信禀告堂上。今欲一人独归，浪用途费，错过光阴，道路艰险，尔又年少无知，祖父母、父母闻之，必且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我又安能放心？是万万不可也”等语。又写书一封，详言不可归之故，共二千馀字，又作诗一首示弟。弟微有悔意，而尚不读书。十月初九，男及弟等恭庆寿辰。十一日，男三十初度，弟具酒食、肃衣冠，为男祝贺，嗣是复在上房四人共饭，和好无猜。

昨接父亲手谕，中有示荃男一纸，言境遇难得，光阴不再等语，弟始愧悔读书。男教弟千万言，而弟不听，父亲教弟数言，而弟遽惶恐改悟，是知非弟之咎，乃男不能友爱，不克修德化导之罪也。伏求更赐手谕，责男之罪，俾男得率教改过，幸甚。

男妇身体如常。孙男日见结实，皮色较前稍黑，尚不解语。男自六月接管会馆公项，每月收房租大钱十五千文，此项例听经管支用，俟交卸时算出，不算利钱。男除用此项外，每月仅用银十一二两，若稍省俭，明年尚可不借钱，比家中用度较奢华，祖父母、父母不必悬念。男本月可补国史馆协修官，此轮次挨派者。

英夷之事，九月十七大胜，在福建、台湾生擒夷人一百三十三名，斩首三十二名，大快人心。许吉斋师放甘肃知府，同乡何宅尽室南归，馀俱如故。同乡京官现仅十馀人。敬呈近事，馀容续禀。男谨禀。

〔附录诗一首〕

松柏翳危岩，葛荔相钩带。兄弟匪他人，患难亦相赖。

行酒烹肥羊，嘉宾填门外。丧乱一以闻，寂寞何人会？

维鸟有鹣鹣，维兽有狼狈。兄弟审无猜，外侮将予奈？

愿为同岑石，无为水下濑。水急不可矶，石坚犹可磕。

谁谓百年长，仓皇已老大。我迈而斯征，辛勤共粗粝。

来世安可期，今生勿玩愒！

11　　道光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九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国荃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十一月初二日，孙发家信第十五号，外小鞋四双，由宝庆武举唐君带至湘乡县城罗宅，大约新正可到。

十五日戌刻，孙妇产生一女。是日孙妇饮食起居如故，更初始作势，二更即达生，极为平安。寓中所雇仆妇，因其刁悍，已于先两日遣去，亦未请稳婆，其断脐、洗三诸事，皆孙妇亲自经手。

曾孙甲三于初十日伤风，十七日大愈，现已复元，系郑小珊医治。孙等在京身体如常。

同乡李碧峰在京，孙怜其穷苦无依，接在宅内居住，新年可代伊找馆也。谨禀。

12　　道光二十一年十二月廿一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一月十八，男有信寄呈，写十五日生女事，不知到否？昨十二月十七日奉到手谕，知家中百凡顺遂，不胜欣幸。

男等在京，身体平安，孙男孙女皆好。现在共用四人，荆七专抱孙男，以春梅事多，不能兼顾也。孙男每日清早与男同起，即送出外，夜始接归上房。孙女满月，有客一席。

九弟读书，近有李碧峰同居，较有乐趣。男精神不甚好，不能勤教，亦不督责，每日兄弟语笑欢娱，萧然自乐，而九弟似有进境。兹将昨日课文原稿呈上。

男今年过年，除用去会馆房租六十千外，又借银五十两。前日冀望外间或有炭资之赠，今冬乃绝无此项。闻今年家中可尽完旧债，是男在外有负累，而家无负累，此最可喜之事。岱云则南北负累，时常忧贫，然其人忠信笃敬，见信于人，亦无窘迫之时。

同乡俞岱青先生告假，拟明年春初出京，男有干鹿肉托渠带回。杜兰溪、周华甫皆拟送家眷出京。岱云约男同送家眷，男不肯送，渠谋亦中止。

彭山屺出京，男为代借五十金，昨已如数付来。心斋临行时，约送银廿八两至勤七叔处转交我家，不知能践言否？

嗣后家中信来，四弟、六弟各写数行，能写长信更好。男谨禀。

13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与父亲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国荃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去年十二月廿一日发平安信第十七号，内呈家中信六件，寄外人信九件，不知已收到否？

男与九弟身体清吉，冢妇亦平安。孙男甲三体好，每日吃粥两顿，不吃零星饮食，去冬已能讲话。孙女亦体好，乳食最多。合寓顺适。

今年新正，景象阳和，较去年正月甚为暖烘。兹因俞岱青先生南回，付鹿脯一方，以为堂上大人甘旨之需。鹿肉恐难寄远，故熏腊附回，此间现熏有腊肉、猪舌、猪心、腊鱼之类，与家中无异。如有便附物来京，望附茶叶、大布而已，茶叶须托朱尧阶清明时在永丰买，则其价亦廉，茶叶亦好。家中之布附至此间，为用甚大，但家中费用窘迫，无钱办此耳。

同县李碧峰苦不堪言，男代为张罗，已觅得馆，每月学俸银三两，在男处将住三月，所费无几，而彼则感激难名。馆地现尚未定，大约可成。

——在京一切自知谨慎，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14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十八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新正初七日，男发第一号家信并鹿脯一方，托俞岱青先生交彭山屺转寄，不知到否？去年腊月十九发家信，内共信十馀封，想已到矣。初七日信，系男荃代书。

初八早，男兄弟率合寓上下焚香祝寿。下半日荃弟患病，发热畏寒，遍身骨节痛，胁气疼痛，次早请小珊诊，系时疫症，连日服药，现已大愈。小珊云凡南人体素阴虚者，入京多患此症，从前彭棣楼夫妇皆患此症，罗苏溪、劳辛阶、郑小珊、周华甫亦曾有此病，男庚子年之病，亦是此症。其治法不外滋阴祛邪，二者兼顾。九弟此次之病，又兼肝家有郁，胃家有滞，故病势来得甚陡，自初八至十三，胁气疼痛，呻吟之声震屋瓦，男等日夜惶惧，初九即请吴竹如医治，连日共请四医，总以竹如为主，小珊为辅。十四日胁痛已止，肝火亦平，十五日已能食粥，日减日退，现在微有邪热在胃。小珊云再过数日，邪热祛尽，即可服补剂，本月尽当可复体还元。男自已〔己〕亥年进京，庚子年自身大病，辛丑年孙儿病，今年九弟病，仰托祖父母、父母福荫，皆保万全，何幸如之。因此思丁酉春祖父之病，男不获在家伏侍，至今尚觉心悸。九弟意欲于病起复体后归家，男不敢复留，待他全好时，当借途费，择良伴，令其南归，大约在三月起行。

英逆去秋在浙滋扰，冬间无甚动作，若今春不来天津，或来而我师全胜，使彼片帆不返，则社稷苍生之福也。黄河决口，去岁动工。用银五百馀万，业已告竣，腊底又复决口。湖北崇阳民变，现在调兵剿办，当易平息。

馀容续禀。男谨呈。

15　　道光二十二年二月廿四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正月十七日发第二号家信，不知已收到否？男身体平安，男妇亦如常。

九弟之病，自正月十六日后，日见强旺，二月一日开荤，现已全复元矣。二月以来，日日习字，甚有长进。男亦常习小楷，以为明年考差之具。近来改临智永《千字文》帖，不复临颜柳二家帖，以不合时宜故也。孙男身体甚好，每日佻达欢呼，曾无歇息。孙女亦好。

浙江之事，闻于正月底交战，仍尔不胜，去岁所失宁波府城、定海镇海二县城尚未收复。英夷滋扰以来，皆汉奸助之为虐。此辈食毛践土，丧尽天良，不知何日罪恶贯盈，始得聚而歼灭。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为乱，攻占崇阳、通城二县，裕制军即日扑灭，将钟人杰及逆党槛送京师正法，馀孽俱已搜尽。钟逆倡乱不及一月，党羽姻属，皆伏天诛。黄河去年决口，昨已合龙，大功告成矣。

九弟前病中思归，近因难觅好伴，且闻道上有虞，是以不复作归计。弟自病好后，亦安心不甚思家。李碧峰在寓住三月，现已找得馆地，在唐同年（李杜）家教书，每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

男于二月初配丸药一料，重三斤，约计费钱六千文。

男等在京谨慎，望父母亲大人放心。男谨禀。

16　　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二月廿三日发家信第三号，不知已收到否？正月所寄鹿脯想已到。三月初奉大人正月十二日手谕，具悉一切。又知附有布匹、腊肉等在黄茀卿处，第不知黄氏兄弟何日进京，又不知家中系专人送至省城，抑托人顺带也。

男在京身体如常，男妇亦清吉。九弟体已复元。前二月间因其初愈，每日只令写字养神，三月以来，仍理旧业，依去年功课。未服补剂，男分丸药六两与他吃，因年少不敢峻补。

孙男女皆好，拟于三月间点牛痘。此间牛痘局系广东京官请名医设局积德，不索一钱，万无一失。

男近来每日习帖，不多看书。同年邀为试帖诗课，十日内作诗五首，用白摺写好公评，以为明年考差之具。又吴子序同年有两弟在男处附课看文。

又金台书院每月月课，男亦代人作文，因久荒制艺，不得不略为温习。

此刻光景已窘，幸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外些微挪借，即可过度。京城银钱，比外间究为活动。

家中去年彻底澄清，馀债无多，此真可喜。蕙妹仅存钱四百千，以二百在新窑食租，不知住何人屋？负薪汲水又靠何人？率五素来文弱，何能习劳？后有家信，望将蕙妹家事琐细详书。馀容后禀。男谨呈。

17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廿七日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三月十一日发家信第四号，四月初十、廿三发第五号第六号。后两号皆寄省城陈家，因寄有银、参、笔、帖等物，待诸弟晋省时当面去接。

四月廿一日接壬寅第二号家信，内祖父父亲叔父手书各一、两弟信并诗文俱收。伏读祖父手谕，字迹与早年相同，知精神较健。家中老幼平安，不胜欣幸，游子在外，最重惟平安二字。

承叔父代办寿具，兄弟感恩，何以图报！湘潭带漆，必须多带。此物难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买，反有奸弊。在省考试时，与朋友问看漆之法，多问则必能知一二。若临买时，向纸行邀人同去，则必吃亏。如不知看漆之法，则今年不必买太多，待明年讲究熟悉，再买不迟。

今年添新寿具之时，祖父母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添一次。四具同加，约计每年漆钱多少，写信来京，孙付至省城甚易，此事万不可从俭。子孙所为报恩之处，惟此最为切实，其馀皆虚文也。孙意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以加至数十层，愈厚愈坚，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与漆不相胶粘，历久而脱壳也。然此事孙未尝经历讲究，不知如何而后尽善。家中如何办法，望四弟详细写信告知，更望叔父教训诸弟经理。

家心斋兄去年临行时，言到县即送银廿八两至我家。孙因十叔所代之钱，恐家中年底难办，故向心斋通挪，因渠曾挪过孙的。今渠既未送来，则不必向渠借也。家中目下敷用不缺，此孙所第一放心者。孙在京已借银二百两，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顾家耳。

曾孙兄妹二人体甚好，四月廿三日已种牛痘。牛痘万无一失，系广东京官设局济活贫家婴儿，不取一钱。兹附回种法一张，敬呈慈览。湘潭、长沙皆有牛痘公局，可惜乡间无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极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静如无事时，想不日可殄灭也。孙谨禀。

18　　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初十日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廿七日呈家信第七号，内共四信，不知已收到否？孙兄弟在京平安，孙妇身体如常。曾孙姊〔兄〕妹二人种痘后，现花极佳，男种六颗出五颗，女种四颗出三颗，并皆清吉。寓内上下平善。

逆夷海氛甚恶，现在江苏滋扰，宝山失守。官兵退缩不前，反在民间骚扰，不知何日方可荡平。天津防堵甚严，或可无虑。

同乡何子贞全家住南京，闻又将进京。谢果堂太守（兴峣）于六月初进京，意欲捐复，多恐不能。郑莘田（世任）放贵州贵西道，黎樾乔转京畿道，同乡京官绝少。孙在京光景虽艰，而各处通挪，从无窘迫之时，但不能寄资回家，以奉甘旨之需，时深愧悚。

前寄书征一表叔，言将代作墓志，刻下实无便可寄。

蕙妹移居后，究不知光景如何，孙时常挂念，若有家信来京，望详明书示。

孙在京自当谨慎，足以仰慰慈廑。孙谨禀。

19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廿八日接到家书，系三月廿四日所发，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庆。四妹生产虽难，然血晕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则下次较为容易。男未得信时，常以为虑，既得此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王道隆）。渠在宁乡界住，言四月县考时，渠在城内并在彭兴岐（云门寺）、丁信风两处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吴定五。男十三年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发蒙作起讲，在杨畏斋处受业。去年闻吴春冈说定五甚为发奋，今果得志，可谓成就甚速。其馀前十名及每场题目，渠已忘记，后有信来，乞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挂怀，俗语云：“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甲名），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朗渠（鸣相）于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芸台（元）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皆未取头场，即于其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意，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体甚结实，皮色亦黑。

逆夷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二府颇可危虑。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故京师人心镇定。

同乡王翰城（继贤，黔阳人，中书科中书）告假出京，男与陈岱云亦拟送家眷南旋，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郑名世任，给事中，现放贵州贵西道）。男与陈家本于六月底定计，后于七月初一请人扶乩（另纸录出大仙示语），似可不必轻举妄动，是以中止。现在男与陈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

同县谢果堂先生（兴峣）来京，为其次子捐盐大使，男已请至寓陪席。其世兄与王道隆尚未请，拟得便亦须请一次。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转寄，俞后托谢吉人转寄，不知到否？又四月托李昺冈（荣灿）寄银寄笔，托曹西垣寄参，并交陈季收〔牧〕处，不知到否？前父亲教男养须之法，男仅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色黄者多，黑者少，下唇拟待三十六岁始留。

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详，嗣后更愿详示。男谨禀。

20　　道光二十二年八月初一日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七月初五日发第九号信，内言六月廿四后，孙与岱云意欲送家眷回南，至七月初一谋之于神，乃决计不送。初五日发信后，至初八日九弟仍思南归，其意仍坚，不可挽回，与孙商量，孙即不复劝阻。九弟自从去年四月父亲归时，即有思归之意，至九月间，则归心似箭，孙苦苦细问，终不明言其所以然。年少无知，大抵厌常而喜新，未到京则想京，既到京则想家，在所不免。又家中仆婢，或对孙则恭敬，对弟则简慢，亦在所不免。孙于去年决不许他归，严责曲劝，千言万语，弟亦深以为然。几及两月，乃决计不归。今年正月病中又思归，孙即不敢复留矣。三月复元后，弟又自言不归，四五六月读书习字，一切如常。

至六月底，因孙有送家眷之说，而弟之归兴又发。孙见其意，是为远离膝下，思归尽服事之劳。且逆夷滋扰，外间讹言可畏，虽明知蕞尔螳臂，不足以当车辙，而九弟既非在外服官，即宜在家承欢，非同有职位者闻警而告假，使人笑其无胆，骂其无义也。且归心既动，若强留在此，则心如悬旌，不能读书，徒废时日。兼此数层，故孙比即定计，打发他回，不复禁阻。恰好郑莘田先生（名世任，长沙人，癸酉拔贡，小京官，由御史升给事中，现放贵西兵备道）将去贵州上任，迂道走湖南省城，定于十六日起程，孙即将九弟托他结伴同行。

此系初八九起议，十四日始决计，即于数日内将一切货物办齐，十五日雇车。郑宅大车七辆渠已于十三日雇定，九弟雇轿车一辆，价钱二十七千文（时价轿车本只要二十三千，孙见车店内有顶好官车一辆，牲口亦极好，其车较常车大二寸，深一尺，坐者最舒服，故情愿多出大钱四千，恐九弟在道上受热生病）。雇底下人名向泽，其人新来，未知好歹，观其光景，似尚有良心者（昨九弟出京七日，在任丘县寄信来京，云向泽伺候甚好）。十六日未刻出京，孙送至城外廿里，见道上有积潦甚多，孙大不放心，恐路上有翻车陷车等事，深为懊悔。廿三日接到弟在途中所发信，始稍放心。兹将九弟原信附呈。

孙交九弟途费纹银三十二两整（先日交车行上脚大钱十三千五百文及上车现大钱六千文两项在外），外买货物及送人东西另开一单（九弟带回）。外封银十两，敬奉堂上六位老人吃肉之资（孙对九弟云，万一少途费，即扯此银亦可，若到家后，断不可以他事借用此银，然途费亦断不至少也）。向泽订工费大钱二千文，已在京交楚。郑家与九弟在长沙分队，孙嘱其在省换小船到县，向泽即在县城开销他。向泽意欲送至家，如果至家，留住几日打发，求祖父随时斟酌。

九弟自到京后，去年上半年用功甚好。六月因甲三病，耽搁半月馀。九月弟欲归，不肯读书，耽搁两月。今春弟病，耽搁两月。其馀工夫，或作或辍，虽多间断，亦有长进。计此一年半之中，惟书法进功最大，外此则看《纲鉴》卅六本，读《礼记》四本，读《周礼》一本，读《斯文精萃》两本半（因《周礼》读不熟，故换读《精萃》），作文六十馀篇，读文三十馀首。

父亲出京后，孙未尝按期改文，未尝讲书，未能按期点诗文，此孙之过，无所逃罪者也。读文作文全不用心，凡事无恒，屡责不改，此九弟之过也。好与弟谈伦常，讲品行，使之扩见识，立远志，目前已颇识为学之次第，将来有路可循，此孙堪对祖父者也。待兄甚敬，待侄辈甚慈，循规蹈矩，一切匪彝慆淫之事毫不敢近，举止大方，性情挚厚，此弟之好处也。弟有最坏之处，在于不知艰苦。年纪本轻，又未尝辛苦，宜其不知，再过几年，应该知道。

九弟约计可于九月半到家。孙恐家中骇异，疑兄弟或有嫌隙，致生忧虑，故将在京出京情形述其梗概。至琐细之故，九弟到家详述，使堂上大人知孙兄弟绝无纤芥之隙也。

孙身体如常，惟常耳鸣，不解何故。孙妇及曾孙兄妹二人皆好。丫鬟因其年已长，其人太蠢，已与媒婆兑换一个（京城有官媒婆，凡买妾买婢，皆由他经纪），彼此不找一钱。此婢名双喜，天津人，年十三岁，貌比春梅更陋，而略聪明。寓中男仆皆如故。

同县谢果堂先生为其子捐盐大使，王道隆（王恒信之侄）捐府经历，黄鉴之子捐典史，以外无人。孙在京一切自宜〔知〕谨慎，伏望堂上大人放心。孙谨禀。

21　　道光二十二年八月十二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八月初二日发第十号家信，内载九弟南旋事甚详，不审到否？九弟自七月十六出京，廿三即有信来京，嗣后在道上未发信来，刻下想已到樊城矣，不知道上果平安否？男实难放心。

黄河决口百九十馀丈，在江南桃源县之北，为患较去年河南不过三分之一。

逆夷在江南，半月内无甚消息，大约和议已成。

同县有黄鉴者，为口外宣化巡检。去年回家，在湘乡带一老妈来京，因使用不合，仍托人携带南归，现寄居男寓，求男代觅地方附回，途费则黄自出。谢果堂先生已于八月初六出京，住京两月，与男极相投洽，临别依依难舍。同乡如唐镜海、俞岱青、谢果堂三前辈，皆老成典型，于男皆青眼相待。何子贞全家皆已来京。

男妇及孙男女身体如常。此次摺差于七月十六在省起身，想父亲彼时尚在省城，不知何以无信？陈岱云家信，言学院十六封门。四弟六弟府考，渠亦不知。彭王姑墓志铭，九弟起程时，仓卒未及写，今写毕，又无便寄，求告知征一表叔。

正月十二所办寿具，不知已漆否？万不可用黄二漆匠。此人男深恶之，他亦不肯尽心也。彭宫五亦不可用，彼未学过，且太迟钝。馀俟续禀。男谨禀。

22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九月十三日接到家信，系七月父亲在省所发，内有叔父信及欧阳牧云致函，知祖母于七月初三日因估〔占〕犯致恙，不药而愈，可胜欣幸。

高丽参足以补气，然身上稍有寒热，服之便不相宜，以后务须斟酌用之，若微觉感冒，即忌用。此物平日康强时，和入丸药内服最好。然此时家中想已无多，不知可供明年一单丸药之用否？若其不足，须写信来京，以便觅便寄回。

四弟六弟考试又不得志，颇难为怀，然大器晚成，堂上不必以此置虑。闻六弟将有梦熊之喜，幸甚。近叔父为婶母之病劳苦忧郁，有怀莫宣，今六弟一索得男，则叔父含饴弄孙，瓜瓞日蕃，其乐何如。

唐镜海先生德望为京城第一，其令嗣极孝，亦系兄子承继者，先生今年六十五岁，得生一子，人皆以为盛德之报。

英夷在江南，抚局已定。盖金陵为南北咽喉，逆夷既已扼吭而据要害，不得不权为和戎之策，以安民而息兵。去年逆夷在广东曾经就抚，其费去六百万两，此次之费，外间有言二千一百万者。又有言此项皆劝绅民捐输，不动帑藏者，皆不知的否。现在夷船已全数出海，各处防海之兵陆续撤回，天津亦已撤退。议抚之使，系伊里布、耆英及两江总督牛鉴三人。牛鉴有失地之罪，故抚局成后即革职拿问。伊里布去广东代奕山为将军，耆英为两江总督。自英夷滋扰，已历二年，将不知兵，兵不用命，于国威不无少损。然此次议抚，实出于不得已，但使夷人从此永不犯边，四海晏然安堵，则以大事小，乐天之道，孰不以为上策哉！

孙身体如常，孙妇及曾孙兄妹并皆平安。同县黄晓潭（鉴）荐一老妈吴姓来。渠在湘乡苦请他来，而其妻凌虐婢仆，百般惨酷，黄求孙代为开脱。孙接至家住一月，转荐至方夔卿太守（宗钧）处，托其带回湖南，大约明春可到湘乡。

今年进学之人，孙见题名录，仅认识彭惠田一人。不知廿三四都进人否？谢宽仁、吴光煦取一等，皆少年可慕。一等第一题名录刻黄生平，不知即黄星平否？

孙每接家信，常嫌其不详，以后务求详明，虽乡间田宅婚嫁之事，不妨写出，使游子如神在里门。各族戚家，尤须一一示知，幸甚。

敬请祖父母大人万安，馀容后呈。孙谨禀。

23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廿六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月廿二奉到手谕，敬悉一切。

郑小珊处小隙已解。男从前于过失每自忽略，自十月以来，念念改过，虽小必惩，其详具载示弟书中。耳鸣近日略好，然微劳即鸣。每日除应酬外，不能不略自用功，虽欲节劳，实难再节。手谕示以节劳节欲节饮食，谨当时时省记。

萧辛五先生处，寄信不识靠得住否？龙翰臣父子已于十月初一日到京，布匹线索俱已照单收到，惟茶叶尚在黄恕皆处，恕皆有信与男，本月可到也。

男妇等及孙男女皆平安，馀详与弟书。谨禀。

24　　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月廿七日发第十二号信，不知到否？男在京身体甚好，男妇亦如常。孙男日益发胖，毫无小恙。孙女于昨十五日满周，一年之内，无半点累大人之处，真可谓易养者也。合寓上下平安。

海疆平定以来，政简人和，雍熙如旧。廖钰夫师署漕运总督，兼署南河总督。奕山、奕经并拟斩监候罪。满协办大学士敬徵补授，汉大学士尚未宣麻。今年南河决口，河督麟庆革职，现放潘锡恩为总河。同乡京官并皆如常。

其馀琐事详载诸弟信中，不敢上渎。男谨禀。

25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二月十四奉到十月初七手谕，敬悉一切。

芝妹又小产，男恐其气性太躁，有伤天和，亦于生产有碍，以后须平心和气，伏望大人教之。

朱备之世兄任宝庆同知，其人浑朴，京师颇有笑其憨者，实则笃厚君子也。龙见田年伯来京，男请酒，渠辞不赴，意欲再请翰臣，待明春始办席也。在省未送程仪，待见面可说明。

漆寿具既用黄二漆匠亦好，男断不与此等小人计较，但恐其不尽心耳。闻瓷灰不可多用，多用则积久易脱，不如多漆厚漆，有益无损，不知的否？以后每年四具必须同漆一次，男每年必付四两银至家，专为买漆之用。

九弟前带回银十两，为堂上吃肉之费，不知已用完否？男等及孙男女身体俱如常。今年用费共六百馀金，绝不窘手，左右逢原〔源〕，绰有馀裕，另有寄弟信详言之。

正月祖父大人七十大寿，男已作寿屏两架，明年有便，可付回一架。

今年京察（京城各衙门京察，堂官出考语，列等第，取一等者即外放道府），湖南惟黎樾乔得一等。翰林未满三年俸者，例不京察。

同乡黄茀卿兄弟到京，收到茶叶一篓，重廿斤，尽可供二年之食。惟托人东西太大，不免累赘，心实不安，而渠殊不介意也。

在京一切，自知谨慎。男谨禀。

26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正月八日恭庆祖父母双寿，男去腊作寿屏二架。今年同乡送寿对者五人，拜寿来客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未吃晚酒者，于十七日廿日补请二席。又倩人画椿萱重荫图，观者无不叹羡。

男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太繁，几至日不暇给。媳妇及孙儿女俱平安。

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六弟信，四弟欲偕季弟从汪觉庵师游，六弟欲偕九弟至省城读书。男思大人家事日烦，必不能常在家塾照管诸弟。且四弟天分平常，断不可一日无师，讲书改诗文，断不可一课耽搁。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四弟季弟从觉庵师，其束脩银，男于八月付回，两弟自必加倍发奋矣。

六弟实不羁之才，乡间孤陋寡闻，断不足以启其见识而坚其志向。且少年英锐之气不可久挫，六弟不得入学，既挫之矣；欲进京而男阻之，再挫之矣；若又不许肄业省城，则毋乃太挫其锐气乎？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六弟九弟下省读书。其费用，男于二月间付银廿两至金竺虔家。

夫家和则福自生，若一家之中，兄有言弟无不从，弟有请兄无不应，和气蒸蒸而家不兴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败者，亦未之有也。伏望大人察男之志，即此敬禀叔父大人，恕不另具。六弟将来必为叔父克家之子，即为吾族光大门第，可喜也。谨述一二，馀俟续禀。

27　　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十九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正月十七日，男发第一号家信，内呈堂上信三页，复诸弟信九页，教四弟与厚二从汪觉庵师，六弟九弟到省从丁秩臣，谅已收到。二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第一号，系新正初三交彭山屺者，敬悉一切。

去年十二月十一，祖父大人忽患肠风，赖神灵默佑，得以速痊，然游子闻之，尚觉心悸。六弟生女，自是大喜。初八日恭逢寿筵〔诞〕，男不克在家庆祝，心尤依依。

诸弟在家不听教训，不甚发奋，男观诸弟来信，即已知之。盖诸弟之意，总不愿在家塾读书。自己亥年男在家时，诸弟即有此意，牢不可破。六弟欲从男进京，男因散馆去留未定，故比时未许。庚子年接家眷，即请弟等送，意欲弟等来京读书也。特以祖父母、父母在上，男不敢专擅，故但写诸弟，而不指定何人。迨九弟来京，其意颇遂，而四弟六弟之意尚未遂也。年年株守家园，时有耽搁，大人又不能常在家教之，近地又无良友，考试又不利，兼此数者，怫郁难申，故四弟六弟不免怨男。

其可以怨男者有故：丁酉在家教弟，威克厥爱，可怨一矣；已〔己〕亥在家未尝教弟一字，可怨二矣；临进京不肯带六弟，可怨三矣；不为弟另择外傅，仅延丹阁叔教之，拂厥本意，可怨四矣；明知两弟不愿家居，而屡次信回，劝弟寂守家塾，可怨五矣。惟男有可怨者五端，故四弟六弟难免内怀隐衷，前此含意不申，故从不写信与男，去腊来信甚长，则尽情吐露矣。

男接信时，又喜又惧。喜者，喜弟志气勃勃不可遏也；惧者，惧男再拂弟意，将伤和气矣。兄弟和，虽穷氓小户必兴；兄弟不和，虽世家宦族必败。男深知此理，故禀堂上各位大人俯从男等兄弟之请，男之意实以和睦兄弟为第一。九弟前年欲归，男百般苦留，至去年则不复强留，亦恐拂弟意也。临别时，彼此恋恋，情深似海。故男自九弟去后，思之尤切，信之尤深，谓九弟纵不为科目中人，亦当为孝弟中人。兄弟人人如此，可以终身互相依倚，则虽不得禄位，亦何伤哉。

恐堂上大人接到男正月信必且惊而怪之，谓两弟到衡阳、两弟到省，何其不知艰苦，擅自专命。殊不知男为兄弟和好起见，故复缕陈一切，并恐大人未见四弟六弟来信，故封还附呈，总愿堂上六位大人俯从男等三人之请而已。伏读手谕，谓男教弟宜明言责之，不宜琐琐告以阅历工夫。男自忆连年教弟之信不下数万字，或明责，或婉劝，或博称，或约指，知无不言，总之尽心竭力而已。

男妇孙男女身体皆平安，伏乞放心。男谨禀。

28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廿三日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二月十九日，孙发第二号家信。三月十九日发第三号交金竺虔，想必五月中始可到省。孙以下阖家皆平安。

三月初六日奉上谕，于初十日大考翰詹，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考试。孙初闻之心甚惊恐，盖久不作赋，字亦生疏。向来大考，大约六年一次，此次自己亥岁二月大考，到今仅满四年，万不料有此一举，故同人闻命下之时无不惶悚。孙与陈岱云等在园同寓，初十日卯刻进场，酉正出场，题目另纸敬录，诗赋亦另誊出。通共翰詹一百二十七人，告病不入场者三人（邵灿，己亥湖南主考；锡麟；江泰来，安徽人），病愈仍须补考。在殿上搜出夹带比交刑部治罪者一人，名如山（戊戌同年）。其馀皆整齐完场。

十一日皇上亲阅卷一日，十二日钦派阅卷大臣七人，阅毕拟定名次进呈，皇上钦定一等五名，二等五十五名，三等五十六名，四等七名。孙蒙皇上天恩，拔取二等第一名。湖南六翰林，二等四人，三等二人，另有全单。十四日引见，共升官者十一人，记名候升者五人，赏缎者十九人（升官者不赏缎）。孙蒙皇上格外天恩，升授翰林院侍讲，十七日谢恩。现在尚未补缺，有缺出即应孙补。其他升降赏赉，另有全单。湖南以大考升官者，从前（雍正二年）惟陈文肃公（名大受，乾隆朝宰相）一等第一以编修升侍读，近来（道光十三年）胡云阁先生二等第四以学士升少詹，并孙三人而已。孙名次不如陈文肃之高，而升官与之同，此皇上破格之恩也。孙学问肤浅，见识庸鄙，受君父之厚恩，蒙祖宗之德荫，将来何以为报，惟当竭力尽忠而已。

金竺虔于昨廿一日回省，孙托带五品补服四付、水晶顶戴二座、阿胶一斤半、鹿胶一斤、耳环一双。外竺虔借银五十两，即以付回。昨在竺虔处寄第三号信，信面信里皆写银四十两，发信后渠又借去十两，故前后二信不符。竺虔于五月半可到省，若六弟九弟在省，则可面交；若无人在省，则家中专人去取，或诸弟有高兴到省者亦妙。今年考差大约在五月中旬，孙拟于四月半下园用功。

孙妇现已有喜，约七月可分娩。曾孙兄弟〔妹〕并如常。寓中今年添用一老妈，用度较去年略多。此次升官，约多用银百两，东扯西借，尚不窘迫。

不知有邯郸报来家否？若其已来，开销不可太多。孙十四引见，渠若于廿八以前报到，是真邯郸报，赏银四五十两可也。若至四月始报，是省城伪报，赏数两足矣。

家中景况不审何如，伏恳示悉为幸。孙跪禀。

29　　道光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三月廿日，男发第三号信，廿四日发第四号信，谅已收到。托金竺虔带回之物，谅已照信收到。

男及男妇孙男女皆平安如常。男因身子不甚壮健，恐今年得差劳苦，故现服补药，预为调养，已作丸药二单。考差尚无信，大约在五月初旬。

四月初四，御史陈公上摺直谏，此近日所仅见，朝臣仰之如景星庆云，兹将摺稿付回。三月底盘查国库，不对数银九百二十五万两，历任库官及查库御史皆革职分赔，查库王大臣亦摊赔，此从来未有之巨案也。湖南查库御史有石承藻、刘梦兰二人，查库大臣有周系英、刘权之、何凌汉三人，已故者令子孙分赔，何家须赔银三千两。

同乡唐诗甫（李杜）选陕西靖边县，于四月廿一出京。王翰城选山西冀宁州知州，于五月底可出京。馀俱如故。

男二月接信后，至今望信甚切。男谨禀。

30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廿日，孙发第五号家信，不知到否？五月廿九接到家中第二号信，系三月初一发。六月初二日接第三号信，系四月十八发的。具悉家中老幼平安，百事顺遂，欣幸之至。

六弟下省读书，从其所愿，情意既畅，志气必奋，将来必大有成，可为叔父预贺。祖父去岁曾赐孙手书，今年又已半年，不知目力何如？下次信来，仍求亲笔书数语示孙。大考喜信，不知开销报人钱若干？

孙自今年来身体不甚好，幸加意保养，得以无恙，大考以后，全未用功。五月初六日考差，孙妥帖完卷，虽无毛病，亦无好处。前题“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经题“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诗题“赋得角黍，得经字”。共二百四十一人进场。初八日派阅卷大臣十二人，每人分卷廿本。传闻取七本，不取者十三本。弥封未拆，故阅卷者亦不知所取何人，所黜何人，取与不取一概进呈，恭候钦定。外间谣言某人第一，某人未取，俱不足凭，总待放差后，方可略测端倪，亦有真第一而不得，有真未取而得差者，静以听之而已。

同乡考差九人，皆妥当完卷。六月初一，放云南主考龚宝莲（辛丑榜眼）、段大章（戊戌同年），贵州主考龙元僖、王桂（庚子湖南主考）。

孙在京平安，孙妇及曾孙兄妹皆如常。前所付银，谅已到家。高丽参目前难寄，容当觅便寄回。六弟在城南，孙已有信托陈尧农先生。同乡官皆如旧。黄正斋坐粮船来，已于六月初三到京。馀容后禀。

31　　道光二十四年正月廿五日与父母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男在四川，于十一月廿日还京，彼时无摺弁回南，至十二月十六始发家信。十二月除夕又发一信，交曾受恬处。受恬名兴仁，善化丙子举人，任江西分宜县知县，十年〔月〕进京引见，正月初四出都，迂道由长沙回江西。男与心斋各借银一百两与渠作途费。男又托渠带银三百两，系蓝布密缝三包，鹿胶二斤半、阿胶二斤共一包，高丽参半斤一包，荆七银四十两一包，又信一封，交陈宅，托其代为收下，面交六弟九弟，大约二月下旬可到省。受恬所借之银百两，若在省能还更好，若不能还，亦不必急索，俟渠到江西必还，只订定妥交陈宅，毋寄不可靠之人耳。若六月尚未收到，则写信寄京，男作信至江西催取也。

陈岱云之贤配于正月八日仙逝。去年岱云病时，曾经割臂疗夫；十二月初二日生一子，小大平安；至除夕得气痛病，正月初三即服人参，初八长逝。岱云哀伤异常，男代为经理一切。廿三日开吊，男赙银十六两。陈宅共收赙仪三百廿馀两。

廿二夜，男接家信，得悉一切，欣喜之至。蕙妹移寓竹山湾自好，但不知作何局面，待聘妹夫恐不谙耕作事，不宜写田作也。祖父大人七旬晋一大庆，不知家中开筵否？男在京仅一席，以去年庆寿故也。祖母大人小恙旋愈，甚喜。以后断不可上楼，不可理家事。叔父大人之病，不知究竟何如？下次求详书示知。

男前次信回，言付银千两至家，以六百为家中完债及零用之费，以四百为馈赠戚族之用。昨由受恬处寄归四百，即分送各戚族可也。其馀六百，朱啸山处既兑钱百三十千，即除去一百两，四月间再付五百回家，与同乡公车带回，不同县者亦可，男自有斟酌也。

男自四川归后，身体发胖，精神甚好，夜间不出门。虽未畜车，而每出必以车，无一处徒步。保养之法，大人尽可放心。男妇及孙男女皆平安。陈岱云十二月所生之子，亦雇乳妈在男宅抚养，其女在郑小山家抚养。本家心斋，男待他甚好，渠亦凡事必问男，所作诗赋，男知无不言。冯树堂于正月十六来男寓住，目前渠自用功，男尽心与之讲究一切。会试后即命孙儿上学，每月修金四两。郭筠仙进京，亦在男处住，现尚未到。四川门生已到四人。二月间即考国子监学正。今年正月初三下诏举行恩科。明年皇太后万寿，定有覃恩，可请诰封，此男所最为切望者也。去年因科场舞弊，皇上命部议定，以后新举人到京，皆于二月十五复试，倘有文理纰缪者，分别革职停科等罚，甚可惧也。

在京一切，男自知慎，馀容续陈。男谨禀。

32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与祖父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二月十四孙发第二号信，不知已收到否？孙身体平安，孙妇及曾孙男女皆好。

孙去年腊月十八曾寄信到家，言寄家银一千两，以六百为家中还债之用，以四百为馈赠亲族之用，其分赠数目，另载寄弟信中，以明不敢自专之义也。后接家信，知兑啸山百三十千，则此银已亏空一百矣。顷闻曾受恬丁艰，其借银恐难遽完，则又亏空一百矣。所存仅八百，而家中旧债尚多。馈赠亲族之银，系孙一人愚见，不知祖父母、父亲、叔父以为可行否？伏乞裁夺。

孙所以汲汲馈赠者，盖有二故：一则我家气运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为持盈保泰之道。旧债尽清，则好处太全，恐盈极生亏；留债不清，则好中不足，亦处乐之法也。二则各亲戚家皆贫，而年老者，今不略为佽助，则他日不知何如。自孙入都后，如彭满舅曾祖、彭王姑母、欧阳岳祖母、江通十舅，已死数人矣，再过数年，则意中所欲馈赠之人，正不保何若矣！家中之债，今虽不还，后尚可还；赠人之举，今若不为，后必悔之。此二者，孙之愚见如此。然孙少不更事，未能远谋，一切求祖、父、叔父作主，孙断不敢擅自专权。其银待欧阳小岑南归，孙寄一大箱，衣物银两概寄渠处，孙认一半车钱，彼时再有信回。孙谨禀。

33　　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五月十一接到四月十三自省城所发信，具悉一切。母亲齿痛，不知比从前略松否？现服何药？下次望四弟寄方来看。叔父之病至今未愈，想甚沉重，望将药方病症书明寄京。刘东屏医道甚精，然高云亭犹嫌其过于胆大，不知近日精进何如？务宜慎之又慎。

王率五荒唐如此，何以善其后？若使到京，男当严以束之，婉以劝之，明年会试后偕公车南归，自然安置妥当，家中尽可放心，特恐其不到京耳。

本家受恬之银，男当写信去催。江西抚台系男戊戌座师，男可写信提及，亦不能言调剂之说。

常南陔之世兄，闻其宦家习气太重，孙男孙女尚幼，不必急于联婚。且男之意，儿女联姻，但求勤俭孝友之家，不愿与宦家结契联婚，不使子弟长奢惰之习，不知大人意见何如？望即日将常家女庚退去，托阳九婉言以谢。渠托买高丽参，因亲事不成，亦不便买。

本家道三兄弟托荐馆，男当代为留心。然分发湖南者，即使在京答应，未必到省果去找他，此亦不可靠者也。常南陔处，即由男写信回复。

前男送各戚族家银两，不知祖父、父亲、叔父之意云何？男之浅见，不送则家家不送，要送则家家全送；要减则每家减去一半，不减则家家不减。不然，口惠而实不至，亲族之间嫌怨丛生，将来衅生不测，反成仇雠，伏乞堂上审慎施行，百叩百叩。男谨禀。

34　　道光二十四年六月廿三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五月十二日，男发第六号信，其信甚厚，内有寄欧阳小岑、黄仙垣、梁菉庄三处货物单。此刻三人想俱到省，不审已照单查收否？

男及男妇身体清吉。孙儿亦好，六月十七日《三字经》读完，十八日读《尔雅》起。二孙女皆好。冯树堂、郭筠仙皆在寓如常。

王率五妹夫于五月廿三日到京，其从弟仕四同来，二人在湘潭支钱十千，在长沙搭船，四月十二日至汉口，在汉口杉牌敞〔厂〕内住十天，廿二在汉口起身，步行至京，道上备尝辛苦，幸天气最好，一路无雨无风，平安到京。在道上仅伤风两日，服药二帖而愈，到京又服凉药二帖，补药三帖，现在精神全好。初到京时，遍身衣裤鞋袜皆坏，件件临时新制，而率五仍不知艰苦，京城实无位置他处，只得暂留男寓，待有便即令他回家，男自调停妥当，家中不必挂心，蕙妹亦不必着急。至于仕四，目前尚在男寓吃饭，待一月既满，如有朋友回南，则荐仕四作仆人带归，如无便可荐，则亦只得麾之出门，不能长留男寓也。湖北主考仓少平系男同年相好，男托仓带仕四到湖北，仓七月初一出京，男给仕四钱约六千，即可安乐到家。本不欲优待他，然不如此，则渠必流落京城，终恐为男之累，不如早打发他回为妥。

祖父大人于四月鼻血多出，男闻不胜惶恐。闻率五说祖父近日不吃酒，不甚健步，不知究竟何如？万求一一详示。叔父病势似不轻，男尤挂心，务求将病症开示。男教习庶吉士，五月十八日上学，门生六人。二十日蒙皇上御勤政殿召见，天语垂问及男奏对约共六七十句。

今年考差，只剩河南、山东、山西三省，大约男已无望。男今年甚怕放差，盖因去年男妇生产是踏花生，今年恐走旧路，出门难以放心，且去年途中之病，至今心悸。男日来应酬已少，读书如故。寓中用度浩繁，共二十口吃饭，实为可怕。居家保身，一切男知谨慎，大人不必挂念。男谨禀。

35　　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二十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二十三日男发第七号信交摺差，七月初一日发第八号交王仕四手，不知已收到否？

六月廿日接六弟五月十二书，七月十六接四弟九弟五月廿九日书，皆言忙迫之至，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即县试案首前列皆不写出。同乡有同日接信者，即考古考老生皆已详载。同一摺差也，各家发信迟十馀日而从容，诸弟发信早十馀日而忙迫，何也？且次次忙迫，无一次稍从容者，又何也？

男等在京大小平安，同乡诸家皆好，惟汤海秋于七月八日得病，初九未刻即逝。六月二十八考教习，冯树堂、郭筠仙、朱啸山皆取。湖南今年考差，仅何子贞得差，馀皆未放。惟陈岱云光景最苦。男因去年之病，反以不放为乐。王仕四已善为遣回。率五大约在粮船回，现尚未定，渠身体平安，二妹不必挂心。叔父之病，男累求详信直告，至今未得，实不放心。甲三读《尔雅》，每日二十馀字，颇肯率教。

六弟今年正月信欲从罗罗山处附课，男甚喜之。后来信绝不提及，不知何故？所付来京之文，殊不甚好。在省读书二年，不见长进，男心实忧之而无如何，只恨男不善教诲而已。大抵第一要除骄傲气习，中无所有而夜郎自大，此最坏事。四弟九弟虽不长进，亦不自满。求大人教六弟，总期不自满足为要。馀俟续呈。男谨禀。

36　　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廿九日与祖父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八月廿七日接到七月十五、廿五两次所发之信，内祖父母各一信，父亲母亲叔父各一信，诸弟亦皆有信，欣悉一切，慰幸之至。叔父之病，得此次信始可放心。祖父正月手书之信，孙比收他处，后偶忘之，近亦寻出。孙七月二十发第九号信，不知到否？

八月廿八日，陈岱云之弟送灵榇回南，坐粮船，孙以率五妹夫与之同伴南归。船钱饭钱，陈宅皆不受。孙送至城外，率五挥泪而别，甚为可怜。率五来意，本欲考供事，冀得一官以养家。孙以供事必须十馀年乃可得一典史，宦海风波，安危莫卜，卑官小吏，尤多危机。每见佐杂末秩下场鲜有好者，孙在外已久，阅历已多，故再三苦言劝率五居乡，勤俭守旧，不必出外做官。劝之既久，率五亦以为然。其打发行李诸物，孙一一办妥，另开单呈览。

孙送率五归家，即于是日申刻生女，母女俱平安。前正月间，孙寄银回南，有馈赠亲族之意，理宜由堂上定数目，方合《内则》“不敢私与”之道。孙比时糊涂，擅开一单，轻重之际，多不妥当，幸堂上各大人斟酌增减，方为得宜。但岳家太多，他处相形见绌，孙稍有不安耳。率五至家，大约在春初可以到家。渠不告而出，心中怀惭，到家后，望大人不加责，并戒家中及近处无相讥讪为幸。孙谨禀。

37　　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八月二十九日男发第十号信，备载廿八生女及率五回南事，不知已收到否？

男身体平安。冢妇月内甚好，去年月里有病，今年尽除去。孙儿女皆好。初十日顺天乡试发榜，湖南中三人，长沙周荇农中南元（原名康立）。

率五之归，本拟附家心斋处，因率五不愿坐车，故附陈岱云之弟处同坐粮船。昨岱云自天津归，云船不甚好，男颇不放心，幸船上人多，应无可虑。

诸弟考试后，尽肄业小罗巷庵，不知勤惰若何？此时惟季弟较小，三弟俱年过二十，总以看书为主。我境惟彭薄墅先生看书略多，自后无一人讲究者，大抵为考试文章所误。殊不知看书与考试全不相碍，彼不看书者，亦仍不利考如故也。我家诸弟此时无论考试之利不利，无论文章之工不工，总以看书为急。不然则年岁日长，科名无成，学问亦无一字可靠，将来求为塾师而不可得。或经或史或诗集文集，每日总宜看二十页。男今年以来无日不看书，虽万事丛忙，亦不废正业。

闻九弟意欲与刘霞仙同伴读书，霞仙近来见道甚有所得，九弟若去，应有进益。望大人斟酌行之，男不敢自主。此事在九弟自为定计，若愧奋直前，有破釜沉舟之志，则远游不负；若徒悠忽因循，则近处尽可度日，何必远行百里外哉？求大人察九弟之志而定计焉。馀容续呈。男谨禀。

38　　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廿一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九月廿日，男发十一号信，内有寄刘霞仙一封，想已收到。

男身体平安，读书日有常课，自六月底起，至今未尝间断一天。男妇如常，渐渐有乳。孙男读书有恒，已读《尔雅》一本，共四本，大约明年下半年可读完，此书太难，他书则易为力矣。三孙女皆好，馀亦合室平安。男自七月起，寓中已养车马，每年须费百金。因郭雨三奉讳出京，渠车马借与男用，渠曾借男五十金，亦未见还。

率五在东昌有信来京，兹附呈。渠在道上，船钱火食皆陈宅的，所需用者不过剃头吃烟而已，故男仅给银十两、钱五千而已，意谓钱已够用，银可剩下到家也。兹渠到东昌已将钱用完，不知馀银敷用否？若不敷，陈处挪移自易，然男已不放心。

邹至堂来，望付茶叶一篓、大小剪刀各二把，其馀布匹、腊肉之类俱不必付，盖家中极难办，路上极难带也。

初九日，父亲大人寿辰，京寓客共三席。十一月初三日，母亲大人六十寿辰，男不获在家庆祝，不胜瞻恋，男拟于寿辰后作寿屏一架，即留在京张挂，不必付回。诸弟读书，不知明年定在何处，望于今冬写信告知，男不胜悬望。

谨禀，即跪叩父母亲大人双寿大喜。

39　　道光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一与祖父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十月廿一日发十二号家信，想已收到。孙在京平安，孙妇及曾孙男女四人皆好。曾孙最好写字，散学后则在其母房中多写，至更初犹不肯睡，骂亦不止。目下天寒墨冻，脱手写多不成字，兹命之写禀安帖寄呈，以博堂上大人一欢笑而已。

上半年所付黑狸皮褂，不知祖父大人合身否？闻狸皮在南边易于回潮，黑色变为黄色，不知信否？若果尔，则回潮天气须勤勤检视。又凡收皮货，须在省城买潮老〔樟脑〕，其色如白淮盐，微带黄色，其气如樟木，用皮纸包好，每包约寸大，每衣内置三四包，收衣时仍将此包置衣内。又每年晒皮货，晒衣之日不必折收，须过两天待热气退尽乃收。

江西家受恬明府昨有信来，云此银今冬必付到，不知近来接到否？如未接，则立即写信来京，再去催取，兑银之难，往往如此。

同乡唐镜海先生三年以来连生三子，而长者前以病殇，幼者昨又以痘殇，仅存次子，尚未周岁，良可悼叹。现在京官甚少，仅二十二人，昨十月廿五日谢恩赴宫门叩头者，仅到三人，尤非盛时气象。兹将谢摺付回呈览。

王率五到家，须即寄一信。仕四已于八月初到省，不知曾到我家否？母亲生日，京中仅客一席，待明年当付寿屏回。

家中有所需之物，须写信来，明年会试后寄归。孙谨禀。

40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四与祖父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十一月二十二日发十三号信。廿九日祖母大人寿辰，孙等叩头遥祝，寓中客一席，次日请同县公车一席。初七日皇上御门，孙得转补翰林院侍读，所遗侍讲缺，许乃钊补升。侍讲转侍读，照例不谢恩，故孙未具摺谢恩。

今冬京中未得厚雪，初九日设三坛求雪，四、五、六阿哥诣三坛行礼，皇上亲诣太高殿行礼，十一日即得大雪。天心感召，呼吸相通，良可贺也。

孙等在京平安。曾孙读书有恒，惟好写字，见闲纸则乱画，请其母钉成本子。孙今年用度尚宽裕，明年上半年尚好，至五月后再作计。昨接曾兴仁信，知渠银尚未还，孙甚着急，已写信去催，不知家中今年可不窘迫否？

同乡京官皆如故，冯树堂、郭筠仙在寓亦好。

荆七自一月出去，至今未敢见孙面，在同乡陈洪钟主事家，光景亦好，若使流落失所，孙亦必宥而收恤之。特渠对人言，情愿饿死，不愿回南，此实难处置。孙则情愿多给银两使他回去，不愿他在京再犯出事，望大人明示以计，俾孙遵行。四弟等自七月寄信来后，至今未再得信，孙甚切望。

严太爷在京引见，来拜一次，孙回拜一次，又请酒，渠未赴席。此人向有狂妄之名，孙已〔己〕亥年在家，一切不与之计较，故相安于无事，大约明春可回湘乡任。孙谨禀。

41　　道光二十五年四月十五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男于三月初六日蒙恩得分会试房，四月十一日发榜出场，身体清吉，合室平安，所有一切事宜，写信交摺差先寄。兹因啸山还家，托带纹银百两，高丽参斤半，《子史精华》六套，《古文辞类纂》二套，《绥寇纪略》一套，皆六弟信要看之书。高丽参男意送江岷山、东海二家六两，以冀少减息银，又送金竺虔之尊人二两，以报东道之谊，听大人裁处。男尚办有送江家、金家及朱岚暄挂屏，俟郭筠仙带回。又有寿屏及考试笔等物，亦俟他处寄回。馀俟续具。男谨禀。

42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廿九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五月初六日，男发第六号家信后，十七日接到诸弟四月廿二日在县所发信，欣悉九弟得取前列第三，馀三弟皆取前廿名，欢慰之至。

诸弟前所付诗文到京，兹特请杨春皆改正付回，今年长进甚远，良可忻慰。向来六弟文笔最矫健，四弟笔颇笨滞，观其“为仁矣”一篇，则文笔大变，与六弟并称健者。九弟文笔清贵，近来更圆转如意。季弟诗笔亦秀雅。男再三审览，实堪怡悦。

男在京平安，十六七偶受暑，服药数帖，禁晕〔荤〕数日而愈，现已照常应酬。男妇服补剂已二十馀帖，大有效验，医人云虚弱之症，以受补则易好。孙男妇及合室下人皆清吉。长沙馆于五月十二日演戏题名，状元南元朝元三匾同日张挂，极为热闹，皆男总办，而人人乐从。头门对联云：“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可谓盛矣。

同县邓铁松在京患吐血病，甚为危症，大约不可挽回。同乡有危急事，多有就男商量者。男效祖大人之法，银钱则量力佽助，办事则竭力经营。

严丽生取九弟置前列，男理应写信谢他，因其平日官声不甚好，故不愿谢，不审大人意见何如？

我家既为乡绅，万不可入署说公事，致为官长所鄙薄。即本家有事，情愿吃亏，万不可与人构讼，令官长疑为倚势凌人，伏乞慈鉴。男谨禀。

43　　道光二十五年六月十九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五月三十日发第七号家信，内有升官谢恩摺及四弟九弟季弟诗文，不知到否？

男于五月中旬出瘟疹，服药即效，已愈矣，而馀热未尽，近日头上生癣，身上生热毒，每日服银花甘草等药。医云内热未散，宜发出，不宜遏抑，身上之毒至秋即可全好，头上之癣亦不至蔓延。又云恐家中祖茔上有不洁处，虽不宜挑动，亦不可不打扫。男以皮肤之患，不甚经意，仍读书应酬如故，饮食起居一切如故。男妇服附片、高丽参、熟地、白术等药已五十馀日，饭量略加，尚未十分壮健，然行事起居亦复如常。孙男女四人并皆平安，家中仆婢皆好。

前有信言寄金年伯高丽参二两，此万不可少，望如数分送。去年所送戚族银，男至今未见全单，男年轻识浅，断不敢自作主张，然家中诸事，男亦愿闻其详，求大人谕四弟将全单开示为望。

诸弟考试，今年想必有所得。如得入学，但择亲属拜客，不必遍拜，亦不必请酒，盖恐亲族难于应酬也。

同县邓铁松之病略好，男拟帮钱送他回家，但不知能至家否？宝庆公车邹柳溪死，一切后事皆男经理。谢吉人、黄麓西皆分发江苏，周子佩、夏阶平皆分吏部主事。

曾受恬去年所借钱，不知已寄到否？若未到，须专人去取，万不可再缓。如心斋亦专差，则两家同去；如渠不专差，则我家独去。家中近日用度何如？男意有人做官，则待邻里不可不略松，而家用不可不守旧，不知是否？男国藩谨禀。

44　　道光二十五年七月初一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廿一日，男发第八号家信，不审到否？

中言头上生癣，身上生热毒云云，近日请医细看，头上亦非癣也，皆热毒耳。用生地煮水长洗，或用熬浓汁厚涂患处即愈，现在如法洗涂，大有效验。盖本因血热而起，适当郁蒸天气而发，生地凉血而滋润，所以奏功。特此告知，望大人放心。

寓中大小平安。陈岱云之妾于廿二日到京。其幼子寄在男处养者，渠已于廿四日接归自养。同乡各家，并皆如旧。

李双圃先生（象鹍）由贵州藩台进京，奉旨以三品京堂候补，虽在渠为左迁，而湖南多一京官，亦自可喜。

今年考试，想四位老弟中必有入泮者。然世事正难逆料，万一皆不得售，则诸弟必牢骚抑郁愤懑不平，此亦人之情也。如果郁忧，则问四弟六弟九弟三人中或有愿进京者，不妨来京一游，可以广耳目，豁心胸，可以叙兄弟之乐，亦男所甚望也。

如诸弟不愿来，则不必强，恐其到京而急于思归也。如有一位入学者，则亦不必，恐家中既办印卷，又办途费，银钱艰窘也。如皆不进而诸弟又甚愿来，则望大人张罗途费，毋阻其愤发之志而遏其抑郁之气，幸甚。如季弟愿来，则须有一兄同来乃妥。

邓铁松病势日危，恐不复能回南。屡劝之勿服药，渠皆不听，今之病，皆药误之也。

去年大人教男写字不宜斜脚，男近日已力除此弊。自去年六月起，无论行楷大小字皆悬腕悬肘，是以力足而不精致，伏求大人教训。男谨禀。

45　　道光二十五年七月十六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廿一日发第八号家信，七月初二日发第九号信，想俱收到。十四日接到四弟在省发信，内有大人手谕，具悉一切，不胜欣慰。家乡一切近事及去年分赠之项，至是始昭然明白矣。

男在京平顺，惟身上热毒至今未好，其色白，约有大指头大一颗，通身约有七八十颗，鼻子两旁有而不成堆，馀皆成堆，脱白皮痂，发里及颈上约二十馀颗，两胁及胸腹约五十馀。现以治癣之法治之，有效与否，尚不敢必。幸喜毫无他病，饮食起居如常，读书习字应酬亦如常。男妇服补剂渐好。孙儿读《尔雅》后，读《诗经》已至《凯风》，朔望行礼，颇无失仪。孙女及合寓皆平安。

荆七在陈宅，光景尚好，男想叫他回来，不好安置，他亦腼颜不愿回来。若男得主考学政，或放外官，则一定叫他回来，带他上任。京官毫无出息，陈宅有小印结分，故荆七在陈宅比我家好些。男已将此意告荆七，乞家中并告渠兄弟也。

前次写升官信未详职守。詹事府本是东宫辅导太子之官，因本朝另设有上书房教阿哥，故詹事府诸官毫无所事，不过如翰林院为储才养望之地而已。男居此职，仍日以读书为业。

汪觉庵师寿文准于八月摺差付回。温甫弟生子不育，想不免伤感。然男三十始生子，六弟今年二十三耳，叔父母不必忧虑。四弟与常家对亲甚好。男拟寄挽联一付（挽常老太姻母），亦在下次寄回。

同乡诸家如旧，惟何子贞脚痛已久，恐仓卒难好，邓铁松病亦难好，馀俱平安。男谨禀。

46　　道光二十五年八月廿一日与叔父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侄国藩谨启叔父母大人座下：屡次家书或呈祖父或寄诸弟，想叔父大人皆赐观览，今年已寄十一次矣。而家中诸弟寄京信，侄每嫌其不详。平日在家时寄省无便，侄亦不怪。昨府考以六月十八到省，而摺差七月初九进京，诸弟无信。八月初一摺差进京，仅四弟一信，六弟九弟季弟皆无信。四弟信又太略，府考共考几场？每场是何题目？开点何人？前列何人？皆不写一句。院考题目，考古题目，道案首及进学何人，亦皆不写一句。去年考试亦如此。侄期望甚切，而毫不能得音信，真不可解。九弟前在京时，望家信亦甚切，而归去后，亦懒于寄信，何也？

侄今年自五月来满身热毒，烦躁之至，加以应酬最繁，而每次家信必详细言之。现在身上热毒，已服药四十馀帖尚未得好，据医者云虽无大害，然必至十一月乃能去尽，幸饮食起居如恒。因家中客多，不甚清净，于昨十八日移寓吕祖阁庙内，离家不过半里，而在庙内起火食，无事从不归去。

家中侄妇及侄孙侄孙女三人皆平安如常。侄孙《诗经》已读至《定之方中》。

同乡诸家，亦皆如旧。同年中祁宿藻放湖北黄州府知府。本家心斋仙逝，实为可哀。下次摺差，必作书慰毅然宗伯。

四弟六弟不审已进京否？若未来，仍须发奋，不可牢骚废学。侄谨启。

47　　道光二十五年九月十七日与叔父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侄国藩谨启叔父大人座下：八月廿二日发十二号家信，想已收到。九月十五、十七连到两摺差，又无来信，想四弟六弟已经来京矣。若使未来，则在省，还家时将必〔必将〕书信寄京。

侄身上热毒，近日头面大减。请一陈姓医生，每早吃丸药一钱，又小有法术，已请来三次，每次给车马大钱一千二百文。自今年四月得此病，请医甚多，服药亦五十馀剂，皆无效验，惟此人来，乃将面上治好，头上已好十分之六，身上尚未好，渠云不过一月即可全愈。侄起居如常，应酬如故，读书亦如故，惟不做诗文，少写楷书而已。侄妇及侄孙儿女皆平安。

陈岱云现又有病，虽不似前年之甚，而其气甚馁，亦难骤然复元。湘乡邓铁松孝廉于八月初五出京，竟于十一日卒于献县道中。幸有江岷樵（忠源）同行，一切附身附棺，必诚必信。此人义侠之士，与侄极好。今年新化孝廉邹柳溪在京久病而死，一切皆江君料理，送其灵榇回南。今又扶铁松之病而送其死，真侠士也，扶两友之柩行数千里，亦极难矣。侄曾作邹君墓志铭，兹付两张回家。

今年七月忘付黄芽白菜子，八月底记出，已无及矣。

请封之典，要十月十五始可颁恩诏，大约明年秋间始可寄回。

闻彭庆三爷令郎入学，此是我境后来之秀，不可不加意培植，望于家中贺礼之外，另封贺仪大钱一千，上书侄名，以示奖劝。馀不具。侄谨启。

48　　道光二十五年十月初一日与叔父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侄国藩谨启叔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九月十八日发第十三号信，是呈叔父者，廿一日发十四号信，是寄九弟者，想俱收到。廿三日四弟六弟到京，体气如常。

廿四日皇上御门，侄得升翰林院侍讲学士。每年御门不过四五次，在京各官出缺，此时未经放人者，则候御门之日简放，以示爵人于朝与众共之之意。侄三次升官，皆御门时特擢，天恩高厚，不知所报。

侄合室平安。身上疮癣尚未尽净，惟面上于半月内全好，故谢恩召见，不至陨越以贻羞，此尤大幸也。

前次写信回家，内有寄家毅然宗丈一封，言由长沙金年伯家寄去心斋之母奠仪三十金，此项本罗苏溪寄者，托侄转交，故侄兑与周辑瑞用，由周家递金家。顷闻四弟言，此项已作途费矣，则毅然伯家奠分必须家中赶紧办出付去，万不可失信。谢兴岐曾借去银三十两，若还来甚好，若未还，求家中另行办去。又黄麓西借侄银二十两，亦闻家中已收。

侄在京借银与人颇多，若侄不写信告家中者，则家中不必收取。盖在外与居乡不同，居乡间紧守银钱，自可致富。在外者有紧有松，有发有收，所谓大门无出，耳门亦无入，全仗名声好，乃扯得活。若名声不好，专靠自己收藏之银，则不过一年即用尽矣。以后外人借侄银者，仍使送还京中，家中不必收取。去年蔡朝十曾借侄钱三十千，侄已应允作文昌阁捐项，家中亦不必收取。盖侄言不信，则日后虽有求于人，人谁肯应哉？侄于银钱之间，但求四处活动，望堂上大人谅之。

又闻四弟六弟言父亲大人近来常到省城县城，曾为蒋市街曾家说坟山事、长寿庵和尚说命案事，此虽积德之举，然亦是干预公事。侄现在京四品，外放即是臬司。凡乡绅管公事，地方官无不衔恨。无论有理无理，苟非己事，皆不宜与闻。地方官外面应酬，心实鄙薄，设或敢于侮慢，则侄腼然为官而不能免亲之受辱，其负疚当何如耶？以后无论何事，望劝父亲总不到县，总不管事，虽纳税正供，使人至县。伏求堂上大人鉴此苦心，侄时时挂念独此耳。侄谨启。

49　　道光二十五年十月廿九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月初二，男发十五号家信。廿八日接到手谕第九号，系九月底在县城所发者。

男等在京平安。男身上疮毒至今未得全好，中间自九月中旬数日，即将面上全愈，毫无痂痕，系陈医之力，故升官时召见无陨越之虞。十月下半月，又觉微有痕迹，头上仍有白皱皮，身上尚如九月之常，照前七八月则已去其大半矣，一切饮食起居，毫无患苦。

四弟六弟用功皆有定课，昨二十八始开课作文。孙男纪泽《郑风》已读毕，《古诗十九首》亦已读毕。男妇及三孙女皆平顺。

前信言宗〔家〕毅然家银三十两，可将谢山益家一项去还。顷接山益信，云渠去江西时，嘱其子办苏布平元丝银四十两还我家，想送到矣。如已到，即望大人将银并男前信送毅然家。渠是纹银，我还元丝，必须加水，还他三十二两可也。萧辛五处鹿胶，准在今冬寄到。

初十皇太后七旬万寿，皇上率千官行礼。四位阿哥皆骑马而来，七阿哥仅八岁，亦骑马雍容，真龙种气象。十五日皇上颁恩诏于太和殿。十六日又生一阿哥。皇上于辛丑年六秩，壬寅年生八阿哥，乙巳又生九阿哥，圣躬老而弥康如此。

男得请封章，如今年可用玺，则明春可寄回，如明夏用玺，则秋间寄回。然既得诏旨，则虽诰轴未归，而恩已至矣，望祖父先换蓝顶，其四品补服，候男在京寄回，可与诰轴并付。湖南各家俱平安。馀俟续具。男谨禀。

50　　道光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一月初一发十六号家信，内有覃恩条例单，不知收到否？男头上疮癣至今未愈，近日每天洗二次，夜洗药水，早洗开水，本无大毒，或可因勤洗而好。闻四弟言家中连年生热毒者八人，并男共九人，恐祖坟有不洁净处，望时时打扫，但不可妄为动土，致惊幽灵。

四弟六弟及儿妇孙男女等皆平安。男近与同年会课作赋，每日看书如常，饮食起居如故。四弟课纪泽读，师徒皆有常程。六弟文章极好，拟明年纳监下场，但现无银，不知张罗得就否。

同乡唐镜海先生已告病，明春即将回南，所著《国朝学案》一书，系男约同人代为发刻，其刻价则系耦庚先生所出。

前门内有义塾，每年延师八人，教贫户子弟三百馀人，昨首事杜姓已死，男约同人接管其事，亦系集腋成裘，男花费亦无几。

纪泽虽从四弟读书，而李竹屋先生尚在男宅住，渠颇思南归，但未十分定计耳。

诰封二轴，今年不能用玺，明年乃可寄回。

萧辛五〔此处刻本有七月二字〕处，已于十一月寄鹿胶一斤阿胶半斤与他。家中若需鹿胶阿胶，望付信来京，以便觅寄。男谨禀。

51　　道光二十六年正月初三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乙巳十一月廿二日发家信十七号，其日同乡彭棣楼放广西思恩府知府。廿四日，陈岱云放江西吉安府知府。岱云年仅三十二岁，而以翰林出为太守，亦近来所仅见者，人皆代渠庆幸，而渠深以未得主考、学政为恨。且近日外官情形，动多掣肘，不如京官清贵安稳。能得外差，固为幸事，即不得差，亦可读书养望，不染尘埃。岱云虽以得郡为荣，仍以失去玉堂为悔，自放官后，摒挡月馀，已于十二月廿八出京。

是夕渠有家书到京，男折〔拆〕开，接大人十一月廿四所示手谕，内叔父及九弟季弟各一信、彭茀庵表叔一信，具悉家中一切事。

前信言莫管闲事，非恐大人出入衙门，盖以我邑书吏欺人肥己，党邪嫉正。设有公正之乡绅，取彼所鱼肉之善良而扶植之，取彼所朋比之狐鼠而锄抑之，则于彼大有不便，必且造作谣言，加我以不美之名，进谗于官，代我构不解之怨。而官亦阴庇彼辈，外虽以好言待我，实则暗笑之而深斥之，甚且当面嘲讽。且此门一开，则求者踵至，必将日不暇给，不如一切谢绝。今大人手示，亦云杜门谢客，此男所深为庆幸者也。

男身体平安，热毒至今未好，涂药则稍愈，总不能断根。

十二月十二，蒙恩充补日讲起居注官；廿二日，又得充文渊阁直阁事。两次恭谢天恩，兹并将原摺付回。讲官共十八人，满八缺，汉十缺，其职司则皇上所到之处，须轮四人侍立。直阁事四缺不分满汉，其职司则皇上临御经筵之日，四人皆侍立而已。

四弟六弟皆有进境。孙男读书已至《陈风》。男妇及孙女等皆好。

欧阳牧云有信来京，与男商请封及荐馆事。二事男俱不能应允，故作书婉转告之。外办江绸套料一件、丽参二两、鹿胶一斤、对联一对，为岳父庆祝之仪，恐省城寄家无便，故托彭棣楼带至衡阳学署。

朱尧阶每年赠谷四十石，受惠太多，恐难为报，今年必当辞却。小斗四十石不过值钱四十千，男每年可付此数到家，不可再受他谷，望家中力辞之。毅然家之银想已送矣，若未送，须秤元银三十二两，以渠来系纹银也。

男有挽联，托岱云交萧辛五转寄毅然家，想可无误。岱云归，男寄有冬菜十斤、阿胶二斤、笔四枝、墨四条、同门录十本。彭棣楼归，男寄有蓝顶二个、四品补服四付，俱交萧辛五家转寄，伏乞查收。男谨禀。

52　　道光二十六年二月十六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正月初三日发第一号家信。初七日彭棣楼太守出京，男寄补服四付、蓝顶二个，又寄欧阳沧溟先生江绸褂料一件、对联一付、高丽参二两、鹿胶一斤，又寄彭茀庵表叔鹿胶一斤。二月初寄第三号家信，想俱收到。

男等在京合室平安。男病尚未全愈，二月初吃龙胆泻肝汤，甚为受累，始知病在肝虚，近来专服补肝之品，颇觉有效，以首乌为君，而加以蒺藜、山药、赤芍、兔丝诸味。男此时不求疮癣遽好，但求脏腑无病，身体如常，即为如天之福。今年虽不能得差，男亦毫无怨尤。

同乡张钟涟丁艰，男代为张罗一切，令之即日奔丧回里。黎樾乔于二月十四到京。

四弟近日读书，专以求解为急，每日摘疑义二条来问。为男煮药求医及纪泽教读，皆四弟独任其劳。六弟近日文思大进，每月作四书文六首、经文三首，同人无不击节称赏。

请封之事，大约六月可以用玺，秋冬可以寄家。馀详四弟书中。男谨禀。

53　　道光二十六年三月廿五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上次男写信略述癣病情形，有不去考差之意。近有一张姓医，包一个月治好，偶试一处，居然有验。现在赶紧医治，如果得好，男仍定去考差，若不愈，则不去考差。总之，考与不考，皆无关紧要，考而得之，不过多得钱耳，考而不得，与不考同，亦未必不可支持度日。每年考差三百馀人，而得差者通共不过七十馀人，故终身翰林屡次考差而不得者，亦常有也，如我邑邓笔山罗九峰是已。男只求平安，伏望堂上大人勿以得差为望。

四弟已写信言男病，男恐大人不放心。故特书此纸。男谨禀。

54　　道光二十六年五月十七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十七日男发第八号家信，言男一定考差。五月初二日赴圆明园，初六日在正大光明殿考试，共二百七十人入场，湖南凡十二人。首题“无为小人儒”，次题“任官惟贤才”一节，诗题“灵雨既零，得沾字”。

男两文各七百字，全卷未错落一字，惟久病之后两眼朦胧，场中写前二开不甚得意，后五开略好。今年考差好手甚多，男卷难于出色，兹命四弟誊头篇与诗一首寄回，伏乞大人赐观，知男在场中不敢潦草，则知男病后精神毫无伤损，可以放心；知男写卷不得意，则求大人不必悬望得差。堂上大人不以男病为忧，不以得差为望，则男心安恬矣。

男身上癣疾，经张医调治，已愈十之七矣，若从此渐渐好去，不过闰月可奏全效。寓中大小平安。男妇有梦熊之喜，大约八九月当生。四弟书法日日长进。冯树堂于五月十七到京，以后纪泽仍请树堂教，四弟可专心读书。六弟捐监，拟于本月内上兑，填写三代履历、里邻户长一切，男自斟酌，大人尽可放心。纪泽生书已读至“浩浩昊天”，古诗已读半本，书皆熟。三孙女皆平安。

同乡各家皆如常，惟湘阴易问斋（文浚）丁艰。湖南在京小考入学者六人，皆系好手。黄正斋小京官六年报满，三月已升主事。杜兰溪四月升员外郎，今年亦与考差。

京师今年久旱，屡次求雨，尚未优渥，皇上焦思。未知南省年岁何如也？男谨禀。

55　　道光二十六年闰五月十五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五月十八日发第九号家信，内有考差诗文。男自考差后，癣疾日愈，现在头面已不甚显矣，身上自腰以上亦十去七八，自腿以下尚未治。万一放差，尽可面圣谢恩，但如此顽病而得渐好，已为非常之喜，不敢复设妄想矣。

六弟捐监，于五月廿八日具呈，闰月初兑银，廿一日可领照，六月初一日可至国子监考到，十五即可录科。仰承祖父、叔父之馀荫，六弟幸得成就功名，敬贺敬贺。

男身体平安，现补气服汤药，内有高丽参、焦术。男妇及孙男女四人并如常。四弟自树堂来教书之后，〔此处刻本衍四弟二字〕工课益勤。六弟近日文章虽无大进，亦未荒怠。馀俟续呈。男谨禀。

56　　道光二十六年七月初三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闰五月廿六日，男发家信第十一号，想已收到。邹云陔出粤西差，男寄有高丽参半斤、鹿胶一斤、膏药三十个、眼药三包、张湘纹金顶一品，大约七月初可到省城，家中月半后可接到也。

六弟六月初一日在国子监考到，题“视其所以”，经题“闻善以相告也”二句。六弟取列一百三名。廿五日录科，题“齐之以礼”，诗题“荷珠，得珠字”，六弟亦取列百馀名。两次皆二百馀人入场。

男等身体皆平安，男妇及孙男女皆安泰。今年诰封轴数甚多，闻须八月始能办完发下。男于八月领到，即恳湖南新学院带至长沙。男另办祖父母寿屏一架，华山石刻陈抟所书寿字一个，新刻诰封卷一百本，共四件，皆交新学院带回，转交陈岱云家。求父亲大人于九月廿六七赴省。邹云陔由广西归，过长沙不过十月初旬。渠有还男银八十两，面订交陈季牧手。父亲或面会云陔，或不去会他，即在陈宅接银亦可。十月下旬新学院即可到省，渠有关防，父亲万不可去拜他，但在陈家接诰轴可也。

若新学院与男素不相识，则男另觅妥便寄回，亦在十月底可到省，最迟亦不过十一月初旬。父亲接到，带归县城，寄放相好人家或店内，至廿六日令九弟下县去接。廿八日夜，九弟宿贺家坳等处，廿九日祖母大人八十大寿，用吹手执事接诰封数里，接至家，于门外向北置一香案，案上竖圣旨牌位，将诰轴置于案上，祖父母率父母望北行三跪九叩首礼。

寿屏请萧史楼写。史楼现未得差，若八月不放学政，则渠必告假回籍，诰轴托渠带归亦可也。一切男自知裁酌。

兹寄回黄芽白菜子一包查收，馀俟续呈。男谨禀。

57　　道光二十六年九月十九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九月十七日接读第五第六两号家信，喜堂上各老人安康，家事顺遂，无任欢慰。

男今年不得差，六弟乡试不售，想堂上大人不免内忧，然男则正以不得为喜。盖天下之理，满则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至当不易之理也。男毫无学识而官至学士，频邀非分之荣，祖父母、父母皆康强，可谓极盛矣。现在京官翰林中无重庆下者，惟我家独享难得之福。是以男栗栗恐惧，不敢求分外之荣，但求堂上大人眠食如常，阖家平安，即为至幸。万望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以男不得差，六弟不中为虑，则大慰矣。况男三次考差，两次已得；六弟初次下场，年纪尚轻，尤不必挂心也。

同县黄正斋，乡试当外帘差，出闱即患痰病，时明时昏，近日略愈。

男癣疾近日大好，头面全看不见，身上亦好了九分。十八生女，男妇极平安，惟体太弱，满月当大补养。在京一切，男自知谨慎。

八月廿三日，摺差处发第十四号信。廿七日，周缦云处寄寿屏，发十五号信。九月十二日，善化郑七处寄诰封卷六十本，发第十六号信，均求查收。男谨禀。

58　　道光二十六年十月十五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九月十九日发第十七号信，十月初五发十八号信，谅已收到。十二三四日内诰轴用宝，大约十八日可领到。同乡夏阶平吏部（家泰）丁内艰，二十日起程回南。男因渠是素服，不便托带诰轴，又恐其在道上拜客，或有耽搁。祖母大人于出月廿九大寿，若赶紧送回，尚可于寿辰迎接诰轴，是以特命四弟束装出京，专送诰轴回家，与夏阶平同伴。计十一月十七八可到汉口，汉口到岳州不过三四天，岳州风顺则坐船，风不顺则雇轿，五天可到家。四弟到省即专人回家，以便家中办事，迎接诰命。

第凡事难以逆料，恐四弟道上或有风水阻隔，不能赶上祖母寿辰亦未可知。家中做生日酒，且不必办接诰封事。若四弟能到，廿七日有信，廿八办鼓手香亭，廿九接封可也。若廿七无四弟到省之信，则廿九但办寿筵，明年正月初八接封可也。倘四弟不归而托别人，不特廿九赶不上，恐初八亦接不到，此男所以特命四弟送归之意耳。

四弟数千里来京，伊意不愿遽归。男与国子监祭酒车意园先生商议，令四弟在国子监报名，先交银数十两，即可给予顶戴。男因具呈为四弟报名，先缴银三十两，其馀俟明年陆续缴纳。缴完之日，即可领照。男以此打发四弟，四弟亦欣然感谢，且言愿在家中帮堂上大人照料家事，不愿再应小考，男亦颇以为然。

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男妇生女后亦平善。六弟决计留京。九弟在江西有信来，甚好，陈岱云待之如胞弟，饮食教诲，极为可感，书法亦大有长进。然无故而依人，究似非宜，男写书与九弟，嘱其今年偕郭筠仙同伴回家，大约年底可到家。

男在京一切用度自有调停，家中不必挂心。男谨禀。

59　　道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日与祖父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去年十二月十七发第廿二号信并挽联一包、朱心泉诰命一轴，交徐玉山太守带交萧辛五处，想三月可到。又于廿日发第廿三号信交摺弁，想二月可到。新正十五日，接到家中十一月十九所发信，敬悉大人之病已愈大半，不知近日得全愈否？孙去冬信言须参用化痰之药，不知可从否？

祖母已于十二月初十安葬，甚好甚好。但孙有略不放心者：孙幸蒙祖父福佑，忝居卿大夫之末，则祖母坟茔必须局面宏敞，其墓下拜扫之处须宽阔，其外须建立诰封牌坊，又其外须立神道碑。木斗冲规模隘小，离河太近，无立牌坊与神道碑之地，是以孙不甚放心。意欲从容另寻一地，以图改葬，不求富贵吉祥，但求无水蚁无凶险，面前宏敞而已，不知大人以为何如？若可，则家中在近境四十里内从容寻地可也。馀俟续具。孙谨禀。

60　　道光二十七年正月十八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礼次：正月十五日接到父亲叔父十一月二十所发手书，敬悉一切。但摺弁于腊月廿八在长沙起程，不知四弟何以尚未到省？

祖母葬地，易敬臣之说甚是。男去冬已写信与朱尧阶，请渠寻地。兹又寄信与敬臣，尧阶看妥之后，可请敬臣一看，以尧阶为主，而以敬臣为辅。尧阶看定后，若毫无疑义，不再请敬臣可也；若有疑义，则请渠二人商之。（男书先寄去，若请他时，四弟再写一信去。）男有信禀祖父大人，不知祖父可允从否？若执意不听，则遵命不敢违拗，求大人相机而行。

大人念及京中恐无钱用，男在京事事省俭，偶值缺乏之时，尚有朋友可以通挪。去年家中收各项约共五百金，望收藏二百勿用，以备不时之需。丁、戊二年不考差，恐男无钱寄回。男在京用度自有打算，大人不必挂心。此间情形，四弟必能详言之。

家中办丧事情形，亦望四弟详告。共发孝衣几十件？飨祭几堂？远处来吊者几人？一一细载为幸。

男身体平安。一男四女，痘后俱好。男妇亦如常。

闻母亲想六弟回家，叔父信来，亦欲六弟随公车南旋。此事须由六弟自家作主，男不劝之归，亦不敢留。

家中诸务浩繁，四弟可一人经理；九弟季弟必须读书，万不可耽搁他。九弟季弟亦万不可懒散自弃，去年江西之行，已不免为人所窃笑，以后切不可轻举妄动，只要天不管地不管，伏案用功而已。男在京时时想望者，只望诸弟中有一发愤自立之人，虽不得科名，亦是男的大帮手。万望家中勿以琐事耽搁九弟季弟，亦望两弟鉴我苦心，结实用功也。

男之癣疾近又小发，但不似去春之甚耳。同乡各家如常。刘月槎已于十五日到京。馀俟续呈。男谨禀。

61　　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十日与父母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昨初九日巳刻接读大人示谕及诸弟信，藉悉一切。祖父大人之病已渐愈，不胜祷祝，想可由此而全愈也。

男前与朱家信，言无时不思乡土，亦久宦之人所不免，故前次家信亦言之。今既承大人之命，男则一意服官，不敢违拗，不作是想矣。

昨初六日派总裁房差，同乡惟黄恕皆一人（单另列，初八日题目亦另列）。男今年又不得差，则家中气运不致太宣泄，祖父大人之病必可以速愈，诸弟今年或亦可入学，此盈虚自然之理也。

男癣病虽发，不甚狠，近用蒋医方朝夕治之。渠言此病不要紧，可以徐愈。治病既好，渠亦不要钱，两大人不必悬念。男妇及华男、孙男女身体俱好，均无庸挂虑。男等所望者，惟祖父大人病之速愈，暨两大人之节劳，叔母目疾速愈，俾叔父宽怀耳。馀容另禀。

62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与祖父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孙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十五日接家中第九号信，系四月初三日四弟在县城发者，知祖父身体康强，服刘三爷之药，旧恙已经全愈，孙等不胜欣喜。

前五月底，孙发第五号信，言大考蒙恩记名赏缎事，想家中已收到。六月初二，孙荷蒙皇上破格天恩，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由从四品骤升二品，超越四级，迁擢不次，惶悚实深。

初六日考试教习，孙又蒙天恩派为阅卷大臣，初六日入闱，初七日王大臣点名。士子入闱者，进士、举人共三百八十馀名，贡生入闱者一百七十馀名。初八早发题纸，十一日发榜，十三日复试，十四日复命。初三日谢恩及十四复命，两次召见，奏对尚无愆误。教习取中额数共一百二十一名，湖南得取十一人，另有全单。

十七日冯树堂回南，孙寄回红顶二个、二品补服三付及他物，另有单。大约八月初旬可到省，存陈季牧家中。望大人于中秋前后专人至省来接，命九弟写信与季牧可也。

孙等身体平安，癣疾已将全好，头上竟看不见。孙妇及曾孙男女皆好。馀俟续具。孙谨禀。

63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与叔父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侄国藩敬禀叔父婶母大人万福金安：新年两次禀安，未得另书敬告一切。侄以庸鄙无知，托祖宗之福荫，幸窃禄位，时时抚衷滋愧。兹于本月大考，复荷皇上天恩，越四级而超升，侄何德何能堪此殊荣，常恐祖宗积累之福，自我一人享尽，大可惧也。望叔父作书教侄，幸甚。

金竺虔归，寄回银五十两。其四十两用法：六弟九弟在省读书用二十六两，四弟季弟学俸六两，买漆四两，欧阳太岳母奠金四两，前第三号信业已载明矣。后又有十两，若作家中用度则嫌其太少，添此无益，减此无损。侄意戚族中有最苦者，不得不些须顾送，求叔父将此十金换钱，分送最亲最苦之处。叔父于无意中送他，万不可说出自侄之意，使未得者有觖望有怨言。二伯祖母处或不送钱，按期送肉与油盐之类，随叔父斟酌行之可也。侄谨禀。

64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廿七日与父母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礼次：十八日发第八号信，言升官事，欲萧辛五先生专人送回，计七月中旬可以到家。

昨又接四弟六月初一日所发之信，藉悉一切。于祖父大人之病略不言及，惟言至刘家更补药方可以长服者，则病已尽除矣。游子闻之，不胜欣幸之至。

男升官后，应酬较繁，用费较广，而俸入亦较多，可以应用，不至窘迫。昨派教习总裁，门生来见者多，共收贽敬二百馀金，而南省同乡均未受，不在此数。

前陈岱云托郭筠仙说媒，欲男以二女儿配伊次子，男比写信告禀，求堂上决可否。昨四弟信来，言堂上皆许可，男将于秋间择期订盟。

前信又言以大女儿许袁漱六之长子，是男等先与袁家说及。漱六尚有品学，其子亦聪明伶俐，与之结姻，谅无不可，亦求堂上大人示知。

藩男癣疾将近全愈，尚略有形影，而日见日好。华男身体甚壮健，馀大小男女俱平安，堂上不必挂念。馀俟另禀。男百拜呈。

65　　道光二十七年七月十八日与父母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十六夜接到六月初八日所发家信，欣悉一切，祖父大人病已十愈八九，尤为莫大之福。

六月二十八日曾发一信，言升官事，想已收到。冯树堂六月十七日出京，寄回红顶、补服、袍褂、手钏、笔等物，计八月可以到家。贺礼耕七月初五日出京，寄回鹿胶、丽参等物，计九月可以到家。

四弟九弟信来，言家中大小诸事皆大人躬亲之，未免过于劳苦。勤俭本持家之道，而人所处之地各不同，大人之身，上奉高堂，下荫儿孙，外为族党乡里所模范，千金之躯，诚宜珍重。且男忝窃卿贰，服役已兼数人，而大人以家务劳苦如是，男实不安于心。此后万望总持大纲，以细微事附〔付〕之四弟。四弟固谨慎者，必能负荷，而大人与叔父大人惟日侍祖父大人前，相与娱乐，则万幸矣。

京寓大小平安，一切自知谨慎，堂上各位大人不必挂念。馀容另禀。

66　　道光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六与父母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二月初五接到家中十一月初旬所发家信，具悉一切。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男癣疾已全愈，六弟体气如常，纪泽兄妹五人皆好，男妇怀喜平安，不服药。同乡各家，亦皆无恙。

陈本七先生来京，男自有处置之法，大人尽可放心，大约款待从厚，而打发从薄。男光景颇窘，渠来亦必自悔。

九弟信言母亲常睡不着。男妇亦患此病，用熟地、当归蒸母鸡食之，大有效验，九弟可常办与母亲吃。乡间鸡肉、猪肉最为养人，若常用黄芪当归等类蒸之，略带药性而无药气。堂上五位大人食之，甚有益也，望诸弟时时留心办之。

老秧田背后三角丘是竹山湾至我家大路，男曾对四弟言及，要将路改于墈下。在檀山嘴那边架一小桥，由豆土排上横穿过来。其三角丘则多栽竹树，上接新塘墈大枫树，下接檀山嘴大藤，包裹甚为完紧，我家之气更聚。望堂上大人细思，如以为可，求叔父于明春栽竹种树；如不可，叔父写信示知为幸。

男等于二十日期服已满，敬谨祭告。廿九日又祭告一次。馀俟续具。

67　　道光二十八年四月十四日与父母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礼安：三月廿日，男发第五号家信，内言及长孙纪泽与桂阳州李家定亲之事，不审已收到否？

男等身体平安。次孙于廿四日满月，送礼者共十馀家，是日未请客，陆续请酒酬谢。男妇生产之后，体气甚好，所雇乳母最为壮健。华男在黄正斋家馆，诸凡如恒。

祖大人之病未知近日如何？两次摺弁皆无来信，心甚焦急。

兹寄回辽东人参五枝，重一两五钱，在京每两价银二十四两，至南中则大贵矣。大约高丽参宜用三钱者，用辽参则减为一钱，若用之太少，则亦不能见功。祖父年高气衰，服之想必有效。

男前有信托江岷樵买全虎骨，不知已办到否？闻之医云，老年偏瘫之症，病右者，以虎骨之右半体熬胶医之，病左者，以虎骨之左半体熬胶医之，可奏奇效。此方虽好，不知祖大人体气相宜否？当与刘三爷商之。若辽参则醇正温和，万无流弊。

次孙体气甚壮，郭雨三（沛霖）欲妻之以女。雨三戊戌同年，癸卯大考二等第三，升右赞善。其兄用宾，壬辰翰林，现任山西蒲州府知府。其家教勤俭可风，其次女去年所生，长次孙一岁。与之结婚男甚愿之，不审堂上大人以为何如？下次信来，伏祈示知。

又寄回再造丸二颗，系山东杜家所制者。杜家为天下第一有福之家，广积阴德。此药最为贵重，有人参、鹿茸、蕲蛇等药在内，服之一无流弊。杜氏原单附呈，求照方用之。

欧阳沧溟先生谋衡阳书院一席，男求季仙九先生写信与伍府尊，求家中即遣人送至岳家为要。

同乡周华甫（扬之）李梅生（杭）皆于三月仙逝，馀俱如故。

男等在京一切自知谨慎，伏乞堂上大人放心。男谨禀。

68　　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十日与父母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礼安：四月底接家中二月廿六所发书，五月初八又接三月廿九所发书，具悉一切。祖父大人病体未愈，不知可服虎骨胶否？

男在京身体如常。华男在黄家就馆，端节后仍于初八日上学。纪泽读《告子》至“鱼，我所欲也”，书尚熟。次孙体甚肥胖。四孙女俱平安，长孙女《论语》已读毕。冢妇亦好。其馀眷口俱如常。

前叔父信言知广彭姓山内有地，有干田十亩。男思好地峰回气聚，其田必膏腴，其山必易生树木，盖气之所积，自然丰润。若硗田童山（山无草木曰童），气本不聚，鲜有佳城，如庙山宗祠各山之童涸，断无吉穴矣。大抵凡至一处，觉得气势团聚山水环抱者，乃可以寻地，否则不免误认也。知广之地不知何如，男因有干田十亩之说，故进此说。祖母葬后，家中尚属平安，其地或尚可用，如他处买地，不必专买丈尺，若附近田亩在三四百千内者，京中尽可寄回。京中欠账已过千金，然张罗尚为活动，从不窘迫，堂上大人尽可放心。馀容续禀。男谨禀。

69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二十日与叔父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侄国藩谨禀叔父母大人礼安：六月十七发第九号信，七月初三发第十号信，想次第收到。十七日接家信二件，内父亲一谕，四弟一书，九弟季弟在省各一书，欧阳牧云一书，得悉一切。

祖大人之病不得少减，日夜劳父亲叔父辛苦服事，而侄远离膝下，竟不得效丝毫之力，中夜思维，刻不能安。江岷樵有信来，言渠已买得虎骨，七月当亲送我家，以之熬膏，可医痿痹云云，不知果送来否？

闻叔父去年起公屋，劳心劳力，备极经营，外面极堂皇，工作极坚固，费钱不过百千，而见者拟为三百千规模，焦劳太过，后至吐血，旋又以祖父复病，勤劬弥甚。而父亲亦于奉事祖父之馀操理家政，刻不少休。侄窃伏思父亲叔父二大人年寿日高，精力日迈，正宜保养神气，稍稍休息。家中琐细事务，可命四弟管理。至服事祖父，凡劳心细察之事，则父亲叔父躬任之。凡劳力粗重之事，则另添一雇工，一人不够则雇二人。（雇工不要做他事，专在祖大人身边，其人要小心秀气。）

侄近年以来精力日差，偶用心略甚，癣疾即发，夜坐略久，次日即昏倦，是以力加保养，不甚用功，以求无病无痛，上慰堂上之远怀。外间求作文求写字者，求批改诗文者，往往历久而莫偿宿诺，是以时时抱疚，日日无心安神恬之时。

前四弟在京，能为我料理一切琐事，六弟则毫不能管。故四弟归去之后，侄于外间之回信，家乡应留心之事，不免疏忽废弛。

侄等近日身体平安，合室小大皆顺。六弟在京，侄苦劝其南归，一则免告回避，二则尽仰事俯畜之职，三则六弟两年未作文，必在家中父亲叔父严责方可用功乡试。渠不肯归，侄亦无如之何。

叔父去年四十晋一，侄谨备袍套一付，叔母今年四十大寿，侄谨备棉外套一件，皆交曹西垣带回，服阕后即可着。母亲外褂并汉绿〔丝〕布夹袄亦一同付回。

闻母亲近思用一丫鬟，此亦易办，在省城买不过三四十千，若有湖北逃荒者来乡（今年湖北大水奇灾），则更为便益。望叔父命四弟留心速买，以供母亲叔母之使令，其价侄即寄回。

侄今年光景之窘较甚于往年，然东支西扯尚可敷衍，若明年能得外差或升侍郎，便可弥缝家中。

今年季弟喜事，不知不窘迫否？侄于八月接到俸银，即当寄五十金回，即去年每岁百金之说也。

在京一切张罗，侄自有调停，毫不费力，堂上大人不必挂念。

侄谨禀。

70　　道光二十八年九月十二日与叔父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侄国藩谨禀叔父母大人福安：八月十六日发第十三号家信，不审已收到否？九月初十日接到四弟九弟季弟等信，系八月半在省城所发者，知祖大人之病又得稍减，九弟得补廪，不胜欣幸。

前劳辛垓廉访八月十一出京，侄寄去衣包一个，计衣十件，不知已到否？侄有银数十两欲寄回家，久无妙便，十月间武冈张君经赞回长沙，拟托渠带回。闻叔父为圳上公屋加工修治，侄亦欲寄银数两，为叔父助犒赏匠人之资。罗六（嘉秬）所存银二十二两在侄处。右三项皆拟托张君带归。

前欧阳沧溟先生馆事，伍太尊已复书于季仙九先生。兹季师又回一信于伍处，托侄便寄，家中可送至欧阳家，嘱其即投伍府尊也。牧云又托查万崇轩先生选教官之迟早，兹已代为查出，写一红条，大约明冬可选。此二事，可嘱澄侯写信告知牧云。

侄等在京身体平安。西席宋湘宾九月十一出京，是日即聘庞君（名际云，号省三，直隶人）。曹西垣初十挈眷出都，黎月乔十六出京，江岷樵于初八到京，严仙舫初十到京，馀同乡俱如旧。

常南陔先生欲以其幼女许配纪泽（一八九岁者，一六七岁者），托郭筠仙说媒。李家（即赉予之妹）尚未说定，两家似皆可对，不知堂上大人之意若何？望示知。

下次家信来，望将酒药研成末，封信内寄京，以便酿酒为要。馀容续具。侄谨禀。

71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初六日与父母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正月十一日，男发第一号家信，并寄呈京报，想已收到。

廿二日男蒙皇上天恩，升授礼部侍郎，次日具摺谢恩，蒙召对诲谕谆切。廿五日午刻上任，属员共百馀人，同县黄正斋亦在内。从前阁学虽兼部堂衔，实与部务毫不相干。今既为部堂，则事务较繁，每日须至署办事。八日一至圆明园奏事，谓之该班。间有急事，不待八日而即陈奏者，谓之加班。

除衙门官事之外，又有应酬私事，日内甚忙冗，几于刻无暇晷。幸身体平安，合家大小如常。纪泽读书已至《酒诰》，每日讲《纲鉴》一页，颇能记忆。次孙体甚肥胖。同乡诸人并皆如旧。馀详与诸弟信中。男谨禀。

72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与父母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十四日接奉父亲三月初九日手谕，并叔父大人贺喜手示及四弟家书。敬悉祖父大人病体未好，且日加沉剧，父叔率诸兄弟服侍已逾三年，无昼夜之闲，无须臾之懈。独男一人远离膝下，未得一日尽孙子之职，罪责甚深。

闻华弟荃弟文思大进，葆弟之文得华弟讲改，亦日驰千里。远人闻此，欢慰无极。

男近来身体不甚结实，稍一用心，即癣发于面，医者皆言心亏血热，故不能养肝，热极生风，阳气上干，故见于头面。男恐大发，则不能入见（二月廿三谢恩蒙召见，三月十四值班蒙召见，三十又蒙召见），故不敢用心，谨守大人保养身体之训，隔日一至衙门办公事，馀则在家，不妄出门。

现在衙门诸事，男俱已熟悉。各司官于男皆甚佩服，上下水乳交融，同寅亦极协和。男虽终身在礼部衙门为国家办此照例之事，不苟不懈，尽就条理，亦所深愿也。

英夷在广东，今年复请入城。徐总督办理有方，外夷折服，竟不入城，从此永无夷祸，圣心嘉悦之至（四月十五日上谕甚嘉奖，兹付呈）。李石梧前辈告病。陆立夫总制两江，亦极能胜任。术者每言皇上连年命运行劫财地，去冬始交脱，皇上亦每为臣工言之。今年气象果为昌泰，诚国家之福也。

儿妇及孙女辈皆好。长孙纪泽前因开蒙太早，教得太宽，顷读毕《书经》，请先生再将《诗经》点读一遍，夜间讲《纲鉴》正史，约已讲至“秦商鞅，开阡陌”。

李家亲事，男因桂阳州往来太不便，已在媒人唐鹤九处回信不对。常家亲事，男因其女系妾所生，且闻其嫡庶不甚和睦，又闻其世兄不甚守俭敦朴，亦不愿对。南陔先生今年来京时，男不与之提及此事，渠已知其不谐矣。

纪泽儿之姻事屡次不就，男当年亦十五岁始定婚，则纪泽再缓一二年，亦无不可。或求大人即在乡间选一耕读人家之女，或男在京自定，总以无富贵气习者为主。纪澐对郭雨三之女，虽未订盟，而彼此呼亲家，称姻弟，往来亲密，断不改移。二孙女对岱云之次子，亦不改移。

谨此禀问，馀详与诸弟书中。男谨禀。

73　　道光三十年三月三十日与父母亲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礼安：潢男三月十五到京，十八日发安信一件，实系五号，误写作四号，四月内应可收到。

藩男十九日下园子，二十日卯刻恭送大行皇太后上西陵。西陵在易州，离京二百六十里，二十四下午到，廿五辰刻致祭。

比日转身，赶走一百廿里。廿六日走百四里，申刻到家。一路清吉，而昼夜未免辛苦。廿八早复命。

数日内作奏摺，拟初一早上。其摺因前奏举行日讲，圣上已允，谕于百日后举行，兹摺要将如何举行之法切实呈奏也。

廿九日申刻，接到大人二月廿一日手示，内六弟一信、九弟二十六之信并六弟与他之信一并付来，知堂上四位老人康健如常，合家平安。

父母亲大人俯允来京，男等内外不胜欣喜。手谕云起程要待潢男秋冬两季归，明年二月潢男仍送两大人进京云云，男等敬谨从命。叔父一二年内既不肯来，男等亦不敢强。潢男归家，或九月，或十月，容再定妥。

男等内外及两孙、孙女皆好，堂上老人不必悬念。馀俟续禀。

74　　咸丰三年十月初四日与父亲大人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屡次接到廿三日、廿八日、廿九日、初二日手谕，敬悉一切。

男前之所以招勇往江南杀贼者，以江岷樵麾下人少，必须万人一气诸将一心，而后渠可以指挥如意，所向无前。故八月三十日寄书与岷樵，言陆续训练，交渠统带。——此男练勇往江南之说也。

王璞山因闻七月廿四日江西之役，谢易四人殉难，乡勇八十人阵亡，因大发义愤，欲招湘勇二千，前往两江杀贼，为易谢诸人报仇。——此璞山之意也。

男系为大局起见，璞山系为复仇起见。男兼招宝庆湘乡及各州县之勇，璞山则专招湘乡一县之勇。男系添六千人合在江西之宝勇湘勇足成万人概归岷樵统带，璞山则招二千人由渠统带。男与璞山大指虽同，中间亦有参差不合之处。恐家书及传言但云招勇往江南，而其中细微分合之故，未能尽陈于大人之前也。

自九月以来，闻岷樵本县之勇皆溃散回楚，而男之初计为之一变。闻贼匪退出江西，回窜上游，攻破田家镇，逼近湖北，而男之计又一变。而璞山则自前次招勇报仇之说通禀抚藩各宪，上宪皆嘉其志而壮其才。昨璞山往省，抚藩命其急招勇三千赴省救援。闻近日在涟滨开局，大招壮勇，即日晋省。器械未齐，训练未精，此则不特非男之意，亦并非璞山之初志也。事势之推移，有不自知而出于此，若非人力所能自主耳。

季弟之归，乃弟之意，男不敢强留。昨奉大人手示，严切责以大义，不特弟不敢言归，男亦何敢稍存私见，使胞弟迹近规避，导诸勇以退缩之路。现令季弟仍认………………………………………………之不可为，且见专用本地人之有时而不可恃也。

〔叔河按：加着重点之字现存手迹已缺，据抄件及刻本补入，删节号示抄件与刻本均已挖去的一百馀字。〕

男现在专思办水战之法，拟簰与船并用。湘潭驻扎，男与树堂亦尝熟思之。办船等事，宜离贼踪略远，恐未曾办成之际，遽尔蜂拥而来，则前功尽弃。

朱石翁已至湖北，刻难遽回。馀湘勇留江西吴城者，男已专人去调矣。江岷樵闻亦已到湖北省城，谨此奉闻。

男办理一切，自知谨慎，求大人不必挂心。

癸丑十月初四日，男谨禀。

75　　咸丰四年三月廿五日与父亲大人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廿二日接到十九日慈谕，训戒军中要务数条，谨一一禀复：

一、营中吃饭宜早，此一定不易之理。本朝圣圣相承，神明寿考，即系早起能振刷精神之故。即现在粤匪暴乱，为神人所共怒，而其行军，亦系四更吃饭，五更起行。男营中起太晏，吃饭太晏，是一大坏事。营规振刷不起，即是此咎。自接慈谕后，男每日于放明炮时起来，黎明看各营操演，而吃饭仍晏，实难骤改。当徐徐改作天明吃饭，未知能做得到否。

一、扎营一事，男每苦口教各营官，又下札教之。言筑墙须八尺高三尺厚，壕沟须八尺宽六尺深，墙内有内濠一道，墙外有外濠二道或三道，壕内须密钉竹签云云。各营官总不能遵行，季弟于此等事尤不肯认真。男亦太宽，故各营不甚听话。岳州之溃败，即系因未能扎营之故，嗣后当严戒各营也。

一、调军出战，不可太散，慈谕所戒，极为详明。昨在岳州，胡林翼已先至平江，通城屡禀来岳请兵救援，是以于初五日遣塔、周继往。其岳州城内王璞山有勇二千四百，朱石樵有六百，男三营有一千七百，以为可保无虞矣，不谓璞山至羊楼司一败。而初十开仗，仅男三营与朱石樵之六百人，合共不满二千人，而贼至三万之多，是以致败。此后不敢分散，然即合为一气，而我军仅五千人，贼尚多至六七倍，拟添募陆勇万人，乃足以供分布耳。

一、破贼阵法，平日男训戒极多，兼画图训诸营官。二月十三日，男亲画贼之莲花抄尾阵，寄交璞山，璞山并不回信。寄交季弟，季弟回信言贼了无伎俩，并无所谓抄尾阵。寄交杨名声、邹寿璋等，回信言当留心。慈训言当用常山蛇阵法，必须极熟极精之兵勇乃能如此。昨日岳州之败，贼并未用抄尾法，交手不过一个时辰，即纷纷奔退，若使贼用抄尾法，则我兵更胆怯矣。若兵勇无胆无艺，任凭好阵法，他也不管，临阵总是奔回，实可痛恨。

一、拿获形迹可疑之人，以后必严办之，断不姑息。以上各条，谨一一禀复，再求慈训。男谨禀，廿五日巳刻。

76　　咸丰四年五月二十日与父亲大人书

长沙妙高峰营中　　〔据手迹〕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二十日申刻唐四到，奉到手谕，敬悉一切。家中大小平安，乡间田禾畅茂，甚为忻慰。

贼匪于初六日复窜入岳州城内，约有二三千人。岳阳城下及南津港船约有数百号，初八九分船窜至西湖，扰安乡县。十三日龙阳失守，东而益阳，西而常德，并皆戒严。此间调李相堂都司带楚勇一千，胡咏芝带黔勇六百前往，又调周凤山带道州勇一千一百，想廿三四可先后到常。又赵璞山带新宁勇一千由宝庆往常德，又有贵州兵一千亦至常德，想可保全。塔智亭于十二日起程至岳，现尚未到。

男在省修理战船，已有八分工程。衡州新船及广西水勇均于本月可到，出月初即可令水师至西湖剿贼。

十八日，城墙上之兵一二千人闹至中丞署内，因每银一两折放钱二千文，系奉户部咨而兵不肯从，斫柱毁轿，闹至三堂，实属可虑。

二十日，吴坤修之火器所起火，火药烧去数千斤，其馀火器全烧，伤人数十，现尚未查清。此事关系最要紧，男之心绪不能顺适，然必认真办理，断不因此而稍形懈弛。

大人此次下县，系因公事绅士之请，以后总求不履县城，男心尤安。尤望不必来省，军务倥偬之际，免使省中大府多出一番应酬。男亦惟尽心办理一切，不以牵裾依恋转增大人慈爱感喟之怀，伏乞大人垂鉴。馀容续禀。

五月二十夜，男跪禀。

附录二件

77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四与丹阁十叔书

东流水营　　〔据抄件〕

丹阁十叔大人阁下：去岁接奉手缄，久稽裁复，伏审兴居康豫，福祉日崇，至以为颂。

国藩浅材薄植，上承先世馀荫，骤跻高位，并窃浮名，抚衷内省，久怀鹈濡不称之愧。来示勖勉有加，而又引杜陵厚禄书断之语以相讽谕，益增悚仄。

惟近世所称羡督抚之荣，不外宫室衣服、安富尊荣等；而侄则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所居仅营中茅屋三间、瓦屋一间，所服较往岁在京尤为减省。自去冬至三月，常有贼党十馀万环绕于祁门之左右前后，几无一日不战，无一路不梗。昼无甘食，宵有警梦。军士欠饷至五月六月之久，侄亦不忍独处富饶。

故年来不敢多寄银钱回家，并不敢分润宗族乡党者，非矫情也。一则目击军士穷窘异常，不忍彼苦而我独甘。一则上念高曾以来屡代寒素，国藩虽忝食旧德，不欲享受太过。为一己存惜福之心，为阖族留不尽之泽，此侄之微意。十叔如访得营中家中，有与此论不相条合之处，即请赐书诘责，侄当猛省惩改。

安庆一城，费尽气力，本有克复之望，近因洋船暗通接济，城贼又有生机。天意茫茫，未识大局何日转旋？

敬请福安，诸维心鉴。

78　　同治二年七月十二日与丹阁十叔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丹阁十叔大人阁下：前奉赐函，敬审福履康愉，阖潭多祜，至为庆慰。

此间军事，自去秋以至今春，危险万状。四月以后，巢、和、二浦，次第克复，夺回九洑州要隘，江北肃清，大局极有转机。不料苗逆复叛，占踞数城，一波未平，一波复起。而各军疾疫大作，死亡相属，几与去秋相等。饷项奇绌，医药无资。茫茫天意，不知何日果遂厌乱也？

侄身体粗适，牙齿脱落一个，馀亦动摇不固。此外视听眠食，未改五十以前旧态。自以菲材，久窃高位，兢兢栗栗，惟是不贪安逸，不图丰豫，以是报圣主之厚恩，即以是稍惜祖宗之馀泽。上年恭遇两次覃恩，已将本身应得封典封伯祖父重五公暨中和公，伯祖母彭太夫人暨萧太夫人，兹将诰轴专盛四送回，即求告知任尊叔及芝圃、荣发、厚一、厚四诸弟敬谨收藏。焚黄告墓之日，子姓悉与于祭。兹各寄二十金，少助祭席之资。又参枝对联书帖等微物，略将鄙忱，伏乞哂存。

左君办硝之事，因采办诸人在各县挖墙拆屋，纷纷酿成控案。东征局司道乃详请概归官办，不特不能添新委员，即前此给札者亦须一律撤回，是以未能照办。但诸人借凑本钱，分途采买，因此半途而废，不免吃亏。侄已函告东局主事者酌量调剂，不令亏本矣。

敬请福安。侄国藩谨启，七月十二日。

乙　长辈来书

1　　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初一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华男知悉：五月初十陈岱云专人送尔第六号家信，外纹银一封两大锭，辽参五枝，再造丸二颗，均已收到，备悉一切。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除偏瘫之症外无痛处。夜间予一人在房内同宿，奉事极易。昨服辽东参、再造丸，本为有功。然刘三爷丸药已久未服，而四月已来日见平安，大抵勿药有喜。予此两年内夜饭加餐，精神自觉健爽。则人之保养身体总以饭食为主，但要食之有常耳。外此即极贵之物，皆不及也。

长孙纪泽与桂阳州李家定亲，李家继起有人，家教甚好，与之定亲，极为美举。次孙郭雨山欲妻以女，予在京时面晤雨山其人，和平谦逊，有载道之器，其家教又勤俭可风，与之结婚，亦极美事。予皆面禀祖父大人，均已欢允，尔在京与此两家订盟可也。

沧溟先生谋衡阳书院一席，季仙九先生之信已送交阳家，此刻伍府尊谅已接到。尔去年借钱四十千与彭大森，云款完至我家，以二十千送沧溟先生作贺礼款，此刻尚一文未楚。沧溟父子于六月中旬归家尝新，予拟尝新前一日送钱二十千亲至其家道喜（今年正月初八，沧溟送钱四千与我家作贺，亲自来拜寿）。予欲回步，因有此议。

尔前信有付银归家零用及付银周旋族戚，此是尔一片好心。予因信内言词未分轻重，偶有辨难。予于第二次信，已言写信太过。尔因未接到第二次信，遂数次辨明。家中此时尚优裕，尔不必过虑。其周旋族戚，极是做官的美举。尔付银回，予照单行之，决不有失。

在京所许神戏，六月内酬完，月半道场，七月十一起十三日散，均已料理。尔写家信，凡他不美之事，宜另写一片，不必载在信内。

华男今年用功有恒，堂上老人接信不胜欣幸。而华写信与老兄老弟，每多愁苦语。凡作诗赋，宜避穷愁字句，写信亦然。自来乘风破浪得时而驾者，其文章语言，未有不和平畅快令人可爱者也，至嘱至嘱！

长孙读书思误〔悟〕甚好，予甚爱之，用功有常，不求速效而有效，宜善教之。六月初一日，竹亭手书。

2　　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九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予在县寄信三次，谅已收到。此次是潢男三人寄来，荃男讲教读书作八股极为有理。

童子心要入理，从诗论入门心必粗，从八股入门心乃细。代圣贤立言，孝弟之心，仁义之理，皆能透彻，何等光明。即以为得功名之捷径，而有志进取，亦是圣贤不忘世之苦心也。朝廷立法数百年〔年字叔河添〕不易者，惟制艺耳，尔等亦〔不〕必深鄙也。

此后教纪泽读书，定要作八股，至嘱至嘱。

十二月初九夜三更时，竹亭手书。

3　　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初九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三月初三接尔第二号平安喜信，不胜欣幸。

家中清吉，祖父大人万福金安。自正月下浣起，祖父大人因受风寒，身难举动。夜间予一人不能奉事，潢男等代予劳。华、荃、葆三人夜间虽亦递换代劳，因读书在馆，潢男出力较多。此刻祖父大人体已复初，予将与潢男更换值宿以奉事。其馀眷口皆好。

华、荃二人三月初三日开会题“仁者安仁”二句，二人文章均好。初八日题“君子无众寡”三句。葆男文章诗字今年大进功，文章请华男改。读者专斋发愤，教者亦善于引导，可谓兄友弟恭，相与有成。尔在京于诸弟尽可放心。

正月廿二日尔蒙皇上天恩升礼部右侍郎，廿三日召见训诲谆切，尔惟赞襄庶政，矢慎矢勤，以报皇恩于万一耳。官阶既高，接人宜谦，一切应酬，不可自恃。见各位老师，当安门生之分。待各位同寅，当尽协恭之谊。至于同乡官如何子贞，尔请渠作祖父大人七十寿序，写作俱臻绝顶，有此学问，品行必端，尔宜善待之。外官李石梧前辈，癸卯年巡抚陕西，尔是年放四川正考官，道过其地，渠待尔极好，并受其指教，为惠最大。渠现总督两江，每年必以书信问候而已；若有人干以私情，宜拒绝之。

做官宜公而忘私，自尽厥职，毋少懈怠已耳，此嘱。

己酉年三月初九日，竹亭手书。

再者，纪泽读书记悟皆好，甚善甚善。教书不可求速效，循循善诱，教之有常，自然有效。纪澐体好，对郭雨山之女为婚，不知已订盟未定盟？纪泽定婚，尔曾有信言对常南陔之女，郭筠仙作媒，不知已定未定？下次信回，详言之可也。

尔与冢妇宜保养身体，纪泽兄弟姊妹宜善抚养，身体强健，福莫大矣。

尔此时公务甚忙，家信用行书可也，堂上老人请安帖用楷书。

竹亭再嘱。

4　　道光二十九年六月二十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六月十三日接尔五月十五日安信，备悉一切。尔在乔太守处寄银七十两，一品补服、红顶及各物，均已收到。

家中顺遂，祖父大人万福金安，今年二月已来，病体日衰而别无痛处，虽不能言，而每日顺其意，辄有欢容，又能久坐，饮食有常，日夜无片刻无人侍左右，尔在京尽可放心。

今年家中所发之信，独第一号尔未接到。信内言尔去冬寄银给各房亲族戚及房内应试者若干，乞食者若干，皆已如数发给，并有单寄尔。既未接到，今又命荃男再开单寄来。嗣后尔有钱寄各处，有信回家，必如尔意送给，断不至有丝毫错误。

今夏湖南米贵如珠，各处闹事，惟我境贫富相安，固人心醇良，亦予料理尚早也。目下雨旸时若，年谷丰登，人歌太平，不知别省如我湖南否也？家中琐琐及房族亲戚各家，尔弟必详悉言之，予不赘。

六月廿日，竹亭手书。

5　　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初三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父麟书泣告藩儿知之：尔祖大人已于十月初四日未刻长逝矣。予兄弟依依膝下数十年，一旦永诀，肠肝寸裂，痛哉！前七月接尔家信，满纸思归，犹曰久宦之极情耳。今又接祖父之讣信，一痛祖父之长别，一念予夫妇及尔叔父母之感伤，其何以为怀！

念祖父自丙午病后，予兄弟率合家眷小，无片刻离左右。祖父能言时，见予等侍病，必以保身体为嘱。今日遭此大故，予非不知哀思，特不敢过于毁痛，致损躯体，转伤祖父之心也。祖父生前爱尔特甚，以尔受国厚恩，必能尽心报效。尔今日闻讣信，能体祖父此意，即所以孝祖父；毋以感伤之故，而更系念于予夫妇也，至嘱。

祖父弃世以初四日，初七日大敛成服，初九日即发讣信于尔，计此刻到已久矣。做道场现已择期本月廿六日起，廿九日散。归窆则择期十二月初九日，一则大夫以三月而葬为礼，二则祖父平日最恶人子欲求吉地久暴亲柩，今之速葬，亦祖父意也。安厝之事，予兄弟万不至苟且，尔不必挂念。

甲三体气颇弱，近已壮健否，善为抚养，馀不多嘱。十一月初三夜，父示，命华男笔。

6　　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十八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父麟书字白长男知悉：九月中旬接尔七月所发家信，满纸皆思亲之词。十月初四日，尔祖大人即弃养。大抵骨肉之情，隐相感通，家门将有大故，游子在外，其心先即不安，是亦预为忧思之兆也。十年宦游，思亲本人子之常情，然而尔数年之内，顿跻卿贰，受恩亦太重矣。努力图报，即为至孝，何必作归家之想。

今卜十二月初九日安厝祖大人灵柩。人子之事，止此一时。予兄弟总求必诚，弗悔于后焉耳，尔在京不必过虑。

予夫妇现皆精神强健，尔欲遂思亲之意，或予夫妇就养亦可，或明年恩科尔得主差便道省亲亦可，至若专摺乞假旋里则不可。

昨又接尔十月初四所发之信。尔因诸弟乡试未中，言及我家祖泽甚厚，发达不止一人，又援我县邓罗二家之继起无人以为虑。我家祖先代无失德，尔诸弟又皆年富，倘发奋读书，将来必食祖德之报。邓罗二家，本无读书子弟，故继起无人。嗣后尔写信，只教诸弟读书而已，不必别有议论也。潢男现佐予兄弟理家政，本无暇日读书。华男荃男葆男，此后尽好读书，予益加督责，尔不必挂念。

尔在京，夫妇善自保养。纪泽体已复元，入馆读书甚好。纪鸿及四女孙，嗣后善为抚育，馀不多嘱。

十一月初三日予寄手书一纸与尔，命华男笔，不知接到否？其意不过劝尔不必作归家想耳。十一月十八夜，父字，命荃男笔。

7　　咸丰元年三月十五日父亲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三月初九接到第二号安信，备悉一切。

家中清吉，予夫妇强健，叔父婶母福安，其馀眷口皆好。丙三丙四体好可爱，甲五读书颇有常。

今春雨旸时若，现在谷价各处皆松。房内惟楚善八叔得病数月，其势甚亟。需用钱谷，予兄弟未曾少吝。命之修短有数，救不救未可知也。

我县邑尊朱明府（名孙贻，号石翘，在刑部十四年，改捐知县，署宁乡有循吏政绩），到任半年，清廉勤俭，谨慎谦和，有识有才，丁门〔门丁〕书差全无半点权。役下有道，为治有常，近来知县所仅见者也。因我县钱粮掣肘，县内绅耆帮办，其说不一。邑尊初十用书信接予来县商榷。数年来予未出门，有此好官，不得不晋县一见。十二日起程，是日到县。十三四与众斟酌商量，将有画一。输纳不假书办，仍不离书办，实一县苍生之福。

圣恩豁免积欠，此次我县获惠甚多。民间华峰三祝，乐何如之！予惟望尔靖共尔位，辅佐圣君新政，天下久享升平之福，无愧厥职，即是报皇恩于万一也。

荃男身体已好，此后定知保养，尔勿挂念。尔癣疾全愈，亦宜知养其身体。甲三读书，作论作诗，笔意甚好，实堪嘉赏。但《四书》文章亦宜讲究，代圣贤立言，正可以发其孝弟之心，仁义之理，所关甚大，不可忽略。

孙男孙女皆善为保养。去年冢妇身体甚弱，此刻谅已强健，愈宜保养，至嘱。三月十五日，竹亭拾片。

8　　咸丰元年三月廿五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二月廿七发第二号安信，谅已收览。

三月十二邑尊朱明府为公事请予至县，予已五年未到城市，今因朱明府好官为公事来请，即日起程赴县，廿二日到家，一路清吉，公事妥当。予精神甚好，尔母强健，叔父婶母福安，其馀大小眷口皆极好，荃男体将复初，尔在京尽可放心。

房内眷口均平安。惟楚善八叔大病，现已大愈，可以自己行走，每餐吃得一大碗饭。钱谷予与叔父未尝稍吝（楚善体好时亦极为周济），因尔曾有信言及，且兄弟和好，不论远近，皆宜亲洽。王国九、王率五两家皆好，家业亦顺遂。今年乡间秧谷甚好，皇上励精图治，天降康年，可坐定也。

今有衡阳县近邻水口刘继振，现任宝庆武冈州教官，托请封祖父母及父母诰封，已送钱三十二千文至我家。其请封须用之费，望尔在京代用，此事即准尔付家常用之数。尔在京清苦，予本知之，而此好事不得不为刘翁玉成之。尔得信后，如何施行，下次信内载明可也。

尔供职卿贰，辅佐圣君新政，以报君恩，宜保养身体，精神好则供职无难也。三月廿五日，竹亭书。

9　　咸丰元年六月初五日叔父来书

湖南省城　（国藩批：第七号止此）　　〔据手迹〕

愚叔骥云字白涤生贤侄左右：昨接第六号京信，知癣疾全愈，合寓清吉，不胜欣喜。

所付回奏稿，再三细阅，未免戆直太过。幸圣恩嘉纳，真有唐虞君臣之风矣。嗣后靖共尔位，为国忘家，尽忠图报，不必念及家事。

家中将下邀〔腰〕里事一了以后，再不得轻举妄动。迩来老大人太夫人均身体康强，其馀大小平安。今年南省雨水调匀，禾苗清秀，定必大有年也。

澄侯五月初三到家，始得详知其去年覃恩三次，骥云得封二次，何君恩之大，而侄情之厚也！自顾无德，享此非分之荣，实感与惭并矣。

老太封君希公夫妇神主，已于五月廿一日改题。廿二日我家祭祀，有客六席。廿三夏至祭，今年系丹阁办事。

廿四日云起程来省。自十九年送行后，并未至此。今因国华兄弟在院肄业，藉得一游耳。

天气炎热，明日即束装归家，聊寄数行，顺问贤侄〔侄字叔河添〕中外近好。咸丰元年六月初五日。

10　　咸丰元年九月十四日父亲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九月初接尔又八月十三所发安信，备悉一切。

今年湘乡钱粮三仓，邑尊朱石翘父台兴利除弊，请予出力帮办。上忙较常年收得数倍好，下忙将必收得齐，南漕九月十八日开征，粮书弊窦务除，民间输将争先。予初十日到县，十八日完清钱漕，十九日即归。此刻钱漕征之自官，完之自民，催之自差，书吏经手办理，必有整齐之象，画一之规。予数月奔走，费钱费力不惜者，因有此好官得成好事，各都绅耆皆踊跃从事，所以易易也。

予夫妇皆强健，叔父婶母均安康，尔尽放心。九月十四，竹亭手书。

再者，左观〔光〕八之弟嗣二已经拿获解县，系左家购线拿的。观八请族内正真绅士保举以后不做贼，并湘乡、潭市各处大贼均能平治，不改行者解县究治，予已应允。若果能如此，是以贼治贼，改恶从善，亦甚善也。

11　　咸丰元年十一月初九父亲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十月廿五接尔十二号安信，吴镜云寄潢男一信，安化县知县李明府一信（不知何人寄来），备悉一切。

家中清吉，予与尔母强健，叔父婶母安康，其馀大小眷口及兰姊蕙妹两家皆好。本房均清吉，惟楚善八叔病故，我家钱谷用去不少。潢男前次寄信，谅已告明。

十月初二为祖父大人佛会，五日约用二百馀金。事皆季男办理。华男不理事。荃男是旬有疾，不可以风，至初二已全愈。

潢男在县帮办公事，今年钱粮公事办得极好。朱石翘父台不受钱，有能有为，不为吏所惑，除弊务尽，除恶必去。百馀年积弊，一旦去之，千百抗户，一旦乐输，甚非易易。予与赵玉班、朱尧阶、贺石农、刘月槎及潢男等十分辛勤，帮石翘父台办成。十月廿日我都米已齐上，各都均踊跃，完粮者欢声载道。至乐捐以弥补上年户房书办亏空，正饷随各姓捐照样。去年粮户两房包征，浮收连捐项外，尚是减价，并无勉强者。

我县会匪熊聪一纠匪党甚多，石翘父台去拿，近处勇壮恐通信，约远处乡勇来帮，时地不的，以致欠利。比地乡绅耆保即夜派人卫官，次日数千乡勇、官勇往向前，乡勇有勇知方，即破其巢穴，获首犯伙党共二十七名。制军程晴峰先生认真办事。衡州斋匪左家发之事，尔阅奏章已知此事。予先在制军公馆先行密告，竟即委员来县协办。此时石翘父台偕委员解会匪共五十三人往衡，制军亲审，即行发奏严办。巨贼左光八已被潢男购线拿获，当官自供十三岁做贼，现已五十九岁，罪恶贯盈，不久身故。

我县粮饷、会匪二事相因。会匪有粮者不少，抗粮之户从此生端，而会匪之羽翼更多，亏欠公项之户房又从而阴护之，所以不畏官催，不惧国法。今年赖有此好制军，好县官，绅士乃敢出力帮办，真是官清民安。而其源是天子励精图治，大臣法，小臣廉，天下定必久安长治也。尔荷圣眷，身任礼刑两部。刑部事重，尤宜勤慎认真办事，以报天恩。

予于公事外，私事全不与闻，非公事断不来县。潢男与沈蔼亭，各绅士举为书院经管，二人除公事外，私事一点不闻，尔在京尽可放心。予守前人家训，房内子弟均令其各安本分，尚有整齐严肃气象。

耒阳曾排山亲至我家，其父十月十三安葬，求予点主，坚辞不允。初七着人来，初八起程（予在途中过生辰），十二抵其家。谦六、玠卿等光景皆好。十三点主，十四住一天，十九到家。

廿一予由家晋县，大约要此月十八九方可回家。因公事初定，官又往衡，不能抽身归家。十八日罗树森爷为其子完娶，叔父来县吃酒，予就肩舆归。

潢男前月廿三归，今日（十一月初九）新迁腰里新屋，家眷待办齐一切，方同队上去。

此旬予应酬甚繁，而精神较常年更好，所谓精神愈用愈出也。公事毕后，予仍杜门不出，课孙子检点农事，守吾之拙而已。

耒阳谦三托尔在京报其母节孝，候文转即为立坊，尔可为查清部文已转南省否？刘元堂截取知县，可先改教职否？同县举人邓汪琼来京会试，其人忠厚，善文章，明年若不中进士，愿留京托尔荐馆教读。其人可荐，近我县而不出入公庭，善士也。

今日接家信，叔父不来吃酒。华男送母来罗家，叔父要予就在城赴席，以便催督完漕者。

粤西之事，九月下旬报捷，江岷樵有功。骞〔赛〕相国有奏，分别各将之功。贺县、陆川博白二县、泗城府西林县三处贼匪温大、金五、刘八、陈三等共有万馀人，均已剿杀。未剿者，太平南宁一带，浔州、武宣、郁林、梧州等处。其难破者，洪秀泉〔全〕、冯云山、萧朝贵、胡以光〔晃〕、曾秀三、梁老四、韦正七人，盘踞桂平两县交界之所，而相国亦有破贼之法。天子神武，必能不日平定。尔在京供职，不必越俎代庖，纸上谈兵。本宅大小眷口，总宜保养身体，此嘱。十一月初九，竹亭拾片。

12　　咸丰元年十一月初九父亲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我县会匪极多，而为首者，熊聪一、熊幅二、刘汶盛、刘汶巽等，其意与粤西行为相似。为之谋者王祥二，其人朱肖山之表兄，朱亲家深以为虑，求予教训是人，弗为会匪。伊对人言，熊聪一之事，胜负在九月，何必多言。

予得此信，查衡州斋匪亦九月起事，显有相通之势，所以上通信于制军。在县与石翘父台密商，假催钱粮上永市，又月廿三夜二更起行，带乡勇百馀，刘东屏率其子霞仙带乡勇二百馀。东屏一带之人，天未晓即到熊家，大战一场，受伤者数十人，重伤八人，比毙一人，肚子打出了。巳刻官到，东屏所带之人尚有一半可用，合力同攻至未初，受伤者不少。官鼻准受一伤，头上颈上受子，冬帽衣领隔住，帽领皆破，而官不少退。地方绅耆止住，待明日再为筹画，定要捉获。

予与尧阶等在永市等候，闻之胆颤。而官有胆有识，是夜传集就近绅士如何带人，不要予在永市带人，途太远。廿五日天明去捉，自卯至辰，人少，贼尚出与官敌，及人来数千之多，始逃走。而熊聪一、熊幅二比日就擒，王祥二等廿七八乃获，比共获廿七名。王祥二一族不完粮，皆祥二把持，今祥二问罪，一族皆完粮，争先恐后。王姓会匪尚有，陆续解。

熊聪一、王祥二等，蒙制军与各宪连日鞫讯，过堂画供，议定首犯斩枭，从犯斩决，馀均拟遣、拟军、拟徒，已经发奏上闻。尔在刑部，禀告各堂官，照制军晴峰先生所议，万不可少减一等，并要早早就日行文来制军公馆及南省巡抚藩臬各衙门，使熊王各会匪早早正法，令各处会匪及我县馀党，闻之自然潜消。

现在练团，各族有会而不匪者，令其具结自新。此一法，予在制军前求明，救人不少。即为匪未甚者，亦准其改过不办，有户族团头管理。若石翘久任两年，我县风清俗美。目下已改去从前匪类，而馀党未靖，非有胆有识者不能胜任也。

今皇上不怒而威，粤西不难指日平定。而南省各府各县，要使各斋匪会匪一时戡定，自然消除，则已获之犯定要严以正法，早枭首以示众，馀犯自畏法改过，其效可立见也。

予在乡，本不宜干朝廷之事，但草野匪类不能上闻，又已经制军及各宪议定，恐尔在刑部各堂官问及，尔不能详对，故寄信以告之耳。辛亥十一月初九日，竹亭拾片。

13　　咸丰元年十一月十一父亲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十一月初九发安信来京。初十在县，接尔十月十三所发之信，备悉一切。十三奉圣旨入武闱，所取人材，定必有勇之士也。

所言纪泽定贺耦耕先生之女为室，择期订盟，而以为庶出嫌之。娶媳求淑女，佳儿佳妇，父母之心。所以儿女择配，父母主之，祖父母不敢与闻。尔曾寄信，要予在乡为纪泽求淑女，予未应允，不敢专其事也。耦耕先生之女，系罗罗山作媒。尔从前寄信回，言一定对贺氏女。适予为公事在县，接信时，罗山晋省，亦来我寓。予问其女，罗山详述之，其女端庄体好，真淑女也。

耦耕先生夫人壸范甚严，如夫人陈氏亦士人家女，年较夫人稍长，佐内政甚好。霞仙自省归，予问及，亦如罗山言。华男目见其女，予问之，云若对此女，异日体度可接祖母懿规，予是以择期订盟。今尔又言是庶出，异日其姑必嫌之，纪泽亦必嫌之，尔不能禁止，此尔饰非之词也。

尔幼年，作媒者不下十馀人，予不愿对，皆祖父大人所不愿者。尔岳父沧溟先生以其女来对，祖父大人欣然，尔母不喜，一则嫌其年小，一则嫌其体小，厚奁之说，更不必言。予承祖父之欢，毅然对之。冢妇在家六年，朝夕随尔母而无蒂芥之嫌者，予型于之化，尚可以自问。若纪泽来京，年只一岁，予送之，四千馀里之遥，一路平安，谁之力也？予为之定一淑女，岂可以庶出为嫌乎？

昔卫青无外家，其母更不能上比于庶，卫青为名将，良家淑女岂不肯与为婿乎？目前陶文毅公与胡云阁先生结姻，陶女庶出也，胡润滋〔润芝〕为太守，初不闻嫌其妇，润芝官声甚好，官阶不可限量，异日其妇以夫荣诰授夫人，庶出之女又何如尊贵也。尔宜以此告知尔妇尔子。

夫者扶也，扶人伦也。冢妇宜听尔教训，明大义，勿入纤巧一流。至父为子纲，纪泽尤当细细告之，勿长骄矜之气习。我家世泽本好，尔宜谨慎守之。况尔前信内念及耦耕先生，始与结姻，人人咸知；今又以庶出不对其女，更有何人来对？贺氏固难为情，即尔此心何以对耦耕先生于地下？尔寄信于予，要对此女为媳，予又为之细察，始择期订盟，今忽然不对，尔又何以对予于堂上？

来书云，大约对夏阶平之女，冢妇曾见而爱之。此事潢男在京时，已劝尔矣，尔不肯对，即非姻缘也，何必再作此想。贺氏女于尔信回时，即遇罗罗山，此必姻缘夙定，非人力所能为。尔夫妇即一心以此女为媳，纪泽一心以此女为妇。异日贺氏女来我家主中馈，纪泽得一心读书；光大门第，必纪泽夫妇也。庶出一事，先乃说出，亦是好事，后乃不怀此意在心中矣。

予以尔列卿位，国家大事得与闻者，犹贵明断。况为男儿定婚，尔宜自主之，予亦必不多出议论也。此嘱。十一月十一日，竹亭拾片。

14　　咸丰元年十二月初六父亲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十一月予在县寄信二次来京，谅已收到。十二月初四接到家中安信，尔母康健，叔父福安，婶母在县（罗家，及至明年正月乃归）平安，其馀大小眷口皆好。

予在县久住月馀，亦以钱漕之事，先年粮房包征包解，今年忽改作官征官解，要细意告知乡民，俾不受都书之愚，又不受都书之卡。人人方便易完，故都都踊跃。十二月初二日，头帮米已出长河，二帮米在十一二又可出去，百馀年未有如此争先恐后者。惟成姓素称漕口，不服公道，独与官执抝。官以清廉得民心，通县皆心悦诚服，此小丑不足虑。成姓太无理，现在亦有悔心。

今年我县钱漕、会匪，朱石翘父台办得极好。然亦用人得宜，绅耆之努力帮衬，为力亦不少矣。百姓沐新天子之覃恩，从前顽抗之习，改变一时，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此其时也。予初十日乃归家，精神甚强健，较胜常年。行好事，或亦有神祇默为之佑也。

添梓坪晚太祖叔母十二月初一寿诞，有客卅馀席，我家备寿屏一副、尔所付之钱二千文、海参各物庆祝。家中过年之事，及潢男退信之钱，闻已借备完清。尔所送各家之钱，已在何澹川（今年榜首）处兑收一百六十千文，明年何来京，尔陆续完渠便用。我县孝廉进京，如邹与罗皆带钱不多，尔不能从井救人矣。

葆男在腰里教纪梁甚好。潢男已戒烟酒，拟二三日赴皇堂一次，问堂上安。予令五日一问安。葆男前有信寄尔，予失落未付。潢男信一件，今付来。此嘱。十二月初六日，竹亭书于县城行台公馆。

15　　咸丰二年正月初十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去冬予寄信三次，此时应已接到。一为通县完国课，石翘父台抚字既深，催科亦复尽善。一为官办会匪，瘅恶既深，彰善亦复加意（县中正真秀才，加以奖劝）。一为长孙纪泽配贺氏女为室。三信惟此信是予一家喜事，尔应遵予之言，一定许对。先为定期二月廿一日订盟，然亦必待尔之回信，予乃代为行事。

新岁以来喜气盈庭，初四日荃男生第二子（辰正生，极快），初七潢男次子得朱尧阶之女为室。予与尔母强健，叔父婶母福安，其馀大小眷口皆平安，尔尽可放心。

尔位居卿贰，宜靖共尔位，以图报称于万一。今上圣明，本汉唐以上之君。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当思善则称君。卿贰之职，不以直言显，以善辅君德为要。诚意在未进言之先，至书思进对，和悦而诤，在圣君自然悦听，言专无不行矣。

本朝以文章诗赋考言，以字迹端方取士，实属不易之良法。尔教子宜急教做文章，学小楷，慎勿以予言为非，鄙而勿听也。今年考大差，予意仍要尔赴考，尔其细思而裁度之。

尔在京宜保养身体，冢妇亦宜保养，孙男孙女均宜细心抚养。人生以无病为福，保养善，则诸福备至矣。予兄弟处邻里恭敬，处宗族以和睦，而宗族乡党之人，亦无不爱我敬我者矣，是又保养一境，而同受其福也，尔闻之更可放心于桑梓之地也，此嘱。

阳牧云恝然要来京，为可帮办家事，予亦未阻其行。

咸丰二年，岁壬子，正月初十日，竹亭手书。

16　　咸丰二年正月初十日叔父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愚叔骥云恭贺涤生侄贤〔贤侄〕中外新禧：家中老者康强，少者逢吉，百事顺遂。诸信内言之甚详，不赘。

云眠食如常，毫无善状可告。惟去冬得买二亩冲山地一契，大为得意之事。其价亦廉，只去钱十四千四百文。此山以高明峰廉贞作祖龙，由大路巷行数里，逆转至白沙塘冲尾过峡，突起星峰成御屏土背，后仰瓦有鬼有乐，前成土腹怀金，左右环抱有情。下首外沙有鳌家冲一层，又有车前山一层，水口极紧。对面三层案山，中有一字案最长，作正朝以鲇鱼坝大陇为大明堂，逆朝以香花坪州上各处为外明堂。昨陈乔林朱尧阶诸人登山细看，皆以为可。吾家阳宅已添腰里，阴宅亦不可不讲，此亦为久远之计也。

书不尽言，即此顺问令郎令嫒近好，并贺节喜。

咸丰二年新正初十日第一号安信。

17　　咸丰二年正月廿三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正月十九接尔去年十二月十一之信，备悉一切，并接纪泽手函，字迹端方，立言得体，尤为欣幸。

泽之亲事，一定对贺氏之女，佳偶天成，家之幸也，亦尔夫妇之福也。订盟二月二十二日。荃男晋岳麓读书，所应办之物，谕荃男早为办就，届期予往省为尔代行之。

去年钱粮，较粮户房包征包解，通县计之，要少五六万千钱，乡间焉有不感循良邑宰之德政乎！至捐项以弥补亏欠，民欠亦有七八千，且所捐者即在先年浮征内取之，又各办各都，于官无涉，于绅耆帮办更无涉。若予从中减些，贫民不要一文，尔可以想乡间欢乐人情矣。

家中事尔弟详之。竹亭拾片，正月廿三日二更书。

18　　咸丰二年二月廿三日父亲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二月十七予在县开船，十八日到省，承贺亲家接至伊宅住。十九日会各亲友，廿日料理一切事宜。廿一日喜期，内外有客四席。媒人二位，罗山先生与丁伊翁老师。填庚，男庚予亲笔填，女庚贺请伊翁笔填。祝神行礼及安席陪客，予神〔神系衍字〕精神不倦，尚是强有力者。

方伯恒翁因其弟（官名）谦福与尔是甲午科乡榜大同年，观察钟同年，皆道喜。予廿二日拜会，即日谢步送席，方伯送鱼翅海参四碗，钟同年送燕窝烧拷〔烤〕席。周观察子俨（子俨前送燕窝席四碗，酒一坛，点心二样）、骆抚台均皆拜会，其人皆极谦和。廿三日陈亲家请酒，廿四日本家请酒。廿五日言旋，天气晴和，一切皆极顺遂。予为尔夫妇道喜，异日光大吾门第，必我孙纪泽夫妇也。

二月接尔今年所发第一号安信，云欲率眷口南旋。省亲之意，本属人子之至性至情，但官秩是朝廷所颁，职分是己躬所尽，尔今所任礼部侍郎兼署刑部侍郎，礼部位清贵，刑部事繁重，君恩厚矣，惟日孜孜尽力供职以报塞于万一，即是尽孝之道，何必以予夫妇为念，而有归省之辞也。做官者不问官秩之加不加，只问职分之尽不尽，庶外可以对吾君，内可以对吾亲矣。况尔母今冬有进京就养之意，本科乡试尔弟观光者三人，倘有一二得中试〔式〕，侍母北上，予亦可偕行，则尔日侍予夫妇之前，乐何如也！

再者，予在省得阅潢男所寄尔之信，言及王然买鱼之事，此不明大体之言也。《书》云：罪疑惟轻。伊买鱼时，不知我家失鱼，则可疑；伊买鱼时，银头等物人已买去，不知鱼是盗来，则可疑。伊已自认陪〔赔〕赃，即是从轻之道，何必更认真也。至叔父天性至厚，待予夫妇至恭。兄弟式好，有加无已，尔可放心。廿三日，竹亭笔。

19　　咸丰二年三月初五日父亲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藩男知悉：二月廿一日，予在省为纪泽与贺耦翁季女订盟事，一切体面顺遂。廿三日已寄信来京，谅已收览。

廿六日由省归，廿八日抵县。因去年公事办得妥当，结清全局，永定章程，留住在县数日。

初三日接尔二月初十之信，备悉一切。正月廿四日尔蒙皇上厚恩兼署吏部左侍郎，不胜欣幸！两朝知遇，六部已历五部，恩既渥矣，惟朝乾夕惕，以报塞于万一。盖官秩愈高，则职分愈重，念兹在兹，恪供尔职，乃可以对吾君而无愧于为臣。

尔信言今冬有省亲之举，《孝经》云，“中以事君”，谓中年时竭力做好官即是为孝。尔年四十一岁，正是做官之时，为朝廷出力以尽己职，以答皇恩，扬名显亲，即不啻日侍吾夫妇之侧，何必更念南旋，孜孜焉欲省亲也。

华男荃男葆男三人读书，今年尚觉发愤。蒙祖宗馀泽，秋闱揭榜有得中式者，奉尔母北上就养，更乐事也。

尔在京与同寅及下属和衷济美，三命滋益，恭惟小心翼翼，终日乾乾，即是持盈保泰之道，而不失建功立业之时也。父母之心，只祈尔身体康健，可以做好官，则保养身体尤宜为重。冢妇有梦熊之喜，愈宜自加保养。纪泽读书有常，而时文定要讲究。纪泽兄弟姊妹，皆宜细心检点保养。

家中眷口大小皆清吉，尔不必挂念。予初六日归家，琐屑事潢男信中详之。三月初五日，竹亭手书。

20　　咸丰二年三月廿九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今年予手书两信，谅已收览。家中顺遂，予精神甚好，尔母康健，叔父婶母福安，大小眷口皆清吉。今春南省雨旸时若，各处均已莳插。

华男娶欧阳女为妾，三月廿日喜期，是日大晴，由永丰到我家尚早，其女子体好，性情和顺，大小咸宜。叔父云至四月初一日杜门不出，专理家事，令华男与葆男同队读书，以图上进。今年华男意气亦已平和，予亦心喜之。

前接尔信云，冢妇有梦熊之喜，此次定生男子，预贺。纪泽寄信与予，云读书有常，予阅之甚喜。有常二字即作圣之基，人品学术均由此造就，纪泽其勉之。尔去年信中未言及尔次子，此次家信宜写明体格若何。孙女五人，长者宜勤女红，幼者宜保身体。

我县邑尊石翘先生办粮饷、剿会匪，极有功于苍生。因粤匪未尽剿，下乡教民团练，不扰动民间一文钱，虽顽民亦为之感动。由廿三都至我家，只吃一杯茶，急急要民守望相助耳。县内极为安静。

二月看抄报，知粤匪被大军围住在永安州，不日即剿灭。昨闻诸道路云，匪由永安冲出，幸向军门阵坚不败。（此皆传闻，不知的否。）粤匪二月廿九日抵桂林攻省城，向军门由荔浦来省，一昼夜走三百八十里，廿八日到桂林城内（先到半日），人心始定。中堂现在阳朔县，不知京中的音若何？此小丑未靖，圣天子亦必为之深忧也。

考嘉庆四年川楚苗匪滋扰，兴兵已数载矣，而不能遽靖。睿皇帝博采群议，好谋而成，尔时如梁公国治等各条呈献策，不久川楚即定。国朝深仁厚泽，沦于肌肤，洽于骨髓。群黎百姓感戴皇帝恩泽，莫不恨匪类之为害，欲灭此而朝食也。粤西本不足虑，惟是老师费财，有劳宸衷，为臣者当有念此而难安者矣。尔忝列卿贰，若有管见，即奏呈以备刍荛之采，或同寮有嘉谋劝之入告圣君，以皇帝之神武，采众智以成大勇，匪逆不日尽除矣。

三月廿九日，竹亭手书。

21　　咸丰二年四月初九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三月廿九日予书信与尔，终言粤匪一件，亦闻诸人言，官军欠利，急欲剿灭贼匪，而为此妄言耳。至今又有十日，不知粤西信息到底若何？

尔现居吏礼两部，靖共尔位而已。若果有所见，可以备皇帝刍荛之采，则条呈奏之。必有益于天下苍生，可以剿粤西贼匪，以舒圣天之忧勤，则详细呈奏。妄言轻进，则万万不可。

我县邑尊教民团练，极为安静，会匪不敢入境，得此君久治，真有众志成城之象，实一县之福也。

去冬本家排山请予点乃尊翁之主，今三月廿八日亲自来谢官宝一锭五十一两一钱，小毛冬帽一顶，朝靴一双，炒米二斗，莲子干笋等项，极为体面，实出于望外也。其银已换钱完借项矣。尔今年即无银寄回养亲亦尽可，但尔母意欲就养，此中又多一番费用，此计要秋后可再为定计。

今年南省雨旸时若，有国泰民安耕田凿井之乐。粤西应不日可除此匪矣。四月初九日，竹亭书于白玉堂厅屋。

22　　咸丰二年四月初十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初十早着刘晋省发安信二件，申刻接尔三月所发之信，内有纪泽寄四叔之信，备悉一切。

又接荃男在省安信，及抄录广西抚军邹所奏之稿。细读其稿，贼在永安州冲出，并未打仗追杀贼匪，卒为所败，竟至桂林省攻城，如此之急，可畏也哉！稿内又言教匪有入湖南之意，要制军程晴峰先生移近处防堵，深思虑远，邹抚军亦人杰也。但此是三月十五以前之信，至今又将近一月矣，不知音信果何如？邹又言曾移咨与赛中堂数次，未得回音，大抵中途阻塞。果然隔断不能通信息，则匪势张大可知。此时中堂不知已入桂林省城否？

程晴峰先生尚在衡州防堵。邹之奏稿，衡州人多有知之者，因而团练稍稍认真。我县邑尊认真办团练，乡间因莳插未及办，此刻亦皆认真练矣。予今早晨之信，谓尔有管见可以奏呈，若无的见，不可轻言。今下午得此攻城之信，则在朝大臣，皆不得安居，徒食其禄而已。

尔信言今年思归甚切，欲九月告假旋里，予亦不恝不许尔归。惟是尔居卿贰之位，当此时事维艰，宜为君上分其忧。万一进言可有益于时事，皇上圣明采而用之，亦未可知。又劝同寅各抒所见，以呈奏皇上，集群谋而用，教匪不难除矣。予谓尔之归不归，视时势之可不可，在家中本无定见。予意欲加功团练，保全一方，亦草野之臣思报君恩于万一耳。予之所见如此。

初十夜三更时书于白玉堂，字迹草率，非精神不足也。竹亭笔。

23　　咸丰二年四月廿七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廿四日接尔四月初所发之信，备悉一切。三月卅日又生一女，大小极为平安。尔已有六千金矣，甚善！甚善！其馀眷口清吉，适慰我心。

阳牧云已到京，一路福星。所付回家报，即日送去。阳家大小平安，曾有信寄京都，因说事太琐，未便寄来。沧溟先生为衡邑募乡勇，不知如何招募？又闻廿五日已到家，不知的否？

家中清泰，予精神强固，尔母康强。叔父婶母安康，四月十八日在罗家归，潢男接回。其馀大小眷口均好。潢男宅内皆平安。葆男教学相长，每日如常。荃男在省读书，数月未归，今年与罗山游，大约进境不少。

我县自去年以来，蒙邑尊石翁先生将会匪办清，此时四境清静，各安本分，真正是圣天子在上，亿万姓享太平之福也。

惟是粤西逆匪，其气益炽，四月初攻破广西兴安县，即围全州，十六日午刻由地道破全州城，十八日将城内庙宇衙署尽行烧毁，弃空城而登舟直下，离黄沙河仅廿馀里耳。黄沙河与全州之太平铺，河中俱钉有排桩，逆匪现已将太平铺排桩拔毁，事甚危急，人心摇动，竟有无可如何之势。

予意欲召募乡勇，志切同仇，一闻永州有警，即命有才干绅士带赴衡州救援。而本县团练处处要紧，虽与众绅士认真办理，若带精壮赴衡州，又恐邻邑有土匪乘风滋扰，大约以保守近处为上策。所恃者官民一体，有勇知方。团练之举，众皆乐从。五户连结，内无匪类，外匪自然不难殄灭。然此为一县之计，而通计南省，上报皇恩，则以救援衡州为妙。贼若由宝庆直下，则保守湘乡以断其去路，剿灭犹易为功。此种实情，不知京都亦知之否？予此亦得诸衡州署内之信，谅不虚也。

更若可恃者，雨旸时若，谷米价贱，人心不浮，此以见圣天子励精图治，诚意格天也。尔列卿贰，自尽其职，归省之说，五六月自有信来，此嘱。

四月廿七日，竹亭笔。

24　　咸丰二年六月廿一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国藩注：九月廿五日申刻接到）　　〔据手迹〕

藩男知悉：本月十二日卯刻，尔母弃世。即日予已书信，着刘一送至省垣，托贺少庚寄进京，应可收到。

十二日亥时入棺，十三日寅时大敛，盖棺永别。即日将棺停在中堂，两傍用砖砌，傍用河沙一尺馀，底下用河沙一尺馀，又用土雄黄石灰，上用河沙一尺馀，盖以烧砖，慎之又慎。近来都内人人相亲，三日内吊客七百馀人。远处亲朋，均已辞往。邑尊及各官皆已辞，尚未来。

因各处天旱，若交秋不来雨，则旱灾成矣。今年又谷荒，幸衡山新桥等处有谷送上，不至为害。又有团练之法，贫民不能生事。邑尊信洽于民，民愈安静。至潢男带勇之说，不过一时人心惊惶，以振兴鼓舞，使我县商贾居民不至逃窜，并无招勇之事。上无银发下，民间又无一人捐钱，如何能带？惟团练之法，邑尊认真办事，乡间亦极办得好。此刻天旱，团练已停，惟祷求上天早降甘霖，则大事定矣。

尔闻讣，宜节哀顺变，保养身体。开吊后，挈家眷南旋，人人平安到家见我，则幸甚矣！阳牧云在京，宜与尔同归为妙。乃尊沧溟先生竟寄信要令其留京，孰得孰失，牧云必能辨之。今付来讣闻一纸、祭文二纸查阅。

我家田谷不至旱，现已出齐，尚有水救，以先为料理故也。而永丰以下，廿二三四各都，本较各处略好些。六月廿一日，竹亭手写。

四月初八一信、廿四一信六月十一收到。五月十二一信，六月十一接到。五月十九日所发一信，廿一日午刻接到。

25　　咸丰二年六月廿四日父亲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藩男知悉：自十二日卯刻尔母弃养，予已发二信，不知何日收到，接信后如何料理南旋？总以节哀顺变，身体健爽见我为幸。予亦心不甚安，因事大，尔诸弟以我为主，予亦放宽心，饭食如常。

南省旱甚者，亦有数县。邑尊石翁求雨极诚。予因练团费心力，求雨吃斋五日，拜神祷天受热，生有热毒甚小，此刻已就痊可。

廿二日邑尊来吊，带人极少，用意甚诚，并具有奠仪（银两，祭幛八丈，祭菜十碗），璧谢不允。暮时到，其夜三更即去。

廿三日暮时大雷大雨，白玉堂地方亦得大雨，真须臾已应三农望。而各处有得雨者，有未得雨者。大抵在此数日内必得甘霖，山泽通气，满天雨意。今年天旱异常，所以望雨求雨亦异常。予此次求雨已三次矣，而天界雷祖大神定要得大雨始归，真灵神也。

我县会试留京者不知几人？邓云阶在京尔已荐馆，不知若何？尔即出京，定要托好友荐云阶馆。其人时文极好，为人极忠厚，予素爱之。此嘱。

家中丧事待尔归细为料理，当大事，总以诚敬为要。馀无他嘱。

六月廿四日，竹亭手写。

常南陔先生已与我家结姻，尔过湖北，应发讣闻。

已发讣闻单

湖广总督部堂程大人（晴峰）

湖南巡抚部院骆大人（若门）

湖南藩台恒大人（月川）

湖南臬台周大人（子俨）

辰沅道台钟大人（子宾）

候补道台夏大人（憩亭）

长沙府正堂乔大老爷（心农）

湖北襄阳清军府王大老爷（此人现在衡州）

湖北宣恩县正堂姜太老爷（晓村，现在衡州）

安化县正堂李太老爷（名逢春）

醴陵县正堂栗太老爷（名国华）

湘阴县正堂庄太老爷（寄渔）

衡阳县正堂冯太老爷

清泉县正堂厉太老爷

湘乡儒学正堂程老爷（南山）欧阳老爷（星若）

湘乡阃戎府杜副爷

湘乡捕厅王太爷

前任湘乡县正堂〔堂字叔河添〕师太老爷（梧冈）

衡州府正堂陶太老爷（问云）

此已上朱石翘父台代发。

符少老爷（少庚）

罗老爷（罗山）

附录一件

26　　咸丰元年十二月十二岳父来书

莲湖书院　　〔据手迹〕

愚岳欧阳凝祉奉书涤生仁婿大人阁下：仁婿衷至性而发为正直，本学术而抒为鸿猷，有古羔羊素丝之风，唐之房魏，宋之韩欧不得专美于前。合观奏疏上谕，庆朝廷有直言敢谏之臣，圣天子有从谏如流之美，其遇合岂易得之当世哉！考古大人格君心之非，良由闻望足以弭其邪心，言色足以消其逸志，积诚感悟，非徒兢兢于临时谏诤已也，仁婿其庶有合欤？

贵邑朱明府才德兼擅，又经尊封翁大人佽助，于钱粮力剔宿弊，于贼匪力加剿除，洵为美举。道光十五年前，我衡清钱粮都差倒折；自十五年后倒折归里甲，而两邑之士民雕〔凋〕瘵日甚矣。捧读吴御史奏章，无不欢腾。蔀屋控告，官长不肯允行。仁婿为国家兴利除弊，或另请御史奏，或面禀圣上，酌定章程，钱粮系都差倒，永不归里甲倒，颁诏煌煌，为两邑群黎造福，即为一己子孙种福，切祈切祈。

余老矣，精气颇健，内子服补剂亦安，合家大小均安，足慰锦注。铨儿博一衿已十馀年，至今方食廪饩，未克登贤书，以副仁婿期望。欲图笔耒生涯，乡城无可就处。特命来京，一叙手足姊妹甥舅十馀年契阔之情，一恳荐剡，账设宦家，以求安身之计。久稔京官除俸禄外无他进益，仁婿清操尤别无所获，岂能分升斗之粟波及铨儿，惟期代为打干馆事为幸。本年铨无银钱，未可遽然加捐，赴北闱试，素性慵懒，不好读书作文与诗，总望催督工课，稍获寸进，不胜感激之至。

仁婿当强仕之年，已到二品，不数稔即可居相位，愚亦与有荣施。遥稔二姑安好，甲三外孙聪颖异常，字画俱佳，有千里龙文之目，次外孙暨各外孙女，均秀杰特出，曷胜忻慰。临颖神驰，统希荃照，并候升祺。

愚岳谨白，辛亥十二月十二书于莲湖书院左厢。

甲　与二子书

1　　咸丰二年七月廿六日与纪泽书

安徽太湖县小池驿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七月廿五日丑正二刻，余行抵安徽太湖县之小池驿，惨闻吾母大故。余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不谓天不陨灭我身，而反灾及我母，回思吾平日隐慝大罪不可胜数，一闻此信，真无地自容矣。

小池驿去大江之滨尚有二百里，此两日内雇一小轿，仍走旱路，至湖北黄梅县临江之处，即行雇船。计由黄梅至武昌不过六七百里，由武昌至长沙不过千里，大约八月中秋后可望到家。

一出家辄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可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岂有稍减之处。

兹念京寓眷口尚多，还家甚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开列于后：

一、我出京时，将一切家事，面托毛寄云年伯，均蒙慨许。此时遭此大变，尔往叩求寄云年伯，筹划一切，必能俯允。现在京寓并无银钱，分毫无出，不得不开吊收赙仪，以作家眷回南之路费。开吊所得，大抵不过三百金，路费以人口太多之故，计须四五百金，其不足者，可求寄云年伯张罗。此外同乡如黎樾乔、黄恕皆老伯，同年如王静庵、袁午桥年伯，平日皆有肝胆，待我甚厚，或可求其凑办旅费。受人恩情，当为将来报答之地，不可多求人也。袁漱六姻伯处，只可求其出力帮办一切，不可令其张罗银钱，渠甚苦也。

一、京寓所欠之账，惟“西顺兴”最多，此外如杨临川、王静安、李玉泉、王吉云、陈仲鸾诸兄，皆多年未偿。可求寄云年伯及黎、黄、王、袁诸君，内择其尤相熟者，前往为我展缓（我再有信致各处）。外间若有奠金来者，我当概存寄云、午桥两处，有一两即以一两还债，有一钱即以一钱还债，若并无分文，只得待我起复后再还。

一、家眷出京，行路最不易。樊城旱路既难，水路尤险。此外更无好路，不如仍走王家营为妥，只有十八日旱路。到清江（即王家营也）时，有郭雨三亲家在彼，到池州江边，有陈岱云亲家及树堂在彼，到汉口时，吾当托人照料。江路虽险，沿途有人照顾，或略好些。闻扬州有红船最稳，虽略贵亦可雇。

尔母最怕坐车，或雇一驮轿亦可（又闻驴子驮轿比骡子较好），然驮轿最不好坐，尔母可先试之，如不能坐，则仍坐三套大车为妥（于驮轿大车之外，另雇一空轿车备用，不可装行李）。

一、开吊散讣，不可太滥。除同年、同乡、门生外，惟门簿上有来往者散之，此外不可散一分，其单请庞省三先生定。此系无途费不得已而为之，不可滥也，即不滥，我已愧恨极矣。

一、外间亲友，不能不讣告寄信，然尤不可滥，大约不过二三十封。我到武昌时，当寄一单来，并寄信稿，此刻不可遽发信。

一、铺店账目，宜一一清楚。今年端节，已全楚矣。此外只有松竹斋新账，可请省三先生往清，只可少给他，不可欠他的出京。又有天元德皮货店，请寄云年伯往清，其新猞猁狲皮褂，即退还他，若已做成，即并缎面送赠寄云可也。万一无钱，皮局账亦暂展限，但累寄云年伯多矣。

一、“西顺兴”账，自丁未年夏起，至辛亥年夏止，皆有摺子。可将摺子找出，请一明白人细算一遍（如省三先生、湘宾先生及子彦皆可），究竟用他多少钱。专算本钱，不必兼算利钱，待本钱还清，然后再还利钱。我到武昌时，当写一信与萧沛之三兄，待我信到后，然后请寄云年伯去讲明可也。总须将本钱利钱划为两段，乃不至胶不清。六月所借之捐贡银一百廿馀金，须设法还他，乃足以服人。此事须与寄云年伯熟计（其摺子即交与毛，另誊一个带回）。

一、高松年有银百五十金，我经手借与曹西垣，每月利息（立有摺子）京钱十千。今我家出京，高之利钱已无着落。渠系苦人，我当写信与西垣，嘱其赶紧寄京。目前求黎樾乔老伯，代西垣清几个月利钱，至恳至恳（并请高与黎见面一次）。

一、木器等类，我出京时，已面许全交与寄云，兹即一一交去，不可分散于人；虽坑〔炕〕垫炕枕及我坐蓝缎垫之类，玻璃灯及镜屏之类，亦一概交寄云年伯。盖器本少，分则更少矣，送渠一人，犹成人情耳。锡器磁器，亦交与他（锡器带一木箱回家亦可，其九碗合大圆席者不必带）。

一、书籍我出京时一一点明与尔舅父看过，其要紧者，皆可带回（《读礼通考》四套，不在要紧之列，此时亦须带回）。

此外我所不要带之书，惟《皇清经解》六十函算一大部，我出京时已与尔舅说明，即赠送与寄云年伯（我带两函出京，将来仍寄京）；又《会典》五十函算一大部，可借与寄云用。自此二部外，并无大部，亦无好板，可买打磨厂油箱，一一请书店伙计装好（上贯铁钉封皮），交寄云转寄存一庙内，每月出赁钱可也。边袖石借《通典》一函，田敬堂借地图八幅，吴南屏借梅伯言诗册，俱往取出带回。

一、大厅书架之后，有油木箱三个，内皆法帖之类，其已裱好者可全带回，其未裱者带回亦可送人。家信及外来信粘在本子上者，皆宜带回。地舆图三付（并田敬堂借一分则四分矣），皆宜带回，又有十八省散图亦带回。字画对联之类择好者带回，上下木轴均撤去，以便卷成一捆。其不好者太宽者不必带（如《画像赞》《玄秘塔》之类），做一宽箱封锁，与书箱同寄一庙内。

凡收拾书籍字画之类，均请省三先生及子彦帮办，而牧云一一过目。其不带者，均用箱寄庙（带一点单回）。

一、我本思在江西归家，凡本家亲友，皆以银钱赠送。今既毫无可赠矣，尔母归来，须略备接仪。但须轻巧不累赘者，如毡帽、挽袖之类，亦不可多费钱；捞沙膏、眼药之属，亦宜带些（高丽参带半斤）。

一、纪泽宜做棉袍褂一付、靴帽各一，以便向祖父前叩头承欢。

一、王雁汀先生寄书，有一单，我已点与子彦看。记得乾隆二集系王世兄取去，五集系王太史（敦敏）向刘世兄借去，馀刘世兄取去者有一片，此外皆在架上，可送还他。

一、苗仙鹿寄卖之书，《声订》《声读表》共一种，《毛诗韵订》一种，《建首字读》本想到江西销售几部，今既不能，可将书架顶上三种各四十馀部还他，交黎樾乔老伯转交。

一、送家眷出京，求牧云总其事。如牧云已中举，亦求于复试后九月廿外起行，由王家营水路至汉口，或不还家，仍由汉口至京会试可也。下人中必须罗福、盛贵，若沈祥能来更好，否则李长子亦可，大约男仆须四人，女仆须三人。九月廿前后必须起程，不可再迟。一定由王家营走，我当写信托沿途亲友照料。

一、水陆途费约计三百馀金，买东西捆装行李之物及略备接仪约须数十金，男女仆婢支用安家约须数十金（罗福、盛贵、鲁厨子多给几许钱亦可），共须五百金也。开吊之所入不足，则求毛年伯及诸位老伯张罗，总以早出京到家为要。其京中各账，我再写信去料理。

以上十七条，细心看明照办。并请袁姻伯、庞先生、毛寄云年伯、黎樾乔老伯、黄恕皆老伯、王静庵年伯、袁午桥年伯同看，不可送出外去看。

2　　咸丰二年七月廿七日与纪泽书

湖北黄梅　　〔据手迹，刻本未收〕

又有三条,由湖北寄之信未写:

一、车三辆（一大一小一水车），牲口三个，问“西顺兴”可收用否，约共值二百金，若萧家不要，或售与他人，不可太贱。大骡去年买时（托临川买的）去五十金，小黑骡最好，值七十金，马亦值四十金，与其太贱而售，不如送人（若价钱相安售亦可）。马系黎老伯借用，即可赠黎家；大方车或送罗椒生，或送朱久香皆可；此外二骡二车，请袁毛黎袁诸老伯商量，应送何友即送之；骡子送杨临川一个亦可。

一、新书柜二个（每个九屉），余随身要用，可用毡包裹带回。内太空，可将书房要紧细碎之件装其中，或未裱之帖亦可。装入各图书、各砚台石时，逐一纸包，不可碰坏。

一、《会典》板片十块，送还礼部。廿七日国藩书于黄梅境内。

此信可请袁、庞、毛、黎、黄、袁、王来一看，我到船上再写信各处也。

凡带器物，仍听尔母尔舅斟酌。

父亲名麟书。母亲（覃恩诰封一品太夫人，享寿六十八岁）生乾隆五十年乙巳十一月初三日，殁壬子六月十二日。

叔父名骥云。

哀子国藩、国潢、国荃、国葆。降服子国华。

孙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纪△。（有两名忘记，皆三点水。）

——备讣式之用。

六部九卿汉堂官皆甚熟，全散讣亦可。满堂必须有来往者。同官非年谊乡谊不发，及不发。

3　　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与纪泽书

蕲水舟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吾于七月廿五日在太湖县途次痛闻吾母大故，是日仍雇小轿行六十里，是夜未睡，写京中家信料理一切，命尔等眷口于开吊后赶紧出京。廿六夜发信交湖北抚台寄京，廿七发信交江西抚台寄京。两信是一样说话，而江西信更详，恐到得迟，故由两处发耳。惟仓卒哀痛之中，有未尽想到者，兹又想出数条，开示于后：

一、他人欠我账目，算来亦将近千金。惟同年鄢勖斋（敏学），当时听其肤受之想而借与百金，其实此人并不足惜（寄云兄深知此事），今渠已参官，不复论已。此外凡有借我钱者，皆光景甚窘之人，此时我虽窘迫，亦不必向人索取，如袁亲家、黎樾翁、汤世兄、周荇农、邹云阶，此时皆甚不宽裕。至留京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诸人，尤为清苦异常，皆万不可向其索取，即送来亦可退还。盖我欠人之账，既不能还清出京，人欠我之账而欲其还，是不恕也。从前黎樾翁出京时，亦极窘，而不肯索穷友之债，是可为法。至于胡光伯之八十两、刘仙石之二百千钱，渠差旋时自必还交袁亲家处，此时亦不必告知渠家也。外间有借我者，亦极窘，我亦不写信去问他。

一、我于廿八廿九在九江耽搁两日，雇船及办青衣等事，三十早即开船。廿九日江西省城公来奠分银一千两，余以三百两寄京还债，以“西顺兴”今年之代捐贡银及寄云兄代买皮货银之类，皆极紧急，其银交湖北主考带进京，想到京时家眷已出京矣，即交寄云兄择其急者而还之。下剩七百金，以二百馀金在省城还账（即左景乔之百金及凌王曹曾四家之奠金），带四百馀金至家办葬事。

一、驮轿要雇即须二乘，尔母带纪鸿坐一乘，乳妈带六小姐五小姐坐一乘。若止一乘，则道上与众车不同队，极孤冷也。此外雇空太平车一乘，备尔母道上换用。又雇空轿车一乘，备尔与诸妹弱小者坐。其馀概用三套头大车。我之主见，大略如此，若不妥当，仍请袁姻伯及毛、黎各老伯斟酌，不必以我言为定准。

一、李子彦无论中否，皆须出京，可请其与我家眷同行几天，行至雄县，渠分路至保定去，亦不甚绕也。到清江浦写船，可请郭雨三姻伯雇，或雇湖广划子二只亦可，或至扬州换雇红船，或雇湘乡“钓钩子”亦可。沿途须发家信，至清江浦托郭姻伯寄信，至扬州托刘星房老伯寄信，至池州托陈姻伯，至九江亦可求九江知府寄，至湖北托常太姻伯寄，以慰家中悬望。信面写法，另附一条。

一、小儿女等，须多做几件棉衣。道上十月固冷，船上尤寒也。

一、我托夏阶平老伯请各家诰封：一梁献廷、一邓廷楠、一刘继振三教官。我另有信与阶平兄，尔须送银十二两至夏家去。至家中请封之事，暂不交银，俟后再寄可也。

一、御书诗匾及戴醇士、刘椒云所写匾，俱可请裱匠启下卷起带回。王孝凤借去天图，其底本系郭筠仙送我的，暂存孝凤处，将来请交筠仙。

一、我船一路阻风，行十一日，尚止走得三百馀里，极为焦灼。幸冯树堂由池州回家，来至船上，与我作伴，可一同到省，堪慰孤寂，京中可以放心。

一、江西送奠仪千金，外有门包百金，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去六十金，尚存四十金，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分八九两。渠等在京要支钱，亦可支与他，渠等皆极苦也。

一、松竹斋军机信封五寸长者、六寸长者、七寸长者三等，各为我买百封并签子。

一、我写信十馀封至京，各处有回我信者，先交摺差寄回。

一、我在九江时，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甲午同年）皆待我极好。家眷过九江时，我已托他照应，但讨快不讨关（讨关，免关钱也，讨快但求快快放行，不免关税也）。尔等过时，渠若照应，但可讨快，不可代船户讨免关。

一、船上最怕盗贼。我在九江时，德化县派一差人护送，每夜安船后，差人唤塘兵打更，究竟好些。家眷过池州时，可求陈姻伯饬县派一差人护送，沿途写一“溜信”一径护送到湖南（上县传知下一县，谓之“溜信”），或略好些。若陈姻伯因系亲戚，避嫌不肯，则仍至九江求德化县派差护送。每过一县换一差，不过赏大钱二百文。

一、各处发讣信，现在病不知日，没不知时，不能写信稿，只好到家后再说。八月初八日蕲水舟中书。

沿途寄家信封面写式：

内家信敬求加封妥寄至

湖北巡抚部院常署内转求速递至湘乡县

前任礼部右堂曾宅开拆为感

某月某日自某处发

家眷不出京，此式不用了。此后写信，但交顺天府马递至湖北抚署转交我手便是。十二夜批。

此信写后，余于十二日至湖北省城晤常世兄，备闻湖南消息。此后家眷不出京，我另写一信，此信全用不着了。十二夜批。

4　　咸丰二年八月十二日与纪泽书

湖北省城　　〔据手迹〕

余于初八日在舟中写就家信，十一早始到黄州，因阻风太久，遂雇一小轿起旱。十二日未刻到湖北省城，晤常南陔先生之世兄，始知湖南消息，长沙被围危急，道路梗阻，行旅不通，不胜悲痛焦灼之至。现余在武昌小住，家眷此时万不可出京，且待明年春间再说。开吊之后，另搬一小房子住，余陆续设法寄银进京用。匆匆草此，俟一二日内续寄。

十二日夜在武昌城内，涤生字。

5　　咸丰二年八月十三日与纪泽书

湖北省城　　〔据手迹〕

十三日在湖北省城住一天，左思右想，只得仍回家见吾父为是。拟十四日起行，由岳州湘阴绕道出沅江益阳以至湘乡，大约须半个月。沿途自知慎重，如果遇贼，即仍回湖北省城。陆续有家信寄京，不必挂念。

家眷既不出京，止将书捡存箱内，搬一房子，馀物概不必动。余行李皆存常大人署中，留荆七、孙福看守，自带丁韩二人回南，常又差四人护送，可以放心。涤生字。

十三夜在湖北省城写谕纪泽并呈尔舅尔母。

（京中寄家信概交湖北抚台常为要。）

6　　咸丰二年八月廿六日与纪泽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余于八月十四日在湖北起行，十八至岳州，由湘阴、宁乡绕道于廿三日到家，在腰里新屋痛哭吾母。廿五日至白杨坪老屋，敬谒吾祖星冈公坟墓。家中老少平安，地方亦安静。合境团练，武艺颇好，土匪可以无虞。吾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暂厝吾母于腰里屋后，俟将来寻得吉地，再行迁葬。

家眷在京，暂时不必出京，俟长沙事平，再有信来。

王吉云同年在湖北主考回京，余交三百廿金托渠带京，想近日可到。余将发各处讣信，刻尚无暇，待九月再寄。京中寄信回，交湖北常大人处最妥。岳父岳母俱于廿五日来我家，身体甚好，尔可告知尔母，馀不尽。牧云仁兄不另书。

（咸丰二年八月廿六日到家后第一号）涤生手示。

余在汉口交银三百二十两请王吉云同年带至京城。其三百两，略还紧急债。或家中无钱用，则债暂缓亦可，然“西顺兴”捐贡银必须还也。余留银在湖北，以后可陆续寄京用。其二十两，即下人之银；共门包百两，丁贵等太辛苦，分去八十矣，此二十请太太分与家下人。又书三函亦查收。

字谕纪泽儿。涤生。

7　　咸丰二年九月十八日与纪泽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予自在太湖县闻讣后，于廿六日书家信一号托陈岱云交安徽提塘寄京，廿七日写二号家信托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京，廿八日发三号交丁松亭转交江西提塘寄京，此三次信，皆命家眷赶紧出京之说也。八月十三日在湖北发家信第四号，十四日发第五号，廿六日到家后发家信第六号，此三次信，皆言长沙被围，家眷不必出京之说也。不知皆已收到否？

余于廿三日到家，家中一切皆清吉，父亲大人及叔父母以下皆平安。余癣疾自到家后日见痊愈。地方团练，我曾家人人皆习武艺，外姓亦多善打者，土匪决可无虞。粤匪之氛虽恶，我境僻处万山之中，不当孔道，亦断不受其蹂躏。

现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权厝先妣于下腰里屋后山内，俟明年寻有吉地，再行改葬。所有出殡之事，一切皆从俭约。惟新做大杠六十四人舁请，约费钱十馀千，盖乡间木料甚贱也。请客约百馀席，不用海菜，县城各官一概不请，神主即请父亲大人自点。

丁贵自廿七日已打发他去了，我在家并未带一仆人，盖居乡即全守乡间旧样子，不参半点官宦气习。丁贵自回益阳，至渠家住数日，仍回湖北为我搬取行李回家，与荆七二人同归。孙福系山东人，至湖南声音不通，即命渠由湖北回京，给渠盘缠十六两，想渠今冬可到京也。

尔奉尔母及诸弟妹在京，一切皆宜谨慎。目前不必出京，待长沙贼退后余有信来，再行收拾出京。

兹寄去信稿一件，各省应发信单一件，尔可将信稿求袁姻伯或庞师照写一纸发刻。其各省应发信，仍求袁、毛、黎、黄、王、袁诸老伯妥为寄去。余到家后，诸务丛集，各处不及再写信，前在湖北所发各处信，想已到矣。

十三日申刻，母亲大人发引，戌刻下肂。十二日早响鼓，巳刻开祭，共祭百馀堂。十三日正酒一百九十席，前后客席甚多。十四日开吊，客八人一席，共二百六十馀席，诸事办得整齐。母亲即权厝于凹里屋后山内，十九日筑坟可毕。

现在地方安静，闻长沙屡获胜仗，想近日即可解围。尔等回家，为期亦近矣。

罗劭农（芸皋之弟）至我家，求我家在京中略为分润渠兄。我家若有钱，或十两，或八两，可略分与芸皋用，不然恐同县留京诸人有断炊之患也。书不能尽，馀俟续示。

（咸丰二年九月十八日第七号）涤生手示。

8　　咸丰五年二月廿九日附告纪泽

江西省城　　〔据与诸弟书100〕

纪泽儿读书记性不好，悟性较佳。若令其句句读熟，或责其不可再生，则愈读愈蠢，将来仍不能读完经书也。请子植弟将泽儿未读之经，每日点五六百字教一遍，解一遍。令其读十遍而已，不必能背诵也，不必常温习也。待其草草点完之后，将来看经解，亦可求熟。若蛮读蛮记蛮温，断不能久熟，徒耗日工而已。

9　　咸丰五年三月廿一日附告二子

江西省河七里港舟中　　〔据与诸弟书101〕

纪泽儿记性极平常，不必力求读书背诵，但宜常看生书，讲解数遍，自然有益。八股文、试帖诗皆非今日之急务，尽可不看不作，至要至要。儿于史鉴略熟，宜因而加功，看《朱子纲目》一遍为要。纪鸿儿亦不必读八股文，徒费时日，实无益也。

10　　咸丰五年三月廿六日附告纪泽

江西省城　　〔据与诸弟书102〕

纪泽儿读书记性平常，读书不必求熟，且将《左传》《礼记》于今秋点毕，以后听儿之自读自思。成败勤惰，儿当自省而图自立焉。吾与诸弟惟思以身垂范而教子侄，不在诲言之谆谆也。

11　　咸丰六年二月初八日附告纪泽

南康　　〔据与诸弟书117〕

纪泽儿授室太早，经书尚未读毕。上溯江太夫人来嫔之年，吾父亦系十八岁，然常就外傅读书，未久耽搁。纪泽上绳祖武，亦宜速就外傅，慎无虚度光阴。

闻贺夫人博通经史，深明礼法，纪泽至岳家，须缄默寡言，循循规矩，其应行仪节，宜详问谙习，无临时忙乱，为岳母所鄙笑。少庚处，以兄礼事之。此外若见各家同辈，宜格外谦谨，如见尊长之礼。

新妇始至吾家，教以勤俭，纺绩以事缝纫，下厨以议酒食，此二者，妇职之最要者也。孝敬以奉长上，温和以待同辈，此二者，妇道之最要者也。但须教之以渐，渠系富贵子女，未习劳苦，由渐而习，则日变月化而迁善不知，若改之太骤，则难期有恒。

12　　咸丰六年九月初十日附告纪泽

瑞州　　〔据与诸弟书121〕

自瑞、临道梗，不通音问者已八阅月。此次刘一等回家，纪泽应惊喜异常，写详禀以告家中之琐事，以安余之心。即今年新婚一节，亦应将喜事之首尾、新妇之贤否缕晰禀告，何竟无一字上陈耶？嗣后每次长夫来营，纪泽必写详禀一封，细述家中及亲邻之琐事，并陈己身及诸弟之学业，每次以一千字为率，即以此当问视之子职可也。

13　　咸丰六年九月廿九日与纪鸿书

抚州　　〔据刻本〕

字谕纪鸿儿：家中人来营者，多称尔举止大方，余为少慰。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此君子也。

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习，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极俭也可，略丰也可，太丰则吾不敢也。凡仕宦之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尔年尚幼，切不可贪爱奢华，不可惯习懒惰。无论大家小家、士农工商，勤苦俭约，未有不兴，骄奢倦怠，未有不败。尔读书写字不可间断，早晨要早起，莫坠高曾祖考以来相传之家风。吾父吾叔，皆黎明即起，尔之所知也。

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学作圣贤，全由自己作主，不与天命相干涉。吾有志学为圣贤，少时欠居敬工夫，至今犹不免偶有戏言戏动。尔宜举止端庄，言不妄发，则入德之基也。

九月念九夜手谕，时在江西抚州门〔城〕外。

14　　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与纪泽书

南昌营中　　〔据抄件〕

字谕纪泽儿：胡二等来，接尔安禀，字画尚未长进。尔今年十八岁，齿已渐长，而学业未见其益。陈岱云姻伯之子号杏生者，今年入学，学院批其诗冠通场。渠系戊戌二月所生，比尔仅长一岁，以其无父无母家渐清贫，遂尔勤苦好学，少年成名。尔幸托祖父馀荫，衣食丰适，宽然无虑，遂尔酣豢佚乐，不复以读书立身为事。古人云劳则善心生，佚则淫心生，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吾虑尔之过于佚也。

新妇初来，宜教之入厨作羹，勤于纺绩，不宜因其为富贵子女不事操作。大、二、三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双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争针黹之工。所织之布〔抄件批云：此处似有阙文〕，寄衣袜等件，余亦得察闺门以内之勤惰也。

余在军中，不废学问，读书写字，未甚间断，惜年老眼蒙，无甚长进。尔今未弱冠，一刻千金，切不可浪掷光阴。

四年所买衡阳之田，可觅人售出，以银寄营，为归还李家款。父母存，不有私财，士庶人且然，况余身为卿大夫乎？

余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李次青十七日在抚州败挫，已详寄沅浦函中，现在崇仁加意整顿，三十日获一胜仗。口粮缺乏，时有决裂之虞，深用焦灼。

尔每次安禀，详陈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之起居，阖家之琐事，学堂之工课，均须详载，切切此谕。

15　　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五与纪泽书

南昌营中　　〔据抄件〕

字谕纪泽儿：接尔安禀，字画略长进，近日看《汉书》。余生平好读《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书，尔能看《汉书》，是余所欣慰之一端也。

看《汉书》有两种难处：必先通于小学训诂之书，而后能识其假借奇字；必先习于古文辞章之学，而后能读其奇篇奥句。尔于小学古文两者皆未曾入门，则《汉书》中不能识之字不能解之句多矣。

欲通小学，须略看段氏《说文》《经籍纂诂》二书。王怀祖（名念孙，高邮州人）先生有《读书杂志》，中于《汉书》之训诂极为精博，为魏晋以来释《汉书》者所不能及。

欲明古文，须略看《文选》及姚姬传之《古文辞类纂》二书。班孟坚最好文章，故于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东方朔、司马迁、扬雄、刘向、匡衡、谷永诸传皆全录其著作；即不以文章名家者，如贾山邹阳等四人传、严助朱买臣等九人传、赵充国屯田之奏、韦元成议礼之疏以及贡禹之章，陈汤之奏狱，皆以好文之故，悉载钜篇。如贾生之文，既著于本传，复载于《陈涉传》《食货志》等篇；子云之文，既著于本传，复载于《匈奴传》《王贡传》等篇；极之《充国赞》《酒箴》，亦皆录入各传。盖孟坚于典雅瑰玮之文，无一字不甄采。尔将十二帝纪阅毕后，且先读列传。凡文之为昭明暨姚氏所选者，则细心读之，即不为二家所选，则另行标识之。若小学古文二端略得途径，其于读《汉书》之道思过半矣。

世家子弟，最易犯一奢字傲字。不必锦衣玉食而后谓之奢也，但使皮袍呢褂俯拾即是，舆马仆从习惯为常，此即日趋于奢矣。见乡人则嗤其朴陋，见雇工则颐指气使，此即日习于傲矣。《书》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传》称“骄奢淫佚，宠禄过也”。京师子弟之坏，未有不由于骄奢二字者，尔与诸弟其戒之。至嘱至嘱。

16　　咸丰六年十一月廿九附告纪泽

江西省城　　〔据与诸弟书132〕

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页。不必惑于精不在多之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火则冷，小火则不熟，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诸外甥如未读毕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

17　　咸丰七年正月十八日附告纪泽

江西奉新县　　〔据与诸弟书136〕

又寄回《日知录》一册二十四本，与儿子纪泽阅看。纪泽前有信言家中无《段氏说文》，余记家有《皇清经解》，其中即有《段说文》一种，尽可取阅。又有《经传释词》一种，亦小学之要也。

纪泽若至省城，不宜久住；过石潭时，不宜至罗家去。

18　　咸丰八年六月廿二日与纪泽书

岳州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余于二十早至湘阴，廿一日未刻至岳州。丁义方自九江来，带有书四篓，余留宋元《通鉴》《明史》在营，馀皆寄家，尔可便中付去，开单附往查收。尔禀告叔祖、四、二叔可也。涤生手示，廿二日，岳州。

19　　咸丰八年七月廿一日与纪泽书

江西樵舍舟次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余此次出门，略载日记，即将日记封每次家信中。闻林文忠家书，即系如此办法。

尔在省仅至丁左两家，馀不轻出，足慰远怀。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者，如尔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之类是也。读者，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之富家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土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与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

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

至于作诸〔诗〕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三十后则长进极难。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数者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过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弥不肯为矣。

至于作人之道，圣贤千言万语，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尔心境明白，于恕字或易着功，敬字则宜勉强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谨。

科场在即，亦宜保养身体。余在外平安，不多及。

涤生手谕（七月廿一日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里）。

再，此次日记，已封入澄侯叔函中寄至家矣。余自十二至湖口，十九夜五更开船晋江西省，廿一申刻即至章门。馀不多及。又示。

20　　咸丰八年八月初三日与纪泽书

南昌至贵溪舟次　　〔据手迹〕

字谕纪泽：八月一日，刘曾撰来营，接尔第二号信并薛晓帆信，得悉家中四宅平安，至以为慰。

汝读《四书》无甚心得，由不能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朱子教人读书之法，此二语最为精当。尔现读《离娄》，即如《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吾往年读之，亦无甚警惕。近岁在外办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凌上矣。“爱人不亲”章，往年读之，不甚亲切，近岁阅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体察之一端也。

涵泳二字，最不易识。余尝以意测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少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浡兴。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也。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亦人性乐水者之一快也。善读书者，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花如稻如鱼如濯足，则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尔读书易于解说文义，却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体察二语悉心求之。

邹叔明新刊地图甚好，余寄书左季翁，托购致十副，尔收得后，可好藏之。薛晓帆银百两宜璧还。余有复信，可并交季翁也。此嘱。

父涤生字，八月三日。

21　　咸丰八年八月二十日与纪泽书

弋阳军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十九日曾六来营，接尔初七日第五号家信并诗一首，具悉次日入闱，考具皆齐矣，此时计已出闱还家。

余于初八日至河口，本拟由铅山入闽，进捣崇安，已拜疏矣。光泽之贼窜扰江西，连陷泸溪、金溪、安仁三县，即在安仁屯踞，十四日派张凯章往剿。十五日余亦回驻弋阳，待安仁破灭后，余乃由泸溪云际关入闽也。

尔七古诗，气清而词亦稳，余阅之忻慰。凡作诗，最宜讲究声调。余所选抄五古九家、七古六家，声调皆极铿锵，耐人百读不厌。余所未抄者，如左太冲、江文通、陈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鲍明远、高达夫、王摩诘、陆放翁之七古，声调亦清越异常。尔欲作五古七古，须熟读五古七古各数十篇。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进，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之喉舌相习，则下笔为诗时，必有句调凑赴腕下。诗成自读之，亦自觉琅琅可诵，引出一种兴会来。古人云“新诗改罢自长吟”，又云“煅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惨淡经营之时，亦纯在声调上下工夫。盖有字句之诗，人籁也；无字句之诗，天籁也。解此者，能使天籁人籁凑泊而成，则于诗之道思过半矣。

尔好写字，是一好气习。近日墨色不甚光润，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以后作字，须讲究墨色。古来书家，无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固由临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亦缘于墨之新旧浓淡，用墨之轻重疾徐，皆有精意运乎其间，故能使光气常新也。

余生平有三耻：学问各途，皆略涉其涯矣，独天文算学，毫无所知，虽恒星五纬亦不识认，一耻也；每作一事，治一业，辄有始无终，二耻也；少时作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遂致屡变而无所成，迟钝而不适于用，近岁在军，因作字太钝，废阁殊多，三耻也。尔若为克家之子，当思雪此三耻。推步算学，纵难通晓，恒星五纬，观认尚易。家中言天文之书，有《十七史》中各天文志，及《五礼通考》中所辑《观象授时》一种。每夜认明恒星二三座，不过数月，可毕识矣。凡作一事，无论大小难易，皆宜有始有终。作字时，先求圆匀，次求敏捷。若一日能作楷书一万，少或七八千，愈多愈熟，则手腕毫不费力。将来以之为学，则手抄群书，以之从政，则案无留牍，无穷受用，皆自写字之匀而且捷生出：三者皆足弥吾之缺憾矣。

今年初次下场，或中或不中，无甚关系。榜后即当看《诗经》注疏，以后穷经读史，二者迭进。国朝大儒，如顾、阎、江、戴、段、王数先生之书，亦不可不熟读而深思之。光阴难得，一刻千金，以后写安禀来营，不妨将胸中所见，简编所得，驰骋议论，俾余得以考察尔之进步，不宜太寥寥。此谕。

咸丰八年八月廿日，涤生书于弋阳军中。

22　　咸丰八年九月十二日附告纪泽

建昌营中　　〔据与诸弟书201〕

纪泽付来闱中文三首，虽字句多生而气势尚畅；从此猛加工夫，将生字生句除去，将来可望有成。惟书法大退，远不如去年春夏，宜日日学习，以复旧观。

23　　咸丰八年九月廿八日与纪泽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闻儿经书将次读毕，差用少慰。自《五经》外，《周礼》《仪礼》《尔雅》《孝经》《公羊》《穀梁》六书自古列之于经，所谓十三经也。此六经宜请塾师口授一遍，尔记性平常，不必求熟。

十三经外所最宜熟读者，莫如《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种。余生平好此四书，嗜之成癖，恨未能一一诂释笺疏，穷力讨治。自此四种而外，又如《文选》《通典》《说文》《孙武子》《方舆纪要》、近人姚姬传所辑《古文辞类纂》、余所抄十八家诗，此七书者，亦余嗜好之次也。凡十一种，吾以配之《五经》《四书》之后，而《周礼》等六经者，或反不知笃好，盖未尝致力于其间，而人之性情各有所近焉尔。吾儿既读《五经》《四书》，即当将此十一书寻究一番，纵不能讲习贯通，亦当思涉猎其大略，则见解日开矣。

九月廿八日涤生手谕。

24　　咸丰八年九月廿八日附告纪泽

建昌营中　　〔据与诸弟书206〕

纪泽照常读书，不作悻悻之态，余亦欣慰。闻右九言，纪泽右眼亦愈矣。子侄辈须以敬恕二字常常教之。敬则无骄气，无怠惰之气；恕则不肯损人利己，存心渐趋于厚。

25　　咸丰八年十月廿五日与纪泽书

建昌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十月十一日接尔安禀，内附隶字一册。廿四日接澄叔信，内附尔临《玄教碑》一册。王五及各长夫来，具述家中琐事甚详。

尔信内言读《诗经注疏》之法，比之前一信已有长进。凡汉人传注、唐人之疏，其恶处在确守故训，失之穿凿；其好处在确守故训，不参私见。释谓为勤，尚不数见，释言为我，处处皆然，盖亦十口相传之诂，而不复顾文气之不安。如《伐木》为文王与友人入山，《鸳鸯》为明王交于万物，与尔所疑《螽斯》章解，同一穿凿。朱子《集传》，一扫旧障，专在涵泳神味，虚而与之委蛇。然如《郑风》诸什，注疏以为皆刺忽者固非，朱子以为皆淫奔者亦未必是。尔治经之时，无论看注疏，看宋传，总宜虚心求之。其惬意者，则以朱笔识出，其怀疑者，则以另册写一小条，或多为辨论，或仅著数字，将来疑者渐晰，又记于此条之下，久久渐成卷帙，则自然日进。高邮王怀祖先生父子，经学为本朝之冠。皆自札记得来。吾虽不及怀祖先生，而望尔为伯申氏甚切也。

尔问时艺可否暂置，抑或他有所学？余惟文章之可以道古可以适今者，莫如作赋。汉魏六朝之赋，名篇巨制，具载于《文选》，余尝以《西征》《芜城》及《恨》《别》等赋示尔矣。其小品赋，则有《古赋识小录》；律赋，则有本朝之吴谷人、顾耕石、陈秋舫诸家。尔若学赋，可于每三、八日作一篇大赋，或数千字，小赋或仅数十字，或对或不对，均无不可。此事比之八股文略有意趣，不知尔性与之相近否？

尔所临隶书《孔宙碑》，笔太拘束，不甚松活，想系执笔太近毫之故，以后须执于管顶。余以执笔太低，终身吃亏，故教尔趁早改之。《玄教碑》墨气甚好，可喜可喜。郭二姻叔嫌左肩太俯，右肩太耸，吴子序年伯欲带归示其子弟。尔字姿于草书尤相宜，以后专习真草二种，篆隶置之可也。四体并习，恐将来不能一工。

余癣疾近日大愈，目光平平如故。营中各勇夫病者，十分已好六七，惟尚未复元，不能拔营进剿，良深焦灼。闻甲五目疾十愈八九，忻慰之至。尔为下辈之长，须常常存个乐育诸弟之念。君子之道，莫大乎与人为善，况兄弟乎？临三、昆八，系亲表兄弟，尔须与之互相劝勉。尔有所知者，常常与之讲论，则彼此并进矣。此谕。

26　　咸丰八年十月廿九日与纪泽书

建昌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二十五日寄一信，言读《诗经注疏》之法。二十七日县城二勇至，接尔十一日安禀，具悉一切。

尔看天文，认得恒星数十座，甚慰甚慰。前信言《五礼通考》中《观象授时》二十卷内恒星图最为明晰，曾翻阅否？国朝大儒于天文历数之学，讲求精熟，度越前古。自梅定九、王寅旭以至江、戴诸老，皆称绝学，然皆不讲占验，但讲推步。占验者，观星象云气以卜吉凶，《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是也。推步者，测七政行度，以定授时，《史记·律书》《汉书·律历志》是也。秦味经先生之《观象授时》简而得要，心壶既肯究心此事，可借此书与之阅看（《五礼通考》内有之，《皇清经解》内亦有之）。若尔与心壶二人能略窥二者之端绪，则足以补余之阙憾矣。

四六落脚一字粘法，另纸写示（因接安徽信遂不开示）。

书至此，接赵克彰十五夜自桐城发来之信，温叔及李迪庵方伯尚无确信，想已殉难矣，悲悼曷极！来信寄叔祖父封内中有往六安州之信，尚有一线生机。余官至二品，诰命三代，封妻荫子，受恩深重，久已置死生于度外，且常恐无以对同事诸君于地下。温叔受恩尚浅，早岁不获一第，近年在军亦不甚得志，设有不测，赍憾有穷期耶？

军情变幻不测，春夏间方冀此贼指日可平，不图七月有庐州之变，八九月有江浦六合之变，兹又有三河之大变，全局破坏与咸丰四年冬间相似，情怀难堪。但愿尔专心读书，将我所好看之书领略得几分，我所讲求之事钻研得几分，则余在军中，心常常自慰。尔每日之事，亦可写日记，以便查核。

27　　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三与纪泽书

建昌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初一日接尔十二日一禀，得知四宅平安，尔将有长沙之行，想此时又归也。少庚早世，贺家气象日以凋耗，尔当常常寄信与尔岳母，以慰其意，每年至长沙走一二次，以解其忧。耦耕先生学问文章，卓绝辈流，居官亦恺恻慈祥，而家运若此，是不可解，尔挽联尚稳妥。

《诗经》字不同者，余忘之。凡经文板本不合者，阮氏校勘记最详。（阮刻《十三经注疏》，今年六月在岳州寄回一部，每卷之末皆附校勘记《皇清经解》中亦刻有校勘记，可取阅也）。凡引经不合者，段氏《撰异》最详（段茂堂有《诗经撰异》《书经撰异》等著，俱刻于《皇清经解》中）尔翻而校对之，则疑者明矣。

28　　咸丰八年十二月廿三与纪泽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日来接尔两禀，知尔《左传注疏》将次看完。《三礼注疏》，非将江慎修《礼书纲目》识得大段，则注疏亦殊难领会，尔可暂缓，即《公》《穀》亦可缓看。尔明春将胡刻《文选》细看一遍，一则含英咀华，可医尔笔下枯涩之弊，一则吾熟读此书，可常常教尔也。

沅叔及寅皆先生望尔作四书文，极为勤恳。余念尔庚申辛酉下两科场，文章亦不可太丑，惹人笑话。尔自明年正月起，每月作四书文三篇，俱由家信内封寄营中。此外或作得诗赋论策，亦即寄呈。

写字之中锋者，用笔尖着纸，古人谓之蹲锋，如狮蹲虎蹲犬蹲之象。偏锋者，用笔毫之腹着纸，不倒于左，则倒于右，当将倒未倒之际，一提笔则为蹲锋，是用偏锋者，亦有中锋时也，此谕。涤生字，十二月廿三。

29　　咸丰八年十二月三十与纪泽书

建昌府衙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闻尔至长沙已逾月馀，而无禀来营，何也？少庚讣信百馀件，闻皆尔亲笔写之，何不发匠刊刻？或倩人帮写？非谓尔宜自惜精力，盖以少庚年未三十，情有等差，礼有隆杀，则精力亦不宜过竭耳。

近想已归家度岁？今年家中因温甫叔之变，气象较之往年迥不相同。余因去年在家，争辨细事，与乡里鄙人无异，至今深抱悔憾，故虽在外，亦恻然寡欢。尔当体我此意，于叔祖各叔父母前尽些爱敬之心，常存休戚一体之念，无怀彼此歧视之见，则老辈内外必器爱尔，后辈兄弟姊妹必以尔为榜样。日处日亲，愈久愈敬，若使宗族乡党皆曰纪泽之量大于其父之量，则余欣然矣。

余前有信教尔学作赋，尔复禀并未提及；又有信言涵养二字，尔复禀亦未之及。嗣后我信中所论之事，尔宜一一禀复。

余于本朝大儒，自顾亭林之外，最好高邮王氏之学。王安国以鼎甲官至尚书，谥文肃，立色正朝〔正色立朝〕，生怀祖先生（念孙），经学精卓，生王引之，复以鼎甲官尚书，谥文简，三代皆好学深思，有汉韦氏、唐颜氏之风。余自憾学问无成，有愧王文肃公远甚，而望尔辈为怀祖先生，为伯申氏，则梦寐之求，未尝须臾忘也。怀祖先生所著《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家中无之。伯申氏所著《经义述闻》《经传释词》，《皇清经解》内有之，尔可试取一阅，其不知者，写信来问。本朝穷经者，皆精小学，大约不出段王两家之范围耳。馀不一一。父涤生示，十二月卅日。

再，纪泽明春须至罗家刘家李家拜年，如今年正月之样。刘峙衡待我极好，余至今念之，拟寄银百两交其妻子。泽儿至峙家，顺便仍宜拜沅堂大老师。李家迪公之事，余当在营厚赙之。涤生再示。

30　　咸丰九年正月廿三日附告纪泽

建昌行营　　〔据与诸弟书223〕

吾近写有手卷一大卷。首篆字五个，次大楷四十八个，后小行书二千馀，中间空一节，命纪泽觅此三十二人之遗像绘之于篆字之后、大楷之前。查武梁祠画像内有文、周、孔、孟诸像，外间间有藏本，翁覃溪《两汉金石记》曾刻之，王兰泉《金石萃编》亦刻之，此外如名臣像亦间有之。纪泽觅得像底，则双钩摹于卷内，不必着色也。或嫌此卷太大，则另办一卷画像，此卷即先付长沙装潢，楠木匣藏之，将来求沅弟精钩刻石。其像有不可尽得者，略刻数像可也。吾生平读书百无一成，而于古人为学之津途，实已窥见其大，故以此略示端绪。

31　　咸丰九年二月初三日附告纪泽

建昌营中　　〔据与诸弟书226〕

纪泽前两禀请心壶抄奏摺，尽可行之，吾每月送修金二两可耳。应抄之奏，不知家中有底稿否？每抄一篇，可寄目录来一查，注明月日。

纪泽之字近日大退，较之七年二三月间远不能逮。大约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上，握至管顶之下寸许者次之，握至毫以上寸许者亦尚可习得好字出；若握近毫根，则虽写好字，亦不久必退，且断不能写好字。吾验之于己身，验之于朋友，皆历历可证。纪泽以后宜握管略高，纵低亦须隔毫根寸馀，又须用油纸摹帖，较之临帖，胜十倍矣。

32　　咸丰九年二月廿三日附告纪泽

抚州府城　　〔据与诸弟书228〕

纪泽禀中，问看书之法。《经义述闻》博洽精深，非初学所能看，目下不必看也，看注疏时有不能解者，偶一翻查则可耳。做赋亦可不必。

李次青劝多做八股，渠极善教八股，不过讲批数篇，即能启发无限天机。沅弟亦常催泽儿多做时艺，与次青意同。趁此时光，即认真讲求八股，免得将来吃亏。

33　　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与纪泽书

抚州府城　　〔据刻本〕

字谕纪泽：三月初二日接尔二月廿日安禀，得知一切。内有贺丹麓先生墓志，字势流美，天骨开张，览之忻慰。惟间架间有太松之处，尚当加功。

大抵写字只有用笔、结体两端。学用笔，须多看古人墨迹，学结体，须用油纸摹古帖，此二者，皆决不可易之理。小儿写影本，肯用心者，不过数月，必与其摹本字相肖。吾自三十时，已解古人用笔之意，只为欠却间架工夫，便尔作字不成体段。生平欲将柳诚悬、赵子昂两家合为一炉，亦为间架欠工夫，有志莫遂。尔以后当从间架用一番苦功，每日用油纸摹帖，或百字，或二百字，不过数月，间架与古人逼肖而不自觉。能合柳、赵为一，此吾之素愿也，不能，则随尔自择一家，但不可见异思迁耳。

不特写字宜摹仿古人间架，即作文亦宜摹仿古人间架。《诗经》造句之法，无一句无所本。《左传》之文，多现成句调。扬子云为汉代文宗，而其《太玄》摹《易》，《法言》摹《论语》，《方言》摹《尔雅》，《十二箴》摹《虞箴》，《长杨赋》摹《难蜀父老》，《解嘲》摹《客难》，《甘泉赋》摹《大人赋》，《剧秦美新》摹《封禅文》，《谏不许单于朝书》摹《国策》信陵君谏伐韩，几于无篇不摹。即韩欧曾苏诸巨公之文，亦皆有所摹拟，以成体段。尔以后作文作诗赋，均宜心有摹仿，而后间架可立，其收效较速，其取径较便。

前信教尔暂不必看《经义述闻》，今尔此信言业看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即一直看下去，不为或作或辍，亦是好事。惟《周礼》《仪礼》《大戴礼》《公》《穀》《尔雅》《国语》《太岁考》等卷，尔向来未读过正文者，则王氏《述闻》亦暂可不观也。

尔思来营省觐，甚好，余亦思尔来一见。婚期既定五月廿六日，三四月间自不能来，或七月晋省乡试，八月底来营省觐亦可。身体虽弱，处多难之世，若能风霜磨炼，苦心劳神，亦自足坚筋骨而长识见。沅甫叔向最羸弱，近日从军，反得壮健，亦其证也。

赠伍嵩生之君臣画像乃俗本，不可为典要。奏摺稿当抄一目录付归。馀详诸叔信中。

34　　咸丰九年三月十三日附告纪泽

抚州府城　　〔据与诸弟书232〕

纪泽儿问地图六分，可否送一分与文辅卿？此图刻板在新化，尚属易购，可分一与文也。

所论怀祖先生父子解经，什九着意于假借字，本朝诸儒，其秘要多在此，不独王氏为然。

所问各书，《易林》长沙蒋氏曾刻过，《汉魏丛书》亦有之；《逸周书》杭州卢抱经丛书有之；唐石经陕西碑洞〔林〕有之，唐开成元年刻，字类欧帖，可托人刷买，郑南侨现官陕西，亦可托也；《北堂书抄》不多见，抄本尤为难得。

泽禀中“讹”、“”误作两字，“喙”误“啄”，附告之。

35　　咸丰九年三月廿三日与纪泽书

抚州府城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廿二日接尔禀并《书谱叙》，以示李少荃、次青、许仙屏诸公，皆极赞美。云尔钩联顿挫，纯用孙过庭草法。而间架纯用赵法，柔中寓刚，绵里藏针，动合自然等语，余听之亦欣慰也。

赵文敏集古今之大成，于初唐四家内师虞永兴，而参以钟绍京，因此以上窥二王，下法山谷，此一径也。于中唐师李北海，而参以颜鲁公徐季海之沉着，此一径也。于晚唐师苏灵芝，此又一径也。由虞永兴以溯二王及晋六朝诸贤，世所称南派者也。由李北海以溯欧褚及魏北齐诸贤，世所谓北派者也。尔欲学书，须窥寻此两派之所以分。南派以神韵分〔胜〕，北派以魄力胜。宋四家，苏黄近于南派，米蔡近于北派，赵子昂欲合二派而汇为一。尔从赵法入门，将来或趋南派，或趋北派，皆可不迷于所往。我先大夫竹亭公，少学赵书，秀骨天成。我兄弟五人，于字皆下苦功，沅叔天分尤高。尔若能光大先业，甚望甚望。

制艺一道，亦须认真用功。邓瀛师，名手也。尔作文，在家有邓师批改，付营有李次青批改，此极难得，千万莫错过了。

付回赵书《楚国夫人碑》，可分送三先生（汪、易、葛）二外甥及尔诸堂兄弟。又旧宣纸手卷、新宣纸横幅，尔可学《书谱》，请徐柳臣一看，此嘱。

三月廿三日，父涤生手谕。

36　　咸丰九年四月初三批纪泽书册

抚州府城　　〔据手迹〕

此册并《书谱》一册，均交李少荃、许仙屏批阅，次青日内有病，遂未批也。

永字八法是古来书家相传要诀，如“侧、勒、努、趯、策、掠、啄、磔”八字，实有深义，盍致思焉。如不解，可来问也。四月三日，涤记。

37　　咸丰九年四月廿一日与纪泽书

抚州府城　　〔据刻本〕

字谕纪泽：前次于诸叔父信中，复示尔所问各书帖之目。乡间苦于无书，然尔生今日，吾家之书，业已百倍于道光中年矣。买书不可不多，而看书不可不知所择。

以韩退之为千古大儒，而自述其所服膺之书，不过数种，曰《易》，曰《书》，曰《诗》，曰《春秋左传》，曰《庄子》，曰《离骚》，曰《史记》，曰相如、子云。柳子厚自述其所得，正者，曰《易》，曰《书》，曰《诗》，曰《礼》，曰《春秋》；旁者，曰《穀梁》曰《孟》《荀》，曰《庄》《老》，曰《国语》，曰《离骚》，曰《史记》。二公所读之书，皆不甚多。

本朝善读古书者，余最好高邮王氏父子，曾为尔屡言之矣。今观怀祖先生《读书杂志》中所考订之书，曰《逸周书》，曰《战国策》，曰《史记》，曰《汉书》，曰《管子》，曰《晏子》，曰《墨子》，曰《荀子》，曰《淮南子》，曰《后汉书》，曰《老》《庄》，曰《吕氏春秋》，曰《韩非子》，曰《杨子》，曰《楚辞》，曰《文选》，凡十六种，又别著《广雅疏证》一种。伯申先生《经义述闻》中所考订之书，曰《易》，曰《书》，曰《诗》，曰《周官》，曰《仪礼》，曰《大戴礼》，曰《礼记》，曰《左传》，曰《国语》，曰《公羊》，曰《穀梁》，曰《尔雅》，凡十二种。王氏父子之博，古今所罕，然亦不满三十种也。

余于《四书》《五经》之外，最好《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种，好之十馀年，惜不能熟读精考；又好《通鉴》《文选》及姚惜抱所选《古文辞类纂》，余所选《十八家诗抄》四种，共不过十馀种。早岁笃志为学，恒思将此十馀书贯串精通，略作札记，仿顾亭林王怀祖之法。今年齿衰老，时事日艰，所志不克成就，中夜思之，每用愧悔。泽儿若能成吾之志，将《四书》《五经》及余所好之八种一一熟读而深思之，略作札记，以志所得，以著所疑，则余欢欣快慰，夜得甘寝，此外别无所求矣。

至王氏父子所考订之书二十八种，凡家中所无者，尔可开一单来，余当一一购得寄回。

学问之途，自汉至唐，风气略同，自宋至明，风气略同，国朝又自成一种风气，其尤著者，不过顾、阎（百诗）、戴（东原）、江（慎修）、钱（辛楣）、秦（味经）、段（懋堂）、王（怀祖）数人，而风会所扇，群彦云兴。尔有志读书，不必别标汉学之名目，而不可不一窥数君子之门径。

凡有所见所闻，随时禀知，余随时谕答，较之当面问答，更易长进也。

38　　咸丰九年五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抚州府城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余送叔父母生日礼目，因鱼翅二斤太大不好带，改送洋带一〔二〕根。此带颇奇，可松可紧，可大可小，大而星冈公之腹可用也，小而鼎二、鼎三之腰亦可用也。此二根皆送轩叔，春罗送叔母。

尔作时文，宜先讲词藻；欲求词藻富丽，不可不分〔上十九字手迹残缺据刻本补〕类抄撮体面话头。近世文人，如袁简斋、赵瓯北、吴谷人，皆有手抄词藻小本，此众人所共知者。阮文达公为学政时，搜出生童夹带，必自加细阅。如系亲手所抄，略有条理者，即予进学；如系请人所抄，概录陈文者，照例罪斥。阮公一代闳儒，则知文人不可无手抄夹带小本矣。昌黎之记事提要、纂言钩玄，亦系分类手抄小册也。

尔去年乡试之文，太无词藻，几不能敷衍成篇，此时下手工夫，以分类手抄词藻为第一义。尔此次复信，即将所分之类开列目录，附禀寄来。分大纲子目，如伦纪类为大纲，则君臣父子兄弟为子目，王道类为大纲，则井田学校为子目，此外各门可以类推。尔曾看过《说文》《经义述闻》，二书中可抄者多。此外如江慎修之《类腋》及《子史精华》《渊鉴类函》，则可抄者尤多矣，尔试为之。此科名之要道，亦即学问之捷径也，此谕。

五月四日，父涤生字。

39　　咸丰九年五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抚州府城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四夜接尔二十六号禀。所刻《心经》，微有西安《圣教》笔意，总要养得胸次博大活泼，此后当更有长进也。

尔去年看《诗经注疏》已毕否？若未毕，自当补看，不可无恒耳。讲《通鉴》，即以我过笔者讲之亦可，将来另购一部，尔照我之样过笔一次可也。

冯树堂师诗草曾寄营矣。尔复信言十二年进京，程资不敢领。新写“闳深肃穆”四匾字，拓一分付回。馀不多及。父涤生字。

再，同县拔贡生傅泽鸿寄朱卷数十本来营，兹付去程仪三十两，尔可觅便寄傅家，或专人送去。又示。

40　　咸丰九年六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抚州府城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二十九、三十号两禀，得悉《书经注疏》看《商书》已毕。《书经注疏》颇庸陋，不如《诗经》之该博。我朝儒者，如阎百诗、姚姬传诸公，皆辨别《古文尚书》之伪，孔安国之传亦伪作也。

盖秦燔书后，汉代伏生所传，欧阳及大小夏侯所习，皆仅二十八篇，所谓《今文尚书》者也。厥后孔安国家有《古文尚书》，多十馀篇，遭巫蛊之事，未得立于学官，不传于世。厥后张霸有《尚书》百两篇，亦不传于世。后汉贾逵、马、郑作《古文尚书注解》，亦不传于世。至东晋梅赜始献《古文尚书》并孔安国传，自六朝唐宋以来承之，即今通行之本也。自吴才老及朱子、梅鼎祚、归震川，皆疑其为伪，至阎百诗遂专著一书以痛辨之，名曰《疏证》。自是辨之者数十家，人人皆称伪古文、伪孔氏也。《日知录》中略著其原委，王西庄、孙渊如、江艮庭三家皆详言之（《皇清经解》中皆有，江书不足观）。此亦《六经》中一大案，不可不知也。

尔读书记性平常，此不足虑。所虑者第一怕无恒，第二怕随笔点过一遍，并未看得明白，此却是大病。若实看明白了，久之必得些滋味，寸心若有怡悦之境，则自略记得矣。尔不必求记，却宜求个明白。

邓先生讲书，仍请讲《周易折中》。余圈过之《通鉴》暂不必讲，恐污坏耳。尔每日起得早否？并问。此谕。六月十四日辰刻，涤生手示。

41　　咸丰九年六月十九日与纪泽书

抚州府城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正月间曾以《欧阳生文集序》寄晓岑，久无复信，不知寄到否？便中一查。又去年托小岑买得刘石庵小横幅，已取回否？此幅极佳，余笃好之，曾交银十两，尔取回为要。

余往年作《原才》一篇，去岁于尔案间见之，尔可抄一稿寄营。又甲辰年作《五箴》及《祭汤海秋文》，尔见稿否？亦可抄来也。

近思将历年所作古文清一稿本，虽无佳者，亦不忍听其零落耳，日内当写一目录至各处查出也。六月十九早，涤生示。

42　　咸丰九年七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尔前寄所临《书谱》一卷，余比送徐柳臣先生处，请其批评，初七日接渠回信，兹寄尔一阅。十三日晤柳臣先生，渠盛称尔草字可以入古，又送尔扇一柄，兹寄回。刘世兄送《西安圣教》，兹与手卷并寄回查收。

尔前用油纸摹字，若常常为之，间架必大进。欧虞颜柳四大家是诗家之李杜韩苏，天地之日星江河也，尔有志学书，须窥寻四人门径。至嘱至嘱！

七月十四日，涤生手示。

43　　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与纪泽书

湖北黄州府署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七月十三、廿七日两禀，并赋一篇，尚有气势，兹批出发还（尚未批，下次再发）。凡作文，末数句要吉祥，凡作字，墨色要光润，此先大夫竹亭公常以教余与诸叔父者，尔谨记之，无忘祖训。尔问各条，分列示知：

尔问《五箴》末句“敢告马走”。凡箴以《虞箴》为最古（《左传·襄公》），其末曰“兽臣司原，敢告仆夫”，意以兽臣有司郊原之责，吾不敢直告之，但告其仆耳。扬子云仿之作《州箴》。冀州曰：牧臣司冀，敢告在阶。扬州曰：牧臣司扬，敢告执筹。荆州曰：牧臣司荆，敢告执御。青州曰：牧臣司青，敢告执矩。徐州曰：牧臣司徐，敢告仆夫。余之“敢告马走”，即此类也，走犹仆也（见司马迁《任安书》注，班固《宾戏》注）。朱子作《敬箴》，曰“敢告灵台”，则非仆御之类，于古人微有歧误矣。凡箴以官箴为本，如韩公《五箴》、程子《四箴》、朱子各箴、范浚《心箴》之属，皆失本义，余亦相沿失之。

尔问看注疏之法，“《书经》文义奥衍，《注疏》勉强牵合”，二语甚有所见。《左疏》浅近亦颇不免。国朝如王西庄（鸣盛）、孙渊如（星衍）、江艮庭（声）皆注《尚书》，顾亭林（炎武）、惠定宇（栋）、王伯申（引之）皆注《左传》，皆刻《皇清经解》中。《书经》则孙注较胜，王、江不甚足取。《左传》则顾、惠、王三家俱精。王亦有《书经述闻》，尔曾看过一次矣。大抵《十三经注疏》以《三礼》为最善，《诗疏》次之，此外皆有醇有驳。尔既已看动数经，即须立志全看一过，以期作事有恒，不可半途而废。

尔问作字换笔之法，凡转折之处，如：

之类，必须换笔，不待言矣。至并无转折形迹换笔者，如以一横言之，须有三换笔：

以一直言之，须有两换笔：

捺与横相似，特末笔磔处更显耳：

撇与直相似，特末笔更撤〔撇〕向外耳：

凡换笔皆以小圈识之，可以类推。

凡用笔须略带欹斜之势，如本斜向左，一换笔则向右矣；本斜向右，一换笔则向左矣。举一反三，尔自悟取可也。

李春醴处，余拟送之八十金。若家中未先送，可寄信来。凡家中亲友有庆吊事，皆可寄信由营致情也。涤生手示，八月十二日，黄州。

44　　咸丰九年九月初七日与纪泽书

湖北巴河陆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尔外祖母于九月十八日寿辰，兹寄去银三十两，家中配水礼送去。以后凡亲族中有红白喜事，我应送礼者，尔写信禀知，其丰俭多少大约之数，尔禀四叔及尔母酌量写来可也。

此次寄丸药二瓶，一送叔祖，一寄尔母，服之相安否，尔下次禀知。

九月初七日，涤生示。

45　　咸丰九年九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巴河陆营　　〔据刻本〕

字谕纪泽：廿一日得家书，知尔至长沙一次，何不寄安禀来营？婚期改九月十六，余甚喜慰。余老境侵寻，颇思将儿女婚嫁早早料理。袁漱六亲家患喀血疾，昨专人走松江看视，若得复元，吾即思明春办大女儿嫁事。袁铁庵来我家时，尔禀问母亲，可以吾意商之。

京中书到时，有胡刻《通鉴》一部，留家中讲解，即将吾圈过一部寄来营可也。又汲古阁初印《五代史》一部，亦寄来。皮衣等件，速速寄来。

吾买帖数十部，下次寄尔。此谕。

46　　咸丰九年十月十〔廿〕四日与纪泽书

巴河陆营　　〔据刻本〕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九、二十九日两禀，知喜事完毕，新妇能得尔母之欢，是即家庭之福。

我朝列圣相承，总是寅正即起，至今二百年不改。我家高曾祖考相传早起，吾得见竟希公星冈公皆未明即起，冬寒起坐约一个时辰，始见天亮。吾父竹亭公亦甫黎明即起，有事则不待黎明，每夜必起看一二次不等，此尔所及见者也。余近亦黎明即起，思有以绍先人之家风。尔既冠授室，当以早起为第一先务，自力行之，亦率新妇力行之。

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已可深耻矣。逮办理军事，自矢靡他，中间本志变化，尤无恒之大者，用为内耻。尔欲稍有成就，须从有恒二字下手。

余尝细观，星冈公仪表绝人，全在一重字。余行路容止亦颇重厚，盖取法于星冈公。尔之容止甚轻，是一大弊病，以后宜时时留心，无论行坐，均须重厚。早起也，有恒也，重也，三者皆尔最要之务。早起是先人之家法，无恒是吾身之大耻，不重是尔身之短处，故特谆谆戒之。

吾前一信答尔所问者三条，一字中换笔，一“敢告马走”，一注疏得失，言之颇详，尔来禀何以并未提及？以后凡接我教尔之言，宜条条禀复，不可疏略。此外教尔之事，则详于寄寅皆先生“看读写作”一缄中矣。此谕。

47　　咸丰九年十一月廿四附告纪泽

宿松营中　　〔据与诸弟书263〕

泽儿问横笔磔法，如右手掷石以投人，若向左边平掷则不得势，若向右边往上掷，则与捺末之磔相似，横末之磔亦犹是也。《化度寺碑》磔法最明，家中无之；《张猛龙碑》《同州圣教》磔法亦明，可细阅再禀。

48　　咸丰十年二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元夕禀，知叔父大人病极沉重。余未在家，尔宜常至白玉堂服侍汤药，勤敬二字断不可忽。若在老宅而有倦色有肆容，则与不去无异。余往年在外，多愧悔之端，近两年补救不少。至在家亦有可愧悔者，儿为我补救可也。

澄叔分居上腰里，应用粗细器皿须由下腰里分去，尔禀母亲雇工陆续送去。尔至长沙看贺岳母，须待叔祖病减乃去，禀商澄、沅两叔父遵行。

涤生手示，二月四日。

49　　咸丰十年二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廿日接二月二日来禀并祭文稿。文尚条畅，惟意义太少，叔祖之德全未称道，亦非体制，词藻亦太寒俭。

尔现看《文选》，宜略抄典故藻汇，分类抄记，以为馈贫之粮。

《文选》前数本，系汉人之赋，极难领会，后半则易看矣。余所见友朋中，无能知汉赋之意味者。尔不能记忆，亦由于不知其意味。此刻不必求记，将来若能识得意味，自可渐记一二。余向来记性极坏，近老年反略好些，由于识得意味也。

时文亦不必苦心孤诣去作，但常常作文，心常用则活，不用则窒，常用则细，不用则粗。

江忠烈之太夫人，余将寄银一百，幛一悬，写兄弟四人名，家中不必另致情。江太夫人大事，岷樵曾赙银二百，余收一百。先大夫大事，达川曾赙银五十，余收二十也。

余前允尔来营省觐。兹因陈作梅来吾乡看地，须尔在家中陪款，恐作梅先生未到湘时，沅叔业已先出，尔须等候作梅先生，在家住廿馀日，再送陈至省，展谒贺岳母，小住即仍归去。闻儿妇或有梦熊之喜，尔于下半年再请〔行〕来营省觐可也。此嘱。二月廿四日涤生手示。

50　　咸丰十年三月廿四日附告二子

宿松营中　　〔据与诸弟书279〕

纪泽今年耽搁太多，此次宜静坐两个月。《汉魏六朝百三名家》，京中带回一部，江西带回一部，可付一部来营。纪鸿《通鉴》讲至何处？并问。

51　　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与纪泽书

宿松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初一日接尔十六日禀。澄叔已移寓新居，则黄金堂老宅，尔为一家之主矣。昔吾祖星冈公最讲求治家之法，第一起早，第二打扫洁净，第三诚修祭祀，第四善待亲族邻里。凡亲族邻里来家，无不恭敬款接，有急必周济之，有讼必排解之，有喜必庆贺之，有疾必问，有丧必吊。此四事之外，于读书种菜等事尤为刻刻留心，故余近写家信，常常提及书蔬鱼猪四端者，盖祖父相传之家法也。尔现读书无暇，此八事纵不能一一亲自经理，而不可不识得此意，请朱运四先生细心经理，八者缺一不可。其诚修祭祀一端，则必须尔母随时留心。凡器皿第一等好者留作祭祀之用，饮食第一等好者亦备祭祀之需。凡人家不讲究祭祀，纵然兴旺，亦不久长，至要至要。

尔所论看《文选》之法，不为无见。吾观汉魏文人，有二端最不可及，一曰训诂精确，二曰声调铿锵。《说文》训诂之学，自中唐以后，人多不讲，宋以后说经，尤不明故训，及至我朝巨儒，始通小学。段茂堂王怀祖两家，遂精研乎古人文字声音之本，乃知《文选》中古赋所用之字，无不典雅精当。尔若能熟读段王两家之书，则知眼前常见之字，凡唐宋文人误用者，惟《六经》不误，《文选》中汉赋亦不误也。即以尔禀中所论《三都赋》言之，如“蔚若相如，皭若君平”，以一蔚字概括相如之文章，以一皭字概括君平之道德，此虽不尽关乎训诂，亦足见其下字之不苟矣。

至声调之铿锵，如“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碧出苌宏之血，鸟生杜宇之魄”，“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等句，音响节奏，皆后世所不能及。尔看《文选》，能从此二者用心，则渐有入理处矣。

作梅先生想已到家，尔宜恭敬款接。沅叔既已来营，则无人陪往益阳，闻胡宅专人至吾乡迎接，即请作梅独去可也。尔舅父牧云先生身体不甚耐劳，即请其无庸来营；吾此次无信，尔先致吾意，下次再行寄信，此嘱。

52　　咸丰十年闰三月廿四附告二子

宿松营中　　〔据与诸弟书282〕

纪泽所作之文诗等，可按每次夫役信回带营。无论或文或赋或论或诗等，总须按三八课期作一篇；不作则虚字中多有不通者，又不免常写白字。甲五须请先生讲《鉴》，俾之略晓古事，至要至要。

53　　咸丰十年四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宿松城内石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二十七日刘得四到接尔禀，所谓〔谓系衍文〕论《文选》俱有所得，问小学亦有条理，甚以为慰。

沅叔于二十七到宿松，初三日由宿至集贤关，将尔禀带去矣。余不能悉记，但记尔问穜種二字，此字段茂堂辩论甚晰。穜为艺也（犹吾乡言栽也，点也，插也），種为后熟之禾。《诗》之“黍稷重穋”（《七月》《閟宫》），《说文》作“種稑”。種，正字也；重，假借字也；穋与稑，异同字也。隶书以穜種二字互易，今人于耕穜，概用種字矣。

吾于训诂词章二端颇尝尽心。尔看书若能通训诂，则于古人之故训大义、引伸假借渐渐开悟，而后人承讹袭误之习可改；若能通词章，则于古人之文格文气、开合转折渐渐开悟，而后人硬腔滑调之习可改，是余之所厚望也。

嗣后尔每月作三课，一赋一古文一时文，皆交长夫带至营中，每月恰有三次长夫接家信也。

吾于尔有不放心者二事，一则举止不甚重厚，二则文气不甚圆适。以后举止留心一重字，行文留心一圆字，至嘱至嘱。涤生手示，四月初四日。

四月题

赤壁破曹军赋（以“周瑜纵火烧曹兵于赤壁下”为韵）

后汉党锢论

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

54　　咸丰十年四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宿松城内石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十六日接尔初二日禀并赋二篇，近日大有长进，慰甚。无论古今何等文人，其下笔造句，总以“珠圆玉润”四字为主；无论古今何等书家，其落笔结体，亦以“珠圆玉润”四字为主。故吾前示尔书，专以一重字救尔之短，一圆字望尔之成也。

世人论文家之语，圆而藻丽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鲍（照）则更圆，进之沈（约）、任（昉）则亦圆，进之潘（岳）陆（机）则亦圆，又进而溯之东汉之班（固）张（衡）崔（駰）蔡（邕）则亦圆，又进而溯之西汉之贾（谊）晁（错）匡（衡）刘（向）则亦圆。至于马迁、相如、子云三人，可谓力趋险奥，不求圆适矣，而细读之，亦未始不圆。至于昌黎，其志意直欲陵驾子长、卿、云三人，戛戛独造，力避圆熟矣，而久读之，实无一字不圆，无一句不圆。尔于古人之文，若能从江、鲍、徐、庾四人之圆步步上溯，直窥卿、云、马、韩四人之圆，则无不可读之古文矣，即无不可通之经史矣，尔其勉之。

余于古人之文，用功甚深，惜未能一一达之腕下，每歉然不怡耳。

江浙贼势大乱，江西不久亦当震动，两湖亦难安枕。余寸心坦坦荡荡，毫无疑怖，尔禀告尔母，尽可放心。人谁不死，只求临终心无愧悔耳。

家中暂不必添起杂屋，总以安静不动为妙。

寄回银五十两，为邓先生束脩。四叔四婶四十生日，余先寄燕窝一匣，秋罗一匹，容日内〔内字叔河添〕续寄寿屏。甲五婚礼，余寄银五十两，袍褂料一付，尔即妥交。赋二篇发还。四月廿四日涤生手示。

55　　咸丰十年四月廿九日附告纪泽

宿松　　〔据与诸弟书289〕

余欲纪泽来营，若走水路，则由岳州、湖北以至九江、湖口。（水路远而险，不如陆稳。）若走陆路，则由萍乡、万载、新昌、奉新以至吴城亦可，由平江、义宁以至吴城亦可。

纪泽或于近日至长沙，接我初四日续信，再行东来省觐可也。

56　　咸丰十年五月初四日附告纪泽

宿松　　〔据与诸弟书290〕

纪泽儿若来省觐，则由长沙或坐战船或坐民船，直下湖北，以至湖口、东流。余扎营当在东流附近地方。长江之险，夏月风涛无定，每遇极热之时，须防暴风之至，下晚湾泊宜早……沿途谨慎，不必求快。

57　　咸丰十年六月十六日与纪泽书

祁门县城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余于初四日自建德启行，十一日至祁门县。闻尔于廿八日自长沙开船，计此时可抵湖口矣，特专人往接。尔或由湖口彭泽小路入祁门境，或由建德循余所经过之路来祁门皆可，但不可走景德镇，以太远也。牧云舅氏处先行问安。涤生手示，六月十六。

58　　咸丰十年七月廿三日附告纪泽

祁门　　〔据与诸弟书312〕

纪泽以油纸摹欧字，非其所愿。然古今书家，实从欧公别开一大门径，厥后李北海及颜、柳诸家，皆不能出其范围，学书者不可不一窥此宫墙也……纪泽笔乏刚劲之气，故令其勉强习之。

59　　咸丰十年七月廿九日与纪泽书

渔亭军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余今日至渔亭，遍走各营，颇劳。闻凯章、作梅明日由此经过，不得不等候一送，因便至齐云山一游，初二日始回祁门也。有廷寄及家信送来，馀不必送，此谕。涤生手草，七月廿九。

60　　咸丰十年十月十六日与二子书

祁门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纪鸿儿：泽儿在安庆所发各信及在黄石矶湖口之信，均已接到。鸿儿所呈拟连珠体寿文，初七日收到。

余以初九日出营至黟县查阅各岭，十四日归营，一切平安。鲍超、张凯章二军，自廿九、初四获胜后未再开仗。杨军门带水陆三千馀人至南陵，破贼四十馀垒，拔出陈大富一军，此近日最可喜之事。

英夷业已就抚，余九月六日请带兵北援一疏，奉旨无庸前往，余得一意办东南之事，家中尽可放心。

泽儿看书天分高，而文笔不甚劲挺，又说话太易，举止太轻，此次在祁门为日过浅，未将一轻字之弊除尽，以后须于说话走路时刻刻留心。鸿儿文笔劲健，可慰可喜。此次连珠文，先生改者若干字？拟体系何人主意？再行详禀告我。

银钱田产，最易长骄气逸气，我家中断不可积钱，断不可买田，尔兄弟努力读书，决不怕没饭吃，至嘱。

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禀告之。闻邓世兄读书甚有长进，顷阅贺寿之单帖寿禀，书法清润。兹付银十两，为邓世兄（汪汇）买书之资。此次未写信寄寅阶先生，前有信留明年数教书，仍〔应〕收到矣。

61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四与二子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月廿九日接尔母及澄叔信，又棉鞋瓜子二包，得知家中各宅平安。

泽儿在汉口阻风六日，此时当已抵家。举止要重，发言要讱，尔终身须牢记此二语，无一刻可忽也。

余日内平安，鲍张二军亦平安。左军廿二日在贵溪获胜一次，廿九日在德兴小胜一次，然贼数甚众，尚属可虑。普军在建德，贼以大股往扑，只要左普二军站得住，则处处皆稳矣。

泽儿字，天分甚高，但少刚劲之气，须用一番苦工夫，切莫把天分自弃了。家中大小，总以起早为第一义。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等禀之。

涤生手示，十一月四日。

62　　咸丰十年十二月廿四与纪泽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曾名琮来，接尔十一月廿五日禀，知十五、十七尚有两禀未到。

尔体甚弱，咳吐咸痰，吾尤以为虑，然总不宜服药。药能活人，亦能害人。良医则活人者十之七，害人者十之三；庸医则害人者十之七，活人者十之三。余在乡在外，凡目所见者，皆庸医也。余深恐其害人，故近三年来，决计不服医生所开之方药，亦不令尔服乡医所开之方药。见理极明，故言之极切，尔其敬听而遵行之。每日饭后走数千步，是养生家第一秘诀。尔每餐食毕，可至唐家铺一行，或至澄叔家一行，归来大约可三千馀步，三个月后，必有大效矣。

尔看完《后汉书》，须将《通鉴》看一遍，即将京中带回之《通鉴》，仿照余法，用笔点过可也。尔走路近略重否？说话略钝否？千万留心，此谕。

涤生手示，十二月廿四日。

63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腊月廿九日接尔一禀，系十一月十四日送家信之人带回。又由沅叔处送到尔初归时二信，慰悉。尔以十四日到家，而鸿儿十八日禀中言尔总在日内可到，何也？岂鸿信十三四写就而朱金权于十八日始署封面耶？

霞仙先生之令弟仙逝，余于近日当写唁信，并寄奠仪，尔当先去吊唁。

尔问文中雄奇之道。雄奇以行气为上，造句次之，选字又次之。然未有字不古雅而句能古雅，句不古雅而气能古雅者，亦未有字不雄奇而句能雄奇，句不雄奇而气能雄奇者。是文章之雄奇，其精处在行气，其粗处全在造句选字也。余好古人雄奇之文，以昌黎为第一，扬子云次之，二公之行气，本之天授。至于人事之精能，昌黎则造句之工夫居多，子云则选字之工夫居多。尔问叙事志传之文难于行气，是殊不然。如昌黎《曹成王碑》《韩许公碑》，固属千奇万变，不可方物，即卢夫人之铭、女挐之志，寥寥短篇，亦复雄奇崛强。尔试将此四篇熟看，则知二大二小，各极其妙矣。

尔所作《雪赋》，词意颇古雅，惟气势不畅，对仗不工。两汉不尚对仗，潘、陆则对矣，江、鲍、庾、徐则工对矣。尔宜从对仗上用工夫，此嘱。

涤生手示，正月四日。

64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正月初十日接尔腊月十九日一禀，十二日又由安庆寄到尔腊月初四日之禀，具知一切。

长夫走路太慢，而托辞于为营中他信绕道长沙耽阁之故，此不足信。譬如家中遣人送信至白玉堂，不能按期往返，有责之者，则曰被杉木坝、周家老屋各佃户强我送担耽阁了，为家主者但当严责送信之迟，不管送担之真与否也，况并无佃户强令送担乎？营中送信至家与黄金堂送信至白玉堂，远近虽殊，其情一也。

尔求抄古文目录，下次即行寄归。尔写字笔力太弱，以后即常摹柳帖亦好。家中有柳书《玄秘塔》《琅邪碑》《西平碑》各种，尔可取《琅邪碑》日临百字，摹百字。临以求其神气，摹以仿其间架。每次家信内，各附数纸送阅。

《左传注疏》阅毕，即阅看《通鉴》。将京中带回之《通鉴》，仿我手校本，将目录写于面上。其去秋在营带去之手校本，便中仍当寄送祁门，余常思翻阅也。

尔言鸿儿为邓师所赏，余甚欣慰。鸿儿现阅《通鉴》，尔亦可时时教之。尔看书天分甚高，作字天分甚高，作诗文天分略低，若在十五六岁时教导得法，亦当不止于此。今年已廿三岁，全靠尔自己扎挣发愤，父兄师长不能为力。作诗文是尔之所短，即宜从短处痛下工夫。看书写字尔之所长，即宜扩而充之。走路宜重，说话宜迟，常常记忆否？余身体平安，告尔母放心。

涤生手示，十一年正月十四日。

65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正月十四发第二号家信，谅已收到。日内祁门尚属平安。鲍春霆自初九日在洋塘获胜后，即追贼至彭泽。官军驻牯牛岭，贼匪踞下隅坂，与之相持，尚未开仗。日内雨雪泥泞，寒风凛冽，气象殊不适人意。

伪忠王李秀成一股，正月初五日围玉山县，初八日围广丰县，初十日围广信府，均经官军竭力坚守，解围以去，现窜铅山之吴坊、陈坊等处，或由金溪以窜抚、建，或径由东乡以扑江西省城，皆意中之事。余嘱刘养素等坚守抚、建，而省城亦预筹防守事宜。只要李逆一股不甚扰江西腹地，黄逆一股不再犯景德镇等处，三四月间，安庆克复，江北可分兵来助南岸，则大局必有转机矣。目下春季必尚有危险迭见，余当谨慎图之，泰然处之。

余身体平安，惟齿痛时发。所选古文，已钞目录寄归，其中有未注明名氏者，尔可查出补注，大约不出《百三名家全集》及《文选》《古文辞类纂》三书之外。

尔问《左传》解《诗》《书》《易》与今解不合。古人解经，有内传，有外传；内传者，本义也，外传者，旁推曲衍，以尽其馀义也。孔子系《易》，“小象”则本义为多，“大象”则馀义为多。孟子说《诗》，亦本子贡之因贫富而悟切磋，子夏之因素绚而悟礼后，亦证馀义处为多。《韩诗外传》尽馀义也，《左传》说经亦以馀义立言者多。

袁萸生之二百金，余去年曾借松江二百金送季仙九先生，此项只算还袁宅可也。树堂先生送尔三百金，余当面言只受百金，尔写信寄营酬谢，言受一璧二云云，余在营中备匹百金，并尔信函交冯可也。此字并送澄叔一阅，此次不另作书矣。涤生手示，正月廿四日。

66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四日与二子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得正月廿四日信，知家中平安。

此间军事，自去冬十一月至今，危险异常，幸皆化险为夷。目下惟左军在景德镇一带十分可危，馀俱平安。余将以十七日移驻东流、建德。

付回银八两，为我买好茶叶陆续寄来。下手竹茂盛，屋后山内仍须栽竹，复吾父在日之旧观。余七年在家芟伐各竹，以倒厅不光明也。乃芟后则黑暗如故，至今悔之，故嘱尔重栽之。

劳字，谦字，常常记得否？涤生手示，二月十四日。

67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与二子书

休宁县城　　〔据刻本〕

字谕纪泽纪鸿儿：接二月廿三日信，知家中五宅平安，甚慰甚慰。

余以初三日至休宁县，即闻景德镇失守之信。初四日写家书，托九叔处寄湘，即言此间局势危急，恐难支持，然犹意力攻徽州，或可得手，即是一条生路。

初五日进攻，强中、湘前等营在西门挫败一次。十二日再行进攻，未能诱贼出仗。是夜二更，贼匪偷营劫村，强中、湘前等营大溃。凡去廿二营，其挫败者八营（强中三营、老湘三营、湘前一、震字一），其幸而完全无恙者十四营（老湘六、霆三、礼二、亲兵一、峰二），与咸丰四年十二月十二夜贼偷湖口水营情形相仿。

此次未挫之营较多，以寻常兵事言之，此尚为小挫，不甚伤元气。目下值局势万紧之际，四面梗塞，接济已断，加此一挫，军心尤大震动。所盼望者，左军能破景德镇、乐平之贼，鲍军能从湖口迅速来援，事或略有转机，否则不堪设想矣。

余自从军以来，即怀见危授命之志。丁戊年在家抱病，常恐溘逝牖下，渝我初志，失信于世。起复再出，意尤坚定。此次若遂不测，毫无牵恋。自念贫窭无知，官至一品，寿逾五十，薄有浮名，兼秉兵权，忝窃万分，夫复何憾。

惟古文与诗，二者用力颇深，探索颇苦，而未能介然用之，独辟康庄。古文尤确有依据，若遽先朝露，则寸心所得，遂成广陵之散。作字用功最浅，而近年亦略有入处。三者一无所成，不无耿耿。至行军本非余所长，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岂能办此滔天之贼？即前此屡有克捷，已为侥幸，出于非望矣。

尔等长大之后，切不可涉历兵间，此事难于见功，易于造孽，尤易于贻万世口实。余久处行间，日日如坐针毡，所差不负吾心、不负所学者，未尝须臾忘爱民之意耳。近来阅历愈多，深谙督师之苦，尔曹惟当一意读书，不可从军，亦不必作官。

吾教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八者曰，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者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则专重孝字，其少壮敬亲，暮年爱亲，出于至诚，故吾纂墓志，仅叙一事。

吾祖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者，曰僧巫，曰地仙，曰医药，皆不信也。

处兹乱世，银钱愈少，则愈可免祸，用度愈省，则愈可养福。尔兄弟奉母，除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之法。吾当军事极危，辄将此二字叮嘱一遍，此外亦别无遗训之语，尔可禀告诸叔及尔母无忘。

68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东流县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三月卅日建德途次接澄侯弟在永丰所发一信，并尔将去省时在家所留之禀。尔到省后所寄一禀，却于廿八日先到也。

余于廿六日自祁门拔营起行，初一日至东流县。鲍军七千馀人于廿五日自景德镇起行，三十日至下隅坂，因风雨阻滞，初三日始渡江，即日进援安庆，大约初八九可到。沅弟季弟在安庆稳守十馀日，极为平安。朱云岩带五百人廿四自祁门起行，初二日已至安庆助守营濠，家中尽可放心。

此次贼救安庆，取势〔势字据刻本增入〕乃在千里以外，如湖北则破黄州，破德安，破孝感，破随州、云梦、黄梅、蕲州等属，江西则破吉安，破瑞州、吉水、新淦、永丰等属，皆所以分兵力，亟肆以疲我，多方以误我。贼之善于用兵，似较昔年更狡更悍。吾但求力破安庆一关，此外皆不遽与之争得失。转旋之机，只在一二月可决耳。

乡间早起之家，蔬菜茂盛之家，类多兴旺。晏起无蔬之家，类多衰弱。尔可于省城菜园中，用重价雇人至家种蔬，或二人亦可，其价若干，余由营中寄回，此嘱。涤生手示，四月初四日，东流县。

此次未写信与澄叔，尔禀告之。

69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四日附告二子

东流舟中　　〔据与诸弟书485〕

纪泽儿信，亦不为无见。纪鸿文笔大方，可为喜慰。陈愚谷对联，今特寄回，又寄寅皆先生一付。泽儿文笔亦不俗，但嫌作文太生，以后须多作为嘱。

70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东流陆营　　〔据刻本〕

字谕纪泽：六月廿日唐介科回营，接尔初三日禀并澄叔一函，具悉一切。

今年彗星出于北斗与紫微垣之间，渐渐南移，不数日而退出右辅与摇光之外，并未贯紫微垣，亦未犯天市也。占验之说，本不足信，即有不祥，或亦不大为害。

省雇园丁来家，宜废田一二丘，用为菜园。吾现在营课勇夫种菜，每块土约三丈长，五尺宽，窄者四尺馀宽，务使芸草及摘蔬之时，人足行两边沟内，不践菜土之内。沟宽一尺六寸，足容便桶。大小横直，有沟有浍，下雨则水有所归，不使积潦伤菜。四川菜园极大，沟浍终岁引水长流，颇得古人井田遗法。吾乡一家园土有限，断无横沟，而直沟则不可少。吾乡老农虽不甚精，犹颇认真，老圃则全不讲究。我家开此风气，将来荒山旷土，尽可开垦，种百谷杂蔬之类。如种茶亦获利极大，吾乡无人试行，吾家若有山地，可试种之。

尔前问《说文》中逸字，今将贵州郑子尹所著二卷寄尔一阅。渠所补一百六十五文，皆许书本有之字，而后世脱失者也。其子知同又附考三百字，则许书本无之字，而他书引《说文》有之，知同辨为不当有者也。尔将郑氏父子书细阅一遍，则知叔重原有之字，被传写逸脱者，实已不少。

纪渠侄近写篆字甚有笔力，可喜可慰，兹圈出付回。尔须教之认熟篆文，并解明偏旁本意。渠侄湘侄要大字横匾，余即日当写就付归，寿侄亦当付一匾也。家中有李少温篆帖《三坟记》《迁先茔记》，亦可寻出，呈澄叔一阅。澄弟作篆字，间架太散，以无帖意故也。邓石如先生所写篆字《西铭》《弟子职》之类，永州杨太守新刻一套，尔可求郭意诚姻叔拓一二分，俾家中写篆者有所摹仿。家中有褚书《西安圣教》《同州圣教》，尔可寻出寄营，《王圣教》亦寄来一阅，如无裱者，则不必寄也。《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京中一分，江西一分，想俱在家，可寄一部来营。

余疮疾略好，而癣大作，手不停爬，幸饮食如常。安庆军事甚好，大约可克复矣。此次未写信与澄叔，尔将此呈阅，并问澄弟近好。

71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东流陆营　　〔据刻本，再据抄件补全〕

字谕纪泽：前接来禀，知尔抄《说文》，阅《通鉴》，均尚有恒，能耐久坐，至以为慰。

去年在营，余教以看、读、写、作，四者阙一不可。尔今阅《通鉴》，算看字工夫。抄《说文》，算读字工夫。尚能临帖否？或临《书谱》，或用油纸摹欧柳楷书，以药尔柔弱之体，此写字工夫，必不可少者也。尔去年曾将《文选》中零字碎锦分类纂抄，以为属文之材料，今尚照常摘抄否？已卒业否？或分类抄《文选》之词藻，或分类抄《说文》之训诂，尔生平作文太少，即以此代作字工夫，亦不可少者也。

尔十馀岁至二十岁虚度光阴，及今将看、读、写、作四字逐日无间，尚可有成。尔语言太快，举止太轻，近能力行迟重二字以改救否？

此间军事平安。援贼于十九、廿、廿一日扑安庆后濠，均经击退。廿二日自巳刻起至五更止，猛扑十一次，亦竭力击退，从此当可化险为夷，安庆可望克复矣。余癣疾未愈，每日夜手不停爬，幸无他病。皖南有左、张，江西有鲍，均可放心。目下惟安庆较险，然过廿二之风波，当无虑也。

再，同县拔贡生傅泽鸿寄朱卷数十本来营，兹付来去程仪三十两，尔可觅便寄傅家，或专人送去。又示。

〔叔河按：上两行据抄件补入，抄件原误缀于与诸弟书566之后，现予订正。〕

72　　咸丰十一年八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字谕纪泽：八月廿日胡必达、谢荣凤到，接尔母子及澄叔三信，并《汉魏百三家》《圣教序》三帖。廿二日谭在荣到，又接尔及澄叔二信，具悉一切。

蔡迎五〔二子来书19作宁五〕竟死于京口江中，可异可悯，兹将其口粮三两补去，外以银廿两赈恤其家。朱运四先生之母仙逝，兹寄去奠仪银八两。蕙姑娘之女一贞于今冬发嫁，兹付去奁仪十两。家中可分别妥送。

大女儿择于十二月初三日发嫁，袁家已送期来否？余向定妆奁之资二百金，兹先寄百金回家制备衣物，馀百金俟下次再寄。其自家至袁家途费，暨六十侄女出嫁奁仪，均俟下次再寄也。

居家之道，惟崇俭可以长久，处乱世尤以戒奢侈为要义。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镶大缘，过于绚烂。尔教导诸妹敬听父训，自有可久之理。

牧云舅氏书院一席，余已函托寄云中丞，沅叔告假回长沙，当面再一提及，当无不成。

余身体平安。廿一日成服哭临，现在三日已毕。疮尚未好，每夜搔痒不止，幸不甚为害。满叔近患疟疾，廿二日全愈矣。此次未写澄叔信，尔将此呈阅。

73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字谕纪泽：接尔八月十四日禀并日课一单、分类目录一纸。日课单批明发还。

目录分类，非一言可尽。大抵有一种学问，即有一种分类之法。有一人嗜好，即有一人摘抄之法。若从本原论之，当以《尔雅》为分类之最古者。天之星辰，地之山川鸟兽草木，皆古圣贤人辨其品汇，命之以名，《书》所称大禹主名山川，《礼》所称黄帝正名百物是也。物必先有名而后有是字，故必知命名之原，乃知文字之原。舟车弓矢，俎豆钟鼓，日用之具，皆先王制器以利民用，必先有器而后有是字，故又必知制器之原，乃知文字之原。君臣上下，礼乐兵刑，赏罚之法，皆先王立事以经纶天下，或先有事而后有字，或先有字而后有事，故又必知万事之本，而后知文字之原。此三者，物最初，器次之，事又次之。

三者既具，而后有文词。《尔雅》一书，如释天、释地、释山、释水、释草木、释鸟兽虫鱼，物之属也；释器、释宫、释乐，器之属也；释亲，事之属也；释诂、释训、释言，文词之属也。《尔雅》之分类，惟属事者最略；后世之分类，惟属事者最详。

事之中又判为两端焉：曰虚事，曰实事。虚事者，如经之三《礼》，马之八《书》，班之十《志》，及三《通》之区别门类是也。实事者，就史鉴中已往之事迹，分类纂记，如《事文类聚》《白孔六帖》《太平御览》及我朝《渊鉴类函》《子史精华》等书是也。

尔所呈之目录，亦是抄摘实事之象，而不如《子史精华》中目录之精当。余在京藏《子史精华》，温叔于廿八年带回，想尚在白玉堂，尔可取出核对，将子目略为减少。后世人事日多，史册日繁，摘类书者事多而器物少，乃势所必然。尔即可照此抄去，但期与《子史精华》规模相仿，即为善本。其末附古语鄙谑，虽未必无用，而不如径摘抄《说文》训诂，庶与《尔雅》首三篇相近也。

余亦思仿《尔雅》之例抄纂类书，以记日知月无忘之效，特患年齿已衰，军务少暇，终不能有所成。或余少引其端，尔将来继成之可耳。

余身体尚好，惟疮久不愈。沅叔已拔营赴庐江、无为州，一切平安。胡宫保仙逝，是东南大不幸事，可伤之至。

紫兼毫营中无之，兹付笔廿支、印章一包查收，蓝格本下次再付。澄叔处尚未写信，将此送阅。

74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昨见尔所作《说文分韵解字》凡例，喜尔今年甚有长进，因请莫君指示错处。莫君名友芝，字子偲，号郘亭，贵州辛卯举人，学问淹雅。丁未年在琉璃厂与余相见，心敬其人。七月来营，复得畅谈。其学于考据、词章二者皆有本原，义理亦践修不苟。兹将渠批订尔所作之凡例寄去，余亦批示数处。

又寄银百五十两，合前寄之百金，均为大女儿于归之用，以二百金办奁具，以五十金为程仪。家中切不可另筹银钱，过于奢侈。遭此乱世，虽大富大贵，亦靠不住，惟勤俭二字可以持久。又寄丸药二小瓶，与尔母服食。

尔在家常能早起否？诸弟妹早起否？说话迟钝、行路厚重否？宜时时省记也。涤生手示，九月廿四日。

75　　咸丰十一年十月十四日附告纪泽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601〕

纪泽所作《张良李泌论》，命意极好，惜措词多不圆稳。功名之地，古人所畏，余亦常存临深履薄之念。

76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四附告纪泽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605〕

泽儿要算学诸书，余于近日派潘文质送南五母舅回籍，即带书至家。

77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四附告纪泽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607〕

纪泽所呈寿叙及诗，亦尚稳适，惟藻彩太少，又欠风韵。试取庾子山《哀江南赋》熟读百遍，当引出情韵，有情则文自生矣。

78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四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沅叔信，知二女喜期。陈家择于正月二十日入赘。澄叔欲于乡间另备一屋，余意即在黄金堂成礼，或借曾家头行礼，三朝后仍接回黄金堂，想尔母子与诸叔已有定议矣。兹寄回银二百两，为二女奁资，外五十金为酒席之费，俟下次寄回（亦于此次寄矣）。

浙江全省皆失，贼势浩大，迥异往时气象。鲍军在青阳，亦因贼众兵单，未能得手。徽州近又被围。余任大责重，忧闷之至。疮癣并未少减，每当痛痒极苦之时，常思与尔母子相见。因贼氛环逼，不敢遽接家眷。又以罗氏女须嫁，纪鸿须出考，且待明春察看。如贼焰少衰，安庆无虞，则接尔母带纪鸿来此一行，尔夫妇与陈婿在家照料一切。若贼氛日甚，则仍接尔来此一行。明年正二月，再有准信。纪鸿县府各考，均须请邓师亲送。澄叔前言纪鸿至书院读书，则断不可。

前蒙恩赐遗念衣一、冠一、搬指一、表一，兹用黄箱送回（宣宗遗念衣一、玉佩一，亦可藏此箱内），敬谨尊藏，此嘱。

涤生手示，十二月十四日。

79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正月十三四连接尔十二月十六、廿四日两禀，又得澄叔十二月廿二一缄、尔母十六日一缄，备悉一切。

尔诗一首，阅过发回。尔诗笔远胜于文笔，以后宜常常为之。余久不作诗，而好读诗，每夜分辄取古人名篇高声朗诵，用以自娱。今年亦当间作二三首，与尔曹相和答，仿苏氏父子之例。尔之才思，能古雅而不能雄骏，大约宜作五言，而不宜作七言。余所选十八家诗凡十厚册，在家中，此次可交来丁带至营中。尔要读古诗，汉魏六朝取余所选曹、阮、陶、谢、鲍、谢六家，专心读之，必与尔性质相近。至于开拓心胸，扩充气魄，穷极变态，则非唐之李杜韩白、宋金之苏黄陆元八家不足以尽天下古今之奇观。尔之质性，虽与八家者不相近，而要不可不将此八人之集悉心研究一番，实《六经》外之巨制，文字中之尤物也。

尔于小学粗有所得，深用为慰。欲读周汉古书，非明于小学，无可问津。余于道光末年，始好高邮王氏父子之说，从事戎行未能卒业，冀尔竟其绪耳。

余身体尚可支持，惟公事太多，每易积压。癣痒迄未甚愈。家中索用银钱甚多，其最要紧者，余必付回。

京报在家，不知系报何喜？若节制四省，则余已两次疏辞矣，此等空空体面，岂亦有喜报耶？

葛家信一封、匾字四个付回。澄叔处此次未写信，尔将此呈阅。

涤生手示，正月十四日。

80　　同治元年二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二月十三日接正月廿三日来禀，并澄侯叔一信，知五宅平安。二女正月廿日喜事诸凡顺遂，至以为慰。

此间军事如恒。徽州解围后，贼退不远，亦未再来犯。左中丞进攻遂安，以为攻严州保衢州之计。鲍春霆顿兵青阳，近未开仗。洪叔在三山夹收降卒三千人，编成四营。沅叔初七日至汉口，十五后当可抵皖。李希帅初九日至安庆，三月初赴六安州。多礼堂进攻庐州，贼坚守不出。上海屡次被贼扑犯，洋人助守，尚幸无恙。

余身体平安。今岁间能成寐，为近年所仅见。惟圣眷太隆，责任太重，深以为危。知交有识者，亦皆代我危之，只好刻刻谨慎，存一临深履薄之想而已。

今年县考在何时？鸿儿赴考须请寅师往送，寅师父子一切盘费皆我家供应也。共需若干，尔付信来，由营寄回。

七十侄女于归，寄去银百两，褂料一件并里裙料一件。尔所需笔墨等件付回，照单查收。此信并呈澄叔一阅，不另具。涤生手示，二月十四日。

81　　同治元年三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三月十三日接尔二月廿四日安禀并澄叔信，具悉五宅平安。

尔至葛家送亲后，又须至浏阳送陈婿夫妇，又须赶回黄宅送亲，又须接办罗氏女喜事。今年春夏，尔在家中，比余在营更忙。然古今文人学人，莫不有家常琐事之劳其身，莫不有世态冷暖之撄其心。尔现当家门鼎盛之时，炎凉之状不接于目，衣食之谋不萦于怀，虽奔走烦劳，犹远胜于寒士困苦之境也。

尔母咳嗽不止，其病当在肺家。兹寄去好参四钱五分，高丽参半斤，好者如试之有效，当托人到京再买也。余近久不吃丸药，每月两逢节气，服归脾汤三剂。迩来渴睡甚多，不知是好是歹。

军事平安。鲍公于初七日在铜陵获一大胜仗。少荃坐火轮船于初八日赴上海，其所部六千五百人当陆续载去。希庵所派救颍州之兵，颍郡于初五日解围。

第三女于四月廿二日于归罗家，兹寄去银二百五十两查收。馀不详，即呈澄叔一阅，此嘱。涤生手示，三月十四日。

82　　同治元年四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连接尔十四、廿二日在省城所发禀，知二女在陈家，门庭雍睦，衣食有资，不胜欣慰。

尔累月奔驰酬应，犹能不失常课，当可日进无已。人生惟有常是第一美德。余早年于作字一道，亦尝苦思力索，终无所成，近日朝朝摹写，久不间断，遂觉月异而岁不同。可见年无分老少，事无分难易，但行之有恒，自如种树畜养，日见其大而不觉耳。

尔之短处在言语欠钝讷，举止欠端重，看书能深入而作文不能峥嵘。若能从此三事上下一番苦工，进之以猛，持之以恒，不过一二年，自尔精进而不觉。言语迟钝，举止端重，则德进矣；作文有峥嵘雄快之气，则业进矣。尔前作诗，差有端绪，近亦常作否？李杜韩苏四家之七古，惊心动魄，曾涉猎及之否？

此间军事，近日极得手。鲍军连克青阳、石埭、太平、泾县四城，沅叔连克巢县、和州、含山三城暨铜城闸、雍家镇、裕溪口、西梁山四隘，满叔连克繁昌、南陵二城暨鲁港一隘。现仍稳慎图之，不敢骄矜。

余近日疮癣大发，与去年九十月相等。公事丛集，竟日忙冗，尚多积阁之件。所幸饮食如常，每夜安眠或二更三更之久，不似往昔彻夜不寐，家中可以放心。此信并呈澄叔一阅，不另致也。涤生手示，四月初四日。

83　　同治元年四月廿四日与二子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今日专人送家信，甫经成行，又接王辉四等带来四月初十之信（尔与澄叔各一件），藉悉一切。

尔近来写字，总失之薄弱，骨力不坚劲，墨气不丰腴，与尔身体向来轻字之弊正是一路毛病。尔当用油纸摹颜字之《郭家庙》、柳字之《琅琊碑》《玄秘塔》，以药其病，日日留心，专从厚重二字上用工，否则字质太薄，即体质亦因之更轻矣。

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古之精相法者〔者字叔河添〕，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欲求变之之法，总须先立坚卓之志。即以余生平言之，三十岁前最好吃烟，片刻不离，至道光壬寅十一月廿一日立志戒烟，至今不再吃。四十六岁以前作事无恒，近五年深以为戒，现在大小事均尚有恒。即此二端，可见无事不可变也。尔于厚重二字，须立志变改。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满叔回信系忘送，故特由驿补发，此嘱。涤生示，四月廿四日。

84　　同治元年四月廿四日说纪鸿事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637〕

纪鸿儿幸取县首，诗文虽不甚稳惬，而其中多有精警之句、疏宕之气。寅皆先生时雨之化，可敬可感，当略备微仪，以申鄙意。府院考皆当极热之时，鸿儿体弱，不知能耐此酷暑否？今年乡试，鸿儿即可不必入场，盖工夫尚早，年纪太轻，本无望中之理，又恐鸿儿难熬此九日之辛苦也。

85　　同治元年五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四月十九日一禀，得知五宅平安。

尔《说文》将看毕，拟先看各经注疏，再从事于词章之学。余观汉人词章，未有不精于小学训诂者，如相如、子云、孟坚于小学皆专著一书，《文选》于此三人之文著录最多。余于古文，志在效法此三人并司马迁、韩愈五家，以此五家之文，精于小学训诂，不妄下一字也。

尔于小学既粗有所见，正好从词章上用功。《说文》看毕之后，可将《文选》细读一过，一面细读，一面抄记，一面作文以仿效之。凡奇僻之字，雅故之训，不手抄则不能记，不摹仿则不惯用。自宋以后，能文章者不通小学。国朝诸儒，通小学者又不能文章。余早岁窥此门径，因人事太繁，又久历戎行，不克卒岁〔岁系衍字〕业，至今用为疾〔疚〕憾。尔之天分长于看书，短于作文；此道太短，则于古书之用意行气，必不能看得谛当。目下宜从短处下工夫，专肆力于《文选》，手抄及摹仿二者皆不可少。待文笔稍有长进，则以后诂经读史，事事易于着手矣。

此间军事平顺。沅、季两叔皆直逼金陵城下，兹将沅信二件寄家一阅。惟沅、季两军进兵太锐，后路芜湖等处空虚，颇为可虑。余现筹兵补此瑕隙，不知果无疏失否。

余身体平安，惟公事日繁，应复之信积阁甚多，馀件尚能料理，家中可以放心。此信送澄叔一阅。余思家乡茶叶甚切，迅速付来为要。

涤生手示，五月十四日。

86　　同治元年五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字谕纪泽：二十日接家信，系尔与澄叔五月初二所发。廿二日又接澄侯衡州一信，具悉五宅平安，三女嫁事已毕。

尔信极以袁婿为虑，余亦不料其遽尔学坏至此。余即日当作信教之，尔等在家却不宜过露痕迹。人所以稍顾体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弃业已露出，则索性荡然无耻，摈弃不顾，甘与正人为仇，而以后不可救药矣。我家内外大小，于袁婿处礼貌均不可疏忽。若久不悛改，将来或接至皖营，延师教之亦可。大约世家子弟，钱不可多，衣不可多，事虽至小，所关颇大。

此间各路军事平安。多将军赴援陕西，沅、季在金陵孤军无助，不无可虑。湖州于初三日失守。鲍攻宁国，恐难遽克。安徽亢旱，顷间三日大雨，人心始安。谷即在长沙采买，以后澄叔不必挂心。

此次不另寄澄信，尔禀告之，此嘱。

87　　同治元年五月廿七日与纪鸿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鸿儿：前闻尔县试幸列首选，为之欣慰。所寄各场文章，亦皆清润大方。昨接易芝生先生十三日信，知尔已到省。城市繁华之地，尔宜在寓中静坐，不可出外游戏征逐。

兹余函商郭意城先生，在于〔于系衍字〕东征局兑银四百两，交尔在省为进学之用。如郭不在省，尔将此信至易芝生先生处借银亦可。印卷之费，向例两学及学书共三分，尔每分宜送钱百千。邓寅师处送谢礼百两，邓十世兄处送银十两，助渠买书之资。馀银数十两，为尔零用及略添衣物之需。

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无一不与寒士相同，庶可以成大器，若沾染富贵气习，则难望有成。吾忝为将相，而所有衣服不值三百金，愿尔等常守此俭朴之风，亦惜福之道也。其照例应用之钱，不宜过啬（谢廪保须二十千，赏号亦略丰）。谒圣之后，拜客数家，即行归里。今年不必乡试，一则尔工夫尚早，二则恐体弱难耐劳也，此谕。涤生手示，五月廿七日。

再，尔县考诗有错平仄者：头场末句“秽”；二场三句“禁”，仄声用者“禁止”“禁戒”也，平声用者犹云受不住也，谚云“禁不起”；三场四句“节俭仁惠崇”系倒写否？十句“逸”仄声；五场九、十句失粘。过院考时，务将平仄一一检点，如有记不真者，则另换一字。抬头处亦宜细心，再谕。

88　　同治元年六月初四日说纪鸿事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647〕

鸿儿印卷之费，余意三分各百千，尚是道光初年样子。学书一分宜少，自是正办；其两位老师，则百千断不可少，盖学署清苦，而罗老师又贤而好学也。

89　　同治元年六月十四日说纪鸿事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653〕

科一身体若能吃辛苦，令其乡试，亦无不可。余甲午乡试，实畏其热如火如甑。今年多一闰月，则头八月必酷热可知。余不欲其入场，非过于姑息，实因年纪太轻，不能耐此苦耳。

90　　同治元年七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曾代四、王飞四先后来营，接尔二十日、廿六日两禀，具悉五宅平安。

和张邑侯诗，音节近古，可慰可慰。五言诗若能学到陶潜、谢朓一种冲淡之味，和谐之音，亦天下之至乐，人间之奇福也。尔既无志于科名禄位，但能多读古书，时时哦诗作字，以陶写性情，则一生受用不尽。第宜束身圭璧，法王羲之、陶渊明之襟韵潇洒则可，法嵇阮之放荡名教则不可耳。

希庵丁艰，余即在安庆送礼，写四兄弟之名，家中似可不另送礼。或鼎三侄另送礼物，亦无不可，然只可送祭席挽幛之类，银钱则断不必送，尔与四叔父、六婶母商之。希庵到家之后，我家须有人往吊，或四叔，或尔去皆可，或目下先去亦可。

近年以来，尔兄弟读书所以不甚耽搁者，全赖四叔照料大事，朱金权照料小事。兹寄回鹿茸一架、袍褂料一付，寄谢四叔。丽参三两、银十二两，寄谢金权。又袍褂一付，补谢寅皆先生，尔一一妥送。家中贺喜之客，请金权恭敬款接，不可简慢，至要至要。

贤五先生请余作传，稍迟寄回，此次未写复信，尔先告之。家中有殿板《职官表》一书，余欲一看，便中寄来。抄本国史文苑儒林传尚在否？查出禀知，此嘱。涤生手草，七月十四日。

91　　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七月十一日禀并澄叔信，具悉一切。鸿儿十三日自省起程，想早到家。

此间诸事平安，沅、季二叔在金陵亦好，惟疾疫颇多。前建清醮，后又陈龙灯狮子诸戏，仿古大傩之礼，不知少愈否。

鲍公在宁国招降童容海一股，收用者三千人，馀五万人悉行遣散，每人给钱一千。鲍公办妥此事，即由高淳、东坝会剿金陵。

希帅由六安回省，初三已到，久病之后，加以忧戚，气象黑瘦，咳嗽不止，殊为可虑。本日接奉谕旨，不准请假回籍，赏银八百，饬地方官照料。圣恩高厚，无以复加，而希帅思归极切，观其病象，亦非回籍静养，断难痊愈，渠日内拟自行具摺陈情也。

尔所作《拟庄》三首，能识名理，兼通训诂，慰甚慰甚。余近年颇识古人文章门径，而在军鲜暇，未尝偶作，一吐胸中之奇。尔若能解《汉书》之训诂，参以《庄子》之诙诡，则余愿偿矣。至行气为文章第一义，卿、云之跌宕，昌黎之倔强，尤为行气不易之法，尔宜先于韩公倔强处揣摩一番。

京中带回之书，有《谢秋水集》（名文洊，国初南丰人），可交来人带营一看。澄叔处未另作书，将此呈阅。涤生手示，八月初四日。

92　　同治元年闰八月廿四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日内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为慰。

此间近状如常，各军士卒多病，迄未少愈。甘子大至宁国一行，归即一病不起。许吉斋座师之世兄名敬身号藻卿者，远来访我，亦数日物故。幸杨、鲍两军门皆有转机，张凯章闻亦少瘥。三公无他故，则大局尚可为也。

沅叔营中，病者亦多，沅意欲奏调多公一军回援金陵。多公在秦，正当紧急之际，焉能东旋？且沅、季共带二万馀人，仅保营盘，亦无请援之理。惟祝病卒渐愈，禁得此次风浪，则此后普成坦途矣。

李希庵于闰八月廿三日安庆开行，奔丧回里，唐义渠即于是日到皖。两公于余处皆以长者之礼见待，公事毫无掣肘。余亦推诚相与，毫无猜疑。皖省吏治，或可渐有起色。

余近日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眼蒙则逐日增剧，夜间几不复能看字。老态相催，固其理也，馀不一一。此信可送澄叔一阅。

涤生手示，闰八月廿四日。

93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闰月禀，知澄叔尚在衡州未归，家中五宅平安，至以为慰。

此间连日恶风惊浪。伪忠王在金陵苦攻十六昼夜，经沅叔多方坚守，得以保全。伪侍王初三四亦至。现在金陵之贼数近二十万，业经守二十日，或可化险为夷。兹将沅叔初九初十与我二信寄归外，又有大夫第信，一慰家人之心。

鲍春霆移扎距宁郡城二十里之高祖山，虽病弁太多，十分可危，然凯军在城主守，春霆在外主战，或足御之。惟宁国县城于初六日失守，恐贼猛扑徽州、旌德、祁门等城，又恐其由间道径窜江西，殊可深虑。

余近日忧灼迥异寻常，气象与八年春间相类；盖安危之机，关系太大，不仅为一己之身名计也。但愿沅、霆两处幸保无恙，则他处尚可徐徐补救。此信送澄叔一阅，不详。涤生手示，九月十四日。

94　　同治元年十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旬日未接家信，不知五宅平安如常否？

此间军事，金柱关、芜湖及水师各营，已有九分稳固可靠；金陵沅叔一军，已有七分可靠；宁国鲍、张各军，尚不过五分可靠。此次风波之险，迥异寻常，余忧惧太过，似有怔忡之象。每日无论有信与无信。寸心常若皇皇无主。前此专虑金陵沅、季大营或有疏失，近日金陵已稳，而忧惶战栗之象不为少减，自是老年心血亏损之症。欲尔再来营中省视，父子团聚一次。一则或可少解怔忡病症，二则尔之学问亦可稍进。或今冬起行，或明年正月起行，禀明尔母及澄叔行之。

尔在此住数月归去，再令鸿儿来此一行。寅皆先生明年定在大夫第教书，鸿儿随之受业。金二外甥有志向学，尔可带之来营。馀详日记中，此谕。

涤生手示，十月初四日。

95　　同治元年十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字谕纪泽：十月初十日接尔信，与澄叔九月廿日县城发信，具悉五宅平安，希庵病亦渐好，至以为慰。

此间军事，金陵日就平稳，不久当可解围。沅叔另有二信，余不赘告。鲍军日内甚为危急。贼于湾沚渡过河西，梗塞霆营粮路。霆军当士卒大病之后，布置散漫，众心颇怨，深以为虑。鲍若不支，则张凯章困于宁国郡城之内，亦极可危。如天之福，宁国亦如金陵之转危为安，则大幸也。

尔从事小学《说文》，行之不倦，极慰极慰。小学凡三大宗：言字形者，以《说文》为宗，古书惟大小徐二本，至本朝而段氏特开生面，而钱坫、王筠、桂馥之作亦可参观。言训诂者，以《尔雅》为宗，古书惟郭注邢疏，至本朝而邵二云之《尔雅正义》、王怀祖之《广雅疏证》、郝兰皋之《尔雅义疏》，皆称不朽之作。言音韵者，以《唐韵》为宗，古书惟《广韵》《集韵》，至本朝而顾氏《音学五书》乃为不刊之典，而江（慎修）、戴（东原）、段（茂堂）、王（怀祖）、孔（巽轩）、江（晋三）诸作，亦可参观。尔欲于小学钻研古义，则三宗如顾、江、段、邵、郝、王六家之书，均不可不涉猎而探讨之。

余近日心绪极乱，心血极亏，其慌忙无措之象，有似咸丰八年春在家之时，而忧灼过之，甚思尔兄弟来此一见，不知尔何日可来营省视？

仰观天时，默察人事，此贼竟无能平之理。但求全局不遽决裂，余能速死，而不为万世所痛骂，则幸矣。此信送澄叔一阅，不另致。涤生手示。

96　　同治元年十月廿四日与二子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日内未接家信，想五宅平安。

此间军事，金陵于初五日解围，营中一切平安，惟满叔有病未愈。目下危急之处有三：一系宁国鲍、张两军粮路已断，外无援兵。一系旌德朱品隆一军被贼围扑，粮米亦缺。一系九洑洲之贼窜过北岸，恐李世忠不能抵御。大约此三处者断难幸全。

余两月以来，十分忧灼，牙疼殊甚。心绪之恶，甚于八年春在家、十年春在祁门之状。尔明年新正来此，父子一叙，或可少纾忧郁。

尔近日走路身体略觉厚重否？说话略觉迟钝否？鸿儿近学作试帖诗否？袁氏婿近常在家否？尔若来此，或带袁婿与金二外甥同来亦好。澄叔处未另致。涤生手示，十月廿四。

97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四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廿九接尔十月十八在长沙所发之信，十一月初一又接尔初九日一禀，并与左镜和唱酬诗及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尔诗胎息近古，用字亦皆的当。惟四言诗最难有声响有光芒，虽《文选》韦孟以后诸作，亦复尔雅有馀，精光不足。扬子云之《州箴》《百官箴》诸四言，刻意摹古，亦乏作作之光渊渊之声。

余生平于古人四言，最好韩公之作，如《祭柳子厚文》《祭张署文》《进学解》《送穷文》诸四言，固皆光如皎日，响如春霆，即其他凡墓志之铭词及集中如《淮西碑》《元和圣德》各四言诗，亦皆于奇崛之中迸出声光，其要不外意义层出、笔仗雄拔而已。自韩公而外，则班孟坚《汉书叙传》一篇，亦四言中之最隽雅者。尔将此数篇熟读成诵，则于四言之道自有悟境。

镜和诗雅洁清润，实为吾乡罕见之才，但亦少奇矫之致。凡诗文欲求雄奇矫变，总须用意有超群离俗之想，乃能脱去恒蹊。尔前信读《马汧督诔》，谓其沉郁似《史记》，极是极是，余往年亦笃好斯篇。尔若于斯篇及《芜城赋》《哀江南赋》《九辩》《祭张署文》等篇吟玩不已，则声情自茂，文思汩汩矣。

此间军事危迫异常，九洑洲之贼纷窜江北，巢县、和州、含山俱有失守之信。余日夜忧灼，智尽能索。一息尚存，忧劳不懈，他非所知耳！

尔行路渐重厚否？纪鸿读书有恒否？至为廑念。馀详日记中。此次澄叔处无信，尔详禀告。涤生手示，十一月初四日。

98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四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廿二三日连寄二信与澄叔，驿递长沙转寄，想俱接到。

季叔赍志长逝，实堪伤恸。沅叔之意，定以季榇葬马公塘，与高轩公合冢，尔即可至北港迎接。一切筑坟等事，禀问澄叔，必恭必悫。俟季叔葬事毕后，再来皖营可也。

尔现用油纸摹帖否？字乏刚劲之气，是尔生质短处，以后宜从刚字厚字用功，特嘱。涤生手示，十一月廿四日。

99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四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十一日接十一月廿二日来禀，内有鸿儿诗四首。十二日又接初五日来禀，其时尔初自长沙归也。两次皆有澄叔之信，具悉一切。

韩公五言诗，本难领会，尔且先于怪奇可骇处、诙谐可笑处细心领会。可骇处，如咏落叶，则曰“谓是夜气灭，望舒陨其圆”；咏作文，则曰“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可笑处，如咏登科，则曰“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咏苦寒，则曰“羲和送日出，恇怯频窥觇”。尔从此等处用心，可以长才力，亦可添风趣。

鸿儿试帖，大方而有清气，易于造就，即日批改寄回。

季叔奉初六恩旨追赠按察使，照按察使军营病故例议恤，可称极优，兹将谕旨录归。此间定于十九日开吊，二十日发引，同行者为厚四、甲二、甲六、葛亦山、江龙三诸族戚，又有员弁亲兵等数十人送之，大约二月可到湘潭，葬期若定二月底三月初，必可不误。

下游军事渐稳。北岸萧军于初十日克复运漕，鲍军粮路虽不甚通，而贼实不悍，或可勉强支持。

此信送澄叔一阅。外冯春皋对一付查收。

十二月十四日，涤生手示。

100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四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澄叔初五夜一缄，尔亦有一禀。又接澄叔十二日在有恒堂所发之缄，系排单递到者。余昨日已复信，亦排递交玉班转送矣。

季叔灵榇十二月廿日自安庆登舟，日内风色颇顺，到湘潭之迟速虽不可知，大约在二月初十以后。

此间近日兵事如常。朱云岩进攻青阳，于廿二日可到池州，廿四五可以进兵。萧、毛在无为、运漕一带，萧尚未再进，毛于廿日小挫一次。春霆之粮路至今未通，殊为可虑。惟金陵沅叔大营与芜湖东西梁山十分稳固，兹可喜耳。

余近尚平安，牙疼小愈。署中上下均吉，并告。

涤生手草，十二月廿四日。

101　　同治二年正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萧开二来，接尔正月初五日禀，得知家中平安。罗太亲翁仙逝，此间当寄奠仪五十金，祭幛一轴，下次付回。

罗婿性情乖戾，与袁婿同为可虑，然此无可如何之事，不知平日在三女儿之前亦或暴戾不近人情否？尔当谆嘱三妹柔顺恭谨，不可有片语违忤。三纲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地维所赖以立，天柱所赖以尊。故《传》曰：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仪礼》记〔记字疑衍〕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

吾家读书居官，世守礼义，尔当诰戒大妹三妹忍耐顺受。吾于诸女妆奁甚薄，然使女果贫困，吾亦必周济而覆育之。目下陈家微窘，袁家罗家并不忧贫，尔谆劝诸妹，以能耐劳忍气为要。吾服官多年，亦常在耐劳忍气四字上做工夫也。

此间近状平安。自鲍春霆正月初六日泾县一战后，各处未再开仗。春霆营士气复王，米粮亦足，应可再振。伪忠王复派贼数万续渡江北，非希庵与江味根等来，恐难得手。

余牙疼大愈，日内将至金陵一晤沅叔。此信送澄叔一阅，不另致。

涤生手示，正月廿四日。

102　　同治二年二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裕溪口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今日已由驿排递寄一信与澄叔矣，而逢四专人送信仍不可废。兹付去日记一本、谕旨奏章二本、沅叔信一件。季叔榇到长沙甚速，出吾意料之外，家中尚无所误否？涤生手示，二月初四日。

103　　同治二年二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泥汊河口舟次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二月廿一日在运漕行次，接尔正月廿二日、二月初三日两禀，并澄叔两信，具悉家中五宅平安。大姑母及季叔葬事，此时均当完毕。

尔在团山嘴桥上跌而不伤，极幸极幸。闻尔母与澄叔之意欲修石桥，尔写禀来，由营付归可也。《礼》云“：道而不径，舟而不游。”古之言孝者，专以保身为重。乡间路窄桥孤，嗣后吾家子侄凡遇过桥，无论轿马，均须下而步行。

吾本意欲尔来营见面，因远道风波之险，不复望尔前来，且待九月霜降水落，风涛性定，再行寄谕定夺。目下尔在家饱看群书，兼持门户，处乱世而得宽闲之岁月，千难万难，尔切莫错过此等好光阴也。

余以十六日自金陵开船西上，沿途阅看金柱关、东西梁山、裕溪口、运漕、无为州等处，军心均属稳固，布置亦尚妥当，惟兵力处处单薄，不知足以御贼否。余再至青阳一行，月杪即可还省。南岸近亦吃紧，广匪两股窜扑徽州，古、赖等股窜扰青阳，其志皆在直犯江西以营一饱，殊为可虑。

澄叔不愿受沅之封，余当寄信至京，停止此举，以成澄志。

尔读书有恒，余欢慰之至。第所阅日博，亦须札记一二条，以自考证。脚步近稍稳重否？常常留心，此嘱。

澄叔此次未另写信，将此禀告。涤生手示，二月廿四日，泥汊舟次。

104　　同治二年三月初一日附告纪泽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774〕

纪泽儿寄来赋一首三千馀字，颇识汉魏门径。

105　　同治二年三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字谕纪泽儿：接尔二月十三日禀并《闻人赋》一首，具悉家中各宅平安。

尔于小学训诂，颇识古人源流，而文章又窥见汉魏六朝之门径，欣慰无已。余尝怪国朝大儒如戴东原、钱辛楣、段懋堂、王怀祖诸老，其小学训诂实能超越近古，直逼汉唐，而文章不能追寻古人深处，达于本而阂于末，知其一而昧其二，颇所不解。私窃有志，欲以戴、钱、段、王之训诂，发为班、张、左、郭之文章（晋人左思、郭璞小学最深，文章亦逼两汉，潘、陆不及也）。久事戎行，斯愿莫遂。若尔曹能成我未竟之志，则至乐莫大乎是，即日当批改付归。

尔既得此津筏，以后便当专心一志，以精确之训诂，作古茂之文章。由班、张、左、郭上而扬、马，而《庄》《骚》，而《六经》，靡不息息相通；下而潘、陆，而任、沈，而江、鲍、徐、庾，则词愈杂，气愈薄，而训诂之道衰矣。至韩昌黎出，乃由班、张、扬、马而上跻《六经》，其训诂亦甚精当。尔试观《南海神庙碑》《送郑尚书序》诸篇，则知韩文实与汉赋相近；又观《祭张署文》《平淮西碑》诸篇，则知韩文实与《诗经》相近。近世学韩文者，皆不知其与扬、马、班、张一鼻孔出气，尔能参透此中消息，则几矣。

尔阅看书籍颇多，然成诵者太少，亦是一短。嗣后宜将《文选》最惬意者熟读，以能背诵为断。如《两都赋》《西征赋》《芜城赋》及《九辩》《解嘲》之类，皆宜熟读。《选》后之文，如《与杨遵彦书》（徐）《哀江南赋》（庾）亦宜熟读。又经世之文如马贵与《文献通考》序二十四首，天文如丹元子之《步天歌》（《文献通考》载之，《五礼通考》载之），地理如顾祖禹之《州域形势叙》（见《方舆纪要》首数卷，低一格者不必读，高一格者可读，其排列某州某郡无文气者亦不必读）。以上所选文七篇三种，尔与纪鸿儿皆当手抄熟读，互相背诵，将来父子相见，余亦课尔等背诵也。

尔拟以四月来皖，余亦甚望尔来，教尔以文。惟长江风波，颇不放心，又恐往返途中，抛荒学业，尔禀请尔母及澄叔酌示。

如四月起程，则只带袁婿及金二甥同来；如八九月起程，则奉母及弟妹妻女合家同来。到皖住数月，孰归孰留，再行商酌。

目下皖北贼犯湖北，皖南贼犯江西，今年上半年必不安静，下半年或当稍胜。尔若于四月来谒，舟中宜十分稳慎，如八月来，则余派大船至湘潭迎接可也。馀详日记中，尔送澄叔一阅，不另函矣。

涤生手示，三月初四日。

106　　同治二年三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顷接尔禀及澄叔信，知余二月初四在芜湖下所发二信同日到家，季叔与伯姑母葬事皆已办妥。尔自槠山归来，俗务应稍减少。

此间近日军事最急者，惟石涧埠毛竹丹、刘南云营盘被围，自初三至初十，昼夜环攻，水泄不通。次则黄文金大股由建德窜犯景德镇。余本檄鲍军救援景镇，因石涧埠危急，又令鲍改援北岸，沅叔亦拨七营援救石涧埠。只要守住十日，两路援兵皆到，必可解围。又有捻匪由湖北下窜，安庆必须安排守城事宜。各路交警，应接不暇，幸身体平安。尚可支持。

《闻人赋》圈批发还。尔能抗心希古，大慰余怀。纪鸿颇好学否？尔说话走路，比往年较迟重否？

付去高丽参一斤，备家中不时之需。又付银十两。尔托槠山为我买好茶叶若干斤；去年寄来之茶，不甚好也。此信送与澄叔一看，不另寄。奏章谕旨一本查收。三月十四日，涤生手示。

107　　同治二年三月廿九日附告纪泽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787〕

纪泽来营省觐，果定夏初成行乎？秋间成行乎？昨接黄麓西信，力劝接袁榆生婿来营教戒，恐其在潭愈久愈坏，泽儿带之速来更好。但夏间风涛不测，舟次宜格外小心，请国斌派舢板护送，庶为稳妥。

108　　同治二年四月初四日附告纪泽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790〕

纪泽东来，果起程否？贼氛如此凶悍，今年下半年全家来皖之说亦可不必，仍带袁婿、金二甥来营为妥。

109　　同治二年四月十四日附告纪泽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797〕

泽儿果起行东来否？如其来营，必约金二外甥与袁婿同来。甥到此读书可豁眼界，婿亦可略就范围耳。

110　　同治二年五月十八日与纪鸿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字谕纪鸿儿：接尔禀件，知家中五宅平安，子侄读书有恒为慰。尔问今年应否往过科考？尔既作秀才，凡岁考科考，均应前往入场，此朝廷之功令，士子之职业也。

惟尔年纪太轻，余不放心，若邓师能晋省送考，则尔凡事有所禀承，甚好甚好。若邓师不赴省，则尔或与易芝生先生同住，或随亦山、镜和、子祥诸先生同伴，总须得一老成者照应一切，乃为稳妥。

尔近日常作试帖诗否？场中细检一番，无错平仄，无错抬头也。此次未写信与澄叔，尔为禀告。涤生手示，五月十八日。

111　　同治二年六月初四日附告二子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825〕

纪鸿儿二十日禀，将以秋凉侍母与全家来安庆省视。现在各路军事平顺，尽可前来。

待鸿儿过科考后，即可送全眷东下，此间派盛四回家迎接。纪泽尚须至金陵一行，不宜再回长沙，将来在九江一带迎接可也。

112　　同治二年六月廿四日附告纪鸿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834〕

学使既考郴、桂，则长沙八月恐无考期。科一侍母来皖，中秋前后须在家起程，如八月无考，则不应科试可也。

113　　同治二年七月十二日附告纪鸿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842〕

纪鸿侍母及兄嫂来营，八月当可成行，此间另派大船，至湘潭迎接。寅皆先生即可不必同来，明年苦无馆，余可代为荐馆也。

114　　同治二年七月十八日附告纪鸿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846〕

纪鸿送眷属于八月十九日起程，时候极好。此间已于十三日遣盛四回湘迎接，又张德富所管余之大座船，定于二十日自安庆起行至湘，大约八月中旬可抵湘潭。

115　　同治二年八月初四日与纪鸿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鸿儿：接尔澄叔七月十八日信，并尔寄泽儿一缄，知尔奉母于八月十九日起程来皖，并三女与罗婿一同前来。

现在金陵未复，皖省南北两岸群盗如毛，尔母及四女等姑嫂来此，并非久住之局。大女理应在袁家侍姑尽孝，本不应同来安庆，因榆生在此，故吾未尝写信阻大女之行。若三女与罗婿，则尤应在家事姑事母，尤可不必同来。余每见嫁女贪恋母家富贵而忘其翁姑者，其后必无好处。余家诸女当教之孝顺翁姑，敬事丈夫，慎无重母家而轻夫家，效浇俗小家之陋习也。

三女夫妇若尚在县城省城一带，尽可令之仍回罗家奉母奉姑，不必来皖；若业已开行，势难中途折回，则可同来安庆一次，小住一月二月，余再派人送归。其陈婿与二女，计必在长沙相见，不可带之同来；俟此间军务大顺，余寄信去接可也。

此间一切平安，纪泽与袁婿、王甥初二俱赴金陵。此信及奏稿一本，尔禀寄澄叔，交去人送去，余未另人告澄叔也。涤生手示，八月初四。

116　　同治二年八月十二日与纪鸿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字谕纪鸿：尔于十九日自家起行，想九月初可自长沙挂帆东行矣。船上有大帅字旗，余未在船，不可误挂。经过府县各城，可避者略为避开，不可惊动官长，烦人应酬也。余日内平安，沅叔及纪泽等在金陵亦平安，此谕。

涤生手示。

117　　同治二年十月十四日谈纪泽事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883〕

如四轿一事，家中坐者太多，闻纪泽亦坐四轿，此断不可，曷不严加教责？篾结轿而远行，四抬则不可。呢轿而四抬，则不可入县城衡城，省城则尤不可。湖南现有总督四人，皆有子弟在家，皆与省城各署来往，未闻有坐四轿。余昔在省办团，亦未四抬也。

118　　同治三年六月廿六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廿四日申正之禀，廿六申刻接到。余于廿五日巳刻抵金陵陆营，文案各船亦于廿六申刻赶到。沅叔湿毒未愈，而精神甚好。伪忠王曾亲讯一次，拟即在此杀之。

由安庆咨行各处之摺，在皖时未办咨札稿，兹寄去一稿；若已先发，即与此稿不符，亦无碍也。刻摺稿寄家，可一二十分，或百分亦可。沅叔要二百分，宜先尽沅叔处，此外各处不宜多散。此次令王洪升坐轮船于廿七日回皖，以后送包封者仍坐舢板归去。包封每日止送一次，不可再多。

尔一切以勤谦二字为主，至嘱。涤生手示，六月廿六日酉刻。

顷见安庆付来之咨行稿甚妥，此间稿不用矣。

119　　同治三年六月廿七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廿七日未刻接尔廿五申初一禀。此间廿四廿七日皆得大雨，不知安庆雨否？

吾今日至各营一看，愈悯各将士辛苦可敬，沅叔之劳尤可钦也。

勒孙等今日亦到，沅叔处苦无屋容许多人。廿四日此间未派人送家信，尔派人送否？涤生手示，廿七酉刻。

120　　同治三年六月廿九日与纪泽书

金陵朝阳门外节字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廿九日接尔廿七日申刻禀。余以是日巡览各营，夜宿萧信卿处，距沅叔大营三十里，故接包封稍晚也。天气虽热，然此间屡得大雨，早晚尚凉，比之沅叔与诸将终年在矮屋破棚之中，战争于烈日骤雨之下，苦乐相去远矣，尔等勿以为念。

余拟将城内城外周览一过，七月中旬即可返棹回皖。洪秀全之逆尸昨已挖出亲验，李秀成之亲供亦将取毕。沅叔湿毒尚未愈也。

涤生手示，六月廿九夜。

督科一请示禀批数字附还。

121　　同治三年七月初一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七月初一日接六月廿八禀，并廷寄及恭王信件、包封各件均已收到。

余今日看孝陵卫、天保城地道缺口及伪天王府等处，午正回沅叔营次，一切平安。惟李少山作士物故，失一善人，沅叔伤感殊甚耳。

柯小泉病状何如？便中禀及，此嘱。涤生手示，七月初一日酉初。

122　　同治三年七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连接廿九日、初一、初二日三次四禀，具悉一切。小泉竟尔不起，深用悼惜，尔往吊唁，余再致联幛、赙仪也。

各处咨文，尽可不粘保单。兹将排单寄去十馀分，如咨文尚未发，排可也，不排亦可也。各省发咨太迟，今亦不复论矣。

安庆并无长龙解饷，此间已派长龙数号回皖。外间司道及各署有应商之事，余曾嘱其就子密一商。以后凡涉外事，请子密作一缄寄我可也。

裱地图，面背皆用白纸，但用黄绫镶边而已。和州图稍展，令宽四旁略有可折为妥，此嘱。涤生手示，七月初四。

今日逢四送信之期，余寄四叔信一缄，日记一本，尔阅后专人送去。

123　　同治三年七月初七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日内北风甚劲，未接包封及尔禀信，余亦未发信也。

伪忠王自写亲供，多至五万馀字。两日内看该酋亲供，如校对房本误书，殊费目力。顷始具奏洪、李二酋处治之法，李酋已于初六正法，供词亦抄送军机处矣。

沅叔拟于十一二等日演戏请客，余亦于十五前后起程回皖。日内因天热事多，尚未将江西一案出奏，计非五日不能核定此稿。老年畏热，亦畏案牍之繁难者。余将来到金陵，即在英王府寓居，顷已派人修理矣，此谕。

七月七日，涤生手示。

124　　同治三年七月初八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八早接尔初四日禀，具悉一切。

营中疾病尚多，李臣典初二日死矣。榆生封房之事，沅叔以为无之，仅借住一所，将米起入仓中。

日来北风甚大。向之包封日馀辄到，此次三日馀也，此谕。

七月八日，涤生手示。

125　　同治三年七月初八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本日未刻接富将军咨到廷寄，余蒙恩封一等侯，沅叔蒙恩封一等伯。惟廿三日之摺尚未批回，恩旨一道尚未接到，大约夹板仍发安庆，连日因风逆，故未到耳。兹将寄谕抄付安庆一看，恐战船较迟，故用排递，此嘱。涤生手示，七月八日申正。

126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与纪鸿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鸿：自尔起行后，南风甚多，此五日内却是东北风，不知尔已至岳州否？

余以廿五日至金陵，沅叔病已痊愈。廿八日戮洪秀全之尸，初六日将伪忠王正法。初八日接富将军咨，余蒙恩封侯，沅叔封伯。余所发之摺，批旨尚未接到，不知同事诸公得何懋赏，然得五等者甚少，余借人之力以窃上赏，寸心不安之至。

尔在外以谦谨二字为主。世家子弟，门第过盛，万目所属。临行时，教以三戒之首末二条，及力去傲惰二弊，当已牢记之矣。场前不可与州县来往，不可送条子。进身之始，务知自重。酷热尤须保养身体，此嘱。

127　　同治三年七月初九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初九日接尔初六申刻之禀，知廿三日之摺，批旨尚未到皖，颇不可解，岂已递至官相处耶？各处来信皆言须用贺表，余亦不可不办一分。尔请程伯敷为我撰一表，为沅叔撰一表。伯敷前后所作谢摺太多，此次拟另送润笔费三十金，盖亦仅见之美事也。

得五等之封者似无多人。余借人之力而窃上赏，寸心深抱不安。从前三藩之役，封爵之人较多。求阙斋西间有《皇朝文献通考》一部，尔试查《封建考》中三藩之役共封几人？平准部封几人？平回部封几人？开单寄来。

伪幼主有逃至广德之说，不知确否？此谕。

涤生手示，七月初九日。

128　　同治三年七月初十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今早接奉廿九日谕旨，余蒙恩封一等侯、太子太保、双眼花翎，沅叔蒙恩封一等伯、太子少保、双眼花翎，李臣典封子爵，萧孚泗男爵，其馀黄马褂九人，世职十人。双眼花翎四人（余兄弟及李、萧）。恩旨本日包封抄回，兹先将初七之摺寄回发刻，李秀成供明日付回也。

涤生手示，七月初十辰刻。

129　　同治三年七月十三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一、十二、十三等号禀，具悉一切。此间初十、十一、十二等日戏酒三日，沅叔料理周到，精力沛然，余则深以为苦。亢旱酷热，老人所畏，应治之事多搁废者。江西周石一案，奏稿久未核办，尤以为疚。自六月廿三日起，凡人证皆由余发给盘川，以示体恤，尔托子密告知两司可也。

鄂刻地图，尔可即送一分与莫偲老。《轮船行江说》三日内准付回，另纸缮写，粘贴大图空处。万篪轩、忠鹤皋及泰州、扬州各官，日内均来此一见。李少泉亦拟来一晤，闻余将以七月回皖，遂不来矣，此谕。

涤生手示，七月十三日巳刻。

130　　同治三年七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四日接尔十二申刻禀，具悉一切。

初十至十二戏酒请客三日。十三日各统领请余兄弟，无戏。酷热如火，沅叔应酬无倦，余则惫矣。

李秀成供如尚未刻成，可令书局工匠众手赶到，限三日刻成，分两次付五十本来此，以便分咨各处。

余本日寄澄叔信，尔专人送湘，并寄恩旨二道，初七日疏一通。如已刻成，则多寄几分可也。

金陵十日内未得雨，亢热异常，盼泽极矣。馀续告。

涤生手示，七月十四。

131　　同治三年七月十五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五日接尔十三日禀，具悉一切。此间亢热如故，今日微有风耳。

余二日内当作各摺片，殊以为苦。袁榆生之叔以今日去世，有家信一封，尔为速交。

金陵若不得大雨，病未已也。余积搁文牍甚多，而江西一案尤为繁难。老年畏热，何能任此艰巨，行谋谢去矣。榆婿信并付阅，馀续告。

涤生手示，七月十五日。

132　　同治三年七月十六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六早接尔十四申刻禀，十六申刻又接尔十五申刻禀，具悉一切。

余昨日改谢恩摺二件，今日拜发，派王廷贵曾恒德赍京。富将军过江，定于十八日来此会晤，余起程应俟二十矣。

《轮舟行江浅深说》，即照此缮写，贴于图之空处。但须方、刘一对，图与说不至两歧为要。筱岑信及贺表俱待八月再商。鲍军初四大捷，江西事应松耳。馀续告。涤生手示，十六夜。

133　　同治三年七月十八日与纪泽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二日未接尔禀，盖北风阻滞之故。此间十七日大风大雨，萧然便有秋气。

富将军今日来拜，畅谈一切。余拟明日登舟，乘坐民船，不求其快。舟中须作周、石狱事一摺，非三四日不能了。沅叔处无一人独坐之位，无一刻清净之时，故未办也。其他积搁之事亦尚不少，皆须在船一为清理，到皖当在月杪矣，此嘱。涤生手示，七月十八日。

134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日与纪泽书

烈山舟次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十九日接尔十七日禀，知十一日之信至十七早始赶到安庆。哨官疲缓如此，不能不严惩也。

余于十九日回拜富将军，即起程回皖，约行七十里乃至棉花堤。今日未刻发报后，长行顺风，行七十里泊宿，距采石不过十馀里。

接奉谕旨，诸路将帅督抚均免造册造报销，真中兴之特恩也。顷又接尔十八日禀，抄录封爵单一册。我朝酬庸之典，以此次为最隆，愧悚战兢，何以报称，尔曹当勉之矣。涤生手示，七月二十日。

135　　同治三年七月廿二日与纪泽书

芜湖下二十里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二十二日卯刻接尔二十日禀，十九日禀昨日到矣。

余廿日行七十里至烈山，廿一日行二十里至采石，今日未刻当可行百里至芜湖也。此行在舟中改江西讼案摺，计须五日乃了，正不望其太速耳。

余二十日看袁婿，病似疟疾，尚送迎大门，当不要紧。

涤生手示，廿二日午刻，芜湖下廿里。

136　　同治三年七月廿四日与纪鸿书

繁昌旧县舟次　　〔据刻本〕

字谕纪鸿：自尔还湘启行后，久未接尔来禀，殊不放心。今年天气奇热，尔在途次平安否？

余在金陵与沅叔相聚二十五日，二十日登舟还皖，体中尚适。

余与沅叔蒙恩晋封侯伯，门户太盛，深为祗惧。

尔在省以谦敬二字为主，事事请问意臣、芝生两姻叔，断不可送条子，致腾物议。十六日出闱，十七八拜客，十九日即可回家。九月初在家听榜信后，再起程来署可也。

择交是第一要事，须择志趣远大者，此嘱。

137　　同治三年七月廿五日与纪泽书

铜陵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二十四日接尔二十三禀。余廿四日行六十里宿旧县，二十五日行一百里宿铜陵之上，风非不顺，其如船太笨何！

江西讼案摺已脱稿，大致多用少仲底本，不甚费心，然已惫矣。明日再行一日，如不能多走，廿七日当换小船耳。涤生手示，七月廿五日。

138　　同治三年七月廿六日与纪泽书

池州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昨今两日接尔廿四日二禀，廿五日一禀，具悉一切。

余今日巳刻过大通，夜或可宿池州。廿八日当发一报，广东厘金拟请于八月三十日停止，并请将粤厘每三十万加举人一名。尔求子密代作一摺，以原案尽存子密处，或请莼卿作亦可。摺不必长，廿七夜迎投舟中。若风稍顺，余廿八日亦到省矣，江西讼案一摺亦廿八可发也，此嘱。

涤生手示，七月廿六日申刻。

139　　同治三年八月廿四日附告纪鸿

安庆公馆　　〔据与诸弟书1009〕

纪鸿想已抵家，在署一年，已沾染贵公子气习否？吾家子侄，人人须以勤俭二字自勉，庶几长保盛美。观《汉书·霍光传》，而知大家所以速败之故。

140　　同治三年九月十四日附告纪鸿

金陵公馆　　〔据与诸弟书1017〕

纪鸿之文，万无中举之理。如侥幸中式，送贺礼者，似亦不宜全却。择其应收者收之，其为数太多者，非旧日亲友者婉言璧之。工夫太早，中则必为有识者所笑，亦可惧也。

141　　同治四年三月廿九日与纪泽书

瓜洲九里湾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廿九日接第一次包封。余廿七夜住瓜洲，廿八日在焦山游览竟日，廿九至镇江等处，初一当至扬州，初二即可返棹，一切平安。

孙宅赙仪俟余归再送。付回上谕一件，题目一纸。

涤生手示，廿九夜。

142　　同治四年闰五月初九与二子书

清江浦普应寺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余于初四日自邵伯开行后，初八日至清江浦。闻捻匪张、任、牛三股并至蒙、亳一带，英方伯雉河集营被围，易开俊在蒙城亦两面皆贼，粮路难通。余商昌岐带水师由洪泽湖至临淮，而自留此待罗、刘旱队至，乃赴徐州。

尔等奉母在寓，总以勤俭二字自惕，而接物出以谦慎。凡世家之不勤不俭者，验之于内眷而毕露。余在家深以妇女之奢逸为虑，尔二人立志撑持门户，亦宜自端内教始也。

余身尚安，癣略甚耳。涤生手示，闰五月初九日。

143　　同治四年闰五月十四与二子书

清江浦普应寺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专人来，接鸿儿初六夜信，具悉署内平安。罗氏外孙有病，比来已就痊否？又闻刘松山一军在龙潭闹饷，不肯渡江，不知近状何如？深为系念。

余于初八日至清江浦。发、捻二逆群萃皖北蒙、亳一带，英方伯雉河集营被围甚紧，英带廿八骑于初六日自营冲出，其诸将尚在该集守营求救。余拟改驻临淮，先救皖北之急，廿内外自袁浦启行。

身体尚好。临淮至金陵，官封二日可到也。日记一本可寄湘乡否？两叔信另寄矣。涤生手示，又五月十四日，清江浦。

144　　同治四年闰五月十九与纪泽书

清江浦普应寺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一、十五日两次安禀，具悉一切。尔母病已全愈，罗外孙亦好，慰慰。

余到清江已十一日，因刘松山未到，皖南各军闹饷，故尔迟迟未发。雉河、蒙城等处，日内亦无警信。罗茂堂等今日开行，由陆路赴临淮。余俟刘松山到后，拟于廿一日由水路赴临淮。

身体平安。惟廑念湘勇闹饷，有弗戢自焚之惧，竟日忧灼。蒋之纯一军在湖北业已叛变，恐各处相煽，即湘乡亦难安居。思所以痛惩之之法，尚无善策。

杨见山之五十金，已函复小岑在于伊卿处致送。邵世兄及各处月送之款，已有一札，由伊卿长送矣。惟壬叔向按季送，偶未入单。刘伯山书局撤后，再代谋一安砚之所。该局何时可撤，尚无闻也。

寓中绝不酬应，计每月用钱若干？儿妇诸女，果每日纺绩有常课否？下次禀复。

吾近夜饭不用荤菜，以肉汤炖蔬菜一二种，令极烂如臡，味美无比，必可以资培养（菜不必贵，适口则足养人），试炖与尔母食之（星冈公好于日入时手摘鲜蔬，以供夜餐。吾当时侍食，实觉津津有味。今则加以肉汤，而味尚不逮于昔时）。后辈则夜饭不荤，专食蔬而不用肉汤，亦养生之宜，且崇俭之道也。

颜黄门（之推）《颜氏家训》作于乱离之世，张文端（英）《聪训斋语》作于承平之世，所以教家者极精，尔兄弟各觅一册，常常阅习，则日进矣。

涤生手草，闰五月十九，清江浦。

145　　同治四年六月初一日与二子书

临淮关舟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闰五月三十日由龙克胜等带到尔廿三日一禀，六月一日由驿递到尔十八日一禀，具悉一切。罗家外孙既系漫〔慢〕惊风，则极难医治。

余于廿五六日渡洪泽湖面二百四十里，廿七日入淮，廿八日在五河停泊一日，等候旱队，廿九日抵临淮。闻刘省三于廿四日抵徐州，廿八日由徐州赴援雉河。英西林于廿六日攻克高炉集，雉河之军心益固，大约围可解矣。罗、张、朱等明日可以到此，刘松山初五六可到。余小住半月，当仍赴徐州也。

毛寄云年伯廿五日至清江，急欲与余一晤，余廿八日寄一信，因太远，止其来临淮。

尔写信太短。近日所看之书，及领略古人文字意趣，尽可自摅所见，随时质正。前所示有气则有势，有识则有度，有情则有韵，有趣则有味，古人绝好文字，大约于此四者之中必有一长。尔所阅古文，何篇于何者为近？可放论而详问焉。

鸿儿亦宜常常具禀，自述近日工夫，此示。涤生手草，六月一日。

146　　同治四年六月初八日与纪泽书

临淮关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闰五月廿一廿六廿九日〔后两廿字叔河添〕暨六月初一日信，具悉一切。罗家外孙近日更愈否？尔母服王子蕃药得愈，想仍系温补之品。尔祖母江太夫人，昔年无论何病皆须服温补之剂，尔母似亦相类，总不可用克伐药也。高丽参鹿胶二者，日内摺弁进京，必如数购买。

余出师已四十天，未遇酷暑，尚能禁受。惟淮水盛涨，营垒恐将淹没。雉河解围，皖事已松，余七月当赴徐州。

毛年伯所送廿四史，余思一看，或将《后汉书》专人送阅亦可。此间无鱼翅可买，宜在金陵买十馀斤寄来。乔中丞顷来相访，即无以宴之也。鸿儿有禀来否？并问。涤生手示，六月八日。

147　　同治四年六月十九日与二子书

临淮陆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五日接泽儿十一日禀，鸿儿无禀，何也？

今日接小岑信，知邵世兄一病不起，实深伤悼。位西立身行己，读书作文，俱无差谬，不知何以家运衰替若此？岂天意真不可测耶？尔母之病，总带温补之剂，当无他虞。罗氏外孙及朱金权已痊愈否？

此间水大异常，各营皆已移渡南岸。惟余所居淮北两营系罗茂堂所带，二月内尚可不移，再长水八寸则危矣。阴云郁热，雨势殊未已也。

邵世兄处应送奠仪五十金，可由家中先为代出，有便差来营即付去。滕中军所带百人，可令每半月派一兵来此，不必定候家乡长夫送信。余托陈小浦买龙井茶，尔可先交银十六两，亦候下次兵来时付去。邵宅每月二十金，尔告伊卿照常致送否？须补一公牍否？尔每旬至李宫保处一谈否？幕中诸友凌晓南等，相见契惬否？

气势、识度、情韵、趣味四者，偶思邵子四象之说可以分配，兹录于别纸，尔试究之。涤生手示，六月十九日。

文章各得阴阳之美表

148　　同治四年六月廿五日与纪泽书

临淮陆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廿三日接尔十七日禀，并汪刻《公羊》、陈刻《后汉书》、茶叶、腊肉等事具悉。

廿四日接奉寄谕，知沅叔已简授山西巡抚。谕旨咨少泉宫保处，尔可借阅。沅叔闰五月初六至十四之病，不知此时全愈否？余须寄信嘱其北上陛见之便，且至徐州兄弟相会。

陈刻廿四史颇为可爱，不知其错字多否？《几何原本》可先刷一百部。曾恒德无事，亦可来营。

余又有取阅之书，可令滕中军派兵送来，录如别纸。

涤生手示，六月廿五日。

《刘禹锡集》《王昌龄集》《张籍集》，右三种于《全唐诗》内抽出寄来（刘集有单行本否？试问子偲丈）。

《唐四家诗选》（王、孟、韦、柳四本）。

《易经纂言》《诗经纂言》，右二种吴文正公（澄）集中有之，《通志堂经解》中亦有之，兹取吴集本。

149　　同治四年七月初三日与二子书

安徽临淮陆营　　〔据刻本〕

字谕纪泽纪鸿儿：纪泽于陶诗之识度不能领会，试取《饮酒》二十首、《拟古》九首、《归田园居》五首、《咏贫士》七首等篇反复读之，若能窥其胸襟之广大，寄托之遥深，则知此公于圣贤豪杰皆已升堂入室。尔能寻其用意深处，下次试解说一二首寄来。

又问有一专长，是否须兼三者乃为合作，此则断断不能。韩无阴柔之美，欧无阳刚之美，况于他人而能兼之？凡言兼众长者，皆其一无所长者也。

鸿儿言此表范围曲成，横竖相合，足见善于领会。至于纯熟文字，极力揣摩固属切实工夫，然少年文字，总贵气象峥嵘。东坡所谓，蓬蓬勃勃，如釜上气。古文如贾谊《治安策》、贾山《至言》、太史公《报任安书》、韩退之《原道》、柳子厚《封建论》、苏东坡《上神宗书》，时文如黄陶庵、吕晚村、袁简斋、曹寅谷，墨卷如《墨选观止》、《乡墨精锐》中所选两排三迭之文，皆有最盛之气势。尔当兼在气势上用功，无徒在揣摩上用功。大约偶句多，单句少，段落多，分股少，莫拘场屋之格式，短或三五百字，长或八九百字千馀字，皆无不可。虽系《四书》题，或用后世之史事，或论目今之时务，亦无不可。总须将气势展得开，笔仗使得强，乃不至于束缚拘滞，愈紧愈呆。

嗣后尔每月作五课揣摩之文，作一课气势之文，讲揣摩者送师阅改，讲气势者寄余阅改。四象表中，惟气势之属太阳者，最难能而可贵。古来文人虽偏于彼三者，而无不在气势上痛下工夫，两儿均宜勉之，此嘱。

150　　同治四年七月十三日与纪泽书

临淮陆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十二日接尔初八日禀，具悉一切。

福秀之病，全在脾亏，余前信已详言之。今闻晓岑先生峻补脾胃，似亦不甚相宜，凡五藏极亏者，皆不受峻补也。尔少时亦极脾亏，后用老米炒黄，熬成极酽之稀饭，服之半年，乃有转机，尔母当尚能记忆。金陵可觅得老米否？试为福秀一服此方。

开生到已数日，元征信接到，兹有复信，并邵二世兄信，尔阅后封口交去。渠需银两，尔陆续支付可也。

义山集似曾批过，但所批无多，余于道光廿二三四五六等年，用胭脂圈批。唯余有丁刻《史记》（六套，在家否），王刻韩文（在尔处）、程刻韩诗（最精本）、小本杜诗、康刻《古文辞类纂》（温叔带回，霞仙借去）、震川集（在季师处）、山谷集（在黄恕皆家）首尾完毕，馀皆有始无终，故深以无恒为憾。近年在军中阅书，稍觉有恒，然已晚矣。故望尔等于少壮时，即从有恒二字痛下工夫，然须有情韵趣味，养得生机盎然，乃可历久不衰，若拘苦疲困，则不能真有恒也。

密禀悉，当细察耳。涤生手示，七月十三。

正封缄间，又接泽儿初九日禀。小孩病尚未好，尔母泄泻，系脾虚火亏。昔年在京服重剂黄芪参术，此后不宜日日服药，服则宜补火补气。内银钱所房屋尽可退还，停止租钱。李宫保处宜旬日一往，幕中陈、凌、蒋、陈等皆熟人也。十四日申刻又示。

151　　同治四年七月十五日与纪泽书

临淮陆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二日禀，惊悉邵夫人于是日仙逝，家运之坏，乃至斯极，闻之酸鼻。现令其婿郑兴仪即日由临淮回金陵，与邵顺国共扶其母与兄之灵柩送至杭州安葬，并葬位西衣冠之柩，合为一冢。余以二百金交郑世兄带回，内以六十金为邵太太殡敛之资，以百四十金为船钱途费及葬埋之资，余为作一墓志及刻工石价在外。郑世兄不能带家眷，只好接邵小姐在余署宅小住二三月，待邵、郑回金陵后再移他处。尔先将各情告之李宫保，余随后再当函托也。位西先生夫妇生卒年月及他事实并子龄事实生卒，就邵二世兄所知者，尔问明写一节略寄来，此嘱。涤生手示，七月十五。

郑世兄信寄去。

152　　同治四年八月初三日与二子书

萧县寺后胡姓圩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七月廿四日接泽儿十九日之禀、鸿儿十四日之禀并诗文一首。八月初二接泽儿廿八日一禀，并郭云仙姻丈与尔之信，具悉一切，其廿六日专兵之禀尚未到也。

郭宅姻事，吾意决不肯由轮船海道行走。嘉礼尽可安和中度，何必冒大洋风涛之险？至礼成〔成礼〕或在广东或在湘阴，须先将我家或全眷回湘，或泽儿夫妇送妹回湘，吾家主意定后，而后婚期之或迟或早可定，而后成礼之或湘或粤亦可定。吾既决计不回江督之任，而全眷犹恋恋于金陵，不免武仲据防之嫌，是尔母及全眷早迟总宜回湘；全眷皆须还乡，四女何必先行？

吾意九十月间，尔兄弟送家属悉归湘乡。经过省城时，如吉期在半月之内，或尔母亲至湘阴一送亦可；如吉期尚遥，则纪泽夫妇带四妹在长沙小住，届期再行送至湘阴成婚。至成礼之地，余意总欲在湘阴为正办。云仙姻丈去岁嫁女至左家，既可在湘阴由意城主持，则今年娶妇，亦可在湘阴请意城主持。金陵至湘阴近三千里，粤东至湘阴近二千里，女家送三千，婿家迎二千，而成礼于累世桑梓之地，岂不尽美尽善？

尔以此意详复筠仙姻丈一函，令崔成贵等由海道回粤。余亦以此意详致一函，由排单寄去。即以此信为定，喜期定用十二月初二日，全眷十月上中旬自金陵启行，断不致误。如筠仙姻丈不愿在湘阴举行，仍执送粤之说，则我家全眷暂回湘乡，明年再商吉期可也。

郭宅送来衣服、首饰及燕菜、马褂之类全数收领，途费四百则交来使带回，无庸收存，此间送女途费理应自备也。崔巡捕、杨仆各给银四十两，但用余名写书一封答之。其喜期之书帖，待湘阴成礼时再办。

鸿儿之文气势颇旺，下次再行详示。尔母须用伏苓，候至京之便购买。

余以廿四自临淮起行，十日无雨，明日可到临〔临字疑衍〕徐州矣，途次平安勿念。涤生手示，八月初三日。

再，尔复云仙姻叔之信，或将余此次复信抄一稿附去，或不抄，尔兄弟酌之。余决计不由海道行走，如必欲送粤，余不甚坚执也，但心以湘阴为宜耳。

陈舫仙寄到在京见闻密件，兹抄寄尔阅，秘之。朱金权远来，似不便阻其来徐，只好听之。又示。

153　　同治四年八月十三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八月十一日接尔七月廿五、八月初三日禀二件，知王长胜有中途被抢之事，不知初六又派人送信否？

邵世兄开来行略等件收到，位西先生遗文亦阅一过。本月当作墓铭，出月亲为书写，仍付金陵，交刻季公铭之张氏兄弟钩刻，大约刊刻拓印须三个月工夫，年底乃可蒇事。尔告邵子晋急急返杭，料理葬事，以速为妙。此石不宜埋藏土中，将来或藏之邵氏家庙，或嵌之邵家屋壁，或一二年后，于墓之址丈馀另穿一小穴补行埋之，亦无不可，此次不可待碑成再定葬期也。

科四进学在四十二名，其下尚有三名。余于八月六日送去贺礼银五十两，横批写格言一幅。尧阶之世兄贺仪二十两亦已付去。尔九叔母生日，不便由余处寄礼，由尔母寄去为妥。潘文质即日坐舢板回金陵，此间有高丽参三斤带去，亦可用以配礼。

余以初四抵徐，一切平安。九叔自闻抚晋之命，已来过信三次，兹封寄尔等一阅，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八月十三日。

前初三日信全家回湘之说，尔母子议定否？若不愿遽归，迅速具禀来商。郭家如应允在湘阴成婚，则当依其十二月初二日之期，不可更改。或全家同行，或仅尔夫妇送去，总须在重阳前定局也，又示。

袁勿斋求挽联、书序，实无暇为之，尔婉辞之可也。

154　　同治四年八月十九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兹因潘文质回金陵，寄去鹿胶二斤、高丽参三斤，并冬菜、口蘑等物查收。

又付《全唐诗》四本，即六月间取来者，恐其遗失，故寄回，归于全部之中。又王船山先生《书经稗疏》三本、《春秋家说序》一薄本，系托刘韫斋先生在京城文渊阁抄出者，尔可速寄欧阳晓岑丈处，以便续行刊刻。

刘松山前借去鄂刻地图七本，兹已取回，尚有二十六本在金陵，可寄至大营，配成全部（此书金陵寓中尚有十馀部，尔珍藏之，将来即以前代之图用朱笔写于此图之上）。

《全唐文》太繁，而郭慕徐处有专集十馀种，其中有《韩昌黎集》，吾欲借来一阅，取其无注，便于温诵也。又《文献通考》（吾曾点过田赋、钱币、户口、职役、征榷、市籴、土贡、国用、刑制、舆地等门者）《晋书》《新唐书》（要殿本，《晋书》兼取李芋仙送毛刻本）均取来，以便翻阅。《后汉书》亦可带来（殿本）。

冬春皮衣均于此次舢板带来（缺衿者一裹圆者皆要，袍褂不要），此嘱。

涤生手示，八月十九日。

155　　同治四年八月廿一日与二子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二十日马得胜至，接尔十一日禀，暨尔母一函松生一函均悉。

家眷旋湘，应俟接筠仙丈复信，乃可定局。余意姻期果是十二月初二，则泽儿夫妇送妹先行，至湘阴办喜事毕，即回湘乡，另觅房屋。觅妥后，写信至金陵，鸿儿奉母并全眷回籍。若婚期改至明年，则泽儿一人回湘觅屋，冢妇及四女皆随母明年起程。

黄金堂之屋，尔母素不以为安，又有塘中溺人之事，自以另择一处为妥。余意不愿在长沙住，以风俗华靡，一家不能独俭，若另求僻静处所，亦殊难得，不如即在金陵多住一年半载亦无不可。泽儿回湘与两叔父商，在附近二三十里觅一合式之屋，或尚可得。星冈公昔年思在牛栏大丘起屋，即鲇鱼坝萧祠间壁也，不知果可造屋以终先志否？又油铺里系元吉公屋，犁头嘴系辅臣公屋，不知可买庄兑换或借住一二年否？富圫可移兑否？尔禀商两叔，必可设法办成。尔母既定于明年起程，则松生夫妇及邵小姐之位置，新年再议可也。

近奉谕旨，饬余晋驻许州。不去则屡违诏旨，又失民望；遽往则局势不顺，必无成功，焦灼之至。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八月廿一。

再，泽儿前寄到之《几何原本序》，尽可用得，即由壬叔处照刊，不必待批改也。末书某年月曾△△，不写官衔，不另行，用宋字，不另写真行书。

156　　同治四年九月初一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卅日成鸿纲到，接尔八月十六日禀，具悉尔十一后连日患病，十六尚神倦头眩，不知近已全愈否？

吾于凡事皆守“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二语，即养生之道亦然。体强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体弱者，如贫人因节啬而自全。节啬非独食色之性也，即读书用心，亦宜检约，不使太过。余八本匾中，言养生以少恼怒为本，又尝教尔胸中不宜太苦，须活泼泼地，养得一段生机，亦去恼怒之义也。

既戒恼怒，又知节啬，养生之道，已尽其在我者矣。此外寿之长短，病之有无，一概听其在天，不必多生妄想去计较他。凡多服药饵，求祷神祇，皆妄想也。吾于医药祷祀等事，皆记星冈公之遗训，而稍加推阐，教示后辈。尔可常常与家中内外言之。

尔今冬若回湘，不必来徐省问，徐去金陵太远也。朱金权拟于初十内外回金陵，欲伴尔回湘。近日贼犯山东，余之调度，概咨少泉宫保处。澄沅两叔信附去查阅，不须寄来矣，此嘱。涤生手示，九月初一。

157　　同治四年九月初七日与二子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自成鸿纲于八月杪来，接泽儿十六日一禀后，未接续信，不知尔病有翻复否？殊深悬系。

潘文质八月十九自徐回金陵，此时想已早到。炮船接衣服者不知起行北来否？日内已骤寒矣。

山东之贼尚在郓城、巨野等处，潘军亦未开仗。临淮各营于初五日到此。张树珊军初六日自徐赴东。

余身体平安，公事较之在金陵时减去一半，稍得安闲。霞仙亲家于部议降调后，闻瑞、罗两星使别无贬词。舫仙信中，有一片抄寄尔阅。

余左辅上壮齿动摇，计将辞去矣。涤生手示，九月初七日。

158　　同治四年九月初十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重九日接尔二十六日一禀，并姜豆等物，具悉一切。专兵走信太慢，仍由清江一路坐船而来，无谓之至。

凡督抚送要信之戈什哈专兵等，若发一护牌，准用经过州县之驿马，则每日应走二百数十里，与摺差相似。李宫保闰五月初六日专一人来，初八早便至宝应是也。即不准用驿马，每日亦应行百一二十里，由金陵至徐州不过限七八天到。笨重东西如木匣之类概不可带，惟小包袱可背负于马上者可带少许。以后再派其来，亦须与之订八日之限，否则，竟借李宫保官封为便。

尔病未全愈，余日内深为系念。不服药极是，邓寅皆先生之不药不饭亦良法也。子佩处兹寄祭幛一悬、赙仪二百金、回信一封，由二兵带归，尔交周少君手。南旋之说，待接得郭宅复信，如四女果于十二月二日成婚，则尔带三、四两妹先归，待新屋修妥后，明年早则三月，迟则七八月，再接全眷还湘。澄叔信言富圫易商，则修葺亦易耳。

尔岳丈业经降调，郭云丈亦有严旨申饬。顷奉寄谕，欲令李宫保赴河南之西路剿贼，大约一二月内局势又将变更。付去京报数本，王聂寄尔信件照收，馀不多嘱。涤生手示，九月十日夜。

159　　同治四年九月十二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十日一信，交二兵带去。是日钱子密回金陵，渠以家口太众，薪资无馀，求余札金陵粮台每月仍送渠家银若干，以佐菽水之需。余以幕友告假辞出者颇多，向无仍在粮台支银之例，未允给札，而许以私信稍为资助。既日私助，则可不用公文。尔与伊卿商，或在家发或在台发（尔见子密即告之），每月致送三十金（以五个月为率），将来概由徐州寄还归款可也。

子佩之二百，粤使之八十，地球之六十，均将由徐寄去，此外尚有应寄者否？沅叔寄尔及钱赵信、纪瑞呈余信寄去。方世兄《地球图说》，余与开生加签，兹付去，可转交也，此嘱。涤生手示，九月十二。

160　　同治四年九月廿二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十七日接尔初十日禀，知尔病三次翻复，近已全愈否？

舢板尚未到徐，而此间群贼萃于铜、沛二县，攻破民圩颇多，与微山湖相近。湖中水浅，近郡处又窄，舢板或畏贼不欲进耶？马步贼约六七万，火器虽少而剽悍异常，看来凶焰尚将日长。吾已定与贼相终始，故亦安之若素。

文辅卿自京来此，言近事颇详。九叔浮言渐息，霞仙虽降调，而物望尚好。云仙众望较减，天眷亦甚平平。顷接云信，婚期已改明年，然则尔今冬亦可不回湘矣，原信抄去一阅。

尔母健饭，大慰大慰。涤生手示。

161　　同治四年九月廿五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廿四日接尔十一日禀，并耆、术、附子收到。此间有马谷山送龙井茶十二瓶，陈小浦所买之茶应全留金陵。莫偲老带来之二瓶，如有便，拟带寄澄、沅叔也。精茗及各药物，以后当交内银钱所收，辽参则交王芝圃收。贺胜臣现进京递摺子，黄齐昂即日出外管带马队矣。

兹将邵位西墓铭付回。其兄之名空二字，尔可填写，交匠人钩摹刊刻。季公墓铭，匠人刻出太时俗，无深厚之意，余字尚不如是薄也。尔可教张氏二匠，用刀须略明行气之法。刀下无气，则顺修逆描，全失劲健之气矣。

《几何原本序》付去照收。余十九日复奏李公入洛、李丁迭迁一疏，尔可至李宫保署查阅。

此间带来之笔墨甚少，尔命曾文煜捡各种笔墨二十馀支、十馀笏，便中付来，此嘱。涤生手示，九月廿五日。

162　　同治四年九月三十日与二子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廿六日接纪泽二十日排递之禀。纪鸿初六日舢板带来禀件、衣书，今日派夫往接矣。李老太太病势颇重，近日略愈否？深为系念。

泽儿肝气痛病已全好否？尔不应有肝郁之症，或由元气不足，诸病易生，身体本弱，用心太过。上次函示以节啬之道，用心宜约，尔曾体验否？

张文端公（英）所著《聪训斋语》，皆教子之言，其中言养身、择友、观玩山水花竹，纯是一片太和生机，尔宜常常省览。鸿儿体亦单弱，亦宜常看此书。吾教尔兄弟不在多书，但以圣祖之《庭训格言》（家中尚有数本）、张公之《聪训斋语》（莫宅有之，申夫又刻于安庆）二种为教，句句皆吾肺腑所欲言。

以后在家则莳养花竹，出门则饱看山水，环金陵百里内外，可以遍游也。算学书切不可再看，读他书亦以半日为率。未刻以后，即宜歇息游观。古人以惩忿窒欲为养生要诀。惩忿即吾前信所谓少恼怒也，窒欲即吾前信所谓知节啬也。因好胜（志太高则好胜，余与刘椒云及霞仙皆犯此弊）而用心太过，亦欲之类也。药虽有利，害亦随之，不可轻服，切嘱。

此间派队于廿八日出剿，初一二可以见仗。十九日摺奉旨留中，暂无寄谕，尔可先告李宫保也，馀不多及。涤生手示，九月晦日。

163　　同治四年十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初三夜蒋大春到，接尔廿六日早一禀，具知李老太太病已痊愈，尔病亦好，慰慰。

此间之贼，于廿九日稍与徐郡派出之马队接仗，其夜即窜萧县，初一二日窜又渐远，现尚不知果窜何处。

各兵既力求宽限，以后即限九日。以八百里之程，每日仅走九十里，并非强人所难。仍须立一课程，早到一日赏三百，早二日赏六百，迟一日打四十，二日打八十，革去。

张文端公《聪训斋语》，兹付去二本，尔兄弟细心省览，不特于德业有益，实于养生有益。

余身体平安，惟精神日损，老景逐增，而责任甚重，殊为悚惧。馀不多及。涤生手示。

164　　同治四年十月十七日与二子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四日接尔初四日禀并贺寿各帖，具悉一切。邮封最慢，不如借李宫保移封，或借雨亭、省三、眉生申封，皆可迅速。每次借十个，填写完毕，两月后再借可也。

贼自初三、四日在丰县为潘军所败，仓皇西窜，行至宁陵，又为归德周盛波一军所败。据擒贼供称将窜湖北，不知确否。

此间俟幼泉游击之师办成，除四镇大兵外，尚有两支游兵，尽敷剿办〔办字据刻本添〕，但求朱、唐、金军遣撤不生事变，则诸务渐有归宿矣。

泽儿身体复元，思来徐州省觐。余拟于今冬至曹、济、归、陈四府巡阅地势，现尚未定，尔暂不必来。如余不赴齐、豫，尔至十二月十五以后前来徐州，侍余度岁可也。

彭笛仙在粮台，尔常相见否？其学问长处究竟何如？《聪训斋语》余以为可却病延年。尔兄弟与松生、慕徐常常体验否？可一禀及，此嘱。

涤生手示，十月十七。

165　　同治四年十月廿四日与二子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八日接泽儿十一夜禀并笔墨二包。余日内偶忘写信，故戎国治未得速归。二十二日又接尔十八日一禀。

余近日身体平安。捻匪自窜河南后，久无消息。十九日之摺，顷接寄谕，业经照准。

明年寓中请师，顷桐城吴汝纶挚甫来此，以本年连捷，得内阁中书，告假出京。余劝令不必遽尔进京当差，明年可至余幕中专心读书，多作古文。因拟请其父吴元甲号育泉者至金陵教书，为纪鸿及陈婿之师。育泉以廪生举孝廉方正，其子汝纶，系一手所教成者也。挚甫闻此言，欣然乐从，归告其父，想必允许。惟澄沅叔已答应将富圫让与我家居住，明岁将送全眷回湘，吴来金陵，恐非长久之局。挚甫由徐赴金陵，余拟派差官送之，尔可与之面商一切。沈戟门先生今冬可辞谢也。

邵铭既难遽刻，拟换写后半。琦、赛两名之下，各添一公字，便中寄来。滕将薪水单阅过，可照此发。

鸿儿每十日宜写一禀，字宜略大，墨宜浓厚，此嘱。

涤生手示，十月廿四夜。

166　　同治四年十一月初六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十一月初五宛庆荣至，接尔廿六日一禀，具悉一切。

彭宫保尚在安庆，松生陪王益梧去，恐无所遇，抑别有他营耶？

日内贼尚在河南，吴中丞疏称豫省情形万难，供职无状，请另简贤能，谕旨又催移营。现因湖团一案关系极大，必须在徐料理。

新年即将移驻河南之周家口，尔可于腊月来徐省觐，随同度岁。由金陵坐船至清江，清江雇王家营轿车至徐，余派弁至清江迎接，大约水陆不过十二三日程耳。季荃无病，何必托词不来？

《聪训斋语》俟觅得再寄。余前信欲乞慕徐斋头《全唐文》残本中韩文一种，尔曾与慕徐说及否？《明史》亦未带来。其时尔疾未痊，鸿儿看信或不细心。尔腊月来营，可将此二书带来，《明史》即将陈刻本带来亦可，王氏《广雅疏证》可附带也。

尔岳霞仙先生因杨厚庵代陕绅奏留，仍抚秦中。金陵已见邸钞否？馀不及。涤生手示，十一月初六日申刻。

167　　同治四年十一月十八与二子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一日接泽儿初六日排单一函，十七日午刻接专兵杨锦荣送到尔二人信函。泽儿信面注十一日，则杨弁七日即到，已照格赏钱千八百文矣。《广雅》、邵铭收到。郭家韩文既缺四卷，即不必带来。

尔母之信欲令泽儿夫妇先归，而自带鸿儿留金陵，以便去余稍近，声息易通。余明年正月即移驻周家口，该处距汉口八百四十里，距长沙一千六百馀里，距金陵亦一千三百馀里，两边皆系陆路，周家口而通信于金陵，与通信于长沙，其难一也。泽儿来此省觐，送余移营起程后即回金陵，全眷仍以三月回湘为妥。

吴育泉正月上学，教满两月，如果师弟相得，或请之赴湖南，或令纪鸿陈婿随吴师来余营读书，亦无不可。家中人少，不宜分作两处住也。

余日来核改长江水师章程，将次完竣。惟提镇以下至千把，每年各领养廉若干，此间无书可查，泽儿可翻《会典》查出寄来（难抄许多，将书数本折角寄）。凡经制之现行者查典，凡因革之有由者查事例。武职养廉，记始于乾隆四十七年补足名粮案内；文职养廉，记始于雍正五年耗羡归公案内。尔细查武养廉数目，即日先寄。

又提督之官，见《明史·职官志》都察院条内，本与总督巡抚等官皆系文职而带兵者，不知何时改为武职。尔试翻寻《会典》，或询之凌晓岚、张啸山等，速行禀复。

向伯常十一日得病，十八日午时去世。笃行好学，极可悯也。馀不悉。

涤生手示，十一月十八日。

168　　同治四年十一月廿九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二十日成巡捕来，接尔十月廿日禀及尔母一函。二十四日接尔二十日禀，系善后局排单递来。二十八日接尔二十二日信，系蒋大春赍到，并《会典》五册、《明史》一册。

国初提督尚文武兼用，厥后专用武职，不知始于何时？前明有挂印总兵，以总兵而挂平西将军、征南将军等印，国朝总兵亦间存挂印之名，而实无真印，不知何年并挂印之名而去之？尔试问刘伯山能记之否。水师章程定于十二月出奏，如其查不出，亦不要紧，凡办事不必定讲考据也。

薛世香业由徐州经过回豫，其祭幛等，尔不必带来徐州，可交李宫保，托其寄长洲县蒯令转寄薛处。沈师放学时，可送八金，以为节敬。渠明年既未定馆，尔可商之李宫保，求派入忠义局。

容闳所送等件，如在二十金以内，即可收留，多则璧还为是。

尔来徐州，初十后即可起程，余于十二三派员至清江接护。北徐严寒甚于金陵，尔最畏寒，宜有以筹备之。或谓洋绒作绵袄绵裤之里最暖，但绵不宜厚，尔至扬州买三四丈带来，馀不悉。涤生手示，十一月廿九日。

169　　同治四年十二月初三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二月二日接尔十一月廿八日一禀，知尔母又患胃脘痛症。晓岑丈后果来否？轮船行走虽易，自瓜口至扬尚有五十里，亦不易行。

尔母之病体，略与尔祖母江太夫人相似，总不外姜、附、耆、术、丽参之属即可奏效，若熬党参膏终年调理，必有大益。尔初十以后起程来徐，系坐长龙否？寒衣似须增加，徐州之寒甚于金陵，今年雪极多且大也。馀不悉告。

涤生手示，十二月初三日。

170　　同治五年正月十八日与纪鸿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字谕纪鸿：尔学柳帖《琅邪碑》，效其骨力，则失其结构，有其开张，则无其捖搏。古帖本不易学，然尔学之尚不过旬日，焉能众美毕备，收效如此神速？余昔学颜柳帖，临摹动辄数百纸，犹且一无所似。余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间架皆无可观，余自愧而自恶之。四十八岁以后，习李北海《岳麓寺碑》，略有进境，然业历八年之久，临摹已过千纸。今尔用功未满一月，遂欲遽跻神妙耶？余于凡事皆用困知勉行工夫，尔不可求名太骤，求效太捷也。

以后每日习柳字百个，单日以生纸临之，双日以油纸摹之。临帖宜徐，摹帖宜疾，专学其开张处。数月之后，手愈拙，字愈丑，意兴愈低，所谓困也。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不特习字，凡事皆有极困极难之时，打得通的，便是好汉。

余所责尔之功课，并无多事，每日习字一百，阅《通鉴》五叶，诵熟书一千字（或经书或古文古诗，或八股试帖，从前读书，即为熟书，总以能背诵为止，总宜高声朗诵），三八日作一文一诗。此课极简，每日不过两个时辰即可完毕，而看读写作四者俱全，馀则听尔自为主张可也。

尔母欲与全家住周家口，断不可行。周家口河道甚窄，与永丰河相似，而余住周家口亦非长局，决计全眷回湘。纪泽俟全行复元，二月初回金陵，余于初九日起程也，此嘱。

171　　同治五年正月廿四日与纪鸿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字谕纪鸿：日内未接尔禀，想阖寓平安。

余定以二月九日由徐州起程，至山东济兖、河南归陈等处，驻扎周家口，以为老营。纪泽定于初一日起程，花朝前后可抵金陵，三月初送全眷回湘。

尔出外二年有奇，诗文全无长进，明年乡试，不可不认真讲求八股试帖。吾乡难寻明师，长沙书院亦多游戏征逐之习，吾不放心。尔至安黄〔安庆〕后，可与方存之、吴挚甫同伴，由六安州坐船至周家口，随我大营读书。

李申夫于八股试帖最善讲说，据渠论及，不过半年即可使听者欢欣鼓舞，机趣洋溢而不能自已。尔到营后，弃去一切外事，即看《鉴》、临帖、算学等事皆当辍舍，专在八股试帖上讲求。丁卯六月回籍乡试，得不得虽有命定，但求试卷不为人所讥笑，亦非一年苦功不可。

172　　同治五年二月十八日与纪鸿书

兖州行次　　〔据刻本〕

字谕纪鸿：凡作字总要写得秀。学颜柳，学其秀而能雄；学赵董，恐秀而失之弱耳。

尔并非下等姿质，特从前无善讲善诱之师，近来又颇有好高好速之弊。若求长进，须勿忘而兼以勿助，乃不致走入荆棘耳。

173　　同治五年二月廿五日与二子书

济宁城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二十日接纪泽在清江浦所发之信。二十二日李鼎荣来，又接一信。二十四日又接尔至金陵十九日所发之信。舟行甚速，病亦大愈，为慰。

老年来始知圣人教孟武伯问孝一节之真切。尔虽体弱多病，然只宜清静调养，不宜妄施攻治。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生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生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窃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以尔之聪明，岂不能窥透此旨？余教尔从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浅，却得自然之妙。尔以后不轻服药，自然日就壮健矣。

余以十九日至济宁，即闻河南贼匪图犯山东，故暂住此间，不遽赴豫。贼于廿二日已入山东曹县境，余调朱星槛三营来济护卫，腾出潘军赴曹攻剿。须俟贼出齐境，余乃移营西行也。

尔侍母西行，宜作还里之计，不宜留连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矫此弊，馀不悉。

涤生手示，二月廿五。

李眉生于二十四日到济宁相见矣。四叔九叔寄余信二件寄阅。他人寄纪泽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174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与纪泽书

济宁城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全眷起行已定十七、廿六两日，当可从容料理。得沅叔二月十三日信，定于三月初间赴鄂履任，尔等到鄂，当可少为停留。

贼在山东，余须留于济宁就近调度，不能遽至周家口。纪鸿儿过安庆时，不可轻赴周口，且随母至湖北，再行定计。尔过安庆，往拜吴挚甫之父种泉翁，观其言论风范，果能大有益于鸿儿否？如其蔼然可亲，尔兄弟即定计请之同船赴鄂，即在沅叔署中读书。若余抵周家口，距汉口八百四十里，纪鸿省觐尚不甚难。尔则奉母还乡，不必在鄂久住。

金陵署内木器之稍佳者不必带去，余拟寄银三百，请澄叔在湘乡湘潭置些木器，送于富圫，但求结实，不求华贵。衙门木器等物，除送人少许外，馀概交与房主姚姓张姓，稍留去后之思。

175　　同治五年三月十四日与二子书

济宁城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纪鸿：顷据探报，张逆业已回窜，似有返豫之意。其任、赖一股锐意来东，已过汴梁，顷探亦有改窜西路之意。如果齐省一律肃清，余仍当赴周家口，以践前言。

雪琴之坐船已送到否？三月十七果成行否？沿途州县有送迎者，除不受礼物酒席外，尔兄弟遇之，须有一种谦谨气象，勿恃其清介而生傲惰也。

余近年默省之“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德，曾为泽儿言之，宜转告与鸿儿。就中能体会一二字，便有日进之象。泽儿天质聪颖，但嫌过于玲珑剔透，宜从浑字上用些工夫。鸿儿则从勤字上用些工夫，用工不可拘苦，须探讨些趣味出来。

余身体平安，告尔母放心，此嘱。

176　　同治五年三月十九日与二子书

济宁城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日内未接来禀，不知十七日业已成行否？十日发信一次，使余放心，自不可少。自金陵起借用善后局封，过安庆后借竹庄封，至两湖则用沅叔暨李筱泉封可也。尔前禀问《二十四史》《五礼通考》之外更须何书？《大学衍义》《衍义补》及《皇朝职官表》六套，亦可交竹庄觅便寄来。

此间军事，惟运河之沈口一带最为吃紧，馀则守局尚稳，昨有复吴仲仙一函抄寄尔阅。沅叔将富圫兑与我住，又多出田一百馀亩。兹将各信寄尔等看，道途太远，可不必带回大营矣。余身体平善，所最虑者，恐贼窜过运河，则济宁、省城与曲阜孔林皆可危耳。沅叔拟驻襄阳，大约俟尔母子过后再出省也。

袁秉桢在徐州粮台扯空银六百两，行事日益荒唐。顷令巡捕传谕，以后不许渠见我之面，入我之公馆。渠未婚而先取妾，在金陵不住内署，不入拜年，既不认妻子，不认岳家矣，吾亦永远绝之可也。大女送至湘潭袁宅，不可再带至富圫，教之尽妇道。二女究留金陵否，前信尚未确告，想有禀续陈矣。

涤生手示，三月十九日。

177　　同治五年四月廿五日与二子书

济宁城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四月十日，接尔二人在裕溪口所发禀，廿二日接纪泽在安庆一信，廿四日接纪泽在九江所发信，知沿途清吉为慰。此时想已安抵湖北，沅叔恩明谊美，必留全眷在湖北过夏。余意业已回籍，即以一直到家为妥。

富圫房屋如未修完，即在大夫第借住，纪鸿即留鄂署读书。世家子弟既为秀才，断无不应科场之理。既入科场，恐诗文为同人及内外帘所笑，断不可不切实用功。科六与黄宅生先生若来湖北，纪鸿宜从之讲求八股。湖北有胡东谷，是一时文好手，此外尚有能手否？尔可禀商沅叔，择一善讲者而师事之。余尚不能遽赴周家口，申夫亦不能遽赴鄂中。道远而逼近贼氛，鸿儿不可冒昧来营，即在武昌沅叔左右苦心作诗文经策。彭芳四来，已留用矣。涤生手示，四月廿五日，济宁。

178　　同治五年四月廿五日附告二子

济宁城中　　〔据与诸弟书1075〕

纪泽母子等若以五六月到家，应即在大夫第同住，以符沅弟之初议，若纪瑞侄母子赴鄂，则全行借住，听两弟示知纪泽遵办。

全眷回湘后，纪鸿儿留鄂读书，黄宅生〔二子来书作黄泽生〕若偕瑞侄至鄂，尤可共事一塾。目下总以操习墨卷试帖第一义，科一、科四均作秀才，岂可昧于八股一道？

179　　同治五年五月十一日与二子书

济宁城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前接泽儿四月廿一日信，兹又接尔二人廿七日禀，知尔九叔母率全眷抵鄂，极骨肉团聚之乐。宦途亲眷，本难相逢，乱世尤难，留鄂过暑，自是至情。

鸿儿与瑞侄一同读书，请黄宅生先生看文，恰与吾前信之意相合。屡闻近日精于举业者，言及陕西路闰生先生（德）《仁在堂稿》及所选“仁在堂”试帖，律赋、课艺，无一不当行出色，宜古宜今。余未见此书，仅见其所著《柽花馆试帖》，久为佩仰。陕西近三十年科第中人，无一不出闰生先生之门，湖北官员中想亦有之。纪鸿与瑞侄等须买《仁在堂全稿》《柽华馆试帖》悉心揣摩，如武汉无可购买，或摺差由京买回亦可。

鸿儿信中拟专读唐人诗文。唐诗固宜专读，唐文除韩、柳、李、孙外，几无一不四六者，亦可不必多读。明年乡试，鸿、瑞两人宜专攻八股试帖，选“仁在堂”中佳者，读必手抄，熟必背诵。尔信中言须能背诵乃读他篇，苟能践言，实良法也。读《柽华馆试帖》，亦以背诵为要。对策不可太空，鸿、瑞二人可将《文献通考》序二十五篇读熟，限五十日读毕，终身受用不尽。既在鄂读书，不必来营省觐矣。馀详初六日所送四月日记及九叔信中日记。

涤生手示，五月十一夜。

180　　同治五年五月廿五日与二子书

济宁城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五月十八日接泽儿四月廿八日禀函，二十一日又接初七日信各一件并诗文，具悉一切。

尔母患头昏泄泻，自是阳亏脾虚之症，宜以扶阳补脾为主。近日高丽参易助浮火，辽参贵重不可多得，不如多服党参，亦有效验而无流弊。道光二十八年，尔母在京大病，脾虚发泻，即系重服参、术、耆而愈。以大锅熬党参膏为君，每次熬十斤计。芾村身体最强，据云不服他药，惟每年以党参二十馀斤熬膏常服，日益壮盛，并劝余常服此药。

纪泽于看书等事，似有过人之聪明，而于医药等事，似又有过人之愚蠢。即如汗者心之精液，古人以与精血并重，养生家惟恐出汗有伤元气。泽儿则伤风初至即求发汗，伤风将愈尚求大汗，屡汗元气焉得不伤？腠理焉得不疏？又如服药以达荣卫，有似送信以达军营。治标病者似送百里之信，隔日乃有回信；治本病者似送三五百里之信，经旬乃有回信。泽儿则日更数方，譬之辰刻送信百里，午刻未回又换一信，酉刻未回再换一令〔信〕，号令数更，军营将安所适从？方剂屡改，脏腑安所听命？以后于己病母病宜切记此二事。即沅叔脚上湿毒，亦宜戒尅伐之剂，禁屡换之方。余近年学祖父星冈公夜夜洗脚，不轻服药，日见康强，尔与沅叔及诸昆弟能学之否？

宋生香先生文笔圆熟，尽可从游。鸿儿之文笔太平直，全无拄意，明年下场，深恐为同辈所笑。自六月以后，尔与纪瑞将各项工课渐停，专攻八股试帖，兼学经策，每月寄文六篇来营，断不可少。但求诗文略有可观，不使人讥尔兄弟案首是送情的，则余心慰矣。涤生手示，五月廿五日。

朱劭卿领批须院试入学后乃可放心，深为悬系。常仪庵治齿方无处检寻，馀不悉。

181　　同治五年六月十六日与二子书

济宁运河新间舟次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六月六日接纪泽五月十七、二十六日两禀，具悉一切。沅叔足疼全愈，深可喜慰，惟外毒遽瘳，不知不生内疾否。

唐文李、孙二家，系指李翱、孙樵。八家始于唐荆川之文编，至茅鹿门而其名大定，至储欣同人而添孙、李二家，御选《唐宋文醇》亦从储而增为十家。以全唐皆尚骈俪之文，故韩、柳、李、孙四人之不骈者为可贵耳。

湘乡修县志，举尔纂修。尔学未成就，文甚迟钝，自不宜承认。然亦不可全辞，一则通县公事，吾家为物望所归，不得不竭力赞助；二则尔惮于作文，正可借此逼出几篇。天下事无所为而成者极少，有所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尔篆韵抄毕，宜从古文上用功。余不能文，而微有文名，深以为耻；尔文更浅而亦获虚名，尤不可也。或请本县及外县之高手为撰修，而尔为协修。吾友有山阳鲁一同通父，所撰《邳州志》《清河县志》（下次专人寄回），即为近日志书之最善者。此外再取有名之志为式，议定体例，俟余核过，乃可动手。

纪鸿前文申夫改过，并自作一文三诗，兹寄去。申夫订于八月至鄂教授一月即行回川，渠善于讲说，而讲试帖尤为娓娓可听。鸿儿瑞侄听渠细讲一月，纵八股不进，试帖必有长进。鸿儿文病在太无拄意，以后以看题及想拄意为先务。

余于十五日自济宁起程，顷始行二十馀里。身体尚好，但觉疲乏耳，此谕。涤生手示，六月十六。

182　　同治五年六月廿六日与二子书

宿迁舟次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六日在济宁开船后寄去一信，廿三日在韩庄下寄沅叔一信并日记，均到否？

余于廿五日至宿迁。小舟酷热，昼不干汗，夜不成寐，较之去年赴临淮时困苦倍之。欧阳健飞言宿迁极乐寺宽大可住，余以杨庄换船，本须耽搁数日乃能集事，因一面派人去办船，一面登岸住庙，拟在此消停三日，再行前进。

尔兄弟侍母八月回湘。在徐州所开接礼单，余不甚记忆。惟本家兄弟接礼究嫌太薄。兹拟酌送两千金，内澄叔一千，白玉堂六百，有恒堂四百。尔禀商尔母及沅叔先行挪用，余近日将此数寄武昌抚署可也。

吾家门第鼎盛，而居家规模礼节，总未认真讲求。历观古来世家久长者，男子须讲求耕读二事，妇女须讲求纺绩酒食二事。《斯干》之诗，言帝王居室之事，而女子重在酒食是议。《家人》卦，以二爻为主，重在中馈。《内则》一篇，言酒食者居半。故吾屡教儿妇诸女亲主中馈，后辈视之若不要紧。

此后还乡居家，妇女纵不能精于烹调，必须常至厨房，必须讲求作酒作醯醢、小菜、换茶之类。尔等亦须留心于莳蔬养鱼，此一家兴旺气象，断不可忽。纺绩虽不能多，亦不可间断。大房倡之，四房皆和之，家风自厚矣，至嘱至嘱。涤生手示，六月廿六日，宿迁。

183　　同治五年七月二十日与二子书

临淮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六日寄信与沅叔，载十五日遇风舟危之状，想已到鄂。余自近三月以来，每月发家信六封：澄叔一封，专送沅叔三封，尔等二封，皆排递鄂署，均得达否？

在临淮住六七日，拟由怀远入涡河，经蒙、亳以达周家口，中秋前必可赶到。届时沅叔若至德安，当设法至汝宁、正阳等处一会。

余近来衰态日增，眼光益蒙，然每日诸事有恒，未改常度。尔等身体皆弱，前所示养生五诀，已行之否？泽儿当添不轻服药一层，共六诀矣。

既知保养，却宜勤劳。家之兴衰，人之穷通，皆于勤惰卜之。泽儿习勤有恒，则诸弟七八人皆学样矣。鸿儿来禀太少，以后半月写禀一次。泽儿六月初三日禀亦嫌太短，以后可泛论时事，或论学业也，此谕。

涤生手示，七月二十日。

184　　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与二子书

涡水白龙王庙上十里舟次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接纪泽六月廿三、七月初三日两禀，并纪鸿及瑞侄禀信、八股。两人气象俱光昌，有发达之概，惟思路未开。作文以思路宏开为必发之品，意义层出不穷，宏开之谓也。

余此次行役，始为酷热所困，中为风波所惊，旋为疾病所苦。此间赴周家口尚有三百馀里，或可平安耳。

尔拟于《明史》阅毕，重看《通鉴》，即可便看王船山之《读通鉴论》。尔或间作史论，或作咏史诗。惟有所作，则心自易入，史亦易熟，否则难记也。余近状详日记中，到周口后又专弁送信，此示。涤生手谕。

早间所食之盐姜已完，近日设法寄至周家口。吾家妇女须讲究作小菜，如腐乳、酱油、酱菜、好醋、倒笋之类，常常做些，寄与我吃。《内则》言事父母舅姑，以此为重。若外间买者，则不寄可也。

185　　同治五年八月十四日与二子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旬日以来接泽儿七月十五、廿四、八月初三日等禀，鸿儿八月初二日禀，并诗文各二首。余近况及八月上旬日记，已于十二日寄沅叔矣。现在外病虽去，惟用心辄汗，近四日已不看书，眼蒙且疼，齿痛亦甚，盖元气亏而有虚火，且有肝郁，但平日调养得宜，不久或可复元。

鸿儿背痛微热等症，医者或即以痨病目之，切不可误信危言深论，轻于服药。鹿胶太滞，高丽参系硫磺水浇种，均不可轻服。昔晓岑之子功甫，信高云亭深语不传之秘，终无效验。彭有十于壬子冬在余家，刘兰舟诊之，危言告余曰：“若非峻补，难过明夏。”彭以无钱谢之。今兰舟已逝十年，而有十至今无恙。凡医生危言深语，切弗轻信，尤不可轻于服药。调养工夫，全在眠食二字上。观鸿儿此次禀信、诗文，似无病者，或聪明未开，才不能赴其所志，胸襟稍觉郁郁。或随母回湘，或来周口侍奉余侧，胸襟开扩，弗药可愈。叶亭甥侍此一年，胸襟日畅，文与字均长进也。

回家馈赠，除澄叔三家从厚外，馀可不必优厚。尔外祖父母宜送百金，此外辅臣公后裔各家、王氏四家、江氏三家、牧清一家、姊妹各家，听尔母子商酌分送，极多者亦不过四十金耳，或请沅叔一酌。宋生香处亦宜酌送修金。

尔待康侯起程，当在秋杪，计申夫八月中旬必达鄂省。彼急于回蜀，论文不能久耳，此谕。涤生手示。

186　　同治五年八月廿二日与二子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接尔等八月初十日禀，知鸿儿生男之喜。军事棘手、衰病焦灼之际，闻此大为喜慰。排行用浚、哲、文、明四字，此儿乳名浚一，书名应用广字派否，俟得沅叔回信再取名也。

九月初十后，泽儿送全眷回湘，鸿儿可来周家口侍奉左右。明年夏间，泽儿来营侍奉，换鸿儿回家乡试。余病已全愈，惟不能用心，偶一用心，即有齿痛出汗等患。而摺片不肯假手于人，责望太重，万不能不用心也。

朱子《纲目》一书，有续修宋元及明合为一编者，白玉堂忠愍公有之，武汉买得出否？若有而字大明显者，可买一部带来，此谕。

涤生手示，八月廿二日。

187　　同治五年九月初九日与二子书

周家口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纪鸿：接泽儿八月十八日禀，具悉择期九月廿日还湘，十月廿四日四女喜事，诸务想办妥矣。凡衣服首饰百物，只可照大女二女三女之例，不可再加。纪鸿于廿日送母之后，即可束装来营，自坐一轿，行李用小车，从人或车或马皆可，请沅叔派人送至罗山，余派人迎至罗山。

淮勇不足恃，余亦久闻此言。然物论悠悠，何足深信；所贵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省三、琴轩均属有志之士，未可厚非。申夫好作识微之论，而实不能平心细察。余所见将才杰出者极少，但有志气，即可予以美名而奖成之。

余病虽已愈，而难于用心，拟于十二日续假一月，十月奏请开缺，但须沅弟〔叔〕无非常之举，吾乃可徐行吾志耳。否则别有波折，又须虚与委蛇也，此谕。

188　　同治五年九月十七日与二子书

周家口营中　　〔据刻本〕

字谕纪泽纪鸿：余病大致已好，惟不甚能用心。自度难任艰巨，已于十三日具片续假一月，将来请开各缺。纵不能离营调养，但求事权稍小，责任稍轻，即为至幸。欲求平捻功成，从容引退，殆恐不能，即求免于谤议，亦不能也。

捻匪窜过沙河、贾鲁河之北，不知已入鄂境否？若鸿儿尚未回湘，目下亦不必来周口，恐中途适与贼遇。

盐姜颇好，所作椿麸子、酝菜亦好。家中外须讲求莳蔬，内须讲求晒小菜，此足验人家之兴衰，不可忽也，此谕。

189　　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与纪泽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九月廿六日接尔初九日禀，廿九、初一等日接尔十八、廿一日两禀，具悉一切。廿三如果开船，则此时应抵长沙矣。廿四之喜事，不知由湘阴舟次而往乎？抑自省城发喜轿乎？

尔读李义山诗，于情韵既有所得，则将来于六朝文人诗文，亦必易于契合。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种面貌，一种神态，与他人迥不相同。譬之书家羲、献、欧、虞、褚、李、颜、柳，一点一画，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气亦全无似处。本朝张得天、何义门虽称书家，而未能尽变古人之貌，故必如刘石庵之貌异神异，乃可推为大家。诗文亦然，若非其貌其神迥绝群伦，不足以当大家之目。渠既迥绝群伦矣，而后人读之，不能辨识其貌，领取其神，是读者之见解未到，非作者之咎也。

尔以后读古文古诗，惟当先认其貌，后观其神，久之自能分别蹊径。今人动指某人学某家，大抵多道听途说，扣盤扪烛之类，不足信也。君子贵于自知，不必随众口为附和耳。

余病已大愈，尚难用心，日内当奏请开缺。近作古文二首，亦尚入理，今冬或可再作数首。

唐镜海先生没时，其世兄求作墓志，余已应允，久未动笔，并将节略失去。尔向唐家或贺世兄处（蔗农先生子，镜海丈婿也）索取行状节略寄来。罗山文集年谱未带来营，尔向易芝生先生（渠求作碑甚切）索一部付来，以便作碑，一偿夙诺。

纪鸿初六日自黄安起程，日内应可到此，馀不悉。

涤生手示，十月十一日。

190　　同治五年十月廿六日与纪泽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十八日接尔初一日在六溪口所发之禀，廿一日接尔在橐驼河〔捞刀河〕口所发之禀，具悉一切。

喜期果仍是廿四否？筠仙近日意兴何如？

余于十三日具疏请开各缺，并附片请注销爵秩。廿五日接奉批旨，再赏假一月，调理就痊，进京陛见一次。余拟于正月初旬起程进京。

鸿儿少不更事，欲令尔于十一月十五以后自家来营，随侍进京。尔近日身体强壮否？接尔复禀，果有起行来豫定期，余即令纪鸿由豫回湘。鸿抵湘乡过年，尔抵周口过年，中途可约于鄂署一会。

余近无他苦，惟腰疼畏寒，夜不成寐。群疑众谤之际，此心不无介介。然回思迩年行事无甚差谬，自反而缩，不似丁冬戊春之多悔多愁也。到京后，仍当具疏请开各缺，惟以散员留营维系军心，担荷稍轻。尔兄弟轮流侍奉，军务松时，请假回籍省墓一次，亦足以娱暮景。纪鸿在此体气甚好，心思亦似开朗，惜不能久侍，当令其回家事母耳。

摺片并批旨抄阅，尔送呈澄叔一看，此谕。涤生手示，十月廿六日。

再，尔体弱，今年行路太多，如自觉难吃辛苦，即不来侍奉进京，亦不强也（禀商尔母及澄叔议定回信）。若来，则带吴文煜来清检书籍。家中书籍亦须请一人专为料理，否则伤湿伤虫，或在省城书贾中找之。又行。

鸿儿言尔母欲将满女许徐氏，余嫌辈行不合，且诸女许宦家者多不称意，能在乡间许一富家亦好。明春到京，亦可于回都京官中求之也。

191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三与纪泽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廿六日寄去一信，令尔于腊月来营，侍余正月进京。继又念尔体气素弱，甫经到家，又行由豫入都，驰驱太劳，且余在京不过半月两旬，尔不随侍亦无大损。而富圫新造家室，尔不在家，即有所损。兹再寄一信止尔之行，尔仍居家侍母，经营一切，腊月不必来营，免余惦念。

余定于正初北上，顷已附片复奏抄阅。届时鸿儿随行，二月回豫，鸿儿三月可还湘也。余决计此后不复作官，亦不作回籍安逸之想，但在营中照料杂事，维系军心。不居大位享大名，或可免于大祸大谤，若小小凶咎，则亦听之而已。

余近日身体颇健，鸿儿亦发胖。家中兴衰，全系乎内政之整散。尔母率二妇诸女，于酒食纺绩二事，断不可不常常勤习。目下官虽无恙，须时时作罢官衰替之想，至嘱至嘱。

初五将专人送信，此次未另寄澄叔信，可送阅也。

涤生手示，十一月三日。

192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五附告纪泽

周家口营中　　〔据与诸弟书1105〕

纪泽等在省，何以须避贺家妇女？余意贺家昔盛今衰，吾家姻事虽断，似不可过于冷落，使人讥为势利之见。

193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八与纪泽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自接尔十月初九日一禀，久无续音。不知廿四日果办喜事否？全家已抵富圫否？

此间军事，东股任、赖窜入光、固，贼势已衰。西股张总愚久踞秦中华阴一带，余派春霆往援，大约腊初可以成行。霞仙迫不及待，寄来一信，峻辞诃责，甚至以杨嗣昌比我，余不能堪，此后亦不复与通信矣。

十七日复奏不能回江督本任一摺，刻木质关防留营自效一片，兹抄寄家中一阅。前有一信令尔来营侍余进京，后又有三信止尔勿来，想俱接到。若果能开去各缺，不过留营一年，或可请假省墓。但平日虽有谗谤之言，亦不乏誉颂之人，未必果准悉开诸缺耳。

纪鸿在此体气甚好，月馀未令作文，听其潇洒闲适，一畅天机，腊月当令与叶甥开课作文。尔胆怯等症由于阴亏，朱子所谓气清者魄恒弱，若能善睡酣眠，则此症自去矣。

此函呈澄叔一阅，特谕。涤生手示，十一月十八日。

194　　同治五年十一月廿八与纪泽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十一月廿二日接尔十月廿七在长沙发禀，廿三日接十一月初二在湘潭发禀，廿六日接十一日在富圫发禀，得悉平安回家，小大清吉，至为欣慰。

此间军事，任、赖由固始窜至鄂境，郭子美廿三日在德安获胜。该逆不得逞志于鄂，势必仍回河南。张逆入秦，已奏派春霆援秦，本月当可起程，惟该逆有至汉中过年、明春入蜀之说，不知鲍军追赶得及否？

本日摺差回营，十三日又有满御史参劾，奉有明发谕旨，兹抄回一阅。十月廿六日寄信令尔来营随侍进京，厥后又有三信止尔勿来，计尔到家后不过数日即接来营之手谕。余拟再具数疏婉辞，必期尽开各缺而后已。将来或再奉入觐之旨，亦未可知。尔在家料理家政，不复召尔来营随侍矣。

李申夫之母尝有二语云，有钱有酒款远亲，火烧盗抢喊四邻，戒富贵之家不可敬远亲而慢近邻也。我家初移富圫，不可轻慢近邻，酒饭宜松，礼貌宜恭。建四爷如不在我家，或另请一人款待宾客亦可。除不管闲事不帮官司外，有可行方便之处，亦无吝也。澄叔处将此信送阅。

尔信于郭家及长沙事太略，下次详述一二，此谕。

涤生手示，十一月廿八。

正封缄间，接奉廿三日寄谕，令余仍回江督之任。余病不能多阅文牍，决计具疏固辞。兹将谕旨抄回一阅。

陈季牧遽尔沦谢。此间于初一日派李翥汉至长沙陈宅吊唁，幛一悬，银二百两。此外尚有数处送情，再有信寄家也。廿八夜，又行。

195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三与纪泽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字谕纪泽儿：十二月初六日接尔十一月廿一日排递之信，十八日接廿七日专勇之信，具悉一切。

余自奉回两江本任之命，十七、初三日两次具疏坚辞，皆未俞允，训词肫挚，只得遵旨暂回徐州接受关防，令少泉得以迅赴前敌，以慰宸廑。兹将初九日寄谕、二十一日奏稿抄寄家中一阅。余自揣精力日衰，不能多阅文牍，而意中所欲看之书又不肯全行割弃，是以决计不为疆吏，不居要任，两三月内，必再专疏恳辞。

军务极为棘手。廿一日有一军情片，廿二日有与沅叔信，兹抄去一阅。

朱金权利令智昏，不耐久坐，余在徐州已深知之。今年既请彭芳六照管书籍款接人客，应将朱金权辞绝之，并请澄叔专信辞谢，乃有凭据。

余近作书箱，大小如何廉昉八箱之式。前后用横板三块，如吾乡仓门板之式。四方上下皆有方木为柱为匡，顶底及两头用板装之。出门则以绳络之而可挑，在家则以架乘之而可累两箱三箱四箱不等。开前仓板则可作柜，并开后仓板则可过风。当作一小者送回，以为式样。吾县木作最好而贱，尔可照样作数十箱，每箱不过费钱数百文。

读书乃寒士之本业，切不可有宦家风味。吾于书籍及文房器具，但求为寒士所能备者，不求珍异也。家中新居富圫，一切须存此意，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门外挂匾，不可写侯府相府字样，天下多难，此等均未必可靠，但挂宫太保第一匾而已。

吾明年正月初赴徐，纪鸿随往。二月半后天暖，令鸿儿坐炮船至扬州，搭轮船至汉口，三月必可到家。郭婿读书何如？详写告我。

此信呈澄叔一阅。涤生手示，十二月廿三日。

196　　同治六年正月十七日与纪泽书

徐州考棚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正月初四日专人送信并书箱之式回家。旋于初六日自周家口起行，至十五日抵徐州府，一路平安，惟初十日阻雪一天，馀均按程行走，定于十九日接印。官场自李少泉宫保而下，至大小文武各员，皆愿我久于斯任，不再疏辞，江南士民闻亦望之如岁。自问素无德政，不知何以众心归向若此。

沅叔劾官相之事，此间平日相知者如少泉、雨生、眉生皆不以为然，其疏者亦复同辞。闻京师物论，亦深责沅叔而共恕官相，八旗颇有恨者（雨生云然），尔当时何以全不谏阻？顷见邸抄，官相处分当不甚重，而沅叔构怨颇多，将来仕途易逢荆棘矣。

曾文煜尚未到营，而尔交彼带来之信却已先到。近两旬未接尔信，殊深悬系。嗣后除专勇到家接信外，须另写两次交李中丞排递来营，每月三信，不可再少。信中须详写几句，如长沙风气何如，吾县及吾都风俗如何，尔与何人交好，凡本家亲邻近状皆宜述及，以慰远怀。

此信呈澄叔一阅。涤生手示，正月十七日，徐州考棚。

197　　同治六年二月十三日与纪泽书

徐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二月初九王则智等到营，接澄叔及尔母腊月廿五日之信并甜酒、饼粑等物。十二日接尔正月廿一日之禀，十三日接澄叔正月十四日之信，具悉一切。

富圫修理旧屋，何以花钱至七千串之多？即新造一屋，亦不应费钱许多。余生平以大官之家买田起屋为可愧之事，不料我家竟尔行之。澄叔诸事皆能体我之心，独用财太奢与我意大不相合。凡居官不可有清名，若名清而实不清，尤为造物所怒。我家欠澄叔一千馀金，将来余必寄还，而目下实不能遽还。

尔于经营外事颇有才而精细，何不禀商尔母暨澄叔，将家中每年用度必不可少者逐条开出，计一岁除田谷所入外，尚少若干，寄营余核定后，以便按年付回。

袁薇生入泮，此间拟以三百金贺之，以明余屏绝榆生，恶其人非疏其家也。

余定于十六日自徐起行回金陵。近又有御史参我不肯接印，将来恐竟不能不作官，或如澄叔之言，一切遵旨而行亦好，兹将摺稿付回。曾文煜到金陵住两三月，仍当令其回家。余将来不积银钱留与儿孙，惟书籍尚思添买耳。

沅叔屡奉寄谕严加诘责，劾官之事中外多不谓然，湖北绅士公呈请留官相，幸谭抄呈入奏时朝廷未经宣布。沅叔近日心绪极不佳，而捻匪久蹂鄂境不出，尤可闷也。

此信呈澄叔阅，不另致。涤生手草，二月十三。

198　　同治六年二月廿五日与纪泽书

江苏宝应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二月十六日接正月初十禀，廿一日又接二十六日信，得知是日生女，大小平安，至以为慰。儿女早迟有定，能常生女即是可生男之征，尔夫妇不必郁郁也。李宫保于甲子年生子，已四十二矣。惟元五殇亡，余却深为廑系。家中人口总不甚旺，而后辈读书天分平常，又无良师善讲者教之，亦以为虑。

科一作文数次，脉理全不明白，字句亦欠清顺。欲令其归应秋闱，则恐文理纰缪，为监临以下各官所笑；欲不令其下场，又恐阻其少年进取之志。拟带至金陵，于三月初八、四月初八学乡场之例，令其于九日内各作三场十四艺，果能完卷无笑话，五月再遣归应秋试。

科一生长富贵，但闻谀颂之言，不闻督责鄙笑之语，故文理浅陋而不自知；又处境太顺，无困横激发之时，本难期其长进。惟其眉宇大有清气，志趣亦不庸鄙，将来或终有成就。

余二十岁在衡阳从汪师读书，二十一岁在家中教澄、温二弟，其时之文与科一目下之文相似，亦系脉不清而调不圆。厥后癸巳甲午间，余年二十三四，聪明始小开；至留馆以后，年三十一二岁，聪明始大开。科一或禀父体，似余之聪明晚开亦未可知。拟访一良师朝夕与之讲《四书》、经书、八股，不知果能聘请否？若能聘得，则科一与叶亭及今为之未迟也。

余以十六日自徐州起行，廿二日至清江，廿三日过水闸，到金陵后仍住姚宅行台。此间绅民望余回任甚为真切，御史阿凌阿至列之弹章，谓余不肯回任为骄妄，只好姑且做去，福祸听之而已。

澄叔正月十三、廿八之信已到，暂未作复，此信送澄叔一阅。徐寿衡之长子次子皆殇，其妻（扶正者）并其女亦丧，附及。

涤生手示，二月廿五日，宝应舟中。

199　　同治六年三月十八日与纪泽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三月初十日罗登高来，接尔二月初六之信，十五日接二月十九日禀，具悉一切。余以初六日至金陵，初八日专差送信与澄叔，此外常有信与沅叔，不知尔常得知其详否？

鸿儿自今年以来长有小病，自二月廿六七以后常服清润之药。三月初八九作三文一诗，十一二日作经文五道，盖欲三四月试考二次，令五月回家乡试也。十四日作策三道，是夜即病，初意料其用心太过，体弱生疾。十五日服熟地等滋阴之剂，是日竟日未起。十六日改服参芪术附等补阳之剂，不料壮热大作，舌有芒刺，竟先伏有外感疫症在内。十七日改服犀角、生地等清凉之剂，亦未大效。现在遍身发红，疹子热尚未退。鸿儿之意因数日吃药太杂，自请停药一日。余向来坚持不药之说，近亦不敢力主，择众论之善者而从之。鸿儿病不甚重，惟体气甚弱，又适在考试用心太过之后，殊为焦虑。

尔母信来，欲带眷口仍来金陵。余本欲留尔母子在富圫立家作业，不令再来官署。今因鸿儿抱病，又思接全家来署，免得两地挂心。或早接或迟接，或令鸿儿病痊速归，旬日内再有确信。

余身体平安，但以见客太多为苦。鄂省军事日坏，杏南殇难，春霆又两次奏请开缺，沅叔所处极艰，吾实无以助之。甲五侄处余近日作信慰之。尔六叔母所须绫书过印等物，亦于下次专人寄回。

此信呈澄叔一阅，不另书。涤生手示，三月十八。

200　　同治六年三月廿二日与纪泽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十八日寄去一信，言纪鸿病状。十九日请一医来诊，鸿儿乃天花痘喜也。余深用忧骇，以痘太密厚，年太长大，而所服十五六七八九等日之药，无一不误。阖署惶恐失措，幸托痘神佑助，此三日内转危为安。兹将日记由鄂转寄家中，稍为一慰，再过三日灌浆，续行寄信回湘也。

尔与澄叔二月廿八日之信顷已接到。尔七律十五首圆适深稳，步趋义山，而劲气倔强处颇似山谷。尔于情韵、趣味二者，皆由天分中得之。凡诗文趣味约有二种，一曰诙诡之趣，一曰闲适之趣。诙诡之趣，惟庄、柳之文，苏、黄之诗，韩公诗文，皆极诙诡，此外实不多见。闲适之趣，文惟柳子厚游记近之，诗则韦、孟、白傅均极闲适。而余所好者，尤在陶之五古、杜之五律、陆之七绝，以为人生具此高淡襟怀，虽南面王不以易其乐也。尔胸怀颇雅淡，试将此三人之诗研究一番，但不可走入孤僻一路耳。

余近日平安，告尔母及澄叔知之。涤生手示，三月廿二日。

201　　同治六年三月廿八日与纪泽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接尔三月十一日省城发禀，具悉一切。

鸿儿出痘，余十九、廿二日两次详信告知家中。此六日尤为平顺，兹抄六日日记寄沅叔转寄湘乡，俾全家放心。

余忧患之馀，每闻危险之事，寸心如沸汤浇灼。鸿儿病痊后，又以鄂省贼久踞臼口天门，春霆病势甚重，焦虑之至。

尔信中述左帅密劾次青，又与鸿儿信言闽中谣歌之事，恐均不确。余闻少泉言及闽绅公禀留左帅，幼丹实不与闻，特因官阶最大，列渠首衔。左帅奏请幼丹督办轮船厂务，幼已坚辞，见诸廷寄矣。余于左、沈二公之以怨报德，此中诚不能无芥蒂，然老年笃畏天命，力求克去褊心忮心。尔辈少年，尤不宜妄生意气，于二公但不通闻问而已，此外着不得丝毫意见，切记切记。

尔禀气太清，清则易柔，惟志趣高坚，则可变柔为刚；清则易刻，惟襟怀闲远，则可化刻为厚。余字汝曰劼刚，恐其稍涉柔弱也。教汝读书须具大量，看陆诗以导闲适之抱，恐其稍涉刻薄也。尔天性淡于荣利，再从此二事用功，则终身受用不尽矣。

鸿儿全数复元，端午后当遣之回湘。此信呈澄叔一阅，不另具。

涤生手示，三月廿八日。

202　　同治六年四月十二日与纪泽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四月八日接尔三月十九省城发禀，具悉一切。

云仙以并未降调之巡抚无故降三级而补运使，自难免于牢骚。精采既好，尚不至大损天和，即是好事。霞仙三月廿二日自汉口南归，计日内已到家矣。

依永诗字俱佳，计八股亦必不恶，大慰大慰。

鸿儿痘症已满二十八日，大致极为平顺，身上痂已落尽，头面尚有小半未落，体气虚弱，尚未下床。论者多谓须静养百日，乃可出门。余察看情形，或令满两个月回湘，或满三个月再回，总以全数复元为度。其乡试入场与否，亦须视身体之耐劳与否，六月杪再行定局。

正月寄回之书箱样子，现在金陵试做数十号，家中无庸再做。馀详此旬日记中，已嘱沅叔转寄湘乡矣。此信并呈澄叔一阅。

涤生手示，四月十二日。

203　　同治六年五月十七日与纪泽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八日接尔四月十六日禀，十二日潘文质到，接尔三月廿六日禀，具悉一切。

此间事颇平顺，惟久不下雨，人心皇皇，步祷已逾二旬，仅廿四日得雨较大（在吾乡约称三泼水），其馀初三、九及今十七日雨均甚小（不成泼），稻秧不能栽插，尤恐运河无水，捻匪东窜。惟闻苏、松、徽、宁已得透雨，江西、浙江均有丰稔之象，湖北前虽苦旱，顷初九日亦得大雨，最旱者惟淮、扬、江、镇、安、庐、凤七府，尚不甚宽耳。

叶亭已于十六日北上乡试。纪鸿定于五月底南归，先至家中小住，再赴长沙乡试。尔前寄呈之诗，候批出交鸿儿带去。丽参、鹿胶等物，亦候届时带归。

顷沅叔寄到澄叔五月初二日信，知湘乡哥老会聚众滋事，元七腹泻体瘦，殊切廑系。余近心虽焦急，而身体无恙，鸿儿尤壮健可慰，馀不一一。

涤生手示，五月十七日。

204　　同治六年七月廿二日与二子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高名扬来，接六月廿六日两禀，知鸿儿平安到家。顷又接鸿儿七月八日禀，知复来省寓居黄宅矣。余六月十六之信引温叔因病不能终场，陶少云因病不能终卷，嘱尔到家不必再出赴省。今既到省城，如身体尚可支持，自当进场应试，余不执成见也。

《六经》及《分类字锦》此时无便可寄，亦非科场急需之书，将来觅便将局刻各书寄几分与诸侄可耳。

泽儿中秋后前来金陵，即携纪渠同来，令其开豁眼界，长育德性。余不乐久居此官，尔不宜挈眷来也。

袁漱六所送北宋本（不记是淳化本？景佑本？）《前汉书》，尔可带来。余昔年阅过之《通鉴》，亦须带来。段《说文》《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均带来。

今年奇热，余度夏甚苦，然看书未甚间断。家中造楼藏书，本系应办之事，然木料非常之难，果能办否？此谕。涤生手示，七月廿二夜。

205　　同治六年十一月廿五批纪泽诗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律诗约分句法章法两种。讲句法者，奇警韫藉，针线灭迹，以王摩诘刘文房为最，而少陵集其成。讲章法者，气机流动，开合自然，以刘梦得白乐天为最，而东坡集其成。历代作者，各有偏胜。然果所谓名家，则精于句法者未尝无卷舒自如之章，精于章法者未尝无雄奇秀绝之句，又不可偏废也。

此卷颇讲章法，体质于刘白大苏为近，若再能多构杰句，出以韫藉，当更跻胜境矣。十一月廿五日记。

〔附录纪泽诗二首〕

银鬃赤

李侯爱马得英物，火焰霞光照眼红。

三尺银鬃常自喜，十年铁骨尚能行。

世无伯乐知千里，天与使君留一骢。

闻道渥洼龙种少，多时不贡新丰宫。

登楼

深严秘署埋头坐，暮上重楼乍眼明。

归马各寻官道去，寒鸦乱作娇声鸣。

畦中新菜何时绿，城外青山入望平。

小圃双池一泓满，桔槔声罢水初清。

〔平字下批云〕每有以平牵累。

206　　同治七年十一月初八与纪泽书

扬州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吾以初六日午刻至扬州，初八日巳刻即将起行。

运司派曾德麟解到缉私经费二千馀金，吾令其解金陵后路粮台，而在藩署借印批回。吾之银存于雨亭署内者，系养廉（已有万八千馀），尔尽可取用。存于作梅台中者，系运司缉私经费及沪关月送公费（现闻近三万金），为余此次进京之用（连来往途费恐近二万），其下馀若干（尔临北上时查明确数）姑存台中，将来如实窘迫，亦可取用，否则于悄悄散去可也（凡散财最忌有名）。

余日内平安。尔母及儿妇痊愈否？署中一切，须时时照摄。十一可搬家否？如实不能，则十九搬移，不可再迟，至嘱至嘱。

涤生手示，十一月初八日巳刻。

207　　同治七年十一月十四与纪泽书

清江舟次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初八日寄去一缄，由澄叔之便带往，想早达矣。

余以十三日至清江，料捡二日，十六可以就道。桂未谷《说文》一部，途次不便携带，兹付至金陵，明年与后运之书同带可也。

《曹集铨评》四本，系山阳丁俭卿所撰，余许以发金陵书局代为刊刻。子建为诗家不祧之祖，亦不可无专集，尔可送缦云先生处发刻，并言明

校对，莫子偲、张廉卿送至高邮廉卿四十金，既而悔其太少，以渠往返途费不赀也。本日寄信于丁雨生，请其补送三十金于廉卿（张即日至苏州），而别由此间寄银还之，此示。

涤生手示，十一月十四日，清江。

再，邵位西墓志，余每以在徐州写者不称意为歉，常欲更书一通。今日砚冻，笔又不佳，勉强写毕，其不称意如故也。尔可即以此上石，由余家出钱刻成，以碑石归之邵家。文中间有改字，均照原本略好。十一月十四夜清江舟中。

雪大，拟十六启行，恐须改期。

208　　同治七年十一月廿七与纪泽书

泰安店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十一月十二、十七日安禀，知尔母病势大减，儿妇亦痊愈矣，至以为慰。

余以十七日自清江起行，天气晴和，每日按站行走，惟中有三日仅走半站，亦以爱惜马力，非真不能行也。

摺弁刘高山归，报销摺奉批旨“着照所请，该部知道”，竟不交部核议，殊属旷典。前雨亭方伯托许缘仲关说部中书吏，余与李相前后军饷三千馀万，拟花部费银八万两。今虽得此恩旨，不交部议，而许缘仲所托部吏拟姑听之，不遽翻异前说，但八万已嫌太多，不可再加丝毫。尔先与雨亭一说，并请其告之李相，余不久亦有信与雨亭也。

余于甲子年免办报销册之旨，不追索金陵城内伪王库银之旨，不深究幼主下落之旨，及此次不交部议之旨，感激次骨，较之得高爵穹官，其感百倍过之。在途中日日念，请开缺摺难于下笔，徒添一矫情痕迹，无益于事。今因深感批旨，恐竟不具摺陈情矣。久宦不休，将来恐难善始善终。

余途中甚健，纪鸿及仆从辈平安。鸿等今日登泰山，余未往也。日记已抄二十一天，姑先寄回，尔可由官封寄澄、沅两叔一阅，馀到京续寄。尔每月三次寄信至余处，亦须三次寄两叔处，此嘱。十一月廿七，泰安府店。

209　　同治七年十二月初三与纪泽书

德州北刘智庙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泰安发一信交刘高山带至金陵。是日接尔二十日禀，知十九日已移下江考棚为慰。

李中堂欲借后园地球，尽可允许，俟渠到湖北，即交便轮船带去。并求其将方子可请入楚督署内，刊刻此图，附刻图说。仍求将方元征调入鄂省，酌委署缺，必为良吏。

李相创立上海、金陵两机器局，制造船炮，为中国自强之本，厥功甚伟。余思宏其绪而大其规，如添翻译馆，造地球，皆是一串之事。故余告冯、沈二君，以后上海铁厂仍请李相主持，马、丁两帅会办。尔可将此意先行函告李相，余以后再有函商之也。

应敏斋所兑号票〔票号〕银虽止一万二千，而言明可用二万两，计别敬用万六七千，尚有三四千作盘川，尽足敷用。小舫此举殊为多事，尔亦不宜寄来，姑带在身边可也。

日内途次平安。三十日小雪，恰与丁中丞在齐河会谈。今日至刘智庙，已交直隶境。兹将廿二以后九日日记寄去，尔速寄澄、沅两叔一览。余久未寄湘信，甚歉甚歉，过保定再寄耳，此嘱。涤生手示，十二月初三日。

210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七与纪泽书

京师贤良寺寓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河间途次奏稿箱到，接尔禀函。顷又由良乡送到十二月初二日一禀，具悉尔母目疾日剧，不知尚可医否？尔母性急而好体面，如其失明，即难久于存活。余尝谓享名太盛，必多缺憾，我实近之；聪明太过，常鲜福泽，尔颇近之；顺境太久，必生波灾，尔母近之。余每以此三者为虑，计惟力行孝友，多吃辛苦，少享清福，庶几挽回万一。家中妇女近年好享福而全不辛劳，余深以为虑也。

洋人电气线之说，断不宜信。目光非他物可比。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不如服药，专治本病，目光则听其自然。穆相一生患目疾，尝语余云：“治目宜补阳分，不可滋阴，尤不可服凉药。”如彼之说，则熟地大有碍于目矣，试详参之。

余十三日进京，十四五六日召见。应酬纷烦，尚能耐劳。拟正月灯节前后出京。兹将初一至十六日记寄南，尔可将十四五六日另出交子密转与各契好一看，但不可传播耳。此次日记，余另抄一分寄澄、沅叔矣，尔不转寄亦可，此嘱。涤生手示，十二月十七日。

211　　同治七年十二月廿七与纪泽书

京师法源寺寓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七日寄去一缄并初一至十六日记，想将收到。厥后十七八九在城内拜客三天。廿日搬出城外，寓法源寺。廿一二三四，各处公请听戏四天。廿五六皆有事趋朝。京中向系虚文应酬，全无真意流露，近日似更甚矣。

赛中堂之世兄崇文山（绮），乙丑状元，向人似有真意，才德俱备，将来必为大器。余所书位西墓志，于琦善下有公字，于赛下落一公字，若流传到京，必为文山父子所饮恨。尔可暂缓刻石，应如何设法补改，斟酌禀告，此谕。涤生手示，十二月廿七。

212　　同治八年正月廿二日与纪泽书

固安南四汛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久未闻两江摺差入京，是以未及写信。前接尔腊月廿六日禀，本日固安途次又接尔正月初七禀，具悉一切。余自十二月十七至除夕，已载于日记中，兹付回。

正月灯节以前惟初三、五无宴席，馀皆赴人之召，然每日仅吃一家，有重复者辄辞谢，不似李、马二公日或赴宴四五处，盖在京之日较久，又辈行较老，请者较少也。军机处及弘德殿诸公颇有相敬之意，较去冬初到时似加亲厚，九列中亦无违言。然余生平最怕以势利相接，以机心相贸，决计不作京官，亦不愿久作直督，约计履任一年即当引疾悬车，若到官有掣肘之处，并不待一年期满矣。

接眷北来，殊难定策，听尔与尔母熟商。或全眷今春即回湖南，或全家北来保定，明年与我同回湖南，均无不可。若全来保定，三月初即可起行。余于廿日出京，先行查勘永定河，廿七八可到保定，接印后即派施占琦回金陵（二月廿内外可到）。尔将书箱交施由沪运京，即可奉母北行耳。

余送别敬一万四千馀金（三江两湖五省全送，但不厚耳），合之捐款及杂费凡万六千上下，加以用度千馀金，再带二千馀金赴官，共用二万两。已写信寄应敏斋，由作梅于余所存缉私经费项下提出归款。闻该项存后路粮台者已有三万馀金，余家于此二万外，不可再取丝毫。尔密商之作梅先生、雨亭方伯，设法用去。

凡散财最忌有名，总不可使一人知（一有名便有许多窒碍，或提作善后局之零用，或留作报销局之部费，不可捐为善举费，至嘱至嘱）。余生平以享大名为忧，若清廉之名，尤恐折福也。

杜小舫所寄汇票二张，已令高列三涂销寄回。尔等进京，可至雨亭处取养廉数千金作为途费，馀者仍寄雨亭处另款存库，余罢官后或取作终老之资，已极丰裕矣。

纪鸿儿及幕府等未随余勘河，廿三日始出京赴保定也。此谕。

涤生手示，正月廿二日夜，固安工次。

213　　同治八年二月初一日与纪泽书

保定莲花池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出京后，廿二日在固安途次发信一封，到否？接尔正月十七日禀（初七信先到），尔母目能辨光暗，不能分别人物，则已失明矣。以去秋之病象，似无生理，今果得无碍于寿数，则虽失明犹为不幸之幸。惟须请良医诊脉，究竟无意外之虞否？亦须尔母自行默揣，不至有大变否？二者果然可靠，则于三月初八日北来，由水路至济宁州。若二者不甚可靠，则不如竟回湘乡。

回家有两不便处：一则湘中与保定两处搅用，无骨肉团聚之乐；二则尔专管家务，恐荒学业，纪鸿亦不免南北奔驰。来直亦有两不便处：一则余又无久官斯土之志，虽全家抵此，仍非安土深固之象，恐暂聚而旋散；一则恐尔母病重。四层之中，惟末一层最为紧要。尔与尔母熟商决之，我不能遥断也。

余于初三日派施占琦回江接眷，兹先排递此函，俾尔早为审度。其馀正月日记，及在京用数，均交施占琦带回。余定初二巳刻接印。官相有初九回京之说，渠神象已衰，不似六年春扬州相见时矣，此谕。

涤生手示，二月初一夜，保定。

再，余在清江所写邵位西墓志铭，系高丽纸，每叶宽五寸许，长八寸许，包好夹于桂未谷《说文》之内，《说文》用皮纸分作三包包之，不知尔曾拆过否？其皮箱交长龙带去，《说文》在箱内，想已收到。箱中尚有他物，今忘之矣。带至此间来刻亦可，但恐更贵耳。昭忠祠湘军碑已钩毕上石否？可催香亭速为之。

214　　同治八年二月初三日与纪泽书

保定莲花池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二日由驿递去一缄，兹派施占琦回江接眷。尔一面将各书箱由金陵运沪，由沪运津，派施占琦押运；一面送眷由水路至济宁州，余派人至济宁迎接。余去冬与应敏斋面商，派“恬吉”轮船押海运之便，即解余书籍赴津。此次又于复调甫信中言之，尔再连函托询，或“天平”或“恬吉”，先至金陵接书赴沪，再行押米到津。余签押房桌椅等，可酌带几件前来。

至眷口由舟北上，可求昌岐、健飞派船送至济宁、张秋等处。铭军刘子务（盛藻）扎在张秋，车马甚多，送过二百馀里，再在临清上船，或竟由陆路至保定，均方便也。

周正林有银千二百两（湘平）兑存余内银钱所，尔可于养廉中取千二百金交作梅处归款，兹将余寄调甫信抄阅。

江西所欠养廉已解到否？尔带数千金作北上途费，其馀万数千金寄存江宁藩库，为余还山终老之资，已为苟完苟美，切不可不知足也。

后路粮台所存缉私经费，除在京兑用二万外，计尚有万馀金，即存台作为报销部费，除雨亭、作梅、少岩外，别不使一人知之，最不着迹。此外淮北公费尚有应解余者（十月间书办曾拟札稿去提，余未判行），将来亦作报销部费。余奏调七人中或有缺途费者，在其中提送若干，请雨、梅酌度（多者不得过二百），此外不更动用丝毫矣。

尔母目疾近日何如？如其病重脉险，则以回湘为是，昨信已详言之矣。

在京所用银钱，抄一约略大数寄江。尔可将账并此信寄澄、沅两叔一阅，馀详正月日记中，此谕。涤生手示，二月三日，保定。

215　　同治八年二月十八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二日接印，初三日派占施琦〔施占琦〕至江南接眷，寄去一缄并正月日记，想将到矣。

初八日纪鸿接尔正月廿七日信，知三孙女乾秀殇亡，殊为感恼，知尔夫妇尤伤怀也。然吾观儿女多少成否，丝毫皆有前定，绝非人力所可强求。故君子之道，以知命为第一要务，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尔之天分甚高，胸襟颇广，而于儿女一事，不免沾滞之象。吾观乡里贫家儿女，愈看得贱愈易长大；富户儿女，愈看得娇愈难成器。尔夫妇视儿女过于娇贵，柳子厚《郭橐驼传》所谓，旦视而暮抚，爪肤而摇本者，爱之而反以害之。彼谓养树通于养民，吾谓养树通于养儿，尔与冢妇宜深晓此意。

庄子每说委心任运听其自然之道，令人读之首肯，思之发。东坡有目疾不肯医治，引《庄子》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吾家自尔母以下皆好吃药，尔宜深明此理，而渐渐劝谏止之。

吾自初二接印，至今半月，公事较之江督任内多至三倍，无要紧者，皆刑名案件，与六部例稿相似，竟日无片刻读书之暇。做官如此，真味同嚼蜡矣。

纪鸿近日习字颇有长进，温《左传》亦尚易熟，稍为慰意，此谕。

涤生手示，二月十八日，保定。

216　　同治八年三月初三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六日禀，知二月一日去函已到，施占琦赍去之函尚未接到。

尔母旧病全愈，决计暂不归湘，北来从官，若三月中旬起行，则四月初可抵济宁。余日内派人沿途察看，济宁至临清三百馀里（由济宁至张秋百馀里水路，由张秋至临清二百馀里旱路），可请铭军代统刘子务照料。自临清以下，笨重之物可由舟载至天津（下水），再由津雇舟（上水）送至保定（距省三十里登岸，余现开挖省河，则可径抵南门），眷口及随身要物则由济宁登陆。此间地气高燥，上房宽敞，或可却病。惟车行比之舟行，则难易悬殊耳。

余近日所治之事，刑名居其大半，竟日披阅公牍，无复读书之暇，三月初一二日始稍翻《五礼通考》。昔年每思军事粗毕即当解组还山，略作古文，以了在京之素志。今进退不克自由，而精力日衰，自度此生断不能偿夙愿。

日困簿书之中，萧然寡欢，思在此买一妾服侍起居。而闻京城及天津女子性情多半乖戾，尔可备银三百两交黄军门家，请渠为我买一妾，或在金陵，或在扬州、苏州购买皆可。

事若速成，则眷口北上即可带来，若缓缓买成，则请昌岐派一武弁用可靠之老妈附轮舟送至天津，言明系六十老人买妾，余死即行遣嫁。观东坡《朝云诗序》，言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则未死而遣妾，亦古来老人之常事。尔对昌岐言，但取性情和柔，心窍不甚蠢者，他无所择也。

直督养廉银一万五千两，盐院入款银近二万两。其名目尚不如两江缉私经费之正大。而刘印渠号为清正，亦曾取用。余计每年出款须用二万二三千金，除养廉外，只须用盐院所入七八千金，尚可剩出万馀金，将来亦不必携去，则后路粮台所剩缉私一款断不必携来矣。尔可告之作梅、雨亭两君，余亦当函告耳，此嘱。涤生手示，三月三日。

217　　同治八年三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前派周正林至济宁等处查明水陆道路，兹又派王庆云、孙福二人前往济宁迎接眷属。孙福在京多年，上房差事亦熟，王庆云则照料外事尚为得力。带去后档车一辆、轿车一辆。

尔母之轿，必在金陵带来，此间派轿头带去轿夫一班，馀夫则由州县加派，两班八人。轿夫有换班车者，系最廓之规模，余在途用之，尔母似可不用，州县亦未必肯供应也（余系用周正林之车）。凡州县不愿支应之事，切弗勉强，概行自出钱文办理。妇女等以三套车，由后开门为最便。纪鸿前坐此车，因轮矮骡高不便，仍改由前开门，后于途中见江西文方伯由后开门甚平且便，乃知纪鸿之车两旁用木架玻璃，前用高骡，因过于讲究，反不便也。

吾家因带兵太久，规模太廓，余虽力求收敛，尚觉用费过多，尔诸事宜从简省处着想，王庆云亦可备询问耳。

刘子务盛藻所统铭军在张秋驻扎，尔可托渠代为照料。余已托振轩写信与刘，令其派马二十匹护送。此外凡派兵护送者，宜辞谢之。二月日记附去收阅，馀不多嘱。涤生手示，三月廿四。

218　　同治八年四月初三日与纪泽书

永清小惠家庄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廿九日阅尔清江所寄纪鸿信，知廿二夜船上火灾，尔所抄之《说文》《广韵》化为灰烬。凡书籍字画太多者太精者，则遭水火之劫，尔所抄书，亦太精之亚也。

吾于四月初一日出省，来永清、固安一带查阅永定河工。天气亢旱，麦稼既已全坏，而稷粱等不能下种。加以每日大风，羊角盘绕，轿中极凉，吾体中不适。又念百姓遭此旱灾，殆无生理；又念尔送全眷在运河，水浅风阻，必难速行；又念施占琦书箱在海，尚无抵津信息，恐为大风所坏。公私种种萦念，不胜焦灼。吾派施占琦、周正林南行时，皆第一日折回，次日乃果成行。吾乡旧俗，以此占事多阻滞之处，如途中处处阻滞，亦只可安心任运，徐待事机之转。

王庆云、孙福等二十五日由保定赴济宁，约计十日可到。途中派马队廿匹护送，已由振轩函托子务矣，此嘱。

涤生手示，四月初三夜，永清之惠家庄。

219　　同治八年六月日条谕纪泽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逢五、十日，稽查家务，纪泽定一常课。人宜减者决减之，钱宜省者力省之，事宜勤者内外共图勤之，不可听其散漫无纪。在官断非久局，须常作退居穷窘想。

220　　同治八年六月日批示纪泽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纪泽禀请六月下旬课题〕

《拟陈伯之答丘迟书》：丘书见《文选》，脍炙人口，偶句之中，尚有单行之气，

盖六朝文中之近古者。陈无答书，兹拟之。翻《南史》陈、丘各传，又翻《通

鉴》陈归魏事本末。凡古人咏史之诗，论史之文，皆为温习史事耳，此亦其

意也。

221　　同治八年七月日批示纪泽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纪泽禀请七月初旬课题〕

《拟太常博士答刘歆书》：《文选》《汉书》《古文类纂》均有歆书。歆事迹前

半见《楚元王传》，后半见《王莽传》。歆父向习《穀梁》《春秋》，歆习《左

氏》，数难其父。其人无足取，然此书理足而辞强，能有以折之乃佳耳。

222　　同治八年七月日批示纪泽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纪泽七月中旬课题〕《音学考》：源流本末略备于顾氏之《音论》、戴氏之《声韵考》。顾氏分十部，江氏十三部，段氏十七部，孔氏十八部，王氏廿一部，其书此间皆有之。王说见《经义述闻》三十卷。

音学之门径颇多，或作数篇，每篇就一门言之，一两月作毕亦可；或作一篇，略写大意，按十日课期亦可。

223　　同治八年十月十二日与二子书

固安县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二早接泽儿十一未刻禀，具悉一切。

余初十行八十里住固城镇，十一行七十馀里住新城县，十二行里住固安县。闻今日河工虽已合龙，尚未闭气，明日往看，不知有他虞否。

黄子寿带一子进京，在此会晤。陈小舫荐一医，谢姓（煜，旭亭），蕲水人，直隶佐杂（河工主簿），若已到省，可请其一诊。但医可多请，药则不可杂进耳。意城言满女之事，回署再商，馀不多嘱。

涤生字，十二日夜，固安。

224　　同治八年十月十三日与二子书

固安曹各庄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三早接泽儿十二申刻禀信。侯医专主补剂，与余意相合。若果能受鹿茸，此病乃有转机。今日恰有摺弁进京，余已寄百金托马松甫买茸，若马已出京，即托敖金甫购买。摺差十八日可回保定，可试用也。久烧防其成痨，吾亦尝与尔母言及。侯生在江西接见，吾已忘之，其论病则均近理也。

吾今日午后始自固安来，北四下汛昨日虽已合龙，本日巳刻始克闭气，乃为放心。余本不愿在外久留，然既至下口，恐不能不至天津一行，计回署当在二十后矣，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十月十三，北四下汛五里许乡村。

225　　同治八年十月十六日与二子书

天津县双口旅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六酉刻接纪泽十五日禀，具悉一切。

余今日早发，行六七里始天明，自小惠庄至双口住宿，凡九十里，距天津尚三十五里。明日到津，恐须廿或廿一日乃起行回省，途次须四日也。尔母及冢妇病均宜温补，但恐有不宜轻补、不宜专补者，全赖良医细察耳。

保身莫大于眠食二字。尔兄弟体气俱弱，吾效星冈公法，每夜用极热水洗脚，颇有效验，尔等可于年少时行之。吾曾函示沅叔，似未行也。泽儿牙疼，宜于无事之时，服滋阴之剂，此嘱。涤生手示，十月十六夜。

226　　同治八年十月十七日与二子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七日接十六禀并谢医之方、芸陔之信，具悉一切。方与前此诸医略近，吾意总欲其稍进饭食为急，不知有良法否？

芸陔之票只好用军需局印票（司印），然当寄至何处，渠信并未写明，殊难悬揣，俟余回省再定。

余今日午刻至天津。应酬纷繁，殊以为苦。十八九当酬接两日，二十即可起行回省。

闻南三府饥民嗷嗷思乱，廑系无已，馀不多及。

涤生手示，十月十七。

227　　同治八年十月十八日与二子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八日接十七日禀，具悉一切。谢医开方后，竹舲〔林〕旋到，渠不惮三千里雇车而来，良可感也。

富贵之家有病，一切呼应较灵，但主意不可太乱，吾意总以能进饭食为急务。吾今日住天津一日，陈小舫上信言谢医精于脉理，最能预决吉凶，其果然乎？竹林宜住署内，已腾屋否？馀不多及。

涤生手示，十月十八夜。

228　　同治八年十月十九日与二子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

字谕纪泽纪鸿儿：接尔十八日禀并竹林方，具悉一切。

余今日上半日看津防兵勇操，下半日应酬，定于明日起程。若无雨雪，四日必可到省。

摺差已回省否？买鹿茸否？津郡十四夜得雨后，民气尚为安恬，馀不悉。涤生手示，十月十九日。

229　　同治八年十月廿一日与二子书

津保途中孔家码头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余于廿日自天津起行百一十里，夜宿信安镇。廿一日行九十里，夜宿孔家马头。计廿二夜住容城县，廿三乃可抵省。

昨日未得包封，今早黎明始接尔十九日之禀，想尚绕由固安、天津四百馀里而来也。

竹林方相安，甚慰，然以能进饭食乃是真效。丸药收到，如是珍养，富贵气太重，亦非佳象耳，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十月廿一申刻，孔家马头。

230　　同治八年十月廿二日与二子书

容城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廿二日巳刻接尔廿一日未刻信，似非由天津绕来者。澄叔及郭氏昆仲信并悉。

余今日仅行六十馀里，未刻即到容城住宿。明日行九十里，申刻必可抵省。

出署日久，公事积压，归后却更忙耳，馀不及。

涤生手示，十月廿二日，容城。

231　　同治九年三月廿九日批示纪泽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吏部咨文一角尔带去，问要投递否？如不须投，则径自具呈矣。见客俱代我寄声请安，凡事谦谨为嘱。涤生手示。

232　　同治九年四月十六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六日王元回接尔一禀后无续信，余甚惦念。

余右目病如故，后又因亢旱焦急之至，今早寅正起，头忽大眩晕，立即躺倒，脚若朝天，床若旋绕，心不能主持，如是者四次，终不能起坐。请竹林开方，服大滋阴之剂，顷至辰末，始勉强起坐，进饭碗许。以后如有危症，当专差进京接尔归来，如从此平顺，则由信行寄信一二次告尔，尔不必速归也。

考荫有定期否？若在五月上半月，自宜等候，考毕再回。若为期太远，则先回一次亦可，听尔自酌。

仙屏差旋，若过保定，余当送程仪百金，是星使过境有交谊者酬赠之常例。今余未寄程仪，而渠乃先寄接礼，悚仄之至。今付去百金，尔可面交。余因病未另写亲笔信，并为我道歉忱也。

尔在京宜节饮食慎调养，由沈廉处常常寄信，此嘱。

涤生手示，四月十六日巳刻。

233　　同治九年四月十九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六日余患眩晕之症，比以函告尔。十七、十八日病状如常，登床及睡起则眩晕旋转，睡定及坐定之时则不甚眩晕，仍似好人。十八日药内有大参，病似增剧。十九日黎、谢处方有知母、黄柏，余嫌其太凉，拟空一日不服药。三数日内，拟具摺请假一月。

尔在京考荫，须于写作二字用心读〔讲〕求，不可草率了事。署中若有危急之症，乃写信专足告尔；若无急足，必系平安之状，尔不须惦念也。

周荇翁索《船山遗书》，兹交沈廉带去，尔可转交。仙屏曾得《船山全书》否？若未也，下次亦即带去（此次已带，尔可面交），馀不多及。亢旱焦灼，其忧有甚于病耳，此嘱。涤生手示，四月十九日。

234　　同治九年四月廿一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十九日沈廉带去一缄并船山书二部。廿日黎、谢及徐道奎诊余脉，皆言肝火太旺，宜服凉药，因服龙胆草之类。二十一日脉已平，眩晕亦愈。大约尚须凉药二三剂，乃能尽平肝火，而去眩晕之症，乃能渐服补剂，而冀复元。今日具摺请假一月，特书数行，令尔放心。尔考事宜细心料理，不可草率，此嘱。涤生手示，四月廿一日。

235　　同治九年四月廿七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

字谕纪泽儿：二十七日摺弁归，见尔与纪鸿之信，知廿五日考试平安完卷，廿八日引见，外用内用尚不可知。尔云须见堂官，则已作分部计矣。

余眩晕之症略愈，尚未大好。现以周抚文、黎竹林为主，旭亭间来一商，本日管才叔亦来一商。必须将晕症全愈，乃能兼治目疾。而天气亢旱狂风，人心皇皇，余焦灼异常，恐此疾亦难就痊。

京中有肉桂可觅否？保定盐蛋苦其不咸，京中若有咸者，可酌带来省，此嘱。涤生手示，四月廿七申初。

回省之迟速，听尔斟酌，此间无成见也。

236　　同治九年五月初八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七日接尔初三日禀，初八日有报喜者言尔签分户部。尔信言初六七出京，果已成行否？若尚未成行，则到衙门一次，见六堂一次，再行出京，亦不过多延两三日。其拜同司等事则暂不必管，待将来当差时再议可也。

余眩晕尚未全愈，每到枕之时起床之际辄晕昏，久之始定，馀尚不晕。至疲困贪睡，则余近年过夏之常态，不仅今年为然。周虎文与竹林诊脉，心脉洪大，馀尚平静。虎文即欲回京，余令其待尔归来再定。

尔母日内服丸药，尚属平安。叶亭四月十日自家挈眷北来，将由武昌附轮船航海至津，日内计已将到，拟腾敬芝轩居之。渠到不久，余即将开缺，殊无妥为位置之方。

姚春木（椿）所选《国朝文录》，张诗林（祥河）所刻者，京城若易于购买，即带一部回。久旱不雨，官民皇皇，实疆吏之咎也，馀不多及。

涤生手示，五月初八。

237　　同治九年五月十三日与纪泽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三日摺弁归，接尔十一日禀，初九日信局所寄禀尚未到也。

余眩晕之症十愈七八，虽未能除根，而周、黎皆云总可除净，现尚服滋阴降火之品。周虎文定于十五日回京，渠初以五月验看，七八月赴江西到省，似难再留。

到部谒堂，似非难事，尔云多延十日，何也？摺弁言尔将以十八日出京，余拟以廿一二日具摺续假，若尔能于廿、廿一日到省方为妥善，切盼切盼。

保定亢旱异常，人心皇皇，焦虑何极！接家信，四女之子全愈，是一堪慰之事。季女许字聂家，沅叔即日代办下定事件。余目疾毫无转机，在京曾询访一二否？馀不及详。涤生手示，十三日酉刻。

适派弁至总理衙门送信，便带此函到京。

238　　同治九年六月将赴天津示二子

保定督署　　〔据手迹〕

余即日前赴天津，查办殴毙洋官焚毁教堂一案。外国性情凶悍，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协。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复筹思，殊无良策。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恐邂逅及难，而尔等诸事无所禀承，兹略示一二，以备不虞。

余若长逝，灵柩自以由运河搬回江南归湘为便，中间虽有临清至张秋一节须改陆路，较之全行陆路者差易。去年由海船送来之书籍、木器等过于繁重，断不可全行带回，须细心分别去留，可送者分送，可毁者焚毁，其必不可弃者乃行带归，毋贪琐物而花途费。其在保定自制之木器，全行分送。沿途谢绝一切，概不收礼，但水陆略求兵勇护送而已。

余历年奏摺，令夏吏择要抄录，今已抄一多半，自须全行择抄。抄毕后存之家中，留与子孙观览，不可发刻送人，以其中可存者绝少也。余所作古文，黎莼斋抄录颇多，顷渠已照抄一分，将寄余处存稿（此外黎所未抄之文，寥寥无几），尤不可发刻送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壮不克努力，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刻出适以彰其陋耳。如有知旧劝刻余集者，婉言谢之可也，切嘱切嘱。

余生平略涉儒先之书，见圣贤教人修身，千言万语，而要以不忮不求为重。忮者，嫉贤害能，妒功争宠，所谓“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类也。求者，贪利贪名，怀土怀惠，所谓“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类也。忮不常见，每发露于名业相侔、势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见，每发露于货财相接、仕进相妨之际。将欲造福，先去忮心，所谓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将欲立品，先去求心，所谓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忮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余于此二者常加克治，恨尚未能扫除净尽。尔等欲心地干净，宜于此二者痛下工夫，并愿子孙世世戒之。附作《忮求诗》二首录左。

历览有国有家之兴，皆由克勤克俭所致，其衰也则反是。余生平亦颇以勤字自励，而实不能勤，故读书无手抄之册，居官无可存之牍。生平亦好以俭字教人，而自问实不能俭，今署中内外服役之人，厨房日用之数，亦云奢矣。其故由于前在军营，规模宏阔，相沿未改；近因多病，医药之资，漫无限制。由俭入奢，易于下水；由奢反俭，难于登天。在两江交卸时，尚存养廉二万金，在余初意不料有此，然似此放手用去，转瞬即已立尽。尔辈以后居家，须学陆梭山之法，每月用银若干两，限一成数，另封秤出，本月用毕，只准赢馀，不准亏欠。衙门奢侈之习，不能不彻底痛改。余初带兵之时，立志不取军营之钱以自肥其私，今日差幸不负始愿。然亦不愿子孙过于贫困，低颜求人，惟在尔辈力崇俭德，善持其后而已。

孝友为家庭之祥瑞，凡所称因果报应，他事或不尽验，独孝友则立获吉庆，反是则立获殃祸，无不验者。吾早岁久宦京师，于孝养之道多疏，后来展转兵间，多获诸弟之助，而吾毫无裨益于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沅叔扶助之力。我身没之后，尔等视两叔如父，事叔母如母，视堂兄弟如手足。凡事皆从省啬，独待诸叔之家则处处从厚，待堂兄弟以德业相劝、过失相规，期于彼此有成，为第一要义。其次则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常常以吉祥善事代诸昆季默为祷祝，自然神人共钦。温甫、季洪两叔〔叔字刻本改作弟〕之死，余内省觉有惭德。澄侯、沅甫两叔〔叔字刻本改作弟〕渐老，余此生不审能否相见。尔辈若能从孝友二字切实讲求，亦足为我弥缝缺憾耳。

〔附忮求诗二首〕

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妒者妾妇行，琐琐奚比数。

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

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势位苟相敌，畏逼又相恶。

己无好闻望，忌人文名著。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

争名日夜奔，争利东西骛。但期一身荣，不惜他人污。

闻灾或欣幸，闻祸或悦豫。问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

尔室神来格，高明鬼所顾。天道常好还，嫉人还自误。

幽明丛诟忌，乖气相回互。重者灾汝躬，轻亦减汝祚。

我今告后生，悚然大觉寤。终身让人道，曾不失寸步。

终身祝人善，曾不损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

家家获吉祥，我亦无恐怖。（右不忮）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岂无过人姿，多欲为患害。

在约每思丰，居困常求泰。富求千乘车，贵求万钉带。

未得求速偿，既得求勿坏。芬馨比椒兰，磐固方泰岱。

求荣不知餍，志亢神愈伏。岁燠有时寒，日明有时晦。

时来多善缘，运去生灾怪。诸福不可期，百殃纷来会。

片言动招尤，举足便有碍。戚戚抱殷忧，精爽日凋瘵。

矫首望八荒，乾坤一何大。安荣无遽欣，患难无遽憞。

君看十人中，八九无倚赖。人穷多过我，我穷犹可耐。

而况处夷途，奚事生嗟忾？于世少所求，俯仰有馀快。

俟命堪终古，曾不愿乎外。（右不求）

239　　同治九年六月十一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初八、初九日两禀，具悉一切。

余以初十日抵天津，途中尚能耐劳耐暑。惟左目益蒙，作字极难，焦灼之至。

天津士民与洋人两不相下，其势汹汹。缉凶之说，万难着笔，办理全无头绪，亦断不能轻请回省，且看数日后机缘如何。

尔病小愈，为之一慰。然吃饭、出恭二事，生人之定理，尔二事与人迥殊，余每以为虑。目下亦无他法，惟清心寡欲以养其内，散步习射以劳其外，病见则服姜、附等药治之，病退则药即止，如是而已。

鸿儿等京城寓所，应在贡院附近看定，即日专人前去，不可再迟，或写信一托魏世兄亦可。尔母目有努肉，似可置之不治，馀不多及。

涤生手示，六月十一。

鸿儿起行之时，潘师处须送百金。

240　　同治九年六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一、十二日两禀，内有澄、沅两叔信，具悉一切。

余日内平安，惟以眼蒙为苦。天津人心汹汹，拿犯之说，势不能行，而非此又不能交卷。崇帅欲余撤道、府、县三官以悦洋人之意，余虽知撤张守即大失民心，而不得不勉从以全大局。

今又闻永定河决口之信，弥深焦灼。自到直隶，无日不在忧恐之中，近三四月益无欢悰，惟祝左目少延馀明，即为至幸。庚帖礼物尽可不必寄来，尔寄信先行阻止，余亦当徐寄一信也。

李少帅两信言须调兵自卫，顷已调保定丁乐山所统之四千人来此，其张秋之队暂不必调。朝廷一意主和，调兵转生疑端，且亦未必能御寇也，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六月十四日。

241　　同治九年六月十七日与二子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十五日接尔二人十四日禀，十六日接纪泽十五日禀，具悉一切。纪鸿二十日起行进京，前函既允许矣。

余右目久盲，左目日蒙，作字非常之苦。丁中丞荐一县丞刘会和来，据诊云左目可保，右目可挽救几分，而所开方凉药太多，余不敢服，恐蹈郝医之覆辙也。不治则左目不久必坏，殊为焦灼。

天津事尚无头绪。余所办皆力求全和局者，必见讥于清议，但使果能遏兵，即招谤亦听之耳，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六月十七。

242　　同治九年六月廿一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九、二十日两禀，具悉一切。余于十九、二十日服山东丁中丞荐来之眼医刘姓方药二剂，不惟无效，廿一日又发眩晕之病，竹林等以为刘方太疏散之咎。今日又请竹林开方，似四五月旧方，不再服刘方矣。眼蒙殊甚，作字极苦。

天津洋案，罗公使十九日相见，虽无十分桀骜要挟之象，然推诿于提督，为兵船到后要挟地步。目下洋船到者已八九号，闻后来尚且不少，包藏祸心，竟不知作何究竟。崇帅事事图悦洋酋之意以顾和局，余观之殊不足恃。死生置之度外，徐俟其至而已。

白玉堂、敦德堂各寄百金尚妥，即照寄去，朱四婶婶处应寄奠仪卅金。高列三请假进京引见，即可允许，监印系佐杂差使，唐君（伯存）科第出身，不欲以此烦之。

刘医所开药方二纸抄阅。欧阳健飞与余信寄去，朝珠盒不便寄也，此谕。涤生手示，六月廿一。

243　　同治九年六月廿四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廿三日接尔廿二日禀。罗淑亚十九日到津，初见尚属和平，廿一二日大变初态，以兵船要挟，须将府县及陈国瑞三人抵命。不得已从地山之计，竟将府县奏参革职，交部治罪。二人俱无大过，张守尤洽民望，吾此举内负疚于神明，外得罪于清议，远近皆将唾骂，而大局仍未必能曲全，日内当再有波澜。吾目昏头晕，心胆俱裂，不料老年遘此大难。兹将渠来照会及余照复抄去，尔可交与作梅转寄卢、钱及存之一看，以明隐忍为此，非得已也。（摺片另札行总局，嘱诸公密之。）

日来服竹林药，晕症已减，惟目蒙日甚，断难久支，以后亦不再治目矣。余自来津，诸事惟崇公之言是听，挚甫等皆咎余不应随人作计，名裂而无救于身之败。余才衰思枯，心力不劲，竟无善策，惟临难不敢苟免，此则虽耄不改耳，此谕。涤生手示，六月廿四日未刻。

244　　同治九年六月廿九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连日接尔数禀，具悉。余自廿一日重发眩晕，廿四日以后泄泻不止，廿六日呕吐适值崇公在坐，渠遂以督臣病重请另派重臣入告。奉旨外派丁雨生、内派毛煦初来津会办，并派李少荃带兵入直。又因伯王之奏，调蒙古马队三千、东三省马队二千备用。余令道府拿犯，已获十一人，或可以平洋人之气。如再要挟不已，余惟守死持之，断不再软一步。以前为崇公所误，失之太柔，以后当自主也。

余之病，目为本，眩晕次之，呕泻又次之。日内困惫不堪。又加时事熬煎，郁闷不可耐。然细心默验，惟目病无可挽回，馀似尚非不治之症，家中暂可放心，特目光亦终难支久耳。省中有询近状者，可详告之。酷热难于作字，不多及。涤生手示，六月廿九。

245　　同治九年七月初三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连接尔廿七八九三信，具悉一切。余泄泻之症，三日内各仅一次。胃口不开，每顿开水饭一碗，勉强毕之。医家言脾脉甚坏，竟日困卧，以俟渐愈而已。

罗使第二次照会，仍索府县抵命。余照复驳之，渠亦无辞以对。兹将照复稿抄去，恐卢、钱、陈诸公须阅也。廷寄共抄一本寄去，若有妥便，可寄澄、沅二叔一阅。上半年日记付去，可命夏吏将五、六两月抄出，觅便寄湘。

英国公使威妥玛于二十九日来津，本总署商请渠来劝解罗使者。渠口气亦硬，闻即日邀同罗使还京，余派员往留未允。如两酋皆回京议事，余亦可奏请还省矣。

左眼昏蒙日甚，纵令脾泻、眩晕等症能愈，目光亦必不治。药物终不济事，不可妄信医言，浪费钱文也，此嘱。涤生手示，七月初三。

246　　同治九年七月初六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连接尔二信，具悉一切。余病少愈，惟胃口不开，疲软殊甚。眼蒙不能治事，甚以为苦，竟日酣卧，亦甚愧也。

毛煦初尚书初五到津，今日往拜威、罗两公使。两使皆欲回京，余请煦帅婉留，在津议结。总署之意，亦欲在津结案，不知可强留否。自余于二十六日第二次照复后，至今别无来文，亦无要求之端，不知有何诡计？英公使威妥玛深通中华文籍，盖各国之主盟，其用心尤不可测。与外国人交涉，别有一副机智肺肠，余固不能强也。

黎、邓定于初七日自津进京乡试，亦送黎元卷三十，邓廿四金。李勉林顷来此间，闻曹镜初亦当一来京师。物议咎我甚峻，则料其必尔矣，此谕。

涤生手示，七月初六。

247　　同治九年七月初十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连接两禀，具悉一切。

余日内病情如故，总是胃口不开（泻已止，每日出恭一次，但不干耳）。贺峻林以精肉煨后再蒸，比食两顿，略可下咽。医家谓心脉脾脉皆坏，余亦自觉病深，而尤以目疾为苦。盖目光及胃口皆与尔母相近，而杂病亦多，乃知老境之难也。

法国罗公使第二次照会，欲杀府县。余坚执不允，渠无如何，顷于初九日回京，将与总署商办。

闻布国与法国构兵打仗（此信甚确），渠内忧方急，亦无暇与我求战，或可轻轻解此灾厄。余俟事势稍定，即将奏请回省矣，此谕。

涤生手示，七月初六〔初十〕。

248　　同治九年七月十二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十、十一接尔信，具悉。吾病近四日未服药，专烹精肉鲫鱼之类，胃口稍开，饭量亦加，惟眼蒙日甚。

然竟日困卧，不治一事，寸心如负大疚。拟每日仍看书若干，今日已看《通鉴》矣。两脚无力，登降犹须扶掖，馀似渐平复。

钱谷刘幕价本太重，以后至多不得过八百金，尔可托作梅先生与卢、钱诸公商之。

法国罗使于初九日回京，英国威使于初十日回京，崇侍郎于十二日进京，此间现无一事。

狗肉良可已疾，试之未为不可，申夫极美之也，此谕。

涤生手示，七月十二。

249　　同治九年七月十二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连接尔信，具悉一切。余初七日辞江督之疏，尚未奉到批旨。如不蒙俞允（顷接谕旨，已不准辞），须具摺请入京展觐，再赴江南履任。如蒙俞允，须于津案结后，奏请开大学士之缺，一面回保定料理一切，或遣眷属于九月先行，余俟大学士开缺后再行南归。若赴江履任，则余进京陛见之际，眷属亦可先行，粗笨之物派人由运河送南，余出京时过保定料检两日，即可成行。一二日奉到批旨，即可定计也。范兰江之死，余曾允赙仪百金，并允于天津面交蒋道，次日忘之，尔可送交蒋宅，以践此诺。夏子鎏一员，可即令其入署接办刘金范之副手，向来月支束脩若干，火食若干，可问明概交赵金波手，请其分布。

此间之案，日内已将府县亲供核定，即将入奏。拿犯八十馀人，坚不吐供，其认供可以正法者不过七八人，馀皆无供无证，将来不免驱之就戮，既无以对百姓，又无以谢清议，而事之能了不能了尚在不可知之数。乃知古人之不容于物论者，不尽关心术之坏也。

余胃口尚好，腿软及目蒙如故，馀甚轻适，此嘱。

涤生手示，十二夜。

250　　同治九年七月十四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余日内胃口更开，是一好消息，而两腿软重难行，目光更蒙。尚有人索书对者，尔命王庆云寄笔数枝来可也。涤生手示，七月十四。

251　　同治九年七月十七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六十七日接尔信并对笔一包。前此已带笔来，吾偶忘之，遂复索取，昨日已写毕矣。

余日内胃口尚开，十四五仍水泻，十六七稍见于涩。医者谓系脾虚发泄，心脾两脉俱虚，阴分尤亏。余以真虚则难补，只好听之。

惟眼蒙日甚，不能不治，又不欲服眼科习用之药。医者云，一贵轮睛，二闻鼻药（鹅不食草等三味研末如鼻烟闻之），三服蒺藜作茶，四以羊肝蒸药末吃，皆偏方也，聊以自解而已。腿软之症，想系衰年常态，不复施治。全不看书则寸心负疚，每日仍看《通鉴》一卷有馀。

法国之事，总署奏明仍归余与毛司空筹办。俟丁中丞、李中堂到后，余责日分，或可回省也。名已裂矣，亦不复深问耳，此谕。

涤生手示，七月十七日。

252　　同治九年七月廿二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近日连接尔三禀，具悉。余胃口开后，日来善饭如故，泄泻亦未再来。惟两腿尚软，眼蒙日甚，他无所苦。每日仍看《通鉴）一卷有馀。新作丸药一料，今日初服，大约无损亦无益也，兹将方付去。

天津之事，总署催余缉拿正凶，提解府县，一日一函，迫于星火。而此间所拿之犯，坚不认供，无可如何，极为棘手。见讥清议，如置不论，目下实难交卷。芳香之药，尔亦不宜多服，尝见气痛者服之，后愈剧也，此嘱。

涤生手示，廿二日。

253　　同治九年七月廿八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三信，具悉一一。余病外感全去，饭量日加，菜则精肉鲫鱼，二者烹调得法，食之相安。惟左目日蒙，势难保全，丁中丞来，力劝速治，亦无良方也。

天津县刘令于廿五日抵津，知府张守于廿七日抵津。日内竭力拿犯，已获者近四十人，将来除释放外，计抵偿者二十人内外，军徒者十人内外。如果保定和局，即失民心，所全犹大，但恐和局不成，枉令斯民拘系敲榜耳。

四女之信已令尔母知之否？余定限八月廿三日以前结案，届时当可回省，此嘱。涤生手草，七月廿八。

254　　同治九年八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一、二、三日连接尔禀并澄叔两信，具悉一切。今日接奉廷寄，马谷帅被刺客戕害，余仍调两江总督，李少帅调督直隶。余目疾不能服官，太后及枢廷皆早知之，不知何以复有此调？拟即日具疏恭辞，声明津案办毕再请开缺，不审能邀俞允否？

余日内食量如故，略复春间之旧，眩晕亦未再发，两腿亦较有力，惟目疾未得少愈，左目与去冬之右目相似。犬肉苟可医目，余亦不难食之，惟宰杀难于觅地，临食难于下喉。佛生少年病目，与余老年之病未必相同耳。

章敬亭如肯受八百金之聘，不妨聘请，将来移交少泉，若嫌俸薄，则不聘矣。

此间拿犯已八十馀人，日内督催严讯，总期于廿内外讯毕奏结。廷寄令少帅至天津接印，计亦在月杪矣，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八月初四。

255　　同治九年八月初九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

接尔初四、五、六、七等日禀，具悉一切。余之谢恩摺于初七日拜发，恭辞两江新任，实不敢以病躯当此重寄。摺稿抄寄尔阅，昨已寄澄沅两叔矣。如左目长有一隙之明，则还山亦有至乐，若全行盲废，则早晚总不能服官，趁此尽可引退，何必再到江南画蛇添足？

节下分各弁等之银，即可照端节之单随宜增减。

余胃口尚好，惟两腿酸软未愈，上下皆需人扶掖，昨日拜摺起跪亦需人扶。因以六味地黄汤加桂附服之，不知有益否？前写潘琴轩之母挽幛一悬，存王庆……〔藏件原缺〕。

256　　同治九年八月十五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二、十三日禀，知已与李相会晤。尔之病，吾意非大黄所能奏效。旭亭治冢妇有功，此节应送百金。

吾事所以不能速定者，一则天津教案犯人认供者不过六七人，为数太少，洋人未必肯结案，若再兴波澜，忽来战攻，则吾将获大戾，岂能南行？即不决裂，而全案未结，吾亦不可他往。一则谕旨欠“无庸来京请训”一句，不能不具摺请觐，若九月离津入京，则出京必十月矣。吾所以徘徊不决者，以此两者之故。

家眷由水路南下，闻雄县有一段浅阻，出省二日似须起旱。由临清至济宁，九月即已干涸，此四五日亦须起旱。吾意书箱及笨重之物，凡上次施占琦所解者，此次由运河去，九月初旬即可起行（派一好委员或铭营之弁）。家眷仍起旱，至济宁乃登舟，九月中旬起行（有闰十月，九月当不甚寒）。

余仍起旱至清江浦，入觐则十月成行，不入觐则九月成行。吾之随身衣箱书箱，令王庆云在保定署内锁一室守之，待吾应否入觐有准信时再定局也。

吾目病日剧，即至金陵履任，亦不过数月，恐难支持。曾文煜即日当回省清书，馀不多及。涤生手示，八月十五。

257　　同治九年八月廿一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七、八、九等日禀，具悉一切。余日内胃口甚好，腿软尚未痊愈，左目亦极昏蒙。尔母目疾，李家邀请可不必去，即至亲如李中堂亦可不必接见。目既残废，又系内眷，自以全不应酬为是。

丁雨帅以空青为治目神药，用重价在苏州购得一具，专丁取来，特以见贻，厚意可感。视之黑石大如鸡卵，摇之中作水响。据云一石可医七八盲人，只要瞳人尚存，眼未封闭者，均可复明，但须有良医曾经阅历者，乃能取出点注。应否另配他药，渠拟再到苏州请医来治。余试之后，尔母尚可试也。

天津教案拟于廿三日奏结，第一批应斩凶犯现定十五人，流徒等犯廿馀人。又限于九月廿日以前奏结第二批，其修堂、恤银等事，均于第二次完案，不知洋人允准否。

《史记》《三国志》由江南带来者，尔可寄津，余将分饷京中诸老，内择宽长者一部送李中堂。西间之《两汉书》宽大者，本系余自留之物，亦可割以送李中堂。初印精纸者，余父子三人共有两部，亦云多矣。

男妇等有喜不能坐车，自以雇骡轿为是，虽与肩舆之价不甚悬远，然肩舆四人者究嫌奢靡，尔可速觅骡轿，闻榜信数日后家眷可起行。粗物分两批，一由运河，一寄荃相处托由海运亦无不可，然终以运河为正。

盐吏占费将馀千金，余不欲以之肥私，可以四百捐育婴堂，馀分给诸人（五巡捕各五十，内戈什各三十，外戈什及上房仆婢酌分）。李佛生难带之南行，当力荐之荃相耳，此嘱。涤生手示，八月廿一日。

258　　同治九年八月廿七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连日接尔各禀，具悉一切。李中堂于廿五日未刻到津，定于九月初六日接印。与语全家眷属南下之事，渠以走水路为长计。询之李佛生、陈小蕃，皆言骡轿动摇，比车之簸荡尤甚，万一倾跌，比之翻车尤险，不如坐轿为稳。询之天津镇陈云卿（济清），则言孕妇坐轿，亦以不能转动舒展为苦，渠妻言历此畏途，相戒不复犯此。

余闻此数说，决计令全眷由水路南下。自保定南门外上船至小保定县，水尚浅，船尚小，此三日略苦。自小保定以下，则水已渐深，船亦可换雇大者，由是而天津而德州直至临清，皆可请云卿炮船护送，皆坦途也。自临清至张秋陆路二百四十里，有现驻临清之铭军滕提督（学义）照料，营中有车，无须另雇，轿则由保定带去耳。由张秋而济宁而韩庄直至清江浦，仍走水路。张秋有李中堂之转运局，有淮军之水师（徐道奎带），有铭军之二成队（八成在沧州），皆可照料。济宁以南并可请昌岐、健飞派船来接，是节节皆有东道主人，水道如无阻滞，则于尔母及两妇均属便宜。近省之河，只须闭闸蓄水。若九月十二三日起程，到津时余可与家人相见。

李中堂劝余不必奏请陛见，现未定计。天津教案，已于廿三日奏第一批，定于九月廿日前奏第二批，即行结案。府县定于日内解交刑部。接总理衙门信，洋人声口已松，决不至办重罪。余前奏交刑部，愧悔无已，今始放心矣。若果不请陛见，则九月廿日后，余亦可起程南下，或专由陆路，或与眷属同由水路，均无不可。

余签押房内之衣箱、书箱，尔可令王庆云另载一舟同来天津，余纵入京，亦不复过保定矣。俸馀三万金上下，可以二万兑汇，钱方伯处由铭军饷项拨还，馀由舟次带往。李相绿呢旧车自须送还，新借之车亦可不用，但须带轿三乘耳，馀不及。涤生手示，八月廿七。

邵、郑、黄信付去，刘信发还。

259　　同治九年八月廿八日批示纪泽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刘禹锡集》《王昌龄》《张籍集》

——右三种于《全唐诗》内抽出寄来。刘集有单行本否？试问子偲丈。《易经纂言》《诗经纂言》

——右二种吴文正（澄）集中有之，《通志堂经解》中亦有之，兹取吴集本。

260　　同治九年八月廿九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二十八日禀并赏号一单，巡捕、内戈什太多，外戈什及馀人太少。育婴堂之四百金若未送去，即不必送，概提出加赏外戈什及馀人等；若已送去，即将十二人减出银百零八两，再由内所添发百金加赏外戈什及馀人等。其应加之多少，余以○△识之（原摺批发），由尔斟酌加发。

尔病状近日何如？余不知医，但知尔确不宜服大黄。养生家有所谓外功者，用之最能食，能大小溲。或少用心，多劳身，亦有小补，尔须从此等处用功。

纪鸿、叶甥今日回省，而撷师、叔耘旋即到津。府县今日起解，余具疏痛切救之，迟日抄与尔看，此嘱。涤生手示，廿九日。

261　　同治九年九月初二日与纪泽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一日接尔廿九日禀并家信等件，满妹之千金既由蒋宅兑回九叔处，将来即须在湘成婚，不能招赘矣。大、二、三女各家皆苦，今冬拟每家寄三百金，四女虽较裕，而遭依永之变，亦拟以此数寄之。趁余家景况好时济之，以后恐难继矣。

谢旭亭初一到此，为余诊脉，与五月略同。余自膝以下浮肿，膝以下酸软无力，人多谓由受湿，谢以为肾虚也。

津案拟于十三四日将第二批奏结，请觐之疏亦于尔时拜发，恐十八九日即须进京，全眷过津时将错过，不得一见。若奉旨无庸进京，则与眷属同南下矣。

余进京应用衣服，如棉袍褂、小毛中毛袍褂之类，可命王庆云清出，与王瑞征同于初六日起行来津，或将余之衣箱及随身书籍全交王庆云先行带来。余进京断不久住，总在十月十一以前出京。署中料理一切，如欠得力之人，余当令贺俊林回省一行。

余目光日蒙，丁中丞力劝全不写字看书，并不阅公文，言之恳切深至，日内即当从之。旭亭言尔病由于思虑伤脾，亦当力戒也。但琐事如麻，父子均不能不用心。廿八日密片抄寄尔看，或送作梅先生一阅，余亦行知省局矣，此嘱。涤生手示，九月初二。

262　　同治九年九月初六日与二子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接纪泽初三、四日两禀，知纪鸿业已抵省。余进京展觐，若值生日期内，则唱戏宴客，收辞各礼，断非病躯所能料理。拟于十三日具奏，二十、廿一日起程入都，十月初六、七日必须出京。别敬不能速送，只好与诸公订定出京后补送，或腊底再送炭金。保定寄存之二万金，大抵须用去八九千。能不在京过生日，或虽病尚可支持。

写至此，接尔等初五日两禀。尔等奉母若能于十九、二十日抵津，余尚可与家人一见，再行进京。

八年正月在京送别敬账簿、十二月送同乡炭敬账单，令潘文质寻出，或先行付来亦可。高列三与潘撷师均今日回保定也，作梅与存之、挚甫，李中堂均留之仕于直隶。惟桐云、勉林、俪秋、鹭卿拟调回江南，难于具奏耳。余目蒙、脚肿未痊，馀尚轻健。去年史济源手所制木器及江南器物，可留与李相者，开单妥交，或交作梅、李、陈分用，此嘱。涤生手示，九月初六。

263　　同治九年九月十四日与二子书

天津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接纪泽十一二日禀，知十二日申刻全眷皆已登舟，想十三已开行矣。闻省雇之船甚小，兹在津雇略大者二号，派戈什哈徐大治带往迎接。若原来之船尚可坐，即不必换，以免耽搁，若原船太小，则换坐此船可也。

余以十三日将津案第二批奏结，十六日拟具摺请觐，十八日可奉批旨。若无庸进京，则余与全眷一同南行，否则，余北觐，尔等先南可耳。

赏六十生辰之物，已于十二日颁到：匾一方、福寿字各一张、佛一尊、如意一柄、吉绸十卷、线绉十卷。十六当具摺谢恩，此嘱。

涤生手示，十四日。

纪鸿虽未中，然观其场中之作胜于窗下，将来当为科名中人，不必焦急。

264　　同治十年八月十四日与二子书

划子口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余十三夜宿燕子矶船厂侧，今日东北逆风。仅行二十馀里，至划子口住宿。右脚着有眼之洋袜，左脚着洋绒袜，不知果能消肿否？

竹林之方现尚未服，廉昉言到扬代觅佳茸，或当服之。摺差汪正清、梁廷超先后进京，可买百馀金之茸一试。或在京买（似是打磨厂天会号，再问），或在祁州买，尔自酌之。

织造处送程仪百金，外加五十金水礼（书在外），早早预备。江表弟归，于六十金之外或加二十千更妥，以渠用费不赀，恐未足偿之也。

尔辈身体皆弱，每日须有静坐养神之时，有发愤用功之时，一张一弛，循环以消息之，则学可进而体亦强矣。馀俟续及。

涤生手示，八月十四夜。

265　　同治十年八月二十日与二子书

扬州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纪泽十五六七八等日禀、纪鸿十八日禀均已接到。余十五六日均停阻划子口，十七午刻始开行，夜宿泗源沟之小河。十八申刻抵扬州，十九日因泥泞未阅操，而应酬极烦，疲乏之至。

接沅叔信，知牧云于八月一日仙逝。凌云有寄星泉信，余拟暂不寄去。而先寄一信于李相，报牧云之病，请其催星泉速归。兹将原信付尔兄弟一览。

李道三回鄂，可送渠洋三十元。竹林订定至扬州止，不再前进。蒋鉴海事可令叶亭拟一稿函致石泉，并拟复芗泉信稿一同付来。彭霖穷乏，却无事可找。卢入洋务局，唐子明帮保甲局，事属可行。

余脚肿已消十之九，亦未服药。馀俟续告。涤生手示，廿早。

沅叔信一厚封，欧宅讣信在内。

266　　同治十年八月廿三日与二子书

邵伯镇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接纪泽十九、廿、廿一三日禀，具悉一切。

余于十八日抵扬，十九日拜客，旋至运署查库，即饮戏酒。廿日阅操，申正毕。旋在厉伯苻家饮酒。二十一日阅操，申初毕，旋在何廉昉家戏酒，司道公请也。

二十二早开船，风逆水逆，仅行二十里。廿三日亦仅行二十里，顷始到邵伯耳。

脚肿于十五六七日消去十分之九。在扬昼夜应酬，未能再消，且似更肿，盖此症宜于清闲养之，不宜劳心劳力也。今日难支，似有外感。魏荫亭送鹿茸一架，廉昉送鹿茸面子五两，昨夜已试服二钱。

欧阳星泉既遭家艰，余意讣信且缓寄去。昨有信致李相，末一叶说星泉事，兹抄寄一览。石泉信已核过，兹付回并付官封一件，署中缮正后或交鉴海带去，或另发邮递，均无不可。

黎竹林言接纪鸿信，又孙体有不适，不知是何病症？尔母所缠洋绒，是否在金陵所买？如金陵有之，则可买就寄至行辕，如金陵无之，则余届时在镇江买可也，馀不一一。涤生手示，八月廿一日申正，邵伯书。

267　　同治十年八月廿五日与二子书

马棚湾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廿五接纪泽廿二三日两禀，具悉一一。芗泉信稿收到，少迟核过寄回。鉴海似须送五十金，不可再少。石泉信已发，俟下次再谢申夫事也。

余廿四宿露筋祠，廿五查堤工，泊宿马棚湾。脚肿似已全消。

养生无甚可恃之法，其确有益者，曰每夜洗脚，曰饭后千步，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曰射有常时，曰静坐有常时。纪泽脾不消化，此五事中能做得三四事，即胜于吃药。叶亭体较好，能做亦妙。纪鸿及杏生等，亦可酌做一二事。余仅办洗脚一事，已觉大有裨益。

孙方与回籍，自可不候余信。余日来应酬极繁，尚可勉支。瑞亭今日来见，臀痈久未痊，弱瘦之状可虑，馀不一一。

涤生手示，八月廿五夜，马棚湾。

268　　同治十年九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宿迁县钟吾书院内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戈什哈来，言凌云必欲于此次搭丁中丞轮舟至湖口。尔舅氏来此，曾未少加款洽，余思陪同一餐亦尚未办，尔可强留少住数日，与尚斋一同返鄂，并为我致意留之。如万不肯留，则送菲仪百金，外船费廿两，袍褂料一付，星泉船费三十两，必于今日上灯以前赶至下关乃可。如其能留，则更妙矣。

荐差事之说，只能写信与筱泉（即日排单发）。去年叶亭之差，系少泉所荐也。涤生手示。

269　　同治十年九月十二日与纪泽书

旧邳州旅店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一日接尔初七日禀，十二日接到初八、九日两禀。星泉业到金陵，接得讣函，想已飞轮西上矣。

余在徐州阅武毕，十一日起行南旋。感冒全愈，脚肿亦未再发，惟目光似更昏蒙，或以船轿中看书稍多之故。余以生平学术百无一成，故老年犹思补救一二。尔兄弟总宜在五十以前将应看之书看毕，免致老大伤悔也。

余十五日可达清江，十九、二十应可南渡阅看镇、常。兹有寄澄、沅两叔信并刘毅斋信，尔速寄去。七月杪所寄之信，湘中久未接到，何也？

酱蟹剔粪后似须着姜着花椒乃行捆缚，偶忘，试一询之，此谕。

涤生手示，九月十二夜，旧邳州。

270　　同治十年九月十五日与纪泽书

清江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十四日接尔初十、十一日两禀，十五日又接十二日禀，具悉一切。

余十一日自徐州起行，按程行走，十五已抵清江，惟末一日下雨，馀皆平畅。身体全愈，并未服药。惟此七日未吃夜饭，亦食馒头烧饼之类，酒席则未尝耳。

王逸梧以主考过此，余应送百金。叶亭赴鄂，尽可即行。筠仙有信一件，或请叶拟稿复之。途次接霞仙信，偶寻未见，不知包封夹回署中否？余本欲托尚斋买川笋（长约二寸馀，圆围约比茶碗略小），今叶甥赴鄂，即交银五六两，托其带佳者若干斤。此外如有函稿，令其开单寄叔耘办可也。

定枚得扬州局差，不无小补。牧云兄处拟寄五十金及挽联、挽幛，十一月专差送。亲族年礼，再行汇寄。丁心斋事处置尚可，馀不一一。

涤生手示，九月十五夜，清江舟次。

再，余带来《通鉴》十一本，系一百四十八卷至百八十三卷止，其中缺少一百七十八九、百八十之三卷，系少一本，不知在家中否？其书系雨生中丞所赠，另有一直箱存于签押房之西一间，尔试往一检查，如寻出即将此本寄来，并添寄百八十四卷以下八本（合现带者为共二十本）。若寻不出，则将托苏州书局补刷矣。又及。

271　　同治十年九月廿八日与二子书

苏州湖南会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纪鸿儿：迭接纪鸿廿二日、纪泽廿三四五日所发各禀，具悉一切。

余于廿二日未刻抵常州。廿三日看操。廿四五过无锡、常熟。廿六日在福山看操。廿七日季君梅、杨滨石及府县请游虞山二寺。廿八申刻抵苏州，将上岸小住三日。初二日计可离苏赴松。

廿五、六、七三日皆连夜行船，体尚平安，惟眼蒙较甚于在署时，到上海当一找张石谷，然内障总无治法也。

吾望尔兄弟殚心竭力，以好学为第一义，而养生亦不宜置之第二。吾近日寄澄、沅两叔信甚稀，纪泽宜常寄禀，以十日一次为率。

壬秋、星泉廿五果成行否？宝秀果全愈否？常常挂念。署中用度，宜力行节俭。近询各衙门，无如吾家之靡费者，慎之，此谕。

涤生手示。

272　　同治十年十月初四日与纪泽书

昆山四江口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初三夜接三十及十月初一日禀，具悉。

余于廿八日抵苏后，廿九竟日拜客，夜宴张子青中丞处。卅日在家会客，织造及质堂、眉生、季玉公请戏酒。初一日在恽次山家题主后，接见候补百六十馀人，司道府县公请戏酒。初二日早看操，夜湖南同乡公请戏酒。

初三日下河赴松江，仅行三十里即泊宿，约计明日初五可抵松江，初八当可抵上海，十一日当可抵吴淞，归署在十四五矣。

身体粗健，惟眼蒙日甚，恐左目又将蹈右目之辙。苏抚送魁将军入川程仪二百两，藩百两，臬百元。余与抚军事同一律，亦须送二百两。尔问明藩及道各送若干，即封二百金送去。

江龙三来署，闻其病未全愈，当于十一月令其旋湘。沅叔有一信由镜初封内来者，具道纪寿入学事，兹寄汝阅看，馀不一一。

涤生手示，十月初四午初，昆山舟中。

273　　同治十年十月十一日与纪泽书

吴淞口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字谕纪泽儿：接尔十月初四、五、六、七等日来禀，具悉一一。

澄叔及纪瑞、纪官各信亦均阅过。吾乡廿四都进学五名之多，洵为从来所未有。

吾自松江初七起行，申刻即至上海。应酬三日，毫无暇晷。初十日各官备音尊为余预祝，十一日又将备音尊正祝。余力辞之，而自备酒面款接各客，内厅抚、提、藩等二席，外厅文武印委等二十席，虽费钱稍多，而免得扰累僚属，此心难安。巳正席散，即登舟起行，傍夕抵吴淞口。十二日可看水陆操演，十三再看半日，即驾轮舟西还，计十四可达金陵。

彤云以轮船三号送我。如魁将军尚未起身，当以恬吉一号送之赴鄂。

第冬令水涸，九江以上节节浅阻，彤云深恐轮舟能往而不能返，坚请到鄂不停留一日，即放该船回沪。尔可与将军订定，若将军十五后再行，则程仪可待余归再送。第此信到宁，恐余已先到耳，馀不一一。

涤生手示，十月十一夜，吴淞口舟中。

274　　同治十年十月廿三日附告二子

金陵督署　　〔据与诸弟书1153〕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养生六事勖儿辈：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力，子弟宜多习）；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此皆闻诸老人，累试毫无流弊者。

又曾以为学四事勖儿辈：一曰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人之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阅历一生，而深知深悔之者。

养生与力学，二者兼营并进，则志强而身亦不弱，或是家中振兴之象。

275　　同治十年十一月初八说二子事

金陵督署　　〔据与诸弟书1154〕

纪鸿拟以一子出嗣纪泽，余自十月半由苏、沪归来始闻其说，力赞成之，本月拟即写约告祖，不作活动之语。中和公出嗣添梓坪，因活动而生讼端，不如李少荃抚幼泉之子作呆笔耳。

276　　同治十年手书日课四条示二子

金陵节署　　〔据手迹〕

一曰慎独则心安：自修之道，莫难于养心。心既知有善知有恶，而不能实用其力，以为善去恶，则谓之自欺。方寸之自欺与否，盖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故《大学》之“诚意”章，两言慎独。果能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力去人欲，以存天理，则《大学》之所谓自慊，《中庸》之所谓戒慎恐惧，皆能切实行之；即曾子之所谓自反而缩，孟子之所谓仰不愧俯不怍，所谓养心莫善于寡欲，皆不外乎是。

故能慎独，则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断无行有不慊于心则馁之时。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宽平，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之先务也。

二曰主敬则身强：敬之一字，孔门持以教人，春秋士大夫亦常言之，至程朱则千言万语不离此旨。内而专静纯一，外而整齐严肃，敬之工夫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验也。程子谓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毕至，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天飨帝，盖谓敬则无美不备也。

吾谓敬字切近之效，尤在能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庄敬日〔刻本作曰〕强，安肆曰偷，皆自然之征应。虽有衰年病躯，一遇坛庙祭献之时，战阵危急之际，亦不觉神为之悚，气为之振，斯足知敬能使人身强矣。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则身体之强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则人悦：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我与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于尊官厚禄，高居人上，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读书学古，粗知大义，即有知〔刻本作觉〕后知觉后觉之责。若但知自了，而不知教养庶汇，是于天之所以厚我者，辜负甚大矣。

孔门教人，莫大于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于欲立立人、欲达达人数语。立者自立不惧，如富人百物有馀，不假外求；达者四达不悖，如贵人登高一呼，群山四应。人孰不欲己立己达，若能推以立人达人，则与物同春矣。

后世论求仁者，莫精于张子之《西铭》。彼其视民胞物与，宏济群伦，皆事天者性分当然之事。必如此，乃可谓之人；不如此，则曰悖德，曰贼。诚如其说，则虽尽立天下之人，尽达天下之人，而曾无善劳之足言，人有不悦而归之者乎？

四曰习劳则神钦：凡人之情，莫不好逸而恶劳；无论贵贱智愚老少，皆贪于逸而惮于劳，古今之所同也。人一日所着之衣、所进之食，与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称，则旁人韪之，鬼神许之，以为彼自食其力也。若农夫织妇，终岁勤动，以成数石之粟，数尺之布；而富贵之家终岁逸乐，不营一业，而食必珍羞，衣必锦绣，酣豢高眠，一呼百诺，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许也，其能久乎？

古之圣君贤相，若汤之昧旦丕显，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无逸》一篇，推之于勤则寿考，逸则夭亡，历历不爽。为一身计，则必操习技艺，磨炼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虑，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才识。为天下计，则必己饥己溺，一夫不获，引为余辜。大禹之周乘四载，过门不入，墨子之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皆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故荀子好称大禹、墨翟之行，以其勤劳也。

军兴以来，每见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艰苦者，无不见用于人，见称于时。其绝无材技、不惯作劳者，皆唾弃于时，饥冻就毙。故勤则寿，逸则夭；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能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祇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是以君子欲为人神所凭依，莫大于习劳也。

余衰年多病，目疾日深，万难挽回。汝及诸侄辈，身体强壮者少。古之君子，修己治家，必能心安身强而后有振兴之象，必使人悦神钦而后有骈集之祥。今书此四条，老年用自儆惕，以补昔岁之愆。并令二子各自勖勉，每夜以此四条相课，每月终以此四条相稽，仍寄诸侄共守，以期有成焉。

附录八件

277　　咸丰二年十一月十四与牧云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牧云仁兄大人阁下：屡接手书，舍间一切，皆蒙经理，感极感极！

弟自八月廿三到家后，已发信三次。十月初十一次，交常南陔家。闻南陔先生家中十八始遣人到湖北，是时适值长沙贼匪窜往宁乡益阳一带，不知此信果到京否？

自十月以来，弟家大小平安。十一月初一未刻，四舍弟生一子，排行科九，母子均极平安。初二起佛会，初四夜散。初七日弟至尊府，岳父在衡州未归，岳母康健，嫂夫人身体如常，其馀大小均吉。李先生是日上学，渠本约十月初上馆，因初三丁艰，是日满月，才过四日也。莲湖书院租谷今年自己发卖，价钱较往年远胜，钱已尽行肩回。

弟家请魏荫亭教书，即召亭之弟，四舍弟之亲家也。学生共三人，舍侄甲三、胞姊之子临三、胞妹之子昆八，十月十七上馆。荫亭极善教书，弟生平所见教读者殆无其敌。自黎明初醒，以至夜深将睡，殆无须臾不与学生讲解。早间在床未起，即盘问学生昨日所讲之书、所记之典能记忆否，点生书时则讲生书，吃饭时则讲典故。每日既讲《四书》，又讲《诗经》，现在未满一月，《诗经》已讲一本矣。傍晚无事，则请东家盘问学生讲解，不特盘问字，并且盘问神气。其讲《四书》亦然，讲古文时文皆然。其所讲之典故，又令学生对对子，使之习熟。一月之中，学生之进功，真可谓一日千里。

弟于京中事，一切不甚挂念，所最挂念者，惟念纪泽儿年少，恐其学坏，敬求老兄大人时时教诲，时时防闲，总须多解多讲，令其神不外散，乃为有益，千万千万。又须令其习字，可拜李寿廷为师，每日习大字二百，亦是要事。京中用钱，须格外省俭。王吉云进京带银三百，又存银二百在南陔先生处，留为寄京之用，此外则更无分毫可寄。

现在贼匪盘踞岳州，恐湖北亦属可虞。不知明年正月，家眷可回南否？弟意正月节后，家眷由通州上船，二月可至扬州，万一湖北不靖，则由苏州小河转至浙江，由江西水路到家。不过中间盘堤二次，虽为日甚久，而一则免大江之险，一则无盗贼之警，似尚可行，求老兄更与诸友熟计之。

弟身体平安，癣疾请刘医诊治，云须食淡二七（不吃盐茶酒醋）。昨十月廿三起已淡七日，此次十一月初八日起又淡七日，虽未全愈，而夜间能熟睡。兄八月廿三在张抚台家所寄之信，十月廿七接到。此次不另写家书，诸惟心照。弟国藩稽首，咸丰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278　　咸丰二年十二月十五与牧云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牧云仁兄大人左右：十一月十八发家信一件，交湖南抚台转寄。十二月初七发家信一件，交益阳县李筱泉明府，托其由常德交云贵摺差，转寄其弟李少荃编修，不知何时可到京中？十月十二所发之信，已于十二月初六接到矣。九月之信至今未到。弟身体极好，面色红润发胖，在京十馀年无此气象。合家大小平安。尊府人人清吉。

十二月十三日申刻，湖南巡抚专差送到咨文，十一月廿九奉旨，命弟在本省帮同办理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弟闻讣到家仅满四月，葬母之事，草草权厝，尚思寻地改葬。家中诸事，尚未料理。此时若遽出而办理官事，则不孝之罪滋大；且所办之事，亦难寻头绪。若其认真督办，必须遍走各县，号召绅耆，劝其捐赀集事，恐为益仅十之二，而扰累者十之八。若不甚认真，不过安坐省城，使军需局内多一项供应，各官多一处应酬而已。再四思维，实无裨于国事，是以具摺陈情，恳乞终制。

兹将摺稿寄京，相好中如袁、毛、黎、黄、王、袁、庞诸君，尽可令其一阅。此外，如邵蕙西、李少荃、王雁汀、吕鹤田有愿阅者，亦可一阅。盖欲使知交中谅我寸心，不必登诸荐牍，令我出而办事，陷于不孝也。

弟自奉旨后，始知汉阳失守。乡间音问难通，即县城亦无确信。眷口在京或归或否，惟兄与内人裁度。或由浙江江西一路，或由樊城一路，或竟作久住之计，全不作归家之想，均由兄为主。弟僻处乡间，消息不明，不遥决也。

纪泽儿身体不健，宜常常行动，或坐车至圆明园一二次亦可，无事总宜读书习字，馀不一一。弟国藩拜，咸丰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到家后第六号）

279　　咸丰二年十二月廿五与牧云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牧云仁兄大人足下：前信写就，正拟专人送至省城，请张抚台代为发摺。十五夜接张抚台来信二件，知武昌失守，不胜骇叹。郭云仙亦于十五夜来我家，劝我到省帮办团练等事。弟以湖北失守关系甚大，又恐长沙人心惶遽，理宜出而保护桑梓，即于十七日由家起行。廿一日抵省，先以稽查城内土匪奸细为要务，其次则勤于操练。江岷樵所带之壮勇二千，甚为可恃，即留于长沙防守。弟又招湘乡壮勇千名，亦颇有纪律，若日日操练，可期得力。现在大股业已顺长江而下，只怕分股回窜，不得不严为防备。幸张抚台至明决，勇于任事，乡绅亦多信吾之言，或可办理得宜，京中全家人不必挂心。

湖北既失守，则道途必多盗贼，家眷不宜出京。望兄辛苦照料一切，不胜感激。若冯树堂来京，一切与之商议，必甚妥协。书不能详，诸惟心照。

弟国藩再叩。

此次摺差，弟有一摺在内，望书回信，并望带眼药及捞沙膏药少许。

二年十二月廿五日。

280　　咸丰三年正月十二日与牧云书

湖南省城　　〔据抄件〕

牧云仁兄大人阁下：十二月廿八发家信一件。其时弟以奉旨来长沙，具摺陈奏，将摺稿封存家信中，不知到否？

正月以来，弟在省身体平安。九弟于初九到省，知舍间自严亲以下并安好。又接岳父大人手示，知尊府一切平安。正月二日，余写一信交湘乡公车刘月槎、贺石农带京，信中言会试后家眷与公车一同回南。近日仔细思之，恐仍以不出京为妥。盖道途多梗，即不遇粤寇，犹恐土匪所在窃发，终不放心，不如待其稍定，再看机会。

正月初三日，粤匪自武昌下窜，水陆两路并发，不识直扑安徽乎？抑入江西乎？现尚未得确耗。南陔先生闻于城门尽节，其夫人及大世兄并大孙女，并于初七殉难。其二世兄与二少奶奶并各孙男女等，皆为贼所掠，幸不甚凌辱。昨初三日逆贼下窜之时，闻将城中男女一概裹胁，驱之上船，投江自尽者不可胜数，恐常氏遂无遗类矣，惨哉！

正月十一日，湖南张中丞至湖北履总督任，收复省城。江岷樵与之同往，弟再三托岷樵，嘱其收常氏之遗骸，求常氏之孤孽，不知可得一二否？常氏有一家人由湖北贼中逃难回者，弟亦遣之同往，不知常氏何辜，遭此奇祸，殊不可解。

弟在省办事，以查办土匪为第一要务。以各县之正人，办各县之匪徒，总在访求公正绅耆为下手工夫，其次则操练兵勇。三年之艾，亦须及时收蓄，以为七年治病地步。

四、九舍弟及刘霞仙、郭筠仙俱在长沙，与弟同居作伴，甚不寂寞。癣疾十愈其八，自在京以来，未尝如此大好，此近日第一欣幸之事。

纪泽读书，求兄勤勤讲解，务使怡然以悦，乃为至善。书不详尽，诸惟心照，顺请日安。

281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四与纪瑞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字寄纪瑞侄左右：前接吾侄来信，字迹端秀，知近日大有长进。纪鸿奉母来此，询及一切，知侄身体业已长成，孝友谨慎，至以为慰。

吾家累世以来，孝弟勤俭，辅臣公以上吾不及见，竟希公、星冈公皆未明即起，竟日无片刻暇逸。竟希公少时在陈氏宗祠读书，正月上学，辅臣公给钱一百，为零用之需，五月归时，仅用去一〔二〕文，尚馀九十八文还其父，其俭如此。星冈公当孙入翰林之后，犹亲自种菜收粪。吾父竹亭公之勤俭，则尔等所及见也。

今家中境地虽渐宽裕，侄与诸昆弟切不可忘却先世之艰难。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勤字工夫，第一贵早起，第二贵有恒。俭字工夫，第一莫着华丽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凡将相无种，圣贤豪杰亦无种，只要人肯立志，都可做得到的。侄等处最顺之境，当最富之年，明年又从最贤之师，但须立定志向，何事不可成？何人不可作？愿吾侄早勉之也。

荫生尚算正途功名，可以考御史。待侄十八九岁，即与纪泽同进京应考。然侄此际专心读书，宜以八股试帖为要，不可专恃荫生为基，总以乡试会试能到榜前，益为门户之光。

纪官闻甚聪慧，侄亦以立志二字兄弟互相劝勉，则日进无疆矣，顺问近好。涤生手示。

282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与夫人书

周口营中　　〔据抄件〕

欧阳夫人左右：接纪泽儿各禀，知全眷平安抵家，夫人体气康健，至以为慰。

余自八月以后，屡疏请告假开缺，幸蒙圣恩准交卸钦差大臣关防，尚令回江督本任。余病难于见客，难于阅文，不能复胜江督繁剧之任，仍当再三疏辞。但受恩深重，不忍遽请离营，即在周口养病。少泉接办，如军务日有起色，余明年或可回籍省墓一次，若久享山林之福，则恐不能。然办捻无功，钦差交出，而恩眷仍不甚衰，已大幸矣。

家中遇祭，酒菜必须夫人率妇女亲自经手。祭祀之器皿，另作一箱收之，平日不可动用。内而纺绩做小菜，外而莳菜养鱼、款待人客，夫人均须留心。吾夫妇居心行事，各房及子孙皆依以为榜样，不可不劳苦，不可不谨慎。

近在京买参，每两去银廿五金，不知好否，兹寄一两与夫人服之。

澄叔待兄与嫂极诚极敬，我夫妇宜以诚敬待之，大小事丝毫不可瞒他，自然愈久愈亲。此问近好。

283　　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与夫人书

金陵署中　　〔据抄件〕

欧阳夫人左右：自余回金陵后，诸事顺遂。惟天气亢旱，虽四月廿四、五月初三日两次甘雨，稻田尚不能栽插，深以为虑。

科一出痘，非常危险，幸祖宗神灵庇佑，现已全愈，发体变一结实模样。十五日满两个月后，即当遣之回家，计六月中旬可以抵湘。如体气日旺，七月中旬赴省乡试可也。

余精力日衰，总难多见人客。算命者常言，十一月交癸运，即不吉利。余亦不愿久居此官，不欲再接家眷东来。夫人率儿妇辈在家，须事事立个一定章程。居官不过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长久之计。能从勤俭耕读上做出好规模，虽一旦罢官，尚不失为兴旺气象。若贪图衙门之热闹，不立家乡之基业，则罢官之后，便觉气象萧索。凡有盛必有衰，不可不预为之计。望夫人教训儿孙妇女，常常作家中无官之想，时时有谦恭省俭之意，则福泽悠久，余心大慰矣。

余身体安好如常。惟眼蒙日甚，说话多则舌头蹇涩。左牙疼甚而不甚动摇，不至遽脱，堪以告慰。顺问近好。五月初五午刻。

284　　同治七年五月廿四谕儿妇满女

金陵署中　　〔据女纪芬自订年谱〕

早饭后　　做小菜点心酒酱之类　　食事

巳午刻　　纺花或绩麻　　衣事

中饭后　　做针黹刺绣之类　　细工

酉刻（过二做更男后鞋）女鞋或缝衣　　粗工

吾家男子于“看”“读”“写”“作”四字缺一不可，妇女于“衣”“食”“粗”“细”四字缺一不可，吾已教训数年，总未做出一定规矩。自后每日立定功课，吾亲自验功。食事则每日验一次；衣事则三日验一次，纺者验线子，绩者验鹅蛋；细工则每日验一次；粗工则每月验一次，每月须做成男鞋一双，女鞋不验。

右验功课单，谕儿妇、侄妇、满女知之，甥妇到日亦照此遵行。

家勤则兴，人勤则健；能勤能俭，永不贫贱。

同治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乙　二子来书

1　　咸丰九年正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正月十八日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在省寄呈第十四号安禀，想已呈览。男于十七日在省动身上船，即患口渴发热畏寒诸病，二十一日到家，始知系出痳子，幸尚轻快，现在已未服药，花已打癄，体躯甚好，惟目不能久视，尚未看书写字。一切琐事，俟下次详禀。避风禁油诸事，男自知谨慎，伏求大人放心。即跪请万福金安，恭叩新禧。

（第十五号）正月初二日，男谨呈。

2　　咸丰九年正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卅日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二日寄呈十五号安禀，计已呈览。初三日捧读手谕，欣知大人身体安康，至深祷祝。

男出花之后，体气如旧，惟目常须闭，下午每患头晕，夜间不能熟睡，想系前服凉药后，未服补剂之故。现在已将弥月，渐服补药培养，即可复元。近在书馆静坐，间看韩文一二篇，较前觉知嗜好。

此次痳种甚好，女儿三贞四贞及鸿男皆相继出完，外间家人亦多有出者，俱平安。鸿男或因出花，毒气尽出，喉病遂以全愈，亦未可知。家中一切，伏求大人放心。即跪请万福金安。（第十六号）

正月十四日，男谨呈。

男十四日写成一禀。十五日捧读大人除日手谕，训男一切，自当凛遵而勉行之。在省及到家后诸事，及近来读书所疑所得，一俟下次详禀。

男又呈。

3　　咸丰九年七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七月十四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五日封讫一禀，将交左得胜刘福一等送营，二长夫皆患病在家，故留禀缄于此。七月初一王长青王光明到，捧读大人寄四叔信及奏章诸件，并九叔各信，知景德镇浮梁城于前月十四五克复，曷胜忻庆。

家中各宅平安。男初一日到老宅见六婶。以盂兰期将近，复生感伤，劝解一番。叔祖父近稍有膝软足肿嘴唇微动诸疾，六婶故初一唤男下去，教男瞒叔祖派人晋省买参也。但叔祖初一亦至腰里，所患尚不甚利害，上午病轻，下午病重，日间渴睡较甚往日，大概如此，一切伏求放心。馀详前禀，即跪请万福金安，恭贺大喜。

（第三十五号）七月初四夜，男谨呈。

左德胜病好，与王光明等偕行，刘福一仍患病在家也。

4　　咸丰九年七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八月九日到道士洑〕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五日敬寄第三十五号，计今日可到营呈览。刘德一到家，捧读赐谕。十一日吉营勇归，又读大人朔日所发家信，得知大人身体如常，观书母亲扇，知目疾稍愈，略几于去岁在家时光景，忻忭无量。

家中各宅平安。上游贼势仍旧，四叔未能抽身归家，家中秋祀暨曾家坳做佛事诸务，男偕五弟料理。十一日利见斋祭祀，经管丹阁叔祖芝圃叔二人。是日除两经管各率其子至外，惟男随叔祖在彼，馀无一人至，主祭与祭共十一人而已。叔祖大怒，云俟贼氛稍靖，须将祭规整顿一番。曾家坳佛事十一日起，今日散。十四日拟请甲五往老宅随叔祖行礼，男在家司赞祝，教科一等行礼也。

男体躯极好。《原才》《五箴》谨录呈上，《五箴》未寻得底稿，男曾在别处见之读熟，昨默忆誊出，不知有遗误否？如有遗若误〔若有遗误〕，祈大人改正后饬人抄录付归。《祭汤海秋文》男未及见。大人在京所作诗文，家中有稿者甚少，意求大人录目寄归，男陆续搜求，庶有团聚底本。

大人寄邓师信中，言为学之方，看读写作四者不可缺一一节，男欲求大人写大字帧幅，赐男收存。男又常闻大人论写字有换笔一法，屡欲问而不果，求并详晰训示。

石庵先生横幅，男去腊过湘潭已索归，晓伯裱就见交，尚退银三两也。

母亲大人体气平安，近旬微患腹泻，尚不利害，间数日或一次，每因失被而致耳。记在京脾亏泄泻，惟鹿胶鹿茸相宜，母亲云营中如有好鹿胶，求大人寄些归家。丸药已服毕，甚相安。家中一切伏求放心，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六号）七月十三夜，男谨呈。

《欧阳生文集叙》，九叔着人寄去，归自营时，男未在家故也。军中谅有稿，求饬韩升抄稿寄归。《有恒箴》末句“敢告马走”，男不能解。

5　　咸丰九年七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八月初十到巴河）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曾维世等至自江省，捧读十四所发手谕，并各信日记等件，得知大人身体平安，惟日间烦闷时多，特深思慕。度景镇恢复，江省肃清，宝庆解围，湘境解严，忧虑日损，事机就利，天气又渐清凉，可臻舒畅。

家中各宅清吉。四叔二十三夜三更自永丰动身，廿四晨饭时到家。数月心力并劳，身体较前加胖，盖食量有增益也。明早仍当上永，为经费事，出月尚将往湘潭长沙一行。

男体躯极好，《左传注疏》已看至第七本“僖公”，较前看《尚书》稍有意趣。男谓凡披一书，先有鄙之之心，即不能看进去。看《书经》虽不以其伪鄙之，而当文辞奥衍，注疏勉强牵合之处，则怀不以为然意焉，今看《左传》尚否。大人前教男看书不可随意点过，近看诸经注疏，于经文觉用心，注次之，至疏则怠忽矣。《诗经》菁华全在疏上，《左》疏颇浅近无味，不知然否？十八日作赋一篇，谨以呈阅。

魏荫亭师三月丁忧，以未来讣，恐不的确，又兵事方殷，未往致吊，四叔语男数日内一往，拟封奠仪八金也。又衡郡李观察仙逝，家中亦当送礼。祖父大人之丧，渠送花边百元，受三十元。牧云舅氏称其殁时，家眷已回，身边无人，状甚苦也。

《圣教序》等事均到，摺箑殆非徐翁自书，其世兄之书，故神似尔。

四大家之书，男意俟学赵有进，一力从事于欧，不识可否？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七号）七月廿五夜，男谨呈。

6　　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八月廿三到武昌〕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谨呈三十七号安禀，系七月二十六日，不知二勇到黄州后已否沿途迎投呈览？十一夜捧读大人寄四、九叔父二书，并收到银封裁料诸件，七月廿四所发，知尔时大人驻在湖口，身体康泰为幸，惟发信前两日略患呕吐不能食，未审患几久而愈？殊深孺念。

家中各宅清吉，四叔往省，信归云十一自省动身，计十四上午可到家。九叔初六抵家，改葬祖父母，定十六日午时下肂。现诸事均办有头绪，十三日两处皆自山启柩，舁至屋前田厂停一宿，十四日二轝并举，夜间拟宿伴田，十五即到山。十六反主等事，不至甚促迫耳。周璧冲屋后山掘出棺木幸无恙，但亦不可再延耳。

男昨夜略得寒疾，今早服药一帖，适已全愈。一切伏求放心，馀容续禀，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八号）八月十二日，男谨呈。

7　　咸丰十年二月十二日纪泽来书

湘乡老宅　　〔批：三月初九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八日捧读大人寄诸叔书。顷灯时曾云集到，赍大人廿八日所发家书，欣知我军协击援贼走之，歼贼数千，克复太湖，从此援贼胆寒，此下皆当迎刃而解，曷胜庆幸。

男今上午来白玉堂，此间为叔祖考做佛事，十二日起，十六日散。叔祖葬域尚未寻得。兹因有信足归二叔营，恭叩大喜，馀俟十七、廿一续禀，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五号）十二夜，男谨呈，写于白玉堂。

8　　咸丰十年二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湘乡老宅　　〔批：三月初八日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二夜在老宅接曾云集等赍回家书，大人前月廿八日所发也。捧读，知官军大殄援贼，克复太湖小池驿。家中前闻近处传闻，剧殷悬念，得此乃大欢庆。男比写数语禀贺，由二叔营附呈，计达览亦速。

家中各宅平安。母亲大人于十四日至老宅，男即于是日归家，十六日仍至老宅。老宅佛事十六日圆满，自起讫散，未甚遇雨。

叔祖葬域，九叔登山自觅得一处，名杨林塘，形家佥许可无訾，而山径险恶，虑有不便者，近则舁扛多虞，远则拜扫恐稽，故姑买以为聊胜无者，而仍倩堪舆家四出寻觅。男省垣之行，际此本辐辏然。日者诹叔祖发引之期，谓果葬杨林塘，则三月二十日吉。男拟即日束装之省，预祝贺母寿辰而归。

四叔近日偶得下血之疾，服补阳药，已渐平复。男体躯极好。男妇近殊多病，医者诊视，投安胎之剂，甚相宜。一切伏求放心，即跪请万福金安。

二月十六日灯下，男谨呈，写于白玉堂。

9　　咸丰十年二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湘潭莲花桥店　　〔批：三月十六日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六日写一安禀，次早封交王佑十等，男即由老宅归，禀告母亲大人暨诸叔父，束装于十八日往省。拟到省住二三日，预祝贺母寿辰，赶廿九以前到家。

叔祖葬域已定杨林塘，葬期已定三月初二也。四叔择三月十一日移居，男宜在家照拂。

男体躯极好，在外自知谨慎，言行饮食寒暑自知保养，伏求放心。兹因舆夫由县归家，写禀数语，由家寄呈。大人初四日手谕，已在九叔处捧读矣。即跪请万福金安。二月十八日男谨呈，莲花桥店灯下。

10　　咸丰十年三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三月廿二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以前月十八日由家之省，道次莲花桥，曾写一禀附家寄呈，当能依期达览。男廿二早进省城，备寿仪数事，为贺母豫祝，即于廿五早出城，廿九日巳刻抵家，拜祝母亲荣寿。

初一早至老宅，随诸叔父料理众事。叔祖灵柩于初二早发引，午后抵马公塘山，初三日卯时下肂。道途砥夷，山势平衍，大舆升陟既无惊怖，将来祭扫亦极方便，而形家又莫或訾议。使杨林塘即不因巨石弃去，亦不及此万之一也。

男体躯极好，在省住三日。因四叔托黄子绶办对联条幅事至黄宅一行，闻丁伊甫先生已过河，遂未去。左三叔已进京去。郭二叔入抚署，与中丞约暂入即出，三月为期，未审其能如愿否？闻男至省，来贺宅久坐。

贺宅人眷皆好。少庚二子读书资性颖敏，大者极沉静，年十二岁，已读毕《五经》，小者十岁，读毕《四书》《诗》《书》《春秋》，均未开笔。

少庚母舅陈伯符先生现有心疾，日在盐茶厘金两局及裕观察署中滋扰，昨幸有以访拿伪缄恐之者，似少敛息。然亦不甚畏忌，是不〔以〕心病增革，痴迷日甚，必将生出变故，致蹈不测，殊可怜悯。

四叔体气渐复元，现尚服补剂。家中各宅平安，伏求放心，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八〔六〕号）三月初四日，男谨呈。

11　　咸丰十一年三月初八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于初四日写第六号安禀，交唐长三等赍呈，未知何日可到营呈览。

家中各宅均平安。老灶屋已修葺告竣，书房围垣亦将砌毕。扛栌则以东作方勤，故缓更换，暂用大木榰住而已。

男身体极好，《通鉴》已看至王莽末。《说文》《五音韵谱》不知有佳本字迹明显纸张白净者否？男欲得一部，无处寻觅也。

大人二十四日发信，计日内可到家。男将于明日动身往省，谨留此禀呈上，馀俟到省禀呈。男在外一切自知谨慎，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七号禀）三月初八日灯下，男谨呈。

12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初八日写第七号安禀留家，俟长夫赍呈。初九日男自家起程，初十到县，十二上午抵省，在路身体甚好。省城光景如常，翟中丞去而毛寄云年伯巡抚湖南，士民多额手称庆。

乡间惟闻英人传教事少有惊慌，衡州欲纠人拒击。男意领事官未设定而传教者先至，不先至省会而先至衡州，大半是诈称者，自可放心驱逐；若非诈称而肆行非法，即当以所坐白之官长。盖和议既成，杀戮则显违诏令，听从则污辱泰甚，殊难施展也。

唐镜海先生仙逝，未审已讣告到营否？男十八九即当归去，一切自知谨慎，伏求大人不必挂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八号）三月十四日，男谨禀。

13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自五月三十一日唐界科等赍大人十四日所发安报到家，遂有二十天未接信，家中虽切悬念，然知因道路梗塞之故也。刘德四王后一绕道送二十四日安信，今上午到家，奉读大人寄四叔书，读毕又接安庆各信，备知戎事平稳，大人精神如恒，两位叔父并安泰，欣庆无已。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于本月六日往衡州，十八日归，今早复往娄底，亦须十日外方能到家，精神虽好，可谓莫或遑处矣。

男身体甚好，《通鉴》已看齐武帝（一百三十五卷）。诸弟均在馆读书如常。四叔父复信，待后一等赍呈。后一本告假十日，男因其到迟，嘱少住几天，二十七可动身。兹由安庆营勇带呈一禀，仰慰系念。馀俟后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六号）六月廿一日灯下，男谨呈。

14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一日刘德四王后一到家，交出大营前月二十四日所发安报，男即写一禀由安庆营勇带呈，间关赍送，未审何时方可呈览？

家中各宅平安，母亲大人二十四日往外祖家，二十八日可归。四叔自娄底归当在初四五也。乡间端午以后，雨旸时若，然禾苗初实，颇有虫伤。灾耗之来，未能悬拟，若烽燧之警，重以饥馑，民不聊生矣。

屋后新竹得旧日三之一，发笋自成，非另种也。男身体甚好，学射晴日无间，觉有进境。纪鸿、邓世兄、欧阳仲谐皆于晡时肄习，四叔亦与萧芷江在家学射聚会，适得三耦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七号）六月二十六日，男谨呈。

15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王后一等昨日动身，男写第十七号安禀，当与第十六号禀二十一发由安庆营勇赍送者，先后呈览。谭启后等今日午刻到家，交出本月四日大人寄四叔书，并寄家修葺屋宇费银百两。读信知大人精神强健，皖南北军事并日有起色，菱湖之捷杀贼八千，军兴以来，得未曾有，诸深欣庆。

家中各宅平安，母亲今日自井干垅归，外祖父母皆健。四叔在娄底，约初四日准归。男以后一等行未久，遂许谭启后等不候回信。男身体甚好，看书抄书习惯，颇耐静坐。下午学射，流畅筋骨，故少疾病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八号）六月二十八夜，男谨呈。

16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拙：七月廿四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一、二十七、二十九三次安禀，想能先后呈览。

杨伯棠曾纪学于初五上午到家，交出大营六月十四日安报及银二封。读信知大人精神强健，疮痒渐愈，至深欣庆。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以初三上午自娄底归，身体甚好，自秋季中旬至今复戒饮酒，故虽不节劳，尚未致病。五十姊于初二日丑时生一女，母子平安。男等以时值中元，未及前往。修善堂、敦德堂皆延僧设盂兰会，酬昔许之愿也。

男《通鉴》看至一百四十七卷。男欲得《勾股引蒙》一册（国朝陈订撰，共五卷），想尚易寻，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九号）七月初六日，男谨呈。

17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八月廿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四日男写第十九号安禀，交唐长山李生发赍回大营，当能以时呈览。二十四日胡必达谢荣凤到家，交出大营初四日发行安报，开读大人寄四叔书，得知大人精神强健，戎事顺遂，至深欣庆。家中各宅平安，四叔廿四日归自县城。

邓守之先生已在宾兴堂起学，我邑讲求小学之风，或肇自今日也。段氏注《说文》每归小徐，而今之学者鲜看大徐，其优劣得失，伏求训示。

前问穜種二字，兹复于酉部得酢醋二字。酢仓故切也，而今读在各切，为客酬主人也；醋在各切，客酬主人也，而今读仓故切，为也，并是互易前解。不知此类是否因古人偶尔借用，遂致讹舛？穜種二字形声俱近，酢醋二字则声近而形否矣。

《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共六函，三种《圣教叙》各一册，皆京中购置大人手自题识之本，今交二勇呈上。二勇以带书求宽限，家中虽严词不允，若迟到一二日，可否贷其责罚？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号）七月廿五日，男谨呈。

18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八月廿到〕　　〔据手迹〕

男禀封毕后时至修善堂，佣请之省城园丁适至，每月工值七千二百。所带有黄芽白菜、四季萝蒲〔卜〕、青菜、冬苋、蕹菜、冬萝蒲〔卜〕、白菜、菠菜诸种，其器具有铁梳杷、铁杷子、坑瓢、泼瓢诸类，明日即可兴工。俟收获毕，再相地之宜，废田为园也。男纪泽跪禀，廿五夜。

19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月二十六日胡必达谢荣凤回营，男写第二十号安禀交之赍呈，当能以时达览。八月朔日谭在荣等到家，交出大营七月十四所发安报，跪读大人寄四叔书，得知各路军事均顺手，大人精神强健，至深庆幸。

家中各宅平安，收获亦皆将告毕。朱建四先生之母于初一日去世，男等今早皆往吊，俟其葬时但备祭席一往，大人必有奠仪送之也。蔡宁五〔与二子书72作迎五〕屡次送信，鲜所违误，落水而死，尸骸不可得觅，殊可愍惜，家馀孤儿寡妇，或当有以振恤之。——二事母亲命男禀问。

男身体甚好，《通鉴》看至隋文帝受禅，《说文》于七月晦日录毕，检校大致，当编列凡例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一号）八月初二夜，男谨呈。

20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九月初二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二日男写第二十一号安禀交谭在荣赍呈，当能依期到营呈览。

十二日午刻何思九、黄年丰到家，交出大营七月二十四所发安报。跪读大人示男手谕，得知大人精神强健，各路战事平稳。安庆以常胜之军，当困兽之斗，夜以继日，终获全胜，至深欣庆。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初八日往衡，由衡往省，须月底方能归来。乡间收获已毕，得丰岁什之七，有不逮于此，无或过也。

男身体甚好，初六日自定课程，兹录之呈阅。男经书熟者，《毛诗》《尚书》《四子书》《周易》上册、《左传》前五本皆温四五遍，可以背诵，馀皆极生，《礼记》及《周易》下册，直如未曾读过，以点读时即未成诵也。志欲以数年之功，将此十数册书及《公》《穀》等经未点者点读一过，课程中温生经书即指此。

《文选》摘抄已毕，现摘抄《通鉴》。“碎锦”其分类目录亦呈阅，均求训示。

外萝卜子一包、冬苋菜子一包、酱油若干寄呈，酱油系槠山刘家所送。

男欲得紫罗笔、紫兼毫笔（尺木堂）各十支，抄书蓝格本十册，可否同家信寄归？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二号）八月十三日，男谨呈。

21　　咸丰十一年八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四日男写第二十二号安禀，交何思九、黄年丰赍呈，当能以时达览。十四、十九接九叔邮寄两函，二十日又接专寄一函，杨本顺、雷万春到，又读大人初四日寄四叔书，知大人精神强健，九叔二〔季〕叔并安康，家中欣慰无既。

安庆坚城遂已克复，诛夷逆类靡有孓遗。昨见赵玉班观察信云，桐城守贼亦已望风而溃。斯实新天子鸿福，天下自此将大定，岂特一城一邑快哉。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往省尚未归。男二十日来敦德堂祝九叔寿，遂在此代馆教科四、科六书；熊先生归去十日，半月方来馆也。男日课行尚有恒，身体甚好，求大人不必挂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三号）八月二十一日，男纪泽呈。

22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七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九月廿四日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于前月二十一日写第二十三号安禀，交雷万春等赍呈，计能如期到营。初一日吉字营勇刘福一等到家，交出安庆大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及九叔寄家各件，得知大人精神强健，已于初七安抵皖城，诸深欣幸。家中各宅平安，男在敦德堂代馆半个月，初六日归。每日功课尚有恒，抄书似能医善忘之病，故尤喜抄书也。

《说文》部，今字从从,，古及字也；而凡从今之字，如部首之金，酉部之，衣部之衾，贝部之贪，并从作。段氏亦未辨出，伏求训示。

邓守之先生来坐书院，或能振兴文学之科；刘子迎公祖既去，虑邓亦未肯留也，刘复男信今附呈阅。外漆醋一筒呈上，即跪请万福金安（园丁二垦土开沟，均讲求精致）。

（第二十四号）九月初七日，男谨呈。

23　　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初七日写二十四号安禀，交吉字营刘福一赍呈。因在修善堂发信，漆醋一筒竟忘寄呈，是夜遣人追之，则已不能及矣。

朱福胜、唐界科十八日到家，交出大营二十四日安报，并各银封。朱凤四二十日到家，交出大营九月初四日安报，并廷寄、奏章、日记、印章、笔等件。读大人两次示男手谕及圈批课程单，得知大人精神如恒，至深欣庆。

家中各宅平安，母亲十八日往井干垅祝外祖母寿，今上午归。四叔又往衡郡，须十月初旬方能到家。朱福胜当候四叔先后回信动身回营，计在二十四五，兹先遣朱凤四回营，仰慰悬念。傅少卿复男信并呈阅。

男身体甚好。《通鉴》看至“唐明皇内禅”。寅师尚未归馆。园蔬颇茂盛，久不得雨，微患虫伤，幸园丁灌溉甚勤尔。馀俟续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五号）九月二十日，男谨呈。

24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三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朱凤四二十日到家，男比写一禀交之，嘱于次日动身。渠料检一切，即于下午起行，想抵营亦复能速也。四叔回信两缄，二十二三先后到家。兹由唐介科等呈上茶叶腊肉熏鸡，诸妹及男妇所作鞋子护膝并呈。

袁家订十二月初三日喜事，已于今日送期来矣。家中去秋请陈心壶号书，多所讹误，又草率殊甚。现请书客在家磨去订过，当须十馀日也。

中和公今日八旬冥诞，祭祀请客，男等均到犁头嘴。宽五叔今秋亦买田，去宽三叔之居甚近。西冲厚一叔与人约伴在渣江开盐行。亲族日益兴盛，幸未增尚奢侈尔。

大妹嫁衣，镶缘固不华丽，亦未多制；三季衣服，敷衍未能适用，冬衣全未置办。裁料价值数倍往年，皮衣尤昂贵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六号）九月二十三夜，男谨呈。

25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四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月二十四日男写廿九号安禀，交王彩六、田明正赍呈。本月初二日唐介寿来家，交出大营十月初〔初字疑衍〕十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得知精神如恒，至深欣庆。

家中各宅平安。九叔于初二上午到家，一路顺遂，身体甚好。初三日祭祖母大人冥诞，外内有客九席也。水师营官丁义方因派战船送欧阳晓岑先生南归之便，送二婢陪嫁大、二妹，母亲已命收下。

男身体甚好，《通鉴》看到“马殷据湖南”。拟看毕后，看段氏《说文解字注》一编，不知是否？所作《李泌论》及拟寿叙，求大人于暇时批出，俾知轨范。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号）十一月初四日，男谨呈。

26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九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十二月十六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五日唐介寿回营，男写第三十号安禀，当能如期赍到。十七日曾纪宗来家，交出大营前月二十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诸叔父书，得知精神如常，至深庆喜。

家中各宅平安。大妹出阁，定计由永丰坐船直到江车上岸，以省夫役，且虑铜梁山冰雪难行也。二十八日起程，初一二定可到江车，以顺水不至有阻也。在途用费及一切赏号，自知加意节省。过永市、县垣，均当不作声色，不至炫耀热闹，以添无谓之应酬，求大人不必悬念。

母亲命男禀告先生束脩及园丁工价，并求大人寄归。连日雨雪，塘岸牛栏尚未竣工。二妹出阁又择明正二十日，事务重叠，皆需繁费耳。

男身体甚好，《通鉴》看至“后唐明宗监国”，日课尚属有恒，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一号）十一月十九夜，男谨呈。

27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廿五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日男写第三十一号安禀，交曾纪宗带回大营。二十四夜刘光荣到，交出大营初四日所发安报。此件本徐光明、杨若农赍回，徐杨病不能行，在湘潭雇刘递送也。读大人寄诸叔父书，知精神如恒是庆。

赵玉班观察函称大人蒙恩作四省经略，所谓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在位谋政，较从前虚悬客寄霄壤矣。家中但以责任愈重，同增惕厉之诚；不敢以位望日崇，少长奢傲之志。伏求大人旁招贤俊，量才任使，收指臂之效，节衡石之劳，小处似略，大处弥周尔。又进退贤不肖，明察之后，似宜速决，虽不可加膝坠渊，然必无使英才有迍邅之叹，驽骀遂恋栈之怀，伏求训示。

七十妹明年出阁，嫁奁已将次预备，求大人酌送沾箱礼。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二号）十一月廿五夜，男谨呈。

28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初六纪泽来书

湘乡县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与甲五弟随侍母亲，送大妹往袁宅，二十八日自家起程，下午到永丰登舟，初二日到江车，初三巳刻袁榆笙到旅舍亲迎，午刻抵其家，未刻庙见，宾客不多，而用费未免浮侈也。亲客初五日动身，夜宿马圫铺。

初六巳刻到湘乡县城，张邑侯差人远接，自迎至街口，又坚请入公馆设席优待，不能辞谢。家中夫役来接者，下午到此，明早动身，初八下午必能到家。来往路费及夫价赏号，一切用度计在百五十千上下。初不意袁家用人之多（内外佣请几二百人），乃至如此。大妹在袁家，阿姑情性宽和，若谨身顺从，必能相安。惟榆笙日趋浮荡，声名颇坏，为可念尔。

张邑侯信附呈，馀俟到家续禀，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二号）十二月初六夜男谨呈，湘乡县行台公馆。

29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六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六夜男在湘乡县城写三十二号安禀，由何思九等赍回大营，如期当能呈览。次日由县动身，夜宿歇马，初八下午到家。母亲康泰如常，男等亦顺适。此次喜事实处处遵大人崇俭之命，亿所不中，用费过度，稽查数目，无可再省，群轻折轴，乃至如此。

二妹出阁诹定正月二十，为期已促，虽事同入赘，可以数月止居，然嫁奁必需之物，亦宜趁时置办齐备，母亲命男禀告。

男在途看毕《通鉴》，现圈点《说文解字注》，每日十页，识别眉目颇精细也。钱氏《说文解字校诠》，粗观凡例，微知作意，容当细查考证异同。男近看小学书，于谐声假借两端觉有领会，又切韵不外双声叠韵，及方言各有合于古韵之处，静思独见，亦有暗与古合者，惜无记性，不能融会而贯通之，且无良友发明于纤微尔。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以催捐项上永丰，由永往县，约十九日到家。本宅围墙牛栏告竣，工费当在四百千钱上下。寅师今日散馆归去。外诗一首呈阅。

（第三十三号）十二月十六夜，男谨呈。

30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廿四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七日男将三十三号安禀交唐界科赍呈。二十一日巳刻杨伯棠等来家，交出大营本月初四所发安报，读各件，知大人精神如恒，服周君清凉之药有验，家中以是欣慰，然苦寒诸品似亦不宜多饵也。

朝廷懋赏，眷顾一门，虽权柄不分，肤功易奏，而倚畀泰重，忧勤滋深。家中尤当谨守持盈保泰之训，不敢稍贻敝化奢丽之讥，伏求大人不劳悬念。

男《说文解字注》现看至部，虽所记甚少，而心尚不浮。家中铉本《说文》，修善堂、敦德堂各持去一部，求大人寄一部归。二妹喜事，母亲以雷家湾业已收拾就绪，不欲更为本宅办理，实因乡人俗见，谓入赘不吉，故欲微示异尔，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四号）十二月二十四日，男谨呈。

31　　同治元年正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湘乡沾福堂　　〔批：正月廿八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元旦夜赵清益等到家，交出大营十二月十四日所发安报，及显皇帝遗念衣物，比即敬谨收藏。读信知大人精神如恒，家中欣慰。

岁尽瑞雪盈尺，或是丰年之征。九叔酬完龙愿，初二日起在黄金堂出行，初三日在修善堂共许九天，当以初十散也。男拜诸先茔年禧及往族戚家，初八九可毕。

十四妹许牧云舅氏第三子长龄，择十一日订盟。男初十、十一当往来井干垅敦德堂代传庚书，十二日接大姑母家愿龙，十三日当往女子桥罗宅带亲，由罗宅至刘家完媒，即于十七日动身归料理妹喜事。刘伯固完娶择期十六也。

男今日陪敦德堂愿龙在沾福堂，明日当往宽三叔家。馀俟下次详禀，即跪请万福金安。

（壬戌第一号）正月初四夜，男谨呈于沾福堂。

32　　同治元年正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湘乡敦德堂　　〔批：二月初六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四夜在沾祉〔福〕坪写第一号安禀，交送赐物之勇赍呈，当能以时到营。去岁潘文质送信来家，假归度岁，男属其于正月初八九在县城宾兴堂接回禀，以便销差。潘弁所解诸事如数到家。舅祖颇怯风浪，故战船溯行较迟，归后尚未来此，想康健也。

算学诸书未到，谅非潘弁忘带。男今日陪敦德堂愿龙自养和堂（芝圃三叔家）还本宅，每日随寓圈点《说文》，馀课未能照常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号）正月初六日，男谨禀，敦德堂呈。

芝圃三叔求大人写对联一副，又禀。

33　　同治元年正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六日男写第二号安禀，寄县城宾兴堂交潘文质赍回大营，未审能速到否。

十九日午刻郭得英、杨金九到家，交出大营去腊廿四日发行安报，读大人寄四、九叔书，知精神如恒，又徽郡官兵连胜，城守可无他虞。家中欣慰之至，各宅均平安。

陈松生随其兄杏生于十八下午到大夫第，廿日寅刻松生来黄金堂亲迎，卯刻到来嘉馆成礼。松生在家读书兼理家政，云不能久住此乡，果以何时同归，商议尚未定局，杏笙则拟廿四五归去也。袁榆生亦于十八来此，适会完媒之役。

男十三日到罗宅，十六到刘宅，十八到家。罗封翁时患气喘，发辄旬日而愈，愈后仍与人斗牌为戏，精神盖未衰耗。刘锐湖先生亦强健，伯固母子入蜀将以八月动身。七十妹出阁之期择定三月廿七日，应禀明请大人送沾箱礼，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号）正月二十一日申刻，男谨呈。

34　　同治元年正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廿一日男归自雷家湾，写第三号安禀交郭德英等，廿三日遣行，未审二勇往营较速于回湘时否？

萧开二到家，交出大营本年正月初四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九叔书，知精神如恒，徽城可保，家中欣慰之至。

张凯章还防所，计亦二月中旬可至也。凯章闻二妹出阁，送奁仪二十金，母亲定命收下，已作缄谢之矣。邓寅阶先生二十四日来馆，择二十九日上学，陈松生可同拜圣人也。

男身体甚好，《说文解字注》已看至木部，考核较详，而止看十页，故稍能记忆。

年来思于静字上着工夫，近觉放心易收，或是进境。但恨十五岁前不将应读之书读熟，此时不致力经书，则学无根底，涉猎虽勤，终无大益；致力焉则记性日差，事倍功半。生二十五年矣，尚未能通小学，典籍充栋，万不及一；家传户诵之书，已望洋而叹，况不止于此乎。默省所能，以校所无，知愧悔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四号）正月廿八夜，男谨呈。

萧开二亦因行值大雪，水陆皆多梗滞，求宽违限之罪。

35　　同治元年二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湘乡梓田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二日读前月十八大人寄九叔书，知大人蒙拜协揆，九叔膺命按察浙江。初三又读十四赐男手谕示作诗之法者，并批还原稿，诸深欣庆。

男初一日闻满婶母身体不豫，初二晨饭后即来梓田，至见面枯舌黑，时时梦呓，医者称为少阴伤寒，已服参茸二剂，未见效验，焦灼之至。男一二日尚不能归，《十八家诗》当于下次附信赍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五号）二月初三日，男谨呈，梓田宅。

36　　同治元年三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月十四、二十四大营专勇送家信，均尚未到。读大人寄四叔信两片，皆由中丞毛年伯处递来者也。

二叔寄语诸事，均可遵行。惟男送二妹往浏阳，旋至县城送七十妹入黄宅，须下月初一二才能到。若二叔母葬期在本月内，则侍四叔照拂一切，顷数日亦止。甲五彼料理，幸人客稀少，无多事耳。男明日起程，十三上午可晋省城，十七拜寿后出城，十八到陈宅，二十日动身归。陈松生偕二妹到永丰坐船到省，由琅琳小河溯流而上，以抵其家，趁十八之期亦是恰好，中不能有延搁也。

九叔升补江苏布政使，我家盖以弥月之久，何锡命之庆，元旦拜大人协揆，越四日命九叔按察浙江，二月三日又命布政江苏也。男到省再有禀呈上，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八号）三月初九夜，男谨呈。

37　　同治元年三月廿二日纪泽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十七早在此拜寿后，出城往浏阳，十八午刻到莲花台陈家住宅也。十九日自陈宅起身，二十午刻入城，料检七十妹未买办者数事为买办毕，今下午可出城买舟溯流上矣。陈家俭朴，似能守岱云叔彝训。乡人贺者，衣冠礼仪，均质直略似吾乡。陈氏家庭，闻甚雍睦，二妹在彼当相安。

季牧丈自闽寄银六千归，三家各得二千，可一舒窘迫；但积欠之债，则无如何，只暂置不问耳。

大人十一日寄家之信，东征局二十一日送来。即跪请万福金安。

三月廿二日，男谨呈。

38　　同治元年三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湘乡县北门外黄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二十二日自省垣动身，先夜写一安禀，由玉班丈处邮寄，当能速到大营。

男二十三夜抵袁宅，二十四日下午辞出，次日上午到县。二十七巳刻县试榜发出，纪鸿竟获首选，瀛师云得此尚无愧怍，非张公祖徇情，舆论亦翕然，以为当无谣诼蜂起之羞也。

七十妹出阁，二十六日自家起程，廿七日到县，晡时入黄宅。送者四叔父，六、九叔母，男及鼎三弟内外五人，明日当离此。

男看书到《说文解字注》水部，心尚不浮。

家中各宅平安，男身体甚好，伏求大人不必悬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三月廿八日辰刻，男谨呈，县北门外黄宅。

39　　同治元年四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廿九日在黄宅写一安禀，初一早四叔以付曾添二。

男初一自同福亭动身，道入葛宅，见留午饭。后到家，得读大人十四日赐男手谕，并寄家谕旨奏章一册，备知各路军事均得手，家中欣慰之至。

大人精神如恒，而渴睡甚多，或是入春溽气薰蒸，用致疲乏，然常年未始如是，则此亦脾家微有亏损也，伏求等慎择饮食而进。

家中各宅平安。母亲咳嗽，前月杪全愈数日，昨日旧恙微萌，尚不剧耳。参两种及银封均收到。

男身体尚好，在外微以为苦。舆中可以看书，崇山峻岭步行可以眺览，尚有乐趣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四月初二日，男谨呈。

40　　同治元年四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于前月廿九、本月初二连写第十、第十一两号安禀，一交曾天二，一附四叔信邮寄，计可先后到营。大人由中丞毛年伯处寄家之信陆续接到，专勇亦尽未违限，家中详知一切，慰幸无已。

男初九日归自梓田，撩理酒肴祭账诸事妥帖，明早当率纪鸿前去祭奠。各宅均于明日往祭，十二则所请之亲戚本家来也。窀穸之事，虽是浅葬，断不疏忽。惟虞祭后，科三、四妹、满妹归黄金堂、修善堂二宅，系遵二叔之语。儿女不能奉祀神主，微是缺事，然亦末如何也。

各宅均平安，惟母亲咳嗽之疾，时间时剧，讫未全瘳。因终鲜明医，遂全未服药，甚时或通宵不寐，胸背俱痛，幸精神如常，食饮未大减耳。男身体甚好，《说文解字注》已看至门部，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二号）四月初十日，男谨呈。

41　　同治元年四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何思九等十九下午到家，交出大营四月初四日所发安报、大人赐男手谕及谕旨奏章日记册各件，知大人精神如恒，皖南北戎事极为得手，浃旬之间所下几及十城，家中闻之欣慰无已。

三妹明日出阁，诸事撩理略已就绪，外则男随四叔送亲，内则母亲及三位叔母皆往。二十二日当抽闲同上猫面脑，展祖妣考墓茔也。各宅皆平安，四妹满妹均于十五日来黄金堂。不能遽归，十日内当可清厘妥耳。

男身体甚好，《说文解字注》已看到系部，看毕后拟接看《十三经注疏》之未看者。前看经书毫无所得，近读《说文解字》，于诂经之学稍识门径。志俟治经数年，方从事于词章，不知可否，伏候训示。赵松雪《徐君碑》乡间来索者甚多，营中如有存者，求与《劝戒浅语》各寄数分归，以便散给，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三号）四月二十日，男谨呈。

42　　同治元年五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湘乡儒阶庄刘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二夜男写一安禀交唐介科等赍回大营。初八日东征局递到大人前月二十四日赐男手谕，读知大人精神如常，至深庆幸。二十四日专勇想亦于近日可到。

科一于初九日动身晋省，以十四日府考也。男因四叔由衡州往省送考，遂未往送，即于初九日来刘宅，住此三四日可归。男妇归宁，拟住至秋间也。

男于写字全无把握，闻逸少父子为千古书法之绝，不许继起，遂欲取法乎上，以冀得中。去夏至今摹《乐毅论》数十过，心虽好之，然不能名其佳处，故无长进。今读训示，方知事贵循序，学忌躐等，伏求大人再诲以颜柳同异，及学之之法，入手所宜知者，即跪请万福金安。

五月初十夜，男谨呈。（儒阶庄刘宅）

43　　同治元年五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初十夜在儒阶庄刘宅写第十五号安禀寄家，昨十八日到家，知于十六日发行矣。读大人四月二十四、五月初四两次寄四叔书，知大人精神如恒，各路戎事日形得手，至深欣慰。

苗党捆送之囚，若是真“四眼狗”，则不但一时一地之庆，然我家私仇借此以复，忠愍公在天之灵喜可知也。

纪鸿志欲赴乡试，母亲不欲扫其兴会。又送谢仪不可遗王枚谷先生、易芝生先生，命男禀告，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六号）五月十九夜，男谨禀。

44　　同治元年六月初一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于五月二十日写第十六号安禀，交萧开二等赍回大营，计能如限呈览。三十日曹世荣等来家，交出大营十四日所发安报，得读大人赐男手谕及寄家谕旨奏章一册。九叔父报军事信二封，备知大人精神如恒，朝廷懋赏功懋〔绩〕，九叔父交部优议，二叔父肇锡勇名。家中各宅喜慰无既。四叔父蒙中丞保奏之件，亦邀俞允，二十六日更换顶戴。门第之盛，易流骄侈，男等当谨守大人诰诫，不敢以荡陵德，伏求大人不必悬念。

军兴十馀载，前此战胜攻取，然皆得寸则寸、得尺则尺之势。安庆克后，连复名城，风利不泊，遂探，使三吴士民遽睹天日，此则入春犹未及料者也。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父二十四日起身晋省，因大水无船往来，日内尚住县城。纪鸿府试头二场均第三名，现想已毕场矣。

母亲大人咳嗽之疾（心常怔悸，夜不安神），仍是时剧时瘳，意欲于今明年归四妹于郭宅，为纪鸿娶妇，庶以后可少省劳虑。求大人饬查郭年伯家眷是否已回原籍？写信与其家商酌纪鸿入赘之事。母亲思于来营时，率纪鸿、四妹、满妹同行，纪鸿、四妹喜事，即趁便办理也。

男身体甚好，《诗经注》已将看毕，即当熟读《文选》，究心词章之学。男于自己学业，都如敷应故事。大人言看书天分略高，不自知所以长；言不能作诗文，亦不知所以短。求分别训示，俾弥补其短，扩充其长。又古人诗文字句之凝炼者，何以能无生涩？气势之畅达者，何以能不平庸？亦求明示其法，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七号）六月朔日，男谨呈。

去腊冰冻，远逾往年，茶叶今殊不旺。前此四叔所寄，不审气味何如？

45　　同治元年六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六月朔日男写第十七号安禀，交曹世荣等赍回大营，计十六七可以呈览。何思九归，交出大营五月二十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赐男手谕，得知大人精神如常，家中欣慰。

湖州竟尔不守，守城者必已殉难，可钦佩，尤可悼惜也。

四叔在省寄归大人谕纪鸿信，令谒圣后即归。母亲必欲纪鸿观场，四叔在家亦主此议，纪鸿亦自愿逐队入闱，身体虽弱，尚不惮此微劳。男意纪鸿童年应试如此顺利，乡试而不获售，亦足杜其骄傲自足之心。母亲信嘱其进学在前三名，则归；不，则须录遗，不必归来，意不欲扫纪鸿兴会也。若纪鸿应乡试，则男七月杪当晋省，为之照拂一切。

袁榆生事四叔已查考确实，前年所娶妾已生子矣。款待仍宜照常，不可稍露痕迹，自当谨遵诰诫。所谓克核太至，人将以不肖之心应之者邪。

男读《文选》每日十页，仍用朱笔点《史记》五页，不欲全抛看字工夫，是否有当，伏求训示。家中各宅平安，男身体甚好，求勿悬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八号）男谨呈。

46　　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本月十一日男写第十八号安禀，交何思九等赍回大营，计二十六七可以呈览。十九日王飞四来家，交出大营初四号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得知大人精神强固如常。九叔信称，金陵城下之师可守可战，占踞形胜，壁垒完善，保无他虞。家中闻之，诸用欣慰。

辽参收到，已如数分送矣。各宅皆平安。四叔在省屡有安报。纪鸿应乡试与否，一俟接到大人复四叔前信，遵而行之。纪鸿在省兑银四百两，为酬谢寅师、廪保两学师及学书，并赏号诸色人之费，四叔在省照拂当能妥协。母亲意，前此在县所用六十馀金，近在省城火食，及归家时须稍办接礼之资，共计尚需百馀金者，亦欲大人寄归，命男禀知。

男身体极好，读书照依常课。惟看书一条，改为读《文选》十页（读未读者十页五过，将先日读者与本日读者共二十页联读一过，已读者轮温每日二十页读一过），看《史记》五页而已。长夏日永，每日上半天可毕诸课，未申后渐懒散，亦未沾他项工夫也。

和张邑尊诗二首呈阅。渠因男执弟子之礼，坚辞不受，遽送兰谱与男订交，却虑不恭，遂禀母亲而许之。然渠实与六叔同年生，男终不敢稍涉唐突，与之并行。渠在湘潭买置田业，盖以湖南为乐土，欲在此安家矣。

《文选》中不能句读者二十六字，“佩文韵”“三江”中不知出处者一字，附录禀后，伏求训示。

李希庵五叔丁内艰（太夫人萧氏六月十六日卒，寿七十七），家中宜如何赙吊，手谕亦求提及。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九号）六月二十日，男谨呈。

〔附请示二条〕

若此者与夫唱和之隆响动钟鼓之铿耾有殷坻颓于前曲度难胜

，注目视也。诸《康熙字典》《广韵》《集韵》《玉篇》《类篇》《龙龛手鉴》《经籍纂诂》并不载，家中无《韵会》及《佩文韵府》《韵府拾遗》，不审收入否也。

47　　同治元年六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九日王飞四赍大营六月初四日所发安报来家。男于次日写第十九号安禀，属飞四二十一日启行。该勇患病，廿二日行数里复归其家，将原信缴来。男于廿四日交吉中营长夫曾代三，令带呈安庆大营，未审能速达否？

各宅平安如常。纪鸿谒圣后，当至浏阳一行，来月初十前后可抵家。家中现日有贺客，尚不甚多耳。四叔信云，廿三自省动身，中当至姜畲袁宅，计明后日可抵家。王飞四病愈，兹仍令其回营，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号）六月廿六日，男谨呈。

48　　同治元年八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批：闰八月初五到〕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八月朔男写第二十三号安禀，交胡立名等赍回大营，十七八当可呈览。初七日萧开二来家，交出大营前月二十四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得知精神强固如常，戎事平稳，至深慰幸。开二行十三天到此，可谓迅速矣。

家中各宅平安。七十妹回门，择期月之二十日到白玉堂。男前因纪鸿应乡试，将晋省送考，故面许六叔母顺便迎七十归，在途可为之照拂一切。嗣读大人赐纪鸿手谕，令毋应乡试。男禀告母亲，又与四叔商议，仍往黄宅一行，不食前言。母亲命男十二日动身，便到姜畲省视大妹。

殿板《职官表》失去首函，男至袁宅查出，可合并呈上。家中有抄录未成之列传，分经济、义理、考证、词章四种，手谕所询是否即系此书？伏求训示。

寅阶师已于初八日入馆。邓世兄日形羸瘠，闻昨在家尝晕眩一次，可忧也。六十妹自葛家寄小菜二匣，兹并交萧开二带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四号）八月初九夜，男谨呈。

49　　同治元年八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九夜男写第二十四号安禀，次早交萧开二赍回大营。开二善走，计二十三四可以呈览。

男十二日自家动身，十三日未刻抵县城，十五日往姜畲，十七日回县。十八日请客二席，皆送贺仪而家中以路远未请者也。十九日自黄宅归，与黄鼎甫妹婿偕行，二十日到家。大妹临蓐当在九月十月。七十妹亦有梦熊之喜，暂不回门。温甫叔考蒙朝廷赐谥赠官，择期月之二十七改题神主，内外上下当有十馀席。十二妹许朱岚轩先生之孙，则已于十四日订盟矣。

彭芳五持大营初四日所发安报，十九上午到家。男归得捧读手谕，知大人精神强健，各路戎事均平稳，至深欣幸。

《杂说》批语读已明白，改窜之句亦能领会。三篇系在轿中作成，后考《荆轲传》，方知“血濡缕”之句引用讹谬。抄本文苑、儒林、循吏传已在袁宅寻出，《职官表》首函尚未觅得，渠家书籍犹盛箱箧，未上木架，不便搜索。京中书存其家者，尚有三分之一，须其清厘就绪，方可取归，《谢秋水集》《职官表》首函当在其中，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廿五号）八月廿一夜，男谨呈。

50　　同治元年闰八月十三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一日男写第二十六号安禀，交杨太和赍回大营，当能以时呈览。

初十日易顺藻来家，交出大营前月二十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得知精神强健；各路军事，读奏章底稿知均稳固，是为庆幸。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归自县城，十二日到家，十四日当往衡州，二十三四可归也。持盈保泰之戒，闻之凛凛，男等当施衿结缡，不敢忽忘。

男读《文选》，今至“上书类”李斯、邹阳诸作。近于行文之法，微有领会。但自作太少，机杼不熟，必须偶触意义，方能命题成篇。嗣后求大人仍月试三题，责观恒课，庶尽己百己千之力，稍收日就月将之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七号）后八月十三日，男谨呈。

51　　同治元年闰八月二十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三日男写第二十七号安禀，交易顺藻赍回大营，未审能如期呈览否？盖数月以来，送信之勇往往诉称疾病，固有托辞以图展限，然亦非尽属虚伪。二人同发大营而一人来家者已十馀次，一人病则不病者来，二人同病则病轻者来，幸大人昭悬赏罚，以示劝惩，不尔则迟滞不赀矣。

二十日胡立名来家，交出大营闰月初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并八月日记册，得知精神如常，各路军事稳固，至深慰幸。

今岁疾疫流行，乡间死亡亦复不少，盖由雨旸不时所致。各军屯据泽国，卑湿沮洳，又积尸之气中人，故滋甚耳。

家中各宅平安。四叔尚在衡郡未归，年来于省城县城衡郡永丰市诸处疲于奔命，周而复始，习实为常，不乐闲居，虽精力过人，然诚非养生之道。且微有疾苦，辄率己见教医用药，如教玉人雕琢朴〔璞〕玉，不察虚实之原，务进攻伐之品，尤非所宜。若乃排难解纷，言语直率，常留睚眦之怨，不无谣诼之兴。大人叠次缄戒，当亦有所闻而云然。男等劝谏，常不避忌讳，虽于恳切之语欣然动容，然终不听从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八号）后八月二十夜，男谨呈。

求大人饬寻小楷兼毫笔数支寄家。

52　　同治元年十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朔日男写第三十二号安禀，交余友光、宋玉益赍回大营，当能以时呈览。李少五等初九上午到家，交出大营九月二十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知精神如恒，是为慰幸。金陵诸军坚守壁垒，屡挫凶锋，从此更不可撼矣。

袁薇生十二日完姻，男今下午动身前往，十六七可归来也。

男和左敬和〔与二子书97作镜和〕诗，今将纪鸿所录底稿呈阅，左生原诗亦附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三号）初九日，男谨呈。

53　　同治元年十一月十四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自省城归来，初四夜到家，初五日写第三十六号安禀，交王上三赍至安庆大营，当能如期呈览。十月二十四日大营所发安报，日内尚未到家，深切悬系。伏想大人精神如常，各路军事平稳如常为祝。

任游击祖文今日来此，备述一切，知闰月九月金陵官军危迫之时，大人昕夕忧勤，见客稀少，人心皇皇，莫能安枕，闻之心犹惊悸。今既化险为夷，求大人毋怀昔恐，优游怡悦，以保重身体，鼓励众志。

家中各宅平安。母亲前有寒疾，今已全瘳，现买药炼丸，用阴阳平补之方，服之或能有效。四叔父于初八日自家动身往李宅送葬，便当往县城，二十一二或可归也。

男身体甚好，《文选》看毕，今看韩文，如读《文选》之法，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七号）十一月十四夜，男谨呈。

再，男窃闻彭山屺柔而不栗，军士渐萌骄淫，又分哨遴选成营，微有以意气相矜尚者。彭似宜私得良辅，约束而调和之。此非男所宜言，然既有所闻，不敢不以禀告，求大人防微杜渐尔。男跪呈。

54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一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写第四十二号安禀，二十日交刘万魁赍回大营，是夜胡正太来家，交出大营本月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及前月日记册、谕旨、奏疏底稿各件，得知精神强健如常，是为慰幸。

有恒堂近日吊客稀少，来者即是远客。或有近者，则际此岁暮，乡间钱谷并匮，不识时务之人，以争竞小事有求于四叔，借吊唁为口实焉耳。现择定二十六日纪渠往梓田曹元冲，迎邓恭人神主移有恒堂奉祀，暂祭告升入神龛。俟季叔成主后，再将请居享食位，供奉三年酒食香烟。季叔母以新亡成主，居梓田九月馀，不常得后辈侍奉，纪渠之大不幸也。家中各宅平安，伏求大人不必悬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四十三号）腊月二十一日灯下，男谨呈。

55　　同治二年正月初一日二子贺片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纪鸿跪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恭贺年禧！

纪泽、纪鸿敬贺

庶母大人年禧！

56　　同治二年正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元旦男写第一号安禀交曾代三，次日起行赍回安庆大营，当不至迟误。

家中各宅平安，男等身体皆好。纪鸿明日诣猫面脑展墓，便至罗宅吊丧，罗元初封翁于腊月二十四日去世也。

罗允吉妹婿局量褊浅，又甚愚昧不谙事，常与其胞叔晓屏龃龉。前因修砌祖坟，晓屏未出费赀，遂磨治碑碣灭其名。晓屏讼其侄于亲串，至今尚未勾当。顷闻刊发讣闻，又因乃叔不出费赀，欲不列其名。剌谬如此，殊为可忧。营中必致赙罗家，敬候大人示谕，家中暂不致赙。

欧阳定果于腊月廿九日抵家，患病已全瘳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正月初五夜，男谨呈。

归龄所带参茸丸二瓶已收到，附禀。

（国藩批：罗婿乖谬如此，或罗山声名太盛之咎，殊为可虑。）

57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一日男在敦德堂写第三号安禀，交张孝日等赍回大营，当能以时呈览。十九夜周耀吾李荣福来家，交出大营初四日所发安报，读大人寄四叔书，并录寄腊月日记册，得知大人精神胜常，皖南军事渐复顺遂，至深慰幸。

家中各宅亦均平安，男等身体皆好。纪鸿十五日往伴塘朱宅、儒阶庄刘宅拜节，日内必可归来。寅师尚未入馆，敦德堂朱南坡、修善堂吴子祥、左敬和均于十八日起学。

男看韩文今日终卷，明日当接看《续资治通鉴》。《文选》、韩文仍将日温二十页，周而复始，以补记性之不逮。

大姑母十四日申时弃世，已诹二月十三日出殡。计季叔窀穸之事，亦当在前后数日耳。临三前侍亲疾，寝食俱废，既婴大故，昼夜哭泣，毁瘠异常，殊为可悯，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四号）正月二十日灯下，男谨呈。

58　　同治二年二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正月二十日男写第四号安禀，交周耀吾等赍回大营，当能以时呈览。易顺藻周德胜持大营十四日所发安报，于二月初一夜来家，读大人寄四叔书，知大人精神如常，各路军事皆顺畅，至深慰幸。

家中各宅平安。季叔灵柩自湘潭开船溯流而上，初七日可抵北港。北港登陆，初九日可进马公塘山，诹十一日下肂也。请客诸事，四叔信当已详告一切，似皆有条理，临时或不至纷扰。男等皆定初六日自家启行往北港迎接。日来除看书外，未能按行常课。大妹归宁，二十八日自姜畲动身，今明日可到永丰，袁榆笙偕来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五号）二月初二日，男谨呈。

59　　同治三年七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安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巳刻读大人初十日辰初赐男手谕，得知初七在此经过之夹板，初十早始抵金陵。

大人暨九叔父封爵外，尚有青宫太保少保及双眼花翎之命，曷胜荣幸。萧李皆蒙封爵，赏双眼翎，可谓功懋懋赏，惜李臣典之不及生见耳。

兹遣护军营旗长赍送第十九次公事包封，计军务已拟批者三件，不办者三件，盐务已拟批者一件，督科稿簿四本，一并呈上，即跪请万福金安，恭贺大喜。

（第十九号）七月十三日申初，男谨呈。

60　　同治三年七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秋祭，办酒肴二席，祭后请周缦云先生及幕府诸君同享馂馀，外有莫子偲、李芋仙、刘凯生、方元真也。

家信尚未发，拟俟奉到抄录恩旨，再行派人递送。晓岑丈来信附呈，大人阅之当知，所求何事，男等茫然耳。

兹将第二十次公事包封交外戈什哈宋宣升赍赴行营，计军务已拟批者八件，不办者三十四件，督科稿簿三本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廿号）七月十四日申正，男谨呈。

61　　同治三年七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酉刻读大人初九日赐男手谕，比即告知伯敷，请其拟贺表二分。然此间议者，皆以为不宜遽上。伯敷一面拟稿，奏进之迟速，求大人再斟酌耳。伯敷处润笔费，拟俟大人旋皖后再送。

伪幼主逃到广德之说，此间廿六七即有所闻（喻吉三接人信云云），必他酋诈称之，以鼓惑人心，而镇安其羽党耳。

兹将第廿一次包封交护军营旗长吴致祥，计军务已拟批者五件，应复者五件，不办者十九件，盐务厘金已拟批者九件，督科稿簿十四本赍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一号）七月十五日申初，男谨呈。

62　　同治三年七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此间急欲一读恩旨，而至今未到，逆流溯洄之迟缓也。

初七之摺巳刻就，琴西以官衔为疑，故虚首行。男以为此疏拜发在奉到恩旨之前，未谢恩，不宜遽列新衔，请其仍照前摺款式，庶奏进者与发刻者相符合耳。

兹将第二十二次包封，军务已拟批者、不办者各二件，科房稿簿一本，附家信一封，交外戈什哈李明照赍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二号）七月十六日申初，男谨呈。

63　　同治三年七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辰刻读十一日大人寄幕府书及抄录谕旨二件，并见李秀成亲供，已将应发刻者交内银钱所矣。初七之摺巳刻就，兹刷五十本呈阅。

寄上第二十三次公事包封，计军务已拟批者九件，不办者二十四件，应办者一件，厘务盐务已拟批者三件，科房稿簿六本，拟奏片三件，交护军营旗长黎泰春赍赴行营，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三号）七月十七日申刻，男谨呈。

64　　同治三年七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吴三桂等之变，事平后封爵（专言公侯伯）极少，戡定准部回部封者较多，然当时或不止此，外间苦无本事方略可考核耳。如杨昭武封侯岁月，男与子密寻觅数过，终不可得，则即三桂、准、回之役，正恐不免遗漏。兹分别开单呈阅。

今日巳刻捧读大人十三日赐男手谕，比告知子密请其寄语司道矣。

今将第二十四号包封，计军务已拟批者八件，不办者十三件，督科稿簿四本，交外戈什哈杨长贵赍赴行营，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四号）七月十八日申初，男谨呈。

65　　同治三年七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巳正得读大人十六夜赐男手谕。

知富将军过江，约十八日到金陵，大人将于二十日起程回皖，计此时已登舟解缆矣。

《轮舟行江浅深说》即当交方刘二人，遵照示谕办理。

兹将第二十六次公事包封交外戈什哈成鸿纲迎投行营，计军务已拟批者一件，不办者四件，厘务已拟批者一件，督科稿簿五本，一并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六号）七月二十日申初，男谨呈。

66　　同治三年七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适间读大人十八日赐男手谕，知富将军已到金陵，大人将于十九日乘民船回皖，计此时已过三山等处矣。

天气甚凉爽，舟中治公事当亦不热。九叔处无一刻清净之时，到皖后必有数日应酬，恐亦不减彼处也。

李秀成亲供须二十四下午乃能刻就。

兹将第二十七次包封交护军营旗长娄春山迎投行营，计军务已拟批者四件，不办者十五件，盐务已拟批者三件，科房稿簿二本，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七号）七月二十一日申正，男谨呈。

67　　同治三年七月廿二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两日未知大人舟抵何处，一路平顺否？作周、石狱事一摺，不十分疲乏否？日中犹燥热，舟次不审何如？诸深恋慕。

两次谕旨刻就，兹刷十本呈上。今日送第廿八次包封，计军务已拟批者九件，应复者四件，不办者十八件，地方已拟批者五件，督科稿簿四本，遣外戈什哈汪迎臣迎投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八号）七月二十二日申初，男谨呈。

68　　同治三年七月廿三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数日来风似顺，若扬帆疾驶，金陵到安庆不过三五日耳。想大人因公事未了，沿路趁早安泊，故不闻便到之信也。

兹遣护军营旗长颜名贵，赍第二十九次包封迎投行营，计军务、盐务已拟批者各五件，军务应复者一件，不办者十五件，科房稿簿三本，又今日到夹板一副，并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九号）七月二十三日未刻，男谨呈。

69　　同治三年七月廿四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申正，读大人二十日赐男手谕，知大人已于二十日登舟，行七十里矣，此时想已过大通。

今遣外戈什哈何启发赍送第三十次包封，想不远便可迎上座船。包封计夹板一副，军务不办者十件，盐务已拟批者二件，督科稿簿三本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号）七月二十四日午后，男谨呈。

70　　同治三年七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巳初接读大人二十二日午刻在芜湖下二十里所发赐男手谕，知大人舟行平安，至深欣庆。

今将公事军务已拟批者九件，不办者二十七件，地方已拟批及应复者各二件，科房稿簿一本，束为第三十一次包封，交护军营旗长萧千乘赍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一号）七月二十五日午刻，男谨呈。

71　　同治三年七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未刻得读大人廿四在鲁港所发赐男手谕，又收到家信一件，明早即遣人回湘耳。

李秀成亲供修饰未能尽妥，且刷四十本呈阅。谕旨再寄二十本。邵子龄已回皖，位西老伯果已殉难，死于邓光明之手，尸骸似不可寻觅矣。

今将第三十二次包封（夹板一副，军务已拟批一件，不办者七件，拟信稿二件，督科稿簿二本，及安藩司详、朱学使郭中丞信）交外戈什哈王庆云赍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二号）七月廿六日申正，男谨呈。

72　　同治三年七月廿七日纪泽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辰刻接读大人廿五日在铜陵夹所发赐男手谕，知船大难行，欲换小船，不审果换否？小船更热，今日大雨之后或稍凉耳。

兹将第三十三次包封交护军营什长文有章赍呈，计军务已拟批者九件，应复者四件，应自批者一件，不办者二十五件，盐务已拟批者三件，科房稿簿十五本，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三号）七月廿七日申刻，男谨呈。

73　　同治五年二月初十日纪鸿来书

金陵公馆　　〔据手迹〕

男纪鸿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屡接手谕，敬悉福体康泰，九叔调补湖北巡抚，是为欣慰。

男课诵如恒，《通鉴》之疑窦甚多，不能条举。《琅邪碑》之习其笔意，自觉稍有领会。父亲前谕有云，手愈拙字愈丑，意兴愈低，所谓困也。李眉生云，学颜柳须得其磅礴气象，不宜写得太聪明，要写得蠢。何廉舫云，颜柳皆有顿笔，无停笔，凡写字不宜太洁净。二人之论，似暗符大人之谕。眉生又云，初临帖不宜用油纸摹仿，不可少悬肘工夫。男故今未用油纸摹帖，而勉强习悬肘，渐知拙丑之故。

此间自母亲以下均平安。男随李申夫先生在湖北读书，闻其循循善诱；全眷在鄂小住，与周家口声息易通，诚两便也。男尝有论，上等之资无师可望成就，中等之质借师以扩见闻，下者必须良师推之挽之，拔之荆棘之中，以登于坦道。从古师范不患其不尊，而患其不亲。既尊且亲，而学问不足服人而师范失，品行不足服人而师范更失。日被其陶养，日亲其仪型，而形神与之俱化，而文章声色无不与之俱化者，是必师弟相亲，而其徒必为中等之质而后可。男下等资质，苟得申夫先生教导，或可稍有裨益，以副父亲厚望。

大哥既于初九日起程，则非廿外不能到此。眉生初九日起行，后改期初五，卒以初九日始克开帆。男由渠寄《江忠烈公遗集》，渠云必赶见父亲一面，其书想可达到也。

初八日黄军门云，初六日雷震棉花堤，碎三船，毙二三十馀人，皖南镇台张志邦亦被雷殪，因带印来拜年叩寿（李老太太初三日寿诞），其印亦失，此事甚奇，故亦以附禀。安徽解来督署同治四年秋冬两季匀闰全廉银二千七百七十七两有馀，业已收入公馆矣。此具，谨请万福金安。

二月初十夜，男跪呈。

74　　同治五年二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清河淮扬镇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十一日午刻自韩庄解缆，十三日酉刻抵杨庄，即偕欧阳健飞陆行十八里入清河城。河路纡曲较远，战船未能随到，遂宿健飞署中。男喉痛已愈，而咳嗽未止。战船板壁罅隙，又不能悬账御风，仍拟改坐民船，以资禁避，明日午前即当开行。在路一切，自知谨慎，求大人不必垂念。即跪请万福金安，馀俟到扬州续禀。

（第一号）十三夜三鼓，男谨呈。

再，男十一夜遇榆生于途，渠谈次颇觉凄惶懊悔。伏求大人于其进谒时，假以词色，留之小住，全其体面。男又呈。

75　　同治五年二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清河舟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写一安禀，由淮扬镇署加封递呈，计能速到。黄军门派坐船长龙来接，此船较宽，不须复改民船矣。李鼎荣自湘来，今偕刘传愈赶赴行营，复禀数语，仰慰慈廑。男喉痛全愈，咳嗽亦止。发禀后便当解缆，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号）男谨呈，二月十四日午刻，清河舟次。

76　　同治五年二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扬州旅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十三四连写两禀，自清江浦封呈，计当先后抵营。十四午后自清河开行，十六日到扬州。今日延阁半日，午后即当解缆。在途一切，自知谨慎。

丁雨生奉旨随瑞将军办潮州夷务，渠不愿遽离此地，自云顷办盐场稍有头绪，再得三四月便有成章云云。渠与晓晴丈之隙，今又少解矣。眉生以十三解缆于此，溯流而上，竟未与晤，盖以早晚相左也。渠在清江拟耽阁三日，不知尚能赶济宁进谒否？前信经欧阳镇遣舢板迎投，亦恐未遇，即跪请万福金安。

（三号）二月十七日午刻，男谨呈。

77　　同治五年二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金陵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七日在扬州写一禀，由丁运司加封递呈。次早自扬解缆，东北风紧，灯时即抵金陵。母亲康健如常，宅中内外上下皆清吉，足纡系念。

此间初八大雷，有一火药船为电气引燃，震坏三船，毙四十馀人，皖南镇张振邦与焉。西洋人在室则束铜丝于鸱吻，引雷入土，在舟则束铜丝于桅颠，引雷入水，故毗连数国永无雷患。此事费少而功多，中国火药局军械船洵宜效其法也。洋人谓高屋长桅旗杆大树最易引雷，不可不慎云。

纪鸿前写养廉收条数目有误，另将原条呈上，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四号）二月十九日巳刻，男谨呈。

78　　同治五年二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金陵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九日写一禀由驿驰递，计已呈览。日来未知捻匪踪迹如何？大人果于明后日起节赴豫否？

家中一切平安，起程之期择三月十七、廿六两日。诸务从容料检，俟彭宫保处放大座船来，便可成行耳。

欧阳晓岑丈去腊以解银迟缓，或诬其以银假人，至大通验赀，李宫保屡下严札催督，且令张屺堂密查及将银省。李雨亭复以银色低潮，退回数万，而寄一讥笑之函，谑颇为虐。晓丈懊恼之至，自携银匠来省辨雪，现寓此间，计须数日乃能了事。晓丈好忤人，而未能一出于正，故随处龃龉也。

明日应专兵送信，因未审大人现驻何处，恐探投稽缓，故仍借排单递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五号）二月廿五夜，男谨呈。

钱子密向晓岑丈领票事，但晓丈未与票。不知其后向他局营求否耳？附呈。

79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金陵公馆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廿六写第五号安禀由驿驰递，计能速到。连读十八、廿五手谕，一廿七戎国治带回，一初二李宫保处转交，备知大人精神如常，以捻逆扰及东省，暂驻济宁，不遽赴豫。

不知纪鸿应否即由此间径走行营？方存之已到此，即日乘战船北上，纪鸿不能与同行，以未奉示谕故也。彭宫保处坐船如于近日到此，则此间十七准可启程。吴竹庄派一坐船来迎，到数日矣。母亲近极康健，家中内外上下皆清吉，男身体甚好，听训养生之法，当时刻存省，日求自强，以纡慈廑。此间书籍除《廿四史》《五礼通考》外，其馀概搬上船，若有须寄营者，求赐谕开列，将来或由吴竹庄转寄，或由九叔处递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六号）三月初五夜，男谨呈。

戈什哈张鹏程江正清等应否令赴行营听差？伏候训示。男又呈。

80　　同治五年三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旱西门舟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六日写第六号安禀，驰驿递寄，计已呈览。此间已于今日巳刻登舟，一切事务，谨逐条胪列，详晰禀告，以纡廑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七号）三月十七日酉刻，男谨呈，旱西门舟次。

一、“龙骧”船后舱，母亲率大妹满妹居之。中舱泽男妇居之，开饭及会女客在此。前舱泽男居之，会外客在此。借吴竹庄之船，后舱二三四妹、鸿男妇居之，中舱开饭，前舱鸿男居之。

一、木器惟带平头椅数张、桌子数张舟次应用，因两船之来，虑此间多所携带，将原有器具搬撤略空也。其馀一概未带，分赠黄宅郭宅者什六，赠庞宅邵宅者什三，莫子偲丈、倪豹岑亦各取书架书桌等物数件，松生留用及存置公馆者什一。

一、书籍惟殿板《二十四史》六箱、《五礼通考》一箱交李宫保处，托其随时运寄行营。馀书七十七箱，概置两船前舱下层，带曾文煜同行照料。

一、戈什哈带欧阳晖、汪迎臣、汪席臣三人，长夫自乡来者皆带归，已向粮台预领六个月口粮。千总汪正清坚求护送至鄂，拟以潘文质口粮给之。号房马连茹仍归李宫保署中。把门者郑道明求至济宁大营当差。张鹏程因李宫保留之教习弓箭，故不赴营矣。

一、昨向粮台领银一项，即差官长夫口粮六个月，为银五百三十九两有奇。拨银二项：一郭宅景况不甚宽裕，大人曾言当岁济之一二百金，顷慕徐于十四日完娶，母亲助之银一百两，系向粮台拨取；一拨银四十二两，补李壬叔刷书之赀。

一、吕文节公夫人来此诉苦，似宜稍周给之。闻前此大人寄赠之银及李宫保岁送之百金，皆为吕致堂独用，并不分献继母。则赠之者，仍当细为分别耳。

一、公馆已还姚张原主，一切装修男托王廷贵派兵照料，毋令闲人作践。然恐男等出去后，房主尚未遽入，而监护者即拆毁之人，斯亦无可如何耳。似闻有购作公所之说，我家可不复与闻矣。

一、公馆所存乐器已转交李宫保处。文卷四柜、户部捐输执照四百九十七张（咸丰年颁）、谕旨奏章四匣，均存松生处，候训示。

一、邵子晋在周缦云处读书。李宫保留郑兴仪不必仍赴行营，而以在营每月薪水之数济之。

一、九叔急需一奏疏幕友，昨飞函命男催陈小浦乘轮舟迅速赴鄂，小浦坚不肯去。李宫保亦以小浦熟于盐务，生于军务吏治，去则有损于此，无益于彼，不肯放之前去。蒋莼卿亦不愿往，李宫保亦未必让也。似闻钱子密意尚活动，然近日声名颇损，男未敢劝驾，不知大人觅得能手否？张廉卿能古文，不审能草疏否？洪琴西所言陈右铭（宝箴）、吴缵先（绍烈），笔下何似？

彭芳四求在营听差，可否收留？附呈。

81　　同治五年四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九日写第十号安禀，由九江俊道处排递，当能速到。自九江解缆，拉纤时多，大顺风时甚少，故船不能速，十九日巳刻始抵鄂渚，二十日搬入抚署，一路诸事平安。此间房屋亦宽敞，拟过暑再议回湘。

九叔父精神兴趣均好，惟足疮中潮湿复发，连日殊痛，杨达庭诊治云易愈耳。九叔母率全眷来鄂，亦于月杪五月初可到。三妹先行回湘，拟于十日内起身也。潘伊卿今日到此，即日附火轮船往金陵云。即跪请万福金安，馀俟续呈。

（第十一号）四月二十夜，男谨禀。

再，捧读手谕，敬知大人精神如常为庆。男兄弟在途接见诸客，不敢有傲惰之容。礼物有送至数次者，择最轻者受一二样，馀则概璧还也。浑字之训，男当时刻存省。又呈。

82　　同治五年四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一日写第十一号安禀，排单递呈，当能速到。

旋读初六日寄两叔父书并三月日记，欣知戎事稳固，逆捻苦争运河，屡创而遁，是深庆抃。惟闻大人目疾增加，而焦劳过度，又发头晕、手麻之病，不胜恋念。李少荃宫保所送人参似佳甚，可否径蒸食之，以助精神。张文端自云，老年奔走应事，务日服人参一二钱，必须邀恩遂初，乃能离，亦不得已而服之也。

九叔母率两弟暨弟妇诸妹于二十四日抵鄂，次日入署居住，一路平安。科四嫂有梦熊之喜，微患气痛，当易痊愈。九叔父足疮尚未瘳，往岁系一刘姓者医好，今复往湘中聘之，须节后乃来也。

三妹定于五月朔启程回湘，延朱金权在船头照拂，一切便可放心。纪鸿在此，拟与科四科六一同按课黄泽生〔与二子书179作黄宅生〕师阅看，稍迟一二月再观局面，禀请训示，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二号）四月廿六日午刻，男谨呈。

83　　同治五年四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第十二号安禀，排单递呈，当能速达。

九叔父足疮连更数医，既无应验，昨向汉口洋医处取得药末药水布数种，以次涂抹缠裹，昨夜竟得酣睡。然此只止痛之方，若欲拔除毒根，仍须约其自来也。

科四等今日可入馆读书。据黄宅生云，科四智慧大开，年来长进甚远。科六记性极低，悟性亦未开。男观科六举止较前安定，亦是进境，且眉宇轩壑，非全无天分者，教之得法，终当有成。

八妹婿朱劭卿县考获取批首，故此次未随叔母来鄂。张子廉连三次考试皆以曾家亲串冠首，虽受者未必不称，然终难间执物议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三号）四月廿八巳刻，男谨呈。

84　　同治五年五月初七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廿八日写呈第十三号安禀，当能按程而达。初七下午捧读廿五日赐谕暨寄九叔父书，得知精神如常，是深庆幸。

纪鸿前年曾作诗文呈九叔父阅看，比系宋生香代为批改，颇中窾会，令作者悦服，此后拟仍请生香批改。宋浙江举人，警石先生弟子也。

三妹于初一日先行南归，即坐“龙骧”船去，图稳便也。惟船重而大，顺风甚难遇，抵家未必能速。此间行李久已入署，拟仍俟秋凉再行起程回籍。天气日益酷热，舟次尤蒸逼难耐。母亲近旬微患咳嗽、头昏、泄泻之疾，故暂就逸居以资调养耳。禀复，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四号）五月初七夜，男谨呈。

再，常仪庵齿痛方甚效，此间誊存一单失去，不知军中尚易检寻否？查出求寄来。

85　　同治五年五月初七日纪鸿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鸿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接奉手谕，欲男不可冒昧往营，苦心作诗文经策。男现请宋生香先生改诗文，第未作经策耳。

男前在家时曾送诗文至金陵，系生香先生所批改，文笔甚是圆熟，故此时仍从之，母亲及九叔均以为相宜。昨已开会，作诗文各一篇，谨将原稿呈阅。此间诸事皆平安，即请万福金安。五月初七日，男谨呈。

86　　同治五年五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八日写呈第十四号安禀，邮递当能如时呈阅。日来未读示谕，不审近旬仍回驻济宁，抑又巡视他处？北方暑热早迟果何如，视江南稍易耐否？诸深恋慕。此间一切如常，母亲暨叔父母皆康健，长幼眷属以次清吉，足纡慈廑。九叔父足疾，经西洋医士施治，已愈什九；此后当稍服中国补脾之药，尽祛馀毒而扶元气耳。近日毒瘳痛止，夜睡成寐，欢乐之至。

昨晡得郭筠丈诘责左帅函稿，则拊掌称快者久之，兹录一分呈阅。虽未合于交绝不出恶声之道，然慷慨悲壮，读之足以感动路人矣。

男身体甚好，《明史》看到《忠义列传》，《篆韵补遗》已抄毕上声一卷，其馀去入声二卷，合之不过百馀页耳（每页十四篆）。此间无应酬，月馀当可抄毕，再将全帙改校一过，计秋杪可告竣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五号）五月十七日，男谨呈。

87　　同治五年五月廿四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七日写第十五号安禀，驿递谅能如时呈览。

廿三夜捧读十一日赐谕并寄九叔父书、节抄日记等件，知大人精神如常，各路戎事顺遂，至深庆幸。惟日记载牙痛颇剧，不知近日已尽愈否？薄荷等汤，惟外感风火者宜之，若动摇生痛，则须补益乃有效耳。

此间平安如常。九叔父足疾经西洋医士施治，居然全瘳。洋药无论治何等疾疹，皆系立时应验，可喜亦可畏也。

唐文李孙二家系指何集？伏求训示。湘乡修县志，举男主持，男自顾无此精力，作文太少，殊觉艰窘，往往一题到手，数日无文，实不能胜此任。昨禀商九叔父，拟向他处聘取能文者数人，专司草创，总由男处汇寄湘中，男偶更改字句或径别拟一二篇，而不居修饰润色之名，较为妥协，成帙后再寄呈大营求大人核定，似觉省便。

大人有劝戒九叔父之语，求用专函寄九叔，不与四叔父同函，或别书一纸亦妙，非为隐瞒四叔，因家中收藏家信向不密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六号）五月廿四日，男谨呈。

88　　同治五年六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月二十四日写呈第十六号安禀，当能如时到营。日来未读手谕，想精神如常，戎务顺手，诸符祷祝。

此间平安。九叔父足疮居然脱痂，步履如旧矣。男近旬，看书抄书颇有常，体气甚好，又毫无应酬，每日闲暇时甚多，而课程无亏，大有乐趣。篆韵秋冬之交可以蒇事，便当一意学作诗文耳。诸弟读书亦皆发奋。连日凉风殊似深秋，寒热不时，男等自当谨慎保养，以慰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七号）六月初三夜，男谨呈。

89　　同治五年六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四日写呈第十七号安禀，谅能如时递达。

日来未奉示谕，悬知精神强健如常，各路战事稳善，是深祷祝。

此间诸凡平安，母亲今年春夏体气极好，九叔父母亦均康泰。男等各事其事，均尚有恒，足纡慈怀。此地烈风淫雨，阴寒殊甚，不知山东气候亦略同否？虽无酷暑蕴隆之苦，然盛夏如深秋，大违节序之正，虑人易受病耳。

九叔父近来于周济他人仍无所吝，而自奉益趋俭薄，久病新愈，医者皆谓宜服食精药以培元气，因疮毒全瘳，无所痛苦，遂不以为意也。母亲命男禀求大人，嘱托妥人于京师购致辽参数两寄鄂，不知可否？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八号）六月十一夜，男谨呈。

90　　同治五年七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月二十三日写呈第十九号安禀，当能如时递至行营。近日未接赐谕，不知大人舟抵何处？旬来风燥日炎，有铄石流金之象，虽居广厦深闳，犹将昼不得治事，夜不得安寝，小舟蒸逼，其何以堪？

男等自见启程公牍，深切孺慕，不审途次稍遇雨否？精神眠食健旺如常否？窃见大人往年避暑，或午夜露宿庭中，仍令人摇扇驱蚊，似非老人所宜。熟睡则暑气寒邪易于侵入，壮年人尚不能禁受也。若夜间移床账就风凉之处，无旁障犹可，无上盖则不可，一恐多受凉露，日久生疾，一恐热气被逼深入脏腑，为害亦不浅耳。

此间平安如常。母亲体气极好。九叔父前数日生一毒于尾闾稍偏之处，今已溃脓生肌矣。

男看《明史》至《土司列传》。数年来看书皆用朱笔点识，虽不能记，尚系逐字逐句看过。惟看《资治通鉴》极为潦草，拟看《明史》毕后，重将《通鉴》点识一过，伏求训示，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号）七月初三日，男谨呈。

戈什哈欧阳晖三月间在途私带民船偷漏厘税，比时经男查出，深加戒饬。顷九叔父留之听差，又在汉阳县干预公事，已白叔父斥逐之矣，又呈。

91　　同治五年七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伏读六月二十六日在宿迁所发赐谕，知精神强健如常。因小舟酷热，于极乐寺消停数日，再行进发，至深慰幸。入秋以来，炎威益甚，未审此时舟抵何处？能随时择地憩息否？

示谕以二千金分赠三房，将来当如命办理。母亲意谓本房赠遗既厚，各亲族亦宜从丰。前在徐带归之七百金，除分给大妹二妹各百金，四妹嫁资二百金外，馀为诸侄妇侄婿及朱黄两外孙见仪，并送京口李氏、曾树十两处银，修桥捐资银而已。原单男已失去，记其大略如此。亲如江、阳，族如辅臣之裔，是否宜稍有赠送，命男禀问，仍求训示。九叔父亦有此论也。

闻郭筠仙丈已至长沙，大约冬间可办喜事，顷请人择日，十月十九最良，不知郭家果用是日否？

昨接刘霞丈函云，康侯以二月入秦省亲，秋深令其回湘，因其年幼不甚更事，欲男等稍待之。渠于九月初间到鄂，即可携之偕归也。宋生香批改纪鸿诗文，将来当送束脩否？母亲命男禀问，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一号）七月望，男谨呈。

92　　同治五年七月廿四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五日写递第廿一号安禀，交彭芳四等赍送行营，未知何时乃得呈览？二十二日接读七月上半月日记及大人十六日寄九叔父书，知精神健旺如常，是所庆幸。惟十五酉刻风暴，实为非常之险，不意淮河之中乃受此惊怖也。酷暑之后，风涛之恐，未审此旬眠食何似？殊深孺慕。此间尚平安，九叔父准于后日启行前赴德安也。

母亲意不令纪鸿独留于此。而李申夫未能遽至鄂署，欧阳晓岑丈顷自扬州来，与之同乘轮船，在安庆分手。申夫约住皖一月乃能西上，至此已届秋杪，再论文一月则深冬矣。全眷回湘断不能迟至彼时，求训示妥善之法，以便遵行。

纪鸿近患背痛潮热等病，医者以为督脉见伤，宜投鹿胶高丽参诸品。摺弁入京，求饬各购少许。补药治缓病似尚有效，男今春在徐州服白术高丽参等药，至今未尝有感冒之疾。母亲今年最健，亦由久泻后服补脾之药多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二号）七月二十四夜，男谨呈。

93　　同治五年八月初二日纪鸿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鸿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七月杪接读七月二十日手谕，敬悉大人在临淮暂驻，不日即抵周家口，是为欣幸。

九叔以七月廿六日移节德安，鸿等犹侍母亲大人在鄂署留住，课诵未敢间断，特宋荪香先生亦往营中，须俟李申夫先生至时，始克收观摩之益耳。

养生五诀现在尚未照行，譬愚公之移山，始则难于自奋，终则难于不怠，然而絜短较长，与其使晚景衰颓，百废莫举，曷若英年刻苦，一意孤行，以后男当谨奉行之。附呈诗文二首，伏乞批改。此间诸事，大哥信中详之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初二日，男谨呈。

94　　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读七月二十日手谕，知精神如常，是为慰幸。

目光昏蒙，盖因用之太过，非尽关衰健也。此后可否将公私诸事均于昼日治毕，夜则息灯默坐片时以休息之。

西洋人论五色最伤目者莫过于白，其次为红，最养目者莫过于绿，其次为黑。故洋人于窗间髹漆诸物好用绿色，其糊窗亦好用绿纱绿纸，可略师其意也。金钱菖蒲能明目，夜置一小盆于几，能收辟灯烟，不令浊气害目，睡后仍露之，乃不萎也。

六诀男当谨识，尤不敢轻易服药。今岁自徐州一病后，数月来不复有病，身体较往年觉稍壮实，昨骤寒微有感冒，加衣一汗而愈，不假药力矣。母亲近亦康健，不常服药。家中长幼皆清吉，足慰慈怀。

此间传闻李申夫陈臬湖北，唐荫云召入京由吏部带领引见。果尔，则论文一月之约，又中变矣。男看《明史》于七月廿九日告竣，毫无所得，但觉笔墨圆洁，而无警异动人之处，盖迁就顾忌之辞亦不少耳。现看《通鉴》百馀页，文章尔雅，神气为之一旺，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三号）八月初三日，男谨呈。

95　　同治五年八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三日写呈第二十三号安禀，由九叔父行营转递，谅已达览。读大人前月二十日寄九叔父书，知精神如常，惟因出汗太多，体中稍有不适。未审此时已全愈否？鸿男妇于初十早子正分娩，得生一男，母子平安，星冈公今始得元孙矣。谨飞禀以闻，求大人肇锡之名字，虽乳名亦求选定数字，以便日后循序呼之。即跪请万福金安，恭叩大喜。

（第二十四号）八月初十日辰刻，男谨呈。

96　　同治五年九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三十日写第二十七号安禀，由九叔父行营转递，此时想已呈览。读密片稿，改举左之计为南阳徐州分镇之策，果蒙俞允，则大人之肩荷稍轻矣。朱学笃之后复有卢士杰一疏，盖媢嫉忌功者比比皆是，一人发难，和者群起，朝廷既入其言，则訾謷者恐未已也。伏求大人夷然视之，但尽心力，不问毁誉。闻左季高宫保改督陕甘，西事头绪繁多，恐更难于闽粤事耳。

申夫在此改试帖诗三课，诸弟亦似微有领悟，惜不能久从之游。渠俟谢摺批回召见，则由蜀入都，否则莅任迎养。男奉母亲回湘后，纪鸿或仍在鄂署小住旬日再赴周口，则更可从容讲求，以期进益。

男看《通鉴》已至“汉平帝”。近读李义山诗，熟数百首，觉能得其情韵，于七律声调尤觉有会于心，此后下笔，当不至枯窘耳。男观唐宋诗人专集，似皆兼备众体，浓淡互出，精粗杂见。然今人论诗者，必曰此何人之诗，曰此学某家蹊径，划然不可相羼。男尚未识此理，虽举李杜之诗置之苏黄集中，亦不能分别也。辨之之法，伏求训示，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八号）九日夜，男谨呈。

鄂省毫无书籍，朱子《纲目》及宋元明《纲目》合编无从购览，又呈。

97　　同治五年九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十日写第二十八号安禀寄呈，当能速到。顷读初六日赐谕，知精神强健，至深庆幸。

九叔父巡视襄樊一带归来，今早辰刻入城，专标兵二名前至周口大营探视沿途夷险，俟二兵回鄂再遣纪鸿起程也。

男侍母亲率全眷定于后日登舟，借丁义方之船须二十一二乃能到鄂，俟到时将书箱行李装妥便可解缆。

此间雇船皆麻阳巴杆之属，因惩癸丑京口庚申汉口之惊，故不能不慎也。现今母亲所乘则仍系吴竹庄座船，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十九号）九月十八夜，男谨呈。

98　　同治五年十月初一日纪泽来书

六溪口舟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日登舟，比写成第三十号安禀，俟解缆时发呈。嗣因纪鸿妇乳少，拟雇一乳媪，遂复停泊两日，至二十四始起碇，宿眷口。一路顺风甚少，日行数十里。廿九夜宿嘉鱼夹中。今日亦行四十馀里，明日或可泊新堤耳。途次加倍谨慎，不求其速，故每日安船甚早。

母亲极健旺，长幼以次清吉。乳媪迄未雇成，婴儿夜稍乳哺，昼恃餈饵，亦尚安静，伏求大人不必挂念。自武汉以上迎送者少，舟中无客，男校篆韵，看《通鉴》，读李义山诗，温经日有常课。身体甚好，惟近来胆怯异常，闻风涛之声及暑月闻雷声皆惊惧不安，不解何故。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月初一夜，男谨呈，六溪口舟次。

99　　同治五年十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长沙下十二里矮子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五日写第三十一号安禀，由新堤托刘馨室专递湖北抚署，转由九叔父行营寄呈，不知何时得达？

初七日由岳州开缆，渡湖泊芦林潭，浪平舟稳，行甚速而晏然无惊。次日宿靖港，今日泊省城下十二里之矮子洲。

郭筠丈现居寒婆塘，距罗汉庄十里。罗汉庄舟行至橐驼河〔捞刀河〕口十五里，橐驼河口过河至矮子洲亦十馀里。今日因过橐驼河口，水浅不得入泊，遂改泊于此，届期仍当换小舟到罗汉庄，由彼登陆耳。筠丈信言大舟可至罗汉庄，实则并橐驼河口亦不可得入也，原信呈阅。

筠丈欲改喜期，男在鄂时曾请人择日，云十九日最吉，昨已告之，尚未得其复函。若郭宅不允十九，则仍用二十四，不能迟至十一月也。

母亲康健，长幼眷属以次平顺，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二号）十月初九夜，男谨呈。

100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二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十夜写一安禀，驿递当能速呈。接读十月二十六日手谕，得知十三日之摺，奉上谕赏假一月，调理就痊，入京陛见。大人遵旨于明年正月初间即行北上，自是正办。

男今年体气较往年稍觉壮实，北方旧曾久住，多带厚衣，便可御寒，除畏寒之外，他不足虑也。拟于廿九日自家起程，冬令北风太多，舟行难速，当由陆道进发耳。

惟书籍一时难于料捡，宅中无宽屋大楼便于藏庋之所，曾文煜匆匆入营，接手难得妥人，书贾工值恐昂，男既出则无人能照管者，此其难也。四叔意欲请彭芳六来此，但任收藏，不管修葺装订之事，亦是一法。家中昨日请客十馀席，今日客遂稀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十五号）十一月十二夜，男谨呈。

101　　同治六年二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九夜写成第五号安禀，由四叔父专人带往省城交抚署驿递，当能如时呈览。近日未奉赐谕，不审回署之旨果遵行否？

纪渠择于三月三日起程赴鄂，拟住鄂一二月即东下省觐大人。男因三月十七系贺太太生日，须往祝寿，即亦于初三动身送纪渠之行，兼以便道一视黄、袁、陈、郭诸妹，过十七乃归耳。

纪鸿已买舟南旋否？男拟俟纪鸿到家即复束装东下。母亲因闻大人回驻金陵，仍欲率眷属来就官所。或男先诣营次，全眷从缓商议；或母亲亦于夏间起行，男等随侍前来，统求训示。

家中各宅平安，元七甚善笑舞，宝秀食乳不足，雇乳媪哺之也。凌云舅氏次子定枚（乳名熙龄）县试领批，有入学之望，外祖父母欢喜异常。外祖母尚居此，精神健旺。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六号）二月廿八夜，男谨呈。

谨缮七律诗十五首呈阅。廿九日未刻。

102　　同治六年三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八日在省城写一安禀，由驿递上，当能以时呈览。十九日男出城登舟，以风逆于二十日清晨始解缆，夜抵湘潭。二十一自湘潭陆行，二十三到家，一路平安，身体甚好，足纡慈廑。

母亲康健如常，今日随侍外祖母归井干垅，过二十八乃还耳。家中各宅清顺。四叔父尚在衡郡未归。纪渠前束装轻出，在湘潭住数日即返矣。

潘文质既葬其母，仍愿诣辕服役，此人究属稳慎可靠，想必复被恩待。又从九潘馥梅去年在船上管理账目杂事，极为勤谨，可否求大人赏以些小差使，以酬其劳。

男在省城闻袁榆生已归，未知其审，过姜畲见其大舟，盖信归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九号）三月廿六日，男谨呈。

103　　同治六年三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湘乡修善堂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廿六日写第九号安禀，由潘文质带呈，想到署亦不甚迟。发禀时，适专勇李晓窗至，交出安报，读大人寄四叔父书，得知精神强旺，静抵金陵，绅民顶祝，是深庆幸。

家中各宅平安，母亲廿六日随侍外祖母归井干垅，定初六乃归耳。男今日亦往拜寿，外祖父母皆康健，因定枚得批首，高兴之至。

乡间雨水沾渥，然再落便成恒雨矣。

男看《通鉴》“陈纪”已毕，虽不能记，尚不至掩卷茫然。惟看《读通鉴论》不知其妙，觉其有孩子气，与吕氏《博议》等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号）三月廿八日酉刻，男谨呈。

104　　同治六年四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月二十八日，男在修善堂写成第十号安禀，交水勇李晓窗赍回金陵，计能速到。

顷读三月十八日赐谕，知纪鸿患病甚剧，阖宅悬念之至，不知厥后更历几日乃得痊愈。纪鸿愿守不药之训，甚好。男以为凡病势轻松者，犹可审察病源，服药调理；若病势斗〔陡〕然沉重，更须加意谨慎，不妄服药。药之误人，往往在忙乱时也。

接眷之事，俟大人计量定妥，赐一确谕，再行禀问一切。

纪鸿体弱如此，秋间仍令应乡试否？若径不令南归，亦恐其抑郁致疾；许其入场，又虑其精神支持不下。男意其大愈之后，可用补益食物培养本源，徐观强弱，再决行止。

至友朋中明医者，实以刘凯生为最，微嫌胆小，不肯担承，若群议纷起，则渠不复作主矣。涂朗轩殊不知医，无论何病，皆指为瘟疫，鲜不误也。

西洋人所制铁酒，治阴虚咯血最宜，而无大弊；但洋药皆有一定轻重，多服则伤人耳。徐雪村颇通外国药性，其所称补药果有能益人者。如男近年渐觉少病，实系“阿摩尼阿”之功（此物最峻烈，不敢多服，男服之年馀，合计仅一钱许耳）。又“鸡哪”止疟亦有神效（此物少食亦能补人）。大抵外国药味，制造精而气力大，不可轻用，然用之得宜，其效速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一号）四月九日，男谨呈。

105　　同治六年四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湘乡本宅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闻纪鸿病势颇剧，阖宅悬念，日盼续音。十五夜奉到三月二十二日手谕并日记各件，乃知纪鸿重出天花，前虽稍为药误，幸得转危为安，且惊且喜。闻出痘之先，稍服补药，本无妨碍，而附子却是忌品，幸犀角能解之耳。此后益知病势陡起者，尤宜恪遵大人不药之训。

乡间苦雨兼旬，曀阴溽湿，人易受病。母亲常患颈强咳嗽诸证，元七亦微感风寒，皆轻松易愈耳。署中若有高丽参鹿角胶，求大人寄归少许，以便母亲常时和服。

男现在每日读杜诗数首，开卷未久，一时尚不能至近体耳。陶五古曾经读过，易于温习。陆七绝偶诵数首，心诚好之，当循序讽味，徐徐领其逸趣。男作诗本系初学，纵有合处，亦属偶然，求大人将原诗批出宜忌，庶心中略有指归，间有应酬之作，不至贻人笑柄足矣。近熟玉溪诗几四百首，虽能成诵，实觉无甚心得，不能解者犹复不少，乃知读书得间之难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十二号）四月十六日，男谨呈。

106　　同治七年十一月十二纪泽来书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初五日跪送大人后，即自仪凤门入城回寓。

数日以来，母亲所患日减，胃口较前稍开，每日饭三餐可得三平碗，夜睡大率三时，惟咳嗽总未断根，间日须服洋药半匙，服则立止。黎竹林云此病延日过久，万无骤然痊愈之理，但当日日诊视，量病下药，不拘一方，而大纲则以养阴为主。男现已迎竹林入居署内。竹林治此病已得窍，早晚必可竟其全功。男妇发热出汗之疾，亦已十愈五六，药方不甚更换，纯用滋补之品。病源全由虚弱，故亦难收速效，至胸怀抑郁，则实久已全蠲矣。亨三出痳平安收功，元七继之，现亦不须服药。乾秀胎痳稍缠绵，然皆称顺畅，伏求大人不必悬念。

移寓定期十九。署中所存器具男当加意检点，不使闲人拆毁搬取，必妥交后任，以遵大人濒行谆谆之谕。“天平”船过此，交到大人初八日赐示，当谨遵办理。寓中用费甚省，藩署所存廉项一时尚未须动用。至存粮台一款，俟大人莅直隶任后再行酌量取舍耳。黎竹林去时应谢以若干金，求示谕，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一号）十一月十二夜，男谨呈。

107　　同治七年十一月二十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二夜写呈第一号安禀，由马制军排递，计能如时呈阅。日来未接赐谕，不审何日安抵清江？外间或言十二，或言十四，似皆揣摩之词。雪后严寒，此间尚觉凛冽难耐，北道行车，必更苦矣。全眷已于昨日巳刻移至下江考棚，长幼均清吉。母亲所患本已十愈七八，惟因轿中感受雪风，头颈微觉疼痛，今早即瘳。男妇亦头痛数时而痊。此后加意调摄，自易为力，伏求大人不必悬念。

督署所留器用均完善。男嘱张巡捕暂住署内，俟马制军入署再行搬出，庶门窗楼板等件皆可不至毁损。考棚房屋虽少，然紧束易于照管，母亲率满妹及纪鸿妇住最上栋之五间，男妇则住次栋新整之二间，甚相安也。

李中堂已于十六日登舟西上，十四日来谒母亲，见后园地球，意欲借去运至鄂中暂为陈设，将来或运湖南或移存他处，均易办理，云云。男比因未奉大人示谕，未敢辄置可否。男思球图必须刻成，可以刷印补换，乃能历久，否则日久模糊松脆，终为无用之物耳，现应作何措置，伏候训示。

两日贺客踵至，明后日当走谢。九叔父信来，言四妹生第二子而未载月日，附封呈览，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二号）十一月二十日，男谨呈。

108　　同治七年十一月廿三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日写呈第二号安禀，由驿递上。廿二日又寄纪鸿一缄并票号汇信二件，求马制军妥递，当可先后呈阅。兹将三十一号皮箱专差赍上，此间给差费银五十两，由马制军派弁也。家中自母亲以下均平安，详见二号禀中，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一月廿三日，男谨呈。

109　　同治七年十二月初二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月廿日写呈第二号安禀，旋因杜方伯代办票号汇函，复发一信寄纪鸿，又因奏摺箱须专差送呈，附禀数语，想可先后呈览。

彭宫保三十日过此，具言大人在途精神甚健，得四叔父所留火狐马褂及欧阳健飞赶制皮靴绵袄，足以御寒，纪鸿暨诸人并平安，深用忻慰，计此时已近京畿矣。

此间各如常，母亲病日见轻减，惟咳嗽尚未断根，间日须服洋药一次，痰较前大松，虽咳不甚艰苦。黎竹林仍寓此间，所开方已添党参白术等品，仍不离地黄耳。今年夏间，左目微觉昏花，厥后日甚一日，近月来诸病渐瘳，目疾益剧，左目视物如隔纱縠，右目亦微蒙矣。男初以治咳喘调眠食为要，未暇及此，今则亟求明目，因母亲深以不能明视为苦也。据竹林云，目疾与诸病相连，皆肝肾二经之病，补水润木，则目光可复，然不能收速效。据马格里云，须内服药，而外以电气线醒动之，乃易为功。现服竹林药尚无应验，俟马格里自沪购药归，再试电线之法。男妇体稍充实，尚未歇药。廿九至郭宅拜寿，小受风寒，现患咳嗽，治之得宜当易愈。男照料一切，当加意谨慎，伏求大人不必悬念。

男看《晋书》毕，现看《易传》。《晋书》笔似庸弱，又好记载灵怪图谶之事，颇芜杂，有稗史气。王笛楼今日到此，寓考棚内，数日即当西上。彭宫保昨日已回濡须。郭子美今日到此，明日亦乘轮船去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三号）十二月初二夜，男谨呈。

110　　同治七年十二月初八纪泽来书

金陵考棚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二夜写第三号安禀，由马制军加封递交良乡县专差送入都城，想无失误。刘高山来，跪读大人前月廿七日赐谕并日记，敬知大人精神强健，车行安抵泰安，纪鸿及诸从者并清吉，至为庆慰，日内当已入都门矣。此间一切如常。母亲近日服药兼用补阳之品，甚相安。男妇患咳嗽数日，颇剧，服附子、干姜、麻绒、细辛，昨日咳稍止矣。

殷定文因河冻船不得行，到宁甚迟，交出书二部：一桂氏《说文》，一《曹集铨评》。前谕所云重书邵君墓志铭，未见带来，刘高山亦未赍到，或发函时忘付此卷耳。报销册不交部议，洵属旷典，已面语雨亭方伯，渠即日当函告李相，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四号）腊八日，男谨呈。

111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六纪泽来书

金陵考棚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腊八日写呈第四号安禀，由马制军处摺弁赍呈，想能如时到京。十三夜接奉手谕并廿二以后九天日记，系自刘智庙发者，得知大人体气康强，从者皆清顺，深用忻慰。日来想已入都数日矣，召对之馀，酬应纷冗，不知大人精神如何？舌端蹇涩之病未复发否？家中皆用悬念。

地球之事，已函告李中堂，并将赐谕摘录一段寄去，方氏父子之事，想李相必遵行也。家信日记已陆续寄归，兹连接九叔父两信，谨呈阅。

此间一切如常，母亲近已停止煎药，改服丸药，亦用阴阳平补之品。先是目疾左剧而右轻，今则右目加剧而左目微明。黎竹林另开治目丸，现亦参服。马格里自往沪上购得药水，今日已回金陵。兹将丸药方抄呈慈览。程尚斋前日到此，数日后当附轮船回局，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五号）十二月十六夜，男谨呈。

〔附录丸药方〕

真潞党（五两）　　於　术（二两）

鳖　甲（一两）　　云　神（二两）

败龟板（一两）　　枣　皮（八钱）

附　片（六钱）　　熟　地（四两）

丹　皮（八钱）　　杜　仲（一两五钱）

泽　泻（一两）　　枸　杞（二两五钱）

淮　药（二两五钱）　　五　味（八钱）

肉　桂（三钱）　　当　归（一两五钱）

白　芍（一两）　　知　母（七钱）

生枣仁（八钱）　　熟枣仁（一两五钱）

寸　冬（一两五钱）　　菊　花（一两五钱）

白蒺藜（七钱）　　七　厘（八钱）

木贼草（八钱）　　草决明（六钱）

蝉　蜕（六钱）　　羚羊角（一两）

石决明（五钱）　　蝉　蜕（六钱）

黄　柏（八钱）　　远　志（七钱）

甘　草（一两）　　桑　椹（二两）

——炼蜜为丸，每次二钱。

〔附录治目丸〕

夜明砂（四两）　　晚蚕砂（四两）

凤皇蜕（三两）　　公母鸡肝（各三两）

112　　同治七年十二月廿六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六日写第五号安禀，驿递直隶由张臬台转呈，未审能速到否？

旬日来未奉赐谕，想初十内外必入都门，召对之馀，应酬宾客日不暇给，不知大人精神何如？年内果能出京否？至深恋慕。

母亲左目已微愈，从前左剧而右轻，近旬右目稍剧，近日则左目之光渐与右目相等，日服丸药数钱及外国药两匙；饮食已复元，夜眠偶不如常，约计四五夜中有一夜不得酣眠耳。男妇尚未停药，所服皆滋补之品，分两极重，甚属相安。

顷接四叔父信，知初五日安抵长沙，至以为慰。四妹于十月初九午时生第二子。九叔父前信未载月日，兹将依永来函呈阅。

马制军已将黎友林厘局提调撤去，顷复将星右营帮带营官撤委，换交喻吉三管带矣。

李逢源丁外艰，同乡各送奠仪，我家亦送银二十两。

明年母亲率全眷北行，应于何时动身？闻稍迟则水路可通，不知确否？伏求大人抵保定后即赐示谕，决迟速之宜，定道之所由。母亲意不欲过缓也。即跪请万福金安，恭叩年禧。

（第六号）十二月二十六夜，男谨呈。

113　　同治八年正月初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去腊廿六日写呈第六号安禀，由驿递上，计能如时转达。新正初五夜摺弁回宁，接奉大人十八日手谕并日记，欣悉十三日安抵都门，召见三次，应对称旨，天颜温霁，至深庆幸。在京度岁又多一番应酬，示谕精神甚健，尚能耐劳，家中闻之稍为放心。日记已请子密转示同人，不至随处传播耳。

母亲目疾如故，一时恐难奏效，所可喜者，眠食二事业已复元，咳嗽虽未除根，而痰松易出，不以为苦，寻常无病人亦往往有此种痰咳也。黎竹林好用熟地，是其偏处，然此次病体系服阴药见功。丸药中阳分药亦复不少，虽未必能明目，或不至大有流弊。

孙女乾秀患病甚剧，自廿八日患惊风搐掣之证，至初三日风始稍定，日来咳喘不歇，胸腹膨满。竹林儿科不甚明白，或凉或补，毫无把握。昨日改请本城医士，方药以泻肺为主，能救与否尚未可知。此孩自得病后，无涕无泪，是败征也。此地土湿风寒，容易受病。

全眷宜于何时北上？求示谕，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七号）己巳正月初七日，男谨呈。

114　　同治八年正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人日写呈第七号安禀，由驿递去，当能速到。十二日摺弁来，接读大人去腊廿七日赐谕，敬知精神健旺，应酬虽繁，尚能周遍，深用慰幸。

邵位西丈墓铭前次未曾寄来，已于腊八日四号信中禀问，未奉示谕。“赛”下补“公”字可于钩时伸缩布置，期于无迹。若北方易寻刻手，则俟男到直隶时，再行钩勒。以全眷北行在即，似不须寄宁付刻矣。

闻彭雪琴宫保患咳血较常年尤剧，男拟于二十日外往濡须口一次。本欲早去，因乾秀病危，故耽搁未成行耳。乾秀病反覆不常，终难救存，不过拖延时日而已。

母亲两目无甚变动，惟能辨光暗，不能分别人物，近日视物觉有纱縠障隔云雾弥漫之象，或系将明之渐，亦未可知。馀长幼各平安，求释慈念。四、九叔父函并呈阅。叶亭至十二月十九始抵家，可谓极缓。

闻李申夫为人所劾，奉旨交少荃揆帅查办，不知确否？申夫傲睨之态，固执之性，几于举世非之；虽立身无瑕，犹将不理于口，况其小德出入不甚检束，难乎免矣。未审政府清议果何如？申夫此次不至大受中伤否？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八号）正月十七日申刻，男谨呈。

115　　同治八年二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月廿七日寄纪鸿一缄，言乾秀殇亡日时，当已转禀。

初二卯刻捧读廿二夜固安工次所发手谕并腊底日记，知大人于正月二十日出京，先至永定河查勘工程，二十七八乃可抵省，想履新之期，或在本月初间矣。

此间次检束行李，一俟施占琦到宁，先将书箱等件交施由沪运去，男即奉母亲率全眷启行。惟闻目下运河水尚未盛，须俟桃花新涨，舟行乃能通畅。昨晤袁笃臣观察，云水道宜行至济宁，因清江发轫数站，陆路崎岖难走故也。此说不知确否？求大人斟酌定策，示谕遵行。

后路粮台所存一款，家中断不敢取用毫厘，应如何用散之处，仍俟大人函商雨亭方伯、作梅先生。据李陈二君言，直隶督署岁须赔垫，宜留此款暂不动用，以备不时之需。至廉项存藩署者，全眷启程时酌取数千金北行，馀或仍存藩库，或别为寄顿，亦求大人与雨亭方伯商之。雨亭因其夫人仙逝，其太夫人在家病势亦重，近日归心甚切，拟即告病投绂也。

母亲目疾，无所增损，精神甚佳，眠食如常。家中长幼平安，求释慈怀。黎竹林因其子病，已于前月廿五日回扬州矣。彭宫保今日到金陵，咳喘虽剧，面容如旧。郭慕徐前向李运司求差使，运司札调往扬，顷谷山制军留之，仍在宁也。

男看《易传》毕，近看《南史》，颇爱其文雅洁，以为远胜《晋书》，不知是否？伏求训示，即跪请万福金安。

（第九号）二月初六日申刻，男谨呈。

116　　同治八年二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贡院寓所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六日敬呈第九号安禀，计日内可到。十一日亥时向尽奉到朔日赐谕，知大人抵保定，精神如常，择于初二日巳刻接印，深用庆慰。

母亲目疾虽难骤愈，尚非不能复明之象，旧病则已全瘳，途次调摄得宜，不至更有反覆。北方高燥，从前住京师十三年，视此间水土较为相安，决于暮春登舟北行，不作回湘之计。

济宁登陆雇车诸事，想均方便。母亲须用大轿一乘，后档车一辆，替换乘坐，乃为佳耳。

邵君墓志铭初谓卷成圆轴，故拆书包时未及留意，顷已寻得。此间只一陈姓刻工，手段未必甚高，然殊忙迫，现承办文庙石磬等件，《昭忠祠记》尚未动手钩勒。昨始遵谕面催香亭，据云将另觅刻工。计祠记尚须数月乃得告成，邵铭九百馀字拟带至直隶镌之。

彭宫保初六日来金陵，初九日疏报交卸，遂冒雨解缆往游苏浙去矣，即跪请万福金安。二月十六日未刻，男谨呈。

亨三于十三日点种牛痘，宝秀亦复点一次，以验痘种。又呈。

117　　同治八年三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扬州舟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二日寄一信与纪鸿，到时可转禀。十三午刻，母亲率男等登舟，夜宿下关。昨早用“天平”轮船拖带，逆风甚大，夜泊瓜洲。今日未刻到扬州，适逢魏荫亭师五十生日，坚请母亲于十六日至其家宴饮观剧，屡辞不得已，明日当在此耽搁一天，后日侵晨解缆。闻宝应一带河水干涸，恐须关闸乃可通行，到清江时再行禀闻。

昌岐处已交三百金，渠至上游阅视水师汛地，须秋初乃回江南，所办之事一时难成也，即跪请万福金安。男谨呈，三月十五夜子刻，扬州舟次。

118　　同治八年四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济宁旅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清江发一缄寄纪鸿，由钱观察折递，计能速到。二十一夜之火，过后思之，犹觉心跳，盖“龙骧”船及银钱所长龙船亦仅免耳。谕旨奏摺八匣存银钱所，故得无恙。

自清江解缆后甚顺利。南阳湖水极浅，渡湖至新店，舟遂不能复进。四月初四午刻抵新店，初五辰刻陆行三十里至济宁县城，拟在此憩息日馀，初七日启行，按站前进。周正林、王庆云、孙福、李景文均于前三日至此，车轿等事皆有头绪，一路不至烦扰州县。

此次自金陵启行，水陆各军迎送极为殷勤。谭碧理派十馀人，凡上房厨房及照拂内外一切，皆星字营勇也；外又派四人能抬轿，途次竟可不向州县索夫。长江舢板送至济宁者三号。成楚材迎至瓜洲，坚意远送，屡辞不止，自率舢板三号送至济宁。欧阳健飞自送至宿迁上三十里之皂河，复用炮船四号送至济宁。陆营则吴小轩自宿迁送至韩庄，潘玉轩自韩庄送至济宁，但未派队耳。顷刘子务复派丁德昌率马队二十匹来迎，可谓极盛。途次毫无惊怖，微嫌过于热闹耳。张漕台亦饬水师沿途护卫。初一夜微山湖嘴被劫者数船，漕标水师坐视而无如何；男等次夜适泊其处，而恬然无事，同一炮船，其效悬殊矣。

母亲体气甚好，长幼各清吉，亨三染寒疾当易愈，即跪请万福金安。

四月初五夜，男谨呈，济宁旅次。

母亲因连日舟中受热辛苦，又因亨三病未愈，欲在此间多歇一天，初八乃启行也。后门车须修改而成，甚费事。适杨云帆等到此，有骡轿二乘，价与棚车相等，母亲命雇之，亨三随其母与乳媪共坐一轿可也。初六巳刻，男谨呈。

119　　同治八年四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旧县途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九日走半站，夜宿东平，发一信寄纪鸿，具述亨三病状。时因其为大黄所伤，连日昏睡惊搐，不复食乳，自改服温补之后，登时吮乳，泄泻渐止，口渴亦愈，为之一喜，以为应药如此，似藏府尚未绝，或可幸全。惟观其搐掣延缓无力，酷似乾秀濒死之状，又以为忧。昨日气色益白，昏睡露睛，今日卯刻遂殇去矣。同一慢脾风，乾秀由急惊转慢惊，服补药较早，故支持弥月；此儿先服凉药太多，已成慢惊，而医者更投大黄三剂，故为害甚速耳。事已如此，求大人勿以置怀，并谕纪鸿勉自宽解。

风燥日炎，灰尘四塞，男奉母亲当缓缓前进。读初三日赐谕，大人查阅河工，体中微有不适，不知近日已全瘳否？至深悬恋。周、施出而复返，此行果多阻滞，轮船在海，不审能平安否？良用焦灼，即跪请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巳刻，男谨呈。

120　　同治八年十月十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寄呈一禀，计可速到。男今上午至各处一谢，午刻归，即请侯医来诊。据称荣血甚亏，法宜固本止痛开胃，用熟地、枸杞、鹿茸及香附、砂仁等品。又诊男妇，言久烧防其成劳，用龟板、鳖甲，先务退热，再谋滋补。二方均拟试用。因侯医自言，经历吴楚各省，咸丰六年曾在江西省城为愍烈公治病，或者临证较多，不至大谬耳。侯生名风奎，称大人驻江西时渠尝谒见，不知信否？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二日申初，男谨呈。

121　　同治八年十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两日安禀计先后呈览。母亲前二夜觉心中难过，昨晚服侯医士药一碗，心疾稍瘥，夜眠甚酣。顷复请侯生来诊，据云昨因脉象虚弱，故用鹿茸等味，专为培本之计；今日带治标病，用丹参、蔓荆、橘红、桂枝、独活诸品，俟标证渐去，仍须饵参茸也。男嘱高聚卿写一信至京师，购次等鹿茸。因闻此物价最无凭，百馀金者与数十金者，功力不甚相悬，故欲买次等者一二架，以备汤丸之用。求大人由津专弁入都，较为近便。男妇服药平安，侯生言不可过补，日来药方与上半年所服迥然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三日未初，男谨呈。

122　　同治八年十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寄呈安禀，旋接奉大人十二日夜赐谕，敬知精神如常为庆。

侯医士前日药方颇效，昨日改治标，病无增无减。男妇服侯生药，昨夜渐觉不合，今日仍请徐医来诊，谋夫孔多，殊难决择。徐医诊视较久，虽无大功，亦无过误。此后仍当专信徐医，俟谢煜到，再行商酌耳。

赵惠甫顷来辞行，将于十六日赴官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四日未初，男谨呈。

123　　同治八年十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呈安禀，旋奉十三日手谕，知河工合龙闭气，已可放心。大人便至天津一行，自是正办。

家中一切，伏求大人不必挂念。母亲昨日睡甚美，头痛亦稍轻，今日月望，停药一天。男妇病宜温补，昨夜服徐医方虽未退烧，不似前夜剧矣。

男今晚办菜数色，为赵惠甫饯行，并邀魏驭铭、唐次巍、吴挚甫、李佛生，驭铭之兄庚臣已回京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五日未正，男谨呈。

124　　同治八年十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寄呈第五禀，傍夕奉到赐谕，敬知精神如常为庆。

谢煜已来保定，顷请至一诊，谈论似中肯綮。据称母亲之病，固本甚易，目下当治标证；治标当用王道，不能求近功也。鹿茸暂不必用，但以和血养肝为主。男妇亦请一诊，据云不至成劳，气血并亏，且有肝气；从前刘徐二人，药方皆稳，以少平肝之品，故不效耳。兹将母亲药方抄录呈阅。

吴挚甫之母今日六十生日，在幕设位受贺，早面二席，晚饭一席，皆同署人也。易芸陔来信呈览。省印票应由内银钱所出，交何处收存？求示谕，即跪请万福金安。十六日未初，男谨呈。

125　　同治八年十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寄呈第六禀，谅可如时呈览。谢煜开方未久，而黎竹林到署，傍夕诊脉一次，称谢医药方尚稳，可照服一二帖再诊脉，始行开方。竹林以九月廿二日得信，次日即自襄阳启行，遵陆而来也。魏廿九已于今日回京，印泥事已告知良甫，此城购办颇难，当缓缓换之，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七日未正，男谨呈。

126　　同治八年十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呈第七禀。今早奉到十六夜赐谕，知十七可抵天津，二十三四可回省，敬慰。

黎竹林诊脉二次，开一药方，抄录呈览。竹林言黄芪党参，皆应用之品，特于标证有碍，不敢遽投耳。男齿痛近复小发，然不甚剧，即当谋诸竹林，一清其源。即跪请万福金安。十八日未正，男谨呈。

〔抄呈药方〕

十月十七日

127　　同治八年十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呈第八禀，夜间奉到十七日赐谕。知大人决于二十日自津起程，计廿三日可回省也。濒行所带丸药，似尚不敷，兹寄呈八包。

方存之今日来署，带来莫偲丈函呈览。《苏诗集成》存署。摺弁辰刻归，摺匣男已拆开，由包封递呈。

鹿茸不佳，尚须退换。

竹林药方甚相安，今日尚未改易。男齿痛如昨，已请竹林开一方，惟栀仁稍凉，馀皆和品。男妇服竹林药，已有效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九日未正，男谨呈。

128　　同治八年十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第九禀，并摺匣丸药等件，当能妥呈。

谢医仅诊脉一次，因竹林已到，遂未更请。谢君预决吉凶之说，未知确否。

母亲今岁之病，繁杂棘手则有之，诸医皆不言为凶险之证，盖病由外伤，故脉理无变也。药物乱投，最损脾胃，饮食减少，职是之由。竹林议主健脾，斯为得之。

竹林初到，住贺麓叟对门，昨迁至西边，因其吸烟，故择稍僻之室以处之耳，即跪请万福金安。廿日未初，男谨呈。

129　　同治八年十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寄第十禀，计能于途次探投。湖南摺差今日过此，带到四叔父函及荫照等件，又郭筠丈昆仲呈大人书，男并拆看一过，兹呈阅。

竹林昨下午换方，无大变动。谢旭亭昨日诊脉一次，亦称竹林药方稳协。惟竹林意在补血健脾，二者并施；旭亭则言二事相反，兼顾实难取效。两人意识，此其异耳。至病非险证，万无意外之虞，则异喙同声者也。男齿痛渐瘳，烧亦全退，拟请竹林开一调养之方，连进数帖，铲除病根。即跪请万福金安。廿一日未初，男谨呈。

130　　同治八年十月廿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写呈第十一禀，并寄四叔父函、郭筠丈昆仲函，想可迎投不误。

竹林晨起诊母亲脉息，称两尺渐平，此后稍可用补益之品，缓缓治去，必能奏效。外毒不宜猛治，虑其受逼骤入为害也。男及男妇服竹林药，并相安，统容面禀。即跪请万福金安。廿二日午正，男谨呈。

131　　同治九年三月三十日纪泽来书

京城斌升店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于廿四日住安肃，是后每日皆行半站，因吴竹翁不欲过劳，故至廿九未刻始入城也。竹庄径入内城住贤良祠，男暂住斌升店。许仙屏来相邀请，今下午当移去。

执照咨文已托魏赓臣代为办理，咨文断不可少，幸已预备。呈文则部中包办，目下不须用钱，考试后当费数十金。俟事有端绪，再行禀闻。男一切自知加意谨慎，求大人不必垂念。胃脘病近未发，饮食稍易消化，盖车中振荡之故。

大人目疾近日想无增减，诸医中以谢旭亭为有定见，然治眼亦非所长，男意终以不药为是。除灯下不治事不看书及每日静养一二时外，仍可照常治事，随意观书，若寂坐心焦，转恐非宜，即跪请万福金安。

三月三十日，男谨呈。

132　　同治九年四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京城许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王元来京，交出手谕，并家信银封各件，得知大人精神如常为庆。右目虽不能骤复光明，然静养既久，必当有益。观母亲右目障厚十倍，今春亦稍添光明，故知非不瘳之症。眼科医颇不易寻，已托数人代为留意，有无尚不可必。倭相二百金，男已送去面呈。《前后汉书》及五处赙函，均由王元分送。

考荫已有三人，因俟考差事毕，故须端午前后，乃得应试。论、策只要通顺，阅卷专以白摺匀净为贵，男于此道未尝练习，闻前此应试者皆系倩人代考，否则名次必低，因代考者皆国史馆供事，白摺极匀净，男但求不出笑话，亦不欲胜之耳。应试在上谕处廊下，例有风罩遮阑，不至甚苦。即跪请万福金安。四月四日，男谨呈。

133　　同治九年四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京城许宅　　〔据手迹〕

父母亲大人膝下：初五日摺弁王元出京，男写一安禀交其带呈，当已呈览。日来未接家报，伏想精神如常为庆。

男应酬渐就稀少，此后随来随应，即不至十分忙迫。每日写白摺数开，但求应试时不至受窘而已。闻试期约在本月下旬，至迟亦不出端节，只得安心俟之。部中诸事，男由魏赓臣转托邵叙堂照料，顷叙堂已放九江知府，又须另托妥人。

同考者有万藕舲尚书之子，书办索银至三百两之多，究竟是何款目，至今未闻其详。闻倩人代考之费尚不在三百之中，尤可诧也。男只求如期得考，不为取巧及贪图安逸之计，终不至大被纠缠。

周荇农丈索赠《船山遗书》，云蒙大人当面允许，可否寄送一部？

李壬叔劝请洋人诊视目疾，男因马格里未见功效，故拒谢之。管才叔言服五味子法，第一日服一粒，日增一粒。七日以后则每日皆服七粒，不增不减。服之既久，其效如神，可以渐明已昏之目，永保未昏之目，云云。男意此法纵无大益，亦当不至有损，似可试行，即跪请万福金安。

四月十三日，男谨呈。

134　　同治九年四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京城许宅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十三日写一安禀，交沈廉赍行，计已呈览。

十七日摺弁来京，接奉手谕及纪鸿来函并银二封，知大人十六早忽有眩晕之病，历时始止，此实由劳心过甚，浊火上升所致。许仙屏言其尊人亦尝患此，服补药而佐以天麻半夏，乃得全瘳。竹林、旭亭开方无此二味，不知连进之后真有益否？至深恋念。

有周抚文者，浙江杭州人，医名噪于京师，车马盈门，日不暇给，而心存利济，不甚取钱。初次请之，甚难应允，一诊之后，则每日不请自至，必终其事。贵贱贫富，视之如一。仙屏津津言之，强请出京一至督署，求大人款之东幕，令奏其技。此人医术，男虽不能深知，然闻瑞文诸宅信之甚笃，仙屏往黔之时以全家眷属相托，定非徒然耳。

考荫闻定期本月廿五日。男于十七日试作论、策各一首，用白摺缮之，三时竣事，尚不为难。男平日文思迟钝，偶为急就之章，既无真意，词句多未妥协。仙屏云场中只求不出疵缪，及缮写干净，便是佳品，不须求新颖也。仙屏百金已面交。慎寒暑，节饮食，男当时刻恪遵，不敢稍忽，即跪请万福金安。四月十九夜，男谨呈。

135　　同治九年六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八初九两禀，计皆如时而达。今日早晚大人必已安抵津门，溽暑载途，不审精神何如？眩晕呕吐未复发否？至深恋念。

竹林虽随行，然男窃愿大人不轻服药，即偶服调补之方，亦以药味简少为贵。竹林治病，不察先后缓急之序，故所处方多乱杂无章，是其弊也。母亲目红小减，家中上下如常，求释慈怀。兹将本日公事递呈，即跪请万福金安。初十日午正，男谨呈。

136　　同治九年六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数日安禀随包封递上，计均呈览。初到天津，酬应纷繁，又值酷热之时，不审大人体气何如？家中深切系念。

顷接两叔父安报，满妹业已订庚。九叔父函言，礼物、庚帖将觅妥便寄至保定。男意以为不必寄来，是否宜写家信阻止？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一日午刻，男谨呈。

137　　同治九年六月十二日纪泽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一安禀，并将湘中家报封呈，计能速达。兹将本日公事包就递上。

署中上下平安。孙女宝秀昨日患泻泄呕吐，谢旭亭守治竟日，今早全瘳矣。此间适得微雨数滴，密云溽热，尚有雨意，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二日午刻，男谨呈。

138　　同治九年六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一安禀递呈，旋接奉十一日赐谕，知大人途次顺吉，精神如常，敬以为慰。左目昏蒙，当由湿热蒸逼所致，非藏府本病，调摄当易痊愈。

津门士民汹汹，诚难处白。然百姓气旺，官长妥为弹压，亦可藉此暗折洋人之凶威，以速成和议。盖洋人奸谋，全在要结中国民心；逞一时之强，报目前之忿，使中国之民畏而恶之，彼计必不出此也。

母亲左目，略用药水熏洗，日益痊愈，未服煎药治之。男日来外感全瘳，胃病未发，体气甚好。保养之法，当一遵训示，行之既久，当可除兹痼疾。

京城赁租小寓，已于今早专人前往，函托魏庚臣、贺云龄代为相视，当能妥协。昨夜接魏庚臣函，催纪鸿速去，拟择二十日动身，寄照呈验仅迟数日，似无须耽阁此数日也。

纪鸿入都，直宜断绝应酬。一则场前本须息心静虑，埋头用功，自非款接宾客之时，人亦必不怪其疏慢。一则纪鸿语言憨直，礼文脱略，往往与人亲近，而反开罪于人。如景剑泉唯阿善谀，似非端人，纪鸿喜与往还。剑泉外为笃挚，而退多讥笑，仙屏尝为男言之，又言纪鸿不妄誉人而好讥人。此次男一面力劝纪鸿寡交，仍求大人谆切训戒，庶能敬遵，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三日未刻，男谨呈。

139　　同治九年六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寄呈安禀，今日可达慈览。日内即求大人赐一示谕，决定纪鸿行期，并谕竹林、良甫由津入都，勿误期限。魏庚臣函言，咨送文书可有可无，男意以预备一角为妥，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四日午刻，男谨呈。

140　　同治九年六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顷读昨日赐谕，知十二以前禀函均呈慈览。调丁营赴津，人人皆韪此着。我自弹压百姓，与洋人泊船紫竹林之意正同一律，此固可呼彼族而明告之，不令生疑也。

永定河决口，本意中之患，亢旱之年，犹不能免。况今岁雨水沾足。漫溢之灾势所必有，凡此皆无可如何之事，伏求大人不必过于焦灼。事至则应之，视同日行功课而已。

署内平安。母亲昨早腹泻数次，以热米傅脐，不药而愈。孙女宝秀已复元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六月望日午刻，男谨呈。

141　　同治九年六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接奉赐谕，比写一禀随公事包封递呈，计今日可以呈览。包封有要务，启行须速，故禀复有未尽者。

撤道、府、县三官，诚足以悦洋人之意，然若因此遂失民心，则所损者大而患方未已，似宜斟酌尽善然后行之。男窃谓此次洋务之所以棘手者，不徒在洋人之凶悍，百姓之刁蛮而已，又在于总署商臣毫无远虑，祸难未至而先自扰乱也。

总署所以逡巡柔懦，多方以媚悦洋人者，徒欲阻止兵船，仗口舌恃货赂以全和局。不知兵船万不能止，如此畏避，适所以招之。何则？洋人唯利是图，彼见中华惧之已甚，必将耀兵海上，大张声势以挟持我，兵船愈多，则非礼之请皆可如愿而偿。又不虑军费之无出，兵船愈多，则军费益重，皆取给于中土，浮冒开报所获甚巨，彼又何畏而不来哉？

大人此次奉旨查办，不惟津民之所仰赖，天下士庶皆属耳目焉。固不必与总署显然立异，亦不宜一味将顺与之分谤。似可写一密函，专寄总署，将事之端委，据实胪陈。又告以洋人虽甚可畏，而津民衔洋人次骨，拂逆过甚，必致激成大变。日后百姓怨毒，猬集蜂起，见兵船之至，将不受官长约束，冒昧抵拒，互相杀伤。尔时洋人无论利钝，必更称兵犯阙，与总署为难。

故此时事务，最不可先失民心；欲得民心，在于保全好官，而缓言缉凶。夫缉凶之政，本不可少，民间擅杀窃贼，犹干律禁；况杀毙无辜洋人多名，又从而劫掠财物，则缉凶本非以媚夷也。然照会洋人，不可作十分承允之词。事起则万众同心，事后即零星四散，访察凶犯，何可骤得？只能缓缓搜捕，获则讯问明确，以法诛之；不获则不能妄坐平民，搪塞了事。如此柔软之中稍参一二硬语，庶临事犹可转圆〔圜〕。譬如卖物者索价倍于所直，买者先许以极少之价，然后可以平价得之。今卖者尚未开言，而买者已许重价，则将何以为继？如撤官之举，俟洋人咆哮至极，徐撤一县令应之足矣。今事未至，而自道以下遂撤三官；洋人至，则必曰，此汝中国政治宜然，吾所求者殊不在此。崇帅与总署同一见解，惟其无识，故致斯难，其言似不可从。

大人若显与总署违异，彼将以艰巨重任全行推诿，而暗行谗构，多方掣肘，事更难了。似不如寄之私函，怵以利害，使知百姓之可惧更有甚于洋人者；而函语仍作十分为难，咨询方略之意，使总署为吾所用，然后能有济也。

湖南摺弁带来家信及罗研翁函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六日午刻，男谨呈。

昨日手谕已奉到矣。陈作梅一函一并奉上。男又呈。

142　　同治九年六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呈一禀，封行后乃闻天津道、府、县均已撤任矣。崇帅不以畏葸太甚酿成事端自责，反归罪于守令，欲甘心焉，可谓室于怒而市于色者。大人不稍顺其意，彼或于总署中伤三人，致之重谴，或挑唆洋人，无理取闹，皆优为之；故撤之虽拂民情，亦所以保全三人。惟崇帅之意，未必止此，大人似宜设法，不令此三人更被无妄之灾耳。总署、商臣见解相若，虽请大人肩此艰巨，然万不能拱手听命，迨事之殷，尚虑棘手。大人可否于接见罗公使后，入都请训一次，有不可形诸楮墨者，面陈于太后，而密商于枢廷，或能有益，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七日未刻，男谨呈。

143　　同治九年六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想已呈阅。

上海解来书箱，昨日薄暮抵署，尚未全行拆开。从前《两汉书》皆极宽大，此次寄来《史记》，与《两汉》同式者不过十部左右，馀皆次纸小幅。想大人有函寄琴西，命其如此欤。

京师赁寓已成，谨将贺、魏来函呈览。许仙屏寄来玛瑙一块，摇之中作水响，男疑为人力所成。然仙屏当已费去重价，若受之宜酬其直耳。

空青、石胆，皆主有馀之症，且无从辨其真赝，似可遂作罢论。药丸方亦似治标者，求阅后付竹林一评。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八日午刻，男谨呈。

144　　同治九年六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写呈一禀，并将许、贺、魏诸函呈览，计已到矣。

潘师处遵谕送百金，薛叔耘、王叶亭处，亦以大人命各送元卷三十金，纪鸿入都则带百金。车辆业已雇定，纪鸿等三人明日卯刻起身，仍遣赁小寓之戈什哈王绍曾送去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九日未刻，男谨呈。

145　　同治九年六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想已呈阅。

纪鸿今日卯末起程，车二辆，仆二人，另带火夫一名。潘撷珊师、薛叔耘、王叶亭各车一辆，仆一人。途次不逢大雨，廿二准可入都。昨日雨虽不大，而淋漓竟日，街中积潦甚多，大有益于农事矣。

湖南摺弁迟三四日当过保定，拟寄二百金回湘。科六、鼎三喜事各给五十金，又各寄袍褂银三十金；白玉堂馀二十金，为叔祖母祝仪；敦德堂馀二十金，以给八妹之女（合计之为两宅各百金）。是否可行，伏候训示。又四奶奶（宽五叔之母）处应寄奠仪否，亦求示谕。

高列三年长无子，又半年不接家书，以故日日忧闷，拟向友朋借贷数百金，早晚乞假入都引见，回鄂候补，嘱为禀问，俟谕而后上禀。

唐焕章本因李眉生以大人之意寄函召之，故来直隶，至此见事少人多，不敢有所求请。萧廉甫为之画策，明年一应会试，会试不中，则候大挑，二者必有一获。然目前能得微末差使，亦可以稍济其窘，廉甫暂邀赴津，非定局也。邓良甫入都后，监印一席可否令唐焕章摄之？即跪请万福金安。

二十日午刻，男谨呈。

146　　同治九年六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禀当已呈览。前日之雨不下三寸，顷复得雨寸许，可谓益之霢霖，瀀渥沾足。

署中平安。母亲筋痛之病近日痊愈，惟腿节时时作胀，馀无所苦。男日来饮食增多，胃中尚能消化，足以仰慰慈怀。

黎竹林颇有聪明，然非谨默稳重一流。此次随从在津，可以诊脉谈天及偶陪围棋，似不宜令常出探问公事，恐其有失检之事，则将来难于处置，目下尚无过误，然须预杜其端耳。戈什哈中王元较为多欲，馀尚稳慎。

纪鸿应试文书未曾寄归，想由津门径递京师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一日未刻，男谨呈。

147　　同治九年六月廿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日来未接手谕，不审精神何似？左目昏蒙稍愈否？刘会和之药果用何品？此人兼通内科否？其方可否饬抄寄署？即跪请万福金安。廿二日未刻，男谨呈。

148　　同治九年六月廿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写呈一禀。

夜间奉到手谕，知刘医之药果不相安，服之二帖而眩晕复发一次，盖疏散太过，如川芎、枳实、荆芥、栀子，皆非佳品，而于晕病尤为有碍，其他如蝉蜕、木贼、决明、甘菊，虽为眼科例药，然母亲前年服饵不少，殊无应验也。

湘中二百馀金，俟摺弁过此，即遵谕交其带去。昨日大雨如注，而为时不久，顷又得大雨甚久，稍嫌多矣。跪请万福金安。

廿三日未刻，男谨呈。

149　　同治九年六月廿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写呈一禀，道路泥泞，未必能速到也。夜得邓良甫函，言洋人初甚恭顺，及兵船稍多，即有骄慢不逊之词。此系意中事，伏求大人静以镇之，以情理谕之，待其咆哮既过，即可议成和局。

男意近年中外交接，洋人所以日强，华人所以日弱者，其弊在于无人。方今谈夷务者，有两种人：其一，不揣事势，诽议和局，但欲拒绝通商，屏斥洋货，言中国修德力政，而远人自然宾服者，此迂远而阔于事情者也；其一，稍识夷情，挟以自重，助夷而猾夏，叛孔孟而乐道异端，藉其小智末技以成汉奸者，各处之通事皆然，各处之洋商经纪皆然，而食禄任职之士亦复难免也。

中外之语言文字恃译而明，而通事惟利是趋，但有左袒洋人，不闻有赤心为国者，此则中国无穷之忧，非特一时之患而已。故所谓自强者，不在于行伍之整齐，器甲之坚利，而在于得人。所谓得人者，当得忠孝气节之士，而复能留意于外国语言文字风土人情者，是在平时搜访而乐育之，然后临事能收其效耳。

男近年每思，学问之道，因者难传，而创者易名。将来欲拼弃一二年工夫，专学西语西文。学之既成，取其不传之秘书，而悉译其精华，察其各国之强弱情伪而离合之，此于词章、经济，似皆有益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四日未刻，男谨呈。

150　　同治九年六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夜接邓良甫函，言洋人欲拿问府县，连日悬念无已。不知大人闻此无礼横逆之求，更作何等焦急？又不知三两日来精神如何？眩晕之病未复发否？又念洋人无状，似皆有人挑唆；投鼠忌器，则汉奸万不能去。汉奸而居大位，执重权，外挟强敌，内有奥援，以沮败大计，此事何能速了？种种怀想，深恐大人忧闷成疾。晡时敬筮一卦，得“‘师’之‘解’”，似又微有吉象也。

家信于昨夜到署，兹以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五日午刻，男谨呈。

〔附呈筮辞〕

假尔泰，筮有常。假尔泰，筮有常。弟子曾纪泽为父亲奉旨查办天津事件，

不知何时可了？爰质所疑，于神于灵。吉凶得失，悔吝忧虑，惟尔有神，尚明告之。

“师”之“解”

六四，师左次，无咎。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

151　　同治九年六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接奉廿四日赐谕并抄示往来照会，比请陈作梅阅之，并转交卢钱诸公一阅。

此次办法，诚不能尽餍人意，然总署主持兹事，示弱在前，既不可尽反其所为，则惟有坚抱委曲求和之策而卒成之，必须随求随应，万不能刚柔杂用也。天下士庶，久亦当能共谅。事将就绪，似宜自请议处，而严劾商臣（商臣、府、县似不可同罪异罚），亦可稍息谤议乎，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六日午刻，男谨呈。

152　　同治九年六月廿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计已呈阅。连日溽热蒸歊，大雨连绵，无病之人，尚觉难耐。大人眩晕新止，重以忧劳，不审精神何如？至深系恋。

戈什哈王绍曾送纪鸿至都，昨日回省。兹将纪鸿禀呈上。母亲眠食如常，顷延本地张医开方熬膏药，专治筋痛，微有应验，足肿已渐消矣。然张医不识只字，所拟服药方，虽系祛风温寒之品，究不敢多服也。男妇连旬呕吐甚剧，服热药数帖，今始稍减。馀长幼各平安，足纾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七日未刻，男谨呈。

153　　同治九年七月初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写呈一禀，旋接吴挚甫函，又见贺俊林寄汪席臣函，夜又见丁乐山寄钱调甫、陈作梅函，知大人廿一日眩晕发动后，廿六日又发呕吐之证，兼患泄泻，此虽旧病，然亦因天气酷热，及忧劳过甚所致。男近验胃病实与心病相连，若心血亏耗，则胃中食物不能运化，或吐或泻，皆其候也。贺俊林函称，药方中需用肉桂、厚朴，兹寄上安桂一两九钱，川朴三两九钱。钱调甫、陈作梅谈及暑月不宜多服肉桂，又言厚朴不能不用，亦不可多用，不宜久用。此在黎高二君细意酌之，大约每剂一钱许，进二三剂足矣。

闻寄谕命李相东来会办津事，此着大妙。一则大人俟李相至，即可交卸洋务，静心养病；事定之后，亦可乘时乞退。一则洋人闻李相继来，知中国气势益旺，和议亦可速成耳，即跪请万福金安。七月初一日未刻，男谨呈。

154　　同治九年七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廿九日赐谕，顷始奉到，敬悉大人眩晕吐泻诸病，医治尚易痊瘳，稍用慰幸。目疾虽最紧要，然断不至骤尔加增，若和局就绪，能乞退静养，必可葆此光明。李相能速来大妙，丁、毛虽至，未必有益，毛公仍当党崇耳。高、黎公拟一方，似尚稳妥，不知已奏效否？即跪请万福金安。初二日未刻，男谨呈。

155　　同治九年七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日写呈一禀，并寄呈安桂、川朴共一包。昨日接奉赐谕，亦禀数语，谅已先后呈阅。兹将马制军函附入包封递上。

今年酷热异常，城中有暍死者。津门想亦奇热，生冷瓜果伏求禁戒，即跪请万福金安。初三日未刻，男谨呈。

156　　同治九年七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计能如时呈览。兹将本日包封递呈。家中平安，但热极难耐耳。署中院宽棚高，较之外间阴凉多矣。

昨日民间暍死者甚多，近处则鼓吹亭侧、马号门口各毙一人，远处则南关外毙八人，馀尚有未确知者，即跪请万福金安。初四日未刻，男谨呈。

157　　同治九年七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辰刻奉到初三日手谕，并日记册及抄录寄谕照会稿各件，敬详种种。罗使入京，是否诿其事于提督，以兵威相恐动乎？

大人乘此奏请回省，果于何日发报？何日可以离津？不胜盼祷。

刘金范昨日晡时出署，夜以暴疾亡。男现请赵金波暂行兼核钱谷，其帮友二名，向吃金范之饭，今请其在金波处权附火食，将来将金波火食钱酌量加送可也。金范本月束脩业已领去，并以禀闻，即跪请万福金安。

初五日午正，男谨呈。

日记册已交夏吏誊缮，寄谕即可由湖南摺弁带去。摺弁入都，至今尚未过保定也，男又呈。

158　　同治九年七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所接四叔父安报呈阅。高列三已于今晨起身入都，所管银钱什物，均交由潘文质收掌，文质接受无异言，想已清楚无亏欠也。

日来连得小雨，酷热小减，家中平安，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

初六日午刻，男谨呈。

159　　同治九年七月初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日来虽有微云，然溽热殊甚，不审大人体中何如？眩晕之疾未复发否？至深怀恋。

此次洋务，本非大人专责，查得端绪，即宜请旨归署；并非畏避艰险，以大人位望而坐待津门，婴其咆哮之锋，于国体亦未宜也。

男意洋人断不肯遂败和约，然兵船则势必来；我中国接之，无论用刚用柔，皆不能阻其兵船，令不至也。至而开大炮，毁民房，以泄其忿，而洞〔恫〕喝我，皆意中事。大人坐省城，静以镇之，乱庶有豸；迎面抵拒，则更无良策以继其后耳。

署内平安。母亲左目微有努肉，尚不甚痛。男病已愈什九，日来未服煎药。王京兆送铁牌往邯郸，此间派戈什哈奉大人命前往迎送，但未照上年派巡捕耳，即跪请万福金安。初八日辰刻，男谨呈。

160　　同治九年七月初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连日安禀及四叔父家报，想均呈阅。今晨奉读初六日手谕，知大人外感渐去，惟胃口未开，精神疲倦，此系吐泻受伤，脾胃未复元也。孙启灏抄初一、初三、初四药方三纸，皆健脾去腻之品，似尚妥协，不审服之相安否？

毛煦帅闻尚持正，事事仰成大人，而不至党崇掣肘。此后李、丁到津，亦皆公尔忘私者。君子道长，乱庶有豸乎。

家中平安。连日风雨不断，炎威大减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初八日未刻，男谨呈。

161　　同治九年七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早写一安禀，随公事包封递呈，当能如时呈览。

京中租赁小寓，是否须专人前去，初六早未及禀问，今求示谕也。张振轩昨日来辞行，今日巳刻起程赴晋去矣。母亲左目弩肉已消，微有红丝，不甚碍事。家中一切，伏求大人不必系怀，即跪请万福金安。

初九日午刻，男谨呈。

162　　同治九年七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午刻一禀计已呈览。下午以药方三纸示谢旭亭，据云初一二两纸甚妥，初四一纸用药过于乱杂，仍以前拟者为宜。

母亲筋痛大愈，腿尚微胀，亦不甚苦，惟小解太多，夜十馀起，此症惟犬肉确能治之，然断不肯食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初九日未刻，男谨呈。

163　　同治九年七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连日安禀计均呈阅。日来不审大人饮食稍增否？

毛尚书留威、罗二酋，果能听从否？此盖欲以洞〔恫〕喝之术移施，总署诸公似亦有使之者。小人之误国一至于此，可为扼腕。

闻直隶督署钱谷一席，往日束脩较少，刘荫帅以事增之，后遂因仍未裁查。

刑钱两席繁简悬殊，俸薪亦宜区别，若欲减之，当于初聘之时定议也，求大人裁酌。

家中平安，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初十日未刻，男谨呈。

刘应堉每月束脩银库平一百两，火食银十五两，共合保平银一百二十馀两。贺麓樵丈言，往日不及此数也，男又呈。

164　　同治九年七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国藩批：十三）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想已呈阅。

连日屡得小雨，炎酷之气稍衰，不审大人胃病少愈，饮食渐多否？药物之甘温者，虽能补益气体，然暑月多服，亦能损胃也。刘景韩禀附呈，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一日未刻，男谨呈。

165　　同治九年七月十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初八日接奉初六日赐谕，今晨奉手示亦书初六，盖笔误也。

捧读知大人泻病已止，胃尚未开。胃病最难复元，胃宜凉苦，不喜甘温，蔬果之中以苦瓜为益胃之品，似可用充常膳，但不宜油腻耳。

家中平安。纪鸿妇微患痢，尚不甚剧，惟不敢放手用药。因有他病，似妊娠之象，故厚朴等品皆不敢服，宁缓于治痢，以固本原。四妹信由摺差带来，谨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十二日未刻，男谨呈。

纪鸿考到取第四，叶亭第六十三，叔耘六十四。《四书》题“唯仁人为能爱人”，经题“宜民宜人受禄于天”，并呈。

166　　同治九年七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计已呈览。

署中平安，纪鸿妇病已渐愈。近旬雨旸时若，城中米粮价大减，亦足仰慰廑念。李佛生途中发家信三封，到家反无一字，其家疑渠上省时遇劫于道，甚为忧虑，不审可设法一查否？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三日午刻，男谨呈。

167　　同治九年七月十四日纪泽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奉到十二日赐谕，敬知大人胃口稍开，是为慰幸。药草瘌毒，最能损胃，停药不服，而以饮食滋益，本调胃之善策。脾喜欢乐，不宜愁苦，大人忧劳过甚，偶阅书以自怡，亦健脾之一道。惟求节啬观览，如兴而止，以养心神，以葆目光。

家中平安。初十日恭迎祖先，今日盛筵以祭，焚楮送神，一如往年。钱谷一席，已告知陈观察，托其商于卢、钱二公，寻觅妥人，修金至多不过八百，亦告之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十四日未刻，男谨呈。

168　　同治九年七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计今夜明晨可以呈览。

钱廉访荐钱幕章君，嘱史君作函招之，男请其暂缓发递，兹将陈作梅函及史星垣函一并呈阅，候示而行。或将史君函径由天津递至河间，亦似可行，即跪请万福金安。七月望日申刻，男谨呈。

169　　同治九年七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捧读前日赐谕，知大人胃口益开，敬以为慰。腿软或因溽湿所致，然亦由脾弱也。

对笔前带数管，想已败不中书，兹将旧笔全行寄呈，外捡新笔大小六枝递上。陈作梅禀并上，即跪请万福金安。十六日午刻，男谨呈。

170　　同治九年七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午刻写呈一禀，并对笔一包，当能速呈。

署中平安。母亲近旬微觉头晕身倦，现服滋培之药，及早调理，因往年皆系秋凉生病，冬寒益剧，故预为防范也。

魏赓臣于初四日生子，母亲因渠父子前后待我家极为恳挚，命以二十金寄京，交纪鸿备礼贺之。

写禀至此，接到家信，三妹于六月十六日生一女，大小平安，科四、科六已到省矣，谨呈阅。

李雨亭函系男剪开，并呈上，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七日申刻，男谨呈。

171　　同治九年七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申刻一禀，计今夜明早可以呈览。日来不审大人饮食何似，腿软稍愈否？

家中平安。纪鸿妇痢疾全瘳。男妇近患泄泻，非痢也。男近月加意谨慎，幸无疾患。多服芳香以通胃气，甚有应验，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八日未刻，男谨呈。

172　　同治九年七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想可速呈。传闻罗淑亚并未入都，不知信否？果尔，又不知有何谲诈？又闻李相来直，当驻保定，不审大人此时可奏请回省未也？家中平安，求勿赐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九日午刻，男谨呈。

173　　同治九年七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下午接奉十七日手谕，知大人胃口甫开，复患水泻二日，脾经虽虚，然不应骤虚至此。男意天津多水，地必幽湿，脾喜燥而恶湿，故致泻疾。又因病后中气亏损，邪诊易侵，故其来也易，去也速，仍当视为时症，诚不必多服热药一味峻补也。

鹅不食草等……

〔以下现藏手迹原缺，但作书日期可据第174书定为七月廿一日。〕

174　　同治九年七月廿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禀并家信等件，谅可如时呈览。

黄晓岱十八出京，昨日宿保定西关，晡时入署久谈，一更尽始去。自言途次未及肃启，俟使归再谒，当得见耳。

李佛生安平无事，但因久未发信，致其家惊惶异常，顷已有函来，且称抚署文书极为迅速，现已领文起程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二日未刻，男谨呈。

175　　同治九年七月廿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谅能如时呈览。

刘金范已将七月分束脩全行领去。今渠家发讣领帖，似不须再致奠仪，闻渠家亦并无真实主人也。

署中平安，前旬泄泻之疾，鲜不染受者，今皆瘳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三日未刻，男谨呈。

176　　同治九年七月廿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奉到前日赐谕，并丸药方一纸。

外症既除，服此调理之剂，久后自必有益。男服芳香之品，系用丁香、荜拨、豆蔻、肉桂等味，和丸如绿豆大，每饭后嚼数丸，不敢过多也。

闻丁雨生由陆路北来，其到当在李相之后。海道近便而改由陆路，岂洋人已发杀机，雨帅有所闻耶。

以理势揣之，洋人亦未……

〔以下现藏手迹原缺。〕

177　　同治九年七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一禀，今夜当可呈阅。陈作梅言接李相函，人马在途颇有病者，不能速行，到直当在中秋前后，嘱先禀闻。

家中平安。母亲昨患血动一次，旭亭言微有内热，不甚碍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廿五日未刻，男谨呈。

178　　同治九年七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金鹭卿自言，前托陈作梅代陈告假回籍之意，奉谕八月间许其假归。今津事未了，拟俟大人回署后，渠再南归起复，惟求大人先派代者，渠与同办一二旬，然后交卸，不知可否？即跪请万福金安。

廿六日未刻，男谨呈。

179　　同治九年七月廿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禀，谅可如时呈览。张守已由水道赴津，此后事务，是否渐就归结？

此间昨夜狂风震电，雨雹交集，为时不久，当无损于嘉谷。民间皆言今岁丰稔，为数年所未见也。署中上下平安。母亲近日未服药，诸疾皆未发动。男齿痛数日，今日愈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廿七日未刻，男谨呈。

180　　同治九年七月廿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兹遣汪席臣前至行辕问安，因其在署日久，较标下馀弁略为亲近也。

署中事少，如留该弁在津伺候，亦能随贺俊林等料理药饵饮膳诸事，但不甚识字耳，即跪请万福金安。廿七夜，男谨呈。

181　　同治九年七月廿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早遣汪席臣往津赍送冬帽等件，藉得瞻望大人近日精神颜色，带去一禀。日中复写一禀，由包封递呈，后禀当先至耳。

天气渐寒，大人带去衣服尚须添寄否？署中平顺如常。即跪请万福金安。廿九日申刻，男谨呈。

182　　同治九年七月三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捧读廿八日手谕，知大人食量益加，外病全除，敬以为慰。惟八月廿三之限，不知果能与洋人要约一切，无他波折否？

章敬亭已至省，拟先询其愿就此席，再送关聘。候示谕来，方托陈作梅询之。钱廉访、金鹭卿函附呈，即跪请万福金安。七月三十日，男谨呈。

183　　同治九年八月初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国藩批：初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家信二封呈阅。四妹前函，仍系饰词禀告母亲，未提依永噩问也。

李佛生已于昨日到省，据云郭远帅接大人手函，奉行极速，数时而公牍已就，不经吏胥之手而径交佛生。远帅谈及此间，极有亲爱敬信之意，筱帅反不及云，跪请万福金安。八月朔日未刻，男谨呈。

184　　同治九年八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李佛生言，渠昔年在京染患伤寒病甚剧，病愈而两目不见，人教以食狗肉。试啖一碗，逾日而目光遽开，有黑影大如盂，往来飞动。又啖一碗，黑影缩小如豆。又啖二碗，豁然复明。此食品无损于人，其他益处甚多，大人能试食之否？犬色以黑为上，黄次之，花犬有臊气，不可食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初二日未刻，男谨呈。

185　　同治九年八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禀，想今夜可到。蒋养吾观察来拜，言在津见大人气色，较启节时稍佳。又言渠在京，闻张竹汀侍御将劾挚甫，渠寄语阻之，竹汀删去此段，惟泛论洋务而已。又言纪鸿等皆专静用功，不常应酬。

高列三函称，范南江灵榇回湘，养吾言大人许助百金。想系在津面允也。此银是否应即秤付？求示谕。谢旭亭景况甚苦，中秋应送银若干（端午送五十金），亦求示谕。旭亭治母亲病平稳，治男妇奏效甚多，寒热病全瘳，近月似有娠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三日未刻，男谨呈。

186　　同治九年八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往逢三节，自邓业良以下皆有赏犒，此次拟照端午单分散，银多则递增，少则递减。如示谕允许，即亦不复寄津，俟渠等随节回省，再行颁发耳。

署中平安，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初四日午刻，男谨呈。

187　　同治九年八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申间有廷寄过此，夹板上题直隶总督李字样，不知大人遂能尽开各缺归田养疴？抑尚须入觐一次，徐谋乞退？此间当俟明日乃得确问，想津门亦奉旨未久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初五日未刻，男谨呈。

188　　同治九年八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接奉赐谕，方知江宁有此意外之变，大人奉旨复督两江，不审具疏恭辞能邀俞允否？

男意由直调江，去劳就逸，辞让之表本易立言，然值兹奇变之后，情势又稍不同，似须请觐面陈衷情，而辞摺中未可过于执一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初六日未初，男谨呈。

189　　同治九年八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写呈一禀，并将李熙瑞禀缄呈上，计今夜可到。李令所送红缎寿幛，暂存署中，或受或却，求谕幕僚函答也。庞省三师函述马帅被戕事稍详，亦不言凶犯怨恨之由，兹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六日未初，男谨呈。

190　　同治九年八月初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下午到寄谕一件，男不敢拆开，仍交驿驰递，想已到津。前此夹板并递行辕，此次由省迂绕，不解何故？

昨夜复接家信，谨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初七日午初，男谨呈。

191　　同治九年八月初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钱谷帮友二名，向由刘金范分送修金，又与金范同爨而食。自金范之死，此二人因我家留之，故照常治事署中，而食赵金波之饭。男拟查明二人俸金若干，即由内银钱所清付，俟钱幕聘定，我家即不复过问也。刘君每月火食银十一两，拟暂改送赵君，其赵君束脩节仪应否稍加？伏候示谕。

此间连日秋热甚酷，今日得雨渐凉。穑事本极丰，近闻微被虫伤，亦不至多耗耳。

署中书籍等件，应否渐行料捡？曾文煜能否先行回省？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八日午刻，男谨呈。

192　　同治九年八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批：初九〕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汪席臣回省，询知大人精神甚健，饮食复常，敬以为慰。章敬亭不肯就幕，似可遂作罢论。卢方伯荐候补知县夏子鎏来署，接办清讼事宜，候示谕方搬入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初九日未刻，男谨呈。

193　　同治九年八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日来未奉赐谕，不审让江督之表蒙俞允否？津事了结之后，是否先行入觐，再回省城？

此间俟大人示谕，亦须渐次束装。男妇及纪鸿妇均有妊象，南行不宜过迟也。闻李相明后日可到省城，节后乃赴津，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初十日未刻，男谨呈。

194　　同治九年八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写呈一禀，酉初接奉赐谕并谢恩摺稿，敬知大人胃口如常为庆。腿软或兼有湿，似宜稍服渗湿健脾之品。男胃病时时发动，谢旭亭坚持初议，因于前夜试服谢方，以酒制大黄一两为君，佐以厚朴、枳实之类。昨日登厕三次，初二次仍结燥，第三次稍通利，亦非泄也。服此猛药虽不开泄，然今日腹中较通快，此病庶可渐除。药已奏效，嗣后亦不敢屡试，求释慈怀。

示谕言法酋近日气机似较和柔，不知即罗淑亚复出都门，抑有他酋至津也？

潘家挽幛附包封赍行，范南江奠仪应否即行秤付？蒋观察顷来询之，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一日未刻，男谨呈。

李相准于十二日尖方顺桥入省城住宿，拟于十六启节，县中差信也。

195　　同治九年八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日未刻禀，想能如时呈览。李相昨日申初到省，男诣谈甚久。渠今日来谒母亲，亦久坐。渠意不欲大人坚辞两江之命，并言大人离津后不必再回保定，家眷宜由水道南行，亦以速为妙。男意无论赴官归田，均须一面收捡行李，免致临时匆迫。书籍难于全数随行，当盛以箱箧，缠束停当，寄存李相处；来春有海船之便，浼其饬人寄递。此事颇烦重，允宜早计也。

各官送节礼者，择受果食一二种，馀皆退去，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十三日申刻，男谨呈。

196　　同治九年八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日卯刻接奉十二夜赐谕。知大人眠食如常为庆。钱谷帮友束脩火食（三名每月束脩共廿九金，月费共九千，外添赵金波火食银十五两）及范宅百金。均于今日遵谕分送。

日来渐次整治木箱，以便收束书籍。男意内银钱所所馀银钱有应取者（约略在三万外），拟查开总数，将来除路费外概寄方伯署中，俟在江南应解北饷中扣兑，有贡款等项宜交付后任者，当候大人与李相公文移付（查日下桂花贡已出，年贡尚未入，无可交付者）。

母亲意全眷都由运河南行，不知可否，伏候示谕，即跪请万福金安，恭叩节禧！八月十四日未刻，男谨呈。

197　　同治九年八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贺宏勋昨日下午到省，言纪鸿头场文诗皆顺手，不觉艰难。同去王、薛、黎、邓诸人均平安。渠接头场后，十一始动身也。男今早遣一外戈什哈入都迎场（因纪鸿用费不足，故赍六十金去），纪鸿等大约十八九即可出京，即跪请万福金安。中秋申刻，男谨呈。

198　　同治九年八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前此金陵寄来《史记》，边幅宽大者十一部，内十部有木匣，边幅狭小者亦十一部，应如何分送，伏候示谕。

李相言，新刊诸书我家有重复者，渠各丐一部；因行箧未带多书，而我家南去易办，不必尽行搬运，留以赠之，彼此皆便也。男意《史记》可抽一部赠之，他书有复者亦可各赠一部，如示谕允准，男即查明酌送。大人前次开单分送《两汉》，自留一部，其后补送晓岱，遂已罄尽。现西架尚有《两汉》一部，想列单而未交者也。求大人饬曾文煜查明此部应交何人，或改赠李相或仍自留用，亦候训示，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十六日未刻，男谨呈。

199　　同治九年八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李佛生之妻迎母亲至其家出行，母亲亦思略为行动，遂于昨日申刻至李宅赴宴，酉末始归，身体平安，两男妇亦随去扶侍也。

昨夜捧读中秋日手谕，南行迟早虽难遽定，然署中料检书籍等件，非一时所能就绪。家眷九月中旬启行，恰是其时。母亲必须坐轿，两男妇身重不便，亦难坐车，拟趁早觅雇稳妥驼轿二乘，较为安适。粗笨之物拟分两种，衣服及书籍之紧要者宜由运河进发，其可缓者男意可寄存李相处，明春附便由海道达沪，似较省便，伏候训示。

谢煜五十金已于中秋送去，渠嫌直隶地苦人多，甫闻大人改任两江，即谋改捐随行，其志甚坚，不可阻止，若渠果欲南行，则目下可无庸补送也。

李韵萸（崇畯）陷极边十数年，近始扶其父柩还湘，顷随李相来直，因李相须廿二日启节，渠将先行赴津，其意因家贫亲老，出谋事畜之资。男与晤谈数次，气味甚好，似系长厚而明白者，但恐微有意气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十七日未刻，男谨呈。

200　　同治九年八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家信及郭筠丈函并呈阅。筠丈托兑廿金交方存之，拟即日由内银钱所秤出付之。内银钱所现存银钱开一总单呈上。

有言内眷往济宁宜多用肩舆者，男嫌过于侈费，未然其说。然骡轿若无佳者，则将不得已而用轿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十八日未刻，男谨呈。

201　　同治九年八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李佛生自闻大人调任两江，惧不见容于直隶，日夜谋所以离直者。此人嫉恶太严，不能容物，遂致谤蜂起，凡群小摈者皆以为事由佛生，衔之次骨，可谓怨府。又渠与祝爽亭、黄静轩不协，故陈作梅、方存之、游子岱诸人，凡密于祝、黄者，莫不毁之。

佛生似有才识，且好胜自爱者，必不至多为苟且之行，在直隶官场当称佼佼。渠于昨日前赴天津，以事理揣之，渠系直隶候补人员，大人未必挈之南行，可否属于李相保全终始，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十九日申刻，男谨呈。

202　　同治九年八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李相派王瑞征为我家押解书籍等件，由运河南行。瑞征督销局差本未撤换，将来江南无事，仍可令回鄂也。书籍开单装箱亦须旬日，曾文煜能否速至？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日午刻，男谨呈。

家信呈上。

203　　同治九年八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曾文煜已于昨夜到省，添制之书箱明日可就趁早料捡，九月初旬必可成行。惟李相至津当在二十八、九，此间当俟诸船回空，乃能装载耳。

男连日患寒疾，今日稍愈，惟喉痛未止，身烧未全退，略服凉散之品即可霍然。旭亭往河间未归，男用作梅方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一日午刻，男谨呈。

204　　同治九年八月廿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闻寄谕催解张守刘令限于廿五以前到部，想大人日来必又十分焦灼，不审眠食尚如常否？至深恋念。李相今日自省启节，计须廿七八乃能抵津。即使李相早在津门，奉此严旨，亦未必能设法延缓也。府县如果不免，则是枢廷总署立意中伤，非大人不思保全之，天下后世，亦当共谅也。

男昨日未服药，饮梨汁一碗，喉痛略止。昨夜覆盖重衾，发汗甚多，烧亦大退。署中平安，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二日未刻，男谨呈。

205　　同治九年八月廿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奉到廿一日赐谕，知大人腿软尚未全愈，不胜眷恋。空青难得之品，自须寻觅良医，剖用合法，方能获益。母亲自患目疾，愁苦无聊，偶然高兴出门，男等只得怂臾成行，此后即遵谕全不应酬矣。

枢廷催解张守刘令，以凶犯太少为词。今定应斩凶犯十五名，流徒等犯廿馀人，不为不多。民既婴戮，官或可免死乎？

《三国志》尚未解到。《史记》廿二部，除家中仍自留二部及送李相一部外，馀十九部迟日解呈。许仙屏已备价向琴西购得一部，由男经手，此一处可不必更送矣。

骡轿闻尚易觅，价在五十金内外，即当趁早议定。男意欲将大人签押桌带去，故有托李相由海运沪之议。其书籍等件，本可全由运河，除书籍外亦无粗重须运者矣。

盐吏占费馀银，即日遵谕布散。捐育婴费四百，赏巡捕二百五十，赏内戈什百馀金，下剩仅百馀金，拟据节赏单分给署中夫役，因外戈什几六十名，银少不敷分布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廿三日未刻，男谨呈。

男于服大黄之次日，登厕三遍，直至今日始复如厕，喉痛立觉稍松，又呈。

206　　同治九年八月廿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顷接纪鸿信，知其已至天津，乃释悬系。并闻大人气色较五月间大好，不胜忻幸。

纪鸿文诗皆似不恶，不审命运何如？湖南闱题甚体面，须典丽矞皇之文乃能称之，不如〔知〕诸弟之文有出色者否？

家中平安，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廿五日午刻，男谨呈。

207　　同治九年八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签押房中书籍，拟择出数部大人平日常看者，别为一笥，将来解至津郡，以便大人舟车间披览也。

后档车拟仍退还李相。母亲道上偶欲坐车，李相允派车送至济宁（此车亦系绿呢后档，但较旧车稍轻，又鞍骡齐全，故须退还旧车，改借此辆）。八轿亦宜留赠李相。

刘凯生函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廿六日未刻，男谨呈。

208　　同治九年八月廿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李相日内计已到津，大人即能具疏请觐否？将来南行，是否仍过省城小作停留？

卢方伯之家眷订于九月初六启行，此间书籍等件，亦拟初六进发，庶河中打坝，不劳再举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廿七日午刻，男谨呈。

209　　同治九年八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国藩批：廿九）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赏号单酌拟呈阅，内仇、夏二人，辄以便宜添入，又汪席臣较内戈什哈仅少六两，因近月署中杂务略多也。如可照发，仍求将原单批发。育婴堂四百金即日送交钱方伯处，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八日午刻，男谨呈。

210　　同治九年九月初一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闻雄县塞北河决口，日内可以合龙，河不旁溢，则水当稍深，将来或可勉强放行。惟前次诸船，皆惧封载兵勇，拏舟逃匿，雇集殊不易耳。

家中平安。男近日食量大进，胃病亦未发，脐旁积核渐消，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初一日午刻，男谨呈。

211　　同治九年九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晨接奉二十九日赐谕并赏号单一纸，即当遵谕加减颁发众人。育婴堂之四百金仍遵前谕送去。缘男日前探问堂中章程及管事官绅主名，已向钱方伯言及捐助之举，不可中止矣。

男病已大愈，此后节饮食勤行动，或可遂除病根，大黄万不敢屡试也，求释慈怀。

今年看《仪礼》，过笔一遍；接看《周礼》《礼记》，皆系诵读数遍，而未过笔。每日除校书外，不甚兀坐也。现看《礼记》毕，改看《古文辞类纂》，亦用减叶数加遍数之法，以医善忘之弊，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二日午刻，男谨呈。

212　　同治九年九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书籍用时嫌少，收时觉多，料检六日，顷始就绪。曾文煜装箱，王瑞征编号，甚为妥协。惟船事尚无回信，不审初六果能发行否？

母亲近日食量稍减，顷服赵金波方尚相安。男妇自妊娠以来，身体转觉结实，发烧畏寒诸病已全除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三日午刻，男谨呈。

213　　同治九年九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纪鸿等均于初三日申刻安抵保垣，称大人精神气色较四五月间大好，不胜忻慰。

船只鸠集甚难，拟于初六日先发一批，遣曾升华押行，王庆云赍大人衣服及随身书籍同去。王瑞征迟二三日再押第二批启程，应稍松动。此间事已就绪，贺俊林可不遣来，惟渠有家眷在省，或自乞归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四日申刻，男谨呈。

214　　同治九年九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昨夜到船十三号，男因卢宅系诹吉启程，故全数让之。我家发遣辎重，迟一二日本无不可，不过多一开闸闭闸之劳耳。

钱方伯片函呈阅。要之诸事不能不劳烦府县，而断不令府县出钱，亦不强以所难。男当谨慎处置，求勿垂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五午刻，男谨呈。

215　　同治九年九月初七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邓巡捕昨日来省，询知大人精神如常，敬以为慰。渠住一二日，仍可先回津门。此间所雇船只，须明日乃能傍城。闻来船六十馀艘，装载辎重不需许多，而泊此须按日发钱，则全宅启程亦不能过迟耳，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初七日未刻，男谨呈。

216　　同治九年九月初八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今晨接奉初六日赐谕。署中器物，俟今明日发遣辎重毕后，即当明白查点，开一细账交与李相巡捕张李二弁，并录一账单面交李相，方免损失。诸物分置各室，并无长馀，李相宅眷来后，添制亦难，似可全留署中，不必分赠作梅矣。上房日来赶紧料捡，若凡百就绪，或能于十二日启行，再迟亦不过十六。叶亭颇知选诹，言两日最吉也。

母亲连日安好，惟夜起太勤，盖由气虚不能提摄故。然大人腿软未愈，母亲近月亦频患踝骨酸痛，男近日亦微有此疾，孙女宝秀亦常呼胫痛，意地气使然，否则水饮浊沴之所致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八日午刻，男谨呈。

217　　同治九年九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诸船已到下闸，今日正须起货，未必能下行李。河水浅涸，百事不由算计。男意欲于十二日启行，赶廿日以前到津。今观辎重尚未下河，启行之期不敢十分执定。

辎重下河后，上房另件随身者尤为凌乱，留署什物亦当于此时查点，城中官长亦须走辞，此二日颇忙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重阳日午刻，男谨呈。

218　　同治九年九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全眷登舟，决用十二申时。登舟后开行数里，以应吉期。

男十三日仍须进城一次，因署中留诸什物，必须全眷出署后，男自为料捡，方能妥协。凡官衙新旧交替之际，无不纷纷攘窃，乱杂无章，故欲细意移交，稍除其弊耳，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日午刻，男谨呈。

219　　同治九年九月十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辎重已装载就绪，司道今日公饯男等于莲花池。男赴宴后，当出城一清船只。

纪鸿因黄晋轩言十二一期不利己戊二命，欲改从十六。男意一家启行，万无年命悉合之理，必须以尊长为主。十二既与母亲相合，即为上吉。且十四以后，月建在丙，于母亲不甚利，男意决不更改。

船泊河下，按日给钱。府县为我家之事，劳烦连旬，必须客去，乃得休息。凡此种种，皆有不可再延之势，以阴阳拘忌而变初议，男之所甚不愿也。

闻陈镇派二船迎母亲，现泊张清口，至彼拟移坐之，馀船则俟到津再换，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二日午刻，男谨呈。

220　　同治九年九月十二日纪泽来书

保定南关舟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母亲率全眷于申正登舟，略为开动，明日下午解缆长行。自塞闸后，河水渐添，明日开船，可望通畅。

纪鸿见题名录，不免焦闷，今年十四艺均稳妥，而不获隽，此实南官之难于见长也，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二日酉刻，男谨呈，保定南关舟次。

221　　同治九年九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东安闸舟次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父亲大人膝下：男今晨入城清理署中什物，皆已妥贴。午后解缆，行四十馀里，泊东安闸。水满船利，尚不甚迟，不知此下有浅阻处否？船虽逼窄，然较之陆路，安逸百倍矣。男等在途一切自知谨慎，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三夜，东安闸舟次谨呈。

222　　同治九年九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左家桥下十二里舟次　　〔据手迹〕

前禀写就，无由寄呈。连日船行尚通顺，十四泊新亭废县，十五泊张仙口，十六泊左家桥下。在桥上遇徐大治率船二艘来迎，暂令男妇、纪鸿妇各移一船，而将原船退去。母亲率满妹已于昨日移居陈镇之快蟹船。船多不无浮费，至天津再谋归并，以图撙节耳。男日来感受风寒，微患齿痛，当易痊愈，求勿垂念。十六日二更，男又呈，左家桥下十二里舟次。

223　　同治九年十月初九日纪鸿来书

临清旅次　　〔据手迹〕

男纪鸿跪禀父亲大人膝下：二十二日跪送行旌后，想廿五日即可安抵内城。陛见之后，酬应必然繁多，不审福躬尚无劳顿否，驰念殊深。前年左帅入都，闻于同乡小京官处，皆命左子重回拜。此次若遣大哥分拜百十家，则可稍省轿马之劳。

男廿三日随侍母亲开行，一路州县所送酒席，概行辞谢。惟天津县溜信准备纤夫百馀名，不能不受，因水流人少，非加夫必不能顶风而上也。

廿六日晤刘子务沧州，河干排列队伍甚盛。廿九日宿十五里口，吴桥县石学阶差帖到此，男即将叶亭携来之《诵清阁集》令其带回，业已收到矣。

初一日宿桑园，是日武毅全军亦出满队迎接。男因行次匆忙，皆差帖回步请安。赵惠甫特在磁州跋涉七百馀里，到桑园送行，去年借款二百金已经还来，渠意欲随大人南旋，拟往任邱等处伺候大人出京，谅必有以区处之也。

初二日宿德州，初三初四阻雨二天。初五宿郑家口，晤屠晋卿。伊系河运委员，据云张秋至临清，土人云一百八十里，实不下二百里。母亲意欲遣人押行李先行两天，男等伺候随后开行，分作三日走，则诸事均易摆布。

初八日抵临清，晤铭军分统滕学义。史济源到此已近二十馀天，两人会同预备轿车九辆，临清州知州周丕沣（号东瀛，四川进士）预备轿车七辆，共十六辆坐车，即已足分派。行李书箱，拟就王晓莲观察运米牛车装送。此次陆路虽云诸事顺手，然将来所费必不赀也。馀不多渎，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月初九日，男鸿跪呈。

224　　同治九年十月初九日纪鸿贺片

临清旅次　　〔据手迹〕

男纪鸿跪祝父亲大人六十大寿。

〔附片一〕

女满贞、男妇刘氏、郭氏，跪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恭祝六十大寿。

〔附片二〕

孙广钧、广镕，孙女福秀、宝秀，跪请祖父大人万福金安，恭祝六十大寿。

225　　同治十年八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张晖垣、梁廷超先后回署，询知大人昨日辰正自燕子矶解缆，若用轮船拖带，则昨夜当可安泊瓜洲。风雨不止，天气甚凉，不审大人精神何似？足肿不加剧否？此病全恃缓缓调理，非药饵所能为力。

竹林治足肿亦无把握，而苦劝服药，无非谋随行以便招摇而已。此人浮诞不惜声名，到扬似宜辞之。

铁皮轮船定于十七开行，江远遂等明日上船，路费银六十两，钱十千，已畀之矣。王瑞臣前住署中，大人给另用钱银二十两，岁杪又给五十两。兹因中秋佳节，在内银钱所取钱二十两送欧阳定枚，谨以禀闻，即跪请万福金安，恭叩节禧。中秋日未刻，男谨呈。

226　　同治十年八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一安禀，附包封中递呈，想能速到。夜间史济琛来，带到十四夜赐谕，知大人在途中平安，敬以为慰。

江敬仙表叔已于今日午刻上船，营勇曾佩玉同去，家信各件及金欧二家函件均已开单妥交。惟江表叔路费因先已交付，遂未另加。此次馈给虽不多，然龙三叔及尊一等犹不免接踵而至耳。

鹿茸须得识者拣选，男写一函寄魏赓臣托其购觅，未审能不吃亏否？祁州价值较廉，而难于托人，只得仍向都中办之。富桂卿请男兄弟明日午宴，似不宜辞，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十六日，男谨呈。

227　　同治十年八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一禀，因无包封，遂未寄呈。

李道三来求差使，男告以事少人多，无差可派，劝其速归。然追忆昔年道过京口遭风坏船之时，渠家款留勤恳，实为可感，此次应否酌赠途费？伏候训示，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十七日未初，男谨呈。

〔附八月十六日山长课试书院题目〕

钟山　　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赋得“洲白芦花吐”（得洲字，五言八韵。）

尊经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赋得“平雁拂金河”（得河字，五言八韵。）

凤池　　为丛驱爵者鹯也。赋得“昨夜月同行”（得同字，五言六韵。）

228　　同治十年八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十六十七两禀由一次包封带上，计可如时送到。顷闻大人十六日仍驻划子口，不审今日可抵扬州否？良深恋念。

昨晤蒋鉴海，已告以此间无差可派，不必久候。渠求践前说丐一函达杨石泉中丞，似不宜再拒其请，拟请叶亭拟一稿呈上，俟核改后缮发。芗泉专函远来，似亦宜报一书也。彭霖窘迫异常，饔飨寒衣均恃松生佽给，势不可久。若江北江南有公事应添换人者，可否以该员充之？

唐际昌事，四叔父三次提及。昨孙琴西观察谈及洋务局尚有两缺，渠意欲为卢某求入洋务局，而派唐守帮办保甲局，嘱为请示，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十八日申刻，男谨呈。

229　　同治十年八月十九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数日未奉赐谕，不审大人日来驻节何处？精神如何？足肿稍减否？殊切怀恋。男昨日一禀，想已先到，禀中误写鲁守为卢守，实则姓鲁名巽也。

家中长幼平安，母亲近未服药。男妇忧思虽未尽解，而旧时诸病幸未发动。署内近日宾客渐少，男每日看书抄书，仍守春夏间常课，暇时间乘马出游一二里，以舒筋骨。男体弱本由饮食不运化所致，非专用静坐所能治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十九日午刻，男谨呈。

230　　同治十年八月二十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成一禀，因无公事包封，故未呈上。顷闻大人已于十八日安抵扬州，昨日查库，今日阅武。此间天已放晴，扬州校阅当亦顺遂。叶亭拟致杨中丞函稿呈览，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日未初，男谨呈。

231　　同治十年八月廿一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前日写一安禀，昨日添禀数语，一并寄呈，当能速到。摺差梁廷超今日动身，张竹汀侍御函已交之。魏赓臣函及买茸银，则俟汪正清带去。

鹿茸生浸食有益，炮熟则无效，不知廉昉所觅茸如何服法？若酥制不存其性，虽佳茸亦与骨灰等耳，殊可惜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一午刻，男谨呈。

232　　同治十年八月廿二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顷读廿日赐谕并家信各件，惊悉牧云舅氏于八月朔日在衡郡仙逝。外祖母高年遭此不幸之事，不知如何悲伤。凌云舅氏寄星泉函暂可不递，先请李相催其速归最妥也。

孙方与请假月馀，回籍葬亲，并支薪水两月，一面起身，一面托男禀闻。渠情词恳切，男遂不留其候复谕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二午刻，男谨呈。

233　　同治十年八月廿三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接读赐谕。比呈一禀，想可如时呈览。

脚肿消十分之九，从此常束紧以助筋血回运之力，谨避风湿，节省思虑，当可渐次全瘳。

叶亭拟复蒋芗泉函稿呈阅，其拟致杨石泉函稿，已于前日寄呈。

石泉中丞派委员吴元庆押到银三千七百馀金，即李申夫浙江运司任内养廉也，已交银钱所代为收存。石泉此举，全看我家情面，非爱申夫也，函中似宜致声谢之，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廿三日未刻，男谨呈。

234　　同治十年八月廿四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未刻写呈一禀，发行未久，而马格里遣人送治脚洋袜来署，兹由包封带上，其太松者，如不合用，仍可发回寄还该店也。

孙琴西言，鲁守入洋务局，应由钦差大臣下札。男拟日内嘱科房拟一札稿呈核。琴西来函失去，臆录语意呈阅。

李筱泉托琴西与张幼唐说媒，求孙女宝秀为儿妇。可嫌者道途太远，亲戚太阔；可喜者福秀婿家虽远，得姊妹聚在一处，较为欢乐。男及男妇不敢自主，伏候训示，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廿四日午刻，男谨呈。

235　　同治十年八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成一禀，并将家信封为一缄，因无公事，遂未寄上。

九叔父函意，似索佳参上桂，但未直言耳。汪正清业将启行，下次摺差入都，应否购觅参桂？候示谕。

忠织造今日动身，礼物顷已送去。两次谢帖均呈上，程仪迄未收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八月廿六日午刻，男谨呈。

236　　同治十年八月廿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连日捧读廿三廿五两次手谕，一自邵伯发，一自马棚湾发者，敬知大人精神如常，是深庆幸。

足疾着洋袜渐愈，应酬过繁，则复有肿象，可见此病因劳而起，必须静养，乃能全瘳。

洋绒此间有之，容剪裂成条再寄上，缠束松紧难于适中，其益处转不如洋袜也。

杨中丞派押银两之委员吴元庆，昨托薛慰农致书钱子密，言路费已罄，欲向内银钱所或向梅伯处借钱回浙。子密以函见示，男因道远不及禀问，辄送洋钱十六圆。杨石泉函已交鉴海，渠近日即启行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七日未刻，男谨呈。

广铨前日眼多粪，夜好啼哭，近已痊愈，求释慈怀。

237　　同治十年八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成一禀未及呈上，洋绒四条谨封寄，缠裹之法，宜上松下紧。若洋袜有益，即可不必另缠，因松紧最难适中也。或下着洋袜而膝以上用绒松裹一段，亦有微益，即跪请万福金安。

八月廿八日未刻，男谨呈。

抄书人鲍汉章回皖岁考，顷回署言，冯允阳投水并非疯痰，乃因学使勒索棚规，加以辱詈，故致尔也。

238　　同治十年九月初一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天复阴雨，未审大人舟抵何所？殊切怀恋。

前闻徐州之兵将调至清江校阅，近读大人致梅方伯书，似前说不确也。

有曾炳者，凤皇厅人，来宁求事。据言其父曾世泽号雨村，曾为湖北丞倅，于同治四年在籍病终。此公在京时，曾与大人往还，厥后亦常通音问。大人前后致函，渠家汇装成帙，炳携之东来，送署中验视，以明非伪，男嘱其姑留候示。所送茶叶二匣，香蕈一包，因为物无多，已收留矣。

有陈焕章者，本系督辕号房，乱离以来，失其故役，屡次求请复充，似可如禀允许。将来移署时，事当较多，不嫌多用一人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一日未刻，男谨呈。

239　　同治十年九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连日安禀及寄呈家信各件，想可速到。

眉生所书《昭忠祠记》已刻成，兹拓一分呈阅。

署中上下如常，惟孙女宝秀微有感冒，似温似疟，尚未审之，不敢乱投药饵也，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初二日午刻，男谨呈。

240　　同治十年九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一安禀，并新刻《昭忠祠记》拓本，别为一包，并由包封带呈，想可速到。

孙女宝秀昨服本城医生徐五峰方药，病较轻减，若今夜不复发烧，即为痊愈矣，求释慈怀。

数日未奉赐谕，不审大人足疾何似？殊切怀恋，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三日午刻，男谨呈。

241　　同治十年九月初四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本日巳刻接奉初一日赐谕，得知大人已于前月廿八安抵清江，精神如常，脚肿全消，敬以为慰。

孙女宝秀身热虽未尽退，而昨夜睡甚安静，再一二日便当霍然矣。李家姻事，男即当托孙、张婉言谢之。

示谕训男等养生之法六，自立之道四，男等当恪遵不懈。男近年于“看、读、写”三者，虽未努力，尚未全行抛荒，惟“作”之一字，未及用功。自念笔势椎钝，不能于诗文中卓然有所成就，则欲以述为作，姑就所知，编成数种，既以自习，亦求有裨于人。攻小学十馀年，仅有一知半解，抄录缀辑，历久不成，成之已无足观，不成则此十馀年之日月皆随行云逝水而去，诚可惜也。男心思似细而实粗，抄书之时想作诗文，属文之时复以编辑未成，横亘于中，若并营兼骛，势必两无可名。故欲务其所微长，略其所甚短，循序而进，专一而求之。所抄小学，本就大半，然成帙之时，犹不可决。缘一人之见，而前后亦多不同，往往立一体例，发一论议，当时沾沾自得，今日覆视之，而甚不惬心者，随处改订，亦复需时，此所以迟之又久也。

科九之没，已寄赙银二百两。洋袜一双接到，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四日未刻，男谨呈。

242　　同治十年九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成一禀，因无公事，未及呈上。孙琴西昨下午来拜，已托其约会幼堂致函李宅辞谢姻事。宝秀病已愈什六，缘烧未退尽，故尚觉神昏，不嗜食耳。

梅、王、孙初七日于胜棋楼设宴，公请三位山长及幕府钱、陈、任诸君暨男兄弟，届时拟一赴也，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初五日午刻，男谨呈。

243　　同治十年九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一禀，与前日禀一同寄上，谅能以时呈览。

宝秀病连日服柴胡、黄芩等品，肌热已退什八，再一二日当可复元。此病似温似疟，医者虽奏效，迄不能名也。母亲足力益加，能扶杖行数步，不藉人扶，将来或不至痿废。月课案已接到，男即当核定拟单，由布政司署写榜代印发出，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初六日申刻，男谨呈。

244　　同治十年九月初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男暨纪鸿顷在莫愁湖赴宴，主人为梅、王二公，勤西以腹泻不至。客则李、薛、张三位山长，督署幕府钱、任、陈及男兄弟，凡八人。李小湖面交所拟对联稿，嘱为寄呈，云大人请渠撰者。

月课单已拟定。副、参、游遵谕增额十名，馀均照前，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七日，男谨呈。

〔附李小湖所拟对联〕

莫愁湖园

○少不知愁，送来兰艇盈盈艳；

欣然得胜，战到楸枰上上功。

○乐府遗音，城西打桨歌卢女；

勋楣在望，江左围棋步谢公。

○湖上棹讴来，几许烟情，犹思南国佳人字；

楼头棋局罢，重新云构，不改中山胜迹名。

○儿女英雄，琐谭既往；

湖山云日，幽访频来。

胜棋楼

○赌墅风希谢安石；

乞湖宠迈贺知章。

○瞻园十景恩颁续；

开国元勋胜算操。

郁金堂

○湖上故居标艳迹；

洛阳多事斗芳名。

○药玉船浮佳客座；

郁金堂说美人家。

245　　同治十年九月初八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连日安禀，想可次第呈阅。闻大人以初三日自清江启节，计今明日可抵彭城，陆行更劳顿，不审精神何如？足疾无翻覆否？良切孺怀。此间一是如常，宝秀已痊愈，明日可停药矣。

欧阳星泉顷已至此，讣函已示之，即日令其呈请咨缴文凭，乘轮船西上，到汉口舟次成服南归也，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初八日未刻，男谨呈。

246　　同治十年九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一禀未寄。傍夕接读赐谕，系初四夜自宿迁发者，知大人精神如常，坐轿虽劳倦而脚肿幸未复发，敬以为慰。

男于昨初七日寄湖南家报一次，以后当遵谕勤寄。

螃蟹尚不甚肥，俟其极盛，即当如法腌制，恐初学不能便佳，刻下拟姑腌数十枚一试也。

星泉在此间呈缴文凭，俟“白云”轮船过此，即当附搭西上，即跪请万福金安。重阳午刻，男谨呈。

247　　同治十年九月初十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连日安禀，想可次第呈阅。

王逸梧由湖南入都，顷至此，大约数日后即解缆北上。

叶亭欲于本月杪乘轮舟至鄂省视其兄，云往返不过十日，俟大人允许，乃敢启行；若应拟函稿尚多，则渠缓去亦可，伏候示谕，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初十日未刻，男谨呈。

248　　同治十年九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王逸梧因云南差囊甚薄，欲向此间张罗，男劝止之。将来司道诸公如送程仪，再行禀闻，设法补寄。男今日备菜，邀之一饭而已。

前月何廉昉在此，男托其为欧阳定枚谋一差使。顷渠来函，促定枚赴扬，言方都转札派定枚为志局分校收掌，月可得钱三十千。诚知此等位置，彼此皆涉非义，然定枚自湘至此，已负债百馀串，不稍通融，势不得归，拟日内令其赴扬接札也，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一日未刻，男谨呈。

249　　同治十年九月十二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接曹镜初来函，知大人抵徐后体中小有不适，深切孺念。天气寒暖不定，途次劳乏，尤易感受邪沴，不知比服药饵否？旭亭好用温药，是其一弊。若风邪未净，万不可轻言体弱，妄投温补。审证最难确实，仍以不药为上耳。

丁心斋观察入觐，过此停舟来拜。渠有行李船，将由小河入沪，乞此间护票封条，以免关卡留难，即当填写送司署代印畀之。

牧云舅氏处，应有赙仪挽幛，或先办便寄，抑俟大人回署再办？求示谕，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二日未刻，男谨呈。

250　　同治十年九月十三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顷读重九日手谕，知大人自初五日起即患呕吐、泄泻、出汗、发热、不爱饭等证，不审日来已痊愈否？深切孺怀。呕吐、出汗，皆系旧症，然因停食感寒而致，则仍属外感，不可误认为劳乏虚耗，辄进补益之品。旭亭随行诊视，于饮食宜忌、起居调摄之方，或可一备咨访，药物终以不轻试用为是。男拟于廿日内外驰赴扬州省觐一次，可否？候示。迭次家信，求饬曾文煜捡齐寄回，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三日，男谨呈。

251　　同治十年九月十四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捧读手谕，比呈一禀，想可速到。

军需局因“白云”轮船到宁无期，现令“铁皮”解饷至扬州，归来仍令赴鄂。欧阳星泉须改搭“铁皮”西上，再候数日方能启行。若日内奉得示谕，则赙仪等件即可交其自带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十四日申刻，男谨呈。

252　　同治十年九月十五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此间昨日阴雨，今日雨益大，不知江北何如？恐发徐州后，未必能畅行也。

欧阳晓岑丈前借百金未偿，顷复欲暂贷百金，允否？候示。此老血气渐衰，一日百计，然所谋未闻称意，而家人多病，医药所耗亦复不少，两孙亦非有行检者，谋生诚有术，然命不应富，亦无可如何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男谨呈，九月望。

253　　同治十年九月十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天阴雨骤寒，不审大人体中何似？泄泻已痊愈否？殊切孺怀。

署中外内平安。孙女宝秀病已去体，而至今尚不肯下床行动，盖因病后气血亏损，足软无力也。

王鼎丞丁外艰，发讣至此，是否应送赙幛？同治四年王子樊丁忧，比送赙仪百金，子樊系乡试门生，亲密多年，宜从优异。鼎丞交情不及子樊，然视他牧令不同，或送三四十金，或送挽幛而不送赙金，伏候示谕。赵惠甫来函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十六日申刻，男谨呈。

254　　同治十年九月十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顷奉十二日手谕，得知大人感冒痊愈，脚肿亦未再发，举家欣慰。目光益蒙，盖由轿中迎风看书，干涩劳乏，均足致损，求大人暇时闭目宁神以养之，书纸过白者不宜久视也。

铁皮轮船自瓜洲来，将于廿一日赴鄂，星泉即附搭西上。星泉南来，李相托渠带物交鄂署者甚多，故不便搭坐商船。男等亦因商船上下仓猝，易鼎勋之弟在大通以上船之际落水致毙，故劝星泉守候官轮，延挨至今，然较之民船犹为速耳。

家信及刘毅斋函即当寄去。洪琴西函男读过，已封口送去矣。

章作堂新军至汉口，遣人来问驻扎何处，想大人已檄谕之。男拟明后日陆行赴镇江迎觐，舟行恐阻风也，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十七午刻，男谨呈。

255　　同治十年九月十八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镇江距此不远，往还甚便，男定于明动身，陆行至润迎觐。在途自知谨慎，求释慈怀。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十八日午刻，男谨呈。

256　　同治十年九月廿三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男于廿一日叩送后，偕壬秋赴江神庙应欧阳健飞之招，旋至金山江天寺赴宴，主人为薛世香师、竹庵两观察也。

廿二日午刻，“白云”轮船始渡江至润，复与壬秋登舟开行，夜抵金陵。

将军处添箱礼，日内即当办妥送去。“铁皮”装饷须明日乃能就绪，壬秋亦附搭至浔，决于廿五起碇也。

莫子偲丈竟于十四日在兴化疾终，绩学之士，羁亡可悯。

署中自母亲而下，长幼次第平安，孙女宝秀，亦下床戏笑如常矣，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廿三日午刻，男谨呈。

257　　同治十年九月廿四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将军处礼物已配齐，即当送去，礼单抄录呈阅。

闻欧阳星泉言，沪中有一良医，张姓，术艺精甚，李相曾延至津门治病，甚有功效。母亲命男禀闻，求大人至沪时询之刘芝田观察，一访其人，果操异术，能去沉疴，或可邀至金陵，专医目疾。

男意目内障非药所能治，恐治之无益，乃反致损；然此医既在沪，不妨就近姑令诊视，勿遽施治可耳，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廿四日未刻，男谨呈。

258　　同治十年九月廿五日纪泽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禀中所言上海张医，欧阳星泉留有一条，载其别号住址。星泉又带渠所炼膏药数张来宁，母亲贴之，果觉腿力加健，或者真有绝技，非盗虚声也。

彭学使明日起马，顷来辞行，男拟即往谒送，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廿五日未刻，男谨呈。

259　　同治十年九月廿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连日安禀，想可次第呈阅。日来天气晴和，舟行当顺利。闻佛山水面辽阔，风涛险壮，想舟人必能加意谨慎也。

章作堂率新募之军昨日抵宁，今日即登岸扎雨花台，诸务均易就绪，惟账幕尚未齐备耳。

前此试腌之蟹，顷开坛劈视，佳者不过什三四，馀皆沙坏。缘当时蟹小秽多，剔不能净。

刻下蟹已盛大，秽亦自少（蟹至长满之时，则稻芒苦汁自然化净），再腌当稍佳，然犹未敢多腌，俟尽得法，再封寄衡阳可也。

肆中言做酱蟹必须十月，说或不谬，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廿六日未刻，男谨呈。

260　　同治十年九月廿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家信呈阅。

甲五不应县府试，以避情面，志尚甚可嘉，惜不得入学以偿其愿，使同邑之人益讥吾家，以县首入学者皆非应进之才也。

九叔父函称八妹之子八百日不育，百字盖羡文。八妹前此仅有一女，不闻有子，此盖新生者也，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廿七日午刻，男谨呈。

261　　同治十年九月廿八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安禀及家报，想可如时呈阅。

梅方伯等议演戏庆贺万寿，初拟照各省例于督署前搭台，桂芗亭顷来商酌。男答以此署本系借住，门前窄狭，观者拥挤不便，既在贡院拜牌行礼，则戏台亦可搭于贡院门前也。

有贺炳者，贺四爷之子（四爷名文龄，号质夫），耦耕丈之胞侄也，与其子鼎清皆捐盐场微职，以回避失报干禁，为督署运署书吏所持，用费百五十金。其事虽了，尚属藕断丝牵。

炳已改捐江西理问，因在皖局上兑，故持皖抚咨文来辕投递，求大人据咨札饬运司知照，庶两署书吏不至更有需索，即跪请万福金安。

九月廿八日午刻，男谨呈。

262　　同治十年九月廿九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章作堂新军驻扎雨花台之南，男昨往答拜，见所募皆甚精壮。闻在湘并未开招，但知会营官一二人。远近闻声而至，即已成军，而无事随来者尚复不少。江龙三表叔及其从弟福田、堂侄兴宾均来，现住署内也。

李芋仙禀函并呈阅，《道蕴编》附上。王霞轩带寄《龙壁山房诗集》《杉湖十子诗抄》，俟大人回署再呈。

孙闵青廿六日至宁，其饷银五万已于先一日另员解行，渠即在金陵小住，云须过十一乃去耳，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廿九日申刻，男谨呈。

263　　同治十年九月三十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写成安禀，因无公事，遂未寄呈。日来未得赐谕，不审何日由佛山抵苏？闻张中丞请大人查阅青浦海塘工，若尔，则初十以前尚不能旋署也。李申夫养廉三千馀金，将来如何寄法，大人曾与眉生谈及否？即跪请万福金安。九月三十日未刻，男谨呈。

264　　同治十年十月初一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申刻捧读廿八日赐谕，得知大人安抵苏垣，精神强健，敬以为慰。

力学、养生二事，本属相辅而成。体太弱则不能读书，不读书则心躁气浮，满腔滓秽，精神亦无由强旺。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心愈用愈灵，力愈用愈出。男等当恪遵训诲，保养身体，努力向学，以慰慈怀。男寄家信约半月一次，此后当遵示加密。

壬秋、星泉廿五早起碇西上，此时计已至鄂矣。

宝秀近旬戏笑如常，食量亦加，求大人不必挂念，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月朔日申刻，男谨呈。

265　　同治十年十月初二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金逸亭以帖告窆，他处不闻此风，然闻各家纷纷送幛，我家应否照送，候大人回署定夺。

将军因前此送礼贺喜，本日设席招男饮宴，拟即一往。

天阴雨寒甚，求大人节劳，晏起，厚着衣裘，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月初二日午刻，男谨呈。

266　　同治十年十月初三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狂风细雨，入夜遂有雪霰，祁寒股栗，竟需围炉，今早瓮盎之水，冰雪寸许。不审大人日来驻节何所？体中安健否？殊切孺怀。

男昨日申刻往魁将军处赴席，灯后始归。将军起程大约在初十后，大人曾面许以轮舟送之赴鄂，求于发沪时酌定。现在“白云”已回沪，“铁皮”往鄂，不知何日乃还，故须早定，或“测海”、“恬吉”等有送大人回宁者，可否谕知彤云，遂令一至汉口也，即跪请万福金安。十月初三日午刻，男谨呈。

267　　同治十年十月初五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顷闻大人以初三日自苏州起节，今日计已在松江看操。若上海留住一日，仍可回省拜牌行礼。十一日拟照向年之例，备面数席，款陪亲友及幕府诸君。署外客有至好阑入者留坐，官属旅进者并辞之。昨司道议送戏，已预阻之矣，即跪请万福金安。

十月初五日申刻，男谨呈。

268　　同治十年十月初六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贺俊林带来家信呈阅。科四科六函言，八妹初六生子，幼孩至初十尚无大便者，盖即前接九叔父函所云八日不育者也。

梁廷超顷间回署，询知大人精神如常，今明日可到上海，初九初十必可还省，敬以为慰，即跪请万福金安。十月初六日未刻，男谨呈。

269　　同治十年十月初七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捧读初四日手谕，知大人精神强健，敬以为慰。惟回省之期须至十四十五，男等不能绕膝祝寿，但在家设案叩头而已。

冬至贺表，想由行辕拜发。各处表送省署者均到齐，现已汇盛大箱，将改由驿递也。将军程仪，届时当遵示送去。前禀问轮船护送之事，计已有覆谕在途矣，即跪请万福金安。十月初七日午刻，男谨呈。

270　　同治十年十月初八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连日虽严寒而风日暄和，闻大人昨日发松江，计今日可安抵上海。

新将军已至，本日入城，明日接印。魁将军以候轮船拖带，故起程尚无定期，或俟大人回省乃行，亦未可知。

署中上下如常。婢女玉葵以前月廿八日嫁欧阳定东，来庆以昨初七日嫁朱金权之子多十也，即跪请万福金安。男谨呈，十月八日。

271　　同治十年十月初九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方伯、都转、粮盐二道及宁属候补道、一府、两县、各营官营务处等公送寿礼，男禀明母亲，辞多受少，兹将礼单呈阅。

所以坚辞戏筵者，固恐彼此烦费，又因男等目近身钝，不善应酬，虑安席等事或有疏忽失仪处也。大人未回署，则拜寿诸客拒谢较难，不能不多备早面以款之耳，即跪请万福金安。十月初九日午刻，男谨呈。

湖南饷船带来蛏虷、川笋、酱油、茶叶，均存署中。

四、九叔父缄呈阅。

又唐义渠禀函亦呈上，其所寄茶叶、湘莲、书册，俟大人回署函答也。

〔附礼单〕

如意全柄　　○寿幛双福

○寿烛双辉　　寿筵四席

寿酒四坛　　○寿面千春

○百子满堂　　梨园全部

272　　同治十年十月十一日纪泽来书

金陵署中　　〔据手迹〕

男纪泽跪禀大人膝下：昨日万寿戏散后，司道诸公命优人带衣包入署，演唱夜戏三出，本日亦然。男等不便坚辞，遂受之矣。

昨夜便饭三席，本日拜祝诸客，概未拒谢；自留者吃面，自去者听，共摆面十馀席。入夜拟邀司道府县候补道及幕府诸君陪客，诸君看戏饮宴约需四五席也。男等加意谨慎，幸无失仪，亦不敢奢费。

魁将军到门，因挡驾遂去。副都统及织造、山长，均系挡驾而闯入者也。穆将军未来。

家信呈阅。即跪请万福金安，恭叩荣寿。

十月十一日午刻，男谨呈。

附录三件

273　　咸丰九年七月十三日夫人来书

湘乡本宅　　〔批：八月九日到道士洑〕　　〔据手迹〕

妾欧阳氏敬禀夫子大人福座：刘得一到家，接到所赐丸药、摺扇等件。知目疾尚不十分碍事，欣喜之至。

服丸药甚相安，然妾近日身体颇好，再做一丹亦不甚易，应留自用。家中各宅平安，诸事泽儿信中想写得详晰，即请福安。妾谨呈。

274　　咸丰十年正月初四日夫人来书

湘乡本宅　　〔批：正月廿一到宿松〕　　〔据手迹〕

妾欧阳氏敬上夫子大人福座：接手示，敬悉一切，大人身体平安为慰。

九叔归家，将家分开。妾仍住元〔原〕宅，作本宅田五十五亩。

前大人在家时许龙愿七日，即此初八日起，十四日散。现家内大小清吉，但惟叔父病体不能痊愈。

多感大人盛意，厚赠家伯母银，廿九日接到，是夜着人送往，不幸即此夜已先归西矣。外女儿做靴页一个，不为甚好，众女云下次在〔再〕做好的呈上。即此顺候近好，并叩新喜。正月初四日。

275　　同治八年十一月廿八纪寿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侄纪寿敬禀伯父母大人福安：敬禀者，窃侄儿曩昔孤稚，遽遭闵凶，自伯父驰劳王事，蠢蠢然不能成立，故未敬肃禀问。今者年十五矣，赖祖慈之钟爱，荷嫡母生母之顾覆，与伯叔师保之教训，虽质愧芝兰，犹幸生于庭阶，书中味间能领略。每诗诵《蓼莪》，凝思泣下。

念先大夫血战三河，马革莫裹，尽古来不易之节，为人子靡涯之痛。而侄空食食衣衣然于桑梓之下，议者犹以年幼为辞，窃谓不然。昔甘罗、扬乌，类皆年幼秉国，流芳百世。侄倘藉先大夫之灵，当伯父相王室，叔父定华夏，奋然继起，尽灭丑虏，作十年平成宰相，使天下后世知王谢有子弟，而先大夫亦隐然安，侄恨释矣。伯父闻之，其或者不戈逐也。

伯父生际圣明，景福自必无疆。惟十月初九日入祀伯祖冥诞，读劼兄禀言伯母失明，堂上深以为忧。默思吉人天佑，数月间当亦获福。

侄刻下祖慈安康，嫡母生母康健，阿姊辈皆逢吉。侄竟日诵读，不敢少辍。今岁聘请诚斋老师，九月间学作提比。伯父公以忘私，敢以禀闻。苟念孤苦，赐之训诲，俾铭座右，庶几乎其有进矣。敬肃禀问，伏乞慈鉴，敬请万福金安，并请劼兄、栗兄大人近安。侄纪寿敬禀，十一月二十八日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