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作者】钟叔河

【出版项】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08

【ISBN号】978-7-5117-0909-7

【中图法分类号】K827=52

【主题词】书信集

【参考文献格式】钟叔河.鐘叔河评点曾国藩家书 兄弟篇 全2卷. 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08

目录

编者序

凡例

甲 与诸弟书 （道咸时期）

乙 诸弟来书 （道咸时期）

甲 与诸弟书 （同治时期）

乙 诸弟来书 （同治时期）

编者序

我父亲是新学堂出身的人，学的是数学，没教我读过旧书。我四岁进幼稚园，七七事变后辍学，十二岁才到初中寄宿，写家信只知称呼“爸爸、妈妈”，文言文完全是从课外胡乱找书看才看懂一点。抗战期间，山区小县城的学校里，旧书多而新书少；只有几位从北平、南京、长沙回乡的年轻“先生”，带得有一些新的书。我若“表现好”时（这在我十分难得），可以向他们借来看看；平时想看杂书，便只能到图书室去找那位拿旱烟管穿长袍的老先生了。

《曾文正公家书》和《家训》是国文先生叫我去借阅的。我不喜欢其中的反复叮咛和教训，而对于那些娓娓叙述的琐屑事，如写字怎样发笔，棺材怎样加漆，怎样种菜种竹子，怎样造坟挖地洞，倒也还觉得有趣，有点像看《红楼梦》的样子。后来教音乐的黄先生（其实是位小姐）借给我两册《鲁迅书简》，里面也有写给“母亲大人”的家书，开头的“膝下敬禀”，末了的“恭请金安”和“曾文正”没什么不同。鲁迅说海婴“现在胖了，整天的玩，从早上到睡觉，没有休息”，也和曾国藩说甲三（曾纪泽小名）“日见肥胖，每日欢呼趋走，精神不倦”差不多。从这里我悟出，人的天性其实是相同者多相异者少，当然近几十年“异化”出来一批专门在同类中找异类的人要算是例外。

先生们给我看的“家书”，给了我一些过去家庭生活的知识，如儿子给母亲寄针抵子，祖母给孙儿做外套之类，此外并没有留下什么影响。可是世变日亟，渐渐书仿佛变得不是书了，有的被当作圣经，有的则成了黑籍。我这时也被划为“黑五类”，对于圣经不免敬而远之，深怕一不小心亵渎了它，落下弥天大罪；列名黑籍的则“眼见希奇物寿增一纪”，有机会倒想仔细瞧瞧，弄明白它是怎么回事。而流光如驶，马齿加长，中年人的见识总比初中生增长了些，觉得曾国藩家书中讲的虽不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跟近代化（注意是近代化而非现代化，虽然两者同为modernization）不搭界，但毕竟是几千年传统社会最后一位典型人物的私房话。我们不必讲什么“取其精华”，却可以藉以了解一点旧时士大夫的内心世界，这实在是要进一步了解中国传统文化和历史的津梁。至于我自己，则素来胸无大志，读书并不想探究微言大义，从小只对孔夫子食如何精脍、如何细感兴趣，只想搞明白“长一身有半”的寝衣和欧式睡衣之异同；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不乏生动细致描述的“家书”等于前人生活的实录，也颇有阅读的兴味。这便是我1980年倡议新编《曾国藩大全集》（当然包括家书），1992年又自己动手来编这部《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的主要原因。

◇

大家都知道，家书是家人之间的通信。既是通信，就必然有往有来，不会像“思想教育专家”们奉命进行思想教育，永远从上往下灌。而家人间的通信又与一般往来书信不同，讲的往往是私房话甚至隐语密语，如曾国藩兄弟间以“苦株子”指互赠之食物，“十伢子（十牙即）有影子”指事情已有希望，“顺斋排行”指湖广总督官文，“光一本家”指军机大臣胡光玉，只看从一方面写出去的信，都不免费解，想必认真读过曾国藩家书的人都会有同感。

自从1879年（光绪五年）《曾文正公家书》出版后，百一十八年来，人们都只读过曾国藩写给父母、兄弟、儿子的信，没读过曾国藩的父亲、兄弟、儿子写给国藩的信。这就如同只读《赐南粤王赵佗书》不读《上文帝书》，只读《与史阁部书》不读《复多尔衮书》一样，总会有一种不满足。又如只读鲁迅写给许广平的信，若不能同时读到许广平那些先自称“受教的一个小学生”，一月后改称“小鬼”，一年后改称“YOUR H．M．”的来信，阅读兴趣亦不免打折扣，这大概也就是鲁迅要编《两地书》的缘故吧。

从读者着想，发表“两地书”也就是“往来通信”，恐怕是刊行书信最妙的方式。湘乡曾家一直重视保存“家庭档案”，曾国荃、曾纪泽……诸人手迹，也和曾国藩的手迹一样，在湘乡（今双峰县）荷叶塘的“曾八本堂”中妥藏了好几十年。陈浴新《足徵录》记国藩孙广钧所说，家中书楼三楹，皆先人手迹，计百馀万纸，包括其祖、父辈往来家书。湖南解放前夕，曾宝荪、约农姊弟将家书、日记手迹及一部分最重要的其他文献（如李秀成供）带到台湾，1972年交由台北故宫博物院典藏，其中家书计一千二百馀件三千馀页。本书所收〔乙〕部即曾氏家人写给国藩的家书599件，还有〔甲〕部国藩亲笔家书473件中的448件，便是据这批藏品的复印件整理发表的。在这批藏品中，还有一些不牵涉国藩的通信，放在“曾国藩往来家书”中于体例不合，暂时还没有整理。

有了这部《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读者在读曾国藩写出去的家书的同时，又可以读到他的家人写来给他的家书；一往一来都能读到，对通信内容的理解，就会跟过去只接受单向信息时大不相同了。

◇

以前读《曾国藩家书》觉得不好懂的地方，如“咸丰十年八月十四日致澄弟”（全编《与诸弟书320》）：

知兄作一届公公，弟有叔公挤之喜，甚慰甚慰。

“叔公挤”的“挤”字便不好懂。又如“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致澄温沅季四弟”（《与诸弟书38》）：

张豆腐写信寄南，殊为可恶。

“张豆腐”这个名字也觉得很怪，这样名号的人怎么会和二品大员内阁学士有往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国藩信中也完全看不出。

现在有了这部《往来家书全编》，前者便可以看《诸弟来书258》：

牧云今日亦来此，与崧生洽酒齐……

才悟出“齐”“挤”都是湘乡方言语尾，是兄弟在打乡谈。“洽酒齐”用普通话讲便是“吃点儿酒”，“叔公挤”用长沙话讲便是“叔爹爹”，都可以明白了。

后者则可以看《诸弟来书18》，沅弟云：

昨接张待呼信，懊恼之至，此辈小人，不安分至于如此。其中情弊，想荆七不能无过焉。

再看《诸弟来书17》，澄弟云：

张大夫竟写信给父亲，殊属可耻……父亲云，若辈小人，不必与他向真，望兄呼张与荆七当面说清，或再赏钱几十千以了事……

荆七为国藩京寓听差，国藩诗集中有《傲奴诗》，即为此人而作。由此可知“张豆腐”（“张待呼”）原来是“张大夫”，可能是国藩要荆七找他来看过病，却不肯多给钱（也许荆七搞了鬼），以致他“写信寄南”，向老太爷告状。

这些词语反映的都是小事，但弄清楚亦可增进对家书的理解，也就是对国藩其人、对其兄弟关系、对京官生活情形、对道光年间京城医生与病家关系的理解，于研究历史人物及社会生活史以至方言志亦未必没有裨益。

晚近学人好高骛远，言必称大师学派，引必举域外新书，观点不怕超前，主义唯恐落后，而对于百数十年前乡下木匠工价多少文，做寿酒用海菜哪几种，则以为琐细无价值。有人奇怪，曾国藩以“秀才肩半壁东南”，统大军与洪杨决战时，何以还有工夫写家信指示“报（曝）笋”“椿麸子”的做法。殊不知治平之道正以致知格物为基，通晓人情洞明世事才能办大事，只有“捡现成”的人才能靠整天讲现话“实行领导”。若宋徽宗智商非不高，但做道君皇帝专谈玄言妙道，连虱婆子都不认得（到五国城后曾对旧臣说，“朕身上生虫，形如琵琶”），兵临城下只能当俘虏，青衣行酒时便连求生的本领也没有了。学而只知“坚持”空洞的“原则”，偏爱大话空话套话者，其亦不可已矣乎！

◇

当然，曾氏家书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是一种历史文献，反映了清朝道光、咸丰、同治三朝也就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期的历史。无论在政治、军事、社会、文化哪方面，这批“两地书”的阅读、参考价值，都要比“一地书”高得多。

说空话不如举实例，请看“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七日致沅弟书”（《与诸弟书1109》）：

余回任之说，系小泉〔少荃〕疏中微露其意，兹将渠摺片并来信抄寄弟，余回信亦抄阅。弟信云“宠荣利害计较甚深”，良为确论。然天下滔滔，当今疆吏中不信倚此等人，更有何人可信可倚？吾近年专以至诚待之，此次亦必以江督让之。

少荃即李鸿章，与曾国藩同为关系清朝后数十年命运的两大人物。此信透露了曾国藩对李鸿章的基本看法和基本态度，可谓十分重要。国藩提到的“弟信”也涉及实质问题，此信中却语焉不详。从《全编》中才能看到“弟信”究竟是怎样说的，《诸弟来书193》云：

兄之功绩既冠当时，文章远驾七百年名臣之上，二者皆造物之所忌……奉身而退，实为千古第一流人物……去前年少泉〔少荃〕尚是宠荣利禄中人，近日见解又少进矣，其计较利害也亦甚深，接办此席，谈何容易。幸得轻巧移荷担于渠肩，则在己之进退缓急，似不必过与之深谋耳。

看了这封“弟信”，不仅能知国藩何以要那样说，就是国荃对李鸿章的看法也能明白了。兄弟二人对李鸿章的态度有同又有不同，国藩决定“以至诚待之”，“以江督让之”，国荃却说李“接办此席，谈何容易”，劝老兄“不必过与之深谋”。知道了这一层，后来国藩对国荃的谆谆告诫（《与诸弟书1126》），也就好理解了：

少荃宫保于吾兄弟之事极力扶助……弟于渠兄弟务须推诚相待……湘淮两军、曾李两家必须联为一气，然后贼匪可渐平，外侮不能侵。

类似的例子本书中举不胜举，读过别本《曾国藩家书》的人，只要翻阅一下这部《往来家书全编》，即当知余言之不谬，体会到读“两地书”跟读“一地书”之不同。

◇

是“两地书”而非“一地书”，是“有往有来”而非“有往无来”，是这部《家书全编》最大的特点。但编者的用心还不只此，下面可以再讲两条。

第一条：《全编》对曾国藩本人所作家书，又进一步作了补遗辑佚，求得更加齐全。

如“同治四年六月十九日谕纪泽纪鸿”，讨论“文章之美”，末云：

气势、识度、情韵、趣味四者，偶思邵子四象之说可以分配，兹录于别纸，尔试究之。

“录于别纸”的是什么呢？原来是国藩亲笔开列的一张《文章各得阴阳之美表》，今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手迹摄影，制版刊出如下：

“录于别纸”的这张表，明明是和信一同寄给儿子，叫他们“试究之”的，显然是家书的一部分，同时也是曾国藩作为一位重要文论家学术创见的记录，其价值不言可喻。以前的《曾国藩家书》却都没有收入，不能不认为是明显的遗漏。全编第185页则把它排印出来了，这件家书才算完整。

◇

又据曾国藩同治三年四月二十日日记：

早饭后清理文件，习字一百，写郭意臣信一件，沅弟信一件……二更二点，接沅弟十七日信，知其心病已深，为之惶然，因写一密信复之，二更五点发。三更睡。

可见此日国藩给沅弟写了两封信，即早饭后一信，夜二更后一信；第二信比第一信重要得多，因为是接来信“为之惶然”才写的“密信”。可是前此出版的家书，却都只收了第一封信，没有收第二封信。本书则据黄秋岳《花随人圣盦摭忆》所录全文，把它补收进来了，就是《与诸弟书958》。其中谈到既想请调李鸿章助攻金陵，又不想请调，因为：

少荃近日气焰颇大，恐言语意态以无礼加之于弟……淮勇骚扰骄傲，平日恐欺侮湘勇，克城时恐抢夺不堪……

这些话暴露了“湘淮两军、曾李两家”的矛盾，也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当然，曾家兄弟戎马倥偬，历经艰危，他们之间的通信散失者不在少数，《全编》也不能做到往必有来一问一答。这第二封信，手迹、抄件都已不存，刻本更没有收，别本未能收入并不足深责。我们也只能说是多见一件多收一件罢了，但多收一件总比少收一件好。

◇

第二条：《全编》所收家书，无论所据为手迹、抄件或是刻本，都尽编者力所能及，进行了认真的校订，校正脱、讹、倒、衍在千处以上。

如“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谕纪泽”谈“作字换笔之法”，从刻本起，所有的本子都把文句倒错，把

初入手，所谓直来横受也；右向上行，所谓勒也；中折而下行，所谓波也；末向上挑，所谓磔也。

这几句全弄颠倒，致文气与作字笔顺完全相反。还把“直入，波，磔”错成“直波磔入”，“横入，停，掠”错成“停掠横入”，使人不知所云。全编《与二子书43》（第128至130面）据手迹校正了刻本及各印本之误，并将手迹制图插入正文，“作字换笔之法”这才表示清楚，读者可以和刻本及别本作一比较。

又如“同治五年八月廿四夜复沅弟”，原件是“发刻抄件”，并无手迹可校，现将其摄影制版，刊登如下：这份“发刻抄件”倒数第二行第四字起的一段话，有的《家书》集整理成：

寄云一疏而参抚，黄藩又一片而保抚，郭臬、李非不快意，当时即闻外议不平。其后小蘧果代黄报复，而云仙亦与毛水火，寄云近颇悔之。

文字对照抄件并没有错，问题在于抄件本身错了一个字，加上断句的原因，这段话便读来费解且与事实不符了。

原来国藩作此书，是为了劝阻国荃（时任鄂抚）奏参鄂督官文（“顺斋排行”），举毛（寄云鸿宾）郭（云仙嵩焘）之事以为鉴戒。毛郭凉末之事，熟悉晚清掌故者类能言之，赵烈文《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六月十九日记曾国藩述之甚详（着重点为我所加）：

毛早年在都中，见郭之文采，极欲纳交。后任湘抚，又屡思延之入幕。比任粤督，廷寄问黄莘农赞汤能胜粤抚之任否，毛即疏劾黄及藩司文格，而保郭堪任粤抚，李筱泉瀚章堪任藩司。疏入，如所请。毛固常人，郭之至，毛不能无德色，又彼此争权，迨后至于切齿。

查《清史稿·疆臣年表八》：

同治二年癸亥，黄赞汤六月甲辰罢，郭嵩焘署广东巡抚。

再查《清实录·穆宗实录》卷七一，同治二年六月下（着重点为我所加）：

命广东巡抚黄赞汤、布政使文格来京。以两淮盐运使郭嵩焘署广东巡抚，广东督粮道李瀚章为按察使。

再查曾国藩当时讲没讲过这件事，因同为“疆臣”，这样大的人事变动料想不会不关心。一查果然查到了，就在《曾国藩家书》里，“同治二年八月初二日致沅弟”（《与诸弟书855》）中有云：

毛（寄云）密片余未得见，大约系保两郭、黄、李。〔叔河按：两郭指郭筠仙（嵩焘）、郭意城（崑焘），黄指黄南翁（冕），李指李筱荃（瀚章）。〕筠公已擢粤抚，筱荃已擢粤臬，南翁有旨往粤办厘，惟意城保花翎三品卿未奉明文。

“明文”具见《清实录》，内容是广东的两个官下台，即巡抚黄赞汤（抚黄）、藩司文格（藩文）；又有两个官上台，即署巡抚郭嵩焘（抚郭）、臬司李瀚章（臬李）。这里并没有什么“黄藩”，更没有“黄藩又一片而保抚”（藩台、臬台即布政使、按察使，同称“两司”，位在巡抚之下，并无资格保举巡抚），也没有什么“郭臬”和孤零零光身子的一个“李”。

这一切误会的由来，就是因为抄本把“藩文”即“藩司文格”的“文”字错抄成了“又”字，“藩黄”便成为“藩又”了（请看本序第Ⅸ页抄件（摄影）倒2行第13字）。

“寄云一疏”这段话的正读应该是：

寄云一疏而参抚黄藩文，一片而保抚郭臬李，非不快意，当时即闻外议不平。其后小蘧果代黄报复，而云仙亦与毛水火，寄云近颇悔之。

本书《与诸弟书1095》就是这样处理的，但按凡例保存了“藩又”原文，而将校正文字置于方括弧中（见《凡例》第ⅷ页），庶几读者能够正确理解。

◇

本书编辑始于1992年，是我离休后在家里做的工作，效率很低，又加上别的原因，以致迁延至今。老伴朱纯几年来一直在帮助着我，还有张志浩、陈令定、全灵、杨赞等同志也帮过不少忙，应该向他们表示我的感谢。

原来曾国藩著作在禁锢三十年重新出版后，有人说，这些书从选题上来说，并不是什么创造性的新点子。可是在1979—1980年间，要打破这个禁锢，也得排除一点阻力，顶住一点压力。既然不是新点子，就更应该认真整理，争取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突破，努力推陈出新。直到1986年，还有人指名攻击我厚爱汉奸刽子手，质问“如此家书有何益”。别人当然有他说话的自由，但凡我觉得值得做，应该做，自己又乐意做，法令也允许做的事情，却决不会因为害怕攻击便不做了。这种以诛锄异己为己任的大批判式的攻击，只会使我更加发愤，把事情做得更多更好。我早就对自己过去编的曾氏家书选本不够满意，于是决定在结束编辑生涯前编出一部能使自己和读者比较满意的曾国藩家书集来，用长沙俗话来说就是所谓“收脚印”。但老病荒疏，缺点自知不免，加之电脑排版出毛病防不胜防，虽然自己校对不下十次，仍没有把握最后不出错误，切盼读者发现了能不吝指示，以便再版时纠正。

一九九七年七月

于长沙市展览馆路三号

凡例

（一）本书称为《全编》，全就全在“往来”二字。

往——指曾国藩写往长辈、二子、诸弟处的家书，本书列为〔甲〕部。

来——指长辈、二子、诸弟写来国藩处的家书，本书列为〔乙〕部。

《全编》共分三编，其编号及装订分卷情形如下：

◇

（二）《全编》〔甲〕部家书计1520件，比旧刻《曾文正公家书》和《家训》多617件，比新编《曾国藩全集·家书》多61件。

〔乙〕部家书计599件，全是第一次整理发表，过去出版的家书集中从来没有发表过。

《全编》所收家书总数为2119件。

◇

（三）本书所收家书，分别据以下底本（原件）进行整理校点：

①手迹——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曾国藩及其家人亲笔家书墨迹1047件，湖南图书馆藏曾国藩亲笔家书墨迹25件，均据摄影或复印件整理。

②抄件——湖南图书馆藏曾国藩家书的“录副抄件”（照手迹誊录，只将信末署名略作○○，并在信前加上“致大少爷”“致九大人”之类题目）和“发刻抄件”（再次誊录后，拟发刻的书信作出标识，拟删节的文字作了钩乙，并将信末所署月日移至信前题目之下）。手迹已经不存，只能据抄件收入本书者，计673件。

③刻本——光绪己卯（五年即公元1879年）传忠书局刻本《曾文正公家书》和《家训》，共收家书903件，手迹、抄件均已不存，只能据刻本收入本书者，计330件。

④其他——44件。（含摘自与弟书中之与二子言）

◇

（四）本书所收家书，选择底本时，遵循以下原则：

①凡存有手迹者，均以手迹作底本，参校抄件、刻本。

其刻本未作删节者，于题后方括弧内注明〔据手迹〕。

刻本有删节者，注明〔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刻本未收者，注明〔据手迹，刻本未收〕。

②手迹不存但存有抄件者，即以抄件作底本，将两种抄本互校（恢复“发刻抄件”钩乙去的文字），再以刻本参校。

其刻本未作删节者，于题后注明〔据抄件〕。

刻本有删节者，注明〔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刻本未收者，注明〔据抄件，刻本未收〕。

③手迹与抄件均已不存，只存于刻本中者，即以刻本为底本，题后注明〔据刻本〕。

④其刻本只略去信末署名月日及信中个别虚词套语者，均视为未作删节。

⑤特殊情况（如手迹残缺据抄件、刻本校补者），另加补充说明。

◇

（五）本书〔甲〕部家书1520件中：

〔据手迹〕187件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108件

〔据手迹，刻本未收〕178件

〔据抄件〕147件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159件

〔据抄件，刻本未收〕367件

〔据刻本〕330件

〔（单独注明所据原件）〕44件

〔乙〕部家书599件，均无抄本、刻本或其他印本可参校，全部〔据手迹〕。

◇

（六）家书按“与长辈书”、“长辈来书”、“与二子书”、“二子来书”、“与诸弟书”、“诸弟来书”六个系列，逐件依作书年月日先后次序编号。编号用阿拉伯数字，排在每件书信开头的方框中。

〔甲〕部三个系列（与长辈书、与二子书、与诸弟书）每件家书的题目均作：（编号）某年某月某日与某某书。

〔乙〕部三个系列（长辈来书、二子来书、诸弟来书）每件家书的题目均作：（编号）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来书。

题目排在编号之后，为第一行。如《与长辈书》的第一件：

1　道光二十年二月初九日与父母亲书

可简称为：《与长辈书1》。

年月日均据原件、日记、前后往来信件校定。

◇

（七）家书称谓，“长辈”包括：祖父母、父母、叔父，附堂叔、岳父。

“二子”为纪泽、纪鸿，附妻及妻兄，并附儿妇、女、侄。

“诸弟”为澄侯（国潢）、温甫（国华）、沅甫（国荃）、季洪（国葆），排行称四弟、六弟、九弟、季弟。

题中于诸弟概称澄、温、沅、季。其一人者称“与某弟书”“某弟来书”；二人者称“与某、某书”（来书类推，下同）；三人者称“与某、某、某书”（题中均不加标点）；四人者称“与诸弟书”（温弟死后，从第215书起，与澄、沅、季三人者亦称与诸弟书）。

◇

（八）题目下一行为发信地点，均由编者据原件、日记、前后往来书信及其他传记资料考定。

如《与长辈书7》信末本未署发信地点，而信中明谓：

男于八月初六日移寓绳匠胡同北头路东

作书日期为八月十七日，在移寓后，故发信地点即定为：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

（九）家书均由编者分段标点。

◇

（十）书口的旁批，均为编者所加，内容包括：

①书信正文提要。如《与长辈书1》第二段旁批：

由汉口雇车经河南到京

②提示参看往来书信。如《长辈来书1》系收到《与长辈书67》后之复信，即在题目旁批：

看与长辈书67

同书之第五段又旁批：

周济戚族事看与长辈书31．32

③订正发信时间、地点。如《与诸弟书1069》题为“同治五年二月初六日与澄沅书”，旁批：

抄件将二月误题为三月

《与诸弟书1087》发信地点“桃源舟次”旁批：

桃源即今江苏泗阳

④注释信文。如《诸弟来书241》第五段云：“‘云霞’自有‘出海曙’之议论，不须我‘梅柳度江春’参末议也。”旁批：

“云霞”即指郭嵩焘刘蓉

《诸弟来书257》中“寄几坛喜酒，把我脸吃”旁批：

“我脸”乡音谓我们

“丛

以当花翎”旁批：

“丛”乡音谓松针松枝

“果里既散，糯里又接担”旁批：

果里即这里　糯里即那里

⑤警句格言。如《与长辈书19》旁批：

不怕进得迟　只要中得快

《与诸弟书1095》旁批：

晓得下塘　要晓得上岸

◇

（十一）手迹、抄件原有批语，悉予保留，于方括弧内用正楷体字，排于题下或正文中，批语前加“某某批”或“批”字。如《诸弟来书1》题下有——

〔批：七月十八接到〕

《二子来书56》述允吉妹婿事，信末有——

〔国藩批：罗婿乖谬如此，或罗山声名太盛之咎，殊为可虑。〕

《与二子书14》系据抄件，正文中夹有批语——

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双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争针黹之工。所织之布，〔抄件批：此处似有阙文〕寄衣袜等件，余亦得察闺门以内之勤惰也。

◇

（十二）信文中原有夹注小字，均排成正文，外加圆括弧区别。如《与诸弟书499》：

若决长濠以围玱林先生之营（敬其人，故称先生），断无不破之理，但须严密巡逻，无令玱翁一人脱逃耳（爱其人，故称翁）。

又如《诸弟来书2》：

湘潭是欧阳小岑之子（名勋），湘阴是郭筠仙之三弟（名??焘）。

◇

（十三）信文中有意留缺之字，用△表示。如《与二子书2》：

孙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纪△。（有两名忘记，皆三点水。）

信文中残损漶漫之字，用表示。如《与二子书2》：

同官非年谊乡谊不发，及不发。

残缺过多，不能确定字数之处，用……表示，必要时并加说明。如《与长辈书74》：

现令季弟仍认……之不可为，且见专用本地人之有时而不可恃也。

◇

（十四）所有脱讹倒衍均保留原文，由编者作出校记，用正楷体字排于其下，加方括弧区别。

①手迹之误，如《与二子书85》：

久历戎行，不克卒岁〔岁系衍字〕业，至今用为疾〔疚〕憾

②抄件之误，如《与诸弟书1111》：

在鄂皖山多田多〔山多田少〕之处

③刻本之误，如《与长辈书42》：

服药数帖，禁晕〔荤〕数日而愈

④脱文之误，如《长辈来书9》：

聊寄数行，顺问贤侄〔侄字编者添〕中外近好

⑤倒文之误，如《与二子书29》：

王安国以鼎甲官至尚书，谥文肃，立色正朝〔正色立朝〕

⑥衍文之误，如《与长辈书55》：

四弟自树堂来教书之后，〔此处刻本衍四弟二字〕工课益勤。

◇

（十五）抄件、刻本某些重要讹误，简单的出校不足以指明纠正，则由编者酌加按语，仍在方括弧内用正楷体字排出。如《与诸弟书1095》

寄云一疏而参抚黄藩又〔编者按：抄件又字当为文字之误。此指粤督毛鸿宾（寄云）疏参粤抚黄赞汤、粤藩文格，保郭嵩焘、李瀚章任抚、臬之事，文者文格〕，一片而保抚郭臬李，非不快意，当时即闻外议不平。

◇

（十六）原文疑误之处，出校加疑问号，如《与诸弟书591》：

该处口门最窄，两岸有陆贼，中间无〔有？〕水贼炮船，恐水师深入吃亏。

原文不甚可解之处，酌加说明，或作必要的分析，如《与诸弟书590》：

船不善避洄溜，往往失事，〔要之加舵工着生重也点六字抄件原文如此，或生字上脱技字〕。

有的语词未必有误，但不易通解，亦保留原文出校，如《与长辈书39》：

凡收皮货，须在省城买潮老〔樟脑〕。

◇

（十七）重要地名而有误者，每次均出校，如：

金口误为京口　　　　靖港误为靖江

地名记音歧异，不致误认为别地者，只于首见时出校，如：

易俗河作一宿河　　　三汊矶作山沙矶

人名、地名前后不一，易致混淆，于首次出校后，尽量改用通名，如：

下邀里、下垇里、下腰里，均作下腰里。

（葛）绎山、怿山、睪山、亦山，均作亦山。

甲　与诸弟书　（道咸时期）

1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九弟行程，计此时可以到家。自任丘发信之后，至今未接到第二封信，不胜悬悬，不知道上不甚艰险否？四弟六弟院试，计此时应有信，而摺差久不见来，实深悬望。

予身体较九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之吴竹如，云只有静养一法，非药物所能为力。而应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着实养静？拟搬进内城住，可省一半无谓之往还，现在尚未找得。

予时时自悔，终未能洗涤自新。九弟归去之后，予定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读经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已丹笔点过八本，虽全不记忆，而较之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九月十一日起，同课人议每课一文一诗，即于本日申刻用白摺写。予文诗极为同课人所赞赏，然予于八股绝无实学，虽感诸君奖借之殷，实则自愧愈深也。待下次摺差来，可付课文数篇回家。予居家懒做考差工夫，即借此课以摩厉考具，或亦不至临场窘迫耳。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之谈，所言皆身心国家大道理。渠言有窦兰泉者（垿，云南人），见道极精当平实。窦亦深知予者，彼此现尚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进城住，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子〔予〕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漫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以是急思搬进城内，屏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镜海、艮峰两先生亦劝我急搬。

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者数人，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是也。蕙西尝言，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两人颇有此风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子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见最大且精，尝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子所谓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

何子贞与予讲字极相合，谓我真知大源，断不可暴弃。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即礼之意也。偶与子贞言及此，子贞深以为然，谓渠生平得力，尽于此矣。

陈岱云与吾处处痛痒相关，此九弟所知者也。

写至此，接得家书，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学，怅怅然。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进德之事，难以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

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或为入幕之宾，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穷通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壅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

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必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骛，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此后写信来，诸弟各有专守之业，务须写明，且须详问极言，长篇累牍，使我读其手书，即可知其志向识见。凡专一业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义。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赏之，有疑义，可以问我共析之；且书信既详，则四千里外之兄弟，不啻晤言一室，乐何如乎？

予生平于伦常中，惟兄弟一伦，抱愧尤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馀，进益无多，每一念及，无地自容。嗣后我写诸弟信，总用此格纸，弟宜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处，万不可忽略看过。诸弟写信寄我，亦须用一色格纸，以便装订。

谢果堂先生出京后，来信并诗二首。先生年已六十馀，名望甚重，与予见面，辄彼此倾心，别后又拳拳不忘，想见老辈爱才之笃。兹将诗并予送诗附阅，传播里中，使共知此老为大君子也。

予有大铜尺一方，屡寻不得，九弟已带归否？频年寄黄英〔芽〕白菜子，家中种之好否？在省时已买漆否？漆匠果用何人？信来并祈详示。

兄国藩手具。

2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廿六日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十月廿一接九弟在长沙所发信，内途中日记六页，外药子一包，廿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后，余无日不忧虑，诚恐道路变故多端，难以臆揣。及读来书，果不出吾所料，千辛万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郑伴之不足恃，余早已知之矣。郁滋堂如此之好，余实不胜感激。在长沙时，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又为祖母买皮袄，极好极好，可以补吾之过矣。

观四弟来信甚详，其发奋自励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教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所忧之不大也。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才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六弟屈于小试，自称数奇，余窃笑其所忧之不大也。

盖人不读书则已，亦既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了不相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

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作官，与用牧猪奴作官何以异哉？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其条目有八，自我观之，其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谓诚意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吾友吴竹如格物工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盖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页付归，与诸弟看。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抄。十一月有摺差，准抄几页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蕙西之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页，付回与诸弟阅。

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请业，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尽释矣。

金竺虔报满用知县，现在小珊家，喉痛月馀，现已全好。李笔峰在汤家如故。易莲舫要出门就馆，现亦甚用功，亦学倭艮峰者也。同乡李石梧已升陕西巡抚。两大将军皆锁拿解京治罪，拟斩监候。夷之事，业已和抚，去银二千一百万两，又各处让他码头五处，现在夷已全退矣。两江总督牛鉴，亦锁解刑部治罪。近事大略如此，容再续书。

兄国藩手具。

3　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诸位贤弟足下：十月廿七日寄弟书一封，内信四页、抄倭艮峰先生日课三页、抄诗二页，已改寄萧莘五先生处，不由庄五爷公馆矣，不知已到无误否？

十一月前八日已将日课抄与弟阅，嗣后每次家信，可抄三页付回。日课本皆楷书，一笔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书耳。冯树堂进功最猛，余亦教之如弟，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与树堂日日切磋，余无日无刻不太息也。九弟在京年半，余懒散不努力，九弟去后，余乃稍能立志，盖余实负九弟矣。余尝语岱云曰：“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诸弟进十分，则我孝有十分；若全不能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矣。”九弟之无所进，是我之大不孝也。惟愿诸弟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补我不孝之罪，幸甚幸甚。

岱云与易五近亦有日课册，惜其识不甚超越。余虽日日与之谈论，渠究不能悉心领会，颇疑我言太夸。然岱云近极勤奋，将来必有所成。

何子敬近待我甚好，常彼此做诗唱和。盖因其兄钦佩我诗，且谈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礼。子贞现临隶字，每日临七八页，今年已千页矣。近又考订《汉书》之讹，每日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仪礼》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以余观之，此〔前〕三者余不甚精，不知浅深究竟何如，若字则必传千古无疑矣，诗功远出时手之上，不〔必〕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诗家颇少，故余亦欲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颇有面善心非之隙。唐诗甫亦与小珊有隙。余现仍与小珊来往，泯然无嫌，但心中不甚惬洽耳。曹西垣与邹云陔十月十六起程，现尚未到。汤海秋久与之处，其人诞言太多，十句之中仅一二句可信；今冬嫁女二次：一系杜兰溪之子，一系李石梧之子入赘。黎樾翁亦有次女招赘。其婿虽未读书，远胜于冯舅矣。李笔峰尚馆海秋处，因代考供事，得银数十，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去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知县，去大钱七千串，皆于明年可选实缺。黄子寿处，本日去看他，工夫甚长进，古文有才华，好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已有许多古董。何世兄亦甚好，沉潜之至，天分不〔亦〕高，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未出城，余亦未去，盖每见则耽搁一天也。其世兄亦极沉潜，言动中礼，现在亦学倭艮峰先生。吾观何吴两世兄之姿质，与诸弟相等，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吴必更切实。此其故，诸弟能看书自知之，愿诸弟勉之而已。此数人者，皆后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诸弟与之联镳并驾，则余之大幸也。

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阕，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会课，近皆懒散，而十日一会如故。

余今年过年，尚须借银百五十金，以五十还杜家，以百金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即在公项借用，免出外开口更好。不然，则尚须张罗也。

门上陈升一言不合而去，故余作《傲奴诗》，现换一周升作门上颇好。余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之者曰：“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将视主上如逆旅矣。”余待下虽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余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余每闻摺差到，辄望家信，不知能说〔设〕法多寄几次否？若寄信，则诸弟必须详写日记数天，幸甚。余写信亦不必代诸弟多立课程，盖恐多看则生厌，故但将余近日实在光景写示而已，伏惟诸弟细察。

4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诸位贤弟足下：十一月十七寄第三号信，想已收到。父亲到县纳漕，诸弟何不寄一信交县城转寄省城也？以后凡遇有便，即须寄信，切要切要。

九弟到家，遍走各亲戚家，必各有一番景况，何不详以告我？

四妹小产以后，生育颇难，然此事最大，断不可以人力勉强，劝渠家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矜持。又闻四妹起最晏，往往其姑反服事他，此反常之事，最足折福。天下未有不孝之妇而可得好处者，诸弟必须时劝导之，晓之以大义。

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页，每日记“茶馀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十月二十一日立誓永戒吃水烟，洎今已两月不吃烟，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课程甚多，惟记“茶馀偶谈”、读史十页、写日记楷本，此三事者誓终身不间断也。诸弟每人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虽行船走路，俱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将终身以之。

前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后因采择经史，若非经史烂熟胸中，则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之言，尤为浩繁，虽抄数百卷犹不能尽收。然后知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诸书，乃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便引书以证明之，非翻书而遍抄之也，然后知著书之难。故暂且不作曾氏家训，若将来胸中道理愈多，议论愈贯串，仍当为之。

现在朋友愈多，讲躬行心得者则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穷经知道者则有吴子序、邵蕙西，讲诗、文、字而艺通于道者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则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二十七岁，张筱浦之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之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此四君者，皆闻予名而先来拜，虽所造有浅深，要皆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者也。京师为人文渊薮，不求则无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拜别人，恐徒标榜虚声。盖求友以匡己之不逮，此大益也；标榜以盗虚名，是大损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损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

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馀字，真奇才也。子寿戊戌年始作破题，而六年之中遂成大学问，此天分独绝，万不可学而至，诸弟不必震而惊之。予不愿诸弟学他，但愿诸弟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之世兄现亦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有矩，动有法，其静气实实可爱。何子贞之世兄，每日自朝至夕总是温书，三百六十日，除作诗文时，无一刻不温书，真可谓有恒者矣。故予从前限功课教诸弟，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程，但教诸弟有恒而已。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予身体甚弱，不能苦思，苦思则头晕，不耐久坐，久坐则倦乏，时时属望惟诸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予本拟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及艮峰先生劝止之，故不复张筵。盖京城张筵唱戏，名为庆寿，实则打把戏。兰泉之劝止，正以此故。现在作寿屏两架，一架淳化笺四大幅，系何子贞撰文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八小幅，系吴子序撰文，予自书。淳化笺系内府用纸，纸厚如钱，光彩耀目，寻常琉璃厂无有也，昨日偶有之，因买四张。子贞字甚古雅，惜太大，万不能寄回，奈何奈何！

侄儿甲三体日胖而颇蠢，夜间小解知自报，不至于湿床褥。女儿体好，最易扶携，全不劳大人费心力。

今年冬间，贺耦庚先生寄三十金，李双圃先生寄二十金，其馀尚有小进项，汤海秋又自言借百金与我用，计还清兰溪、寄云外，尚可宽裕过年。统计今年除借会馆房钱外，仅借百五十金，岱云则略多些。岱云言在京已该账九百馀金，家中亦有此数，将来正不易还，寒士出身，不知何日是了也！我在京该账尚不过四百金，然苟不得差，则日见日紧矣。

书不能尽言，惟诸弟鉴察。

兄国藩手草。

课程

5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诸位老弟足下：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家信。

四弟之信三页，语语平安，责我待人不恕，甚为切当。谓月月书信徒以空言责弟辈，却又不能实有好消息，令堂上阅兄之书，疑弟辈粗俗庸碌，使弟辈无地可容云云。此数语，兄读之不觉汗下。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云：为人子者，若使父母见得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如我，这便是不弟。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其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其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间，而刘大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弟之所责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兄弟五人，各各明白这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以弟得坏名为忧，弟以兄得好名为快。兄不能使弟尽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尽道得令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之嫌矣。

至于家塾读书之说，我亦知其甚难，曾与九弟面谈及数十次矣。但四弟前次来书，言欲找馆出外教书，兄意教馆之荒功误事，较之家塾为尤甚，与其出而教馆，不如静坐家塾。若云一出家塾便有明师益友，则我境之所谓明师益友者我皆知之，且已夙夜熟筹之矣，惟汪觉庵师及阳沧溟先生，是兄意中所信为可师者。然衡阳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师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学之人，类皆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乎轻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阳去，必以翰林之弟相笑，薄俗可恶）。乡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兄尝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太多故也。

今四弟意必从觉庵师游，则千万听兄嘱咐，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之损也。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觉庵师处受业。其束修，今年谨具钱十挂，兄于八月准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从丰，实不能耳。兄所最虑者，同学之人无志嬉游，端节以后放散不事事，恐弟与厚二效尤耳，切戒切戒。凡从师必久而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师，若地方相安，则明年仍可从游；若一年换一处，是即无恒者见异思迁也，欲求长进难矣。——此以上，答四弟信之大略也。

六弟之信，乃一篇绝妙古文，排奡似昌黎，拗很似半山。予论古文，总须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傲兀不群者，论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轻谈，近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二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枝妙笔，往时见弟文亦无大奇特者，今观此信，然后知吾弟真不羁才也。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兄所有志而力不能为者，吾弟皆可为之矣。

信中言兄与诸君子讲学，恐其渐成朋党，所见甚是，然弟尽可放心。兄最怕标榜，常存然尚之意，断不至有所谓门户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虚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当视为良友药石之言。

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此甚不是。臣子于君亲，但当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但当谕亲于道，不可疵议细节。兄从前常犯此大恶，但尚是腹诽，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思之，不孝孰大乎是？常与阳牧云并九弟言及之，以后愿与诸弟痛惩此大罪。六弟接到此信，立即至父亲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言“弟之牢骚，非小人之热中，乃志士之惜阴”。读至此，不胜惘然，恨不得生两翅忽飞到家，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数日乃快。然向使诸弟已入学，则谣言必谓学院做情，众口铄金，何从辨起？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有前定，虽惜阴念切，正不必以虚名萦怀耳。

来信言看《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复阅，现读朱子《纲目》，日十馀页云云。说到此处，兄不胜悔恨，恨早岁不曾用功，如今虽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导人之迷途也，求其不误难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诸益友相质证，于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

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别无学矣。

盖自西汉以至于今，识字之儒约有三途，曰义理之学，曰考据之学，曰词章之学，各执一途，互相诋毁。兄之私意，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则躬行有要而经济有本；词章之学，亦所以发挥义理者也；考据之学，吾无取焉矣。此三途者，皆从事经史，各有门径。吾以为欲读经史，但当研究义理，则心一而不纷。是故经则专守一经，史则专熟一代，读经史则专主义理。此皆守约之道，确乎不可易者也。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间除昌黎集而外更别无书也。此一集未读完，断断不换他集，亦专字诀也。六弟谨记之。

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此有志者万不可易者也，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然此亦仅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为科名之学，则要读四书文，读试帖律赋，头绪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质较低，必须为科名之学。六弟既有大志，虽不科名可也，但当守一耐字诀耳。观来信言读《礼记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

兄少时天分不甚低，厥后日与庸鄙者处，全无所闻，窍被茅塞久矣。及乙未到京后，始有志学诗古文并作字之法，亦洎无良友。近年得一二良友，知有所谓经学者经济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始知范韩可学而至也，马迁韩愈亦可学而至也，程朱亦可学而至也。慨然思尽涤前日之污，以为更生之人。以为父母之肖子，以为诸弟之先导。无如体气本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便觉劳顿，每自思念，天既限我以不能苦思，是天不欲成我之学问也。故近日以来，意颇疏散，计今年若可得一差，能还一切旧债，则将归田养亲，不复恋恋于利禄矣；粗识几字，不敢为非以蹈大戾已耳，不复有志于先哲矣。吾人第一以保身为要，我所以无大志愿者，恐用心太过，足以疲神也。诸弟亦须时时以保身为念，无忽无忽！

来信又驳我前书，谓必须博雅有才，而后可明理有用，所见极是。兄前书之意，盖以躬行为重，即子夏“贤贤易色”章之意，以为博雅者不足贵，惟明理者乃有用，特其立论过激耳。六弟信中之意，以为不博雅多闻，安能明理有用？立论极精，但弟须力行之，不可徒与兄辩驳见长耳。

来信又言四弟与季弟从游觉庵师，六弟、九弟仍来京中，或肄业城南云云。兄之欲得老弟共住京中也，其情如孤雁之求曹也。自九弟辛丑秋思归，兄百计挽留，九弟当能言之，及至去秋决计南归，兄实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便。若九弟今年复来，则一岁之内忽去忽来，不特堂上诸大人不肯，即旁观亦且笑我兄弟轻举妄动。且两弟同来，途费须得八十金，此时实难措办。弟云能自为计，则兄窃不信。曹西垣去冬已到京，郭云仙明年始起程，目下亦无好伴。

惟城南肄业之说，则甚为得计。兄于二月间准付银二十两至金竺虔家，以为六弟、九弟省城读书之用。竺虔于二月起身南旋，其银四月初可到。弟接到此信，立即下省肄业。省城中兄相好的如郭云仙、凌笛舟、孙芝房，皆在别处坐书院。贺蔗农、俞岱青、陈尧农、陈庆覃诸先生皆官场中人，不能伏案用功矣。惟闻有丁君者（名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学问切实，践履笃诚，兄虽未曾见面，而稔知其可师。凡与我相好者，皆极力称道丁君。两弟到省，先到城南住斋，立即去拜丁君（托陈季牧为介绍），执贽受业。凡人必有师，若无师则严惮之心不生。即以丁君为师。此外择友，则慎之又慎。昌黎曰：“善不吾与，吾强与之附；不善不吾恶，吾强与之拒。”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来信以进京为上策，以肄业城南为次策。兄非不欲从上策，因九弟去来太速，不好写信禀堂上，不特九弟形迹矛盾，即我禀堂上亦必自相矛盾也。又目下实难办途费，六弟言能自为计，亦未历甘苦之言耳。若我今年能得一差，则两弟今冬与朱啸山同来甚好，目前且从次策，如六弟不以为然，则再写信来商议可也。——此答六弟信之大略也。

九弟之信，写家事详细，惜话说太短，兄则每每太长，以后截长补短为妙。尧阶若有大事，诸弟随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接我长信，何以全无回信？毋乃嫌我话太直乎？扶乩之事，全不足信，九弟总须立志读书，不必想及此等事。季弟一切皆须听诸兄话。此次摺弁走甚急，不暇抄日记本，馀容后告。

冯树堂闻弟将到省城，写一荐条，荐两朋友。弟留心访之可也。

6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诸位老弟足下：正月间曾寄一信与诸弟，想已收到。二月发家信时甚匆忙，故无信与弟。

三月初六巳刻奉上谕，于初十日大考翰詹。余心甚着急，缘写作俱生，恐不能完卷。不图十三日早见等第单，余名次二等第一，遂得仰荷天恩，赏擢不次，以翰林院侍讲升用。格外之恩，非常之荣，将来何以报称，惟有时时惶悚，思有补于万一而已。

兹因金竺虔南旋之便，付回五品补服四付、水晶顶二品、阿胶二封、鹿胶二封、母亲耳环一双。竺虔到省时，老弟照单查收。阿胶系毛寄云所赠，最为难得之物，家中须慎重用之。

竺虔曾借余银四十两，言定到省即还。其银以二十二两为六弟、九弟读书省城之资，以四弟〔两〕为买书买笔之资，以六两为四弟、季弟衡阳从师束修之资，以四两为买漆之费——即每岁漆一次之谓也，以四两为欧阳太岳母奠金。贤弟接到银后，各项照数分用可也。

此次竺虔到家，大约在五月节后，故一切不详写。待摺差来时，另写一详明信付回，大约四月半可到。贤弟在省如有欠用之物，可写信到京，要我付回。

另付回大考名次及升降一单照收，馀不具述。

兄国藩手草。

7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与温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温甫六弟左右：五月廿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之信，并四书文二首，笔仗实实可爱。

信中有云，“于兄弟则直达其隐，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数语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为至诚可质天地，何妨直情径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亲之地，亦有时须委曲以行之者。吾过矣！吾过矣！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颇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两君，吾皆未见，大约可为尔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则、淳实宏通，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尔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李牧〔季牧〕借《史记》，此不可不熟看之书。尔既看《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外，又有数语教弟，兹特将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学《东莱博议》，甚是。尔先须过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

学诗从《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读总集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尔要学诗，先须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笛舟最善为律诗，若在省，尔可就之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帖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最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尔可从之切磋，此等好学之友，愈多愈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余今年身体不甚壮健，不能用心，故作诗绝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谓不让陈卧子，而语太激烈，不敢示人。馀则仅作应酬诗数首，了无可观。顷作寄贤弟诗二首，弟观之以为何如？

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支，后日还他可也。

兄国藩手草。

8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与澄沅季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五月底连接三月一日、四月十八两次所发家信。

四弟之信，具见真性情，有困心横虑、郁积思通之象。此事断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只要日积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终久必有豁然贯通之候，愈欲速则愈锢蔽矣。来书往往词不达意，我能深谅其苦。

今人都将学字看错了，若细读“贤贤易色”一章，则绝大学问即在家庭日用之间。于孝弟两字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今人读书皆为科名起见，于孝弟伦纪之大，反似与书不相关，殊不知书上所载的，作文时所代圣贤说的，无非要明白这个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笔下说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并有亏于伦纪之大，即文章说得好，亦只算个名教中之罪人。贤弟性情真挚，而短于诗文，何不日日在孝弟两字上用功？《曲礼》《内则》所说的，句句依他做出，务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安乐，无一时不顺适，下而兄弟妻子皆蔼然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学问也。若诗文不好，此小事不足计，即好极亦不值一钱，不知贤弟肯听此语否？

科名之所以可贵者，谓其足以承堂上之欢也，谓禄仕可以养亲也。今吾已得之矣，即使诸弟不得，亦可以承欢，可以养亲，何必兄弟尽得哉？贤弟若细思此理，但于孝弟上用功，不于诗文上用功，则诗文不期进而自进矣。

凡作字总须得势，务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之字，笔笔无势，是以局促不能远纵。去年曾与九弟说及，想近来已忘之矣。九弟欲看余白摺。余所写摺子甚少，故不付。大铜尺已经寻得。付笔回南，目前实无妙便，俟秋间定当付还。

去年所寄牧云信未寄去，但其信前半劝牧云用功，后半劝凌云莫看地，实有道理。九弟可将其信抄一遍仍交与他，但将纺棉花一段删去可也。地仙为人主葬，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未有不家败人亡者，不可不力阻凌云也。

至于纺棉花之说，如直隶之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富男妇，人人纺布为生，如我境之耕田为生也。江南之妇人耕田，犹三河之男人纺布也。湖南如浏阳之夏布、祁阳之葛布、宜昌之棉布，皆无论贫富男妇，人人依以为业，此并不足为骇异也。第风俗难以遽变，必至骇人听闻，不如删去一段为妙，书不尽言。

兄国藩手草。

9　道光二十四年正月廿六日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左右：正月二十三日接到诸弟信，系腊月十六在省城发，不胜欣慰。四弟女许朱良四姻伯之孙，兰姊女许贺孝七之子，人家甚好，可贺。惟蕙妹家颇可虑，亦家运也。

六弟九弟今年仍读书省城，罗罗山兄处附课甚好。既在此附课，则不必送诗文与他处看，以明有所专主也。凡事皆贵专，求师不专，则受益也不入；求友不专，则博爱而不亲。心有所专宗，而博观他途以扩其识，亦无不可；无所专宗，而见异思迁，此眩彼夺，则大不可。罗山兄甚为刘霞仙、欧晓岑所推服，有杨生（任光）者亦能道其梗概，则其可为师表明矣，惜吾不得常与居游也。在省用钱，可在家中支用（银三十两则够二弟一年之用矣，亦在吾寄一千两之内），予不能别寄与弟也。

我去年十一月二十日到京，彼时无摺差回南，至十二月中旬始发信。乃两弟之信，骂我糊涂，何不检点至此？赵子舟与我同行，曾无一信，其糊涂更何如耶？余自去年五月底至腊月初，未尝接一家信，我在蜀可写信由京寄家，岂家中信不可由京寄蜀耶？又将骂何人糊涂耶？凡动笔不可不检点。

陈尧农先生信至今未接到，黄仙垣未到京。家中付物，难于费心，以后一切布线等物，均不必付。

九弟与郑、陈、冯、曹四信，写作俱佳，可喜之至。六弟与我信字太草率，此关乎一生福分，故不能不告汝也。四弟写信语太不圆，由于天分，吾不复责。

馀容续布，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具。

10　道光二十四年二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左右：正月廿六日发第一号家信。二月初十日黄仙垣来京，接到家信，备悉一切，欣慰之至。所付诸物，已接脯肉一方、鹅肉一边、杂碎四件、布一包、烘笼二个，馀皆彭雨苍带来。

朱啸山亦于是日到，现与家心斋同居。系兄代伊觅得房子，距余寓甚近，不过一箭远耳。郭筠仙现尚未到，余已为赁本胡同关帝庙房，使渠在庙中住，在余家火食。

冯树堂正月十六来余家住，拟会试后再行上学，因小儿春间怕冷故也。树堂于二月十三考国子监学正，题“而耻恶衣恶食者”二句、“不以天下奉一人策”，共五百人入场。树堂写作俱佳，应可必得。

陈岱云于初六日移寓报国寺，其配之柩，亦停寺中。岱云哀伤异常，不可劝止，作祭文一篇三千馀字。余为作墓志铭一首，不知陈宅已寄归否？余懒誊寄也。

四川门生现已到二十馀人。我县会试者，大约可十五人。甲午同年，大约可二十五六人。然有求于余者，颇不乏人。

余今年应酬更繁。幸身体大好，迥不似从前光景，面胖而润，较前稍白矣。耳鸣亦好十之七八，尚有微根未断，不过月馀可全好也。内人及儿子两女儿皆好，陈氏小儿在余家乳养者亦好。

六弟、九弟在城南读书，得罗罗山为之师甚妙。然城南课似亦宜应，不应恐山长不以为然也。所作诗文及功课，望日内付来。四弟、季弟从觉庵师读自佳。四弟年已渐长，须每日看史书十页，无论能得科名与否，总可以稍长见识。季弟每日亦须看史，然温经更要紧，今年不必急急赴试也。

曾受恬自京南归，余寄回银四百两、高丽参半斤、鹿胶阿胶共五斤、闱墨二十部，不知家中已收到否？尚有衣一箱、银五百两，俟公车南归带回。

同乡汤海秋与杜兰溪，子女已过门而废婚，系汤家女儿及父母并不是。馀俱如故。

周介夫（鸣鸾）放安徽庐凤道，其女儿欲许字纪泽。常南陔（大淳）升安徽臬台，其孙女欲许字纪泽。余俱不甚愿。

季仙九师为安徽学政后，升吏部右侍郎。廖老师名鸿荃，去年放钦差至河南塞河决，至今未成功，昨革职，赏七品顶戴，在河工效力赎罪。黄河大工不成，实国家大可忧虑之事，如何如何！馀容后陈。

国藩手具。

11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与温沅书

京城绳匠胡同寓所　〔据刻本〕

六弟、九弟左右：三月八日接到两弟二月十五所发信，信面载第二号，则知第一号信未到。比去提塘追索，渠云并未到京，恐尚在省未发也。以后信宜交提塘挂号，不宜交摺差手，反致差错。

来书言自去年五月至十二月，计共发信七八次。兄到京后，家人仅检出二次，一系五月十二日发，一系十月十六日发，其馀皆不见。远信难达，往往似此。

腊月信有“糊涂”字样，亦情之不能禁者。盖望眼欲穿之时，疑信杂生，怨怒交至。惟骨肉之情愈挚，则望之愈殷；望之愈殷，则责之愈切。度日如年，居室如圜墙，望好音如万金之获，闻谣言如风声鹤唳；又加以堂上之悬思，重以严寒之逼人，其不能不出怨言以相詈者，情之至也。然为兄者观此二字，则虽曲谅其情，亦不能不责之；非责其情，责其字句之不检点耳，何芥蒂之有哉！

至于回京时有摺弁南还，则兄实不知。当到家之际，门几如市，诸务繁剧，吾弟可想而知。兄意谓家中接榜后所发一信，则万事可以放心矣，岂尚有悬挂者哉？来书辨论详明，兄今不复辨。盖彼此之心虽隔万里，而赤诚不啻目见，本无纤毫之疑，何必因二字而多费唇舌？以后来信，万万不必提起可也。

所寄银两，以四百为馈赠族戚之用。来书云：“非有未经审量之处，即似稍有近名之心。”此二语推勘入微，兄不能不内省者也。又云：“所识穷乏得我而为之，抑逆知家中必不为此慷慨，而姑为是言。”斯二语者，毋亦拟阿兄不伦乎？兄虽不肖，亦何至鄙且奸至于如此之甚。所以为此者，盖族戚中有断不可不一援手之人，而其馀则牵连而及。

兄己亥年至外家，见大舅陶穴而居，种菜而食，为恻然者久之。通十舅送我，谓曰：“外甥做外官，则阿舅来作烧火夫也。”南五舅送至长沙，握手曰：“明年送外甥妇来京。”余曰：“京城苦，舅勿来。”舅曰：“然，然吾终寻汝任所也。”言已泣下。兄念母舅皆已年高，饥寒之况可想，而十舅且死矣，及今不一援手，则大舅五舅者又能沾我辈之馀润乎？十舅虽死，兄意犹当恤其妻子，且从俗为之延僧，如所谓道场者，以慰逝者之魂，而尽吾不忍死其舅之心，我弟我弟，以为可乎？

兰姊、蕙妹家运皆舛。兄好为识微之妄谈，谓姊犹可支撑，蕙妹再过数年则不能自存活矣。同胞之爱，纵彼无觖望，吾能不视如一家一身乎？

欧阳沧溟先生夙债甚多，其家之苦况，又有非吾家可比者。故其母丧，不能稍隆厥礼。岳母送余时，亦涕泣而道。兄赠之独丰，则犹徇世俗之见也。

楚善叔为债主逼迫，抢地无门，二伯祖母尝为余泣言之。又泣告子植曰：“八儿夜来泪注地，湿围径五尺也。”而田货于我家，价既不昂，事又多磨。尝贻书于我，备陈吞声饮泣之状，此子植所亲见，兄弟尝欷歔久之。

丹阁叔与宝田表叔昔与同砚席十年，岂意今日云泥隔绝至此。知其窘迫难堪之时，必有饮恨于实命之不犹者矣。丹阁戊戌年曾以钱八千贺我，贤弟谅其景况，岂易办八千者乎？以为喜极，固可感也；以为钓饵，则亦可怜也。

任尊叔见我得官，其欢喜出于至诚，亦可思也。

竟希公一项，当甲午年抽公项三十二千为贺礼，渠两房颇不悦。祖父曰：“待藩孙得官，第一件先复竟希公项。”此语言之已熟，特各堂叔不敢反唇相稽耳。同为竟希公之嗣，而菀枯悬殊若此，设造物者一旦移其菀于彼二房，而移其枯于我房，则无论六百，即六两亦安可得耶？

六弟、九弟之岳家，皆寡妇孤儿，槁饿无策。我家不拯之，则孰拯之者？我家少八两，未必遂为债户逼取；渠得八两，则举室回春。贤弟试设身处地，而知其如救水火也。

彭王姑待我甚厚，晚年家贫，见我辄泣。兹王姑已没，故赠宜仁王姑丈，亦不忍以死视王姑之意也。腾七则姑之子，与我同孩提长养。各舅祖则推祖母之爱而及也。彭舅曾祖则推祖父之爱而及也。陈本七、邓升六二先生，则因觉庵师而牵连及之者也。

其馀馈赠之人，非实有不忍于心者，则皆因人而及。非敢有意讨好沽名钓誉，又安敢以己之豪爽形祖父之刻啬，为此奸鄙之心之行也哉？

诸弟生我十年以后，见诸戚族家皆穷，而我家尚好，以为本分如此耳，而不知其初皆与我家同盛者也。兄悉见其盛时气象，而今日零落如此，则大难为情矣。凡盛衰在气象，气象盛则虽饥亦乐，气象衰则虽饱亦忧。今我家方全盛之时，而贤弟以区区数百金为极少，不足比数。设以贤弟处楚善、宽五之地，或处葛、熊二家之地，贤弟能一日以安乎？

凡遇之丰啬顺舛，有数存焉，虽圣人不能自为主张。天可使吾今日处丰亨之境，即可使吾明日处楚善、宽五之境。君子之处顺境，兢兢焉常觉天之过厚于我，我当以所馀补人之不足。君子之处啬境，亦兢兢焉常觉天之厚于我，非果厚也，以为较之尤啬者，而我固已厚矣。古人所谓境地须看不如我者，此之谓也。

来书有“区区千金”四字，其毋乃不知天之已厚于我兄弟乎？兄尝观《易》之道，察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剥》也者，《复》之几也，君子以为可喜也。《夬》也者，《姤》之渐也，君子以为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则由吝以趋于凶；既凶矣，则由悔以趋于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则时时求全，全者既得，而吝与凶随之矣。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岂若是不公乎？

今吾家椿萱重庆，兄弟无故，京师无比美者，亦可谓至万全者矣。故兄但求缺陷，名所居曰求阙斋。盖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此则区区之至愿也。家中旧债不能悉清，堂上衣服不能多办，诸弟所需不能一给，亦求缺陷之义也。内人不明此意，时时欲置办衣物，兄亦时时教之。今幸未全备，待其全时，则吝与凶随之矣，此最可畏者也。贤弟夫妇诉怨于房闼之间，此是缺陷，吾弟当思所以弥其缺而不可尽给其求，盖尽给则渐几于全矣。吾弟聪明绝人，将来见道有得，必且韪余之言也。

至于家中欠债，则兄实有不尽知者。去年二月十六接父亲正月四日手谕，中云：“年事一切银钱敷用有馀，上年所借头息钱均已完清，家中极为顺遂，故不窘迫。”父亲所言如此，兄亦不甚了了，不知所完究系何项？未完尚有何项？兄所知者，仅江孝八外祖百两、朱岚暄五十两而已。其馀如耒阳本家之账，则兄由京寄还，不与家中相干。甲午冬借添梓坪钱五十千，尚不知作何还法，正拟此次禀问祖父。此外账目，兄实不知。下次信来，务望详开一单，使兄得渐次筹画。如弟所云家中欠债千馀金，若兄早知之，亦断不肯以四百赠人矣。

如今信去已阅三月，馈赠族戚之语，不知乡党已传播否？若已传播而实不至，则祖父受啬之名，我加一信，亦难免二三其德之诮，此兄读两弟来书，所为踌躇而无策者也。兹特呈堂上一禀，依九弟之言书之，谓朱啸山、曾受恬处二百落空非初意所料，其馈赠之项，听祖父、叔父裁夺，或以二百为赠每人减半亦可，或家中十分窘迫即不赠亦可。戚族来者，家中即以此信示之，庶不悖于过则归己之义。贤弟观之，以为何如也？

若祖父、叔父以前信为是，慨然赠之，则此禀不必付归，兄另有安信付去，恐堂上慷慨持赠，反因接吾书而尼沮。凡仁心之发，必一鼓作气，尽吾力之所能为，稍有转念则疑心生，私心亦生。疑心生则计较多，而出纳吝矣；私心生则好恶偏，而轻重乖矣。使家中慷慨乐与，则慎无以吾书生堂上之转念也。使堂上无转念，则此举也，阿兄发之，堂上成之，无论其为是为非，诸弟置之不论可耳。向使去年得云贵广西等省苦差，并无一钱寄家，家中亦不能责我也。

九弟来书，楷法佳妙，余爱之不忍释手。起笔收笔皆藏锋，无一笔撒手乱丢，所谓有往皆复也。想与陈季牧讲究，彼此各有心得，可喜可喜。然吾所教尔者，尚有二事焉。一曰换笔，古人每笔中间必有一换，如绳索然，第一股在上，一换则第二股在上，再换则第三股在上也。笔尖之着纸者仅少许耳，此少许者，吾当作四方铁笔用，起处东方在左，西方向右，一换则东方向右矣。笔尖无所谓方也，我心中常觉其方，一换而东，再换而北，三换而西，则笔尖四面有锋，不仅一面相向矣。二曰结字有法，结字之法无穷，但求胸有成竹耳。

六弟之信文笔拗而劲，九弟文笔婉而达，将来皆必有成。但目下不知各看何书？万不可徒看考墨卷，汩没性灵。每日习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读背诵之书不必多，十页可耳。看涉猎之书不必多。亦十页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换他部，此万万不易之道。阿兄数千里外教尔，仅此一语耳。

罗罗山兄读书明大义，极所钦仰，惜不能会面畅谈。

余近来读书无所得，酬应之繁，日不暇给，实实可厌。惟古文各体诗，自觉有进境，将来此事当有成就，恨当世无韩愈王安石一流人与我相质证耳。贤弟亦宜趁此时学为诗古文，无论是否，且试拈笔为之，及今不作，将来年长，愈怕丑而不为矣。每月六课，不必其定作时文也。古文、诗赋、四六，无所不作，行之有常，将来百川分流，同归于海，则通一艺即通众艺，通于艺即通于道，初不分而二之也。此论虽太高，然不能不为诸弟言之，使知大本大原，则心有定向，而不至于摇摇无着。虽当其应试之时，全无得失之见乱其意中；即其用力举业之时，亦于正业不相妨碍。诸弟试静心领略，亦可徐徐会悟也。

外附录《五箴》一首、《养身要言》一纸、《求阙斋课程》一纸，诗文不暇录，惟谅之。

兄国藩手草。

五箴（并序，甲辰春作）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兹，盖古人学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矣！继是以往，人事日纷，德慧日损，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材而履安顺，将欲刻苦而自振拔，谅哉其难之欤！作《五箴》以自创云。

立志箴

煌煌先哲，彼不犹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聪明福禄，予我者厚哉。弃天而佚，是及凶灾。积悔累千，其终也已。往者不可追，请从今始。荷道以躬，舆之以言。一息尚活，永矢弗谖。

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实曰三才。俨恪斋明，以凝女命。女之不庄，伐生戕性。谁人可慢？何事可弛？弛事者无成，慢人者反尔。纵彼不反，亦长吾骄。人则下女，天罚昭昭。

主静箴

斋宿日观，天鸡一鸣。万籁俱息，但闻钟声。后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慑，谁敢余侮？岂伊避人，日对三军。我虑则一，彼纷不纷。驰骛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扰扰以终古。

谨言箴

巧语悦人，自扰其身。闲言送日，亦搅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听途说，智笑愚骇。骇者终明，谓女实欺。笑者鄙女，虽矢犹疑。尤悔既丛，铭以自攻。铭而复蹈，嗟女既耄。

有恒箴

自吾识字，百历洎兹。二十有八载，则无一知。曩之所忻，阅时而鄙。故者既抛，新者旋徙。德业之不常，曰为物牵。尔之再食，曾未闻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马走。

养身要言（癸卯入蜀道中作）

一阳初动处，万物始生时。不藏怒焉，不宿怨焉。

——右仁，所以养肝也。

内有整齐思虑，外而敬慎威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右礼，所以养心也。

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作事有恒，容止有定。

——右信，所以养脾也。

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裁之吾心而安，揆之天理而顺。

——右义，所以养肺也。

心欲其定，气欲其定，神欲其定，体欲其定。

——右智，所以养肾也。

求阙斋课程（癸卯孟夏立）

读熟读书十页。看应看书十页。习字一百。数息百入〔八〕。

记《过隙影》（即日记）。记《茶馀偶谈》一则。

——右每日课。

逢三日写回信。逢八日作诗古文一艺。

——右月课。

熟读书——易经、诗经、史记、明史、屈子、庄子、杜诗、韩文。应看书——不具载。

12　道光二十四年四月廿二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左右：前黄仙垣归，托带四川闱墨四十部共二包，无家信。顷欧阳小岑归，托带大皮箱一口，内银五百十两，衣服一单，单存箱内；又长包一个，内袍褂料及毡子诸物，亦有单存包内，有家信数行。外又有寄霞仙信一件，书一包共十套。不知仙垣、小岑二君到时，诸弟尚在省城否？

兹安化梁菉庄同年（献廷）南还，又托带四川闱墨四十部，共一包。有一包系油纸封的，内装钉闱墨二十部、彭王姑墓志铭一幅（内业误叶、慄误憟），龙翰臣写散馆卷三开，自写白摺一本（试笔写的，故大小不匀）。又布包鹿胶一包，重三斤。又乡试录题名录共一包，照收。并附大挑单一纸。

其进士题名录及散馆录，随后交摺差带回，统俟后信详述。

兄国藩手草。

13　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自三月十三日发信后，至今未寄一信。余于三月廿四日移寓前门内西边碾儿胡同，与城外消息不通。四月间到摺差一次，余竟不知，迨既知而摺差已去矣。惟四月十九欧阳小岑南归，余寄衣箱银物并信一件，四月廿四梁菉庄南归，余寄书卷零物并信一件，两信皆仅数语，至今想尚未到。四月十三黄仙垣南归，余寄闱墨并无书信，想亦未到。兹将三次所寄各物另开清单付回，待三人到时，家中照单查收可也。

内城现住房共二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三十串，极为宽敞，冯树堂郭筠仙所住房屋皆清洁。甲三于三月二十四日上学，天分不高不低，现已读四十天，读至自修齐至平治矣。因其年太小，故不加严，已读者字皆能认。两女皆平安，陈岱云之子在余家亦甚好。内人身子如常，现又有喜，大约九月可生。余体气较去年略好，近因应酬太繁，天气渐热，又有耳鸣之病。今年应酬较往年更增数倍：第一为人写对联条幅，合四川湖南两省求书者，几日不暇给；第二公车来借钱者甚多，无论有借无借，多借少借，皆须婉言款待；第三则请酒拜客及会馆公事；第四则接见门生颇费精神。又加以散馆，殿试则代人料理，考差则自己料理，诸事冗杂，遂无暇读书矣。

三月二十八大挑，甲午科共挑知县四人，教官十九人，其全单已于梁菉庄所带信内寄回。四月初八日发会试榜，湖南中七人，四川中八人，去年门生中二人，另有题名录附寄。十二日新进士复试，十四发一等二十一名，另有单附寄。十六日考差，余在场，二文一诗，皆妥当无弊病，写亦无错落，兹将诗稿寄回。十八日散馆，一等十九名，本家心斋取一等十二名，陈启迈取二等第三名，二人俱留馆。徐棻因诗内皴字误写皱字，改作知县，良可惜也。二十二日散馆者引见，二十六七两日考差者引见，二十八日新进士朝考，三十日发全单附回。二十一日新进士殿试，二十四日点状元，全榜附回。五月初四五两日新进士引见。初一日放云贵试差，初二日钦派大教习二人，初六日奏派小教习六人，余亦与焉。

初十日奉上谕，翰林侍读以下，詹事府洗马以下，自十六日起每日召见二员。余名次第六，大约十八日可以召见。从前无逐日分见翰詹之例，自道光十五年始一举行，足征圣上勤政求才之意。十八年亦如之，今年又如之。此次召见，则今年放差，大半〔约〕奏对称旨者居其半，诗文高取者居其半也。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家信，内四弟六弟各文二首，九弟季弟各文一首。四弟东皋课文甚洁净，诗亦稳妥，“则何以哉”一篇亦清顺有法，第词句多不圆足，笔亦平沓不超脱。平沓最为文家所忌，宜力求痛改此病。六弟笔气爽利，近亦渐就范围，然词意平庸，无才气峥嵘之处，非吾意中之温甫也。如六弟之天姿不凡，此时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作为如火如荼之文，将来庶有成就。不然一挑半剔，意浅调卑，即使获售，亦当自惭其文之浅薄不堪，若其不售，则又两失之矣。

今年从罗罗山游，不知罗山意见如何？吾谓六弟今年入泮固妙，万一不入，则当尽弃前功，一志从事于先辈大家之文。年过二十，不为少矣，若再扶墙摩壁，役役于考卷截搭小题之中，将来时过而业仍不精，必有悔恨于失计者，不可不早图也。余当日实见不到此，幸而早得科名，未受其害。向使至今未尝入泮，则数十年从事于吊渡映带之间，仍然一无所得，岂不腼颜也哉！此中误人终身多矣。温甫以世家之子弟，负过人之姿质，即使终不入泮，尚不至于饥饿，奈何亦以考卷误终身也？

九弟要余改文详批，余实不善改小考文，当请曹西垣代改，下次摺弁付回。季弟文气清爽异常，喜出望外，意亦层出不穷，以后务求才情横溢，气势充畅，切不可挑剔敷衍，安于庸陋，勉之勉之，初基不可不大也。书法亦有褚字笔意，尤为可喜。总之，吾所望于诸弟者，不在科名之有无，第一则孝弟为瑞，其次则文章不朽。诸弟若果能自立，当务其大者远者，毋徒汲汲于进学也。

冯树堂、郭筠仙在寓看书作文，功无间断。陈季牧日日习字，亦可畏也。四川门生留京约二十人，用功者颇多。

馀不尽书。

兄国藩草。

14　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廿九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左右：昨二十七日接信，快畅之至，以信多而处处详明也。四弟七夕诗甚佳，已详批诗后；从此多作诗亦甚好，但须有志有恒，乃有成就耳。余于诗亦有工夫，恨当世无韩昌黎及苏黄一辈人，可与发吾狂言者。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诗；用心思索，则无时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弟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馀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门生为本省学政，托以两孙，当面拜为门生。后其两孙岁考临场大病，科考丁艰，竟不入学。数年后两孙乃皆入，其长者仍得两榜。此可见早迟之际，时刻皆有前定，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万不可稍生妄想。六弟天分较诸弟更高，今年受黜，未免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横虑，大加卧薪尝胆之功，切不可因愤废学。

九弟劝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荆七遣去之后，家中亦甚整齐，问率五归家便知。《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知者，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后，当以九弟言书诸绅而刻刻警省。

季弟信天性笃厚，诚如四弟所云“乐何如之”。求我示读书之法及进德之道，另纸开示，馀不具。

国藩手草。

15　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自七月发信后未接诸弟信，乡间寄信较省城百倍之难，故余亦不望也。

九弟前信有意与刘霞仙同伴读书，此意甚佳。霞仙近来读朱子书大有所见，不知其言语容止、规模气象何如？若果言动有礼，威仪可则，则直以为师可也，岂特友之哉！然与之同居，亦须真能取益乃佳，无徒浮慕虚名。人苟能自立志，则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与于我哉？

去年温甫欲读书省城，吾以为离却家门局促之地而与省城诸胜己者处，其长进当不可限量。乃两年以来，看书亦不甚多，至于诗文则绝无长进，是不得归咎于地方之局促也。去年余为择师丁君叙忠，后以丁君处太远，不能从，余意中遂无他师可从。今年弟自择罗罗山改文，而嗣后杳无信息，是又不得归咎于无良友也。日月逝矣，再过数年则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以前立志猛进也。

余受父教，而余不能教弟成名，此余所深愧者。他人与余交，多有受余益者，而独诸弟不能受余之益，此又余所深恨者也。今寄霞仙信一封，诸弟可抄存信稿而细玩之。此余数年来学思之力，略具大端。

六弟前嘱余将所作诗录寄回，余往年皆未存稿，近年存稿者不过百馀首耳，实无暇抄写，待明年将全本付回可也。

国藩草。

16　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廿一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前次回信内有四弟诗，想已收到。九月家信有送率五诗五首，想已阅过。吾人为学，最要虚心。尝见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动谓人不如己，见乡墨则骂乡墨不通，见会墨则骂会墨不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未入学者，则骂学院。平心而论，己之所为诗文，实亦无胜人之处；不特无胜人之处，而且有不堪对人之处。只为不肯反求诸己，便都见得人家不是，既骂考官，又骂同考而先得者。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余平生科名，极为顺遂，惟小考七次始售。然每次不进，未尝敢出一怨言，但深愧自己试场之诗文太丑而已，至今思之，如芒在背。当时之不敢怨言，诸弟问父亲、叔父及朱尧阶便知。盖场屋之中，只有文丑而侥幸者，断无文佳而埋没者，此一定之理也。

三房十四叔非不勤读，只为傲气太胜，自满自足，遂不能有所成。京城之中，亦多有自满之人，识者见之，发一冷笑而已。又有当名士者，鄙科名为粪土，或好作诗古文〔文字叔河补〕，或好讲考据，或好谈理学，嚣嚣然自以为压倒一切矣。自识者观之，彼其所造，曾无几何，亦足发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气，力戒自满，毋为人所冷笑，乃有进步也。

诸弟平日皆恂恂退让，第累年小试不售，恐因愤激之久，致生骄惰之气，故特作书戒之，务望细思吾言而深省焉，幸甚幸甚。

国藩手草。

17　道光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一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前月寄信，想已接到。余蒙祖宗遗泽，祖、父教训，幸得科名，内顾无所忧，外遇无不如意，一无所觖矣。所望者再得诸弟强立，同心一力，何患令名之不显？何患家运之不兴？欲别立课程，多讲规条，使诸弟遵而行之，又恐诸弟习见而生厌心；欲默默而不言，又非长兄督责之道，是以往年常示诸弟以课程，近来则只教以有恒二字。所望于诸弟者，但将诸弟每月功课写明告我，则我心大慰矣。

乃诸弟每次写信，从不将自己之业写明，乃好言家事及京中诸事。此时家中重庆，外事又有我料理，诸弟一概不管可也。以后写信，但将每月作诗几首，作文几首，看书几卷，详细告我，则我欢喜无量。诸弟或能为科名中人，或能为学问中人，其为父母之令子一也，我之欢喜一也。慎弗以科名稍迟，而遂谓无可自力〔立〕也。如霞仙今日之身分，则比等闲之秀才高矣；若学问愈进，身分愈高，则等闲之举人、进士，又不足论矣。

学问之道无穷，而总以有恒为主。兄往年极无恒，近年略好，而犹未纯熟。自七月初一起，至今则无一日间断：每日临帖百字，抄书百字，看书少亦须满二十页，多则不论。自七月起，至今已看过《王荆公文集》百卷，《归震川文集》四十卷，《诗经大全》二十卷，《后汉书》百卷，皆朱笔加圈批。虽极忙，亦须了本日功课，不以昨日耽搁而今日补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预做。诸弟若能有恒如此，则虽四弟中等之资，亦当有所成就，况六弟九弟上等之资乎？

明年肄业之所，不知已有定否？或在家，或在外，无不可者。谓在家不可用功，此巧于卸责者也。吾今在京，日日事务纷冗，而犹可以不间断，况家中万万不及此间之纷冗乎？树堂、筠仙自十月起，每十日作文一首，每日看书十五页，亦极有恒。诸弟试将《朱子纲目》过笔圈点，定以有恒，不过数月即圈完矣。若看注疏，每经亦不过数月即完。切勿以家中有事而间断看书之课，又弗以考试将近而间断看书之课。虽走路之日，到店亦可看；考试之日，出场亦可看也。

兄日夜悬望，独此有恒二字告诸弟，伏愿诸弟刻刻留心，幸甚幸甚。

兄国藩手草。

18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诸位老弟足下：十四日发十四号家信，因摺弁行急，未作书与诸弟。十六早接到十一月十二所发信，内父亲一信，四位老弟各一件。是日午刻又接九月十二所寄信，内父亲及四、六、九弟各一件。具悉一切，不胜欣幸。

曹石樵明府待我家甚为有礼，可感之至，兹寄一信去。西坤〔西冲〕四位因送项太简致生嫌隙，今虽不复形之口角，而其心究不免有觖望，故特作信寄丹阁叔，使知我家光景亦非甚裕者。贤弟将此信呈堂上诸大人，以为开诚布公否？如堂上诸大人执意不肯送去，则不送亦可也。

四弟之诗又有长进，第命意不甚高超，声调不甚响亮。命意之高须要透过一层。如说考试，则须说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怀，则诗意高矣；若说必以得科名为荣，则意浅矣。举此一端，馀可类推。腔调则以多读诗为主，熟则响矣。

去年树堂所寄之笔，亦我亲手买者。“春光醉”目前每支大钱五百文，实不能再寄。“汉璧”尚可寄，然必须明年会试后乃有便人回南，春间不能寄也。

五十读书固好，然不宜以此耽搁自己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不诬也。

常家欲与我结婚，我所以不愿者，因闻常世兄最好恃父势作威福，衣服鲜明，仆从烜赫，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诱我子弟好佚耳。今渠再三要结婚，发甲五八字去，恐渠家是要与我为亲家，非欲与弟为亲家，此语不可不明告之。贤弟婚事，我不敢作主，但亲家为人何如，亦须向汪三处查明。若吃鸦片烟，则万不可对；若无此事，则听堂上各大人与弟自主之可也。所谓翰堂秀才者，其父子皆不宜亲近，我曾见过，想衡阳人亦有知之者。若要对亲，或另请媒人亦可。

六弟九月之信，于自己近来弊病颇能自知，正好用功自医，而犹曰“终日泄泄”，此则我所不解者也。家中之事，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有堂上大人管，外事有我管，弟只安心自管功课而已，何必问其他哉？

至于宗族姻党，无论他与我家有隙无隙，在弟辈只宜一概爱之敬之。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此刻未理家事，若便多生嫌怨，将来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是仇人？古来无与宗族乡党为仇之圣贤，弟辈万不可专责他人也。

十一月信言现看《庄子》并《史记》，甚善。但作事必须有恒，不可谓考试在即，便将未看完之书丢下，必须从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将《史记》看完，则以后看书不可限量，不必问进学与否也。贤弟论袁诗、论作字亦皆有所见，然空言无益，须多做诗多临帖乃可谈耳。譬如人欲进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进京程途，亦何益哉？即言之津津，人谁得而信之哉？

九弟之信，所以规劝我者甚切，余览之不觉毛骨悚然。然我用功，实脚踏实地，不敢一毫欺人。若如此做去，不作外官，将来道德文章必粗有成就。上不敢欺天地祖父，下不敢欺诸弟与儿子也。而省城之闻望日隆，即我亦不知其所自来。我在京师，惟恐名浮于实，故不先拜一人，不自诩一言，深以过情之闻为耻耳。

来书写大场题及榜信，此间九月早已知之，惟县考案首前列及进学之人，则至今不知。诸弟以后写信，于此等小事及近处族戚家光景，务必一一详载。

季弟信亦谦虚可爱，然徒谦亦不好，总要努力前进。此全在为兄者倡率之。余他无可取，惟近来日日有恒，可为诸弟倡率。四弟、六弟纵不欲以有恒自立，独不怕坏季弟之样子乎？

昨十六日卓秉恬拜大学士，陈官俊得协办大学士。自王中堂死后，隔三年大学士始放人，亦一奇也。

书不宣尽。

兄国藩手具。

19　道光二十五年二月初一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去年十二月廿二日寄去书函，谅已收到。顷接四弟信，谓前信小注中误写二字，其诗比即付还，今亦忘其所误谓何矣。

诸弟写信，总云仓忙。六弟去年曾言城南寄信之难，每次至抚院赍奏厅打听云云，是何其蠢也！静坐书院，三百六十日日日皆可写信，何必打听摺差行期而后动笔哉？或送至提塘，或送至岱云家，皆万无一失，何必问了无关涉之赍奏厅哉？若弟等仓忙，则兄之仓忙殆过十倍，将终岁无一字寄家矣。

送王五诗第二首，弟不能解，数千里致书来问，此极虚心，余得信甚喜。若事事勤思善问，何患不一日千里？兹另纸写明寄回。

家塾读书，余明知非诸弟所甚愿，然近处实无名师可从。省城如陈尧农、罗罗山皆可谓明师，而六弟、九弟又不善求益，且住省二年，诗文与字皆无大长进。如今我虽欲再言，堂上大人亦必不肯听。不如安分耐烦，寂处里闾，无师无友，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此则我之所期于诸弟者也。

昔婺源汪双池先生一贫如洗，三十以前在窑上为人佣工画碗，三十以后读书，训蒙到老，终身不应科举，卒著书百馀卷，为本朝有数名儒。彼何尝有师友哉？又何尝出里闾哉？余所望于诸弟者，如是而已，然总不出乎立志有恒四字之外也。

买笔付回，刻下实无妙便，须公车归乃可带回。大约府试院试可得用，县试则赶不到也。诸弟在家作文，若能按月付至京，则余请树堂看。随到随改，不过两月，家中又可收到。书不详尽，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20　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二月有摺差到京，余因眼蒙，故未写信。三月初三接到正月二十四所发家信，无事不详悉，忻喜之至。此次眼尚微红，不敢多作字，故未另禀堂上，一切详此书中，烦弟等代禀告焉。

去年所寄银，余有分馈亲族之意。厥后屡次信问，总未详明示悉。顷奉父亲示谕，云皆已周到，酌量减半。然以余所闻，亦有过于半者，亦有不及一半者。下次信来，务求九弟开一单告我为幸。

受恬之钱，既专使去取，余又有京信去，想必可以取回，则可以还江岷山、东海之项矣。岷山、东海之银，本有利息，余拟送他高丽参共半斤，挂屏、对联各一付，或者可少减利钱，待公车归时带回。

父亲手谕要寄银百两回家，亦待公车带回。有此一项，则可以还率五之钱矣。率五想已到家，渠是好体面之人，不必时时责备他，惟以体面待他，渠亦自然学好。

兰姊买田，可喜之至。惟与人同居，小事要看松些，不可在在讨人恼。

欧阳牧云要与我重订婚姻，我非不愿，但渠与其妹是同胞所生，兄妹之子女，犹然骨肉也。古者婚姻之道，所以厚别也，故同姓不婚。中表为婚，此俗礼之大失。譬如嫁女而号泣，奠礼而三献，丧事而用乐，此皆俗礼之失，我辈不可不力辨之。四弟以此义告牧云，吾徐当作信覆告也。

罗芸皋于二月十八日到京，路上备尝辛苦，为从来进京者所未有。于廿七日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补行复试，湖南补复试者四人，余在园送考，四人皆平安，感余之情。今年新科复试，正场取一等三十七人，二三等人数甚多，四等十三人，罚停会试二科。补复者一等十人，二三等共百六十人，四等五人，亦罚停二科。立法之初，无革职者，可谓宽大。湘乡共到十人，邓铁松因病不能进场，渠吐血是老病，或者可保无虞。

芸皋所带小菜、布匹、茶叶俱已收到，但不知付物甚多，何以并无家信？四弟去年所寄诗已圈批寄还，不知收到否？汪觉庵师寿文，大约在八月前付到。五十已纳徵礼成，可贺可贺。朱家气象甚好，但劝其少学官款，我家亦然。

啸山接到咨文，上有祖母已没字样，甚为哀痛，归思极迫。余再三劝解，场后即来余寓同住。我家共住三人。郭二于二月初八到京，复试二等第八。上下合家皆清吉。余耳仍鸣，无他恙。内人及子女皆平安。树堂榜后要南归，将来择师尚未定。

六弟信中言功课在廉让之间，此语殊不可解。所需书籍，惟《子史精华》家中现有，准托公车带归。《汉魏百三家》京城甚贵，余已托人在扬州买，尚未接到。《稗海》及《绥寇纪略》亦贵，且寄此书与人，则必帮人车价，因此书尚非吾弟所宜急务者，故不买寄。元明名古文尚无选本，近来邵蕙西已选元文，渠劝我选明文，我因无暇尚未选。古文选本，惟姚姬传先生所选本最好，吾近来圈过一遍，可于公车带回，六弟用墨笔加圈一遍可也。

九弟诗大进，读之为之距跃三百，即和四章寄回。树堂、筠仙、意诚三君，皆各有和章。诗之为道，各人门径不同，难执一己之成见以概论。吾前教四弟学袁简斋，以四弟笔情与袁相近也。今观九弟笔情，则与元遗山相近。吾教诸弟学诗无别法，但须看一家之专集，不可读选本以汩没性灵，至要至要。吾于五七古学杜韩，五七律学杜，此二家无一字不细看。外此则古诗学苏黄，律诗学义山，此三家亦无一字不看。五家之外，则用功浅矣。我之门径如此，诸弟或从我行，或别寻门径，随人性之所近而为之可耳。

余近来事极繁，然无日不看书。今年已批韩诗一部，正月十八批毕。现在批《史记》已三分之二，大约四月可批完。诸弟所看书望详示，邻里有事亦望示知。

国藩手草。

21　道光二十五年四月十五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三月初六日余发第二号家信。是日皇上天恩，余得会试分房差，即于是日巳刻入闱。十三日始阅卷，十八房每位分卷二百七十馀，至廿三日头场即已看毕，廿四看二、三场，至四月初四皆看完。各房荐卷，多少不等，多者或百馀，少者亦荐六十馀卷。余荐六十四卷，而惟余中卷独多，共中十九人，他房皆不能及。十一日发榜，余即于是早出闱。在场月馀极清吉，寓内眷口大小平安。出闱数日，一切忙迫，人客络绎不绝。

朱啸山于四月十六日出京。余寄有纹银百两，高丽参一斤半，书一包——内《子史精华》六套、《古文辞类纂》二套、《绥寇纪略》一套，到家日查收。别有寿屏及笔等项尚未办齐，待郭筠仙带归。

十四日新进士复试，题“君子喻于义”，“赋得‘竹箭有筠’，得‘行’字”。我县谢吉人中进士后，因一切不便，故邀来在余寓住。

十五日接三月初十日家信，内有祖父、父亲、叔父手谕及诸弟诗文并信。其文此次仅半日，忙不及改，准于下次付回。

四弟之信所问，盖窦牟、窦庠、窦巩兄弟，皆从昌黎游。去年所写牟尼，实误写尼字也。汪双池先生（灿）系雍正年间人，所著有《理学逢源》等书。

郭筠仙、翊臣兄弟及冯树堂俱要出京，寓内要另请先生，现尚未定。

草布一二，祈贤弟代禀堂上各位大人。今日上半天已作一函呈父亲大人，交朱啸山，大约六月可到。

兄国藩手草。

22　道光二十五年四月廿四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左右：四月十六日曾写信交摺弁带回，想已收到。十七日朱啸山南归，托带纹银百两，高丽参一斤半，书一包计九套。

兹因冯树堂南还，又托带寿屏一架，狼兼毫笔二十枝，鹿胶二斤，对联条幅一包（内金年伯耀南四条，朱岚暄四条，萧辛五对一幅〔副〕、江岷山母舅四条，东海舅父四条，父亲横披一个，叔父摺扇一柄），乞照单查收。前信言送江岷山、东海高丽参六两，送金耀南年伯参二两，皆不可不送之物，唯〔祈〕诸弟禀告父亲大人送之可也。

树堂归后，我家先生尚未定。诸弟若在省得见树堂，不可不殷勤亲近。亲近愈久，获益愈多。

今年湖南萧史楼得状元，可谓极盛。八进士皆在长沙府，黄琴坞之胞兄及令嗣皆中，亦长沙人也。

馀续具。

兄国藩手草。

23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四月十六日余寄第三号交摺差，备述进场阅卷及收门生诸事，内附寄会试题名录一纸。十七日朱啸山南旋，余寄第四号信，外银一百两，书一包计九函，高丽参一斤半。廿五日冯树堂南旋，余寄第五号家信，外寿屏一架，鹿胶二斤一包，对联条幅扇子及笔共一布包。想此三信，皆于六月可接到。

树堂去后，余于五月初二日新请李竹坞先生（名如箟，永顺府龙山县人，丁酉拔贡，庚子举人）教书，其人端方和顺，有志性理之学，虽不能如树堂之笃诚照人，而已为同辈所最难得者。

初二早，皇上御门办事。余蒙天恩，得升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次日具摺谢恩，蒙召见于勤政殿，天语垂问共四十馀句。是日同升官者：李菡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悖衍升通政司副使，及余共三人。余蒙祖、父馀泽，频叨非分之荣，此次升官，尤出意外，日夜恐惧修省，实无德足以当之。诸弟远隔数千里外，必须匡我之不逮，时时寄书规我之过，务使累世积德，不自我一人而堕，庶几持盈保泰，得免速致颠危。诸弟能常进箴规，则弟即吾之良师益友也。而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谓家有人作官，而遂敢于侮人；勿谓己有文学，而遂敢于恃才傲人。常存此心，则是载福之道也。

今年新进士善书者甚多，而湖南尤甚。萧史楼既得状元，而周荇农（寿昌）去岁中南元，孙芝房（鼎臣）又取朝元，可谓极盛。现在同乡诸人讲求词章之学者固多，讲求性理之学者亦不少，将来省运必大盛。

余身体平安，惟应酬太繁，日不暇给，自三月进闱以来，至今已满两月，未得看书。内人身体极弱，而无病痛，医者云必须服大补剂，乃可回元。现在所服之药，与母亲大人十五年前所服之白术黑姜方略同，差有效验。儿女四人皆平顺，婢仆辈亦如常。

去年寄家之银两，屡次写信求将分给戚族之数目详实告我，而至今无一字见示，殊不可解。以后务求四弟将账目开出寄京，以释我之疑。又余所欲问家乡之事甚多，兹另开一单，烦弟逐条对答〔答字叔河添〕是祷。

兄国藩草。

24　道光二十五年七月三十日与诸弟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七月十六发第十号家信，想已收到。廿九日摺差到京，问之系七月十一在省起行。维时诸弟正在省，想是府考将毕之时，岱云之弟及各家皆有信来京，而我弟无信来，何也？余自十四日接到澄侯六月廿三之信，不胜欣慰，日日望府考信到，乃摺差至而竟无信，殊不可解。

余在京身体如常。前日之病，近来请医生姜姓（名士冠）细看，云是肺胃两家之热，发于皮毛，现在自头上颈上以至腹下无处无之，其大者如钱，小者如豆，其色白，以蜜涂之则转红紫色，爬破亦无水，不喜着衣盖被，盖燥象也。此外毫无所病，一切饮食起居大小二便并皆如常。据姜医云，须用清凉药，使肺胃之热退尽，然后达于皮毛，不可求速效，两月内则可全好矣。言之甚为有理，余将守其说而不摇。

六弟之文，昨日始找出“乐道人之善”一首，其文甚有识见道理，准于下次摺差带回。此外诸弟尚有文在京者否？若有，须写信来清出。

汪觉庵师寿文，今日始作就，付回查收。若有不妥处，即请觉庵师改正可也。

邓铁松病势不轻，于八月初五日起行回南。此人利心甚炽，余去年送大钱十千，今又送盘费十两，渠尚怏怏有觖望。

王荆七自去年来，不常至我家。昨日因奉父亲大人之命，故唤他来，许他凡我得外差或外官，即带他出京。他现欢天喜地，常来请安。然自此次惩戒之后，想亦不敢十分鸱张矣。

今年县前列第二名，是葛二一之子关一否？下次书来乞示我。馀俟续布。

兄国藩手具。

25　道光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日与沅季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子植、季洪两弟左右：四月十四日接子植二月三月两次手书，又接季洪信一片，子植何其详，季洪何其略也！

今年以来，京中已发信七号，不审俱收到否？第六号、第七号余皆有禀呈堂上，言今年恐不考差。彼时身体虽平安，而癣疥之疾未愈，头上面上颈上并斑剥陆离，恐不便于陛见，故情愿不考差。恐堂上诸大人不放心，故特作白摺楷信，以安慰老亲之念。

三月初有直隶张姓医生言最善治癣，贴膏药于癣上，三日一换，贴三次即可拔出脓水，贴七次即全愈矣。初十日令于左胁试贴一处，果有效验。廿日即令贴头面颈上，至四月八日而七次皆已贴毕，将膏药揭去仅馀红晕，向之厚皮顽癣今已荡然平矣。十五六即贴遍身，计不过半月即可毕事，至五月初旬考差而通身已全好矣。现在仍写白摺，一定赴试。虽得不得自有一定，不敢妄想，而苟能赴考，亦可上慰高堂诸大人期望之心。

寓中大小安吉，惟温甫前月底偶患感冒风寒，遂痛左膝，服药二三帖不效，请外科开一针而愈。

澄弟去年习柳字，殊不足观；今年改习赵字，而参以李北海《云麾碑》之笔意，大为长进。温弟时文已才华横溢，长安诸友多称赏之；书法以命意太高，笔不足以赴其所见，故在温老自不称意，而人亦无由称之。故论文则温高于澄，澄难为兄；论书则澄高于温，温难为弟。子植书法驾涤、澄、温而上之，可爱之至，可爱之至！但不知家中旧有《和尚碑》（徐浩书）及《郭家庙》（颜真卿书）否？若能参以二帖之沉着，则直追古人不难矣。

狼兼毫四枝既不合用，可以二枝送莘田叔，以二枝送茀庵表叔。正月间曾在岱云处寄羊毫二枝，不知已收到否？至五月钟子宾（名音鸿，戊戌同年，放辰州府知府）太守往湖南，又可再寄二枝。以后两弟需用之物，随时写信至京可也。

祖父大人嘱买四川漆，现在四川门生留京者仅二人（敖册贤、陈世镳），皆极寒之士。由京至渠家有五千馀里，由四川至湖南有四千馀里，彼此路皆太远。此二人在京常半年不能得家信，即令彼能寄信至渠家，渠家亦万无便可附〔付〕湖南。九弟须详禀祖父大人，不如在省以重价购顶上川漆为便。

做直牌匾，祖父大人系封中宪大夫，父亲系诰封中宪大夫，祖母封恭人，母亲诰封恭人。京官加一级请封，侍讲学士是从四品，故堂上皆正四品也。蓝顶是暗蓝，余正月已寄回二顶矣。

书不尽宣，诸详澄、温书中。今日身上敷药，不及为楷，堂上诸大人，两弟代为禀告可也。

26　道光二十七年二月十二与澄沅季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二月十一日接到三弟正月初旬手书，具悉一切。澄侯以腊月廿三至岳州，余见罗芸皋已知之。后过湖又阻风，竟走七十馀天始到，人事之难测如此，吾弟此后又添了阅历工夫矣。黎樾乔托带之件，当装车时吾语弟曰：“此物在大箱旁边恐不妥，弟明日到店，须另安置善地。”不知弟犹记得我言否？出门人事事皆须细心，今既已弄坏，则亦不必过于着急。盖此事黎樾翁与弟当分任其咎，两人皆粗心，不得专责弟一人也。

祖大人之病久不见效，兄细思之，恐有火不宜服热药。盖祖父体赋素强，丁酉之春以服补药之故，竞成大病，后泽六爷以凉药治好。此次每日能吃三中碗饭，则火未甚衰，恐医者不察，徒见小便太数，则以为火衰所致，概以热药投之，亦足误事。兄不明医理，又难遥度，而回忆丁酉年之往事，又闻陶云汀先生为补药所误之说，特书告家中，望与名医细商，不知有可服凉药之理否？

兄自去年接祖母讣后，即日日思抽身南归，无如欲为归计，有三难焉：现在京寓欠账五百多金，欲归则无钱还账，而来往途费亦须四百金，甚难措办，一难也；不带家眷而归，则恐我在家或有事留住，不能遽还京师，是两头牵扯，如带家眷则途费更多，家中又无房屋，二难也；我一人回家，轻身快马，不过半年可以还京，第开缺之后，明年恐尚不能补缺，又须在京闲住一年，三难也。有此三难，是以踌躇不决，而梦寐之中，时时想念堂上老人。望诸弟将兄意详告祖父及父母，如堂上有望我回家之意，则弟书信与我，我概将家眷留在京师，我立即回家；如堂上老人全无望我归省之意，则我亦不敢轻举妄动。下次写信，务必详细书告〔告字叔河添〕堂上各位老人之意。

祖母之葬事既已办得坚固，则不必说及他事。日前所开山向吉凶之说，亦未可尽信。山向之说，地理也；祖父有命而子孙从之，天理也。祖父之意已坚，而为子孙者乃拂违其意而改卜他处，则祖父一怒，肝气必郁，病势必加，是已大逆天理，虽得吉地，犹将变凶，而况未必吉乎？自今以后，不必再提改葬之说，或吉或凶，听天由命。即朱尧阶、易敬臣，亦不必请他寻地（尧阶二人如看得有妥地，亦不妨买）。四弟则在家帮父亲、叔父管家事，时时不离祖父左右。九弟、季弟则专心读书。只要事事不违天理，则地理之说可置之不论不议矣。

吾身之癣，春间又发，特不如去岁之甚。面上颈上则与弟出京时一样，未再发也。六弟近日颇发愤，早间亦能早起。纪泽《诗经》尚未读完，现系竹屋教，总多间断，将来必要请一最能专馆之人。

黎樾乔御史报满引见，回原衙门行走。黄正斋之长子于正月初间失去，至今尚未归来。邓星阶就正斋之馆，李希庵就杜兰溪之馆，系我所荐。同县刘九爷、罗邹二人及新科三人皆已到京，住新馆。江岷樵住张相公庙，去我家甚近。郭筠仙尚未到。袁漱六于正月廿四到京，现在家眷住北半截胡同。周荇农尚未到。杨春皆于正月二日生一子。刘药云移寓虎坊桥，其病已全好。赵崧原之妻于正月仙逝。舒伯鲁二月出都。我家碾儿胡同房东将归，三四月必须搬家。黄秋农之银已付来，加利息十两，兄意欲退还他。

九弟、季弟读书，开口便有自画之意，见得年纪已大，功名无成，遂有懒惰之意，此万万不可。兄之乡座师徐晓村、许吉斋两先生，会试房师季仙九先生，皆系二十六七入泮，三十馀岁中举，四十馀岁入词林。诸弟但须日日用功，万不能作叹老嗟卑之想。譬如人欲之京师，一步不动而长吁短叹，但曰京师之远岂我所能到乎？则旁观者必笑之矣。吾愿吾弟步步前行，日日不止，自有到期，不必计算远近而徒长吁短叹也。望澄侯时时将此譬喻说与子植、季洪听之，千万千万！无怠无怠！

九弟信言诸妯娌不甚相能，尤望诸弟修身型妻，力变此风。若非诸弟痛责己躬，则阃〔阃字叔河添〕内之气象必不改，而乖戾之致咎不远矣。望诸弟熟读《训俗遗规》《教女遗规》，以责己躬，以教妻子。此事全赖澄弟为之表率，关系至大，千万千万，不胜嘱切之至！伏惟留心自反为幸。

兄国藩手草。

27　道光二十七年三月初十与澄沅季书

京城碾儿胡同寓所　〔据刻本〕

澄侯四弟、子植九弟、季洪二弟左右：二月十一接到第一、第二号来信，三月初十接到第三、四、五、六号来信，系正月十二、十八、廿二及二月朔日所发而一次收到，家中诸事琐屑毕知，不胜欢慰。

祖大人之病竟以服沉香少愈，幸甚。然予终疑祖大人之体本好，因服补药太多，致火壅于上焦，不能下降，虽服沉香而愈，尚恐非切中肯綮之剂，要须服清导之品，降火滋阴为妙。予虽不知医理，窃疑必须如此，上次家书亦曾写及，不知曾与诸医商酌否？丁酉年祖大人之病，亦误服补剂，赖泽六爷投以凉药而效，此次何以总不请泽六爷一诊？泽六爷近年待我家甚好，即不请他诊病，亦须澄弟到他处常常来往，不可太疏，大小喜事，宜常送礼。

尧阶既允为我觅妥地，如其觅得，即听渠买。买后或迁或否，仍由堂上大人作主，诸弟不必执见。

上次信言予思归甚切，属弟探堂上大人意思何如。顷奉父亲手书，责我甚切，兄自是谨遵父命，不敢作归计矣。

郭筠仙兄弟于二月二十到京。筠仙与其叔及江岷樵住张相公庙，去我家甚近。翊臣即住我家，树堂亦在我家。入场我家又添二人伏侍李、郭二君，大约榜后退一人，只用一打杂人耳。

筠仙自江西来，述岱云母子之意，欲我将第二女许配渠第二子，求婚之意甚诚。前年岱云在京，亦曾托曹西垣说及，予答以缓几年再议。今又托筠仙为媒，情与势皆不可却。岱云兄弟之为人与其居官治家之道，九弟在江西一一目击，烦九弟细告父母，并告祖父，求堂上大人吩咐，或对或否，以便回江西之信。予夫妻现无成见，对之意有六分，不对之意亦有四分，但求堂上大人主张。

九弟去年在江西，予前信稍有微词，不过恐人看轻耳。仔细思之，亦无妨碍，且有莫之为而为者，九弟不必自悔艾也。

碾儿胡同之屋，房东四月要回京，予已看南横街圆通观东间壁房屋一所，大约三月尾可移寓。此房系汪醇卿之宅（教习门生汪廷儒），比碾儿胡同狭一小半，取其不费力易搬，故暂移彼。若有好房，当再迁移。

黄秋农之银已付还，加利十两，予仍退之。周子佩于三月三日喜事。正斋之子竟尚未归。黄茀卿、周韩臣闻皆将告假回籍，茀卿已定十七日起行。刘盛唐得疯疾，不能入闱，可悯之至。袁漱六到京数日，即下园子用功，其夫人生女仅三日即下船进京，可谓胆大。周荇农散馆，至今未到，其胆尤大。曾仪斋（宗逵）正月廿六在省起行，二月廿九日到京。凌笛舟正月廿八起行，亦廿九到京，可谓快极。而澄弟出京偏延至七十馀天始到，人事之无定如此。

新举人复试题“人而无恒”二句，“赋得‘仓庚鸣’，得鸣字”。四等十一人，各罚会试二科，湖南无之。

我身癣疾，春间略发而不甚为害。有人说方，将石灰澄清水用水调桐油揸之，则白皮立去，如前年揸铜绿膏。予现二三日一揸，使之不起白皮，剃头后不过微露红影（不甚红），虽召见亦无碍。除头顶外，他处皆不揸，以其仅能济一时，不能除根也。内人及子女皆平安。

今年分房，同乡仅恕皆，同年仅松泉与寄云大弟，未免太少。余虽不得差，一切自有张罗，家中不必挂心。今日予写信颇多，又系冯、李诸君出场之日，实无片刻暇，故予未作楷信禀堂上，乞弟为我说明。

澄弟理家事之间，须时时看《五种遗规》。植弟、洪弟须发愤读书，不必管家事。

兄国藩草。

28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子植、季洪三位老弟足下：五月寄去一信，内有大考赋稿，想已收到。

六月二日蒙皇上天恩及祖、父德泽，予得超升内阁学士，顾影扪心，实深惭悚。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予之德薄才劣，何以堪此。近来中进士十年得阁学者，惟壬辰季仙九师、乙未张小浦及予三人，而予之才地，实不及彼二人远甚，以是尤深愧仄。

冯树堂就易念园馆，系予所荐，以书启兼教读，每年得百六十金。李竹屋出京后，已来信四封。在保定，讷制台赠以三十金，且留干馆与他。在江苏，陆立夫先生亦荐干俸馆与他，渠甚感激我。考教习余为总裁，而同乡寒士如蔡贞斋等皆不得取，余实抱愧。

寄回祖父、父亲袍褂二付。祖父系夹的，宜好好收拾，每月一看，数月一晒，百岁之后，即以此为敛服，以其为天恩所赐，其材料外间买不出也。父亲做棉的，则不妨长着，不必为深远之计。盖父亲年未六十，将来或更有君恩赐服，亦未可知。

祖母大人葬后，家中诸事顺遂，祖父之病已好，予之癣疾亦愈，且骤升至二品，则风水之好可知，万万不可改葬。若再改葬，则谓之不详〔不祥〕，且大不孝矣。然其地予究嫌其面前不甚宽敞，不便立牌坊起诰封碑亭，又不便起享堂立神道碑。予意欲仍求尧阶相一吉地，为祖父大人将来寿藏。弟可将此意禀告祖父，不知可见允否？盖诰封碑亭，断不可不修，而祖母又断不可改葬，将来势不能合葬。乞禀告祖父，总以祖父之意为定。

前此问长女对袁家，次女对陈家，不知堂上之意如何？现在陈家信来，谓我家一定对，渠甚欢喜。

馀容后具。

兄国藩草。

29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廿七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足下：自四月廿七日得大考谕旨以后，廿九日发家信，五月十八又发一信，二十九又发一信，六月十八又发一信，不审俱收到否？二十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发信，具悉一切，欣慰之至。

发卷所走各家，一半系余旧友，惟屡次扰人，心殊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把戏，至今以为恨事。将来万一作外官，或督抚或学政，从前施情于我者，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也。渠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以满其欲。故兄自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益，断不肯我占人的便益。将来若作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澄弟在京年馀，亦得略见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说，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益，不可轻取人财，切记切记。

彭十九家姻事，兄意彭家发泄将尽，不能久于蕴蓄。此时以女对渠家，亦若从前之以蕙妹定王家也。目前非不华丽，而十年之外，局面亦必一变。澄弟一男二女，不知何以急急定婚若此？岂少缓须臾，即恐无亲家耶？贤弟行事，多躁而少静，以后尚期三思。儿女姻缘，前生注定，我不敢阻，亦不敢劝，但嘱贤弟少安无躁而已。

成忍斋府学教授，系正七品，封赠一代，敕命二轴。朱心泉县学教谕，系正八品，仅封本身，父母则无封，心翁之父母，乃封也。家中现有《缙绅》，何不一翻阅？

牧云一等，汪三入学，皆为可喜。啸山教习，容当托曹西垣一查。

京寓中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至“宗族称孝焉”，大女儿读书已至“吾十有五”。前三月买驴子一头，顷赵炳堃又送一头。二品本应坐绿呢车，兄一切向来俭朴，故仍坐蓝呢车。寓中用度比前较大，每年进项亦较多（每年俸银三百两、饭银一百两）。其他外间进项，尚与从前相似。

同乡诸人皆如旧。李竹屋在苏寄信来，立夫先生许以干馆，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30　道光二十七年七月十八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四弟、九弟、季弟足下：六月廿八日发第九号家信，想已收到。七月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虽头面微有痕迹，而于召见已绝无妨碍，从此不治，听之可也。

丁士元散馆，是诗中“皓月”误写“浩”字，胡家玉是赋中“先生”误写“先王”。

李竹屋今年在我家教书三个月，临行送他俸金，渠坚不肯受。其人知情知义，予仅送他褂料被面等物，竟未送银。渠出京后来信三次，予有信托立夫先生为渠荐馆。昨立夫先生信来，已请竹屋在署教读矣，可喜可慰。

耦庚先生革职，同乡莫不嗟叹。而渠屡次信来，绝不怪我，尤为可感可敬。

《岳阳楼记》大约明年总可寄到。家中《五种遗规》，四弟须日日看之，句句学之。我所望于四弟者，惟此而已。

家中蒙祖、父厚德馀荫，我得忝列卿贰，若使兄弟妯娌不和睦，后辈子女无法则，则骄奢淫佚，立见消败，虽贵为宰相，何足取哉？我家祖父、父亲、叔父三位大人规矩极严，榜样极好，我辈踵而行之，极易为力。别家无好榜样者，亦须自立门户，自立规条；况我家祖、父现样，岂可不遵行之而忍令堕落之乎？现在我不在家，一切望四弟作主。兄弟不和，四弟之罪也；妯娌不睦，四弟之罪也；后辈骄恣不法，四弟之罪也。我有三事奉劝四弟：一曰勤，二曰早起，三曰看《五种遗规》。四弟能信此三语，便是爱兄敬兄；若不信此三语，便是弁髦老兄。我家将来气象之兴衰，全系乎四弟一人之身。

六弟近来气性极和平，今年以来未曾动气，自是我家好气象。惟兄弟俱懒，我以有事而懒，六弟无事而亦懒，是我不甚满意处。若二人俱勤，则气象更兴旺矣。

吴、彭两寿文及小四书序，王待聘之父母家传，俱于八月付回，大约九月可到。

袁漱六处，予意已定将长女许与他，六弟已当面与他说过几次矣，想堂上大人断无不允，予意即于近日订庚，望四弟禀告堂上。陈岱云处姻事，予意尚有迟疑，前日四弟信来，写堂上允诺欢喜之意，筠仙已经看见，比书信告岱云矣，将来亦必成局，而予意尚有一二分迟疑。岱云丁艰，余拟送奠仪，多则五十，少则四十，别有对联之类，家中不必另致情也，馀不尽言。

兄国藩手草。

31　道光二十七年八月十八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八月十六日摺弁到京，系七月廿九日在省起行。维时植、洪二弟正在省城，不解何无一字寄京？闻学院二十六日始考古，则二十九日我邑尚未院试也。

京中大小平安。予之癣疾，七月底较六月稍差，然无碍召见之事，则亦听之而已。

六弟在国子监考课，各位堂官颇加青眼。上次蔡司业课古学，经文一篇、经解一篇、赋一篇、诗一篇，六弟取第一，奖励甚重：帖一套、佳墨八条。

内人近颇多病，不能健饭，现在服药，当不要紧也。

纪泽读书，前四月间所请之湖北魏先生，渠八月中即回家。我家已于八月初七日换请一宋先生，常德府丙午举人，今年考取教习，系我门生，其人专严勤教。余有回人书札，亦交渠代写。纪泽现已读至“梁惠王”章句下，每日读书，颇能领会。

大女儿与袁家订姻，已于八月初六日写庚书过礼。郭筠仙为媒，即须出都，后年始能复来，故趁其在京时，先行纳采。袁家过礼来：真金簪一、真金耳环一对、镀金手镯二、镀金戒指二、红绿湖绉各三丈、金花一对。我家回礼：袍褂料一套、靴一、帽一、朝珠一、补子一、扇插一、笔插一，又女婿见面仪六两。

陈家姻事，前接四弟信，知家中堂上大人甚欢喜。现在岱云丁艰，自不能定庚，只好待渠服满后。诸弟若与陈家昆仲见面时，亦不必道及姻事。岱云之丧事，余已送赙仪三十两交郭筠仙带归，又有挽联一付。京官向例不送外官之银，予送三十两，则已为重矣。诸弟若到省，只须办香烛去行礼，不必再送情也。

同乡萧史楼、郭筠仙、孙鳌舟、徐寿衡并出京，在八月底起行。郭、孙走江南，徐走山西。邓辛阶尚在黄正斋家坐馆。蔡贞斋在袁漱六家。龙滋圃就一同乡任江南金山县者之馆，已出京矣，车钟毓亦就金山馆，金山县之幕中人才可谓极盛。

王荆七现来要求再入我家，我家现在本用两个跟班，目前有一个要去，拟仍叫荆七来，但不知高僧能久持戒行否？

文小南之尊翁亦于八月出京。黎月乔亦欲出京，大约在冬间矣。书不详尽，馀俟续寄。

兄国藩手草。

32　道光二十七年九月初十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九月重阳日接到家信三封。内父亲手谕二件；澄侯六月廿五在家发信一件，七月十五在省发信一件，十九又一件，八月十三又一件；子植七月十九发一件，八月十三又一件；季洪亦有七月十九一片；子植府试文章在此包内，题名录二纸。盖至是始识九弟案首入学之信，前八月摺弁到京，乃七月廿八九在省起行者，计是时九弟府首喜信已发交提塘矣，而渠不带来，良可憾也。此外又有张湘纹、曾季甫、唐镜丈、首班臣、邓荻仙、欧阳沧溟丈各信，亦俱收到，我与温甫看一夜始完。两次喜信，使祖大人病体大愈，此为人子孙者之大幸也。

呈请晋封，仍须覃恩之年。辛亥年是皇上七旬万寿，大约可以请晋封祖父母、父母，并可封叔父母，且可诰赠曾祖父母矣。然使身不加修，学不加进，而滥受天恩，徒觉愧悚。故兄自升官后，时时战兢惕惧。

近来身体甚好，耳又微聋。甲三读书，先生极好，严而且勤，教书亦极得法。长女《上论》将读毕矣。温甫国子监应课已经补班。寓中眷口俱平顺。

荆七现又收在我家，于门上跟班之外，多用一人，以充买办行走之用，即以荆七补缺，甚为胜任。渠亦如士会还朝，苏武返汉，欣幸之至，四弟可告知渠家也。

袁漱六因其幼女已死，现搬住湘潭馆，订庚之事前已写信告堂上矣。陈家姻事堂上大人既欣然允许，余岂复有不满意者，惟订庚须稍迟，或俟岱云起复亦未可知，至姻事则确有成言矣。

曾心斋曾借银八十与郭瑞田，渠现还百金交余，托转寄毅然先生，目前尚无妥便，一入他人手，又恐化为乌有，故不得不慎重。弟可先作书告毅然丈，说我所以慎重之故，亦总在今冬明春寄到也。朱啸山托曹西垣查教习之期，西垣查得言尚遥遥无期，弟亦可告啸山也。刘福桥先生要挂屏四张，现亦无便可寄，盖徐寿衡不回家，史楼、筠仙亦明年方可到省，故皆不敢寄。罗筠皋之银亦无便寄，弟可并告筠皋也。

沧溟丈以我言魏家讼事，回书颇有不豫之意。牧云无笔写字，弟可先将树堂带回之笔分三枝送他，待彭大生归，我再寄笔回。岳父寄贡卷至京，余拟送贺仪大钱二十千，亦交彭大生带回。柳衙叔仙逝，余拟备奠仪大钱八千，亦交彭大生带回。惟毅然先生及筠皋之项不敢交彭，恐其难担艰险。

九弟印卷费，须出大钱百千，乃为不丰不啬，不被人讥议。或三股均送，或两学较多、门斗较少亦可，但须今年内送去，不可挨至明年。教官最为清苦，我辈仕宦之家，不可不有以体谅之也。家中今年想尚可支吾，至明年上半年，余必寄银至家应用。

陈岱云到省，四弟与郭三合办呢幛，甚是妥协。余送渠奠分三十金，已交筠仙带去矣，别有挽联，现尚未寄。梅劭生求我作书与钟子宾，准在近日付去。唐画郊之信屡次未回，则实以懒惰之故；渠托我代求各翰林法书，澄侯不在京，而欲我为此等事，毋乃强人以难乎？收到邹芸陔所带各件，屡次写信道之，不知来信何以屡问？添梓坪各件，容当再寄物与他，四弟先为我道谢可也。

四弟以女许彭家，姻缘前定，断不可因我前言，而稍生疑心。九弟入学，家中材料可以做衣，若再久收，恐被虫打。做数套衣，兄弟易衣而出最好。家中诸皮衣，年年须多买樟脑，好好收拾，否则必为虫伤矣。

同乡诸家如常。书不能尽，摺弁在京仅一日，故多草率。

兄国藩手具。

33　道光二十七年十月十五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足下：十月十二日接到九月初六澄弟在县学宪行台所发信，十五日又接二十三日在省城曾子庙所发信。其八月在省各信，已于前月收到，前次信已提及矣。惟九月一日托树堂代寄一信，今尚未到。

京寓大小平安。余之癣疾近日已全好，百分中不过一二分未复元，皆生首乌之功也。六弟近日体亦好。内人怀喜，大约明年正月分娩。甲三兄妹皆好，甲三读至《滕文公上》，大女读至《颜渊第十二》。

余蒙皇上天恩，得派武会试正总裁，又派武殿试读卷大臣。会试于十三日入闱，十七发榜，复命后始归。殿试三十日入内阁，初四发榜始归，共中额六十四人。殿试读卷，不过阅其默写《武经》。其弓矢技勇，皆皇上亲自阅看。初二日，皇上在紫光阁阅马步箭。初三日，皇上在景运门外箭亭内看弓刀石，读卷大臣及兵部堂官两日皆在御前侍班。湖南新进士谌琼林，以石力不符，罚停殿试一科。今年但有状元、榜眼而无探花，仰见皇上慎重科名之意。

同乡诸公并皆如常。黄恕皆喉痛病势甚重。郑小山随大钦差至河南办赈济。近日河南大旱，山东盗贼蜂起，行旅为之不安。

十月九日父亲大人寿辰，余因家中有祖母之之〔衍一之字〕制，故未宴客，早晚皆仅一席。

凌荻舟现就园子一馆，其回城内，则寓余处。宋芗宾在余家教书，亦甚相得。

馀不尽书。

兄国藩手草。

34　道光二十八年正月廿一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手迹〕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正月十一日发第一号家信，是日予极不得闲，又见温甫在外未归，心中懊恼之至，故仅写信与诸弟，未尝为书禀堂上大人，不知此书近已接到否？

温弟近定黄正斋家馆，每月俸银五两。温弟自去岁以来，时存牢骚抑郁之意。太史公所谓“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者，温弟颇有此象。故举业工夫大为抛荒，间或思一振奋，而兴致不能鼓舞。余因是深以为虑，每劝其痛着祖鞭，并心一往。温弟辄言思得一馆，使身有所管束，庶心有所维系。

余思自为京官，光景尚不十分窘迫，焉有不能养一胞弟，而必与寒士争馆地？向人求荐，实难启口，是以久不为之谋馆。

自去岁秋冬以来，闻温弟之妇有疾。温弟羁留日久，亦觉牢落无耦。而叔父抱孙之念甚切，亦不能不思温弟南归。且余既官二品，则明年顺天主考，亦在可以简放之列，恐温弟留京三年，又告回避。念此数者，每欲劝温弟南旋，故上次信告诸弟，道及此层，欲诸弟细心斟酌。

不料发信之后，不过数日，温弟即定得黄正斋馆地。现在既已定馆，则身有所管束，心亦有所系属，举业工夫又可渐渐整理，只得待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

如我今年或圣眷略好，颇有明年主考之望，则到明年四五月再与温弟商入南闱或入北闱行止。如我今年圣眷平常，或别有外放意外之事，则温弟仍留京师，一定观北闱，不必议南旋之说也。

坐馆以羁束身心，自是最好之事。然正斋家之馆，澄弟所深知者，万一太不合式，温弟亦难久坐。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不得罪东家，好去好来，即亦无不可耳。

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家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城欠账将近一千，归家则途费接礼又须数百，甚是难以措办；二则二品归籍，必须自己具摺，摺中难于措辞。

私心所愿者，颇想得一学差，三年任满，即归家省亲，上也。若其不能，则或明年得一外省主考，能办途费，则后年必归，次也。若二者不能，则只得望六弟九弟明年得中一人，后年得一京官，支持门面，余则归家告养，他日再定行止耳。

如三者皆不得，则直待六年之后，至甲寅年母亲七十之年，余誓具摺告养，虽负债累万，归无储粟，余亦断断不顾矣。然此实不得已之计，若能于前三者之中得其一者，则后年可见堂上各大人，乃如天之福也，不审祖宗能默佑否？

现在寓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好，惟腰下尚有纤痕。家门之福，可谓全盛。而余心犹有归省之情，难以自慰，因偶尔书及，遂备陈之。

毅然伯之项，去年已至余寓，今始觅便寄南，家中可将书封好，即行送去。馀不详尽，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正月廿一日，戊申年。

35　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十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澄侯在广东前后共发信七封，至郴州、耒阳又发二信，三月十一到家以后又发二信，皆已收到。植、洪二弟今年所发三信，亦俱收到。

澄弟在广东，处置一切，甚有道理。退念园、庄生各处程仪，尤为可取。其办朱家事，亦为谋甚忠；虽无济于事，而朱家必可无怨。《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吾弟出外，一切如此，吾何虑哉！

贺八爷、冯树堂、梁俪裳三处，吾当写信去谢，澄弟亦宜各寄一书。即易念园处，渠既送有程仪，弟虽未受，亦当写一谢信寄去，其信即交易宅，由渠家书汇封可也，若易宅不便，即托岱云觅寄。

洪弟考试不利，区区得失，无足介怀。补发之案有名，不去复试，甚为得体。今年院试，若能得意，固为大幸；即使不遽获售，去年家中既隽一人，则今岁小挫，亦盈虚自然之理，不必抑郁。

植弟书法甚佳，然向例未经过岁考者不合选拔，弟若去考拔，则同人必指而目之；及其不得，人不以为不合例而失，且以为写作不佳而黜。吾明知其不合例，何必受人一番指目乎？弟书问我去考与否，吾意以科考正场为断。若正场能取一等补廪，则考拔之时，已是廪生入场矣；若不能补廪，则附生考拔，殊可不必，徒招人妒忌也。

我县新官加赋，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加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庭，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所辖之属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

排山之事，尚未查出，待下次摺弁付回。欧阳之二十千及柳衙叔之钱，望澄弟先找一项垫出，待彭大生还来即行归款。彭山屺之业师任千总（名占魁）现在京引见，六月即可回到省；九弟及牧云所需之笔，及叔父所嘱之膏药眼药，均托任君带回。曹西垣教习报满引见，以知县用，七月动身还家；母亲及叔父之衣并阿胶等项，均托西垣带回。

去年内赐衣料袍褂，皆可裁三件，后因我进闱考教习，家中叫裁缝做，渠裁之不得法，又窃去整料，遂仅裁祖父父亲两套。本思另办好料为母亲制衣寄回，因母亲尚在制中，故未遽寄。叔父去年四十晋一，本思制衣寄祝，亦因在制，未遽寄也。兹准拟托西垣带回，大约九月可以到家，腊月服阕，即可着矣。

纪梁读书，每日百二十字，与泽儿正是一样，只要有恒，不必贪多。澄弟虽不读书，亦须常看《五种遗规》及《呻吟语》。来书想发财捐官云云，犹是浮躁气习。洗尽浮华，朴实谙练，上承祖父，下型子弟，吾于澄实有厚望焉。

兄国藩手草。

36　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十七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五月廿四发第八号家信，由任梅谱手寄去。高丽参二两，回生丸一颗，眼药数种，膏药四百馀张，并白菜、大茄种，用大木匣（即去年寄镜来京之匣）盛好寄回，不知已收到否？六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系澄侯五月初七在县城所发，具悉一切。

月内京寓大小平安。予癣疾上身已好，惟腿上未愈。六弟在家已一月，诸事如常。内人及儿女辈皆好。郭雨三之大女许配黄茀卿之次子，系予作伐柯人，亦因其次女欲许余次子，故并将大女嫁湖南。此婚事似不可辞，不知堂上大人之意云何？

澄侯在县和八都官司，忠信见孚于众人，可喜之至。朱岚轩之事，弟虽二十分出力，尚未将银全数取回。渠若以钱来谢，吾弟宜斟酌行之，或受或不受，或辞多受少，总以不好利为主。此后近而乡党，远而县城省城，皆靠澄弟一人与人相酬酢。总之，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有此三者，自然鬼服神钦，到处人皆敬重。此刻初出茅庐，万宜慎之又慎，若三者有一，则不为人所与矣。

李东崖先生来信要达天听，予置之不论，其诰轴则杜兰溪即日可交李笔峰。刘东屏先生常屈身讼庭，究为不美，澄弟若见之，道予寄语劝其“危行言孙，蠖屈存身”八字而已。

墓石之地，其田野颇开爽（若过墓石而至胡起三所居一带尤宽敞），予喜其扩荡眼界，可即并田买之，要钱可写信来京。凡局面不开展，眼鼻攒集之地，予皆不喜，可以此意告尧阶也。

何子贞于六月十二丧妻，今年渠家已丧三人，家运可谓乖舛。

季弟考试万一不得亦不必牢骚，盖予既忝窃侥幸，九弟去年已进，若今年又得是极盛，则有盈满之惧，亦可畏也。

同乡诸家，一切如常。凌笛舟近已移居胡光伯家，不住我家矣。书不十一，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37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四与澄沅季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十月十九日送温甫弟出京，二十日吾发第十五号家信，不知此时收到否？吾目疾尚未全好，此次尚不能写信呈堂上，故仍以书告诸弟。

前九月十八蒙皇上天恩，派稽察中书科事务。十月初二一信，因恐张楠皆到迟，故未写。二十日一信，因六弟出京，诸事仓皇，又忘写也。稽察中书科向系于阁学四人中钦派一人，只算差使，不算升官。其属员有中书六人，笔帖式八人。其所管之事为册封诰命，凡封亲王用金册，封郡王用银册，封贝勒、贝子以下用龙边笺册，封镇国公以下及文武五品以上官俱用诰命，六品以下俱用敕命，以上皆在中书科缮写。予于十八日奉旨派出，十九日具摺谢恩，兹将原摺寄回，系在园笔帖式所写，故字甚丑。

前六弟归时，予曾寄母亲零用银五两，内人寄岳母零用银二两。因思予在京多年，并未寄零钱与婶母使用，且四位弟妇买棉买麻亦极窘迫。嗣后每年予所寄亲族银内，当添母亲婶母零用钱各四千，四位弟妇零用钱各三千，每年共二十千。今年张楠皆处银到，澄弟即将各亲族处照单分送，又将婶母（四千）及四位弟妇（各三千）零用钱分送（母亲今年已有银五两，不必再送）。以后每年照今年为例。上半年春俸，予寄五六十两归，以为家中用度，其有不足，望家中设法张罗。下半年秋俸，予寄五六十两归，以为各亲族帮项及母亲婶母四位弟妇零用之项（去年所开之单，记共八十千。若添家中此项，则共百千矣。不知须银多少，乞澄弟告知）。予之寄以今年为常规，家中所送亲族者，亦望于今年举行定例。惟孟学公之子孙赴考者，今年在省，不知曾送给否？若未送，望按名补送，以为买笔之需，至要至要，一切万祈照单施行。

予身体平安，家中大小皆如常。纪泽读书已读至《太甲上》。同乡孙鳌洲已到京，馀并如故。

昨日放定郡王（载铨）、季仙九先生至天津办盐务，又放耆英、朱风标至山东办盐务。十一日刑部主事朱寿康（系朱伯韩之胞弟）、户部主事袁铨、广西提塘李鹏飞，俱因在娼家饮酒，提督府锁拿交刑部治罪。十月宝中堂（兴）没。昨耆英授大学士，琦善仍得协办。馀容后具。

国藩草。

38　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十一月十四发第十四号家信，不知收到否？十二月初九接到家中十月十二一信（内有酒药），十一月初一日一信，初十日一信，具悉一切。

家中改屋，有与我意见相同之处。我于前次信内，曾将全屋画图寄归，想已收到，家中既已改妥，则不必依我之图矣。但三角丘之路，必须改于檀山嘴下，而于三角丘密种竹木，此我画图之要嘱，望诸弟禀告堂上，急急行之。

家中改房，亦有不与我合意者，已成则不必再改。但六弟房改在炉子内，此系内外往来之屋，欲其通气，不欲其閟塞，余意以为必不可，不若以长横屋上半节间断作房为妥（连间两隔，下半节作横屋客坐，中间一节作过道，上半节作房）。内茅房在石柱屋后，亦嫌太远，不如于季洪房外高坳打进去七八尺（即旧茅房沟对过之墈，若打进丈馀，则与上首栗树处同宽），既可起茅房、澡堂，而后边地面宽宏，家有喜事，碗盏、菜货亦有地安置，不至局促，不知可否？

家中丽参已完，明春得便即寄。彭十九之寿屏，亦准明春寄到。此间事务甚多，我又多病，是以迟迟。

澄弟办贼，甚快人心，然必使其亲房人等知我家是图地方安静，不是为一家逞势张威，庶人人畏我之威，而不恨我之太恶。贼既办后，不特面上不可露得意之声色，即心中亦必存一番哀矜的意思，诸弟人人当留心也。

罗芸皋坐东皋，求我援引，此刻想已无及矣（我想写一信与师令及伍府尊，此次又赶不及）。且如何援引之法，须写信告我。渠前年存银二十二两在我处，昨托张楠皆带交还渠。张言途中要借用，我已答应，嘱渠到家即办交邵阳彭筱房转寄芸皋，并作书告筱房矣，明春可问芸皋，看收到否？征一表叔在我家教读甚好，此次未写信请安，诸弟为我转达。

张豆腐〔张大夫〕（和尚之称如此）写信寄南，殊为可恶。我付之不理，若并未接到此信者然，渠亦无如之何。

同乡周荇农家之鲍石卿，前与六弟交游，近因在妓家饮酒（十一月初六日荇农之母生日席散鲍即出游），提督府捉去交刑部革去供事。而荇农、荻舟尚游荡不畏法，真可怪也。

余近日常有目疾，馀俱康泰。内人及二儿四女皆平安，小儿甚胖大。西席庞公拟十一回家，正月半来，将请李笔峰代馆。宋芗宾在道上仆跌断腿（宋有与六弟信），五十馀天始抵樊城，大可悯也，馀不一一。国藩手草。

39　道光二十九年正月初十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四位老弟足下：去腊初十日发戊申第十八号家信，厥后廿六日接温弟在湖北所发信。正月初八日接诸弟腊月十五所发信，而温弟在河南托邹墨林转寄一信，则至今未到。澄弟十一月十九所发一信，亦至今未到也。

澄弟生子，庆贺庆贺。吾与澄弟去年报最，今年轮应温、植、洪三人报最矣。但植弟之妇闻已有吉语，恐政成当在温弟之前，植弟未免“疾行先长”耳。

四位弟妇闻皆率母亲叔母之教，能勤能俭，予闻之不胜欣喜，已办有材料，今春为四弟妇各制一衣，觅便即行寄回。

澄弟捐监执照，亦准于今年寄回。父亲名书呈祥，取麟趾呈祥之义也。前年温弟捐监，叔父名书呈材，取天骥呈材之义也。当时恐六弟尚须小试，故捐监填名略变，以为通融地步。而今温弟既一成不易，故用呈祥配呈材，暗寓麟字骥字于中。将来即分两房，曰呈祥房，曰呈材房，亦免得直写父、叔官名耳。

李子山曾希六族伯托我捐功名，其伙计陈体元亦托捐。我丁酉年在栗江煤垅，此二人待我不薄，若非煤垅之钱，则丁酉万不能进京。渠来托我，不能不应，拟今岁为之办就。其银钱嘱渠送至我家，有便将执照付至家中。渠银钱一到，即发执照与渠可也，即未收全亦可发也。丁酉年办进京盘费，如朱文八、王燧三、燧六等，皆分文不借，则曾陈二人岂不可感也哉！现在乔心农（晋芳）放常德知府，二月出京，四弟监照与二人执照，大约可托渠带至湖南也。

去年年内各族戚之钱，不知如数散给否？若未给，望今春补给，免得我时时挂心。考试者十千及乞丐之十千，不审皆给否？务乞详以示我。

竹山湾找当价，不知比楚善叔一头原价何如？乞明告我。既买竹山湾，又买庙台上，银钱一空，似非所宜。以后望家中无买田，须略积钱，以备不时之需。

植弟诗才颇好。但须看古人专集一家，乃有把握，万不可徒看选本；植弟则一无所看，故无把握也。季洪诗文难于进功，须用心习字，将来即学叔父之规模，亦有功于家庭。

纪泽儿自去腊庞先生归河间，请李笔峰来代馆，日加奖赞，悟性大进。一日忽自作四言诗一篇，命题曰《舜征有苗篇》。余始不信，次日余与黄翥吾面试之，果能清顺。或者得祖、父德荫，小有成就亦未可知。兹命其誊出寄呈堂上，以博一笑。然记性不好，终不敢信其可造也。

兹寄回正月初一至初十日上谕及宫门钞，以后按月寄归。温弟所允萧辛五“缙绅”，当于乔心农处付渠。李竹屋思鹿胶、丽参，亦俟乔公始寄。此次余欲写信与竹屋，实无少暇矣。

予身体平安，家中大小如常，二儿肥胖。

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梁俪裳兄弟到京，盛称澄弟之才。且言广东骗客账以千万计，从无一人取回一文者，澄弟可谓破天荒也。

40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初六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正月十日曾寄家信，甚为详备。二月初三接到澄弟十一月二十夜之信，领悉一切。

今年大京察，侍郎中休致者二人，德远村（厚）、冯吾园（芝）两先生也，余即补吾园先生之缺。向来三载考绩，外官谓之大计，京官谓之京察。京察分三项：一二品大员及三品之副都御史，皇上皆能记忆，其人不必引见，御笔自下朱谕，以为彰瘅，此一项也。自宗人府丞以下，凡三四五品京堂皆引见，有黜而无陟，前丙午在碾儿胡同时，间壁学士奎光，即引见休致者也，此一项也。自五品而下，如翰林、内阁、御史、六部，由各堂官考察，分别一二三等，一等则放府道，从前如劳辛阶、易念园，今年如陈竹伯，皆京察一等也，此一项也。

余自到礼部，比从前较忙冗，恨不得有人帮办寓中琐杂事。然以家中祖父之病，父、叔勤苦已极，诸弟万无来京之理。且如温弟在京，余方再三劝诱，令之南归，今岂肯再蹈覆辙，令之北来？

江岷樵以拣发之官浙江，补缺不知何时。余因温弟临别叮嘱之言，荐邓星阶偕岷往浙，岷樵既应允矣。适徐芸渠请星阶教书，星即就徐馆，言定秋间仍往浙依江，江亦应允。

邹墨林自河南来京，意欲捐教，现寓圆通观，其为人实诚笃君子也。袁漱六新正初旬忽吐血数天，现已全愈。黄正斋竟为本部司员，颇难为情。余一切循谦恭之道，欲破除藩篱，而黄总不免拘谨。

余现尚未换绿呢车，惟添一骡，盖八日一赴园，不能不养三牲口也，书不一一。

兄国藩草。

41　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初一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二月廿六发家信第三号，想可早到。兹乘乔心农先生常德太守之便，付去纹银六十三两零，共六大锭。外又一小锭，系内子寄其伯母，乞寄阳牧云转交。

又邓星皆寄银六两，亦在此包内，并渠信专人送去。

又高丽参一布包，内顶上者一两，共十四枝，专办与祖父大人用；次等者三两，共五枝；又次等者白参半斤，不计枝。今年所买参，皆择其佳者，较往年略贵，故不甚多。又鹿胶二斤，共一布包。

又一品补服四副，共一布包。前年所寄补服，内有打籽者，系一品服。合此次所寄，共得五副。补服不分男女，向来相传鸟嘴有向内向外之分，皆无稽之言也。一品顶带〔顶戴〕三枚，则置高丽参匣之内。望诸弟逐件清出，呈堂上大人。乔太守要由山西再转湖南，到长沙大约在闰四月底。此信不详他事，容下次再详也。

国藩手草。

42　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廿一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正月初十日发第一号家信，二月初八日发第二号家信，报升任礼部侍郎之喜，廿六日发第三号信，皆由摺差带寄。三月初一日由常德太守乔心农处寄第四号信，计托带银七十两，高丽参十馀两，鹿胶二斤，一品顶带三枚，补服五付等件。渠由山西迂道转至湖南，大约须五月端午前后乃可到长沙。

予尚有寄兰姊蕙妹及四位弟妇江绸棉外褂各一件，仿照去年寄呈母亲叔母之样。前乔心农太守行时不能多带，兹因陈竹伯新放广西左江道，可于四月出京，拟即托渠带回。澄弟《岳阳楼记》，亦即托竹伯带回家中。

二月初四澄弟所发之信，三月十八接到。正月十六七之信，则至今未收到。据二月四日书云，前信着刘一送至省城，共二封，因欧阳家、邓星阶、曾厨子各有信云云，不知两次摺弁何以未见带到？

温弟在省时，曾发一书与我，到家后未见一书，想亦在正月一封之中。此书遗失，我心终耿耿也。

温弟在省所发书，因闻澄弟之计，而我不为揭破，一时气忿，故语多激切不平之词。予正月复温弟一书，将前后所闻温弟之行，不得已禀告堂上，及澄弟植弟不敢禀告而误用诡计之故，一概揭破。温弟骤看此书，未免恨我。然兄弟之间，一言欺诈，终不可久；尽行揭破，虽目前嫌其太直，而日久终能相谅。

现在澄弟书来，言温弟鼎力办事，甚至一夜不寐，又不辞劳又耐得烦云云。我闻之欢喜之至，感激之至。温弟天分本高，若能改去荡佚一路，归入勤俭一边，则兄弟之幸也，合家之福也。我待温弟，似乎近于严刻，然我自问此心，尚觉无愧于兄弟者，盖有说焉：

大凡做官的人，往往厚于妻子而薄于兄弟，私肥于一家而刻薄于亲戚族党。予自三十岁以来，即以做官发财为可耻，以官囊〔宦囊〕积金遗子孙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总不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神明鉴临，予不食言。此时侍奉高堂，每年仅寄些须以为甘旨之佐；族戚中之穷者，亦即每年各分少许，以尽吾区区之意。盖即多寄家中，而堂上所食所衣亦不能因而加丰；与其独肥一家，使戚族因怨我而并恨堂上，何如分润戚族，使戚族戴我堂上之德而更加一番钦敬乎？

将来若作外官，禄入较丰，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钱。廉俸若日多，则周济亲戚族党者日广，断不畜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钱积银钱为儿子衣食之需。盖儿子若贤，则不靠宦囊亦能自觅衣饭；儿子若不肖，则多积一钱，渠将多造一孽，后来淫佚作恶，必且大玷家声。故立定此志，决不肯以做官发财，决不肯留银钱与后人；若禄入较丰，除堂上甘旨之外，尽以周济亲戚族党之穷者，此我之素志也。

至于兄弟之际，吾亦惟爱之以德，不欲爱之以姑息。教之以勤俭，劝之以习劳守朴，爱兄弟以德也；丰衣美食，俯仰如意，爱兄弟以姑息也。姑息之爱，使兄弟惰肢体，长骄气，将来丧德亏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吾不敢也。我仕宦十馀年，现在京寓所有惟书籍、衣服二者。衣服则当差者必不可少，书籍则我生平嗜好在此，是以二物略多。将来我罢官归家，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阄均分。我所办之书籍，则存贮利见斋中，兄弟及后辈皆不得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予断不别存一物以为宦囊，一丝一粟不以自私，此又我待兄弟之素志也。恐温弟不能深谅我之心，故将我终身大规模告与诸弟，惟诸弟体察而深思焉。

去年所寄亲戚各项，不知果照单分送否？杜兰溪为我买《皇清经解》，不知植弟已由省城搬至家中否？

京寓一切平安。纪泽《书经》读至《冏命》。二儿甚肥大。易南谷开复原官，来京引见，闻左青士亦开复矣。同乡官京中者，诸皆如常。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再者，九弟生子大喜，敬贺敬贺。自丙午冬葬祖妣大人于木兜冲之后，我家已添三男丁，我则升阁学，升侍郎，九弟则进学补廪，其地之吉，已有明效可验。我平日最不信风水，而于朱子所云“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二语，则笃信之。木兜冲之地，予平日不以为然，而葬后乃吉祥如此，可见福人自葬福地，绝非可以人力参预其间。家中买地，若出重价，则断断可以不必；若数十千，则买一二处无碍。

宋湘宾去年回家，腊月始到。山西之馆既失，而湖北一带又一无所得。今年因常南陔之约，重来湖北，而南陔已迁官陕西矣，命运之穷如此。去年曾有书寄温弟，兹亦付去，上二次忘付也。

李笔峰代馆一月，又在寓抄书一月，现在已搬出矣，毫无道理之人，究竟难与相处。庞省三在我家教书光景甚好。邹墨林来京捐复教官，在元通观住，日日来我家闲谈。长沙老馆，我今年大加修整，人人皆以为好。

琐事兼述，诸惟心照。

43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四月十四日接到己酉三月初九所发第四号来信，次日又接到二月廿三所发第三号来信，其二月初四所发第二号信则已于前次三月十八接到矣，惟正月十六七所发第一号信则至今未接到。

京寓今年寄回之家书：正月初十发第一号（摺弁），二月初八发第二号（摺弁），廿六发第三号（摺弁），三月初一发第四号（乔心农太守），大约五月初可到省；十九发第五号（摺弁），四月十四发第六号（由陈竹伯观察），大约五月底可到省。《岳阳楼记》竹伯走时尚未到手，是以未交渠，然一两月内不少妥便，亦必可寄到家也。

祖父大人之病日见日甚如此，为子孙者远隔数千里外，此心何能稍置？温弟去年若未归，此时在京，亦刻不能安矣。诸弟仰观父叔纯孝之行，能人人竭力尽劳服事堂上，此我家第一吉祥事。我在京寓，食膏梁〔膏粱〕而衣锦绣，竟不能效半点孙子之职；妻子皆安坐享用，不能分母亲之劳。每一念及，不觉汗下。

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谨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我今赖祖宗之积累，少年早达，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尽，故教诸弟及儿辈，但愿其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诸弟读书不可不多，用功不可不勤，切不可时时为科第仕宦起见。若不能看透此层道理，则虽巍科显宦，终算不得祖父之贤肖，我家之功臣；若能看透此道理，则我钦佩之至。

澄弟每以我升官得差，便谓我是肖子贤孙，殊不知此非贤肖也。如以此为贤肖，则李林甫、卢怀慎辈，何尝不位极人臣，舄奕一时，讵得谓之贤肖哉？予自问学浅识薄，谬膺高位，然所刻刻留心者，此时虽在宦海之中，却时作上岸之计。要令罢官家居之日，己身可以淡泊，妻子可以服劳，可以对祖父兄弟，可以对宗族乡党，如是而已。诸弟见我之立心制行与我所言有不符处，望时时切实箴规，至要至要。

鹿茸一药我去腊甚想买就寄家，曾请漱六岷樵两人买五六天，最后买得一架定银九十两，而请人细看尚云无力，其有力者必须百馀金，到南中则直二百馀金矣，然至少亦须四五两乃可奏效。今澄弟来书，言谭君送四五钱便有小效，则去年之不买就急寄，余之罪可胜悔哉！近日拟赶买一架付归，以父、叔之孝行推之，祖大人应可收药力之效。叔母之病，不知宜用何药？若南中难得者，望书信来京购买。

“安良会”极好。地方有盗贼，我家出力除之，正是我家此时应行之事。

“细毛虫”之事，尚不过分，然必须到这田地，方可动手，不然则难免恃势欺压之名。既已惊动官长，故我特作书谢施梧冈，到家即封口送县可也。去年欧阳家之事，今亦作书谢伍仲常，送阳凌云属其封口寄去可也。

澄弟寄俪裳书，无一字不合。蒋祝三信已交渠，兹有回信，家中可专人送至渠家，亦免得他父母悬望。

予因身体不旺，生怕得病，万事废弛，抱疚之事甚多。本想诸弟一人来京帮我，因温、沅乡试在迩，澄又为家中必不可少之人，洪则年轻一人不能来京，且祖大人未好，岂可一人再离膝下？只得俟明年再说。

希六之事，余必为之捐从九品，但恐秋间乃能上兑，乡试后南旋者乃可带照归耳。

书不能详，馀俟续寄。

国藩手草。

44　道光二十九年五月十五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四月十八日发家信第七号，想已收到。近一月馀无摺弁来，以新抚台尚未到任。五月十一接澄弟四月八日所发第五号信，并廿六日所发第六号信，而正月十七第一号至今未到，诚不可解。

京寓自四月以来，一切平安。癣疾经邹墨林开方做丸药，有附子、黄芪等补阳之药，愈见大好。面上、头上，生人全看不出矣。

纪泽儿近作史论，略成章句，兹命其誊两首寄呈堂上一阅。次儿之名，音与叔父名相近，已改名纪鸿，体甚肥大，尚不能行，不能说话。四女皆好。闰四月初九日考差题“士志于道”一章，经题“闰月则阖门左扉”，诗题“赋得‘岁丰仍节俭’，得仍字。”

澄弟《岳阳楼记》拟交广西主考带去，大约七月初旬可到长沙。澄弟若高兴入闱，中元前后到长沙，定可接到。然温、植二弟到省以后，恐家中无人侍候，澄弟即不入闱亦可。宜禀堂上，问宜如何耳。

去年冬底所寄各族戚家微资，今年家书总未提及，不知竟一一如数交去否？乞示知。

馀不详尽，俟下次续具。

兄国藩手草。

45　道光二十九年六月初一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五月十五日发家信第八号并京报一厚包，廿四日由广西主考孙蕖田太史（锵鸣）处发第九号信，并澄弟监照户部照二纸，又今年主考车顺轨乡试文一篇，徐元勋会试文三篇，共为一包，不审何日可到？孙太史于五月廿八在京起程，大约七月中旬可过长沙，待渠过去后，家中可至岱云处接监照也。

京寓近日平安。癣疾服邹墨林丸药方最为有效。内人腹泄七八天，亦服邹所开方而效。

昨日摺弁到，又未接信。澄弟近日写信极勤且详，而京中犹时有望眼欲穿之时。盖不住省城，则摺弁之或迟或早无由查问。正月十六第一号家信，至今尚未接到。予屡次以书告诸弟，又书告岱云，托其向提塘并萧辛五处确查。昨岱云回信内夹有萧辛五回片，写明正月十六之信已于廿一日交提塘王二手收，又言四月十四周副爷（维新）到京，此信已交京提塘云云。予接辛五来片，比遣人去京提塘问明，据答云周维新到京并无此信，若有，万无不送之理。且既系正月廿一交省提塘，则二月廿三有韩摺弁到京，三月十八有张摺弁到京，何以两人俱未带，而必待四月十四之周维新哉？今仍将辛五原片付回家中，望诸弟再到提塘细查，正月廿一辛五送到时，提塘曾挂收信号簿否？并问辛五兄，何以知二月之韩弁、三月之张弁俱未带此信，而直待周维新始带？且辛五片称四月十四信交京提塘门上收，系闻何人所言？何以至今杳然？一一查得水落石出，复示为要。予因正月十六之信至为详细，且分为两封，故十分认真。若实查不出，则求澄弟再细写一遍，并告邓星阶家、曾厨子家，道前信已失落也。

纪泽儿读书如常，兹又付呈论数首，皆先生未改一字者。纪鸿儿体甚肥胖，前闻排行已列丙一，不知乙字一排十人何以遽满？乞下次示知，得毋以乙字不佳，遂越而排丙乎？予意不必用甲乙丙丁为排，可另取四字，曰“甲科鼎盛”，则音节响亮，便于呼唤。诸弟如以为然，即可遍告诸再从兄弟。

山西巡抚王兆琛，钦差审明各款，现奉旨革职拿问。将来不知作何究竟？此公名声狼藉，得此番鑴〔镌〕示，亦足寒贪吏之胆。

袁漱六病尚未全好。同乡各家如常。季仙九先生放山西巡抚，送我绿呢车，现尚未乘，拟待一二年后再换。凌荻舟、徐芸渠并考取军机，引见记名，黄正甫、张润农未记。

馀不悉具。

兄国藩手草。

46　道光二十九年六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五月二十四发家书第九号，不知已收到否？六月初二日又发家书第十号交摺弁，想已收到矣。昨十三日摺弁又到两次，皆无来信，盼望之至。

六月以来，京师大雨极多，人多有病。寓中如予及内人儿子皆略腹泄，幸数日即愈。闻江南大水，今年乡试必须改期，现尚未见奏明。

予今年考差，颇望得江西主考，冀家中亲属可就至江西一叙天伦之乐。昨田敬堂得放江西试差，而我私愿不遂。南望家山，远怀堂上，真不知仕宦之略有何味也！

现在祖父大人之病，数月不接音信，不知何处耽延？想澄弟必发有数次信矣。

山西巡抚王西舶（兆琛），钦差大臣陈孚恩、福济审出各款，拟定发往新疆，皇上未允，严旨解交刑部，会同军机再行鞫审。兹将御史原参摺子付回，足见仕宦者一不自慎，身败名裂。而去年梁星舫（萼涵）中丞果得蒙恩湔雪，褒其廉正，君子终乐得为君子也。

庞省山之兄来京乡试，住圆通观，自起火食。唐镜丈之世兄住黄茀卿家。馀来乡试者，同乡无几。

书不十一，统俟续布。

兄国藩手草。

47　道光二十九年六月廿九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六月初二日发家信第十号，十五发第十一号，廿日发第十二号，不知次第收到否？

恕皆于廿二日奉使陕西，今年湖南差运颇利。日内身体平安。内人自前腹泄后，至今尚服黄芪、丽参、附片之类，自此可保安泰。纪泽儿读书尚熟，《诗经》现读至《生民之什》，古诗读至左太冲《咏史》，《纲鉴》讲至汉高祖末年。所作史论，较前月所作意思略多，兹付回三首。次儿肥胖可爱。四女儿皆好。庞省三教书甚为得法。宋湘宾在湖北藩署光景颇好，昨有书来致意温弟。

长郡馆向来规模不好，人人不喜，今年我督工匠大改规模，人人拍案称奇。现在同乡人请我将湖广馆一改定规制，拟于八月兴工，想十月可毕役。

郭云仙家水势不知如何？温甫在省见之，可问明告我。渠欠漱六五十金，近已偿去。若见云仙、翊丞，可即告之，不另写信。岱云寄程正棨信亦已妥交，见岱云时即告之。寄庄心庠、张礼度信各一件，到日即送去。

馀不一一，俟下次续具。

兄国藩手草。

48　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七月十三日接到澄弟六月初七所发第九号家信，具悉一切。吾于六月共发四次信，不知俱收到否？今年陆费中丞丁忧，闰四月无摺差到，故自四月十七发信后，直至五月中旬始再发信，宜家中悬望也。

祖父大人之病，日见增加，远人闻之，实深忧惧。前六月廿日所付之鹿茸片，不知何日可到？亦未知可微有功否？予之癣病多年沉痼，赖邹墨林举黄芪附片方，竟得全愈。内人六月之病亦极沉重，幸墨林诊治，遂得化险为夷，变危为安。同乡找墨林看病者甚多，皆随手立效。墨林之弟岳屏四兄，今年曾到京，寓元通观，其医道甚好，现已归家。予此次以书附墨林家书内，求岳屏至我家诊治祖父大人，或者挽回万一，亦未可知。岳屏人最诚实而又精明，即周旋不到，必不见怪。家中只须打发轿夫大钱二千，不必别有所赠送。渠若不来，家中亦不必去请他。

乡间之谷贵至三千五百，此亘古未有者，小民何以聊生。吾自入官以来，即思为曾氏置一义田，以赡救孟学公以下贫民；为本境置义田，以赡救廿四都贫民。不料世道日苦，予之处境未裕。无论为京官者自治不暇，即使外放，或为学政，或为督抚，而如今年三江两湖之大水灾，几于鸿嗷半天下，为大官者，更何忍于廉俸之外多取半文乎！是义田之愿，恐终不能偿。然予之定计，苟仕宦所入，每年除供奉堂上甘旨外，或稍有赢馀，吾断不肯买一亩田积一文钱，必皆留为义田之用。此我之定计，望诸弟皆体谅之。

今年我在京用度较大，借账不少。八月当为希六及陈体元捐从九品，九月榜后可付照回，十月可到家。十一月可向渠两家索银，大约共须三百金，我付此项回家，此外不另付银也。率五在永丰有人争请，予闻之甚喜。特书手信与渠，亦望其忠信成立耳。

纪鸿已能行走，体甚壮实。同乡各家如常。同年毛寄云于六月廿八日丁内艰。陈伟堂相国于七月初二仙逝，病系中痰，不过片刻即殁。江南、浙江、湖北皆展于九月举行乡试。闻江南水灾尤甚，恐须再展至十月。各省大灾，皇上焦劳，臣子更宜忧惕之时，故一切外差，皆绝不萌妄想，望家中亦不必悬盼。书不详尽。

兄国藩手草。

49　道光二十九年九月廿一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九月十八日接到澄弟八月十七夜一书，植弟一书，具悉一切。

惟澄弟书中注明十七夜二更写，云明早飞骑归去，植弟书中注明十七夜四更写，亦云明早登舟归去，似皆于十八早回家矣。而植弟书云，“今早四兄归，已先携弟稿呈堂上”。澄弟书云，“两弟想必誊稿付京”。澄与植同时发书，而所言不符，何也？

吾于八月十二发十五号家信，不审此时收到否？京寓大小平安。纪泽儿于八月十七八遘脾家积滞之疾，初时错服补剂，至廿九乃服石膏，九月初二服大黄，遂大见效，至重阳后全愈，惟前阴微肿，日内调治，将就痊可，饮食起居，皆已复常。纪鸿儿体最结实，日日欢笑走跃。馀皆安善。

曾希六、陈体元两家执照，已于九月初八领到。欧阳沧溟先生、陈开煦两家执照，已于九月初八领到。

乡试，论人文则升玉而骧铁，榜发则升黜而骧售，天下事不可料，往往如此。

廿五日宗室举人复试，廿七派阅卷大臣三人，十五日顺天举人复试，十七日派阅卷大臣六人，吾两次皆与焉。（廿七阅卷三人：穆中堂、贾桢、曾。十七阅卷六人：祁中堂、杜受田、柏葰、曾、何裕承、车克慎。）季世兄复试一等，赛司农（尚阿）之子、徐制军（泽醇）之子）皆一等也，同乡唐翁二君皆一等，馀不详载。

澄弟欲买鹿茸，且与谭彭二家均分。此次廷芳宇至长沙，尚不能买，缘近日银钱甚窘，稍有可图，即行买就，今冬明春，准可付回。（谭彭二家之钱，交树堂带来可。）曾陈二家之银，如必俟照到乃可取，则今冬周济亲族一项，可先向添梓坪借用，我此次先为书告东阳叔祖也。郭筠仙七月十六丁内艰，诸弟来信并未提及，何也？或省中尚未得知欤？同乡各家如常，邹芸陔又丧一妾，馀皆无恙，书不十一。

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九年九月二十一日。（第十六号）

50　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初四日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八月十二日发第十五号家信，九月廿二日发第十六号家信，想次第收到。十月初二日接到澄弟八月廿六一书，具悉一切。

是日又从岱云书内见南省题名录，三弟皆不与选，为之怅喟。吾家累世积德，祖父及父叔二人皆孝友仁厚，食其报者，宜不止我一人，此理之可信者。吾邑从前邓罗诸家官阶较大，其昆季子孙皆无相继而起之人，此又事之不可必者。吾近于宦场，颇厌其繁俗而无补于国计民生。惟势之所处，求退不能；但愿得诸弟稍有进步，家中略有仰事之资，即思决志归养，以行吾素。今诸弟科第略迟，而吾在此间公私万事丛集，无人帮照，每一思之，未尝不作茫无畔岸之想也。

吾现已定计，于明年八月乞假归省，后年二月还京，专待家中回信详明见示。今年父亲六十大寿，吾竟不克在家叩祝，悚疚之至。十月初四日，奉旨派作较射大臣，顺天武闱乡试，于初五六马箭，初七八步箭，初九十技勇，十一发榜，十二复命。此八日皆入武闱，不克回寓，父亲寿辰，并不能如往年办面席以宴客也。然予既定计明年还家庆寿，则今年在京即不称觞，犹与吾乡重逢一不重晋十之例相合。

家中分赠亲族之钱，吾恐银到太迟，难于换钱，故前次为书寄德六七叔祖，并办百摺裙送叔曾祖母。现在廷芳宇（桂）尚未起行，大约年底乃可到湖南。若曾希六、陈体元二家必待照到乃送钱来，则我家今年窘矣。二家捐项，我在京共去京平足纹二百四十一两六钱，若合南中曹〔漕〕平，则当二百三十六两五钱。渠送钱若略少几千，我家不必与之争，盖丁酉之冬，非渠煤垅则万不能进京也。明年春间应寄家用之钱，乞暂以曾、陈捐项用之。我上半年只能寄鹿茸，下半年乃再寄银耳。

《皇清经解》一书，不知取回否？若未取回，可专人去取。盖此等书，诸弟略一涉猎，即扩见识，不宜轻以赠人也。

明年小考，须送十千，大场又须送十千。此等钱家中有人分领，便是一家之祥瑞。但澄弟须于在省城时张罗此项，付各考者，乃为及时。

京寓大小平安。纪泽儿已病两月，近日全愈，今日已上书馆矣。纪鸿儿极结实，声音洪亮异常。仆婢辈皆守旧。同乡各家，亦皆无恙。邹墨林尚住我家。张雨农之子闱艺甚佳而不得售，近又已作文数首，其勇往可畏爱也。书不详尽，写此毕即赴武闱，十二始归寓，馀俟后报。

国藩手草。

51　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初五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十月初四日发第十七号家信，由摺弁带交。十七日发十八号信，由廷芳宇（桂）明府带交。便寄曾希六陈体元从九品执照各一纸，欧阳沧溟先生陈开煦换执照并批回各二张，添梓坪叔庶曾祖母百折裙一条，曾陈二人九品补服各一付，母亲大人耳帽一件（以上共一包），膏药一千张，眼药各种，阿胶二斤，朝珠二挂，笔五枝、针底子〔针抵子〕六十个（以上共一木匣），曾陈二人各对一付，沧溟先生横幅篆字一付（以上共一卷）。计十二月中旬应可到省，存陈岱云宅，家中于小除夕前二日遣人至省走领可也。芳宇在汉口须见上司，恐难早到，然遇顺风，则腊月初亦可到，家中或着人早去亦可。

余于十月初五起至十一止在围较射，十七出榜。四围共中百六十四人，余围内分中五十二人。向例武举人、武进士复试，如有弓力不符者，则原阅之王大臣每一名罚俸半年。今年仅张字围不符者三名，王大臣各罚俸一年半。余围幸无不符之人，不然则罚俸年半，去银近五百金，在京官已视为切肤之痛矣。

寓中大小平安。纪泽儿体已全复，纪鸿儿甚壮实。邹墨林近由庙内移至我家住，拟明年再行南归。袁漱六由会馆移至虎坊桥，屋〔屋字叔河添〕好而贱。贞斋榜后本拟南旋，因愤懑不甘，仍寓漱六处教读。刘镜清教习已传到，因丁艰而竟不能补，不知命途之舛何至于此。凌荻舟近病内伤，医者言其甚难奏效。黄恕皆在陕差旋，述其与陕抚殊为冰炭。

江岷樵在浙署秀水县事，百姓感戴，编为歌谣。署内一贫如洗，藩台闻之，使人私借千金，以为日食之资，其为上司器重如此。其办赈务，办保甲，无一不合于古。顷湖南报到，新宁被斋匪馀孽煽乱，杀前令李公之阖家，署令万公亦被戕，焚掠无算，则岷樵之父母家属，不知消息若何，可为酸鼻。余于明日当飞报岷樵，令其即行言旋，以赴家难。

余近日忙乱如常，幸身体平安。惟八月家书，曾言及明年假归省亲之事，至今未奉堂上手谕。而九月诸弟未中，想不无抑郁之怀，不知尚能自为排遣否？此二端时时挂念，望澄侯详写告我。祖父大人之病，不知日内如何？余归心箭急，实为此也。

母亲大人昨日生日，寓中早面五席，晚饭三席。母亲牙痛之疾，近来家信未尝提及。断根与否？望下次示知。

书不十一，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52　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初三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十一月十五日接到祖父大人讣音，中肠惨痛。自以游子在外，不克佐父母襄办大事，负罪婴疚，无可赎挽。比于十八日摺差之便，先寄银百零五两，计元宝二锭，由陈岱云宅专足送至家中，不知刻已收到否？

国藩于十六日成服，十七日托军机大臣署礼部侍郎何大人（汝霖）代为面奏，请假两月，在家穿孝。自十七以后，每日吊客甚多。二十九日开吊，是早祭奠，因系祖妣冥寿之期，一并为文祭告。开吊之日，不收赙仪，讣帖刻“谨遵遗命，赙仪概不敢领”二语。共发讣帖五百馀分。凡来者不送银钱，皆送祭幛挽联之类，甚为体面。共收祭文八篇，祭幛七十五张，挽联二十七对，祭席十二桌，猪羊二副，其馀香烛纸钱之类不计其数（香烛剩下者卖与店内得钱七千）。送礼物来者用领谢帖，间有送银钱来者，用“奉遗命璧谢”帖，其原封上粘贴红签璧去（签上刻“旋吉”二字）。兹将讣帖等印发者付回样子，与家中一看（纪梁侄名一时偶忘，遂刻作纪沆）。

各处送祭幛来者，哈喇大呢甚多，亦有缎匹江绸者。余意欲将哈喇作马褂数十件，分寄家中族戚之尤亲者（另开一单于后，乞诸弟斟酌或添或减，以书复我）。盖南中老人考终，往往有分遗念之说，或分衣，或分银钱，重五伯祖曾以獾皮马褂一件与王高七作遗念衣，即其证也。

既多且精，各处寄布〔各处寄布，既多且精〕，令我歉然难安，诸弟先代我趋谢，并言往后万不可如此。盖京中买布甚易，而家中纺纱织布则难于登天，我受之甚抱愧也。

澄弟之信，劝我不可告假回家，所言非不是。余亦再四思维，恐难轻动。惟离家十年，想见堂上之心，实为迫切。今祖父大事既已办过，则二亲似可迎养。然六旬以上之老人，四千有馀之远道，宿聚之资既已不易，舟车之险尤为可畏，更不敢轻举妄动。烦诸弟细细商酌，禀知父母亲及叔父母，或告假归省，或迎养堂上，二者必居其一，国藩之心乃可少安。父母亲近来欲见国藩之意，与不愿国藩假归之意，孰缓孰急？望诸弟细细体察，详以告我，祷切望切。

国藩草，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初三日。

（第二十一号）

53　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二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十二月初四日发家信第二十一号，内言我明年正月十七穿孝期满，销假当差云云。

昨十一日申刻，遭大行皇太后之大丧，国藩系礼部之臣，职有专司，不敢稍泥故常，即于是夜二更入内供办大丧。自此以后，拟凡关大丧事件者照样当差，其衙门中他事不与丧礼相涉〔以下藏件原缺〕。

54　道光三十年正月初九与诸弟书

京城南横街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正月初六日接到家信三函：一系十一月初三所发，有父亲手谕温弟代书者；一系十一月十八所发，有父亲手谕植弟代书者；一系十二月初三澄弟在县城所发一书，甚为详明，使游子在外，巨细了然。

庙山上金叔不知为何事，而可取“腾七之数”？若非道义可得者，则不可轻易受此。要做好人，第一要在此处下手。能令鬼服神钦，则自然识日进气日刚；否则不觉堕入卑污一流，必有被人看不起之日，不可不慎；诸弟现处极好之时，家事有我一人担当，正好做个光明磊落神钦鬼服之人，名声既出，信义既著，随便答言，无事不成，不必爱此小便宜也。

父亲两次手谕，皆不欲予乞假归家。而予之意，甚思日侍父母之侧，不得不为迎养之计。去冬家书，曾以归省迎养二事与诸弟相商，今父亲手示既不许归省，则迎养之计更不可缓。所难者，堂上有四位老人，若专迎父母而不迎叔父母，不特予心中不安，即父母心中亦必不安；若四位并迎，则叔母病未全好，远道跋涉尤艰。予意欲于今年八月初旬迎父亲、母亲、叔父三位老人来京；留叔母在家，诸弟妇细心伺候；明年正月元宵节后，即送叔父回南。我得与叔父相聚数月，则我之心安；父母得与叔父同行数千里到京，则父母之心安；叔母在家半年，专雇一人服侍，诸弟妇又细心奉养，则叔父亦可放心；叔父在家抑郁数十年，今出外潇洒半年，又得观京师之壮丽，又得与侄儿侄妇侄孙团聚，则叔父亦可快畅。在家坐轿至湘潭，澄侯先至潭雇定好船，伺候老人开船后，澄弟即可回家。船至汉口，予遣荆七在汉口迎接，由汉口坐三乘轿子到京，行李婢仆则用小车，甚为易办。求诸弟细商堂上老人，春间即赐回信，至要至要。

李泽昱、李英灿进京，余必加意庇护。八斗冲地，望绘图与我看。诸弟自侍病至葬事，十分劳苦，我不克帮，心甚歉愧。

京师大小平安。皇太后大丧已于正月七日二十七日满，脱去孝衣。初八日系祖父冥诞，我作文致祭，即于是日亦脱白孝，以后照常当差。

心中万绪，不及尽书，统容续布。

兄国藩手草。

55　咸丰元年三月初四与温沅季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

温甫、沅浦、季洪三弟左右：二月初二日接到第一第二号家信，一系正月二十发，一系二月十二发，具悉一切。日内极挂念沅弟，得沅弟一红纸片，甚欣慰也。

澄弟已于二月廿六出京，诰轴须四月用宝，澄弟竟不能待矣，将来另托人带归。澄弟与安化张星垣（奎）、衡山陈谷堂（焯墀）二大令同行，至保定又约杨毓楠之弟同行。鹅毛筒眼药、贴毒膏药澄弟未带，将来托魏亚农带归，黄生之胞侄也。梁同年（献廷）托请诰封之事，将来必为办妥，渠之银弟尽可收用。

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微发，尚不为害。陈岱云之如夫人殁于安徽，顷接其信，甚为凄惋。同乡周辅亭得御史。常世兄劳世兄两荫生皆内用，将来为光禄寺署正，可分印结，亦善地也。

兰姊多病，予颇忧虑，下次书来，尚乞详示。父大人命予家书中不必太琐琐，故不多及。

国藩草。

咸丰元年三月初四日。（第三号）

56　咸丰元年三月十二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

澄、温、植、洪四弟左右：三月初四发第三号家信，其后初九日予上一摺言兵饷事，适于是日皇上以粤西事棘，恐现在彼中者不堪寄此重托，特放赛中堂前往。以予摺所言甚是，但目前难以遽行，命将摺封存军机处，待粤西事定后，再行办理。

赛中堂清廉公正，名望素著，此行应可迅奏肤功。但湖南逼近粤西，兵差过境，恐州县不免藉此生端，不无一番蹂躏耳。

魏亚农以三月十三日出都，向予借银二十两。既系姻亲，又系黄生之侄，不能不借与渠。渠言到家后即行送交予家，未知果然否也？

叔父前信要鹅毛管眼药并硇砂膏药，兹付回眼药百筒，膏药千张，交魏亚农带回，呈叔父收存，为时行方便之用。其摺底亦付回查收。

澄弟在保定，想有信交刘午峰处，昨刘有书寄子彦，而澄弟书未到，不解何故，已有信往保定去查矣。澄弟去后，吾极思念，偶自外归，辄至其房，早起辄寻其室，夜或遣人往呼，想弟在途路弥思我也。

书不十一，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三月十二日巳刻。（第四号）

57　咸丰元年四月初三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三月初四月此间发第三号家信交摺弁，十二日发第四号信交魏亚农。又寄眼药鹅毛筒及硇砂膏药共一包，计可于五月收到。季洪三月初六所发第三号信，于四月初一日收到。

邓升六爷竟尔仙逝，可胜伤悼，如有可助恤之处，诸弟时时留心，此不特戚谊，亦父大人多年好友也。

乡里凶年赈助之说，予曾与澄弟言之，若逢荒歉之年，为我办二十石谷，专周济本境数庙贫乏之人。自澄弟出京之后，予又思得一法，如朱子社仓之制，若能仿而行之，则更为可久。朱子之制：先捐谷数十石或数百石贮一公仓内，青黄不接之月借贷与饥民，冬月取息二分收还（每石加二斗），若遇小歉则蠲其息之半（每石加一斗），大凶年则全蠲之（借一石还一石），但取耗谷三升而已。朱子此法，行之福建，其后天下法之，后世效之，今各县所谓社仓谷者是也。其实名存实亡，每遇凶年，小民曾不得借贷颗粒。且并社仓而无之，仅有常平仓谷，前后任尚算交代，小民亦不得过而问焉。盖事经官吏，则良法美政，后皆归于子虚乌有。

国藩今欲取社仓之法，而私行之我境。我家先捐谷二十石，附近各富家亦劝其量为捐谷，于夏月借与贫户，秋冬月取一分息收还（每石加一斗），丰年不增，凶年不减。凡贫户来借者，须于四月初间告知经管社仓之人。经管量谷之多少，分布于各借户，令每人书券一纸，冬月还谷销券。若〔若刻本作如〕有不还者，同社皆理斥，议罚加倍。以后每年我家量力添捐几石，或有地方争讼，理曲者罚令量捐社谷少许。每年增加，不过十年，可积至数百石，则我境可无饥民矣。盖夏月谷价昂贵，秋冬价渐平落，数月之内，一转移之间，而贫民已大占便宜，受惠无量矣。吾乡昔年有食双谷者，此风近想未息；若行此法，则双谷之风可息。

吾〔刻本无吾字〕前与澄弟面商之说，我家每年备谷救地方贫户。细细思之，施之既不能及远，行之又不可以久；且其法止能济下贫乞食之家，而不能济中贫体面之家。不若社仓之法，既可以及于远，又可以贞于久；施者不甚伤惠，取者又不伤廉；即中贫体面之家，亦可以大享其利。本家如任尊、楚善叔、宽五、厚一各家，亲戚如宝田、腾七、宫九、荆四各家，每年得借社仓之谷，或亦不无小补。澄弟务细细告之父大人叔父大人，将此事于一二年内办成，实吾乡莫大之福也。我家捐谷，即写曾呈祥材双名，头一年捐二十石，以后每年或三石或五石或数十石。地方每年有乐捐者，或多或少不拘，但至少亦须从一石起。吾思此事甚熟，澄弟试与叔大人细思之，并禀父亲大人，果可急于施行否？近日即以回信告我。

京寓大小平安。保定所发家信，三月末始到。赛中堂于初九日赴广西。考差在四月十四。同乡林昆圃于三月中旬作古，予为之写知单，大约可得百金。熊秋佩丁外艰。馀无他事。

予前所寄摺稿，澄弟可抄一分交彭筱房，并托转寄江岷樵；抄一分交刘霞仙，并托转寄郭筠仙。

赛中堂视师广西，带小钦差七十五人，京兵二百四十名，京炮八十八尊，抬枪四十杆，铅子万馀斤，火药数千斤，沿途办差，实为不易。粤西之事，日以猖獗，李石梧与周天爵向荣皆甚不和，未知何日始得廓清。圣主宵旰焦灼，廷臣亦多献策，而军事非亲临其地，难以遥度，故予屡欲上摺，而终不敢率尔也。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四月初三日。（第五号）

58　咸丰元年五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四月初三日发第五号家信，厥后摺差久不来，是以月馀无家书。五月十二摺弁来，接到家中四号信，乃四月一日所发者，具悉一切。

植弟大愈，此最可喜。京寓一切平安。癣疾又大愈矣，比去年六月更无形迹。去六月之愈，已为五年来所未有，今又过之，或者从此日退，不复能为恶矣。皮毛之疾，究不甚足虑，久而弥可信也。

四月十四日考差题：“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经文题：“必有忍，乃其有济〔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诗题〔二字叔河添〕：“赋得濂溪乐处，得焉字。”

二十六日余又进一谏疏，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其言颇过激切。而圣量如海，尚能容纳，岂汉唐以下之英主所可及哉。余之意，盖以受恩深重，官至二品，不为不尊，堂上则诰封三代，儿子则荫任六品，不为不荣，若于此时再不尽忠直言，更待何时乃可建言？而皇上圣德之美，出于天亶自然，满廷臣工，遂不敢以片言逆耳；将来恐一念骄矜，遂至恶直而好谀，则此日臣工不得辞其咎。是以趁此元年新政，即将此骄矜之机关说破，使圣心日就兢业，而绝自是之萌，此余区区之本意也。现在人才不振，皆谨小而忽于大，人人皆习脂韦唯阿之风，欲以此疏稍挽风气，冀在廷皆趋于骨鲠，而遇事不敢退缩，此余区区之馀意也。摺子初上之时，余意恐犯不测之威，业将得失祸福置之度外矣。不意圣慈含容，曲赐矜全。自是以后，余益当尽忠报国，不得复顾身家之私矣。

然此后摺奏虽多，亦断无有似此摺之激直者。此摺尚蒙优容，则以后奏摺，必不致或触圣怒可知矣。诸弟可将吾意细告堂上大人，毋以余奏摺不慎，或以戆直干天威为虑也。父亲每次家书，皆教我尽忠图报，不必系念家事。余敬体吾父之教训，是以公尔忘私，国尔忘家。计此后但略寄数百金偿家中旧债，即一心以国事为主，一切升官得差之念，毫不挂于意中。故昨五月初七大京堂考差，余即未往赴考。

侍郎之得差不得差，原不关乎与考不与考。上年己酉科，侍郎考差而得者三人，瑞常、花沙纳、张芾是也；未考而得者亦三人，灵桂、福济、王广荫是也。今年侍郎考差者五人，不考者三人。是日题：“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论。”诗题：“楼观沧海日，得涛字。”五月初一放云贵差，十二放两广福建三省，名见京报内，兹不另录。袁漱六考差颇为得意，诗亦工妥，应可一得，以救积困。

朱石翘明府初政甚好，自是我邑之福，余下次当写信与之。霞仙得县首，亦见其犹能拔取真士。刘继振既系水口近邻，又送钱至我家求请封典，义不可辞，但渠三十年四月选授训导，已在正月廿六恩诏之后，不知尚可办否，当再向吏部查明。如不可办，则当俟明年四月升祔恩诏，乃可呈请；若并升祔之时，推恩不能及于外官，则当以钱退还。家中须于近日详告刘家，言目前不克呈请，须待明年六月，乃有的信耳。

澄弟河南汉口之信皆已接到，行路之难，乃至于此，自汉口以后，想一路载福星矣。刘午峰、张星垣、陈谷堂之银，皆可以收，刘陈尤宜受之，不受反似拘泥。然交际之道，与其失之滥，不若失之隘，吾弟能如此，乃吾之所以欣慰者也。

西垣四月廿九到京，住余宅内，大约八月可出都。此次所寄摺底，如欧阳家汪家及诸亲族，不妨抄送共阅，见余忝窃高位，亦欲忠直图报，不敢唯阿取容，惧其玷辱宗族，辜负期望也。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五月十四日。（第六号）

59　咸丰元年六月初一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五月十四日发第六号家信，内有四月廿六日具奏一疏稿。余虽不能法古人之忠直，而皇上圣度优容，则实有非汉唐以下之君所能及者，已将感激图报之意，于前书内详告诸弟矣。

五月廿六日，又蒙皇上天恩，兼署刑部右侍郎，次日具摺谢恩，即将余感戴之忱写出，兹将原摺付归。日内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大好，较去年澄弟在此时更好三倍，头面则毫无踪影矣，两腿虽未净尽，不复足为患也。

同乡周子佩之母病体不轻，下身不仁，恐成偏枯。徐寿蘅放四川主考。湖南放四川者向极吉利，嘉庆辛酉之杨刚亭先生，庚午之陶文毅，道光甲午之李文恭，乙未之罗苏溪，有成例矣。邝炉青、陈俊臣两人皆已来京，陈挈眷而邝则否，邝富而陈寒，所为似相反，然究以挈眷为是，邝一二年亦必悔之耳。林昆圃事，余为写知单得百馀金，合之开吊共二百金，将来可以赡其七十四岁之老母也。漱六望差甚切，未知能如愿否？现在已放一半，而实录馆当差人员尚未放一人也。唐镜海于十八日到京，廿三日召见，垂询一切，天颜有喜，极耆儒晚遇之荣，现已召见五次，将来尚可入对十馀次也。

罗罗山前有信来，其词气温纯，似有道者之言，余已回信一次。顷又有信来，言纪泽未定婚，欲为贺耦庚先生之女作伐，年十二矣，余嫌其小一岁，且耦庚先生究系长辈，从前左季高与陶文毅为婚，余即讥其辈行不伦，余今不欲仍蹈其辙，拟敬为辞谢。现尚未作书复罗山，诸弟若在省见罗山兄，可将余两层意思先为道破，余他日仍当回书告知一切耳。

余近思为纪泽定婚，其意颇急切。夏阶平处一说，本可相安，因其与黄子寿为亲家，余亦嫌辈行少屈，是以未就。黄茀卿有女年十三矣，近托袁漱六往求婚，茀卿言恐余升任总宪，渠须回避（例给事回避改郎中，御史回避改员外，最为吃亏），不知渠是实意，抑系不愿成婚而托辞以谢也，故现未说定，弟可一一禀告堂上大人。又余意乡间若有孝友书香之家，不必问其贫富，亦可开亲，澄弟盍为我细细物色一编〔遍〕？然余将同邑各家一想，亦未闻有真孝友人家也。

余至刑部，日日忙冗异常，迥不与礼部工部兵部相同，若长在此部，则不复能看书矣。湖南副主考乔鹤侪水部，颇称博雅，今年经策，必须讲究古茂。曹西垣办分发，本月可引见，七月可出京。朱石翘明府昨有信来，言澄弟四月底到县。此次摺弁到京，石翘有信，而澄弟无信，殊不可解。兹有书复朱，家中封好送去。

诸惟心照，馀待续布。

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六月初一日。（第七号）

60　咸丰元年七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七月初六日接澄弟四月廿六信，五月初一、初八、廿三各信，具悉一切。植弟洪弟各信，亦俱收到。洪弟之书已至，六月初二所发者亦到矣。澄弟回家，至此始算放心。

樊城河内，泡沙如此可怖，闻之心悸。余戊戌年九月下旬在樊城河，半夜忽遭大风，帆散缆断，濒于危殆，后亦许观音戏，至今犹有馀惊。以后我家出行者，万不可再走樊城河，戒之！记之！敬告子孙可也。

彭山屺苦况如此，良为可怜，一月内外，当更求一书，以苏涸鲋，但不知有济否耳？此等人谋，亦须其人气运有以承之，如谢博泉之事，即鲜实效，若使南翁在彼，当稍有起色矣。

凌荻舟之银，虽周小楼与荻舟之子私相授受以欺紫嫂，而荻子盖又当受小楼之欺，终吞于周氏之腹而后已。余处现尚存凌银将二百金，拟今年当全寄去。澄弟既将此中消息与孙筱石〔小石〕道破，则此后一概交孙，万无一失。

刘午峰曾言赙赠百金，不知今岁可收到否？余今年还凌银须二百，又须另筹二百五十金寄家，颇为枯窘。今年光景，大不如去年之源源，然后知澄弟之福星来临，有益于人国不浅也。其二百五十金，望澄弟在家中，兑与捐职者及进京会试者，总在今冬明春归款，不致有误，但不可以更多耳。

父大人至县城两次，数日之经营，为我邑造无穷之福泽，上而邑长生感，下而百姓歌颂，此诚盛德之事。但乡民可与谋始，难与乐成，恐历时稍久，不能人人踊跃输将，亦未必奏效无滞。我家倡义，风示一邑，但期鼓舞风声，而不必总揽全局，庶可进可退，绰绰馀裕耳。

朱明府之得民心，予已托人致书上游，属其久留我邑。若因办饷得手，而遂爱民勤政，除盗息讼，则我邑之受赐多矣。

社仓之法，有借无还，今日风俗，诚然如此，澄弟所见，良为洞悉时变之言，此事竟不可议举行矣。王介甫青苗之法，所以病民者，亦以其轻于借而艰于还也。

季弟书中言，每思留心于言行之差错，以时时儆惕。余观此语，欣慰之至。凡人一身，只有“迁善改过”四字可靠；凡人一家，只有“修德读书”四字可靠。此八字者，能尽一分，必有一分之庆；不尽一分，必有一分之殃。其或休咎相反，必其中有不诚，而所谓改过修德者，不足以质诸鬼神也。吾与诸弟，勉之又勉，务求有为善之实，不使我家高曾祖父之积累自我兄弟而剥丧，此则余家之幸也。

余癣疾上身全好，自腰以下略有未净，精神较前三年，竟好得几分，亦为人子者仰慰亲心之一端。宅内小大上下俱平安。同乡周子佩丁忧，余送银八两，挽联一付。杜兰溪放山西差。漱六又不得差，颇难为情；写作俱佳，而不可恃如此。曹西垣请分发，将于月半后之官皖中。李笔峰完娶之后，光景奇窘。同乡各家，大半拮据。子佩开吊，不足京蚨千吊。黄正斋仅送一障而无奠分，徐芸渠既不吊又不赙，皆同乡所不以为然者也。

纪泽近日诗论，又稍长进。书不十一，顺候近佳，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七月初八日。（第八号）

61　咸丰元年八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七月初九日发家信第八号，想已收到。八月初十摺差来京，接张湘纹书。计摺弁当于七月廿外起行，诸弟正在省城，而无家书，何也？诸弟发家信交提塘后，往往屡次不带，或一次带数封。摺弁颇为可恶，诸弟须设法与提塘略一往还，当面谆托，或稍有济，否则每次望信，甚闷损人也。

京寓小大平安，前月内人病数日，近已全愈。曹西垣于八月四日出京之官安徽，张书斋于十一日出京之官贵州。张尚须回长沙，曾借我银八十金，言明内三十俟补缺再还，其五十到省送凌家。予收凌家奠分，尚有二百金未寄，兹张处既寄五十，其百五十总于今冬妥寄孙筱石，不再借人也。

今冬本欲寄银到家，因前次澄弟书言公车来京，家中尽可兑银，是以予不另寄矣。除凹里田价外，尚须送亲族年例银五十金，亦宜早早筹画，共计若干，概向各处公车妥兑，免致年底掣肘。如无处可兑，即须闰八月寄信来京，以便另办，然不如兑之为便也。

诰轴已经用宝，日内即可发下，准于乡试者带回，九月即可到家。

乡试题刻于京报上，诗题“得庨字”，系出高宗御制。是题诗中句云，“即此供吟眺，奚烦事豁庨”，场中无人知之也。李子彦之文甚好，然苟得中式，印结竟不易取。镜云文尚未见。宋湘宾教习已传到，昨日专人去告知渠矣。

李石梧身后恩典甚厚，乃于七月末翰林院撰祭文、碑文进呈，朱批竟加严饬，谓其夸奖过当，词藻太多，且贬其调度乖方，功过难掩，历任封疆，尤不足称云云，饬令翰林院另行改撰。其后复撰进呈，遂多贬词，将来建立冢

〔石〕，殊不冠冕。功名之际，难得终始完全也。

耦耕先生家亲事，予颇思成就。一则以耦翁罢官，予亦内有愧心，思借此联为一家，以赎予隐微之愆。二则耦翁家教向好，贤而无子，或者其女子必贤，诸弟可为我细访罗罗山，下次信来详告。若女子果厚重，则儿子十七岁归家省祖父母叔祖父母时，即可成喜事也。前托在乡间择婚，细思吾邑读书积德之家如贺氏者亦实无之，诸弟暂不必昌言耳。

馀俟续布。

兄国藩手草。

八月十三日夜。（第九号）

62　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八月十四日发第九号信，至十七日接到家信第七第八二号，欣悉一切。

左光八为吾乡巨盗，能除其根株，扫其巢穴，则我境长享其利，自是莫大阴功。第湖南会匪所在勾结，往往牵一发而全神〔身〕皆动。现在制军程公特至湖南，即是奉旨查办此事，盖恐粤西匪徒穷窜，一入湖南境内，则楚之会匪因而窃发也。左光八一起，想尚非巨伙入会者流，然我境办之，亦不可过激而生变。现闻其请正绅保举，改行为良，且可捉贼自效，此自一好机会。万一不然，亦须相机图之，不可用力太猛，易发难收也。

公议粮饷一事，果出通邑之愿，则造福无量；至于帮钱垫官之亏空，则我家万不可出力。盖亏空万六千两，须大钱三万馀千，每都几须派千吊。现在为此说者，不过数大绅士，一时豪气，为此急公好义之言。将来各处分派，仍是巧者强者少出，而讨好于官之前，拙者弱者多出，而不免受人之勒，穷乡殷实小户，必有怨声载道者矣。且此风一开，则下次他官来此，既引师令之借钱办公为证，又引朱令之民帮垫亏为证，或亦分派民间出钱帮他，反觉无辞以谢。若相援为例，来一官帮一官，吾邑自此无安息之日矣。

凡行公事，须深谋远虑。此事若各绅有意，吾家不必拦阻，若吾家倡议，则万万不可。且官之补缺皆有呆法，何缺出轮何班补，虽抚藩不能稍为变动。澄弟在外多年，岂此等亦未知耶？朱公若不轮到班，则虽帮垫亏空，通邑挽留，而格于成例，亦不可行；若已轮到班，则虽不垫亏空，亦自不能不补此缺也。间有特为变通者，督抚专摺奏请，亦不敢大违成例。季弟来书，若以朱公之实授与否，全视乎亏空之能垫与否，恐亦不尽然也。

曾仪斋若系革职，则不复能穿补子，若系大计休致，则尚可穿。

季弟有志于道义身心之学，余阅其书，不胜欣喜。凡人无不可为圣贤，绝不系乎读书之多寡。吾弟诚有志于此，须熟读“小学”及“五种遗规”二书；此外各书，能读固佳，不读亦初无所损。可以为天地之完人，可以为父母之肖子，不必因读书而后有所加于毫末也。匪但四六、古诗可以不看，即古文为吾弟所愿学者，而不看亦自无妨。但守“小学”“遗规”二书，行一句算一句，行十句算十句，贤于记诵词章之学万万矣。季弟又言愿尽孝道，惟亲命是听，此尤足补我之缺憾。我在京十馀年，定省有阙，色笑远违，寸心之疚，无刻或释，若诸弟在家，能婉愉孝养，视无形，听无声，则余能尽忠，弟能尽孝，岂非一门之祥瑞哉！愿诸弟坚持此志，日日勿忘，则兄之疚可以稍释，幸甚幸甚。

书不十一，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八月十九日二更。（第十号）

63　咸丰元年闰八月十二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八月二十日发家信第十号想已收到。顷闰月初十日摺弁来京，计其在省起行当在前月廿外，乃竟未接到家信，诸弟出闱后不惟不付文章，亦并不抄一题寄一信，何耶？或者已发，而摺弁未带，未可知也。

近来京寓平安，癣疾又微发。以兼署刑部，较为繁劳。儿女辈皆如常，足慰堂上老人之垂念。惟近来有两件事，大不快意。

一件国事：系黄河于丰县北岸决口，数十万生灵罹此凶灾，目前抚恤固非易事，将来堵筑非帑金数百万不可，且漕船尚未回空，水道中梗，恐致贻误。

一件家事：诰封已于八月用宝，我家各轴竟尚未用。吾意思急急寄回，以博父母大人叔父母大人之一欢，乃竟未领得，心焉负疚。去年请封时，系由礼部行文吏部，彼时曾与澄弟谈及，以为六部毕竟声势相通，办事较易。岂知不另托人，不另给钱，则书办置之不议不论，遂将第一次用宝之期已误过矣。现在已另托夏阶平妥办，不知今夕〔岁〕尚用宝否？然父亲叔父顶戴补服，皆于服阕后即穿用一品服色，盖此以去年颁诏之日为定，不以接轴之日为定也。

顺天于初十日发榜，湖南中十一人，镜云中而子彦黜，一喜一惋。然子彦九月就婚蔚州，亦是大喜，小挫正无伤也。曹冶山（鎔）于闰月初殁于老馆，实为可怜。近来此等事，棺木之费，皆我任之，颇觉拮据不给，然使无人任之，又岂可听其客死无归。

耦庚先生之女，其德容言功诸弟曾打听分明否？茶叶将近吃完，望即觅便再寄。做饼药巴巴之法，此间为之不善，澄弟可问明做法写信来告知，江氏三家近况亦望详示。兰姊蕙妹二家不睦，将来不宜在一屋居住，即田地毗连亦非所宜。予署刑部，大约十月可卸事，现在审办琦善一案，正为吃紧之时。予保养身体，自知慎重，诸弟禀知堂上大人，敬求放心。馀俟续布。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闰八月十二日。（第十一号）

64　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又已微发，幸不为害，听之而已。

湖南榜发，吾邑竟不中一人。沅弟书中言温弟之文典丽矞皇，亦尔被抑，不知我诸弟中将来科名究竟何如？以祖宗之积累及父亲叔父之居心立行，则诸弟应可多食厥报；以诸弟之年华正盛，即稍迟一科，亦未遽为过时。特兄自近年以来，事务日多，精神日耗，常常望诸弟有继起者，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且望诸弟分此重任，余亦欲稍稍息肩，乃不得一售，使我中心无倚。

盖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场中又患眼疾，自难见长。温弟天分本甲于诸弟，惟牢骚太多，性情太懒。前在京华不好看书，又不作文，余心即甚忧之。近闻还家以后，亦复牢骚如常，或数月不搦管为文。吾家之无人继起，诸弟犹可稍宽其责，温弟则实自弃，不得尽诿其咎于命运。吾尝见友朋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如吴橒台、凌荻舟之流，指不胜屈。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则人必不服。感应之理，自然随之。温弟所处，乃读书人中最顺之境，乃动则怨尤满腹，百不如意，实我之所不解。以后务宜力除此病，以吴橒台、凌荻舟为眼前之大戒。凡遇牢骚欲发之时，则反躬自思，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气？猛然内省，决然去之。不惟平心谦抑，可以早得科名，亦且养此和气，可以消减病患。万望温弟再三细想，勿以吾言为老生常谈，不直一哂也。

王晓林先生（植）在江西为钦差，昨有旨命其署江西巡抚。余署刑部，恐须至明年乃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凡四女已殇其二；又丧其兄，又丧其弟，又一差不得，甚矣穷翰林之难当也。黄麓西由江苏引见入京，迥非昔日初中进士时气象，居然有经济才。王衡臣于闰月初九引见，以知县用，后于月底搬寓下洼一庙中，竟于九月初二夜无故遽卒。先夕与同寓文任吾谈至二更，次早饭时，讶其不起，开门视之，则已死矣。死生之理，善人之报，竟不可解。

邑中劝捐弥补亏空之事，余前已有信言之，万不可勉强勒派。我县之亏，亏于官者半，亏于书吏者半，而民则无辜也。向来书吏之中饱，上则吃官，下则吃民。名为包征包解，其实当征之时，则以百姓为鱼肉而吞噬之；当解之时，则以官为雉媒而播弄之。官索钱粮于书吏之手，犹索食于虎狼之口，再四求之，而终不肯吐；所以积成巨亏，并非实欠在民，亦非官之侵蚀入己也。

今年父亲大人议定粮饷之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之陋风，实为官民两利，所不利者仅书吏耳。即见制台留朱公，亦造福一邑不小，诸弟皆宜极力助父大人办成此事。惟捐银弥亏，则不宜操之太急，须人人愿捐乃可，若稍有勒派，则好义之事，反为厉民之举，将来或翻为书吏所借口，必且串通劣绅，仍还包征包解之故智，万不可不预防也。

梁侍御处银二百，月内必送去。凌宅之二百，亦已兑去。公车来，兑五七十金，为送亲族之用，亦必不可缓。但京寓近极艰窘，此外不可再兑也。

邑令既与我家商办公事，自不能不往还，然诸弟苟可得已，即不宜常常入署。陶、李二处，容当为书。本邑亦难保无假名请托者，澄弟宜预告之。

书不详尽，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65　咸丰元年十月十二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九月廿六日发家信第十三号，想已收到。十月初十日，接到家中闰月廿八所发信及九月初二、九月十四所发各件。十二夜又于陈伯符处接到父亲大人闰八月初七所发之信，系交罗罗山手转寄者。陈伯符者，贺耦庚先生之妻舅也，故罗山托其亲带来京。得此家书四件，一切皆详知矣。

纪泽聘贺家姻事，观闰八月父亲及澄弟信，已定于十月订盟，观九月十四澄弟一信，则又改于正月订盟。而此间却有一点挂碍，不得不详告家中者：京师女流之辈，凡儿女定亲，最讲究嫡出庶出之分，内人闻贺家姻事，即托打听是否庶出，余以其无从细询，亦遂置之。昨初十日接家中正月订盟之音，十一日即内人〔内人即〕亲至徐家打听，知贺女实系庶出，内人即甚不愿。余比晓以大义，以为嫡出庶出何必区别，且父亲大人业已喜而应允，岂可复有他议？内人之意，以为为夫者先有嫌妻庶出之意，则为妻者更有跼蹐难安之情，日后曲折情事亦不可不早为虑及。求诸弟宛转禀明父母，尚须斟酌，暂缓订盟为要。陈伯符于十月十日到京，余因内人俗意甚坚，即于十二日夜请贺礼庚、陈伯符二人至寓中，告以实情，求伯符先以书告贺家，将女庚不必遽送，俟再商定。伯符已应允，明日即发书，十月底可到贺家。但兄前有书回家，言亲事求父亲大人作主。今父亲欢喜应允，而我乃以妇女俗见从而挠惑，甚为非礼。惟婚姻百年之事，必先求姑媳夫妇相安，故不能不以此层上渎。即罗山处，亦可将我此信抄送一阅，我初无别见也。

夏阶平之女，内人见其容貌端庄，女工极精，甚思对之。又同乡陈奉曾一女，相貌极为富厚福泽，内人亦思对之。若贺家果不成，则此二处必有一成，明春亦可订盟，余注意尤在夏家也。京城及省城订盟，男家必办金簪、金环、玉镯之类，至少亦须花五十金。若父亲大人决意欲与贺家成亲，则此数者亦不可少。家中现无钱可办，须我在京中明年交公车带回，七月间诸弟乡试晋省之便再行订盟，亦不为晚。望澄弟下次信详以告我。

祖父佛会既于十月初办过，则父母叔父母四位大人现已即吉。余恐尚未除服，故昨父亲生日，外未宴客，仅内有女客二席。十一我四十晋一，则并女客而无之。

朱石樵为官竟如此之好，实可佩服。至于铳沙伤其面，尚勇往前进，真不愧为民父母。父亲大人竭力帮助，洵大有造于一邑。诸弟苟可出力，亦必尽心相扶。现在粤西未靖，万一吾楚盗贼有乘间窃发者，得此好官粗定章程，以后吾邑各乡自为团练，虽各县盗贼四起，而我邑自可安然无恙，如秦之桃花源，岂不安乐。须将此意告邑之正经绅耆，自为守助。

牧云补廪，烦弟为我致意道喜。季弟往凹里教书，不带家眷最好。必须多有人在母亲前，乃为承欢之道。季洪十日一归省，亦尽孝之要也；而来书所云寡欲多男之理，亦未始不寓乎其中。甲五读书，总以背熟经书常讲史鉴为要（每夜讲一刻足矣）。季弟看书不必求多，亦不必求记，但每日有常，自有进境，万不可厌常喜新，此书未完，忽换彼书耳。

兄国藩手草。

66　咸丰元年十二月廿二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十二月十一日发家书十六号，中言纪泽儿姻事，求家中即行与贺家订盟，其应办各物，已于书中载明，并悔前此嫌是庶出之咎云云，想已接到。如尚未到，接得此信，即赶紧与贺家订盟可也。

诰封各轴已于今日领到，正月廿六恩诏四轴（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叔父母），四月十三恩诏亦四轴，三月初三恩诏一轴（本身妻室），凡九轴。八月初六用宝一次，我家诸轴因未曾托人，是以未办，曾于闰八月写信告知，深愧我办事之疏忽。后虽托夏阶平，犹未放心，又托江苏友人徐宗勉，渠系中书科中书，专办诰敕事宜。今日承徐君亲送来宅，极为妥当，一切写法行款俱极斟酌，比廿六年所领者不啻天渊之别，颇为欣慰。虽比八月用宝者迟五个月，而办法较精，且同年同乡中有八月领到者，或只一次，未能三次同领，或此番尚未用宝者，亦颇有之。诸弟为我敬告父母大人、叔父母大人，恭贺大喜也。

惟目前无出京之人，恐须明年会试后乃交公车带归。重大之件，不敢轻率。向使八月领到，亦止十二月陈泰阶一处可付（与雨苍同行），此外无便。

余于十八日陈奏民间疾苦一疏，十九日奏银钱并用章程一疏，奉朱批交户部议奏，兹将两摺付回。文任吾于十三日搬至我家。庞省三于廿四日放学。

寓中一切如常，内外大小平安。今年腊底颇窘，须借二百金乃可过年，不然，恐被留住也。袁漱六亦被年留住。

刘佩泉断弦，其苦不可名状，儿女大小五六人无人看视。黎樾翁尚未到京，闻明年二月始能到，未带家眷。涂心畲已到京，尚未来见我。公车中惟龙皞臣及澧州馆到二人而已。

粤西事用银已及千万两，而尚无确耗。户部日见支绌，内库亦仅馀六百万。时事多艰，无策以补救万一，实为可愧。明年拟告归，以避尸位素餐之咎，诸弟为我先告堂上可也。馀不一一。

国藩手草。

67　咸丰二年正月初九日与诸弟书

京城贾家胡同寓所　〔据刻本〕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正月初八接到十二月初旬父大人所发二信，皆系在县城发者，不胜欣慰。纪泽儿定婚之事，予于十二月连发二信，皆言十月十二所发之信言嫌贺女庶出之说系一时谬误，自知悔过，求诸弟为我敬告父亲大人，仍求作主，决意对成，以谐佳耦，不知此二书俱已到家否？细思贺家簪缨门弟〔门第〕，恐闻有前一说，惧其女将来过门受气，或因此不愿对亦未可知。果尔，则澄弟设法往省城，坚托罗罗山、刘霞仙二君，将内人性情细告贺家，务祈成此亲事，不致陷我于不孝之咎。

澄弟与朱尧阶成亲，余甚欢喜。我朋友最初之交，无过于尧阶者，盖今日姻缘，已定于二十年以前矣。魏家亦我境第一诗书人家，魏栋尚未到京，容当照拂一切也。植弟买笔事，总在春间寄南，以备科考之用。若科考不在前三名，则不宜考优，无使学政笑我家太外行也。

《关帝觉世经》刷五百张，须公车回南乃可付归，《阴骘文》《感应篇》亦须公车南去乃可带。澄弟戒烟，正与阿兄同年，余以壬寅年戒烟，三十二也，澄弟去年亦三十二也。戒酒似可不必，三两杯以养血，未始不可，但不宜多耳。

去年带回父大人之干尖子皮褂，不知已做成否？若未做，可即做成，用月白缎子为面。今年当更寄白风毛褂回家，敬送与叔父大人。若父、叔二大人同日出门，则各穿一件；若不同出门，则薄寒穿干尖子，盛寒穿白风毛。予官至二品，而堂上大人衣服之少如此，于孝道则未尽，而弥足以彰堂上居家之俭德矣。

京寓大小平安。癣疾未发。文任吾先生（希范）于正月六日上学，其人理学甚深，今年又得一贤师。

植弟劝我教泽儿学八股，其言甚切至有理，但我意要《五经》读完始可动手。计明年即可完经书，做时文尚不过满十四岁，京师教子弟十四岁开笔者甚多。若三年成篇，十七岁即可作佳文。现在本系荫生，例不准赴小考。拟令照我之样，二十四岁始行乡试，实可学做八股者十年。若稍有聪明，岂有不通者哉？若十九、二十即行乡试，无论万万不中，即中得太早又有何味？我所以决计令其明秋始学八股，二十四始乡试也。九弟为我禀告父大人，实不为迟，不必挂虑。

余近来常思归家，今年秋间实思挈眷南旋，诸弟为我禀告堂上大人，春间即望一回信。九弟进京之说，暂不必急急。同乡诸家如故，馀容后日续寄。

兄国藩手草。

68　咸丰四年三月廿五与澄温沅书

长沙营中　〔据手迹〕

澄、温、植三弟左右：澄弟有病，即可不必来此。此间诸事杂乱，澄弟虽来，亦难收拾，不如在家料理一切也。长夫来此者至六十名之多，澄弟于此等处不知节省，亦疏略也。兹一概遣归，仅留十三名在此，如不好尚须再遣回。

昨夜褚太守带三营水师至靖江〔靖港〕剿贼，不知能得手否？塔、周大胜仗归来，余赏银千两、功牌百张、猪十口、酒五百斤，颇觉鼓舞。现惟邓湘一营难于收辑耳。

馀不一一。

廿五日，兄国藩顿首。

69　咸丰四年四月初四与澄温沅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三位老弟足下：初四日午刻安五等来，接到家信，具悉一切。父大人声色不动，毫无惊怖，实我辈所万不能及。

贼于廿七早辰刻破湘潭，即刻分股，窜至株亭〔朱亭〕、渌口、朱洲〔株洲〕一带，掳大河及一宿河〔易俗河〕之船，又分股窜至湘乡，掳涟江之船。廿八早塔副将在潭大获胜仗，踏破贼营三座，烧毁木城一座，杀贼至六百馀人。是夜贼又筑营垒。廿九日塔副将与大战二次，初次烧贼营二座，杀贼七百人，二次真长发老贼拚命出战，塔将又大胜，杀贼千馀。初一、初二皆大战，皆官兵大捷。五仗共杀贼至四千人，三日连破贼营三次，至第四日，贼不敢筑营矣。凡自贼中逃出者，皆言自广西起事以来，官兵从无此非常之胜。

褚太守、彭玉麟、杨载福、邹世琦至湘潭水战，自初一日黎明起至初三止，烧毁贼船至七百馀号之多，亦为近年所仅见。现在湘潭贼势甚为穷蹙，若能破城剿灭此股，则靖港以下之贼、朱亭以上之贼皆为易办。

湘潭大战之时，贼调回湘乡一枝兵，我县得以无恙，我家得以安全，皆塔副将之功也。

所可恨者，吾于初二日带水师五营、陆勇八百至靖港攻剿贼巢，申刻开仗仅半顿饭久，陆勇奔溃，水勇亦纷纷奔窜，二千馀人竟至全数溃散，弃船炮而不顾，深可痛恨！惟钓钩子未出队者，略存子药炮位，而各水手亦纷纷尽散，红船之水手仅存三人，馀船竟无一水手，实为第一可怪之事。

刻下兄已移寓妙高峰，留数百陆勇护卫。如使湘潭一股竟就扑灭净尽，则天下事大有可为；若湘潭贼不遽灭，则贼集日众，湖南大局竟多棘手之处。尽人事以听天，吾惟日日谨慎而已。馀俟续布。

四月初四夜，兄国藩草。

70　咸丰四年四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十四日刘一名四来，安五来，先后接到父大人手谕及洪弟信，具悉一切。

靖港之贼现已全数开去，窜奔下游，湘阴及洞庭皆已无贼，直至岳州以下矣。新墙一带土匪皆已扑灭，惟通城、崇阳之贼尚未剿净，时时有窥伺平江之意。湘潭之贼，在易俗河以上被烧上岸者，窜至醴陵、萍乡、万载一带，闻又新裹胁多人，不知其尽窜江西，抑仍回湖南浏、平一带，如其回来，亦易剿也。安化土匪现尚未剿尽，想日内可平定。

吾于三月十八发岳州战败请交部治罪一摺，于四月初十日奉到朱批“另有旨”。又夹片奏初五邹国螭被火烧伤、初七大风坏船一案，奉朱批“何事机不顺若是，另有旨”。又夹片探听贼情各条，奉朱批“览，其片已存留军机处矣”。又有廷寄一道，谕旨一道，兹抄录付回。十二日会同抚台、提台奏湘潭、宁乡、靖港各处胜仗败仗一摺，兹抄付回，其摺系左季高所为。又单衔奏靖港战败请交部从重治罪一摺，又奏调各员一片，均于十二日发六百里递去，兹抄录寄家，呈父、叔大人一阅。

兄不善用兵，屡失事机，实无以对圣主，幸湘潭大胜，保全桑梓，此心犹觉稍安。现拟修整船只，添招练勇，待广西勇到，广东兵到，再作出师之计。而饷项已空，无从设法，艰难之状，不知所终。人心之坏，又处处使人寒心。吾惟尽一分心作一日事，至于成败，则不能复计较矣。

魏荫亭近回馆否？澄弟须力求其来。吾家子侄半耕半读，以守先人之旧，慎无存半点官气。不许坐轿，不许唤人取水添茶等事。其拾柴收粪等事须一一为之，插田莳禾等事亦时时学之，庶渐渐务本而不习于淫佚矣，至要至要，千嘱万嘱。

四月十四申刻，兄国藩草。

71　咸丰四年四月十六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子植、季洪四弟足下：昨寄去一函，谅已收到。十五日接父大人手谕，敬知一切。

兄每日黎明看操，现已阅看四日，专看戈什哈及亲兵二种。然有所表率，他营亦将兴起。

父大人命招湘乡之原水手，赶紧前赴鄂省下游。此时所患者，水手易添，船只难办。不特衡州新造之船难以遽就，即在省之船经屡次风波屡次战阵后，亦多有损坏者，修整难以遽毕。且广西水勇、广东水兵皆于五月可到，不得不少为等候，整顿成军稍有把握，然后扬帆东下。

余近来因肝气太燥，动与人多所不合，所以办事多不能成。澄弟近日肝气尤旺，不能为我解事，反为我添许多唇舌争端。军中多一人不见其益，家中少一人则见其损。澄侯及诸弟以后尽可不来营，但在家中教训后辈，半耕半读，未明而起，同习劳苦，不习骄佚，则所以保家门而免劫数者，可以人力主之，望诸弟慎之又慎也。

四月十六夜，国藩书于长沙妙高峰。

72　咸丰四年四月二十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植洪老弟左右：十七、十九接父大人十三、十五手谕，及澄弟两函，具悉一切。兹分列各条于后，祈诸弟禀知父大人，兼禀叔父大人：

一、水勇自廿四五日成章诏营内逃去百馀人，胡维峰营内逃去数十人。廿七日何南青营内逃去一哨，将战船炮位弃之东阳港，尽抢船中之钱米帆布等件以行。廿八日各营逃至三四百人之多，不待初二靖港战败，而后有此一溃也。其在湘潭打胜仗之五营，亦但知抢分贼赃，全不回省，即行逃回县城。甚至将战船送入湘乡河内，各勇登岸逃归，听战船飘流河中，丢失货物。彭雪琴发功牌与水手，水手见忽有顶戴，遂自言并册上姓名全是假的，应募之时乱捏姓名，以备将来稍不整齐，不能执册以相索云云。鄙意欲预为逃走之地，先设捏名之计，湘勇之丧心昧良，已可概见。若将已散者复行招回，则断难得力。衡永之水勇不过五月可到，亦不甚迟迟也。

一、广东水师总兵陈大人带广东兵一百，洋炮一百，已于四月初六日到郴，月内可到省。广西水勇亦五月可到。衡州造新船，省城整旧船，皆五月可齐，不至延到七月始行也。

一、澄弟自到省帮办以来，千辛万苦，巨细必亲，在衡数月，尤为竭力尽心。衡郡诸绅佩服，以为从来所未有。昨日有郑桂森上条陈，言见澄侯先生在湘阴时景象，渠在船上，不觉感激泣下云云。澄弟之才力诚心，实为人所难学。惟近日公道不明，外间悠悠之口，亦有好造谣言讥澄弟之短者。而澄弟见我诸事不顺，为人欺侮，愈加愤激，肝火上炎，不免时时恼怒，盛气向人。人但见澄弟之盛气，而不知实有激之逼之使然者也。人以盛气凌物诮澄，澄以盛气伤肝致病。余恐其因抑郁而成内伤，又恐其因气盛而招怨声，故澄归之后，即听其在家养息，不催其仍来营中。盖亦见家中之事，非澄不能提新宅之纲；乡间之事，非澄不能代大人之劳也。并无纤介有不足于澄弟之处，澄弟当深知之，必须向大人膝下详禀之。

一、王璞山之骄蹇致败，贻误大局，凡有识者皆知之。昨在家招数百乡勇，在石潭杀残贼三十人，遂报假胜仗，言杀贼数百人，余深恶之。余与中丞、提军三人会衔具奏一摺，系左季高所作，余先本将摺稿看过。后渠又添出几段，竟将璞山之假胜仗添入，发摺后始送稿来画，已无可如何，只得隐忍画之。朱石樵在岳州战败逃回，在宁乡战败逃奔数次，昨到省城，仍令其署宝庆府事，已于十八日去上任矣，是非之颠倒如此。余在省日日恼郁，诸事皆不顺手，只得委曲徐图。昨当面将朱石樵责备，渠亦无辞以对，然官场中多不以我为然。将来事无一成，孤负皇上委任之意，惟有自愧自恨而已，岂能怨人乎？怨人又岂有益乎？大抵世之乱也，必先由于是非不明，白黑不分。诸弟必欲一一强为区别，则愈求分明，愈致混淆，必将呕气到底。愿诸弟学为和平，学为糊涂。璞山之事，从今以后不特不可出诸口，而且不可存诸心。

一、我廿四都之长夫不耐劳苦，好穿长衣鞋袜，不敢远行，时刻思归。余拟在此另雇长夫，其本境长夫止留三四人在此，以便送信归家。

一、率五病故，我绝不知信息，季弟何以并不告我？前澄弟信中有半句，我始骇然。昨葛十一来，乃实知之。刻下已搬柩还乡否？若尚在省，急须写信来，我当设法送归也。其如何病，如何没，季弟当详告我知。

以上数条，望诸弟细心体贴，缕禀堂上大人为要。

四月廿日午刻，国藩字。

73　咸丰四年四月廿一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屡日发家信数次，想已收到。实收换部照，须造清册一本，大非易事。现命孙阆青经理此事，恐非二十日不能了，纵不能如请咨部功牌册之精妙，亦不宜太草率也。三月廿二所发一摺，顷于四月二十日接奉朱批并廷寄，兹照抄送回，呈堂上大人一阅。

广东水师兵已于廿一日到一百矣，洋炮亦到百尊。广西水勇尚未到。衡州所造新船，闻甚不合用。顷有信与萧可兄〔萧可卿〕，令其略改也。

荫亭兄到馆，请其催将侯兄速来，并告贵州徐河清、韩超、张礼度并皆奏调来楚，均五月可到也。

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一日午刻。

74　咸丰四年五月初一与澄沅季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沅、洪三弟左右：三十日奉到父大人手谕及三弟信件，具悉一切。长夫俱留在此，吃上头饭，每日给钱百文，实无一事可劳其筋力，故不能不略减也。

借用厉伯苻之抽箱内，竟无抄录《说文便考》，不知何处遗失，俟查出付回。

沅弟言我仁爱有馀威猛不足，澄弟在此时亦常说及，近日友人爱我者人人说及。无奈性已生定，竟不能威猛。所以不能威猛，由于不能精明，事事被人欺侮，故人得而玩易之也。

甲三之论、甲五之小讲，已加批付回，科一、科三、科四之字俱好。科一请安禀，其字画粗大，颇有乃父之风。

季弟在益阳所领钱文，绅士文任吾等已料理清楚，在湘阴时即在兄处领得实收，兄到岳州忘告季弟耳。

四月初一日与中丞会衔奏请调贵州、广东兵，兹于廿六日奉到寄谕，抄录付回，馀不一一。

五月初一日，国藩手草。

75　咸丰四年五月初四与澄温季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季三位侍右：初二日接奉寄谕。兄两次请罪，尚止革职，不加严谴。鲍提军革职，即以塔副将署提军任。圣鉴之公明，天恩之高厚，实令人感激无地。兹抄录付回。

江采七于三月自庐州回，初三到省，千辛万苦，或三日而仅得两饭，或数夜而不得一眠，乱世行路之难，真奇难也。在湖北时得见魏召亭，光景甚窘，曾与采五言及，万一城破，当由大东门避去。湖北官弁兵勇久无饷银，真不堪设想也。召亭家书一件付去。

兄身体甚好。树堂、云仙皆来此过节。专待衡州船到，广西勇到，即配齐东下。塔智亭于初八日先带陆勇三千馀人至岳州去，馀不一一。

初四日巳刻，兄国藩手草。

父亲、叔父大人前，诸弟为我一一禀明，并跪叩节禧。

76　咸丰四年五月初九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季老弟左右：初九日芝三到省，接奉父大人手谕及澄、季、芝生各信，具悉一切。余于初八日具摺谢恩，并夹片三件，兹一并抄录付回。

凡谕旨章奏等件付至家中者，务宜好为藏弆。我兄弟五人，无一人肯整齐好收拾者，亦不是勤俭人家气象，以后宜收拾完整。可珍之物固应爱惜，即寻常器件亦当汇集品分，有条有理。竹头木屑，皆为有用，则随处皆取携不穷也。温弟在此住旬馀，心平气和，论事有识，以后可保家中兄弟无纷争之事，余在外大可放心。

李筱泉之家眷意欲寄居湘乡，一则省城虽防守甚严，而时时有寇至之虑，一则寓公馆比之居乡，其奢俭相去甚远。渠托江采五在中沙等处，又托余在廿三四都等处寻觅住居（渠遣一人来乡同觅，先至江采五处后至我家），澄弟等为之留心，或在离我家二三十里之区择一善地，以省俭为主，渠光景甚窘也。余再三辞之，言我家尚难自保，且迁徙而远避，又焉能庇及他人？渠意总欲居乡，缓急尚可藏匿山穴；至土匪抢劫，渠本无可抢云云。余不能再辞，澄弟可一为照拂之。鲍提督于初八日出省至辰州住，塔智亭初十拟至岳州。馀不一一，即请近佳。

初九日二更，兄国藩手草。

77　咸丰四年六月初二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父大人自县还家后，又接一信，知合家清吉，甚慰甚慰。

此间发探卒数十人至常德、龙阳探听，均言常德已于十六日失守。省局及各处探信，众口一词。而桃源廿三日尚有请兵禀帖来省，桃源去常六十里，不应郡城失陷一无所闻，大约常德此时尚未失守。现已遣周凤山带道州新田勇一千六百前往，李辅朝带楚勇一千，胡咏芝带黔勇六百，新宁赵令带楚勇千人驰往，合之贵州兵一千，并常德本城二千，共六七千之多，兵力实不为单。惟中隔河水四渡，不知各兵能过至常否？澧州西接荆州之贼，南接常德之贼，而蒋家之富久为贼所垂涎，实属可危。塔提军于廿二日在新墙打一胜仗，夺获贼船四十七只，夺得木城一座，现驻扎新墙之北，离岳州尚五十里。通城之贼，与江老四之楚勇，相持月馀。

林秀三因声名不好（人人言其勇骚扰异常），撤回省城。自通城、平江之官绅庶民及省城之官员，无不说秀三坏话者。毁誉之至，如飘风然，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不知其所自，人力固莫能挽回也。

水师战船，省河所修葺及衡城所新造者，皆精坚可爱，比去年者好得三倍。拟于初十间令褚、夏、杨、彭起行赴常德剿办，是为头帮；余待广西水勇到一同起行，为二帮；陈镇台七月初起行，为三帮。现在发往各处者兵勇共二万人，饷项十分支绌，幸广东解银十二万，近日可到，略有生机。罗罗山初三可到省，芝生之信，罗山一到即交，当可速耳。

儿侄辈总须教之读书，凡事当有收拾。宜令勤慎，无作欠伸懒漫样子，至要至要。吾兄弟中惟澄弟较勤，吾近日亦勉为勤敬。即令世运艰屯，而一家之中勤则兴，懒则败，一定之理，愿吾弟及吾儿侄等听之省之。付回参茸丸一坛，即颜翼臣、王仲山所作者，父大人能服更好，若不相宜，叔父及家中相宜者服之可也。

初二日申刻，兄国藩手草。

78　咸丰四年六月初四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季四弟足下：昨发一信后，罗山即于初三到省。是日二更得信，周凤山、李辅朝之勇，于廿九在龙阳得三胜仗，廿九日夜终宵鏖战不得休息，初一早一战即已败溃。盖扎营城外沙洲之上，是夜涨水侵入营盘。初一早营内水深尺馀，贼船三面环攻，共二千馀号之多。此时逃出营外，途中无船可渡，淹毙至二三百人，军器全失。周、李皆健将，此番大挫，尤焦灼也。

家中长夫，春二、维五、芝三、明四等皆不愿远出，兹皆令其回里。其工钱每月三十日，并未扣一日耳。

馀不一一。

初四夜，国藩手草。

79　咸丰四年六月初六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季老弟足下：昨寄一信，言周凤山、李相堂龙阳之败。后接来禀，知周营千一百人中实伤毙四十人，李营千人中实毙十九人，尚不为大挫。胡咏芝初四由安化至桃源，一路剿贼，周、李即可同去。广西水勇，李太守带来，今日到省，若配齐船只，尚须十馀日乃可行也。

馀不一一。

初六夜，兄国藩手草。

80　咸丰四年六月十二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刘一至，接到父大人手谕并诸弟各信，欣悉乡里人和年丰，犹是盛世景象。

周凤山初一早在沅江城外打败仗，次日退至益阳，初三停住一天，初四仍出征，由安化、桃源一路至常德剿贼。凤山之勇，打仗并未多伤，仅伤十馀人，水淹死者又近二十人，其馀陆续回营，隔日即能整队出征，真可爱！真可敬！

常德、澧州并于十六日失守，现在均已贼退。初三、四、五，贼船由西湖回至东边，约以千馀计，不知系占踞岳州，抑系径赴下游湖北，现未探确。

初十日奏摺奉批回，谢恩摺批云“知道了”，请专摺奏事片批云“着准汝单衔奏事”，请塔军门出境剿贼片批云“另有旨”，其寄谕抄回。圣上此次并不十分催促，尤深感激。

省城新铸大钱，甚为可观，兹付当百者五十文，当五十者五十文，乞查收，并寄七千五百文收挥为凭。

馀不一一。

十二夜，兄国藩手草。

81　咸丰四年六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温、沅、季四弟左右：十三日接塔军门信，知湖北又于六月初二失守，官勇全溃奔来南。南省经费支绌，周济为艰。彭、杨水师于十三日起行，褚、夏今日可起行，余与陈镇台须月底乃可行也，馀不一一。

夏憩亭于十三日赴四川按察任矣。

十四日巳刻，兄国藩手草。

82　咸丰四年六月十八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季老弟左右：湖北青抚台于今日入省城。所带兵勇均不准其入城，在城外二十里扎营，大约不过五六千人。其所称难民数万在后随来者，亦未可信。此间供应数日，即给与途费，令其至荆州另立省城，此实未有之变局也。

邹心田处，已有札至县撤委。前胡维峰言邹心田可劝捐，余不知其即至堂之兄也，昨接父大人手谕始知之，故即札县撤之。胡维峰近不妥当，亦必屏斥之。

余去年办清泉宁征义、宁宏才一案，其卷已送回家中，请澄弟查出，即日付来为要。

湖北失守，李鹤人（孟群，带广西水勇来者）之父想已殉难。鹤人方寸已乱，此刻无心办事，日内尚不能起行，至七月初旬乃可长征耳。馀不一一。

十八日早，兄国藩手草。

诸弟在家教子侄，总须有勤敬二字。无论治世乱世，凡一家之中，能勤能敬，未有不兴，不勤不敬，未有不败者，至切至切，余深悔往日未能实行此二字也，千万叮嘱。澄弟向来本勤，但不敬耳，阅历之后，应知此二字之不可须臾离也。

83　咸丰四年六月廿三日与诸弟书

长沙妙高峰军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廿二日彭四到，接父大人手谕及诸弟来信，欣悉一切。

廿日摺差归，阅京报，袁漱六于五月十三日引见得御史，十五日特旨放江苏苏州府遗缺知府。渠写家信回，甚长，怨我何不写信复之，又言即日须娶妾。于干戈乱离之际，放知府甫三日，即以此事为初政，颇为可怪。又要其家专人至京，渠有多少事要交代。兄因各捐生事，亦欲造册专人至京，如袁家人去，即与之同行也。余前奏捐事，部议已准，兹抄回。

广西水勇于十八日杀死祁阳勇七人，日内严查逞凶下手之犯，必须按律严办。

湖北青抚台带来之兵勇，大约二万金乃可了事。饥困之后甚安静，不闹事也。

余拟于七月初六起行，甲三、甲五二人可令其来省送我。盖少年之人，使之得见水陆军旅之事，亦足以长见识；且子侄送我，亦至理之不可少者也。

书不十一，馀俟续布。

84　咸丰四年七月廿一日与诸弟书

岳州军中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自十六日水师大败，十八日陆营获胜，吾两寄家书，想已收到。

十九、二十皆平安。二十一日陆军开仗，辰勇深入，误中贼伏。诸殿元阵亡，带新化勇之刘国庆亦阵亡，辰勇、新化勇、宝勇相继奔溃。塔军门坐马扎子镇住，独不奔回，身旁仅数十人。杨名声带宜章勇前往救援，喝令各营倒回，仍进前杀贼，始得保全。智亭又追贼数里，杀毙数十名，我军伤亡者亦仅数十人。下半天水师至陈陵矶〔城陵矶〕开仗，去三板〔舢板〕艇二十馀只，二更尚未归营，不知胜负若何。下游贼势浩大，合武昌汉口之贼尽锐上犯，水师太单，恐难得力。吾惟静镇谨守，以固军心而作士气。

初六、十四胜仗一摺，十六、十八胜败互报一摺，兹专人送归，呈父叔大人一阅。

家中兄弟子侄，总宜以勤敬二字为法。一家能勤能敬，虽乱世亦有兴旺气象；一身能勤能敬，虽愚人亦有贤智风味。吾生平于此二字少工夫，今谆谆以训吾昆弟子侄，务宜刻刻遵守，至要至要。家中若送信来，子侄辈亦可写禀来岳，并将此二字细细领会，层层写出，使我放心也。

馀俟续布。七月廿一夜三更，兄国藩手草。

水师顷已于三更回营，完好无恙。辰勇闻止伤十馀人，阵亡者系一刘千总，带道标勇者，非刘国庆也。

85　咸丰四年七月廿七日与诸弟书

岳州军中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安五至，接到家书，具悉一切。

自十八日一战后，廿一日陆路开仗，小有挫衄。诸殿元阵亡，千总刘士宜阵亡，馀兵勇伤亡廿馀人，贼亦歼毙数十人。二十六日，贼从湖北颁集悍贼二万人，由临湘陆路前来，意欲扑塔、周、罗山等之营盘。陆路既得，水军自然失势，拚死攻扑，满山满坑无非黄旗红巾，比三月初十人数更多。幸罗山之湘勇得力，将头起杀退。以后如周凤山之营、杨名声之营，亦俱奋勇，杀贼共七八百名。此股贼来甚多，必有屡次血战。东南大局，在此数日内可定。如天之福，陆路得获大胜，水路亦可渐次壮盛也。带水师者，有战阵之险，有风波之苦，又有偷营放火之虑，时时提防，殊不放心，幸精神尚好，照料能周耳。

霞仙定于本月内还家，渠在省实不肯来，兄强之使来。兵凶战危之地，无人不趋而避之，平日至交如冯树堂、郭云仙等尚不肯来，则其他更何论焉！现除李次青外，诸事皆兄一人经手，无人肯相助者，想诸弟亦深知之也。甄甫先生去年在湖北时，身旁仅一旧仆，官亲、幕友、家丁、书差、戈什哈一概走尽，此亦无足怪之事。兄现在局势，犹是有为之秋，不致如甄师处之萧条已甚；然以此为乐地，而谓人人肯欣然相从，则大不然也。

兄身体如常，癣疾不作，乞告禀父、叔大人千万放心。

七月廿七日，兄国藩顿首。

好茶叶望寄数斤来。

86　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二与诸弟书

岳州军中　〔据手迹〕

澄、温、植、洪四弟足下：初一日胡二、春二、维五至，接父大人及诸弟手书，具悉一切。自廿六日陆路大获胜仗之后，廿八日陆路又大胜，廿九日水陆大胜。贼自湖北汉黄以下，尽纠其精锐来岳，以与我军相抗。廿八日鏖战至五个时辰之久，塔军门匹马冲突，忽东忽西，全军士卒无一人不俯首咋舌，称为神勇。

廿九日辰刻接仗，塔公打中路，罗山打西路，周风山打东路。罗山之湘勇，此次最为出力。贼分五六千人，专扑罗山一路，湘勇竟能以少胜多。我军猛杀则贼退，败退不过二里，辄回戈相向，大杀一回，如是者三退三进，湘勇竟能抵住，不忙不乱，至第三次追去，贼亦不敢回顾矣。周凤山之勇，杨名声之勇，皆极勇敢向前，一可当十。是日自辰至申，杀贼共计五百馀人，贼自败奔跌岩坠涧死者，其数尚多。

水师于未刻至城陵矶，适有贼船上来。开炮轰击，贼舟奔退，乘胜追下至擂鼓台，烧贼船约二十馀号，夺获贼船约七十馀号，杀毙溺毙之贼约千馀人。盖是日凶悍之贼皆已上岸，每船仅留二三贼在船，馀皆被掳之水手，一见官兵开炮轰击，贼与水手纷纷扑水自溺，故我军愈得势也。

三十、初一日，水师皆出队击贼。三十日未甚交锋，初一日李鹤人一营在前攻剿，击断陈镇军之旧拖罟船头桅，毙贼十馀人。

陆营经廿六廿八九日三次血战之后，二日内未开仗。现在陆营有六七分可靠，水营有四五分可靠。拟再备舢板数十号，小渔划一百号，出队开仗时，散布满河，抛掷火球，以乱贼阵，或更有济。馀不一一，即乞禀告父、叔大人堂上为要，千万放心。

闰七月初二日，兄国藩字。

外萧可卿一信，专人即日送去。

自十六日水师大挫之后，至廿九日获一胜仗，人心始克大定。不料初一日酉刻，广西勇收队回来，在刘公矶一带开炮，讹传为贼船上来，岳城百姓纷纷逃奔，扶老携幼，号泣于道。南津港各船皆挂帆开逃，严禁之而不能止。军心总不坚定，颇可虞也。

现在力求镇定，总以不出队、不开仗为主。

87　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三与诸弟书

岳州军中　〔据手迹〕

澄、温、沅、洪老弟左右：初二日，遣刘四、王晚送信回家。是日申刻得信，智亭于巳刻传令直扑贼营，行至近贼营盘，天大风雨，贼点大炮不燃，放火球亦不燃。我军勇气百倍，虽数万竹签布地，数重深沟高墙，竟能一直扑入。一营既破，各营胆寒，不过一时之久，竟将贼营十三座全行踏破。数万之贼，狂奔大溃，满山遍谷。我军穷追，愈追愈力。有直追至城陵矶江边，逼贼下水者不下千人；有追至半途而返收取贼物者，大约抢到骡马六七百匹，大炮数十位，抬枪数百支，鸟枪刀矛以千件计，旗帜亦以千计。自有此贼以来，未有如此剿洗痛快者也。

兄申刻得信，又派水师前往追剿。行至城陵矶，即已天黑，因驻扎焉。派舢板往下追十馀里，贼舟已全数下窜。今日黎明，各船当进追。待其追贼归来，水营当进扎城陵矶下擂鼓台一带，以与陆营相近，联络一气。

馀俟续布。

初三日辰刻，兄国藩字。

此信托抚台官封递县，不知迟速何如。

88　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九与诸弟书

岳州军中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自初二日陆路连踏贼营十三座，夺获马骡七八百匹，军械二千馀件。是夜水师进追四十里，贼舟舍命奔逃。初三日又追百馀里，贼弃舟登岸者甚多。初四日追至六溪口，追得贼船十馀号，开炮轰击，贼仅放数炮抵拒，旋即登岸逃走。我军入口内之湖搜剿，搜得贼船百数十号，一见我军开炮围攻，即纷纷弃舟而去。军士争欲抢船，杨载福下令止许焚烧，不许抢夺，遂将百馀船一炬焚之。是夜将士搜湖三十里，通宵未睡，次早仍回新堤、螺山驻扎。以小划探至金口，皆无贼船。

自金口至武昌六十里，不知贼船尚存若干。此番若能乘胜直追下去，武汉竟易收复。可惜我水师尚须添募，船炮亦未齐全，陆路之兵尚无粮台随行，不能遽进。连日北风甚大，亦难东下，风稍息，余即进扎螺山也。兹遣人回送一信，即日移营前进，求堂上大人放心。

馀不一一。

闰七月初九早，兄国藩手草。

89　咸丰四年闰七月十四与诸弟书

湖北螺山军营　〔据手迹〕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兄于初十日开船，十一日巳刻至罗山〔螺山〕，去岳州八十里。杨载福、萧捷三（即彭玉麟之营）两营已下驻扎新堤，去螺山又四十五里。

杨、萧于十一夜入倒口黄盖湖内搜剿馀贼，贼仅开十馀炮，即纷纷登岸逃走。各哨官谨遵我不许抢货之令，将六十馀号空船一概焚烧。岸上百姓焚香于辫顶，跪岸上欢迎，呼各勇为青天大人。各勇每见一人即得如此称呼，高兴之至。倒口湖内既已搜剿，其下六溪口亦经搜剿，金口以上已无贼踪。自金口六十里至武昌尚未探明。

大抵贼于水战一事，极为无能。渠所用者民船，每放一炮全身震破；所掳者水手，皆不愿在贼中久住。又以所掳之百姓，令其勉强打桨，勉强扶舵，皆非其所素习。即两次得我之船，得我之炮，皆我兵勇自先上岸，情愿将船炮丢弃与他，是以大败。若使我兵勇自顾其船，不将船炮送他，渠亦断不能拢来追我，此屡次打仗，众勇所亲见而熟知者。渠得我之战船洋炮，并不作水战之用，以洋炮搬于岸上扎营，而战船或凿沉江心，或自焚以逃，亦未收战船之用。惟贼中所擅长制胜者，在渔划百馀号，每战四出围绕，迷目惊心。此次余亦办得小渔划百廿号，行走如飞，以后我军见贼小划，或不致惊慌耳。

衡州捐项究竟何如？便中可一打听。永丰大布厚而不贵，吾意欲办好账房五百架，又宽大又结实，以为军士寒天之用。澄弟若可承办此事，望与尧阶细商，即在本邑捐项内支用。馀不一一，望敬禀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军中匆忙不及楷禀也。闰七月十四日，兄国藩草。

诸子侄辈于勤敬二字略有长进否？若尽与此二字相反，其家未有不落者；若个个勤而且敬，其家未有不兴者，无论世乱与世治也。诸弟须刻刻留心，为子侄作榜样也。又行。

凡我屡次所寄奏摺、谕旨，家中须好为收藏，不可抛散。或作一匣收之，宜敬谨弆藏也。

90　咸丰四年闰七月廿七与诸弟书

湖北新堤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日来北风甚劲，省城各船不能来营。吾自十六挫失之后，陆续添募水勇。募小划子共百三十号，每号多者六七人，少者三四人，通共小划子载水师千馀人，已到七十馀号。此外添募之勇，仍用快蟹、长龙、舢板等船，但恨无好炮配之。

水师前营（李孟群）、左营、中营（秦国禄）、清江营（俞晟）各战船皆已驻扎金口，去武昌仅六十里。右营尚在嘉鱼，去金口百五十里。后营、定湘营尚随余在新堤，去嘉鱼九十里。通共水师大营八营、小营五营。若在广西借得洋炮急至，则振兴气象，较自省起程时尚远胜之，但恐炮难遽至耳。

陆兵大队驻扎羊楼司。罗山于十八日在长安驿打一胜仗。廿三日在羊楼洞打胜仗，破一贼卡。廿四日在佛岭打胜仗，破一贼卡。廿六日在羊楼洞打大胜仗。四次共杀贼七八百人，而我军仅一人受伤。

湘勇之善战，超出各营之上，而罗山以书生而善用兵若此，良可敬也。

智亭剿灭崇、通股匪后，即直下收复武汉。水师亦待陆军同进，而水勇皆跃跃欲战，暗笑主将之不进为极怯也。

廿一至廿九四次胜仗摺已批回，兹抄回呈堂上大人一阅，求诸弟禀明。

馀不一一。

闰七月廿七日，兄国藩草。

91　咸丰四年八月十一日与诸弟书

湖北牌洲至金口小舟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值、季洪四弟足下：久未遣人回家，家中自唐二、维五等到后亦无信来，想平安也。

余于廿九日自新堤移营，八月初一日至嘉鱼县。初五日自坐小舟至牌洲看阅地势，初七日即将大营移驻牌洲。水师前营、左营、中营自又七月廿三日驻扎金口，廿七日贼匪水陆上犯，我陆军未到，水军两路堵之，抢贼船二只，杀贼数十人，得一胜仗。罗山于十八、廿三、廿四、廿六等日得四胜仗。初四发摺俱详叙之，兹付回。

初三日接上谕廷寄，余得赏三品顶戴，现具摺谢恩，寄谕并摺寄回。余居母丧，并未在家守制，清夜自思，跼蹐不安。若仗皇上天威，江面渐次肃清，即当奏明回籍，事父祭母，稍尽人子之心。

诸弟及儿侄辈，务宜体我寸心，于父亲饮食起居十分检点，无稍疏忽；于母亲祭品礼仪必洁必诚，于叔父处敬爱兼至，无稍隔阂。兄弟姒娣，总不可有半点不和之气。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若全无一分，未有不败。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不和未有不败者。诸弟试在乡间将此三字于族戚人家历历验之，必以吾言为不谬也。

诸弟不好收拾洁净，比我尤甚，此是败家气象。嗣后务宜细心收拾，即一纸一缕，竹头木屑，皆宜检拾伶俐，以为儿侄之榜样。一代疏懒，二代淫泆，则必有昼睡夜坐、吸食鸦片之渐矣。四弟九弟较勤，六弟季弟较懒，以后勤者愈勤，懒者痛改，莫使子侄学得怠惰样子，至要至要。子侄除读书外，教之扫屋、抹桌凳、收粪、锄草，是极好之事，切不可以为有损架子而不为也。

前寄来报笋〔曝笋〕殊不佳，大约以盐菜蒸几次，又咸又苦，将笋味全夺去矣。往年寄京有曝竹，今年寄营有曝盐菜，此虽小事，亦足见我家妇职之不如老辈也，因便附及，一笑。烦禀堂上大人，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八月十一。

坐小舟至金口看营，船太动摇，故不成字。

92　咸丰四年九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湖北金口营中　〔据手迹〕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廿五日着胡二等送家信，报收复武汉之喜。廿七日具摺奏捷。初一日制台杨慰农（霈）到鄂相会，是日又奏廿四夜焚襄河贼舟之捷。初七日奏三路进兵之摺。其日酉刻，杨载福、彭玉麟等率水师六十馀船前往下游剿贼。初九日，前次谢恩摺奉朱批回鄂。初十日彭四、刘四等来营，进攻武汉三路进剿之摺奉朱批到鄂。十一日，武汉克复之摺奉朱批、廷寄、谕旨等件，兄署湖北巡抚，并赏戴花翎。

兄意母丧未除，断不敢受官职。若一经受职，则二年来之苦心孤诣，似全为博取高官美职，何以对吾母于地下？何以对宗族乡党？方寸之地何以自安？是以决计具摺辞谢，想诸弟亦必以为然也。

功名之地，自古难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番事业，其名震一时，自不待言。人之好名，谁不如我？我有美名，则人必有受不美之名与虽美而远不能及之名者，相形之际，盖难为情。兄惟谨慎谦虚，时时省惕而已。若仗圣主之威福，能速将江面肃清，荡平此贼，兄决意奏请回籍，事奉吾父，改葬吾母，久或三年，暂或一年，亦足稍慰区区之心，但未知圣意果能俯从否？

诸弟在家，总宜教子侄守勤敬。吾在外既有权势，则家中子弟最易流于骄，流于佚，二字皆败家之道也。万望诸弟刻刻留心，勿使后辈近于此二字，至要至要！

罗罗山于十二日拔营，智亭于十三日拔营，余十五六亦拔营东下也。

馀不一一，乞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万福金安。

兄国藩手草。

猞猁马褂亦宜付来，皮边冬帽亦可付来。

泽儿写信太短，以后宜长些。

〔附录寄骆中丞信一节〕

廿一日罗山由金口移营至河泊山，水师出队接应，恐贼因我营垒未成而遽来扑也。水师与花园江边贼营对敌，各哨官中有勇敢者冲过贼营，直下鹦鹉洲、汉阳、鲇鱼套等处。贼见水师已出其下，立时慌乱。而罗老及确湖、义渠各营竟不扎营，直扑贼垒。贼恐水师抄后陆军攻前，相率奔溃。罗老、义、确及李光荣之川勇三路冲入，将贼营三座踏平。烧毁其墙三重，高皆盈丈。又壕三层，引江水入壕内通青林湖，竹签密布十丈，用钓桥〔吊桥〕出入。彼自奔溃，并此而不能守。军事纯视气之盛衰，不尽关人力也。

水师自巳刻开仗，至二更始行收队。烧贼船约三百馀号，夺获亦近百号。自沌口起下至鹦鹉洲，东至鲇鱼套，烧毁略尽，套内尚未烧净。西岸沌口之下盐关，贼营四五座，亦被魁、杨荆兵踏破烧毁。

盖贼之所以坚垒于两岸者，皆重重置炮以击我之水军。忽见水军冲出营垒之下，顿失所恃，遂相顾惊奔。而水军由江中轰岸营，子如雨下，故东岸罗老、义、确之军能破贼营，西岸魁、杨之军亦破贼营，各夺炮百馀座，马数百匹。

廿二日，水师清晨出队，接攻鲇鱼套之船，鏖战约一时之久。各营奋勇，哨官遂弃而之他，竟攻汉口，直下塘角，并追剿青山以下，从下游雷轰而上。纵火焚舟，适北风甚劲，贼船不能下窜，塘角、汉口、鲇鱼套等处同时延烧，火光烛天，比廿一日所焚之船数尚倍之，夺获贼船约二百馀号。杨载福等自青山归来，又入襄河烧船十馀里。其未烧尽者，仅鲇鱼套口内数十号，襄河口内若干号而已。

是日罗罗山等进踏鲇鱼套贼营六座，直抵武昌城根。魁、杨荆兵亦踏尽西岸贼营，直抵汉阳城根。廿三未明，两城贼众皆逃，仅留数十人点放虚炮。我军辰刻入城，两岸同时克复。贼之衣被钱物，一概未收，徒手剪发，鼠窜狂奔。从东门逃出者，至洪山一带，遇塔兵杀二千人。自军兴以来，未有如此痛快者也。

——此余寄骆中丞信中语，罗伯宜所抄。

93　咸丰四年九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汉口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温、沅、季四弟左右：昨日遣刘一、齐三送信回家。十三日酉刻发谢署湖北巡抚之恩一摺，十四早接到三十日续奏襄河烧船胜仗摺朱批及廷寄一道，兹并抄寄回家。余日内癣疾颇发，精神不甚好，然尚可敷衍办事也。

馀俟续具。

九月十四日，兄国藩书于汉口舟中。

94　咸丰四年十月廿二日与诸弟书

湖北田家镇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胡二等于初一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具悉一切。

兄于二十日自汉口起行，二十一日至黄州，二十二日至堵城，以羊一豕一，为文祭吴甄甫师。二十三日过江至武昌县。二十四在巴河晤郭雨三之弟，知其兄观亭在山西，因属邑失守革职，雨三现署两淮盐运使。

二十九日至蕲州，是日水师大战获胜。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之对岸半壁山大战获胜。初九、初十，水师大蕲州开仗小胜。十三日水师大破田家镇贼防，烧贼船四千馀号。自有此军以来，陆路杀贼之多，无有过于初四之战；水路烧船之多，无有过于十三之役。现在前帮已至九江，吾尚驻田家镇，离九江百五十里。陆路之贼均在广济、黄梅一带，塔、罗于廿三日起行往剿。一切军事之详，均具奏报之中，兹并抄录寄回，祈敬呈父大人、叔父大人一览。

刘一、良五于廿日至田家镇，得悉家中老幼均吉，甚慰甚慰。魏荫亭先生既来军中，父大人命九弟教子侄读书，而九弟书来坚执不肯，欲余另请明师。余意中实乏明师可以聘请，日内与霞、次及幕中诸君子熟商，近处惟罗研生兄是我心中佩仰之人，其学问具有本原，于说文、音学、舆地尤其所长，而诗古文辞及行楷书法亦皆讲求有年。

吾乡通经学古之士，以邹叔绩为最，而研生次之，其世兄现在余幕中，故请其写家信，聘研生至吾乡教读。研兄之继配陈氏，与耦庚先生为联襟，渠又明于风水之说，并可在吾乡选择吉地，但不知其果肯来否？渠现馆徐方伯处，未知能辞彼就此否？若果能来，足开吾邑小学之风，于温甫、子植亦不无裨益。若研兄不能来，则吾心中别无人，植弟坚不肯教，则乞诸弟为访择一师而延聘焉，为要。甲三、甲五可同一师，不可分开，科一、科三、科四亦可同师。

馀不一一，诸俟续布。

兄国藩手草，十月廿二夜。

95　咸丰四年十一月初七与诸弟书

湖北武穴舟次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廿五日遣春二、维五归家，曾寄一函并谕旨奏摺二册。

廿六日水师在九江开仗获胜。陆路塔、罗之军，在江北蕲州之莲花桥大获胜仗，杀贼千馀人，廿八日克复广济县城，初一日在大河埔大获胜仗，初四日在黄梅城外大获胜仗，初五日克复黄梅县城。该匪数万现屯踞江岸之小池口，与九江府城相对，塔、罗之军即日追至江岸，即可水陆夹击。能将北岸扫除，然后可渡江以剿九江府城之贼，自到九江后，即可专夫由武宁以达平江、长沙。

兹因魏荫亭亲家还乡之便，付去银一百两，为家中卒岁之资，以三分计之。新屋人多，取其二以供用；老屋人少，取其一以供用。外五十两一封，以送亲族各家，即往年在京寄回之旧例也。以后我家光景略好，此项断不可缺，家中却不可过于宽裕，处此乱世，愈穷愈好。

我现在军中声名极好，所过之处，百姓爆竹焚香跪迎，送钱米猪羊来犒军者络绎不绝。以祖宗累世之厚德，使我一人食此隆报，享此荣名，寸心兢兢，且愧且慎。现在但愿官阶不再进，虚名不再张，常葆此以无咎，即是持身守家之道。至军事之成败利钝，此关乎国家之福，吾惟力尽人事，不敢存丝毫侥幸之心。诸弟禀告堂上大人，不必悬念。

冯树堂前有信来，要功牌一百张，兹亦交荫亭带归，望澄弟专差送至宝庆，妥交树堂为要。衡州所捐之部照，已交朱峻明带去，外带照千张交郭云仙，从原奏之所指也。朱于初二日起行，江隆三亦同归，给渠钱已四十千，今年送亲族者，不必送隆三可也。馀不一一。

十一月初七日，兄国藩书于武穴舟中。

96　咸丰四年十一月廿三与诸弟书

九江舟次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十月廿五专人送信回家。魏荫亭归，又送一函。想先后收到。十一月二十一日，范知宝来九江，接澄弟信，具悉一切。

部监各照已交朱峻明带归矣。树堂要功牌百张，又交荫亭带归。余送朱峻明途费二十金，渠本解船来，故受之。送荫亭二十金，渠竟不受，俟有便当再寄渠。江隆三表弟来营，余念母亲之侄仅渠有子，送钱四十千，渠买盐花带归，不知已到家否？荫亭归，余寄百五十金还家，以五十周济亲族，此百金恐尚不敷家用。军中银钱，余不敢妄取丝毫也。

名者，造物珍重爱惜，不轻以予人者。余德薄能鲜，而享天下之大名，虽由高曾祖父累世积德所致，而自问总觉不称，故不敢稍涉骄奢。家中自父亲、叔父奉养宜隆外，凡诸弟及吾妻吾子吾侄吾诸女侄女辈，概愿俭于自奉，不可倚势骄人。古人谓无实而享大名者，必有奇祸。吾常常以此儆惧，故不能不详告贤弟，尤望贤弟时时教戒吾子吾侄也。

塔、罗自田家镇渡至江北后，五获胜仗，九江对岸之贼遂下窜安徽境。余现泊九江河下，塔、罗渡江攻城。罗于廿一日与贼接仗，杀贼二三百，而我军亦伤亡四十馀人，此在近数月内即是小有挫失，而气则未稍损也。

水师已下泊湖口，去我舟已隔六十里。二十夜，贼自江西小河内放火船百馀号，实以干柴、桐油、松脂、火药，自上游乘风放下，惊我水营。两岸各千馀人呐喊，放火箭、火球，其战船放炮，即随火船冲出，欲乱我阵。幸我军镇定，毫不忙乱，反用小船梭穿于火船之中，攻入贼营，烧贼船十馀号，抢贼划数十号。摇撼不动，是亦可喜之事。

余身体平安，癣疾近又大愈。胡须日长且多。军中将士俱平安。

馀不一一，即候近佳，并恳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福安。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廿三夜书于九江舟次。

97　咸丰四年十一月廿七与诸弟书

九江舟次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前信已封，而春二、维五于廿五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件，敬悉一切。

曾祖生以本境练团派费之事，而必求救于百里之外，以图免出费资，其居心不甚良善。刘东屏先生接得父大人手书，此等小事，何难一笑释之，而必展转辨论，拂父大人之意？在寻常人尚不能无介介于中，况大人兼三达尊而又重以世交，言不见信，焉能不介怀耶？望诸弟曲慰父大人之意，大度含容，以颐天和，庶使游子在外，得以安心治事。所有来往信件，谨遵父大人谕，即行寄还。

吾自服官及近年办理军务，中心常多郁屈不平之端，每效母亲大人指腹示儿女曰“此中蓄积多少闲气，无处发泄”。其往事〔年〕诸事不及尽知，今年二月在省城河下，凡我所带之兵勇仆从人等，每次上城，必遭毒骂痛打，此四弟季弟所亲见者。谤怨沸腾、万口嘲讥，此四弟、季弟所亲闻者。自四月以后，两弟不在此，景况更有令人难堪者。吾惟忍辱包羞，屈心抑志，以求军事之万有一济。现虽屡获大胜，而愈办愈难，动辄招尤。倘赖圣主如天之福，歼灭此贼，吾实不愿久居宦场，自取烦恼。四弟自去冬以来，亦屡遭求全之毁，蜚来之谤，几于身无完肤，想宦途风味，亦深知之而深畏之矣。而温弟、季弟来书，常以保举一事疑我之有吝于四弟者，是亦不谅兄之苦衷也。

甲三从师一事，吾接九弟信，辞气甚坚，即请研生兄，以书聘之。今尚未接回信，然业令其世兄两次以家信催之，断不可更有变局。学堂以古老坪为妥，研兄居马托铺乡中，亦山林寒苦之士，决无官场习气，尽可放心。至甲三读书，天分本低，若再以全力学八股试帖，则他项学业必全荒废，吾决计不令其学作八股也。

曾兆安、欧阳钰皆已保举教官，日内想可奉旨。曾子庙税钱用空二百四十千之多，可由营寄省还之，应交何店，付何人手收存，下次信来望详明示知，以便妥寄。范知宝来营，言尚欠途费一千五百，比即给之，又给三千为两月工价，又给四千为归去途费。上次春二、维五归，给银四两。下次唐四、在下〔在十〕归，给钱八千。渠辈到营，往往言不够使用，不可信也。

馀不一一，统候续布，再颂澄、温、沅、季四弟近佳。

国藩再行，十一月廿七日。

冯树堂一信，托速寄去。

98　咸丰五年正月初二日与诸弟书

九江城外陆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久未专使回家，想家中极为悬念。王芝三等到营，得悉家中大人安福，合室平善，甚慰甚慰。

此军自破田镇后，满拟九江不日可下。不料逆贼坚守，屡攻不克。分罗山湘营至湖口，先攻梅家洲坚垒，亦不能克。而士卒力战于枪炮雨下之中，死伤甚众，盖陆路锐师，倏变为钝兵矣。

水师自至湖口屡获大胜，苦战经月，伤亡亦复不少。腊月十二日，水师一百馀号轻便之船精锐之卒，冲入湖口小河内，该逆顿将水卡堵塞，在内河者不能复出。在外江之老营船只，多笨重难行，该逆遂将小划乘夜放火，烧去战船民船四五十号之多。廿五日又被小划偷袭，烧去抢去各船至二三十号之多。以极盛之水师，一旦以百馀号好船陷入内河，而外江水师遂觉无以自立，两次大挫。而兄之座船被失，一军耳目所在，遂觉人人惶愕，各船纷纷上驶。自九江以上之隆坪、武穴、田家镇，直至蕲州，处处皆有战船，且有弃船而逃者。粮台各所之船，水手尽行逃窜。此等情景，殊难为怀。现率残败之水师，驻扎九江城外官牌夹，兄住罗山陆营之内，不知果能力与此贼相持否？

兄于廿五日蒙恩赏穿黄马褂，并颁赐狐皮黄马褂一件，四喜班指一个，白玉巴图鲁翎管一个，小刀一把，火镰一个。廿六夜蒙恩赏福字一幅，大小荷包三对，又有奶饼果食等件颁到军营。廿五夜之变，将班指、翎管、小刀、火镰失去。兹遣人送回黄马褂一件，福字一幅，荷包三对。兄船上所失书籍、地图、上谕、奏章及家书等件，甚为可悚；而二年以来文案信件如山，部照、实收、功牌、账目一并失去，尤为可惜。莘田叔解战船来，离大营止少一二日，竟不能到。军家胜败本属无常，而年馀辛苦，难补涓埃，未免心结。廿九日，罗山率湘勇渡江，剿小池口之贼，又见挫败，士气愈损。现惟力加整顿，挽回元气，不审能如意否。兹遣长夫自江西送信回家，当无梗阻。书不千一，诸惟心照。即祈代禀堂上大人，不必挂念。五年正月初二日，兄国藩手泐。

99　咸丰五年正月十八日与诸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初二遣人送信回家，想节后可到。

初四日大风，击坏战船三十馀号。水师自十二日百馀轻便之舟、二千精锐之卒陷入内湖，外江老营两次被贼用小划烧袭，业已不能自立。终日惶惶，如坐针毡。又复遭此大风，遂全数开赴上游武汉等处，桅折楫摧，多不堪战，不知回至上游，果尚足以御贼否。

兄因小舟陷入江西内河者，皆向来能战之船，不甘遽弃之无用之地，必须亲至江西整顿。即于十二日自九江起行，十六日至江西省城，官绅相待甚好。在内之百馀船尚皆完好，再加大船数十号，另成一军，即足自立。

罗山所带湘勇，自二十九日挫败后，现在淘汰整顿，认真操练。塔公所带之兵勇，亦日日操练。将来兄在江西另成之水军，由湖口打出，与塔、罗相依护。其外江新回武汉之水师，如果能重整劲旅，则两路会合攻击。如不能重整劲旅，则我专治内河之水师，亦自能独立不惧。江西物力尚厚，供我水陆两军口粮，大约足支八个月。

兄身体甚好，惟左腰有寒气作痛，癣疾亦尚未愈，想皆不久可痊。

家中长夫，相住甚近，军中危地，恐小有差失，反为不妙，且送信行走极缓，在营又无事可干，兹尽遣回家。以后若有家信，即用湘乡县官封发至江西南昌府史大老爷署中，可以必到，兼可速到，不似长夫专送之迟延也，慎勿再令长夫来营。

兵凶战危，我境之人俱未历过险难。莘田叔此次行二千里，竟不得见我之面，受尽千惊万苦，实实可悯。嗣后族戚有愿至营者，切劝不必前来，至要至要。

书不百一，诸惟心知，其不详者，长夫自能面述耳。

正月十八日，兄国藩书于江西省。

100　咸丰五年二月廿九日与诸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廿一日春二、维五到，接一信；廿六日唐萍洲官封，递到家书一件；廿九日王在十、良五到，接一信。此两次专夫走信均极快，每人各赏钱一千也。

自到江西办理水师，一切尚为顺平。船只三月初可尽完，惟快蟹未毕，目下本不须此。廿七日具摺分两路用兵，兹抄稿寄回。已调罗山来江省，欲令前往饶州剿贼，不料廿九日得湖北失守之信，诸将士苦战经年，一旦前功尽弃，可惜可恨！贼既占湖北，自必窥伺湖南，兄与塔公一军，恐不能不回救桑梓。而回救之法，人少则无济于事，人多则口粮无出。且全军回救，而战船之在江西鄱湖以内者，又复无人统领，殊不放心。日内定计，发摺后再专信回。

腾七、起三、有六、怀三来江西投效，即日遣之回家。每人送银四两，腾七加二两。魏荫亭、阳凌云亦来江，亦将速遣回。

纪泽儿读书记性不好，悟性较佳。若令其句句读熟，或责其不可再生，则愈读愈蠢，将来仍不能读完经书也。请子植弟将泽儿未读之经，每日点五六百字教一遍，解一遍，令其读十遍而已，不必能背诵也，不必常温习也。待其草草点完之后，将来看经解，亦可求熟；若蛮读蛮记蛮温，断不能久熟，徒耗日工而已。诸弟必以兄言为不然，吾阅历甚多，问之朋友皆以为然，植弟教泽儿即草草一读可也。儿侄辈写字亦要紧，须令其多临帖，临行草字亦自有益，不必禁之。兄癣疾未好，馀俱平安。

即问近好。

二月廿九夜，兄国藩书于江西省城。

101　咸丰五年三月二十日与诸弟书

江西省河七里港舟中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久未接家信，想堂上大人安康，家中老幼清吉为慰。

自北省再陷，兄处一军，反在下游进退两难。在内湖之水师，兄在江西驻扎两月，造船添勇，已有头绪。现在船近二百号，勇逾三千人，认真操练，可成劲旅。

兄于十三日出省登舟。郭云仙于十六日到营，曾莘田、易敬臣兄弟于十五日到营，罗芸皋于初旬到营。事机不顺而来者偏众，可见乡间穷苦也。阳凌云初间归去，余送途费八两。魏荫亭尚未归。

塔军门尚扎九江。罗山于初十日进剿广信、饶州之贼。李次青忽然高兴带勇，于十一日起行赴南康府，实非其所长也。

余办内湖水师，即以鄱阳湖为巢穴。间或出江剿贼，亦不过以三分之一与贼鏖战。剿上游，则在九江、武穴、田镇等处游绎，不出湖口二百里之内，利则久战，不利则退回鄱湖巢穴之内；剿下游，则在彭泽、望江、安庆等处游绎，亦不出湖口二百里之内，利则久战，不利则亦退鄱湖巢穴之内。如此办理，则上游武汉之贼与下游金陵之贼，中间江路被我兵梗阻一段，其势不能常通，亦足以制贼之命。特上游金口等处，我军战船无人统领，常不放心耳。

近日吾乡人心慌乱否？去年迁避，终非善策。如贼窜上游岳、常等处，谣言四起，总以安居不迁为是。

季洪弟尽可不必教书，宜在家中读书，文理尚未甚通，不可误人子弟。去年季弟带兵在益阳等处，所出告示，人有传以为笑者，笔墨之间，不可不慎。沅弟要方望溪、姚姬传文集，霞仙已代为买得，可用心细看，能阅过一遍，通加圈点，自不患不长进也。

纪泽儿记性极平常，不必力求读书背诵，但宜常看生书，讲解数遍，自然有益。八股文，试帖诗，皆非今日之急务，尽可不看不作，至要至要。儿子〔于〕史鉴略熟，宜因而加功。看朱子《纲目》一遍为要。纪鸿儿亦不必读八股文，徒费时日，实无益也。修身齐家之道，无过陈文恭公《五种遣规》一书，诸弟与儿侄辈皆宜常常阅看。

吾夏季衣服有在家者，可交来人即日送营，特袍褂不宜带来，馀皆可送也。诸不一一，惟祈心照。

兄国藩手草。

咸丰五年三月廿日，江西省河七里港舟中。

102　咸丰五年三月廿六日与诸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廿五日春二、维五来营，接家书数件，具悉一切。

乘败仗之时，兵勇抢劫粮台，此近年最坏风气。向大人营中屡屡见之，而皆未惩办。兄奏明将万瑞书即行正法，奉严旨饬骆中丞即行正法。闻骆中丞不欲杀之，将附片奏请开释，近日意见不合，办事之难如此。

周万胜一案，唐父台既经拿获认供，即录供通禀请在本县正法可也，立毙杖下可也，何必遣澄弟先至省城一次？既非湘乡署内之幕友，又非署内之书办，而仆仆一行，何不惮烦？谓为出色之乡绅耶，则刘、赵诸君皆不肯去，而弟独肯出头；且县署办案，必一一请乡绅去省一次，则绅士络绎于道矣。谓为吾军中之事耶，则军事极多，澄弟能一一管之耶？且军中事件，家中亦不宜干预。唐父台径禀来营，兄可批令正法也。

自兄办军务以来，澄弟在兄左右，得谤议甚多。澄弟肝气亦甚旺，人咎怨于弟，弟亦咎怨于人，去春在省在岳之景象，岂忘之耶？澄弟在省河告假归家之时，其意似甚忿嫉，若终身不愿复出家门者，而今忽又至省一行，将何颜以对兄乎？澄弟接此回信，务望即刻回家，凡县城、省城、衡城之事，一概不可干预。丹阁叔受辱之事，可为前车之鉴。

提捐项五万，前有此札，后因武昌失守，又有札止之。凡有信托商大营事者，弟概辞以不管可也（捐项事尤不可干预。湖南捐项，实未多解交吾军，十月以后未解一文；粮台所抢，陕西、江西之银也）。兄在外年馀，惟有忍气二字日日长进，常恐弟等在家或受侮辱，故不惮迫切言之，不知弟果知兄之意否也？

吾癣疾大发，幸精神尚足支持。罗山在广信府大获胜仗，杀贼三四千。塔军门在九江平安。吾常有家信并奏摺寄回，而来信言塔公回鄂，不听吾家信而专听谣言，何也？

纪泽儿读书记性平常，读书不必求熟，且将《左传》《礼记》于今秋点毕，以后听儿之自读自思。成败勤惰，儿当自省而图自立焉。吾与诸弟惟思以身垂范而教子侄，不在诲言之谆谆也。即候近祺。

兄国藩手草，咸丰五年三月廿六日巳刻。

103　咸丰五年四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吴城水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凌问樵来，接澄弟信，知勇劫粮台事办有头绪，澄弟已归去矣，甚慰甚慰。

当此乱世，黑白颠倒，办事万难。贤弟宜藏之深山，不宜轻出门一步。澄弟去年三月在省河告归之时，毅然决绝，吾意其戢影家园，足迹不履城市矣。此次一出，实不可解。以后务须隐遁，无论外间何事，一概不可与闻，即家中偶遇横逆之来，亦当再三隐忍，勿与计较。吾近来在外，于忍气二字加倍用功。若仗皇上天威，此事稍有了息之期，吾必杜门养疾，不愿闻官事也。

癣疾近日大发，懒于治事。自廿七日至吴城镇，迄今已满十日。罗山于廿一日克复弋阳，廿三日克复兴安，廿五六两获大胜，克复广信府城。智亭军门尚扎九江。水师前队扎南康府，李次青率陆勇护之，后队扎吴城，均尚安吉，家中不必挂念。

莘田在营，甚为安雅，拟留二三月遣归。魏荫亭近日即当告归。馀不一一，即候近好。

付去谕旨一本，奏章一本，幸好为收存。向来寄回家中之奏稿，不知收置一处否？以后望作箱存之为要，诸惟心照。兄国藩手草，四月八日。

104　咸丰五年四月二十日与诸弟书

南康城外水营　〔据手迹〕

澄、温、沅、季四位贤弟左右：十六日在南康府，接父亲手谕及澄沅两弟、纪泽儿之信，系刘一送来，二十日接澄弟一信，系林福秀由县送来，具悉一切。

余于十三日自吴城进扎南康，水师右营、后营、向导营于十三日进扎青山。十九日，贼带炮船五六十号，小划船五六十号，前来扑营，鏖战二时，未分胜负。该匪以小划二十馀号又自山后攒出，袭我老营。老营战舟业已全数出队，仅坐船水手数人及所雇民船水手，皆逃上岸。各战船哨官见坐船已失，遂尔慌乱，以致败挫，幸战舟炮位毫无损伤，犹为不幸中之大幸。且左营、定湘营尚在南康，中营尚在吴城，是日未与其事，士气依然振作。现在六营三千人同泊南康，与陆勇平江营三千人相依护，或可速振军威。

现在余所统之陆军，塔公带五千人在九江，罗山带三千五百人在广信一带，次青带平江三千人在南康，业已成为三枝，人数亦极不少。赵玉班带五百湘勇来此，若独成一枝，则不足以自立；若依附塔军、依附罗军，则去我仍隔数百里之远；若依附平江营，则气类不合。且近日口粮实难接济，玉班之勇可不必来。玉班一人独来，则营中需才孔亟，必有以位置之也。

蒋益澧之事，唐公如此办理甚好。密传其家人，详明开导，勒令缴出银两，足以允服人心，面面俱圆。请苹翁即行速办，但使探骊得珠，即轻轻着笔，亦可以办到矣。

此间自水师小挫后，急须多办小划以胜之，但乏能管带小划之人。若有实能带小划者，打仗时并不靠他冲阵，只要开仗之时，在江边攒出攒入，眩贼之眼，助我之势，即属大有裨益。吾弟若见有此等人，或赵玉班能荐此等人，即可招募善驾小划之水手一百馀人来营。冯玉珂所缴水勇之抢银，及各银应缴营者，可酌用为途费也。

余在营平安，惟癣疾未愈，精神不足，诸事未能一一照管。小心谨慎，冀尽人事，以听天命。诸不详尽，统俟续布。父亲、叔父大人前恭请福安。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日，南康城外水营。

顷与魏荫亭谈及招小划水勇一事，渠可回家与萧可卿商办。大约每划五人，五划立一哨官，每百人四哨官，十馀哨即立一营官。此不难于招勇，而难于选求哨官、营官。澄弟若见有可当哨官者，或令其来营，或荐与荫亭。勇则不必招，听萧、魏办理可也。

105　咸丰五年四月廿四日与诸弟书

南康营中　〔据手迹〕

澄、温、沅、季四弟左右：廿二日齐三、昴十到营，奉到父亲大人手谕并沅弟一信，研生代作之墓表稿在焉。廿三日接澄弟在县官封一信，乃三月廿五日所发，比齐三等之信迟十六日也。

水师自十九日小挫，日内未开仗。闻都昌有贼船，派船二十号前往搜剿，廿二日烧船八十馀号，廿三日烧三十馀号，皆贼所掳之民舟也。

李次青所带之平江陆勇，现扎南康，护卫水师。魏荫亭回衡招小划水勇，请萧可卿同办。

吾乡有三眼铳，亦有单眼铳，喜事用之，响振山谷。吾意单眼铳若装子弹于内，尽可打贼。乡间用木削铳尖，往往打得四五十丈远。请澄弟在吾乡打单眼铳数竿，用硬木为把，试装铜扣、小石之类于内，是否可打半里远？如其合用，即可多打数十竿或百竿，交魏荫亭之水勇带来，其钱兄由营寄回也。

兄近日身体尚好，惟火气甚旺，癣疾未愈。莘田在营安静谨慎，冯玉珂亦稳实也。

馀不一一，容俟续具。

四月廿四日，兄国藩草。

蒋芗泉之事，唐苹翁迫于邑绅之言，不能不办，但须轻妙，不着痕迹。若过于着迹，必至大伤体面，将来使带勇者人人有自危之心，即罗山、迪庵亦觉为之不怡，非所宜也。

前年在衡州时，与季弟定陆营薪水单，五百人一营者，每月营官帮办薪水二百六十两。章程本过于丰厚，故营官无人不发财，闻周凤山家已成素封矣，其馀积资置产者甚多。若专办蒋家，则未免厚于外人而薄于邑人，故兄日内于此事极踌躇也。

大营事件甚多，凡关涉本邑者，诸弟总以不管为妥。军事愈办愈难，有非一言所能尽者，诸惟心照。

兄再行，廿五日。

106　咸丰五年五月廿六日与诸弟书

南康营中　〔据手迹〕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足下：廿五日春二、维五到营，接奉父亲大人手谕并澄沅来信、纪泽儿禀函，具悉一切。

此间自四月十九小挫之后，五月十三各营在青山与该逆大战一次，幸获全胜。该逆水战之法，尽仿我军之所为，船之大小长短，桨之疏密，炮之远近，皆与我军相等。其不如我军处，在群子不能及远，故我军仅伤数人，而该逆伤亡三百馀人。其更胜于我处，在每桨以两人推送，故船行更快。

罗山克复广信后，本可即由饶州、都昌来湖口会剿，因浙江抚台札令赴徽州会剿，故停驻景德镇，未能来湖口。顷又因义宁州失守，江西抚台调之回保省城，更不能来南康、湖口等处矣。事机未顺，处处牵掣，非尽由人力作主也。

永丰十六里练团新集之众，以之壮声威则可，以之打仗则恐不可，澄弟宜认真审察一番。陈锟系加捐何职，俟查明再复。现在大营并无部照，如果漏填，尚须向麓西处借填耳。

小划子营，如有营官哨官之才，望即告知荫亭，招之以出。沅弟荐曾和六，其人本有才，但兵凶战危，渠身家丰厚，未必愿冒险从戎，若慷慨投笔则可，余以札调则不宜也。朱楚成之才，不过能带一舢板耳，亦不值一札。

闻父亲所办单眼铳甚为合用，但引眼宜略大，用引线两二根，更为可靠。

沅弟买得方、姚集，近已阅否？体气多病，得名人文集静心读之，亦自足以养病。凡读书有难解者，不必遽求甚解。有一字不能记者，不必苦求强记。只须从容涵泳，今日看几篇，明日看几篇，久久自然有益。但于已阅过者，自作暗号，略批几字，否则历久忘其为已阅未阅矣。筠仙来江西时，余作会合诗一首，一时和者数十人，兹命书办抄一本寄家一阅。

癣疾近已大愈，惟今年酷暑异常，将士甚苦。馀不一一，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五月廿六日。

父亲大人前即此跪禀万福金安。

叔父大人前诸弟送阅禀安。

107　咸丰五年六月十六日与诸弟书

南康水营中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春二、维五来营，接奉父亲大人手谕并诸弟信函，敬悉一切。

此间自五月十三日水战获胜后，三十日该逆七十馀舟上犯至青山一带，我军出队迎敌，又获胜仗。夺回余去年所坐之拖罟船外，又夺贼战船五只，军心为之一振。六月初七日、初九夜两次风暴，营中坏船十馀号，应修整者二十馀号。

十三日派人至南康对岸之徐家埠水陆搜剿，其地去湖口县七十里，贼匪督率土匪在该处收粮，诛求无度，民不聊生，因派水陆六百人前往搜剿。真贼十馀率土匪三百人与我军接仗，仅放两排枪，该匪即败窜。追奔十馀里，焚贼馆十馀所，焚辎重船百馀只，击毙十馀人，生擒七人，十四日收队回南康。

十五日水师至湖口探看贼营情形，该匪坚匿不出，迨我军疲乏将归，逆船突出大战。我军未约定开仗，人心忙乱，遂致挫败，被该匪围去长龙船一号，舢板船二号，三船共阵亡五十馀人，受伤二十馀人，军士之气为之一减。

今年内湖水师共开四仗，两胜两败。湖口一关，竟难遽行打出，不胜焦灼。塔军门在九江十三日打一胜仗，杀贼三百馀人，亦无益于大局也。

自义宁州失守，不特江西省城戒严，而湖南亦有东顾之忧。盖义宁与平江、浏阳接壤，贼思由此路窥伺长沙。罗山现回江西省，拟即日进攻义宁，以绝两省腹心之患。若能急急克复，则桑梓有安枕之日，否则三面受敌，湖南亦万难支持。大乱之弭，岂尽由人力，亦苍苍者有以主之耳！

余癣疾未愈，用心尤甚，夜不成寐，常恐耿耿微忱，终无补于国事，然办一日事，尽一日心，不敢片刻疏懈也。陈竹伯中丞办理军务不惬人心，与余诸事亦多龃龉，凡共事和衷，最不易易也。

澄弟近日尚在外办公事否？宜以余为戒，步门不出，谢绝一切。余食禄已久，不能不以国家之忧为忧，诸弟则尽可理乱不闻也。子侄辈总宜教之以勤，勤则百弊皆除，望贤弟留心。即问四位老弟近好。兄国藩手草。

并请四弟将此呈父亲大人前跪请福安。

叔父大人均此问安。

六月十六日。

108　咸丰五年七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南康水营中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刘朝相来营，得植弟手书，具审一切。

内湖水师自六月十五日开仗后，至今平安。本拟令李次青带平江勇渡鄱湖之东，与水师会攻湖口，奈自六月底至今，十日大风，不克东渡。初四日风力稍息，平勇登舟，甫经解缆，狂飙大作，旋即折回，弁勇衣被帐棚，寸缕皆湿。天意茫茫，正未可知，不知湖口之贼，运数不宜遽灭乎？抑此勇渡湖，宜致败挫，故特阻其行，以保全此军乎？现拟俟月半后，请塔军渡湖会剿。

罗山进攻义宁，闻初四日可至界上，初五六日当可开仗。湖南三面用兵，骆中丞请罗山带兵回湘，业经入奏。如义宁能攻破，恐罗山须回湖南保全桑梓，则此间又少一枝劲旅矣。内湖水师，船炮俱精，特少得力营官，现调彭雪琴来江，当有起色。

盐务充饷，是一大好事，惟浙中官商，多思专其利。邵位西来江会议，已有头绪，不知渠回浙后，彼中在事人能允行否？舍此一筹，则饷源已竭，实有坐困之势。

东安土匪，不知近日何如？若不犯邵阳界，则吾邑尚可不至震惊。

带兵之事，千难万难。澄弟带勇至衡阳，温弟带勇至新桥，幸托平安，嗣后总以不带勇为妙。吾阅历二年，知此中构怨之事造孽之端不一而足，恨不得与诸弟当面一一缕述之也。诸弟在家侍奉父亲，和睦族党，尽其力之所能为，至于练团带勇，却不宜过于出头。澄弟在外已久，谅知吾言之具有苦衷也。

宽二弟去年下世，未寄奠分，至今歉然于心。兹付回银二十两，为宽二奠金，望送交任尊叔夫妇手收。植弟前信言身体不健，吾谓读书不求强记，此亦养身之道。凡求强记者，尚有好名之心横亘于方寸，故愈不能记；若全无名心，记亦可，不记亦可，此心宽然无累，反觉安舒，或反能记一二处亦未可知，此余阅历语也，植弟试一体验行之。

馀不一一，即问近好，并求禀呈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叔父大人福安。

咸丰五年七月八日，国藩手具。

109　咸丰五年八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南康营中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胡二等来大营，接奉父亲大人、叔父大人手谕及诸弟各书，具悉一切，此次余已月馀未寄家信矣。

七月十八夜，忽报塔军门大病，至三更而凶问至。余十九往九江陆营料理一切，派周凤山统领浔城陆军。至廿三日湖口水陆开仗，萧捷三阵亡。廿五日，余又从九江回至青山水营，连日大北风，不能办一事。廿九日，罗山兄由义宁州单骑行六百里至南康面议大局。余初一日又回南康。

李次青自七月十四渡湖攻剿湖口，十八、廿一、廿三连获胜仗，现已入奏，初四、初八又获胜仗。而水师初八日开仗小挫，失去炮船廿一号，小划二号。次早初九未明，贼舟大队前来扑营，我军极力堵御，轰击二时，该匪败退。今年内湖水师分为两帮，前帮四营，后帮五营，各船百号。初八之胜，初九之败〔初八之败，初九之胜〕，皆后帮之事，前帮未曾与闻，故水营虽小挫，尚足以自立。

罗山一军，定计由崇、通以进剿武汉。骆中丞奏调罗军回剿湖南境内，余令其扫荡崇、通一带，则巴陵、平江皆安，即所以固湘省北门之锁钥也。由崇、通以捣武汉，则有裨于大局，不仅保全桑梓，年内仍可来南康湖口与余军会合。余在南康，已过五月，不能打出湖口，仅能保全江西，无能补益全局，焦灼难名。癣疾日甚，身无完肤，夜不成寐，惟日服滋阴之剂，以冀平善。

九弟信来，言纪泽姻事。泽儿年尚轻，姻事概由父亲大人作主，或早办或迟办，或丰或俭，均请父亲经理，内子不得自主也。至入赘之说，则断不可，我乡向无此例，恐习富贵习气。今冬明年读书，亦由父亲大人作主，诸弟为我择师可也。余在军中，诸事冗杂，多不能理，家事尤不克兼顾。罗研生将来军中，不能教书耳。

即问近好。

八月十三夜二更，国藩手草。

110　咸丰五年八月廿七日与诸弟书

南康军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十四日良五、彭四回家，寄去一信，谅已收到。嗣罗山于十六日回剿武汉，霞仙亦即同去。

近接武昌信息，知李鹤人于八月初二日败挫，金口陆营被贼踏毁，胡润芝中丞于初八日被贼踏破奓山陆营，南北两岸陆军皆溃，势已万不可支。幸水师尚足自立，杨、彭屯扎沌口，计罗山一军可于九月初旬抵鄂，或者尚有转机。即鄂事难遽旋转，而罗与杨、彭水陆依护，防御于岳鄂之间，亦必可固湘省北路之藩篱也。

内湖水师，自初八日以后迄未开仗，日日操演。次青尚扎湖口，周凤山尚扎九江，俱属安谧。葛十一于初八日在湖口阵亡，现在寻购尸首，尚未觅得，已奏请照千总例赐恤。将来若购得尸骸，当为之送柩回里，如不可觅，亦必醵金寄恤其家。此君今年大病数月，甫经痊愈，尚未复元，即行出队开仗。人劝之勿出，坚不肯听，卒以力战捐躯，良可伤悯，可先告知其家也。去年腊月廿五夜之役，监印官潘兆奎与文生葛荣册（即元五）同坐一船，均报阵亡，已入奏请恤矣。顷潘兆奎竟回至江西，云是夜遇渔舟捞救得生，则葛元五或尚未死，亦不可知，不知其家人中有音耗否？

余癣疾稍愈，今年七八两月最甚，为数年之第一次，连子字都对了，近日诸事废弛，故得略痊。馀俟续布，顺问近好，父亲大人前跪禀万福金安，叔父大人前敬请福安。

八月廿七早，兄国藩草于南康军中。

甲三、甲五等兄弟，总以习劳苦为第一要义。生当乱世，居家之道，不可有馀财，多财则终为患害。又不可过于安逸偷惰，如由新宅至老宅，必宜常常走路，不可坐轿骑马。又常常登山，亦可以练习筋骸。仕宦之家，不蓄积银钱，使子弟自觉一无可恃，一日不勤则将有饥寒之患，则子弟渐渐勤劳，知谋所以自立矣。

再，父亲大人于初九日大寿，此信到日恐已在十二以后。余二十年来仅在家拜寿一次，游子远离，日月如梭，喜惧之怀，寸心惴惴。又十一月初三日为母亲大人七旬晋一冥寿，欲设为道场，殊非儒者事亲之道；欲开筵觞客，又乏哀痛未忘之意。兹幸沅弟得进一阶，母亲必含笑于九京。优贡匾额可于初三日悬挂。祭礼须极丰腆，即以祭馀宴客可也。

我家挂匾，俱不讲究。如举人即用横匾“文魁”二字，进士即用横匾“进士”二字，翰林即用直匾“翰林第”（或用院字）三字，诰封用直匾“诰封光禄大夫”等字，优贡即用横匾“优贡”二字。如礼部侍郎不可用匾，盖官阶所历无定也。前此用“进士及第”直匾，亦属未妥。

昨接上谕，补兵部右侍郎缺。此缺廿九年八月曾署理一次，日内当具摺谢恩。

澄侯弟在县何日归家？办理外事，实不易易，徒讨烦恼。诸弟在家，吾意以不干预县府公事为妥，望细心察之。

即问近好。

国藩再具。

111　咸丰五年九月三十日与诸弟书

屏风水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廿六日王如一、朱梁七至营，接九月初二日家书，廿九日刘一、彭四至营，又接十六日家书，具悉一切。

沅弟优贡喜信，此间廿三日彭山屺接家信，即已闻之，廿七日得左季高书，始知其实，廿九日得家书乃详也。沅弟在省，寄书来江西大营甚便，何以未以一字报平安耶？（宽十来有一信。）在省城刊刻朱卷，应酬亲友，计非一月不能了办，十月初当可回家，为父亲叩祝大寿。各省优贡朝考，向例在明年五月，沅弟可于明年春间进京。若由浙江一途，可便道由江西至大营，兄弟聚会。吾有书数十箱在京，无人照管，沅弟此去，可经理一番也。

自七月以来，吾得闻家中事有数件可为欣慰者。温弟妻妾皆有梦熊之兆，足慰祖父母于九原，一也。家中妇女大小皆纺纱织布，闻已成六七机，诸子侄读书尚不懒惰，内外各有职业，二也。阖境丰收，远近无警，此间兵事平顺，足安堂上老人之心，三也。今又闻沅弟喜音，意吾家高曾以来积泽甚长，后人食报更当绵绵不尽。吾兄弟年富力强，尤宜时时内省，处处反躬自责，勤俭忠厚，以承先而启后，互相勉励可也。

内湖水师久未开仗，日日操练，夜夜防守，颇为认真。周凤山统领九江陆军，亦尚平安。李次青带平江勇三千在苏官渡，去湖口县十里，颇得该处士民之欢心。茶陵州土匪，间窜扰江西之莲花厅永新县境内，吉安人心震动，顷已调平江勇六百五十人前往剿办，又派水师千人往吉防堵河道，或可保全。

余癣疾迄未大愈，幸精神尚可支持。王如一等来，二十四日始到。余怒其太迟，令其即归，发途费九百六十文，家中不必加补，以为懒漫者戒。宽十在营住一个月，打发银六两，途费四千。罗山于十四日克复崇阳后，尚无信来。罗研生兄于今日到营。纪泽、纪梁登九峰山诗，文气俱顺，且无猥琐之气，将来或皆可冀有成立也。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咸丰五年九月卅日书于屏风水营。

112　咸丰五年十月十四日与诸弟书

屏风水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十月十三县城专人来营，接到父亲大人手谕，同日成章鉴来，又接植弟十五、十八日二函，具悉一切。张德坚处寄书，至今尚未到也。温弟得生一女，母子平安，甚慰甚慰。闻其侧室亦有梦熊之兆，想当再索得男也。

唐苹洲父台恺恻慈祥，吾邑士民爱戴，此际去任，自必攀辕挽留。但仅夏憩亭一信，不足为凭，夏此时并非湖南之官，私信干预或者有之，断不能以公牍禀告中丞。余若遽以书抵骆中丞，恐省城并无唐公调任之说，翻讶此言从何而来，则根究其由，无损于夏憩亭，而转有损于唐父台。如果有调任之事，俟确信到日，沅浦以一书求左季高，可挽回也。留好官非干预公事可比，余之信所能止者，沅弟之信亦能止之，第不可早发，徒生疑窦耳。

澄弟带勇至朱州、株亭〔株洲、朱亭〕等处，此间亦有此信。兹得沅弟信，知系康斗山、刘仙桥二人，澄弟实未管带，甚好甚好。带勇之事，千难万难，任劳任怨，受苦受惊，一经出头，则一二三年不能离此苦恼。若似季弟吃苦数月便尔脱身，又不免为有识者所笑。余食禄有年，受国厚恩，自当尽心竭力办理军务，一息尚存，此志不懈。诸弟则当伏处山林，勤俭耕读，奉亲教子，切不宜干涉军政，恐无益于世，徒损于家，至嘱至嘱。

罗山分军在濠头堡失利，彭三元、李杏春殉难，有此一挫，武汉恐不能即复。浔阳周凤山一军，湖口李次青一军及水军，平安如故。茶陵贼匪窜至江西，安福、永新失守，吉安府城戒严。在次青处调平江勇千三百人往援，周臬台亦带千馀人往剿，不知能迅速扑灭否？

余癣疾日痊，营务平善，无劳挂虑。诸弟为我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千万放心。不一一具。

十月十四夜，兄国藩手草于南康府屏风水营。

113　咸丰五年十月十九日与诸弟书

屏风水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十月初一日宽十等归，寄一函，县城专差来，又寄一家信，想均收到。

营中日内如常。周凤山九江陆军三千馀人尚属整顿。次青在湖口，因分去千三百人往剿吉安，刻拟添募五百人，以厚兵力。吉安之事，闻周臬台带千人已至，或足以资剿办。罗山在羊楼峒，廿六获胜后，尚无嗣音。

兹因春二患病，维五送之还家，复寄数行，以慰堂上老人悬念。罗山在岳、鄂间，军气单弱。余甚不放心家中，上而衡、郴，下而岳、平，均多可虞，望多送信几次来大营也。

兄国藩书于屏风水次，十月十九早。

114　咸丰五年十一月初四与诸弟书

南康水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十月廿八日在十等到营，接奉父亲大人手谕、纪泽儿禀件及儿侄外甥等寿诗，具悉一切。

澄弟在朱亭带勇，十八九可以撤营，欣慰之至。兵凶战危，一经带勇，则畏缩趋避之念决不可存。兵端未息，恐非二三年所能扫除净尽。与其从事之后，而进退不得自由，不如早自审度，量而后入，想诸弟亦必细心筹维也。

南康水师，廿八日开仗一次，失长龙船一号。九江陆军相持如故，李次青在湖口亦未开仗。

黄莘农先生今年为我军办理捐输，已解银六十馀万两，未收者尚有二十馀万，水陆兵勇自入江西境内，已用口粮百馀万。此项捐款，实为大宗。

目下捐款将次用毕，莘翁又接办盐务。盐务之可以筹饷者有二端：一则四月间奏请浙盐三万引，现在陆续运行，大约除成本外，可获净利十万两；一则于江西饶州、吴城、万安、新城四处设卡，私盐过境，酌抽税课，大约每月亦可得银万馀两。若此两举刻期办齐，则明年军饷竟可无虑，黄司寇之为功于我军者大矣。浙江盐务，先须成本十馀万，现请郭云仙往浙一行，张罗本钱，虽未必有济，姑试图之。

罗山自入湖北境内克复崇、通后，忽有濠头堡之挫，旋于廿六日、初三日两获大胜，军威大振。伪北王、伪翼王俱上犯岳、鄂之交，楚事孔棘。乃十月初二早，庐州克复，杀贼近万，官兵即日可捣安庆。上游之贼均须回救安省，韦石二逆或俱退回下游，两湖之事近日必可渐松。此吾省之福，而亦国家之厚泽，冥冥中巧为布置，使悍贼不得逞志于两湖也。

兄身体如常，癣疾未愈。昨日系先妣七旬晋一冥寿，军中不得备礼以祭，负罪滋深。莘翁自省来营商议盐事，军中亦无盛馔款之，故未将冥寿之期告之也。

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咸丰五年十一月初四日，南康府水营。

115　咸丰五年十二月初一与诸弟书

南康舟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安五、蒋一来，接到父亲大人手谕及各书函，欣悉温弟生子之喜，至慰至慰。我祖父母生平无一缺憾之事，惟叔父一房后嗣未盛，九泉尚未满意。今叔父得抱长孙，我祖父母必含笑于地下，此实一门之庆。而叔父近年于吉公祠造屋办祭极勤极敬，今年又新造两头横屋，刚值落成之际，得此大喜，又足见我元吉太高祖庇佑后嗣，呼吸可通，洋洋如在也。

安五等途次遇贼，迂折数日，始归正道。彭雪琴亦于袁州遇警，抛弃行李，与安五等同步行数百里，千辛万苦，现尚未到大营。

江省于十一月初十日临江失守，十一日瑞州失守，两府同陷，人心皇恐。不得已调九江周凤山全军前往剿办，暂解浔城之围。吾率水军及湖口、青山两处陆军尚驻南康，安稳如常。

吾今年本拟付银百两回家，以三十两奉父亲大人甘旨之需，以二十两为叔父大人含饴之需，以五十两供往年资送亲族之旧例。此时瑞、临有贼，道途阻梗，不能令长夫带银还家。昨接冯树堂信，言渠将宝庆捐功牌之银，送二百两与子植，为进京之川资，不审已收到否？如已收到，即请子植先代出百金，明年来大营如数给还，或有所增加亦未可知。如未收到，即请澄侯代为挪借百金，即付还归款也。资送亲族之项，比往年略有增改，兹另开一单，祈酌之。

闻屡次长夫言及，我家去年在衡阳五马冲买田一所，系国藩私分等语，并云系澄侯弟玉成其事。国藩出仕廿年，官至二品，封妻荫子，且督师于外，薄有时名。今父亲叔父尚未分析，两世兄弟怡怡一堂，国藩无自置私田之理。况田与蒋家垅相近，尤为鄙陋，此风一开，将来澄弟必置私产于暮下，温弟必置私产于大步桥，植弟、季弟必各置私产于中沙、紫甸等处，将来子孙必有轻弃祖居而移徙外家者。昔祖父在时，每讥人家好积私财者为将败之征，又常讥驼五爹开口便言水口，达六爹开口便言桂花树，想诸弟亦熟闻之矣。内子女流，不明大义，纪泽儿年幼无知，全仗诸弟教训，引入正大一路；若引之入于鄙私一路，则将来计较锱铢，局量日窄，难可挽回。

子孙之贫富，各有命定。命果应富，虽无私产，亦必自有饭吃；命果应贫，虽有私产多于五马冲倍蓰什佰，亦仍归于无饭可吃。兄阅历数十年，于人世之穷通得失，思之烂熟，兹特备陈大略，求澄侯弟将五马冲田产，为我设法出脱，或捐作元吉公祭田，或议作星冈公祭田，或转售他人，以钱项备家中日用之需。但使不为我私分之田，并不为父亲私分之田，则我之神魂为之少安，心志为之少畅。温、植、季三弟，亦必力赞成吾意，至幸至慰。诸弟禀明父亲叔父后，如何定计，望详明告我。

余身体如常，癣疾迄未大愈，营中之事尚能料理，无所疏失耳。馀不一一，即问近好。

十二月初一夜，兄国藩书于南康舟中。

〔附单〕

西冲三家、犁头三家向例各三串。（今年拟添厚一、宽五各二串。）

添梓坪满太婆向例三串（用银块，封上写岁仪）。

大舅、五舅、龙三表弟向例各三串。（今年大舅八十，拟添一串。）

定二、定三舅祖，荆四、荆八表叔，向例各一串。（今年拟添舅祖二人各一串。）

兰姊、蕙妹向例各三串。（今年拟添震四外甥三串。）

商七、徵一表叔向例各一串，腾七表弟二串，宫九姑娘一串。

欧阳家向例六串。汪家、葛家、熊家、邓家向例各二串。

族内乞丐者共十串。

——以上共用钱七十九串。如有至亲应酌添者，诸弟裁度行之。

116　咸丰六年正月十八日与诸弟书

南康水营　〔据手迹〕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去年腊月初二遣胡二、佑七送家信，中途遇贼，抢去银两等件，仍回南康大营。嗣后未专人回家，想父亲、叔父及家中老幼悬望之至。以瑞、临尚未克复，长夫视为畏途，故迟迟也。

自周凤山至江西省城，人心为之安定。十二月初四日大战樟树镇，杀贼千馀，军威颇振。其时即应留贼之浮桥，星夜修造，次日渡河，攻剿临江，必可得手。周凤山不敢渡河，而移剿上游六十里之新淦，失此机会。于是省城各大吏，有请其移兵救援吉安以解重围者，有欲其上剿峡江者，有求其留守新淦者，迁延商榷，遂逾二旬。

周凤山以水师孤扎樟镇，恐致疏虞，派辰勇常勇八百人，至樟树护卫水师。正月初二贼匪渡河来扑，辰常二勇人少败挫，伤亡二百馀人，幸初三日大战获胜，军威复振。盖贼匪于初二日得胜后，即上窜新淦，扑周凤山之营。而周凤山于初二日闻败后，亦速回樟树，为辰常二勇之援，中途遇于瓦山，大战杀贼千馀，夺马七十馀匹，军械锅帐无算。初七日，彭雪琴水师又获胜仗，拆贼浮桥，夺贼新舟。水陆两军，目下仍紧扼樟镇，江西省城可保无虞。

至南康、青山、湖口水陆各营，自腊月初三青山战胜后，未经开仗。李次青带平江勇驻湖口，训练不懈，日有起色。惟望罗山在湖北克复武汉，周、彭在樟镇克复临、瑞，大局方有转机耳。

余身体如常，癣疾十愈六七。高云亭于去年十月初二三来营诊视癣疾，但云可治，并未开方。去后寄二方来，云须服一百帖，今已服六十帖，大有效验，不知果可断根否？兹将二方抄回一览。此间并湖北军情有寄罗山观察一函，亦抄回一览。

兹专人由义宁、平江、长沙回家，不知可无梗阻否？年终奉圣恩赐福字一方，大小荷包三对，食物各件，于正月十六日接到。兹将军机处原咨抄回，其赐件暂不敢寄，俟道路肃清，再行专送。

去腊初旬之函，兹一并附呈。

馀不一一，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六年岁次丙辰正月十八日，自江西南康府水营发。

117　咸丰六年二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南康水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正月十九日发去家信，交王发六、刘照一送回，又派戈什哈萧玉振同送，想日内可到。正月三十日、二月一日连接澄侯在长沙所发四信，具悉一切。唐四、景三等正月所送之信，至今尚未到营。

江西军事，日败坏而不可收拾。周凤山腊月四日攻克樟树，不能乘势进取临江，失此机会。后在新淦迁延十馀日，正月五日复回樟镇，因浮桥难成，未遽渡剿临江，而吉安府城已于二十五日失守矣。周臬司、陈太守等坚守六十馀日，而外援不至，城破之日，杀戮甚惨。伪翼王石达开，自临江至吉安督战，既破吉郡，自回临江，而遣他贼分攻赣州，以通粤东之路。如使赣郡有失，则江西之西南五府尽为贼有，北路之九、南、饶本系屡经残破之区，九江早为贼据，仅存东路数府耳。

罗山观察久攻武昌，亦不得手，现经飞函调其回江救援。但道途多梗，不知文报可达否？刘印渠一军，闻湘省将筹两月口粮，计二月初启行，不知袁州等处果能得手否？

余在南康身体平安，癣疾已好十之七。青山陆军，正月十八日攻九江城一次，杀贼百馀人。水师于二十九打败仗一次，失去战舟六号。湖口陆军于初一日打胜仗一次，杀贼七八十人。省城官绅请余晋省，就近调度，余以南康水陆不放心，尚未定也。陈锟捐官，例须专摺具奏，黄、曹处之部照不可用，即日当行入奏。

纪泽儿定三月廿一日成婚，招赘之后，七日即回湘乡，尚不为久。诸事总须节省，新妇入门之日，请客亦不宜多。何者宜丰，何者宜俭，总求父大人定酌之。

纪泽儿授室太早，经书尚未读毕。上溯江太夫人来嫔之年，吾父亦系十八岁，然常就外傅读书，未久耽阁。纪泽上绳祖武，亦宜速就外傅，慎无虚度光阴。

闻贺夫人博通经史，深明礼法。纪泽至岳家，须缄默寡言，循循规矩。其应行仪节，宜详问谙习，无临时忙乱，为岳母所鄙笑。少庚处以兄礼事之，此外若见各家同辈，宜格外谦谨，如见尊长之礼。

新妇始至吾家，教以勤俭。纺绩以事缝纫，下厨以议酒食，此二者，妇职之最要者也。孝敬以奉长上，温和以待同辈，此二者，妇道之最要者也。但须教之以渐，渠系富贵子女，未习劳苦，由渐而习则日变月化而迁善不知，若改之太骤则难期有恒，凡此祈诸弟一一告之。

江西各属告警，西路糜烂。子植若北上，宜走樊城，不宜走浙江，或暂不北上亦可。优贡例在礼部考试，随时皆可补考，余昔在礼部阅卷数次，熟知之也。

澄侯每写家信，全无安详气象，不知何事匆忙若此？以后宜戒之。即问近好，不一一。

兄国藩书于南康，二月初八日。

118　咸丰六年四月初八日与温弟书

江西省城　〔据抄件〕

温六老板左右：三月廿八日，有小伙计自鄂来江，乃初九日起程者。接润之老板信三条，知雄九老板噩耗。吾邑伟人，吾店首功，何堪闻此。迪安老板新开上湘宝行，不知各伙计肯听话否？若其东来，一则恐无盘缠，二则恐润老板太单薄。小店生意萧条。次青伙计在抚州卖买较旺，梧冈伙计亦在彼帮助，邓老八、林秀三亦在彼合伙也。雪琴河里生意尚好。浙闽均有些伙计要来，尚未入境。黄虎臣老板昨往瑞州去做生意，欲与印渠老行通气，不知可得手否？

余身体平安，癣疾全愈。在省城与秋山宝店相得，特本钱太少，伙计又不得力，恐将来火食为难耳。馀不一一。澄四老板三月十九发一信来，已收到矣。开益号手具。

润公老板、迪安老板、义渠宝号、吴竹宝店均此。

来伙计二人，照给白货。初七日到小店，初九日行。

〔叔河按：此系隐语密信，为防落入太平军手中，故作商人通问口气，人名多用代号，“温六老板”即六弟温甫，“润之老板”即胡林翼，“雄九老板”即罗泽南，“迪安老板”即李续宾，“次青伙计”即李元度，“梧冈伙计”即周凤山，“邓老八”即邓辅纶，“林秀三”即林源恩，“雪琴”即彭玉麟，“印渠老行”即刘长佑，“秋山宝店”即新任江西巡抚文俊，“澄四老板”即四弟澄侯，“义渠宝号”即唐训方，“吴竹宝店”即吴坤修，末署“开益号”即国藩自称也。〕

119　咸丰六年七月廿七与澄沅季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澄侯、沅浦、季洪三位老弟左右：七月十六夜温甫弟自瑞州坐船至省，兄弟相会，得悉阖家老幼平安。十九日韩升至，接澄弟书，备悉一切，欣慰无似。

此间军事，李次青在抚州大小三十馀战，小挫二三次，馀俱获胜，虽未克复府城，而东路十馀州县赖以保全。饶州经毕金科于六月廿二日大战攻克，月内尚属安谧。彭雪琴吴城水师平安，贼舟亦未上犯。瑞州自温甫与吴、普、刘诸军到后，江西省城又发兵四千人前往迎接，十五日已相会合。十七日贼来扑营，省兵几不能支，幸楚军救援，转败为胜。廿三日，吴竹庄率彪勇千人，并省兵八百人，回剿新昌县。瑞州贼势浩大，守备完密，尚难遽破也。

温弟之病，系伤暑热，在营误服大黄太多，几至阳陷于阴，现服补阳之剂，日就痊可，二日内能食能眠，若再服补药数帖，即可复元矣。余身体平安，癣疾自腿以上皆未发。江西年谷丰稔，足以告慰。顺候近好，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咸丰六年丙辰七月廿七日，江西省城。

120　咸丰六年八月十八与澄沅季书

江西省城　〔据抄件〕

澄侯、沅浦、季洪老弟足下：七月之季，遣刘一、安五回家，寄呈家书，想已得达。温弟之病日见痊愈，因盛暑行军过于劳苦，又误服大黄太多，故到省后以温补而始奏效，再调养半月即可复元，仍回瑞州也。

瑞郡官军屡获大胜，军威日振，贼势日蹙。惟闻伪翼王石达开新自鄂中东下，为李迪庵所败，或当来援瑞州，不免大战数场。果能擒此巨憝，献俘北阙，则江省全局，立转破竹之势，易于着手耳。

七月下旬，有永丰败匪，勾结江闽交界之“边钱会”匪，连陷南丰、新城、泸溪、贵溪、弋阳等县，河口一镇、广信府城十分危急。幸浙江防兵之在玉山者逾境来援，信郡尚保无恙。一波特起，全省震荡。现抽拨次青抚州军中四千人往剿河口，未审能迅速扑灭否。闽兵尚在建昌，兵多贼少，克复久稽。粤兵在赣，得保要郡，差强人意。毕金科在饶州，彭雪琴在吴城，均尚平安。

前三月间，澄弟在长沙兑李钟云家银二百两，刻下营中实无银可拨，只得仍在家中筹还。前年所买衡阳王家洲之田可仍卖出，以田价偿李家之债可也。余身体平安，癣疾略发，尚不甚为害。诸惟心照，不具。

121　咸丰六年九月初十与澄沅季书

瑞州营次　〔据抄件〕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九月初二日刘一来江西，奉父亲大人、叔父大人手谕，敬悉家中平安。而澄弟在永丰，沅弟在省，季弟居稍远，均无安信，纪泽儿亦未写信，则殊不可解。

自瑞、临道梗，不通音问者已八阅月。此次刘一等回家，纪泽应惊喜异常，写详禀以告家中之琐事，以安余之心。即今年新婚一节，亦应将喜事之首尾、新妇之贤否缕晰禀告，何竟无一字上陈耶？嗣后每次长夫来营，纪泽必写详禀一封，细述家中及亲邻之琐事，并陈己身及诸弟之学业，每次以一千字为率，即以此当问视之子职可也。

温甫病已全愈，眠食均皆复旧，惟脚力略软，是以尚留省城再为调养。

余于初三日自省起程，初五日至瑞州。见刘峙衡营务整肃，治全军如治一家，每日皆饭毕始近黎明，深堪佩服。普承尧宝勇营亦队伍整齐。吴竹庄彪勇现已分出进省，另剿东路广信之贼。省兵五营在瑞者，亦尚有规矩。余驻瑞数日，即行回省，令温弟来瑞也。

沅弟在长沙招勇，不知系代南坡兄办就后即交他人管带，抑系亲自统辖？与周凤山并为一军乎，抑各树一帜乎？此间有凤、新、虎三营千七百人，周凤山之旧部也。益以渠在长沙所招之千五百人，王吉昌投效之八百人，已足自成一军，皆永州道、新、宁、江四属之人。即不收王吉昌之勇，亦尚有伍化蛟等营可以合并。沅弟所招之湘勇，似不必与周合。如来瑞州，则与峙衡合可也，与宝勇合亦可也；如来吉安，则须另觅一军合之。沅弟与黄南兄、夏憩兄熟商后，望专人飞速寄信来江。

安五在营浮躁，不甚守规矩，兹遣之送信回，以后不可令渠来营。馀俟续布。

122　咸丰六年九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瑞州营次　〔据手迹〕

十七日李观察处递到家信，系沅浦弟在省城所发者。黄南兄劝捐募勇，规复吉安，此豪杰之举也。南路又出此一枝劲兵，则贼势万不能支。

金田老贼，癸甲两年北犯者，既已只轮不返，而曾天养罗大纲之流，亦频遭诛殛；现存悍贼，惟石达开、韦俊、陈玉成数人，奔命于各处，实有日就衰落之势。所患江西民风柔弱，见各属并陷，遂靡然以为天倾地坼，不复作反正之想，不待其迫胁以从，而甘心蓄发助战，希图充当军师旅帅，以讹索其乡人，掳掠郡县村镇，以各肥其私橐，是以每战动盈数万人，我军为之震骇。若果能数道出师，擒斩以千万计，始则江西从逆之民有悔心，继则广东新附之贼生疑贰，而江西之局势必转，而粤贼之衰象亦愈见矣。

南兄能于吉安一路出师，合瑞、袁已列为三路，是此间官绅士民所祷祀以求者也，即日当先行具奏。沅弟能随南翁以出料理戎事，亦足增长识力。南翁能以赤手空拳干大事而不甚着声色，弟当留心仿而效之。夏憩兄前亦欲办援江之师，不知可与南兄同办一路否？渠系簪缨巨室，民望所归，又奉特旨援江，自不能不速图集事。惟与南兄共办一枝，则众擎易举；若另筹一路，则独力难成。沅弟若见憩翁，或先将鄙意道及，余续有信奉达也。

周凤山现在省城，余飞札调之来江，盖欲令渠统一军，峙衡统一军，一扎老营，一作游兵，不知渠已接札否？望沅弟催之速来。其现在袁州之伍化蛟、黄三清，本系渠部曲，可令渠带来也。馀俟续布。

国藩又及——沅浦九弟足下。

123　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沅浦九弟左右：二十七日胡二等来营，接手书，具悉一切。

兄十七日在瑞州发去之函，胪列弟与周梧冈来瑞赴吉之利害，不敢专，辄请左季兄、夏憩兄、黄南兄为我断决；而弟之行止，则断以与温并军而毫无疑义，此际想早收到。

十九日兄自瑞返省，闻次青十七日之失。缘次青初二日分兵攻剿近县，初四日克复宜黄，初九日克复崇仁，又分数百人出防许湾，前后共拨出四千有馀，老营单薄，遂致疏失。此时广信须派重兵防守，丰城进贤等县，亦宜屯驻一旅，以为近省藩篱。此间兵勇不敷分布，意欲调周梧冈一军，与弟办夏、黄之师同来章门。又以饷需无出，不敢多招食客，以重主人之愆，是以梧冈一军，或赴吉安，或赴袁州，仍听骆中丞之调度。其弟岐山自抚州败后，亦饬其带凤字营暂回湖南，归并梧冈大队。

惟弟所部之千五百人者，兄意决望其仍来瑞州，与温并营。盖峙衡治军整肃，实超辈流，弟若与之同处一二月，观摩砥厉，弟与温合之二千人，决可望成劲旅。而憩兄南兄与我投契夙深，又为此间官绅之所属望，一至章门，则嘘枯振萎，气象一新，使我眉间忽忽有生气。望弟商之季兄、憩兄、南兄，即率此千五百人速来瑞州。兄得与憩、南两君熟商一切，大局或有转机，温弟亦得更番归省，公私实为两利。

如众议必欲为吉安之行，亦望先来瑞州小驻半月，然后自袁入吉，亦不过少迟月馀。此间诸务，有不能不面谈者，而弟与憩、南二公新军，势亦有不能与梧合，仅可与温、峙、湘、宝合者。此中气机，弟与季翁自必熟知之也。

兹专人送长沙信，另有信送新堤胡莲舫处。（胡莲舫一信一札，请弟专人送至新堤，守取回信。山、陕、湖北三咨，请交马递发去。）草布一二，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具，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江西省城寄。

124　咸丰六年十月初三日与澄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胡二等来，知弟不在家，出看本县团练。吾兄弟五人，温、沅皆出外带勇，季居三十里外，弟又常常他出，遂无一人侍奉父亲膝下，温亦不克遽归侍奉叔父，实于《论语》“远游”“喜惧”二章之训相违。余现令九弟速来瑞州与温并军，庶二人可以更番归省。澄弟宜时常在家，以尽温清之职，不宜干预外事，至嘱至嘱。

李次青自抚州退保崇仁，尚属安静。惟败勇之自抚回省者，日内在中丞署中闹请口粮，与三年又一村之局相似，实为可虑。

明年延师，父大人意欲请曾香海，甚好甚好。此君品学兼优，吾所素佩，弟可专人作书聘请。稍迟旬日，吾再手缄请之。其馆金丰俭，则父大人酌定，吾自营寄归可也。俊四归，带回福字荷包，祈查收。不一一。

兄国藩手具，十月初三日。

125　咸丰六年十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　〔据抄件〕

沅浦九弟左右：十月十五日接来缄并季公、筠公信，具悉一切。

攻吉攻瑞，二者俱无把握。瑞则纵筑长围，环攻数月，仍不能下，亦属意中之事。吉则初锐后顿，仍蹈袁、瑞之辙。守吉安者为周亚春，绰号“豆皮春”，贼中颇有名迹。必谓我师能一至而举之，余则未敢深信。

惟此军初起，劝捐皆以援吉为名，湘省官绅，皆以援吉为念，势之所在，余何能违众而独成其说？纵余欲违众，弟与梧冈之三千人者，岂敢违上而自定所向，无口粮而直赴瑞州乎？弟可从憩、南两兄，一听骆中丞、左季兄之命，敕东则东，敕西则西。其周梧冈一军，刻有禀来，余亦批其听候南抚院调度。周岐山败挫之营，余亦饬其回湘，归并梧冈一军，同赴吉安，以符湘省官绅之初议，而开江西上游之生面。

至沅弟之所处，则当自为审度。辱南翁青睐，代为整理营务，送至吉安，无论战之胜败，城之克否，即可敬谢速行。或来章门与余相见，或归里门侍奉老亲，无为仆仆久淹于外也。此事登场甚易，收身甚难，锋镝至危，家庭至乐，何必与兵事为缘？

李次青上年发愤带勇，历尽千辛万苦，日昨抚州一败，身辱名裂，不特官绅啧有烦言，即其本邑平江之勇亦怨詈交加。兵犹火也，易于见过，难于见功。弟之才能不逮次青，而所处之位，尚不如次青得行其志。若顿兵吉安城下，久不自决，以小战小胜为功，以劝捐办团为能，内乖脊令之义，外成骑虎之势，私情公谊，两无所取。弟之自计不可不审，与憩兄、南兄约不可不明也。

日内平江等勇，因口粮久缺拥闹衙署，兄情绪瞀乱，不克详陈。季翁、筠公两处，并不克作答。弟可婉告颠末，或即将此信一呈，亦足以稍见余之郁郁。馀俟续布，不尽不尽。

126　咸丰六年十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沅浦九弟左右：初六日复去一缄，言弟与夏、黄、周军并赴吉安，刻计尚未达也。

初八日接来书，因次青抚州之挫，请拨周军先至瑞州，中丞、季兄慨然允许，周协当以初二日成行，斯诚不失救焚拯溺迫切之忱。第余初六日业许援吉之行，初七日令周岐山还湘归并凤营，亦以赴吉告之，不得因弟一信骆公一咨而遽变成说也。且夏、黄可为我分忧而筹饷，温、沅可与峙观摩而奋兴，弟与夏、黄不来而周军独来，难合瑞城之围，徒增筹饷之虑，殊非余本意也。

兹以书达季高，悉遵渠之初指，送各批与梧冈，令其同赴吉安。如梧已行至浏、万，可寄书令其折回醴陵小驻，以待弟至而同行也。周岐山自抚州败后回湘，军无锅帐，弟可商之季翁筹给之。到吉后，约以半月为率，即速掣出作游兵，驰剿各处，不可久顿城下。若事机顺手，兄弟年内相见则幸耳。不宣不宣。

兄国藩手具，十月初九夜。

127　咸丰六年十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沅浦九弟左右：初十日复缄并周梧冈批禀，谅得速达。十二日接初三来缄，藉悉近状。

黄、夏与周同赴吉安，既尽于昨书所云。十一日附片奏请此军颁发执照二千张，俾黄、夏劝捐稍得应手，兹趁来卒带往。至札饬裕时兄接收捐款专济此军一节，黄、夏若果来瑞州，非中丞与季公初意，亦即非司道时、石诸公佥同之议，强人以曲从吾说，不得不设法将捐项罗归此军。今既全数赴吉，则季公当能主持其事，捐款自为此军支用，不必更由余处下札，又多一重斧凿痕也。

至入吉以后，或速行掣动，或久顿城下，亦难预决。惟沅甫则以半月为率，急来瑞州，俾温甫得以更替归省，此则家庭要事，弟当与南翁、憩翁坚确订约者耳。复候近好，不宣。

兄国藩手具，十月十三日。

128　咸丰六年十月十八日与温弟书

江西省城　〔据南京图书馆藏件，刻本未收〕

温甫六弟左右：十七夜接十六夜来缄，具悉一切。我军坚筑南城，该逆必出死力来争，贼之生路在临江也。若能东南隅扎一大营，贼日日来战，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者，正谓此等。若仰攻坚城，恐徒伤壮士。攻具及火药子弹，当悉交吴令带解。

新、虎两营不和，尚不至十分决裂否？新营向隶周梧冈麾下，吾意乃令李新华赴吉安与梧相依，或两相安耳。

易贵十二到省，火药还以四百斤，他物多未还，实收亦缴到。

安徽、湖北之事极为顺手，江苏亦日有转机，江西则洎乏好音。日内亦多造伪文，大纵反间，未知有一二处入彀否？

石鼓岭两岸修城，为坚不可拔之计，弟营宜与峙营并力兴工。余下月赴瑞，即在新城中住也。次青于十五日抵进贤，日内即赴广信。

顺候捷喜。

兄国藩顿首，十月十八日。

129　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七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　〔据抄件〕

沅浦九弟左右：初六日俊四等至，接廿八夜来缄，具悉廿五日业经拔营，军容整肃，至以为慰。

吉安殷富，甲于江西，又得诸绅倾诚输助，军饷自可充裕。周梧冈一军同行，如有银钱，宜分多润寡，无令己肥而人独瘠。梧冈暗于大局，不能受风浪；若扎营放哨，巡更发探，开仗分枝，究系宿将，不可多得。主事匡汝谐在吉安招勇起团，冀图袭攻郡城，闻湖南援吉之师，将别出一枝，起而相应，若与弟军会合，宜善待之。

袁州既克，刘、萧等军当可进攻临江，六弟与普、刘在瑞声威亦可日振。弟与夏、黄诸兄到吉安时，或宜速行抽动，或宜久顿不移，亦当相机办理。若周军与桂、茶诸军足以自立，弟率湘人雕剿来江，兄弟年内相见，则余之所欣慰者也。军事变幻无常，每当危疑震撼之际，愈当澄心定虑，不可发之太骤，至要至嘱。

130　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七与澄弟书

江西省城　〔据抄件〕

澄侯四弟左右：初六日俊四等来营，奉到父大人谕帖并各信件，得悉一切。弟在各乡看团阅操，日内计已归家。家中无人，田园荒芜，堂上定省多阙，弟以后总不宜常常出门，至嘱至嘱。

罗家姻事，暂可缓议。近世人家，一入宦途，即习于骄奢，吾深以为戒。三女许字，意欲择一俭朴耕读之家，不必定富室名门也。

杨子春之弟四人捐官者，吾于二月廿一日具奏，闻部中已议准，部照概交南抚。子春曾有函寄雪芹，似已领到执照者，请查明再行布闻。

长夫在大营，不善抬轿。余每月出门不过五六次，每出则摇摆战栗，不合脚步。兹仅留刘一、胡二、盛四及新到之俊四、声六在此，馀具遣之归籍。以后即雇江西本地轿夫，家中不必添派人来也。

此间军务，建昌府之闽兵昨又败挫。而袁州克复，大局已转，尽可放心。十月内饷项亦略宽裕矣。

131　咸丰六年十一月十四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　〔据抄件〕

沅甫九弟左右：昨信寄去实收二百张，想即收到。军行何日抵吉？至以为念。此间有游击马克魁，曾任龙泉营都司，兹回吉安府寻其眷属。其人朴诚可悯，又新有足疾，贫不能自存，弟可优视而扶植之。

吉安膏腴之区，即不遽克复，若扎一老营，除供给本军外，尚可兼解银以润省城。此间众议以为弟军到吉安，宜驻扎不动，不宜遽作抽掣他往之计，恐失民心而涸利源也，望弟熟思而审度之。扎营不可离城太近，宁先远而渐移向近，不可先近而后退向远，至嘱至嘱。

如弟果扎驻吉安，余可赴吉犒师一次，与弟会合，且与黄、夏、周一叙也。

132　咸丰六年十一月廿九与澄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二十八日，由瑞州营递到父大人手谕并弟与泽儿等信，具悉一切。

六弟在瑞州，办理一应事宜，尚属妥善，识见本好，气质近亦和平。九弟治军严明，名望极振。吾得两弟为帮手，大局或有转机。次青在贵溪尚平好，惟久缺口粮，又败挫之后，至今尚未克整顿完好。雪琴在吴城名声尚好，惟水浅不宜舟战，时时可虑。余身体平安，癣疾虽发，较之往在京师则已大减。幕府乏好帮手，凡奏摺、书信、批禀均须亲手为之，以是未免有延阁耳。余性喜读书，每日仍看数十页，亦不免抛荒军务，然非此更无以自怡也。

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页，不必惑于在精不在多之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火则冷，小火则不熟，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诸外甥如未读毕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

再，余往年在京曾寄银回家，每年或百金或二百金不等。一以奉堂上之甘旨，一以济族戚之穷乏。自行军以来，仅甲寅冬寄百五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此际实不能再寄。盖凡带勇之人，皆不免稍肥私橐，余不能禁人之不苟取，但求我身不苟取，以此风示僚属，即以此仰答圣主。今年江西艰困异常，省中官员有穷窘而不能自存者，即抚藩各衙门亦不能寄银赡家，余何敢妄取丝毫。兹寄银三十两，以二十两奉父亲大人甘旨之需，以十两奉叔父大人含饴之佐，此外家用，及亲族常例，概不能寄。

澄弟与我湘潭一别之后，已若漠然不复相关；而前年买衡阳之田，今年兑李家之银，余皆不以为然。以后余之儿女婚嫁等事，弟尽可不必代管，千万千万！

再候近好。

国藩再叩，廿九日。

133　咸丰六年十二月初十与澄弟书

江西省城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顷接来缄，又得所寄吉安一缄，具悉一切。

朱太守来我县，王、刘、蒋、康往陪，而弟不往，宜其见怪。嗣后弟于县城省城，均不宜多去。处兹大乱未平之际，惟当藏身匿迹，不可稍露圭角于外，至要至要。

吾年来饱阅世态，实畏宦途风波之险，常思及早抽身，以免咎戾。家中一切有关系衙门者，以不与闻为妙。诸惟心照，不一一。

兄国藩再行，初十。

134　咸丰六年十二月廿七与沅弟书

吴城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廿三日在九江接弟初八日一缄，廿六日在隘口途次又接弟十三日一缄，具悉一切。

改民船为战船，是贼匪向来惯技。自前年水师舢板出，遂远胜贼改之船。弟营若距水次太远，似不必兼习炮船，恐用之不熟，或反资敌也。

十一日击太和援贼，尚为得手。与此贼战，有两难御者：一则以多人张虚声，红衣黄旗漫山弥谷，动辄二万三四万不等；季洪岳州之败，梧冈樟树之挫，皆为人多所震眩也。一则以久战伺暇隙，我进则彼退，我退则彼又进，顽钝诡诈，揉来揉去，若生手遇之，或有破绽可伺，则彼必乘隙而入；次青在抚州诸战是也。二者皆难于拒御，所幸多则不悍，悍则不多。盖贼多则中有裹胁之人，彼亦有生手，彼亦有破绽，吾转得乘隙而入矣。

告示及实收，新岁再当续寄。季高信甚明晰，以后得渠信，弟即遵行之，自鲜疏失。

余于十九日抵九江，廿五六日自九江回吴城，廿八九可抵省城。迪庵之陆师更胜于甲寅塔、罗合军之时，厚庵水军亦超出昔年远甚，而皆能不矜不伐，可敬爱也。

袁州往返千馀里，吾即不请父大人远出。若江西军事得手，明年或可奏明归觐乎？

馀不一一，顺贺岁禧。

兄国藩手草，廿七日。

梧冈于军中小事尚能办理妥协，遇有大事则无识无胆。设有四路探报，称东路有贼数千，西路来贼数千，南北两路各数万，风声鹤唳，大波特起，则梧冈摇惑无主，必须吾弟作主也。

到吉安后，专为自守之计，不为攻城之计；打数大仗后，则军心民心大定，此军乃可特立也。

弟若久驻吉安，余于正月初旬即至吉安犒师，并拟请父亲大人来袁州一行。父子相离四年，或得借此一见，则弟军在吉安不遽掣动，亦一好事也。于公则吉安有一枝劲旅，筹饷较易，于私则兄或借此以谒父亲，不知弟意以为然否？如以为然，则请在彼深沟高垒，为坚不可拔之计；先为不可胜，然后伺间抵隙，以待敌之可胜。无好小利，无求速效，至要至嘱。再问近好。

涤生手具。

135　咸丰七年正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　〔据抄件〕

沅甫九弟左右：元旦接去腊廿五日来函，初九又接除夕一函，均已阅悉。“待贼远出，庶可邀截”一节，“痛加剿洗”及“但求固守营垒，以俟各军之至”等语，均系吾弟近日阅历有得之言，吾亦于禀中批示矣。

水师办成，先烧江中贼船，自是绝接济之一法。第恐哨勇未能老练，或以利器资敌，慎之慎之！

钱漕一禀，批语宜干净斩截，此事究应由地方官以全力主持，乃为切实；不然，恐吾批愈结实，而人愈疑贰。此等处颇费斟酌，望吾南公一志径行，不恤其他。

余拟日内赴瑞州军营，吉安之行，必须至瑞后乃能定议。馀不具，即问近好。

136　咸丰七年正月十八日与澄弟书

江西奉新县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十五日安七等来，接父亲大人手谕，及弟与纪泽儿各信，具悉一切。弟之子配王梅谷之女，龙神订庚，贺。尧阶、芝生、荫亭、梅谷，凡为吾家之先生者，即为吾弟之亲家，古人言亲师取友，吾弟可谓善于亲师矣。

余去年有一信，言第三女许罗山之次子，敬请父大人主其事，顷接回信，知家中已有信与罗宅矣。惟余去冬至九江晤李迪安，知罗山生前曾与订姻，以李女配罗子，业已当面说定，虽未过庚书，而迪安此时断不肯食言。余闻迪安之言，比即详述一切，因订定罗子决配李女，而余为之媒，余之第三女即另行择婿。望弟详禀父大人，可将此事中辍，纵已过女庚，亦可取还。缘罗子系恩赐举人，恐人疑为佳婿而争之也，至要至要。

余于腊月廿八日自九江回省，正月十二日接到内赏福字、荷包及食物等件。十七日自省城起行，十八日至奉新县，因吴竹庄于正月初五日克复此城，特来犒师也，二十日可至瑞州会晤六弟。

兹专人送福字、荷包、食物至家，祈查收敬谨尊藏。又寄回《日知录》一册二十四本，与儿子纪泽阅看。纪泽前有信言家中无段氏《说文》，余记家有《皇清经解》，其中即有段《说文》一种，尽可取阅，又有《经传释词》一种，亦小学之要也。纪泽若至省城，不宜久住；过石潭时，不宜至罗家去。馀不一一，惟心照。

咸丰七年正月十八日，兄国藩草。

137　咸丰七年正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瑞州营中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十八日乌山途次接弟十一日所发一缄，具悉一切。

兄于十七日卯刻出省，十八日至奉新，绅耆款留二日。廿一日率吴竹庄之彪营等四千人同来瑞州，拟于东北隅扎一大营，则四面合围，接济可断，声息不通，或易得手。

近日省中因探报抚州之贼意图内犯，人心颇涉惊惶。而饶州毕都司一军，因毕将初一日在景德镇败挫不知下落，其老营纷纷溃散，饶防自隳，岌岌可虞。福将军于腊月三十日至广信，十三日坐舟赴省，月内应可抵章门。

围城之法，扎营不宜太近，一则开仗之势太蹙，一则军事尚隐尚诡，不宜使敌人丝毫毕知也。余所刻实收，日内另专人送南翁处，南翁事以后省垣不至掣肘也。

即候近好，不一一。

国藩手具，廿二日，瑞州。

138　咸丰七年正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瑞州营中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廿四日专人至，接来件，知接战获胜，水师虽未甚如意，然已夺船数号，亦尚可用。水师自近日以来，法制大备，然其要全在得人；若不得好哨好勇，往往以利器资寇。弟处以全副精神注陆路，以后不必兼筹水师可也。

用绅士不比用官，彼本无任事之责，又有避嫌之念，谁肯挺身出力以急公者？贵在奖之以好言，优之以廪给，见一善者则痛誉之，见一不善者则浑藏而不露一字，久久善者劝，而不善者亦潜移而默转矣。吾弟初出办事，而遂扬绅士之短，且以周梧冈之阅历精明为可佩，是大失用绅士之道也，戒之慎之。

余近发目疾，不能作字，率布数行，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七年正月廿六日。

139　咸丰七年二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瑞州营中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初一日接二十六夜一缄，藉悉廿五日梧军小挫，廿六日各军大胜，至以为慰。计二十七八至初旬，援贼城贼尚有数次大战。数大战后，我军营盘始稳，根基初固，从此以后，方可期贼势之渐就衰落，方可断接济文报，而冀就克复也。

瑞州日内开挖长濠，南城峙衡二十五日兴工，北城诸营二十七日兴工，竹庄在东北尚未兴工。余日内赴省一会福将军，耽阁一日，即仍回瑞。此间初合长围，暂不克抽拨数营往吉也。

玉班兄处，即日当有信奉谢，弟先为我致意。

不一一。

国藩手具，二月三日辰刻。

140　咸丰七年九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本日送弟起行后，温弟问季牧所索树堂之信，盖忘之矣。兹写就托黄父台寄省，弟妥交季牧可也。

所言效吾之长、惩吾之短及不求近功速效三者，千万勿忘。家中一切，尽可放心。

兄涤生手草。

141　咸丰七年九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日申刻代一自县归，接弟手书，具审一切。

十三日未刻文辅卿来家，病势甚重，自醴陵带一医生偕行，似是瘟疫之症，两耳已聋，昏迷不醒，间作谵语，皆惦记营中。余将弟已赴营、省城可筹半饷等事，告之四五次，渠已醒悟，且有喜色。因嘱其静心养病，不必挂念营务，余代为函告南省江省等语，渠亦即放心，十四日由我家雇夫送之还家矣。若调理得宜，半月当可痊愈，复元则尚不易易。

陈伯符十二来我家，渠因负咎在身，不敢出外酬应，欲来乡为避地计。七十侄女十二上来。亦山先生十四归去，与临山皆朝南岳。临山以二十归馆，亦山廿二夕至。科四读《上孟》至末章，明日可毕。科六读《先进》三叶，近只耽搁一日也。彭茀庵表叔十一日仙逝，廿四日发引。尧阶之母十月初二日发引，请叔父题主。黄子春官声极好，听讼勤明，人皆畏之。

弟到省之期，计在十二日。余日内甚望弟信，不知金八、佑九何以无一人归来？岂因饷事未定，不遽遣使归欤？弟性褊激似余，恐怫郁或生肝疾，幸息心忍耐为要。

廿二日郴州首世兄凌云专丁来家，求荐至弟营，据称弟已于十七日起程赴吉矣。兹乘便寄一缄托黄宅转递，弟接到后，望专人送信一次，以慰悬悬。

家中大小平安。晰箸〔析箸〕事暂不提。诸小儿读书，余自能一一检点，弟不必挂心。

顺问近好。

九月廿二日，兄国藩手草。

142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廿二日写就一函，拟交首宅来足带省。廿二夜灯后，右九、金八归，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矣，遂不寄首宅信。屈指计弟廿四日的可抵营，廿五六当专人归来，今日尚未到家，望眼又复悬悬。

九月廿四日六〔六系衍文〕叔父六旬晋一冥寿，焚包致祭，科一、科四、科六亦往与祭。关秀姑娘于十九日生子。临三、昆八于十月初一日散学，拟初间即往邹至堂处读冬书，亦山先生之所荐也。枚谷先生十月中旬可散学，亦山不散学。科四已读《离娄》八叶，科六读至“点，尔何如”，工课尚算有常。家中诸事，弟不必挂虑。

吉字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阙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无有流弊者耳。顷胡润芝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余甚爱之。才根于器，良为知言。

湖口贼舟，于九月八日焚夺净尽，湖口、梅家洲皆于初九日攻克，三年积愤，一朝雪耻，雪琴从此重游浩荡之宇。惟次青尚在坎窞之中，弟便中可与通音问也。润翁信来，仍欲奏请余出东征。余顷复信，具陈其不宜，不知可止住否？彭中堂复信一缄，由弟处寄至文方伯署，请其转递至京；或弟有书呈藩署，末添一笔亦可。李迪庵近有请假回籍省亲之意，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带勇，实有不可及处，弟宜常与通信，殷殷请益。

弟在营须保养身体，肝郁最易伤人，余生平受累以此，宜和易以调之也。兹着王芝三赴吉，报家中近日琐事，并问迩好，馀俟续具。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兄国藩手草。

外澄弟信一件，温弟信一件，军山〔亦山〕写信一件，陈心壶家信一件，京信一件。

143　咸丰七年十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月初七日接弟廿八日所发家信，具悉一切。所得饷银，计可发两月口食。细问得二、金三等，言阖营弁勇夫役，皆欢声雷动。似此气象尚好，或者此出事机顺手。余与合家大小，均为欣慰。

家中内外平安。初九日父亲大人六十八冥寿，具财包五百束，行礼仍仿朱子虞祭仪节。男女客十席，夫五席，外间来祭六堂（本房一，二女一，牧云一，圭十一，贤五等一，庆九等一），祭席用燕翅，客席用羊肉。凌问樵于初六日来乡。亦山先生修金于九月底全数送去。邓汪琼处，洎未写信去请，一则自涉怠惰，一则修金颇不易筹，而余之行止，亦尚未十分定妥也。胡中丞信来，已于九月廿六日专摺奏请余赴九江，总统杨、彭、二李之师。余重九所发之摺，至今未奉朱批。

弟此刻到营，宜专意整顿营务，毋求近功速效。弟信中以各郡往事推度，尚有欲速之念。此时自治毫无把握，遽求成效，则气浮而乏，内心不可不察。

进兵须由自己作主，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受其牵制。非特进兵为然，即寻常出队开仗，亦不可受人牵制。应战时，虽他营不愿，而我营亦必接战；不应战时，虽他营催促，我亦且持重不进。若彼此皆牵率出队，视用兵为应酬之文，则不复能出奇制胜矣。五年吴城水师，六年抚州瑞州陆军，皆有牵率出队之弊，无一人肯坚持定见，余屡诫而不改。弟识解高出辈流，当知此事之关系最重也。

宝勇本属劲旅，普副将所统太多，于大事恐无主张，宜细察之。黄南坡太守有功于湖南，有功于水师，今被劾之后，继以疾病，弟宜维持保护，不可遽以饷事烦之。逸斋知人之明，特具只眼，豪侠之骨，莹澈之识，于弟必相契合，但军事以得之阅历者为贵，如其能来，亦不宜遽主战事。

各处写信自不可少，辞气须不亢不卑，平稳惬适。余生平以懒于写信，开罪于人，故愿弟稍变途辙。在长沙时，官场中待弟之意态，士绅中夺情之议论，下次信回，望略书一二，以备乡校之采。

吉安在宋明两朝，名贤接踵，如欧阳永叔、文信国、罗一峰整庵诸公，若有乡绅以遗集见赠者，或近处可以购觅，望付数种寄家。馀俟续布，即候近好。

兄国藩手草，咸丰七年十月初十日。

144　咸丰七年十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十一日彭金三至营，发第二号家信，想十九上下可到。十五日巳刻俊四等归，接弟初八日信，具悉一切。

前信言牵率出队之弊，关系至重。凡与贼相持日久，最戒浪战。兵勇以浪战而玩，玩则疲；贼匪以浪战而猾，猾则巧。以我之疲敌贼之巧，终不免有受害之一日。故余昔在营中诫诸将曰：“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开仗而毫无安排算计。”此刻吉安营头太多，余故再三谆嘱。

重九所发之摺，十二日奉至朱批，兹抄付一览。圣意虽许暂守礼庐，而仍不免有后命，进退之际，权衡实难。王得二十六日赴吉，先书数行，以达左右。俊四等十八日赴吉，再行详布一切。顺候近佳。

兄国藩手草。

十月十五日申刻。（第三号）

145　咸丰七年十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五日发第三号信，交王得二带营，计廿三日可到。

余于初十宿添梓坪，十一在丹阁叔家，夜宿白玉堂，十二日赴文吉堂葛宅之饮，欲少避家中庆生之说。而家中十一亦有客三席，曾家坳宅内十二亦有两席。

十三日孙阆青司马来乡。张学使丁内艰，余办祭幛挽联交阆青带省，渠于张，内戚也。张十九廿日开吊，孙十六日冒雨归去。

凌荫庭十四日归矣。王枚谷十五散学，十六归去。科一暂送亦山处读书，拟近日专丁去请邓汪琼，如渠不能来，再行定计。

季洪十六日代弟接会，甲三、科四均去赴席，甲五则十二已去。叔父初二在尧阶家题主，十三在庙山主祭。温弟近在利见斋临习董字，大有长进。兰姊家起横屋一栋，日内已落成矣。临三、昆八从邹志堂先生，订十七日上馆，每人修金五千文。弟昨各送十两，除读书外，计尚少有所馀。

在吉安扎营不宜离城太近，盖地太逼，则贼匪偷营难于防范，奸细混入难于查察；节太短，则我军出队难于取势，各营同战难于分段。一经扎近之后，再行退远，则少馁士气，不如先远之为愈也。

牵率出队之弊，所以难于变革者，盖此营出队之时，未经知会彼营，一遇贼匪接仗，或小有差挫，即用令箭飞请彼营前来接应，来则感其相援，不来则怨其不救。甚或并未差挫，并未接仗，亦以令箭报马预请他营速来接应，习惯为常，视为固然。既恐惹人之怨憾，又虑他日之报复，于是不敢不去，不忍不去。夫战阵呼吸之际，其几甚微，若尽听他营之令箭牵率出队，一遇大敌，必致误事。

弟思力革此弊，必须与各营委曲说明，三令五申；又必多发哨探，细侦贼情，耳目较各营为确，则人踅〔渐〕信从，而前弊可除矣。馀俟续布。

兄国藩手草。

咸丰七年十月十六日。（第四号）

146　咸丰七年十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十七夜发第四号信，交俊臣等带至吉营。兹有曾纪仁求投弟营，渠自咸丰三年在衡州起至本年夏，在湘后营久历戎行，曾经保举把总，屡经战阵，或可备什长之选。特给一缄，令其带投吉营。弟可令其试打两仗，以渐拔用。渠履历禀附寄一阅。

此问近好，统俟续布，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咸丰七年十月廿二日辰刻。（第五号）

147　咸丰七年十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廿三夜彭一归，接弟十五书，具悉一切。

吉安此时兵势颇盛。军营虽以人多为贵，而有时亦以人多为累。凡军气宜聚不宜散，宜忧危不宜悦豫。人多则悦豫，而气渐散矣。营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营；人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人。如木然，根好株好而后枝叶有所托；如屋然，柱好梁好而后椽瓦有所丽。今吉安各营，以余意揆之，自应以吉中营及老湘胡朱等营为根株为柱梁，此外如长和，如湘后，如三宝，虽素称劲旅，不能不侪之于枝叶椽瓦之列。遇小敌时，则枝叶之茂椽瓦之美尽可了事；遇大敌时，全靠根株培得稳，柱梁立得固，断不可徒靠人数之多，气势之盛。倘使根株不稳，柱梁不固，则一枝折而众叶随之，一瓦落而众椽随之，败如山崩，溃如河决，人多而反以为累矣。

史册所载，战事以人多而为害者，不可胜数。近日如抚州万馀人卒致败溃，次青本营不足以为根株为梁柱也；瑞州万馀人卒收成功，峙衡一营足以为根株为梁柱也。弟对众营，立论虽不必过于轩轾，而心中不可无一定之权衡。

来书言弁目太少，此系极要关键。吾二十二日荐曾纪仁赴吉充什长，已收用否？兹冯十五往吉，若收置厨下，亦能耐辛苦。

凡将才有四大端：一曰知人善任，二曰善觇敌情，三曰临阵胆识（峙有胆，迪、厚有胆有识），四曰营务整齐。吾所见诸将，于三者略得梗概，至于善觇敌情，则绝无其人。古之觇敌者，不特知贼首之性情技俩，而并知某贼与某贼不和，某贼与伪主不协，今则不见此等好手矣。贤弟当于此四大端下工夫，而即以此四大端察同僚及麾下之人才。第一、第二端不可求之于弁目散勇中，第三、第四端则末弁中亦未始无材也。

家中大小平安。葛亦山先生回家六日未来，闻其弟喉痛，或未愈耳。科一、科四、科六皆在馆。甲五课之点读，尚属安静，弟可放心。尧阶于廿二来，廿八可归。洪、夏所争之地，余意欲买之。以东阳叔祖极称其好，不知可得否。

胡润芝中丞奏请余率水师东下，廿七日送寄谕来家，兹抄寄弟营一阅。馀俟续布，弟初九日所发之信由省城转达者，亦廿七始到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廿七夜。

亦山不在此，命科四等写一禀安帖。咸丰七年十月。（第六号）

148　咸丰七年十一月初五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一月初二日，春二、甲四归，接廿四夜来书，具悉一切。弟营中事机尚顺，家中大小欣慰。余廿二日寄第五号信，廿八日发第六号，计次第均达矣。日内四宅平安。初三日显妣江太夫人冥诞，有客四席，兰姊、蕙妹、本房皆未来，临三、昆八亦以远在云溪寺未归也。亲戚惟五舅、龙三、魏荫庭，行礼仿十月初九之例，但添歌童耳。

帅逸斋之叔号小舟者，于初二日来，携有张六琴太守书缄，具告逸斋死事之惨。余具奠金五十两交小舟，为渠赴江西之旅资。又作书寄雪琴，嘱其备战船至广信，迎护逸斋之眷口由浙来江。又备舟至省城，迎护逸斋与其侄之灵柩，于南康会齐，同出湖口，由湖口段窑至黄梅帅宅，不过数十里耳。前此仙舟先生墓门被贼掘毁，余曾致书润之中丞、莲舫员外，筹银三四百两为修葺之资。此次小舟归里，可一并妥为安厝。少有馀资，即以赡济逸斋之眷口，然亦极薄，难以自存矣。

东乡败挫之后，李镇军、周副将均退守武阳渡。闻耆中丞缄致长沙，请夏憩亭募勇数千赴江应援，不知确否？

自洪杨内乱以来，贼中大纲紊乱，石达开下顾金陵，上顾安庆，未必能再至江西。即使果来赴援，亦不过多裹乌合之卒，悍贼实已无几。我军但稍能立脚，不特吉安力能胜之，即临江萧军亦自可胜之也。

邓汪琼处已专缄去请，初五接复信，已允许矣，须正月乃可上馆，且请带一子来。亦山先生于廿八日来，科一、科四、科六读书如常。

胡蔚之将以初十日回省，家中以后不请书启朋友，韩升告假回家，余文案尚繁，不可无一人料理，望弟饬王福于腊月初回家交代后，即令韩升回省度岁。韩于正初赴吉营，计弟处有四十日无人经管文案，即交彭椿年一手料理，决无疏失。韩升与王福二人皆精细勤敏，无所轩轾。凌荫庭于日内赴雪琴处，若弟处再须好手，亦可令凌赴吉也。诸不详尽，顺问近安。

兄国藩手草。

十一月初五日酉刻。（第七号）

149　咸丰七年十一月廿五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四日王得一归，接十六日信，具悉一切。前两次信皆告假还乡而不遽回营者，故未写回信，亦别无便可寄也。以后有信仍以专人送归为妥，只须一人，不必两人，择捷足如曾正七之类，更可迅速。

汪〔邓〕先生（即邓汪琼，号瀛皆）于初七日专人来。订今冬上学，因迎其十五入馆，甲三于十八开课，廿三第二课，改文甚细心。甲五眼睛，近日已好十分之七八，右目能认寸大字，左目则能读小注，每日静坐二次，以助药力之不及。邓先生向来亦多病，得力于静坐者深也。科一每日仍读三百字。亦山十六日回家住六天，恰易芝生来此代馆。科四《离娄》将读毕，科六读至《卫灵公》。日内因萧组田刻字，同在一间屋内，心气未免稍浮；而科四仁厚，科六警敏，将来均可望有成，弟可放心。

廿九日祖母大人九十晋一冥寿，内外眷口皆去拜寿，惟九弟妇、季弟妇不能去。前廿日大伯祖母九十一冥寿，本房亦均赴木兜冲助祭，上下七席，廿九日当倍之也。

今年本境买田者多，居然太平景象。余在家亦略读书。下手七宝庙下挑一土山，将下砂接长，以培坟山而遮洞风。邻近如训三、贤五、代三、金五、诗八、陈俊九、上兰叔家，均请吃便饭。猫面脑之地，余又请庚一、宽十（近亦好看地，据德六叔祖谓其颇好）去看一次，据称大局与皮公圫相似，而当前一案系背面。质之东阳，则谓当日雨中忙看，或未审实云云。若果买之，余明正须自往一看耳。

弟所寄各件：代普将请饷，代黄太守上禀，均系顾全大局，即使上官未必批准，亦不失缓急相顾之道。请奖一禀，尚欠妥协。湘后营一军，不知从何处筹饷？即宝营亦自难支持。弟辞总理之任，极是极是。带勇本系难事，弟但当约旨卑思，无好大，无欲速。管辖现有之二千人，宁可减少，不可加多。口粮业得一半，此外有可设法更好，即涓滴难求，亦自不至于脱巾溃散，但宜极力整顿，不必常以欠饷为虑也。

打仗之道，在围城之外，节太短，势太促，无埋伏，无变化，只有队伍整齐，站得坚稳而已。欲灵机应变，出奇制胜，必须离城甚远，乃可随时制宜。凡平原旷野开仗，与深山穷谷开仗，其道迥别。去吉城三四十里，凡援贼可来之路，须令哨长、队长轮流前往该处看明地势，小径小溪、一丘一洼，细细看明，各令详述于弟之前，或令绘图呈上。万一有出队迎战之时，则各哨队皆已了然于心。古人忧学之不讲，又曰“明辨之”，余以为训练兵勇，亦须常讲常辨也。家中四宅平安，不必挂念，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七年十一月廿五日。（第八号）

150　咸丰七年十二月初六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初四日午刻萧大满、刘得二归，接廿八日来信，藉悉一切。吉水击退大股援贼，三曲滩对岸之贼空壁宵遁，看来吉安之事尚易得手。

廿九日祖母太夫人九十一冥寿，共三十三席，来祭二十一堂。地方如王如一、如二、罗十、贺柏八、王训三、陈贵二等皆来，吉公子孙外房亦来。五席海参、羊肉、蛏虷，祀事尚为诚敬。初一日，余与轩叔至三亩冲拜三舅婆八十一寿，抬盒一架，因接定二舅爹至腰里住五日。

王大诚所借先大夫钱百千，收租十石十馀年，收六石九斗者又已二十年，实属子过于母。澄弟与余商，王氏父子太苦，宜焚券而蠲免之。初三日请大诚父子祖孙来，涂券发还，令元一每年量谷二石以养其祖，量谷二石一斗分济其叔。

三房下首培砂工程已办一半。余日内作报销大概规模摺一件片二件，交江西耆公代为附奏（其摺稿下次寄吉安），兹由萧大满等手带至吉安，弟派妥人即日送江西省城，限五日送到。耆、龙、李三处并有信，接复信专丁送家可也。

左季高待弟极关切，弟即宜以真心相向，不可常怀智术以相迎距。凡人以伪来，我以诚往，久之则伪者亦共趋于诚矣。

李迪庵新放浙中方伯，此亦军兴以来一仅见之事。渠用兵得一暇字诀，不特其平日从容整理，即其临阵，亦回翔审慎，定静安虑。弟理繁之才胜于迪庵，惟临敌恐不能如其镇静。至于与官场交接，吾兄弟患在略识世态，而又怀一肚皮不合时宜，既不能硬，又不能软，所以到处寡合。迪庵妙在全不识世态，其腹中虽也怀些不合时宜，却一味浑含，永不发露。我兄弟则时时发露，终非载福之道。雪琴与我兄弟最相似，亦所如寡合也。弟当以我为戒，一味浑厚，绝不发露，将来养得纯熟，身体也健旺，子孙也受用，无惯习机械变诈，恐愈久而愈薄耳。李云麟尚在吉安营否？其上我书，才识实超流辈，亦不免失之高亢，其弊与我略同。

长沙官场，弟亦通信否？此等酬应，自不可少，当力矫我之失，而另立途辙。余生平制行，有似萧望之、盖宽饶一流人，常恐终蹈祸机，故教弟辈制行，早蹈中和一路，勿效我之褊激也。

黄子春丁外艰，大约年内回省，新任又不知何人。吾邑县运，如王、刘之没，可谓不振；迪庵之简放，可谓极盛。若能得一贤令尹来，则受福多矣。

余身体平安。近日心血积亏，略似怔忡之象。上下四宅小大安好，诸儿读书如常，无劳远注。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七年十二月初六日戌刻。（第九号）

151　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日正七、有十归，接弟信，备悉一切。定湘营既至三曲滩，其营官成章鉴，亦武弁中之不可多得者，弟可与之款接。

来书谓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此却大不可。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他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时，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讲求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当以为鉴戒，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孳孳，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作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讲求战守次之。《得胜歌》中各条，一一皆宜详求。至于口粮一事，不宜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弟营既得楚局每月六千，又得江局月二三千，便是极好境遇。李希庵十二来家，言迪庵意欲帮弟饷万金。又余有浙盐赢馀万五千两在江省，昨盐局专丁前来禀询，余嘱其解交藩库充饷，将来此款或可酌解弟营，但弟不宜指请耳。

饷项既不劳心，全副精神讲求前者数事，行有馀力则联络各营，款接绅士。身体虽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则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则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一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奄奄无气，决难成事。凡此皆因弟兴会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弟宜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到八九个月后，必有一番回甘滋味出来。余生平坐无恒流弊极大，今老矣，不能不教诫吾弟吾子。

邓先生品学极好，甲三八股文有长进，亦山先生亦请邓改文。亦山教书严肃，学生甚为畏惮。吾家戏言戏动积习，明年吾在家，当与两先生尽改之。

下游镇江、瓜洲同日克复，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闽中提督，已赴金陵会剿，准其专摺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复。大约军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贤弟勉之。吾为其始，弟善其终，实有厚望。若稍参以客气，将以斁志，则不能为我增气也。营中哨队诸人气尚完固否？下次祈书及。家中四宅平安，澄弟十四日赴县吊丧，馀无他事。

顺问近好。

兄国藩草。

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夜。（第十号）

152　咸丰七年十二月廿一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十九日亮一等归，接展来函，具悉一切。临江克复，从此吉安当易为力。弟黾勉为之，大约明春可复吉郡，明夏可克抚、建。凡兄所未了之事，弟能为我了之，则余之愧憾可稍减矣。

余前在江西，所以郁郁不得意者：第一不能干预民事，有剥民之权，无泽民之位，满腹诚心无处施展；第二不能接见官员，凡省中文武官僚，晋接有稽，语言有察；第三不能联络绅士，凡绅士与我营款惬，则或因吃醋而获咎（万篪轩是也）。坐是数者，方寸郁郁，无以自伸。然此只坐不应驻扎省垣，故生出许多烦恼耳。弟今不驻省城，除接见官员一事无庸议外，至爱民、联绅二端，皆可实心求之。现在饷项颇充，凡抽厘劝捐，决计停之，兵勇扰民，严行禁之，则吾夙昔爱民之诚心，弟可为我宣达一二矣。

吾在江西，各绅士为我劝捐八九十万，未能为江西除贼安民。今年丁忧，奔丧太快，若恝然弃去，置绅士于不顾者，此余之所悔也（若少迟数日，与诸绅往复书问乃妥）。弟当为余弥缝此阙，每与绅士书札往还，或接见畅谈，具言江绅待家兄甚厚，家兄抱愧甚深等语。

就中如刘仰素、甘子大二人，余尤对之有愧。刘系余请之带水师，三年辛苦，战功日著，渠不负吾之知，而余不克始终与共患难〔刻本误作虽〕。甘系余请之管粮台，委曲成全，劳怨兼任，而余以丁忧遽归，未能为渠料理前程。此二人皆余所惭对，弟为我救正而补苴之。

余在外数年，吃亏受气实亦不少，他无所惭，独惭对江西绅士，此日内省躬责己之一端耳。弟此次在营境遇颇好，不可再有牢骚之气，心平气和，以迓天休，至嘱至嘱。

承寄回银二百两收到。今冬收外间银数百（袁漱六、郭雨三各二百），而家用犹不甚充裕，然后知往岁余之不寄银回家，不孝之罪上通于天矣。澄弟于十四日赴县，廿日回家。赖古愚十七日上任。亦山先生十七日散学。邓先生尚未去。萧组田、罗伯宜并已归去，韩升亦于十七日旋省矣。

四宅大小平安，余日内心绪少佳。夜不成寐，盖由心血积亏，水不养肝之故，春来当好为调理。甲三所作八股文，近颇长进，科一、四、六三人之书尚熟。二先生皆严惮良师也，一切弟可放心。即颂年祺，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咸丰七年十二月廿一日。（第十一号）

153　咸丰八年正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月廿八日接弟二十一日手书，欣悉一切。

临江已复，吉安之克实意中事。克吉之后，弟或带中营围攻抚州，听候江抚调度，或率师随迪安北剿皖省，均无不可，届时再行相机商酌。此事我为其始，弟善其终，补我之阙，成父之志，是在贤弟竭力而行之，无为遽怀归志也。

弟书自谓是笃实一路人，吾自信亦笃实人，只为阅历世途，饱更事变，略参些机权作用，把自家学坏了。实则作用万不如人，徒惹人笑话，教人怀恨，何益之有？近日忧居猛省，一味向平实处用心，将自家笃实的本质，还我真面，复我固有。贤弟此刻在外，亦急须将笃实复还，万不可走入机巧一路，日趋日下也。纵人以巧诈来，我仍以浑含应之，以诚愚应之，久之则人之意也消。若钩心斗角，相迎相距，则报复无已时耳。

至于强毅之气，决不可无，然强毅与刚愎有别。古语云，自胜之谓强。曰强制，曰强恕，曰强为善，皆自胜之义也。如不惯早起，而强之未明即起；不惯庄敬，而强之坐尸立斋；不惯劳苦，而强之与士卒同甘苦，强之勤劳不倦，是即强也。不惯有恒，而强之贞恒，即毅也。舍此而求以客气胜人，是刚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谨。

李云麟气强识高，诚为伟器，微嫌辨论过易。弟可令其即日来家，与兄畅叙一切。

兄身体如常，惟中怀郁郁，恒不甚舒鬯，夜间多不成寐，拟请刘镜湖三爷来此，一为诊视。闻弟到营后体气大好，极慰极慰。九弟媳近亦平善，元旦至新宅拜年。叔父、六弟亦来新宅。余与澄弟等初二至白玉堂，初三请本房来新宅。任尊家酬完龙愿三日，因五婶脚痛所许，初四即散，仅至女家及攸宝庵，并未烦动本房。温弟与迪安联姻，大约正月定庚。科四前耍包铳药之纸，微伤其手，现已全愈。邓先生订十八入馆。葛先生拟十六去接。甲三姻事，拟对筱房之季女，现尚未定。三女对罗山次子，则已定矣。

刘詹岩先生（绎）得一见否？为我极道歉忱。黄莘翁之家属近况何如？苟有可为力之处，弟为我多方照拂之。渠为劝捐之事，呕气不少，吃亏颇多也。

母亲之坟，今年当觅一善地改葬，惟兄脚力太弱，而地师又无一可信者，难以下手耳。

馀不一一，顺问近好，诸惟心照。

国藩手具。

咸丰八年正月四日。（第一号）

再，带勇总以能打仗为第一义，现在久顿坚城之下，无仗可打，亦是闷事。如可移扎水东，当有一二大仗开。第弟营之勇，锐气有馀，沉毅不足，气浮而不敛，兵家之所忌也，尚祈细察。偶作一对联箴弟云：

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

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

贤弟若能行此数语，则为阿兄争气多矣。

国藩又行，初四夜。

154　咸丰八年正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初七、初八连接弟由便足寄回及由胡二、安七送回两信，具悉一切。亮一去时，信中记封有报销摺稿，来信未经提及，或未得见耶？

廿六早地孔轰倒城垣数丈，而未克成功，此亦如人之生死早迟，时刻自有一定，不可强也。

总理既已接札，则凡承上起下之公文，自不得不照申照行，切不可似我疏懒，置之不理也。余生平之失，在志大而才疏，有实心而乏实力，坐是百无一成。李云麟之长短，亦颇与我相似，如将赴湖北，可先至余家一叙再往。润公近颇综核名实，恐亦未必投洽无间也。

初八日祖父大人八十四冥诞，共二十席，彭寿七、曾题五等皆来，留萧丕八之龙午饭。初九日温弟妇来曾家坳住，二妹子亦同在彼。七十侄女则回老屋。纪泽随易芝生至罗、李、峙衡三家拜年，即至沅堂先生家吊其师母之丧。温弟十一日至永丰等处拜年。澄弟拟节后至城一次。王福、韩升均不在此，余甚不方便。

近日身体略好，惟回思历年在外办事，愆咎甚多，内省增疚。饮食起居一切如常，无劳廑虑。今年若能为母亲大人另觅一善地，教子侄略有长进，则此中豁然畅适矣。弟年纪较轻，精力略胜于我，此际正宜提起全力，早夜整刷。昔贤谓宜用猛火煮、漫火温，弟今正用猛火之时也。

李次青之才实不可及，吾在外数年，独觉惭对此人。弟可与之常通书信，一则少表余之歉忱，一则凡事可以请益。

玉班兄送弟廿二史甚好。余京中书籍，承漱六专人取出，带至江苏松江府署中，此后或易搬回。书虽不可不看，弟此时以营务为重，则不宜常看书。凡人为一事，以专而精，以纷而散。荀子称耳不两听而聪，目不两视而明，庄子称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皆至言也。

家中四宅，大小平安。甲五目疾，右目尚未好，略有光，能辨对联字耳，左目已将全好。因谷四胡子仙逝，今日自往一吊，馀亦未出门也。诸不详尽，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正月十一日。（第二号）

155　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日安五来营，寄第二号家信，谅已收到。十三日午刻，九弟妇生一女，极为迅速。巳刻余在曾家坳，尚无信息。旋因胡二龙来，余回腰里交付，即闻接内人、四弟妇过去；少顷龙过曾家坳，则已踏生矣。血晕约大半个时辰，服大补剂，申初全愈。仰仗祖宗福庇，此事平安，弟可放心。

治军总须脚踏实地，克勤小物，乃可日起而有功。凡与人晋接周旋，若无真意，则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无文饰以将之，则真意亦无所托之以出，《礼》所称无文不行也。余生平不讲文饰，到处行不动，近来大悟前非。弟在外办事，宜随时斟酌也。

甲三十三日回家，芝生十三日复来。温弟与李家，定二月十三日拨庚。龙达生解元初七、初九宿腰里，初八宿小界家中。四宅平安，不必挂念。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第三号）

闻我水师粮台银两尚有赢馀，弟营此时不缺银用，不必解往。若绅民中实在流离困苦者，亦可随便周济。兄往日在营，艰窘异常，初不能放手作一事，至今追恨。弟若有宜周济之处，水师粮台尚可解银二千前往。应酬亦须放手办，在绅士百姓身上，尤宜放手也。

十四日又行。

156　咸丰八年正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十四日连发第二、三号信，想次第收到。兹有旧戈什哈李卿云千里来投，特命其驰赴吉安，交弟差遣，尚属有用之才。渠系李竹屋之族侄，曾在次青平江营充当哨官两年，受伤假归，战阵之事，自所惯见。据次青屡称其善于打仗，余观其平日语言过多，恐其稍涉于浮，临阵或未必稳实。然其抚绥士卒，颇有恩意，又大小经百馀战，甘苦备尝，究为难得。在湘营充哨长则或不宜，充队长则已有馀，若派总查等杂职则必胜任，弟可酌处之。

九弟妇产后三日平安，尚服补剂以扶养之。厚二十五日来，下午归去代雇乳母。四宅小大均吉。葛先生今日可到，邓先生今日始去接也。韩升、王福尚无一人来家，殊不方便。弟处得彭椿年便可了办一切否？诸不一一，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咸丰八年正月十六日。（第四号）

157　咸丰八年正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正月十七日蒋一等归，接十一日信，藉悉一切。兄于初五、十二、十四、十六共发四信，十六之信系交戈什哈李卿云带去，中有报销摺稿，计二月初可到。次青处回信及密件，弟办理甚好。

民宜爱而刁民不必爱，绅宜敬而劣绅不必敬。弟在外能如此条理分明，则凡兄之缺憾，弟可一一为我弥缝而匡救之矣。

昨信言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大抵与兵勇及百姓交际，只要此心真实爱之，即可见谅于下；余之所以颇得民心勇心者，此也。与官员及绅士交际，则心虽有等差，而外之仪文不可不稍隆；余之所以不获于官场者，此也。去年与弟握别之时，谆谆嘱弟以效我之长，戒我之短。数月以来，观弟一切施行，果能体此二语，欣慰之至。惟作事贵于有恒，精力难于持久，必须日新又新，慎而加慎，庶几常葆令名，益崇德业。

亦山先生十六日到，十七日上学，科四、科六书尚熟。九弟妇近日平安，季洪所请乳母十七已到，六弟妇、二妹子、青山舅舅皆常在左右不离。南五舅爹十七日来，十九日归。邓先生十九日可到。余身体如常。请刘镜湖先生，要廿四五始至。

四宅眷口均吉。母亲改卜吉城之事，余常常在念，现请刘为章来乡，大约正月可到，猫面脑之地，必须渠与尧阶等一看，始可放心。此外寻新穴，颇不易得，然余决志在今年办妥。新宁知县许九霞过此，自言于风水颇精，许来帮同寻觅，惟渠新被劾，未便在乡久住。弟在外亦尝闻有明眼人可延至家者否？若无其人，不必为此更分心也。

馀俟续布，即候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正月十九日。（第五号）

158　咸丰八年正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七日刘福一等四人者归，接弟信，并廿二史七十二套〔函〕，金、史赙银三百两，具悉一切。此书十七史系汲古阁本，《宋》《辽》《金》《元》系“宏简录”，《明史》系殿本，较之兄丙申年所购者多《明史》一种，馀略相类，在吾乡已极为难得矣。吾后在京，亦未另买有全史，仅添买《辽》《金》《元》《明》四史及《史》《汉》各佳本而已，《宋史》至今未办，盖阙典也。

吉贼决志不窜，将来必与浔贼同一办法，想非夏末秋初不能得手，弟当坚耐以待之。迪安去岁在浔，于开濠守逻之外，间亦读书习字。弟处所掘长濠，如果十分可靠，将来亦有闲隙可以偷看书籍，目前则须极力讲求濠工、巡逻也。

澄弟于廿二日下县。赖明府于蝗蝻事办理极为认真，有信邀绅士去。温弟于廿五日回家。亦山先生廿二日归，廿六日复来。瀛皆先生二十上学，廿二日开课，亦山亦执贽受业。甲五目疾总未甚好，右目外云如故，左目已属大好，究不能与常人一般。九弟妇体气极弱，服峻补之剂，日有起色，再过数日，应可出房照料杂事。青山廿七日暂归，余嘱其初一复来。廿八日夕接弟廿二日信，亦请青山在此多住月馀，二月内必坚留之也。

周济受害绅民，非泛爱博施之谓，但偶遇一家之中杀害数口者、流转迁徙归来无食者、房屋被焚栖止靡定者，或与之数十金，以周其急。先星冈公云，“济人须济急时无”，又云随缘布施，专以目之所触为主，即孟子所称“是乃仁术也”。若目无所触，而泛求被害之家而济之，与造册发赈一例，则带兵者专行沽名之事，必为地方官所讥，且有挂小漏万〔挂一漏万〕之虑。弟之所见，深为切中事理。余系因昔年湖口绅士受害之惨，无力济之，故推而及于吉安，非欲弟无故而为沽名之举也。

金、史谢信此次未写，少迟再寄。李雨苍廿九日到家，孙朗青、吴贯槎均来。初四日系先大夫初周年忌辰，敬办小祥祭事，俟日内再行详布。即问近好，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咸丰八年正月廿九日。（第六号）

159　咸丰八年二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九日发第六号信，交刘福一等带至营中，想已接到。

日内家中大小平安。澄侯初二未刻自县城归来，季洪初二可来新宅。父大人初四日周年忌辰，只请本房，馀俱不便惊动。祭祀全依朱子家礼，早起至坟山泣奠，日中在家恭祭也。

吴贯槎（齐源）由桂东来此住二日。外间言萧浚川在樟树小败，究竟情形若何，下次可便述一二。

弟昨信劝我不必引前事以自艾。余在外立志，以爱民为主，在江西捐银不少，不克立功，凡关系民事者，一概不得与闻。又性素拙直，不善联络地方官，所在龃龉。坐是中怀抑塞，亦常有自艾之意。春来间服补剂，医者以为水不养肝之所致，待刘镜湖来，加意调理，或可就痊。余自知谨慎，弟尽可放心。馀俟续布，顺问近好，不戬。

兄国藩手草，咸丰八年二月初二日。（第七号）

再，九弟妇初一日微觉受寒，现服代三之剂，季洪亦间有参酌，已痊愈矣。镜湖先生来，当请其诊视，服大补剂也。

又行，初三日午刻。

再，余所为《水师得胜歌》《陆军得胜歌》，吉安各营尚有之否？望弟觅一二分寄回为要。

涤字，二月三日又行。

160　咸丰八年二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春二等归，接弟手函，敬悉一切。

吉安贼势虽蹙，而水东无路可窜，自不能不死守穷城。即迟至五六月始行克复，亦属意中之事，弟当坚意忍耐，不可欲速烦闷。濠沟既成，总宜细心巡守，使之无粒米勺水之接济，无蚍蜉蚁子之文报，则十日内外即已迫不可忍。欲得巡逻严密，须自弟营为始。弟既有总理名目，又夙为人望所属，弟行则众营随之以行，止则众营随之以止，勤则皆勤，怠则皆怠，观瞻之所在也。僧王每夜于五更自出巡濠，天明方归，此近人所传颂者。

家中日内小大平安。九弟妇前于初五夜病势颇重，汗出粘手，兼以脾虚发泄，服大补剂，芪、党各四两，配以鹿茸、丽参，日就痊可。而初一伤风，略有寒邪在内。初十日葛甸四先生稍投表剂，立即霍然。十一二三又进大补剂，刻已满月复元矣。十三日鼎三侄订庚，余兄弟及甲三、甲五、科一、四、六皆至白玉堂。易芝生自长沙归家做媒，渠今年馆左季高家故也。共四席，仅请本房。先与李家订定，除庚帖之外，一概礼物不用。十一日，六弟除降服，共二席。十三日，王壬秋、罗伯宜来，而李秉苑及营中各弁亦来数人。尧阶于初三日来，十四始归。李雨苍至霞仙处，顷亦归矣。应接不暇，是以春二等多住二日。

胡二前以龙愿假归，此次亦同赴营，弟可收用。厚一弟亦求赴营，渠以厚三、厚五皆在厘局当差，故涎羡而有此行。或收与否，在弟斟酌。同在宗盟，恐弟亦难处置耳。

史士良同年所送赙仪二百金兹璧去百五十金，金眉生观察送百金兹璧去七十金，望弟于近日寄去。余身体平安，夜不成寐近亦略好。四弟于初五六至永市开蝗蝻局，初八即归。六弟起行大约在廿一二也。馀不一一，统俟续布。

兄国藩手草，咸丰八年二月十四日。（第八号）

161　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四日发第八号信，交春二等带往，并带璧还金、史两处银二百二十两，想将收到。是夕接弟初七夜信，得知一切。

贵溪紧急之说确否？近日消息何如？次青非常之才，带勇虽非所长，然亦有百折不回之气。其在兄处，尤为肝胆照人，始终可感。兄在外数年，独惭无以对渠。去腊遣韩升至李家，省视其家，略送仪物。又与次青约成婚姻，以申永好。目下两家儿女无相当者，将来渠或三索得男，弟之次女、三女可与之订婚，兄信已许之矣。在吉安，望常常与之通信，专人往返，想十馀日可归也。但得次青生还，与兄相见，则同甘苦患难诸人中，尚不至留莫大之愧歉耳。

昔耿恭简公谓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带勇亦然。兄之短处在此，屡次谆谆教弟亦在此。二十七日来书，有云“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又岂吾心之所乐”，此已露出不耐烦之端倪，将来恐不免于龃龉。去岁握别时，曾以惩余之短相箴，乞无忘也。

甲三《史》《汉》《韩文》二月中可看毕，三月即看《近思录》《周易折中》《四书汇参》等书，一则使略知立身行己之大要，一则有益于制艺也。

李雨苍于十七日起行赴鄂。渠长处在精力坚强，聪明过人，短处在举止轻佻，言语伤易，恐咏公亦未能十分垂青。

澄侯弟于十五日上永丰，十九可归。温甫弟于廿一日起程，大约三月半可至吉安也。九弟妇日内全愈，业在地下照料一切，展转床褥已历弥月，亦由体气素弱之故，以后再服补剂，必有大裨，弟尽可放心，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第九号）

162　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初三日刘福一等归，接来信，藉悉一切。

城贼围困已久，计不久亦可攻克。惟严断文报是第一要义，弟当以身先之。

家中四宅平安。季弟尚在湘潭，澄弟初二日自县城归矣。余身体不适，初二日住白玉堂，夜不成寐。温弟何日至吉安？在县城、长沙等处尚顺遂否？

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丹朱之不肖，曰傲曰嚚讼，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身。余生平颇病执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嚚讼。静中默省愆尤，我之处处获戾，其源不外此二者。

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很之象，最易凌人。凡中心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门地言，我之物望大减，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恃。只宜抑然自下，一味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协。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犹不免有旧习，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闻在县有随意嘲讽之事，有怪人差帖之意，急宜惩之。余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

九弟妇近已全好，无劳挂念。沅在营宜整刷精神，不可懈怠，至嘱。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第十一号）

163　咸丰八年三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初十日接初三日来书，具悉一切。

余在白玉堂住五日，初七日仍回新宅，身体总未全好。回思往事，处处感怀。而于湖口一关未得攻破，心以为恨。虽经杨、彭、二李攻破，而未得目见，亦常觉梦魂萦绕于其间。此外错误之事，触端悔悟，恒少泰宇，每恨不得与弟同聚，畅叙衷曲也。

尧阶初九日来，霞仙与其叔镜翁至今未来。服药亦不甚得法，心血耗亏，骤难奏效。九弟妇全好，十二日带五妹子至新宅出行。甲三十一日晋省，备寿屏一架，寿幛一悬，送贺太太五十生日。澄侯在县，初二归来后，未多出门。科一、四、六读书如常，科九亦读至“经既明”等句。四宅大小眷口平安，无劳廑念。

姚秋浦索讨贼檄文，家中竞无稿本全〔全稿本〕。在外数年，一事无成，每念昔年鸿爪，便若赧然无以自安者。有始无终，内省多疚。湖口水师刘副将（国斌）来乡，道旧叙故，略开怀抱。闻雪琴时时系念，尤为笃挚。

次青眷口至章门寻视，余闻之尤用愧切。使次青去乡从军者，皆因不才而出也。若得东路大定，次青归来，握手痛谈，此心庶几少释耳。弟在吉，宜以书常致次青。余前有信求润公保之，闻润公近解万金至贵溪，奏派次青防浙一路，张皇而提挈之，次青于是乎增辉光矣。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三月十三日。（第十二号）

164　咸丰八年三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日胡二等归，接弟十三夜书，具悉一切。所论兄之善处虽未克当，然亦足以自怡。兄之郁郁不自得者，以生平行事，有初鲜终；此次又草草去职，致失物望，不无内疚。

朱尧阶于初九日来家。刘霞仙侍其叔父镜湖于十三日来家，悉心诊视，先用开痰之剂，旋服解郁之方，日有效验。镜叟于十九日归去，以廿五日为季子完娶也，霞仙亦于廿三日归去。

长傲、多言二弊，历观前世卿大夫兴衰，及近日官场所以致祸福之由，未尝不视此二者为枢机，故愿与诸弟共相鉴诫。第能惩此二者，而不能勤奋以图自立，则仍无以兴家而立业。故又在乎振刷精神，力求有恒，以改我之旧辙，而振家之丕基。弟在外数月，声望颇隆，总须始终如一，毋怠毋荒，庶几于弟为初旭之升，而于兄亦代为桑榆之补，至嘱至嘱。

次青奏赴浙江，令人阅之气王。以次青之坚忍，固宜有出头之一日，而咏公亦可谓天下之快人快事矣。

弟劝我与左季高通书问，此次暂未暇作，准于下次寄弟处转递。此亦兄长傲之一端，弟既有言，不敢遂非也。

家中四宅，小大平安。纪泽尚未归，闻廿一日在省起行。韩升二十二日来家，渠二人当酌派一人前赴弟营。

馀不一一，顺问近好，统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三月廿四日。（第十三号）

165　咸丰八年三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春二、安五归，接手书，知营中一切平善，至为欣慰。

次青二月以后无信寄我，其眷属至江西不知果得一面否？弟寄接到胡中丞奏伊入浙之稿，未知果否成行？顷得耆中丞十三日书，言浙省江山、兰溪两县失守，调次青前往会剿，是次青近日声光，亦渐渐脍炙人口。广信、衢州两府不失，似浙中终可无虑，未审近事究复如何？广东探报，言逆夷有船至上海，亦恐其为金陵馀孽所攀援，若无此等意外波折，则洪杨股匪不患今岁不平耳。

九江竟尚未克，林启荣之坚忍实不可及。闻麻城防兵于三月十日小挫一次，未知确否？弟于次青、迪、厚、雪琴等处须多通音问，俾余亦略有见闻也。

家中四宅大小眷口清吉。兄病体已愈十之七八，日内并未服药，夜间亦能熟睡，至子丑以后则醒，是中年后人常态，不足异也。纪泽自省城归，廿五日到家。尧阶廿六日归去。澄侯廿七日赴永丰，为书院监课事。湘阴吴贞阶司马于廿六日来乡，是厚庵嘱其来一省视，次日归去。

余所奏报销大概规模一摺，奉朱批：“该部议奏。”户部奏〔奏字系衍文〕于二月初九日复奏，言曾某某所拟尚属妥协云云。至将来需用部费，不下数万。闻杨、彭在华阳镇抽厘，每月可得二万，系雪琴督同凌荫庭、刘国斌等经纪其事，其银归水营杨、彭两大股分用。余偶言可从此项下设法筹出部费，贞阶力赞其议，想杨、彭亦必允从。此款有着，则余心又少一牵挂。

郭意城信言四月当来乡一次，胡莲舫信言五月当来一次。余前荐许仙屏至杨军门处，系厚庵专人来此请荐作奏者，余荐意诚、仙屏二人，闻胡中丞荐刘小钺（芳蕙，袁州人），已为起草一次，不知尚须再请仙屏否？余因厚庵未续有缄来，故未先告仙屏也。仙屏上次有一信与余，尚未复信，若已来吉营，乞先为致意。

季高处此次匆遽，尚未作书，下次决不食言。

温弟尚在吉安否？前胡二等赴吉，余信中未道及温弟事。两弟相晤时，日内必甚欢畅。温弟丰神较峻，与兄之伉直简憺虽微有不同，而其难于谐世，则殊途而同归，余常用为虑。大抵胸多抑郁，怨天尤人，不特不可以涉世，亦非所以养德，不特无以养德，亦非所以保身。中年以后，则肝肾交受其病，盖郁而不畅则伤木，心火上烁则伤水，余今日之目疾及夜不成寐，其由来不外乎此。故于两弟时时以平和二字相勖，幸勿视为老生常谈，至要至嘱。

朱云亭妹夫廿七日来看余疾，语及其弟存七尚无功名，兹开具履历名条，望弟即为玉成之。亲族往弟营者为数不少，广厦万间，本弟素志。第善觇国者，睹贤哲在位，则卜其将兴，见冗员浮杂，则知其将替，善觇军者亦然。似宜略为分别，其极无用者，或厚给途费遣之归里，或酌赁民房令住营外，不使军中有惰漫喧杂之象，庶为得宜。

至顿兵城下，为日太久，恐军气渐懈，如雨后已弛之弓，三日已腐之馔，而主者晏然不知其不可用，此宜深察者也。附近百姓果有骚扰情事否？此亦宜深察者也。

目力极疲，此次用先大夫眼镜，故字略小，而蒙蒙者仍如故。温弟未及另缄，谅之。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三月三十日。（第十四号）

166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四月初五日得一等归，接弟信，得悉一切。

兄回忆往事，时形悔艾，想六弟必备述之。弟所劝譬之语，深中机要，“素位而行”一章，比亦常以自警。只以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一无所思，已觉心慌肠空，如极饿思食之状，再加以憧扰之思，益觉心无主宰，怔悸不安。

今年有得意之事两端。一则弟在吉安声名极好，两省大府及各营员弁、江省绅民交口称颂，不绝于吾之耳；各处寄弟书，及弟与各处禀牍信缄俱详实妥善，犁然有当，不绝于吾之目。一则家中所请邓、葛二师品学俱优，勤严并著。邓师终日端坐，有威可畏，文有根柢而又曲合时趋，讲书极明正义而又易于听受。葛师志趣方正，学规谨严，小儿等畏之如神明，而代管琐事亦甚妥协。此二者皆余所深慰，虽愁闷之际，足以自宽解者也。

第声闻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颇著清望，近在军营亦获虚誉，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滋疑。弟目下名望正隆，务宜力持不懈，有始有卒。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则令望隳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为得珠，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官绅为第三义。愿吾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则不特为兄补救前非，亦可为吾父增光于泉壤矣。

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此次军务，如杨、彭、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亦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弟当趁此增番识见，力求长进也。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洎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常常以求才为急，其阘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

澄侯弟初九日晋县，系刘月槎、朱尧阶等约去清算往年公账。亦山先生近日小疾，服黄芪两馀，尚未全愈，请甲五在曾家帮同背书。如再数日不愈，拟令科四来从邓先生读，科六则仍从甲五读，若渐愈则不必耳。纪泽近亦小疾，初八日两人皆停课未作。纪泽出疹咳嗽，亦难遽期全瘳。余自四月来眠兴较好，近读杜佑《通典》，每日二卷，薄者三卷，惟目力极劣，馀尚足支持。四宅大小眷口平安。定三舅爹三月十六来，四月初六归去，在新宅住四天，余住老宅。王福初十赴吉安，另有信，兹不详。

兄国藩草。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第十五号）

再，弟前请兄与季高通信，兹写一信，弟试观之，尚可用否？可用则便中寄省，不可用则下次再写寄可也。又行。

迪庵嘱六弟不必进京，厚意可敬。弟于迪、厚、润、雪、次青五处，宜常常通问。恽廉访处，弟亦可寄信数次，为释前怨。《欧阳文忠集》吉安若能觅得，望先寄回。

167　咸丰八年四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初九日发第十五号信交王得一，初十日王福起行赴吉安。王福、韩升侍我有年，均属难得之才。前此有孙福者，屡从我于危难，余在营本思附案一保，事不顺手，因未果行，兹开名条付吉，望弟附案一保。从我既久，众所共知，以保列武职为妥，免将来挂入弹章。丁义方亦系武职，求改文员，未之许也。渠等均思文职，未虑后患，弟可便中略开导之。陈斌尚在后营否？前此保举甚不优，若得便可一借齿牙馀芬，亦须察其近日立行何如耳。上次春二带回之银，已交澄侯收到。馀不一一，统俟续布。

王福到恐在半月〔月半〕矣。

兄国藩草。

八年四月初十日。（第十六号）

丰城杜秀才所看之地二处，廿六日余请东阳叔祖往看，宽十同去，廿八日归来，东老以为决不可用。一在板仓，对河骑头者至十馀棺之多，吾家安可葬其下乎？一在金瓶山，穴情全无阴阳分合，东老亦深非之。杜秀才被马踶其面，出血数碗，几濒于危，幸有好法师咸三和尚救之得愈，廿九日送之还永丰矣。渠寄信言金瓶山实佳域也，极口叫屈。吾欲自往亲看一次，然恐不出东老之说矣。此外实无地师可信者，弟言不必性急，此事日复一日，不知何时始得成就？

兄涤生又及。

168　咸丰八年四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四日胡二等归，接弟初七夜信，具悉一切。

初五日城贼猛扑，凭壕对击，坚忍不出，最为合法。凡扑人之墙，扑人之濠，扑者客也，应者主也。我若越濠而应之，则是反主为客，所谓致于人者也。我不越濠，则我常为主，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稳守稳打，彼自意兴索然。峙衡好越濠击贼，吾常不以为然。凡此等处，悉心推求，皆有一定之理。迪安善战，其得诀在不轻进不轻退六字，弟以类求之可也。

夷船至上海、天津，亦系恫喝之常态。彼所长者，船炮也；其所短者，路极远人极少。若办理得宜，终不足患。

报销奏稿及户部复奏，即日当缄致诸公。依弟来书之意，将来开局时，拟即在湖口水次盖银钱所。张小山、魏召亭、李复生诸公多年亲依，该所现存银万馀两，即可为开局诸公用费及部中使费。六君子不必皆到此局，但得伯符、小泉二人入场，即可了办。若六弟在浔较久，则可至局中照护周旋；若六弟不在浔阳。则弟克吉后回家一行，仍须往该局为我照护周旋也。至户部承书说定费资，目下筠仙在京似可料理，将来胡莲舫进京亦可帮助。

筠仙顷有书来，言弟名远震京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弟须慎之又慎。兹将原书抄送一阅。

家中四宅小大平安。兄夜来渐能成寐。葛亦山先生病尚未愈，而教书工课如常。刘为章在白果看地，余与尧、霞不以为然，第二次往看岳龙，则飘然不反，回湘潭筱岑家去矣。顷有杜茂才者，丰城人，避难来住永丰，至我家投效，因留其看地。据刘与杜二人言，周璧冲有凶煞，是宜速改。余观杜之识似胜于刘，并胜于近处诸人，不知视东阳叔祖何如耳？余心时时未忘改葬一事，而苦自己不善看，又苦无最贴心之人。弟意以东阳叔祖为主，渠亦难于远出寻求，且上等者自须先自为谋，日夜念此，至焦灼耳。

先大父、先太夫人尚未有祭祀之费，温弟临行捐银百两，余以刘国斌之赠亦捐银百两，弟可设法捐资否？四弟、季弟则以弟昨寄之银内提百金为二人捐款，合之当业二处，每年可得谷六七十石，起祠堂，树墓表，尚属易办。

吾精力日衰，心好古文，颇知其意，而不能多作。日内思为三代考妣作三墓表，虑不克工，亦尚惮于动手也。先考妣祠宇若不能另起，或另买二宅作住屋，即以腰里新屋为祠，亦无不可。其天家赐物及宗器祭器等概藏于祠堂，庶有所归宿，将来京中运回之书籍，及家中先后置书，亦贮于此祠。吾生平坐不善收拾，为咎甚巨，所得诸物随手散去，至今追悔不已，然趁此收拾，亦尚有可为。弟收拾佳物，较善于诸昆，从此益当细心捡点，凡有用之物不宜抛散也。

澄弟在县尚未归，季弟往邵阳邓光一家，此次恐无信，并告。

兄国藩具。

咸丰八年四月十七日。（第十六号）

169　咸丰八年四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一日春二等归，接手书，知九江克复，喜慰无量。迪安专人来报，十八夜始到。润芝中丞递报，二十日到，屠戮净尽，三省官绅士民同为称快，从此抚、建、吉安贼胆愈寒。吉贼颇悍，常有出濠死斗攻扑营盘之意，宜时时防备。弟之职分，以战守为第一义，爱民次之，联络上下官绅及各营弁勇又次之，已屡言之矣，务望持之以恒，始终如一为要。

前书言先大夫竹亭公祠宇公费，不知弟意以为然否？如此举有成，则此后凡有书籍、法帖、钟鼎、彝器，皆可存置祠中，先世之积累稍立基业，吾兄弟之什物有所归宿。即如弟寄回之《廿三史》，许仙屏《书谱》，皆可收存，为之目录。若家运隆盛，将来收积之物，兄弟子姓继继承承，尚当不替也。

永丰杜秀才在新桥下看二地，据称的是佳城，日内当去亲看。

罗罗山之夫人张氏于二十一日仙逝，定于五月一日发引，拟令甲三前去吊唁，廿八日去初一日归也。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具，咸丰八年四月廿三日。（第十七号）

许仙屏信阅毕封送。

170　咸丰八年五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五月二日接四月廿三寄信，藉悉一切。

城贼于十七早、廿日、廿二夜均来扑我濠，如飞蛾之扑烛。多扑几次，受创愈甚，成功愈易。惟日夜巡守，刻不可懈，若攻围日久，而仍令其逃窜，则咎责匪轻。弟既有统领之名，自应认真查察，比他人尤为辛苦，乃足足〔一足字系衍文〕以资董率。

九江克复，闻抚州亦已收复，建昌想亦于日内可复。吉贼无路可走，收功当在秋间，较各处独为迟滞。弟不必慌忙，但当稳围稳守，虽迟至冬间克复，亦可无碍，只求全城屠戮，不使一名漏网耳。若似瑞、临之有贼外窜，或似武昌之半夜潜窜，则虽速亦为人所诟病。如似九江之斩刈殆尽，则虽迟亦无后患。愿弟忍耐谨慎，勉卒此功，至要至要。

余病体渐好，尚未全愈。夜间总不能酣睡，心中纠缠，时忆往事，愧悔憧扰，不能摆脱。四月底作先大夫祭费记一首，兹送交贤弟一阅，不知尚可用否？此事温弟极为认真，望弟另誊一本寄温弟阅看，此本仍便中寄回，盖家中抄手太少，别无副本也。

四宅大小眷口平安。邓师初一日散学归去，葛师初四日归去。今年家中学生，科一进功最多，科四、科六次之，甲三又次之。甲五病目，科三在紫甸，皆未得勤课也。

弟在营所寄银回，先后均照数收到；其随处留心，数目多寡，斟酌妥善。余在外未付银至家，实因初出之时，默立此誓，又于发州县信中，以“不要钱不怕死”六字自明，不欲自欺其志，而令老父在家受尽窘迫，百计经营，至今以为深痛。弟之取与，与塔、罗、杨、彭、二李诸公相仿，有其不及，无或过也，尽可如此办理，不必多疑。

顷与叔父各捐银五十两，积为星冈公，余又捐二十两于辅臣公、三十两于竟希公矣。若弟能于竟公、星公、竹公三世各捐少许，使修立三代祠堂，即于三年内可以兴工，是弟有功于先人，可以盖阿兄之愆矣。修祠或即用腰里新宅，或于利见斋另修，或另买田地，弟意如何，便中复示。公费则各立经管，祠堂则三代共之，此余之意也。

罗罗山夫人仙逝，余令纪泽于廿八日往吊。初一早发引，主系纪泽写，未另点朱，办理甚为热闹。初三日辅臣公生日，在吉公祠祭，黎明行礼，科一、科三、四皆往，科六未去。

初二日接温弟信，系在湖北抚署所发。九江一案，杨、李皆赏黄马褂，官、胡皆加太子少保，想弟处亦已闻之。温弟至黄安与迪庵相会后，或留营，或进京，尚未可知。

弟素体弱，比来天热尚耐劳否？至念至念。羞饵滋补较善于药，如滋阴则海参炖鸭而加以益智仁，补阳则丽参蒸乌鸡或精肉之类，良方甚多，胜于专服水药也。不一一。

兄国藩手具，咸丰八年五月初五日。（第十八号）

171　咸丰八年五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沅弟左右：昨信书就未发，初五夜玉六等归，又接弟信，报抚州之复，他郡易而吉州难，余固恐弟之焦灼也。一经焦躁，则心绪少佳，办事不能妥善。余前年所以废弛，亦以焦躁故尔。总宜平心静气，稳稳办去。

余前言弟之职以能战为第一义，爱民第二，联络各营将士、各省官绅为第三。今此天暑困人，弟体素弱，如不能兼顾，则将联络一层少为放松，即第二层亦可不必认真，惟能战一层，则刻不可懈。目下濠沟究有几道？其不甚可靠者尚有几段？下次详细见告。九江修濠六道，宽深各二丈，吉安可仿为之否？

弟保同知花翎，甚好甚好。将来克复府城，自可保升太守。吾不以弟得升阶为喜，喜弟之吏才更优于将才，将来或可勉作循吏，切切实实做几件施泽于民之事，门户之光也，阿兄之幸也。

龙翰臣方伯与弟信，内批胡中丞奏摺，言有副本，勿与他人看，是何奏也？并问，馀续具。

兄国藩再行。

五月初六。（戊午第十九号）

172　咸丰八年五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三日安五等归，接手书，藉知一切。抚、建各府克复，惟吉安较迟，弟意自不能无介介；然四方围逼，成功亦当在六七两月耳。

家中四宅眷口平安。十二日叔母寿辰，男女共九席，家人等三席。亦山先生十四日来馆，瀛皆先生十五日来馆。澄侯弟于十二晚往永丰一带吊各家之丧，均要余作挽联。余挽贺映南之夫人云：

柳絮因风，阃内先芬堪继武；（姓谢）

麻衣如雪，阶前后嗣总能文。

挽胡信贤之母云：

元女太姬，祖德溯二千馀载；

周姜京室，帝梦同九十三龄。（胡母九十三岁）

近来精力日减，惟此事尚颇如常，澄弟谓此亦可卜其未遽衰也。

袁漱六之戚郑南乔自松江来，还往年借项二百五十两，具述漱六近状，官声极好，宪眷极渥，学问与书法并大进，江南人仰望甚至，以慰以愧。

杨家滩周俊大兄号少濂，与余同读同考，多年相好，频年先祖、先考妣之丧，均为致情。昨来家中，以久试不进，欲投营博一功名，求荐至吉营。余以功牌可得，途费可赠，保举则不可必。渠若果至吉营，望弟即日填功牌送之，兼送以来往途费。如有机可假，或恰逢克复之日，则望保以从九县丞之类，若无机会，亦不勉强，以全余多年旧好。余昔在军营，不妄保举，不乱用钱，是以人心不附，至今以为诟病。

近日揣摩风会，一变前志。上次有孙、韩、王之托，此次又有周君之托，盖亦情之不得已者。孙、韩、王三人，或保文职亦可，渠辈眼高，久已厌薄干、把也。仙屏在营，弟须优保之，借此以汲引人才。余未能超保次青，使之沉沦下位，至今以为大愧大恨之事。仙屏无论在京在外，皆当有所表见。成章鉴是上等好武官，亦宜优保。

弟之公牍信启，俱大长进。上次谢王雁汀一缄，系弟一手所成？抑系魏、彭辈初稿润色？祈复示。吴子序现在何处？查明见复，并详问其近况。

余身体尚好，惟出汗甚多，三年前虽酷暑而不出汗，今胸口汗珠累累，而肺气日弱，常用惕然。甲三体亦弱甚，医者劝服补剂，余未敢率尔也。弟近日身体健否？科四、六体气甚好，科四比弟在家时更为结实，科六则活泼如常，是为可喜。甲五目疾十愈其八，右目光总欠四分耳。

馀不一一，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五月十六日。（第十九号）

再者，人生适意之时，不可多得。弟现在上下交誉，军民咸服，颇称适意，不可错过时会，当尽心竭力，做成一个局面。圣门教人，不外敬恕二字，天德王道，彻始彻终，性功事成，俱可包括。余生平于敬字无工夫，是以五十而无所成。至于恕字，在京时亦曾讲求及之，近岁在外，恶人以白眼藐视京官，又因本性倔强，渐近于愎，不知不觉，做出许多不恕之事，说出许多不恕之话，至令愧耻无已。

弟于恕字颇有工夫，天质胜于阿兄一筹；至于敬字，则亦未尝用力。宜从此日致其功，于《论语》之九思，《玉藻》之九容，勉强行之。临之以庄，则下自加敬，习惯自然，久久遂成德器，庶不至徒做一场话说，四十五十而无闻也。

兄再行。

173　咸丰八年五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正七归，接一信。启五等归，又接一信。正七以疟，故不能遽回营。启五求于尝新后始去，兹另遣人送信至营，以慰远廑。

三代祠堂，或分或合，或在新宅，或另立规模，统俟弟复吉后归家料理。造祠之法，亦听弟与诸弟为之；落成后，我作一碑而已。看地之事，宽十现在代觅，冒暑裹粮，一出动十日半月，又不取我家盘缠，颇为可感。惟吉壤难得，即仅图五患之免，亦不易易。余意欲王父母、父母改葬后，将神道碑立毕，然后或出或处，乃可惟余所欲。

目下在家，意绪极不佳。回思往事，无一不惭愧，无一不褊浅。幸弟去秋一出，而江西、湖南物望颇隆；家声将替，自弟振之，兹可欣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望弟慎之又慎，总以克终为贵。

家中四宅，大小平安。廿三四大水，县城、永丰受害颇甚，我境幸平安无恙。闻季洪有油在永丰，亦已被淹，渠信未之详也。澄弟以三十日赴永丰，因修丞署及蝗虫事。

弟寄归之书皆善本，林氏《续选古文雅正》，虽向不知名，亦通才也。如有《大学衍义》《衍义补》二书可买者，望买之。学问之道，能读经史者为根柢，如两通（杜氏《通典》马氏《通考》）、两衍义及本朝两通（徐乾学《读礼通考》秦蕙田《五礼通考》），皆萃六经诸史之精，该内圣外王之要。若能熟此六书，或熟其一二，即为有本有末之学。家中现有四通而无两衍义，祈弟留心。

弟目下在营，不可看书，致荒废正务。天气炎热，精神有限，宜全用于营事中也。余近作《宾兴堂记》，抄稿寄阅。久荒笔墨，但有间架，全无精意，愧甚愧甚，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五月卅日。（第廿一号）

再，弟尚有二女未许字人。余前与次青约请两家订为婚姻，以申永好。渠二子皆已定聘，余许以渠若于三年之内续生男子，即与弟本年生女许之。当复信之时，未曾与弟往返函商，亦因弟与温、季两弟平日皆佩服次青之为人也。兹特奉告，望弟莞允。次青节孝之后，此次赏不偿劳，余实负之。将来天佑其家，必有馀庆也。

又及。

此次信交龙勇六送营，勇六即愿留营，不复带回信归也，望弟收用之。倘有家信，另派长夫送归可耳。

抚、建之贼，究系窜闽？抑仍入浙？望查明寄归。

玉班观察家订婚之说，余主持之，尽可对。九弟妇意欲少缓，仍请弟为主。月半道场，亦待弟归再办也。

余有戈什四人（陈考元、向子荣、蒋魁南、詹鸿宾）在得胜营，望告知普钦堂遇便保之。又罗德煌从我最久，现在刘培元营，宜设法优保之，可与刘一商也。馀不一一。

兄国藩再具。

再，近日天气炎热，余心绪尤劣，愧恨交集。每中夜起立，有怀吾弟，不得相见一为倾吐。外间讥议之辞弟应得闻十一，便中可密及也。弟近日所事俱合于理，余甚欣慰。惟闻早间晏起，临事少庄敬之象，是亦宜速改者，至嘱至嘱。

外江西抚藩粮道信三件，次青信一件，即日专丁驰送。前杨、李、彭公信，尚无复音，何也？浙抚信一件，浙绅信一件，专勇飞送次青处，由次青派丁送杭州也。

又行。

174　咸丰八年六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初一日专人至吉营送信。初二夜接弟来信，论敬字义甚详，兼及省中奏请援浙事，劝余起复。是日未刻，郭意城来家，述此事骆中丞业出奏矣。初三日接奉廷寄，饬即赴浙办理军务，与骆奏适相符合。骆奏廿五日发，寄谕廿日自京发也。

圣恩高厚，令臣下得守年馀之丧，又令起复，以免避事之责，感激之忱，匪言可喻。

兹定于初七日起程，至县停一日，至省停二三日。恐驿路迂远，拟由平江、义宁以至吴城。其张运兰、萧启江诸军，约至河口会齐。将来克复吉安以后，弟所带吉字营，即由吉东行，至常山等处相会。

先大夫少时在南岳烧香，抽得一千〔签〕云：“双珠齐入手，光彩耀杭州。”先大夫尝语余云：“吾诸子当有二人官浙。”今吾与弟赴浙剿贼，或已兆于五十年以前乎？

此次之出，约旨卑思，脚踏实地，但求精而不求阔。目前萧、张二军及弟与次青四军已不下万人，又拟抬船过常、玉二山，略带水师千馀人，足敷剿办矣。此外在江各军，有饷则再添，无饷则不添，望弟为我斟酌商办。办文案者，彭椿年最为好手，现请意城送我至吴城，或至玉山，公牍私函，意城均可料理。请仙屏即日回奉新，至吴城与我相会。其彭椿年、王福二人，弟随留一人，酌派一人来兄处当差，亦至吴城相会。余若出大道，则由武昌下湖口以至河口；若出捷径，则由义宁、吴城以至河口。许、彭等至吴城，声息自易通也。应办事宜及往年不合之处应行改弦者，弟一一熟思，详书告我。顺问近好。

兄国藩再肃。

咸丰八年六月初四日。（第二十二号）

175　咸丰八年六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湖南抚署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六月十四日接弟初二日信，十六日又接初八日信，藉悉一切。所有应复事件，分布如左：

一〔一字叔河添〕、余十二到省，十三四拜客二天。十四日赴中丞宴，十五早赴李宅宴，系丁、陈、孙（芝房）、周（荇农）、二黄（恕皆、南坡）、李（仲云）、唐（树森）公请。十五日赴贺宅宴，十六早赴左宅宴，馀皆会客，几无暇晷。定于十九日起行，坐船至湖北，停住三五日，至湖口住三五日，然后至河口会齐诸军，始行入浙。

一、定调之军，张凯章、朱南桂、胡兼善、萧浚川，此谕旨所派、骆奏所指者也。浚川久劳于外，疲病日甚，有亲未葬，兹已奏明准假两月，令其回籍。其军派人暂行摄领，带至河口，俟余至河口，或先带入浙，或待萧假旋，再行带赴入浙中，均无不可。自此二军之外，又调吴翔冈之千二百人，又至李迪庵处拨调一千人、马队百人。浚川现统四千人，拟令汰选，仅留二千人，合之张、朱、胡、吴、李，已八千矣（皆精兵）。再加次青一军，则逾万矣。吉安克后，再加弟军及刘腾鹤军，则万四五千矣。嫌其太多，尚须选汰。水师但调舢板六十号过玉山，至多不满千人。水陆合计，与弟条陈之数相符。

一、吉安不能遽克，弟与兄不能即日相会，未得面叙一切，深为怅怅。若六月克复，则请弟坐船来吴城，先与兄相会一次，然后回家一行，在家小住月馀，再至浙中提调一切。若不速克，则常常通信，总以雪琴水师为枢纽。

一、起程日期一摺，于十七日自省拜发，摺稿附寄一阅。骆中丞前奏请起复赴浙之摺，于十五日奉到朱批，嘉其符合圣意，不分畛域，谕旨褒赞，兹亦抄阅。

一、营务处已派王人瑞太守，左公及霞老意也。凡属湘勇，人瑞均可联络。侦探所名目，则照弟之条陈，不复立矣。提调亦难其人，俟弟到营时任之。其稽查各员，颇难得此公明之选，弟可于吉安留心访之。

一、派来之人，朱、萧、李、杨尚未到省，馀五戈什哈皆于十六日到长沙。此后弟有信可派人径送湖口，兄至湖口大约在七月中也。诸惟心照，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六月十六夜。（第二十三号）

176　咸丰八年六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新堤舟中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十七日接弟一缄，系王福所书，知弟小有不适，比已全愈否？

至念至念。余十九日自长沙启行，夜宿青油望，二十夜宿土星港，二十一宿岳州，二十二宿新堤，阻风半日。南风太久，恐北风亦难遽止也。

弟封还余寄耆公一书，而另以一书附去，所论皆正大之至。弟能如是见理真确，兄复何患哉？惟吴某曾以一缄分诉于余，余许为之关白，复书去仅二日，而自背其说，亦有未安，当更详之耳。

弟前后两信所言皆极当，特余精力甚倦，不克力行，日日望弟来助我也。奏摺、咨札请周荇农，书启请仙屏，又请帮写者二三人，从弟所陈也。馀不一一，即问近好。

兄国藩顿首，六月廿三日，新堤舟中。

咸丰八年六月。（第二十三〔二十四〕号）

177　咸丰八年六月廿七日与澄季书

武昌抚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在长沙寄一缄，亮早接到。十九日在省开船，夜宿青油望。二十日巳刻至湘阴，因等候郭意城，小为停泊，二更开船，行七十里至土星港宿。二十一日过湖，申刻至岳州。二十二日午刻开行，夜宿新堤。二十三日至嘉鱼县，前此皆顺风，是日申刻后转北风，逆风也。二十四日仍逆风，幸江水流驶，二更尽至武昌，住胡宫保署内。拜客应酬及各署赴宴，计须四五日，至二十九或初一日即可买舟东下。闻李迪庵兄弟与温弟尚在黄州，已约其在巴河（黄州下三十里）相会，大约七月初八九可至湖口。

自家起程，酷热异常，至新堤后渐有凉意。余身体平安，前因太热不能耐，近服黄恕皆兄之方，吃鹿茸数帖，稍觉振奋。霞仙、意城皆好，霞公过黄州即归，意城过玉山亦当归。两湖年岁丰稔，民气和乐，居然太平气象。

馀不一一。

国藩手具。

咸丰八年六月廿七早书于武昌抚署。（第二号）

178　咸丰八年六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武昌抚署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在岳州曾寄一缄，不知到否？余于廿二日到新堤，廿四至武昌，寓胡中丞署内，商议一切，酒食应酬数日，初一日可赴下游。李迪庵十九日自武昌赴麻城，廿五日拔营自蕲水前进，已约其在巴河等候会晤。巴河在黄州下四十里，去鄂垣二百廿里也。

浙中之贼，次青六月初八寄胡中丞缄言，衢州解围，江山、常山并已收复，不知其尽窜闽中？抑系分扰浙东？看来浙事亦易了耳。

余身体平安。到湖口时大约在七月初八九。自家起行至岳，皆值酷暑，近数日稍凉，服鹿茸数帖，略觉健爽，从此新秋益凉，或可日就安泰。弟七月上旬有信，可专人送至吴城、饶州等处，馀不一一。

兄国藩手具，武昌抚署。

咸丰八年六月廿七日。（第廿五号）

179　咸丰八年七月初七日与澄季书

兰溪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莘田叔来，接澄老信，旋又接廿一日一缄，藉悉一切。兄日来行踪，全在日记簿中，抄回一本，巨细咸知。

七月初六日在兰溪舟次，为长男及四女订庚。长男媒人请彭雪琴方伯、唐义渠廉访，四女媒人请李希庵、孙筱石两观察。四人中三人皆巴图鲁，亦胜会也。庚书俟有妥便再行付回。又兄前在湘潭买地一所，地契亦俟便付回。四女出抚与洪弟，系奉先大夫之命，庚帖到家，即请洪弟存收。拜帖二分，一继父名，一本生父名，从权宜也。馀不一一。

七月七日，兄国藩草，兰溪舟中。（第三号）

180　咸丰八年七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兰溪舟中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七日在武昌发第二十五号信，不知何日可达？

兄此出，立有日记簿，记每日事件，兹抄附一览，可得其详。此后凡寄家书，皆以此法行之，庶逐一悉告，不至遗漏。

余于初二日至巴河晤温弟，初四日晤迪庵，初六日晤希庵，彭雪琴唐义渠皆自下游来迎，可谓胜会。厚庵于六月十一日下攻芜湖，二十七日仍收队回至安庆，余至湖口或可一见。

余与温弟、迪、希、雪、霞诸公商酌一切，皆已就绪。惟温、希及胡中丞之意，欲余于营盘附近另觅一县城驻扎，迪、霞之意，欲即于营盘内驻扎，二者尚无定见。

报起程日期一摺，初五日在巴河奉至朱批：“汝此次奉命即行，足征关心大局，忠勇可尚。俟到营日，迅将如何布署进剿机宜，由驿具奏可也。钦此。”圣恩奖借，报称维艰，精力日亏，恐不堪事。只望吉安克复，弟早来浙中相助，则兄诸事得以整理矣。

古来围城，亦有三五年不破者。吉贼无路可窜，势不能不尽力死守。望弟勿过于焦急，总宜静心忍耐，至要至要。

在湖北时，胡中丞以鹿茸二架见惠，服之颇有效。近日身体平善，勿以为念，顺问近好。

国藩手具。

咸丰八年七月七日兰溪发。（第廿六号）

181　咸丰八年七月十三日与澄季书

湖口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季两弟左右：七月十三日在湖口舟次接到澄弟来信，知弟至县城，一会王人树，即归去矣。

兄于初九日自兰溪开行，十二夜至湖口。行踪一切，俱详载日记中，另抄一阅。浙江衢州于六月初四日解围，江山、常山等县及处州府城均已收复，惟闻龙泉等处尚有大股盘踞。闽省贼情近甚吃紧，余奉旨赴浙，自应俟全浙肃清，乃可议及闽事。待至河口，会商各营后，再行定夺。

科一、四喉痛，皆系火亏之故，宜服补剂，以后不可轻试凉药，千万千万。赵玉班丁艰，家中宜送祭幛，待接九弟信再送可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

七月十三日，湖口舟次。（第四号）

182　咸丰八年七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湖口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久未接弟安报，不知近况何如？余在兰溪发一信，由湖北寄左季翁转致，不知得到否也？

兰溪初九日与迪、希别，十一日至九江一祭塔公祠，十二日至湖口。厚庵近日体气稍逊，雪琴则神采奕奕，在湖口新修水师昭忠祠，土木之工一一皆亲手经营，嘱余奏明。迪庵在九江修塔公祠，亦嘱余一奏，余拟会杨、李衔奏之。迪庵又欲于湘乡立忠义祠，亦将一会奏也。

胡中丞之太夫人（姓汤）于十一日辰刻仙逝，水陆数万人皆仗胡公以生以成，一旦失所依倚，关系甚重。余拟送幛一、联一、银二百，皆书余与温、沅名。玉班兄丁艰，弟如何致情，望速示。

顺问近好，馀详日记中，不另。

兄国藩手具。

十四日，湖口水营。（第二十七号）

再，兄于近日受暑，夜间又或受风露，体中小有不适，请焦听堂诊治，服药两帖，已愈矣。闻弟病疟，不知全愈否？罗逢元言尚未愈，韩升之兄言服成章鉴之方，已十愈八九。澄侯信言十六日全好，则尚未悉后小有反复也。七月以来，不审全复元否？体气素弱，不宜多服克伐之剂，而有病在身，又不宜服补剂，殊为惦念。吉安克复尚无把握，千万不可焦急，日慎一日，以求其事之济，一怀焦愤之念，则恐无成耳。千万忍耐，千万忍耐。久而敬之四字，不特处朋友为然，即凡事亦莫不然，至嘱。

国藩再墨，十四夜。

183　咸丰八年七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湖口昭忠祠　〔刻本未收，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在湖北兰溪发两信。十二至湖口，十五发一信交罗逢元专丁送至吉安，不知到否？自出长沙后，未接弟信将一月矣，心极悬悬。

王福到，问弟近状，据云在南昌买鹿茸片、丽参之属。弟体素弱，固应以药物滋补之，否则军中劳苦，非所能耐。兄在长沙时，黄恕皆诊脉，谓宜服鹿茸，以银廿九两买小茸一架，切片共重一两八钱四分，一路食去一两二钱有奇，尚剩五钱九分，兹专丁送至弟处，大片十、小片十五，祈查收。又胡中丞送我鹿茸丸一帖，兹分去一两，亦查收。试将此二件服之，果有效否？如有效，以后可办得续寄也。军中办事，纯须精神完足。余向不服贵药，此次当略服之。

余将以十九日自湖口至省，在省停二日即速赴河口进兵也。胡中丞丁艰后，闻希庵入鄂帮忙，迪庵十六拔营入皖。

馀不详，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

十七日，湖口昭忠祠。（咸丰八年七月第二十八号）

184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日与澄季书

江西省河下　〔据手迹〕

澄、季两弟左右：兄于十二日到湖口曾发一信，不知何时可到？胡蔚之奉江西耆中丞之命接我晋省，一行于十七日至湖口，余因于二十日自湖口开船入省，北风甚大，二十一日可抵章门也。杨厚庵送至南康，彭雪琴径送至省，诸君子用情之厚，罕有伦比。

浙中之贼，闻已全省肃清，余到江与耆中丞商定，大约由河口入闽。

家中种蔬一事，千万不可怠忽。屋门首塘养鱼，亦有一种生机。养猪亦内政之要者。下首台上新竹，过伏天后有枯者否？此四事者，可以觇人家兴衰气象，望时时与朱见四兄熟商。见四在我家，每年可送束修钱十六千，余在家时曾面许以如延师课读之例，但未言明数目耳。季弟生意颇好，然此后不宜再做，不宜多做，仍以看书为上。

余在湖口病卧三日，近已全愈，尚微咳嗽。癣疾久未愈，心血亦亏甚，颇焦急也。久不接九弟之信，极为悬系，见其初九日与雪琴一信，言病后元气未复，想比已全痊矣。甲五近来目疾何如？千万好为静养。在湖口得见魏荫庭，近况尚好。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七月廿日江西省河下。（五号）

185　咸丰八年七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江西省城陶家花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十七日在湖口寄书，并鹿茸片、参茸丸，专罗逢元勇丁赍送吉安，不知何日可到？

余十九日夜与温弟湖口分手，廿日寅刻自湖口开船，午初至吴城，廿一日申刻至江西省城。厚庵送我至南康，雪琴直送至省，用情可谓极厚。

久未接弟信，心极悬悬，不知近已复元否？再邮寄一缄。余在章门小住二日，亦即赴河口与次青会耳。顺问近好，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七月廿二日夜二更，书于江西省城陶家花园东厢。

（第廿九号）

186　咸丰八年七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瑞洪舟次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在湖口专丁送去一缄，至南昌由驿递发去一缄，均接到否？不接我弟家信已四十日，焦灼之至，未审弟病已全愈否？余于二十四日出省城登舟，廿五日开船，廿六午刻至瑞洪，闻吴国佐廿七八可至南昌，故在此少为等候。兹因谢兴六赴吉安之便，再寄一缄，询问近状。如吉安尚无克复之耗，千万不必焦急。《达生编》六字诀，有时可施之行军者，戏书以佐吾弟之莞尔。

余向来虽处顺境，寸心每多沉闷郁抑，在军中尤甚。此次专求怡悦，不复稍存郁损之怀，《晋》初爻所谓“裕无咎”者也。望吾弟亦从裕字上打迭此心，安安稳稳。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

八年七月廿八日瑞洪舟次。（第三十号）

187　咸丰八年八月初四日与澄季书

贵溪县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廿二日在江西寄去一缄，由长沙左公处封达，不知何日得到？余于廿四日出江西省〔省字叔河添〕城，八月初四日至贵溪县，初六七可至河口。

闽中浦城之贼窜至江西，围攻广丰、玉山两县。次青以一军守两处之城，均得保全，勋名大著。前日浙抚以救浙之功，保次青以道员归于江西请旨简放，此次守玉山，余亦当优保之，次青久屈得伸矣。

余在外身体平安。半月行踪，抄日记奉览。

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八月四日。（第六号）

188　咸丰八年八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贵溪县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八月一日罗逢元专丁归，接弟廿四日信，知弟病渐痊愈复元。自长沙开船后，四十一日不接弟手书，至是始一快慰。而弟信中所云，先一日曾专人送信来兄处者，则至今尚未到，不知何以耽阁若是？

余自廿五日自江西开船，廿六至瑞洪，廿八日就谢弁之便寄信与弟。八月初二日至安仁，初四日至贵溪，王人瑞、张凯章及萧浚川之弟萧启源均在此相候。初六七可至河口，沈幼丹、李次青皆良觌不远矣。

闽省浦城之贼，于七月上旬中旬出犯江西，围广丰、玉山两城。次青以一军分守两县，各力战五六日夜，逆贼大创。解围以去。现在广信一带，次青勋名大著，民望亦孚。浙抚晏公于全浙肃清案内保举次青以道员记名，遇有江西道员缺出，请旨简放。将来玉山守城案内，余亦当优保之。苦尽甘回，次青今日得蔗境矣。

玉山之贼窜至德兴、婺源一带，将归并于皖南芜湖。余至河口，拟留萧军守河口，而自率张、王、朱（品隆）、吴（国佐）进剿闽之崇安。贼势日乱，或尚易于得手。

安化教官李熙庵在弟处捐钱，望速开履历等件来，以凭汇奏，附见意城信中。顺问近好。

兄国藩草。

八月初四夜。（第三十一号）

189　咸丰八年八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贵溪上三十里舟次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初五日贵溪途次，专老湘营勇秦大中等二人送信至吉安营中。甫发二时许，而弟廿四日所遣之人至，接弟信，知体气尚未全愈。初五夜曾福亦至，得悉弟之近状。

弟素体弱，大黄攻伐之品，非弟所能堪，而误服之后，此复元较难。吉安克后，病当全去。元神尚亏，可至家中将养一月，仍来兄处帮办一切。或带勇或不带，或多带或少带，均听弟之自便，但不可不来帮我。我近来精神日减，此次之出，恶我者拭目以观其后效，好我者关心而虑其失坠。意城在此帮助，颇称水乳，手笔亦能曲达人意，特约定至玉山后即当别去。专望弟来照料一切，外和军旅，内检琐务，大小人才，悉心体察，庶可补余之短，弟决不可怀一不来之见也。

刘培元营不中用，兄决计不调，向亦无与左公约定。李大雄得胜军，即当与江抚会札撤之。玉班处弟送礼甚妥，余亦当作书唁之。胡润之中丞太夫人处，余作挽联云：

武昌居天下上游，看郎君新整乾坤，纵横扫荡三千里；

陶母为女中人杰，痛仙驭永辞江汉，感激悲歌百万家。

胡家联句必多，此对可望前五名否？成章鉴极好，阿兄又当自诩眼力之不谬。馀不一一，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八月初六日。（第三十二号）

再，来勇李信六、刘升文，于初五日午刻至贵溪县，较之罗逢元之专丁张正魁、杨和贵，廿四日自吉安起行，廿九日即到安仁者，迟速相去多矣。莘田叔日内即至吉安，先此告知。兄又行，初六日，贵溪上三十里舟次。

是日始得秋雨，舟中新凉。

190　咸丰八年八月初十与澄沅季书

河口山陕会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兹因莘田叔赴吉、彭芳六归家之便，寄来庚帖二分，即前在兰溪所订者。又地契一纸，系欧阳小岑代买湘潭周家之地，刘为章所看者。沅弟若克复吉安之后乞假归家，便中可至该处一看。

先大夫、太夫人葬地实不放心。澄弟向不信风水之说，洪弟在家无事，可留心学习，为二亲求一佳城，不必为子孙富贵功名，但求山环水抱，略有生气，俾二亲之体魄少安，即子孙之福荫亦未始不在其中。余于亲在日，不克笃一日之孝养，亲没之后，又不克求一善地用妥先灵，诸弟若能尽心竭力肩任此事，则余寸心之疚可少释耳。

余于初八日至河口。莘田叔因赴沅弟之约，急往吉安，芳六因屡病请归，此信沅弟阅后再付家也。芳六自六月初七起至八月三十日止，每月给银八两，此次又给途费十六两。莘田叔薪水十二两，亦至八月晦止，此次途费十两。馀不一一，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八月十日。（第七号）

191　咸丰八年八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河口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十三日在河口，接弟专差初一日所发一信，藉悉一切。

弟久病之后，尚未复元，吉安克复之日，决计撤勇归田。此在外太久，身体积弱之故。弟于军旅之事，十分认真，而应酬诸务，又复丝丝入扣，旁皇周浃，宜其神以过劳而致敝，心以过虑而多汗，久病不痊，实职是故。余亦以用心太过，积年衰耗，又兼肝气郁抑，目光昏花。近得次青、意城、仙屏三人相助为理，凡公牍信缄，我心中所欲达，三人者之笔下皆能达之，稍觉舒畅。然意城有送至玉山即归之约，日内已萌归志，次青亦思归家觐母一次，吾与仙屏两人，不克一一了办也。弟克城后，还家住两个月，迅即来营帮办一切，替出次青得以归觐，则兄处之事，尚可判决如流耳。

余于十二日具奏遵旨援闽一摺，言即日由分水关直捣崇安。是日申刻，闻闽贼回窜江西，楚勇败挫，泸溪、金溪、新城三县失守。十三早，凯章禀请回剿金溪，即时批准。十四早，凯军行矣。十五日，余亦当回驻弋阳，以便调度。余以援浙而来，改而援闽，今又改而剿办江西之贼，天下事固无定也。

胡恕堂新简浙江巡抚，晏中丞于全浙肃清之后，忽得来京另候简用之命，不审何故？王人瑞现办营务处，勤勤恳恳，颇惬众心，次、意二公均极称之，或可相与有成。竹庄事在章门并未与闻，以众论所不与，而弟与温老皆极不义之，未敢违人而行臆私耳。

此次出来，尚未刻有功牌，日内即将刊刻。吉安如欲来领者，当可刷就，或就近领南省者亦可。弟到家之后，宜多服补剂。余在湖北，胡中丞送大鹿茸一架，顷黄南坡又专丁送来一架（信上有代购字，非赠送者，将来预备价银寄去）。将来余自留一架，寄一架至家与贤弟服之，弟阳虚之体，非此不足以补之也。

久不接润之中丞信，不知果肯夺情否？莘田叔于十二日自河口起行，何日可到吉安？奏稿一本，阅后寄家。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

八月十四日，河口。（第三十二号）

再，次青一军欠饷二十万，断难弥补。次青乃设一绝妙之法，捐十万两请增广平江县文武学额各十名，又捐五万两请增广岳州府文武学额各五名。盖咸丰三年新例，捐银万两者，除各该捐生家给予应得议叙外，其本县准加文武学额各一名。去年今春湖南办捐输加额一案，长、善、阴、浏、潭、醴六属各加学额十名（捐银至十万以上者，加额亦以十名为止），湘乡加三名，平江加一名，盖湘乡仅捐三万，平江仅捐一万，为数甚少也。次青以此项应得之口粮银出捐，加县学十名，府学五名，真可俎豆泮宫，流芳百世。各勇闻可刊碑泐名于学宫，亦皆欣然乐从。此事若成，诚为美举。

前此咸丰三年，平江以团防出力，加文武学额各三名，系次青所办，余咨抚、学而成者。五年，湘乡援平江之例，亦加额三名。弟营现在欠饷若干？若欠至七八万以上，则与各哨弁勇熟商，令其捐出。捐得七万，可增文武学额各七名，合之今春新增之三名，亦为十名，与长、善、阴、浏、潭、醴六邑相等，合之五年特奏增额之三名，则共为十三名矣。弟若办成此事，亦可俎豆泮宫，流芳无既。若弟营不能捐出许多，则或倡捐二三万，余再劝迪、希、浚、凯、玉班诸君子各捐若千万两，凑成七万之数，亦可办成此事，不让次青专美于平江也。次青禀稿现未在此，俟至玉山取来后，即专丁送至吉安，与弟阅看，以作蓝本。

手此。再问日佳。

兄国藩又草。

此次未寄家信，弟可将此二件寄家一阅。

192　咸丰八年八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弋阳行营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八月十四日寄三十三号信，末言李次青捐饷增广学额一事，兹特将禀稿专人送吉。

细思吾弟若撤散各勇，则必给予现银，以欠饷报捐，必非撤勇之所愿。而此事又似在当办之列。现在长、善、阴、浏、潭、醴六邑皆已增至十名，湘乡捐银不如六邑之多，此后自不能补捐矣。

平江以勇丁欠饷而增县府学额至十五名，湘乡何不可仿行之有？必须贤弟仍带勇不撤，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此事必成无疑。

弟之不愿带勇者，以久病体弱也。吾之不强弟以多带全部勇来者，一则恐弟独统一部，另扎一营盘，不克在幕内帮办一切也；一则恐饷项不继，愈久愈难也。近来因学额一事，反复细思，若不趁此军务未竣、皇恩浩荡之时协力办成，将来即捐银十万、二十万，欲求增一名学额，亦不可得。湘乡近年带勇剿贼，立功各省，极美极盛，而广额反不如长、善、阴、浏、潭、醴、平江之多，亦不可谓非一阙典。

弟病后虽体弱，然回家养息两月，尽可复元，一张一弛，精神自可提振得起。吉安克后，或先送五百人来，或先送千人来。其馀各勇，或令休息两月，将来随弟同出，或竟行撤散，均听弟自行裁酌。总之，弟宜速到，为阿兄计，兼为学额计也。饷项本极艰窘，然只好放开手，使开胆，不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吾弟以为何如？余十五日至弋阳，十七住营盘矣。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八月十七日，弋阳泐。（第三十四号）

193　咸丰八年八月廿二日与澄季书

弋阳行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八月十九曾象五来营，廿一日蒋得胜来，接两弟初一、二、三等日之信，具悉家中四宅平安，不胜忻慰。

余于八月初八日至河口，本拟即日入闽，由铅山进捣崇安，十二日已拜摺矣，其摺稿寄吉安转寄至家。因闽贼出窜江西，连破泸溪、金溪、安仁三县，不得已派张凯章回剿，十八日抵安仁，十九日大战获胜，克复县城，杀贼约四千馀，追至万年、乐平等县，尚未收队。待张军归来，余即率以入闽也。

刘星槎尚未到营。以后家信，不可交投效之人带来，渠或中途变计忽归，或投别处军营，即果到，亦迟而又迟。莫如交省城左季高处，最为便捷。

家中养鱼、养猪、种竹、种蔬四事，皆不可忽。一则上接祖父以来相承之家风，二则望其外有一种生气，登其庭有一种旺气，虽多花几个钱，多请几个工，但用在此四事上，总是无妨。

澄弟在家教科一、厚七、旺十习字极好，不特学生有益，亦可教学相长。弟近年书法，远逊于昔，在家无事，每日可仍临帖一百字，将浮躁处大加收敛。心以收敛而细，气以收敛而静，于字也有益，于身于家皆有益。明年请师，仍请邓寅皆先生，人品学问，皆为吾邑第一流人，若在我家教得十年，则子侄皆有成矣。葛亦山先生前言愿来余营，不知其计已决否？若不果来，可仍请之教科四、科六；若渠决来军，则科四、六亦可请邓先生教之。

左头横屋配房二间甚好，但嫌其不甚光亮，又嫌由阶基至账房（即韩升等住房）须由地坪绕入耳。思云馆之外，染坊架子之下，尚须添种王瓜、竹，夏月思云馆中可生凉风。牛路之内，须筑墙一道。田塘上田一丘，秋冬可作菜园。此皆余在家时与澄弟熟商者，望即行之。

季弟远隔紫甸，余总不放心。汤家屋场之业及各处田业，余皆不愿受。若季弟能回近处居住，或在老屋之上新屋之下中间择买一屋与季弟安居，我则愿寄钱文至家，办成此事。否则，余守旧规，不敢少改也。

后辈子侄，总宜教之以礼，出门宜常走路，不可动用舆马，长其骄惰之气。一次姑息，二次、三次姑息，以后骄惯则难改，不可不慎。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八月廿二日，弋阳行营。（第八号）

194　咸丰八年八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弋阳行营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二十二日未刻捷书至，知吉安于中秋夜克复，欣慰之至。自弟从军以来，变故百出，危疑困乏，极难下手。弟内治军旅，外和官绅，应酬周密，条理精严，卒能致此成功。余在江西数年，寸功未就，得弟隐忍成业，增我光华不少。

余至弋阳，已发两信。张凯章十八日至安仁，十九日大战获胜，克复安仁县城，杀老长毛悍贼四千馀，入闽之贼当以此支为最凶。二十日凯章收队，吴翔冈追至万年，与贼接仗，先胜后挫，刘隐霞殉难，帮办死者三人（李雨苍尚无下落）。景德镇现尚有贼，我军为所牵制，目下尚难入闽。看来弟归不可久住，宜速来帮我也。手此叩贺大喜，馀详日记及家信中。兄国藩草，廿二夜，弋阳。（第三十五号）

195　咸丰八年八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弋阳行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廿三日发一信，交送喜报之来营带往，想收到矣。吴翔冈万年之挫，查明实亡二十八人。帮办刘隐霞之死，老湘营人人痛之，余挽以联句云：

五载共兵戈，地下知心王壮武；

万年歆俎豆，沙场归骨马文渊。

此外军械失者甚少。翔冈廿五日收队，廿六日来弋阳一见。余即于廿七日拔营，张、吴廿七日自贵溪拔营，约廿九、卅日至陈坊取齐，由云际关入闽也。

闻吉安初十、十五日夜两次窜贼攻陷宜、崇二邑，余军行至陈坊时再行察看。如建昌危急，或分兵往剿亦未可知。然余职办闽省军务，未敢再迟也。

功牌刷就，兹送去五百张，交杨喜贵、蒋魁南、曾象六送往；又鹿茸一架，为弟病后调养之资，均即查收。吉安有好长夫，望代雇一百名送至余营。善抬四轿者，挑十馀人为余与次青、意城之用。价钱如须略加，弟为酌之。李廷楷事，听弟自办，兄即不归入捐案另奏也。

张、萧各军病者甚多，半系疟疫。许仙屏亦病，现留弋阳不能从行。次青、意城均有假归之意，余强留之。实则意城本约至玉山归去，不愿入浙闽，乃其初议。次青五年未归，思母极切，亦至情耳。弟若可速归速出，则望于十一月中旬到营，以便放次青归去过年。若目下不克速归，到家后不克速出，则请即日弟来营一次，小住二十日，俾次青得于九月归省亦好。两者在弟酌之。弟与次、意三人者，有两人在余营，则余案无留牍矣；若仅一人在余营（仙屏长于书启，公牍少逊），则必以彭椿年辅之，尚至不可废事。

诸不详尽，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廿七日弋阳将拔营时发。（第三十六号）

196　咸丰八年八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双港行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沅甫九弟左右：廿七日在弋阳发一信，送鹿茸一架，功牌五百张，差蒋魁南、杨喜贵等至吉安，不知何日可到？是日拔营，仅行五里。廿八日行四十五里，双港驻扎。因弋阳所雇长夫中途逃失，又等候张凯章，廿九日停住一日。

凯章自贵溪来会，语及闽中股匪，复有二万馀窜至新城，恐其与宜、崇贼合，窥伺抚、建，急欲赴建昌、新城。营中如次青、人瑞、意城，皆力主此议。吴翔冈尚在贵溪，亦主此说，朱品隆等从而和之。余以初奏入分水关，次奏入云际关，不愿累迁其说，因众意所趋，勉强从之。惟可与弟会晤，是极幸事，望弟即日驰至建昌一会，细商一切。诸不详尽，统俟面叙。

兄国藩手草。

八月廿九日夜，双港行营。（第三十七号）

再，昨日派蒋魁南送去之功牌，刻手本不佳，而纸又太薄，刷印太草率，不知可用否？如不可用，则另请江抚、楚抚之牌，而此五百张暂存，待至建昌相见后再说。

手此复候刻佳。

兄国藩又行，八月卅夜。

197　咸丰八年八月三十日与澄季书

双港行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在弋阳曾发一缄，谅达矣。余于廿七日拔营入闽，是日仅行五里，廿八日行四十五里至双港。因闻闽中之贼又有一股约二万人窜扰新城，窥伺抚建，恐其与吉安窜贼前破宜崇者合而为一。营中诸将及友人皆愿回援建昌，即从新城入闽。定于三十日改道入建，较之由云际关入者迂道三百馀里。此时闽中将次肃清，亦不须大军急去也。

余身体平安，惟癣疾大发，为近年所仅见，目光与去年相似，夜间常不成寐，并非心有郁抑，家中不必挂念。子侄辈读书总宜时加约束，不可松懈。顺问近好。

兄国藩草，八月卅日，双港行营。（第九号）

198　咸丰八年九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金溪行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十八日在弋阳专勇送信言学额事，廿三日喜信人归寄一复信，廿八日专勇送鹿茸、功牌，初一日专人送信约弟来建昌一会，次第皆接到否？

余于初七日至金溪，初十可至建昌，闻弟亦到宜黄，旦夕可会，欣慰之至，兹派李承典往迎。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初七日申刻。（第卅八号）

199　咸丰八年九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初一日派戈什哈张定魁至弟处，约弟来建昌一会。初六日闻弟已至宜黄，喜慰之至，又派李承典往迎。初九日兄入建昌府城，问弟踪迹，尚无知者，乃知昨传弟到宜黄者误也。兹再专勇送信，望弟飞速来建昌一晤。

弟复不能办学额事一信，已于初八日接到矣。吉字中营之勇，或全撤或酌留，听弟自为酌裁，余初无成见也。馀容面罄。许仙屏病住弋阳，尚未来营。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九月九日建昌城外营次。（第卅九号）

200　咸丰八年九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初十日接初二夜一缄并禀复稿，得悉一切。余于初一派张定魁，初七派李承典，初十派老湘营勇三次至弟处，约来建昌一会，均接到否？弟若由水路晋省，可中途登陆先来建昌，至嘱至嘱。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初十夜。（第四十号）

201　咸丰八年九月十二日与澄季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季洪二弟左右：八月卅日在双港发一信，并日记交九弟转寄。初一日起行，每日行四十里，因无长夫，又值天雨，军行甚滞。初三四在上清宫耽搁二日，即张天师之宫府也。初七至金溪，闻刘印渠在新城大获胜仗，杀贼万馀。初九日至建昌府。

十一日刘星槎到，接澄弟信。十二日九弟专人来，接澄弟廿三夜信、洪弟初三夜信、夫人廿四信，具悉一切。家事如馆内之书，园里之蔬，塘中之鱼，栏内之猪，四者皆一家生趣，余时时挂心。至于下首之竹，虽不押韵，亦宜加意培植。今冬明春，又须于思云馆外、屋后山上多栽新竹。

纪泽付来闱中文三首，虽字句多生而气势尚畅，从此猛加工夫，将生字生句除去，将来可望有成。惟书法大退，远不如去年春夏，宜日日学习，以复旧观。

余三次以缄约九弟来建昌一会，想不日可到。到后即专丁来回省家，日记俟下次带回。兹因老湘营专人回湘之便，顺寄此缄。刘星槎在营当有以位置之，不必挂心。下次家信将本家亲戚略述一二，以慰拳拳，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咸丰八年九月十二日。（第十号）

202　咸丰八年九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十一日接初一日专丁来信，并澄季二弟、纪泽等信，得悉家中四宅平安。余于廿八日专蒋魁南送功牌、鹿茸，初一日专张定魁至吉安，约弟来建昌一会。初七日派李承典往迎，初十日派老湘营二勇催迎。十一日弟营二人回吉（初三所专来者），令其由樟树水路迎候，恐弟先由水路晋省也。

吉字中营，弟意欲全裁，温弟意欲全留为我军根本，余意欲酌留，必须面商。又余欲于弟营抽雇长夫三百，派营官一人、哨长三人管之，及家中各事，均须面商，故各缄均不详也。伫候速来，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十三日。（第四十一号）

203　咸丰八年九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十九日接十六早樟树一缄，廿一早接十七申刻一缄，均悉一切。今年病勇极多，此间日内又添一番病者。凯章一军本札令十七八拔营入闽，至今尚未起行，一为雨阻，一为病者所展也。连日夜雨不息，念吾弟行路甚苦，想不能不借住民村矣。仙屏因父病归去，日内冒雨而行，亦可怜念。弟寄温弟信，今日专人送江北也。复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廿一日辰刻。（第四十二号）

204　咸丰八年九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一早发一缄交来勇带去，计明日可接到。兹朱、唐两营各派夫六十名前往迎接，哨官二人、戈什哈八人赴抚州迎接。计廿三四兄弟相见矣，岂胜欣慰。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廿一夜。（第四十三号）

205　咸丰八年九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廿四日申刻接廿二日戌刻同源墟一缄，知廿三日乃到抚州也。此间廿三早派长夫百廿名、戈什哈十人往迎，争传弟于廿一日抵抚郡也。

凯章、钤峰等廿四日拔营由杉关入闽。吴翔冈军廿七日拔营往广昌、石城一带，以堵为进。凯章本思与弟一会，因廿四日期较佳，遂启行不复候矣。

轿夫之难得，甚于名将。吾自弋阳至建昌，备历辛苦。刘得一耆宿，亦令其出队一次。吾弟比又尝此况味耶？廿六应可至此面罄，不一一，先此专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廿四日申刻。（第四十四号）

再，此间于十七日派二人送信至六弟处，又于二十一日派二人至六弟处，即送弟寄来转递之件，而弟与迪庵之信乃忘未封去，可谓徙宅而忘其妻矣，待弟到后再专人去也。

兄又行，廿五日辰刻。（四十四号）

206　咸丰八年九月廿八日与澄季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九月十二日寄第十号家信，交王人树营勇带归，内有高静轩信一件，杜光邦托信一件，日记数页，计将接到。

十三日发摺，奏明改道建昌之故。张凯章于廿四日拔营，由新城之杉关入闽。萧浚川于廿七八拔营，由广昌境内入闽。

营中勇夫，病者极多。张军之不能从行留建昌养病者，至八百人之多，萧军亦复不少。吴翔冈所带千三百人，病者至四百人。建昌知府、知县皆病，委员中病者亦层见迭出。余身体尚幸平安。许仙屏之父患病，十七日归去省视，现在幕中惟郭意城及其叔笙阶二人，幸事不甚烦，余尚能了之。癣疾近日略愈。

九弟于廿六日到建，兄弟相聚极欢。克复吉安案内，湖南保九弟即选府加道衔。九弟若服阕入仕，将来必能作一好官也。

湖南乡试榜发，吾邑得中者三人。傅泽鸿不知即邓师之徒否？黄南坡之世兄、麓溪之世兄皆中。麓溪年甫四十，而子已登科，可谓早矣。新学政单，徐寿蘅放福建，郑小珊放山东，云仙不与，恐其不乐久居京师。

金陵大营去冬即有克复之望，今年六七月间，贼势尤极穷蹙。八月间，逆匪忽破浦口，德钦差营盘失陷，又破江浦、天长、仪征三县，扬州被围，并有失守之说。南京之贼，接济已通，气势复旺。天下事诚有非意料所及者，澄弟当自诩先见之明也。

押韵之书、蔬、鱼、猪，不押韵之竹，千万留心，一一培养。下首台上之线瓜、娈瓜，今年有收否？冬塘肥鱼，望烘几个寄营，一笑，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九月廿八日，建昌行营。（第十一号）

再，正封缄间，接澄弟九月十二日来信，兹亦分条复告如左：

一、押韵四事，蔬菜茂盛，此是一家生意。细塘上之横墙，不筑尽可，下首须雄过上首，此吾弟之老主意，兄亦颇主此说。且有菜无淤，亦是罔济，淤亦押韵字也。县城菜园之人，似尚须请来治菜畦，一切究竟在行些。

一、湘乡捐建忠义祠，所奉谕旨，前已寄归。迪庵捐银二千两，已付归交朱铁桥手。余捐银千两，拟于九弟归时寄银五百，明年再寄五百，俟择能手修理也。

一、买雷家湾田业，尚不甚荒唐。余意欲为竹亭公立祠置产，亦思在大坪等处，取其在老屋上下适中之区。将来即以此作祭产，实获我心。屋前屋后，总须多种竹树，以期气象葱郁。

一、薛晓帆之银，交还甚好。罗银买田之事，即日当告雪琴耳。

一、余去年在家，见家中日用甚繁，因忆先大夫往年支持之苦，自悔不明事理，深亏孝道。今先人弃养，余岂可遽改前辙？余昔官京师，每年寄银一百五十两至家，只有增年，更无减年，此后拟常循此规。明知家用浩繁，所短尚巨，求老弟格外节省。现虽未分家，而吃药买布及在县在省托买之货物，必须各房私自还钱，庶几可少息争尚奢华之风。

一、纪泽照常读书，不作悻悻之态，余亦欣慰。闻右九言，纪梁右眼亦愈矣。子侄辈须以敬恕二字常常教之，敬则无骄气，无怠惰之气；恕则不肯损人利己，存心渐趋于厚。率复，再问近佳，不一一。

兄国藩又行。

九月廿九日。（第十一号）

207　咸丰八年十月初三日与澄季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廿九日专勇归，寄家信一件，内叔大人一信，纪泽儿一信，牧云一信，日记一本，奏章一本，想十月上半月可到。

张凯章廿四日拔营后，中途各勇夫患病者极多，在资福桥小住调养，日内尚未入闽，闽中贼势亦渐松矣。北路洋口之贼，已被周天培击破，仅存顺昌股匪，数不满万。南路汀州之贼亦极散漫，所虑零匪不成大股，此剿彼窜，难于奏功耳。

江北贼势复炽，张军门自金陵带兵渡江，于九月十六日克复扬州，大局尚可保全。

天津夷务，闻和局已定，出银六百万与该夷作军资，见诸闽督来咨。馀条尚未尽悉，想广州亦将退出矣。

余身体平安。自九弟来此，日增快鬯。营中疾病尚多，冬令气敛，当渐愈耳。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月三日。（第十二号）

208　咸丰八年十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麻姑之游乐乎？衡湘等处，似此者颇多，惜无谢康乐、颜鲁公辈题记耳。

闻麻源特胜，迟日终当一往。家信小缄并封入。沅弟夕佳。涤致。

209　咸丰八年十月初十日与澄季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十月三日发一信交右九、芝三带归，初八日接纪泽九月十九日一信，初十日接纪泽廿五日一信。澄弟寄沅弟之信，叔父贺沅弟喜信，皆得见之。家中四宅平安，无任忻慰。

营中诸事平善，惟勇夫病者过多。张凯章营驻扎资福桥，已稍愈矣。自度于关入闽境，又添病者百馀人，殊焦灼也。李筱泉于初九日到营，将留于建昌住两月，即至湖口办理报销。

纪泽看《诗经注疏》，议论大有长进。其问时艺可否暂置，抑或他有所作？可教之每课作赋一首，或古赋，或律赋皆可。余下次再有信教之。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十月初十日。（第十三号）

210　咸丰八年十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余今下午往太平桥、万年桥看东岸形势，弟同往否？黄荫山请游麻源，余定期十二。

弟可多住一日，同游麻源，十三归去也。沅弟左右。

涤字。

211　咸丰八年十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日解缆，闻可行六十里，甚慰。至许湾后，当更顺鬯矣。余十二日游麻源，较麻姑山稍胜。

日内当发一摺，报近日军情，声明暂驻建昌，不遽东也。温弟处复信，十四日始行。

江北六合、江南溧水均于九月十八日失守。沈幼丹信言金陵大营退扎白兔、镇江一带。顷接何制军十月初三咨，无和帅移营之说，想不确也。

黄东山太守十三日病故，余拟饬各处凑赙千金，以五百办后事及归榇贵州之资，以五百周其妻子。应俟新太守到，呼应乃灵耳。

乾隆五十五年殿刻仿宋（岳珂）本《相台五经》，极为可爱。近程春海仿刻于贵州，不知庄木生有此书否？

即问近好。

兄国藩具，十五日。（第四十五号）

212　咸丰八年十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廿一日、廿三日接弟在江西二信，藉悉一切。廿四申刻忽接雪琴信，告迪庵三河之败，不胜惊悸。闻六弟已至桐城，迪庵则往六安，不知确否？弟至湖口可否便中一会六弟？望飞告我。

弟所购书，《西河集》《畿辅志》可不用，馀皆有用书也。诸详日记中。即问刻佳。

兄国藩手具，十月廿五日。（第四十六号）

213　咸丰八年十月廿六日与澄季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十月初十日发第十三号家信，谅经收到。廿四日接澄弟由刘仙桥带来之信，具悉一切，兹亦分条刊复如左：

一、九弟于十一日晚自建昌开行，十六至江西省城；十九起行，由湖口、九江、湖北而归。余于廿四申刻接雪琴信，知迪庵有初十日三河之败，十二个营盘均被失陷，温甫弟与孙筱石、李续焘、杨得武等已冲出重围来至桐城县等语。不知温弟果无恙否？又不知迪庵冲出否？计九弟日内抵湖口，必有确信寄家，并有确信来营也，余已飞书告九弟矣。

一、前信问罗宅两个世兄来余家读书。余在家时本有此说，曾与霞仙道及。来缄言明年已有五人，想即泽、梁、鸿、湘与邓十也。若再添二人，先生实在照料不到。且余不在家，澄弟又常常出门，罗世兄在此恐周旋不到，反生微隙。不如竟行辞谢，听罗家另择良师。惟三女儿订庚之事，必须于今冬明春办之，即请两弟为我代办。此先大夫遗命，礼仪不妨略丰。东序先生去世，即请芝生为媒亦可。

一、募来长夫百有三人，其口粮均照九弟原议。刘仙桥在此十日后，即可送之归去，江龙三亦可随渠归去。

一、纪梁侄捐功名，余亦颇有此意，曾与弟说过一次，此次办就。来缄中言纪梁自行抽出之六十千，余即出之为贺，不必梁侄自备也。兹付去银五十两，系成篪轩观察（启琛）所送之奠金，送二百两，余受五十两。兹付归作梁侄捐款，以为大伯之贺礼也可，以为祖父之赏赐也亦可。

一、来信言用银三百两，以后不再向我〔我字叔河添〕追取。去年我在家中，嫌用度太广，今年我既出，务求澄弟减省用之；若难于裁减，则我与澄弟共食而分用，或者可以略少。我在军中，决不肯多寄银回家，改向来之样子。一则因父母在时我未多寄，二则因百姓穷困异常，我不忍独丰也。余此次在外，一切俱照旧样，惟于人情应酬上略周到些（如胡中丞丁艰送二百，龙方伯送一百之类，向来所无。此后家中亲戚族人如有庆吊，亦当致情，望弟先写信告知）。

一、宾兴堂字，待写就交仙桥带归。

以上各条，均乞查照。顺候近好。

十月廿六日，国藩手具。（第十四号）

214　咸丰八年十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廿四日闻三河败挫之信，廿五日专朱营勇送信至温弟并弟处，各附日记一本，想日内可到。雪琴十八之信言温弟已至桐城者，廿四已到；其十七之信反于廿五始到，未言温弟行踪也。

廿七日澄弟专局勇二人送家信各件，言洪弟养义子事，其说甚长。除澄、洪二信外，又有亦山、纪泽、纪瑞、纪官信，并专吉营勇送弟一阅。此事澄、洪已各稍有意见，必须弟回家妥为和解。苟可委曲成全，总宜不废抚，乃可对先大夫于地下；若万分不相安，而后言废。在贤弟细心体察，默断于寸心，卜筮于先灵，然后告知澄、洪及长嫂可耳。余此次回澄、洪信，回内子信，皆言俟沅弟归，请沅作主。一则事缓乃圆，二则弟善说话，必能使内外咸服耳。洪弟志欲外出，弟到家，可代为妥筹全局。

弟此次南还，一则可至江北问温弟败后景况，二则力谋改葬先考妣，三则调停家事，四则谋季弟出处。四者关系极大，惟弟是赖。即问近佳。

兄国藩草，十月廿七夜。（第四十七号）

再，此次家中不和，皆由我去年在家，意气不平，渐染成习之所致。吾昔在江西，与官场不甚融洽，弟出以委婉，既为我少补过矣。此次若能调停家事，则为我补过更多，至嘱至嘱。

国藩又行。

215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二与诸弟书

建昌营中　〔据抄件〕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二十五日闻三河挫败之信，专安七、玉四送信回家。三十日就县局回勇之便，又寄一信。初五日又专吉字营勇，送九弟湖口所发之信，其时尚幸温弟当无恙也。兹又阅八日，而竟无确信，吾温弟其果殉节矣，呜呼恸哉！

温弟少时性情高傲，未就温和，故吾以温甫字之。六年在瑞州相见，则喜其性格之大变，相亲相友，欢欣和畅。去年在家，因小事而生嫌衅，实吾度量不闳，辞气不平，有以致之，实有愧于为长兄之道，千愧万悔，夫复何言。

自去冬今春以来，吾喜温弟之言论风旨，洞达时势，综括机要。出门以后，至兰溪相见，相亲相友，和畅如在江西瑞州之时。八九月后屡次来信，亦皆和平稳惬，无躁无矜。方意渠与迪庵相处，所依得人，必得名位俱进，不料遘祸如是之惨。迪庵一军，所向无前，立于不败之地，不特余以为然，即数省官绅军民人人皆以为然。此次大变，迪庵与温弟皆不得收葬遗骨，伤心曷极。

现在官制军、骆中丞皆奏请余军驰赴江北，计十五六及月杪可先后奉旨。如命余赴皖楚之交，余留萧浚川一军防剿江闽，自率张、吴、朱、唐及吉字中营赴皖，必求攻破三河贼垒，收寻温弟遗骸，然后有以对吾亲于地下。若谕旨令余留办闽贼，则三河地方不知何年方有兵去，尤为痛悼。

九弟久无信来，想竟回家矣。想过蕲、黄等处，闻温弟确耗，不审如何哀痛，何无一字寄我？自九江至长沙，水路二千馀里，溜急而风亦难顺，不知途次若何愁闷？如能迅速到家，亦是快慰之一端。

去年我兄弟意见不和，今遭温弟之大变，和气致祥，乖气致戾，果有明征。嗣后我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力求和睦。

第一要安慰叔父暨六弟妇嫡庶二人之心。命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瑞等轮流到老屋久住，五十、大妹、二妹等亦轮流常去。并请亦山先生常住白玉堂，安慰渠姊之心。

二要改葬二亲之坟。如温弟之变果与二坟相关，则改葬可以禳凶而迪吉；若温弟事不与二坟相关，亦宜改葬，以符温弟生平之议论，以慰渠九泉之孝思。

三要勤俭。吾家后辈子女皆趋于逸欲奢华，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嗣后诸男在家勤洒扫，出门莫坐轿；诸女学洗衣，学煮菜烧茶。少劳而老逸犹可，少甘而老苦则难矣。

至于家中用度，断不可不分。凡吃药、染布及在省在县托买货物，若不分开，则彼此以多为贵，以奢为尚，漫无节制，此败家之气象也。千万求澄弟分别用度，力求节省，吾断不于分开后私寄银钱，凡寄一钱，皆由澄弟手经过耳。

温弟殉难事，吾当另奏一摺。九弟在湖北若得悉温弟初十日详细情形，望飞速告我，以便入奏。若希庵有详信来，吾即先奏亦可。纪寿侄目清眉耸，忠义之后，当有出息，全家皆宜另目看之，至嘱至嘱。

216　咸丰八年十一月廿三与诸弟书

建昌营中　〔据抄件〕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十三日专吉字营勇送信至家，十七日接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澄弟初五日信，敬悉一切。三河败挫之信，初五日家中尚无确耗，且县城之内毫无所闻，亦极奇矣。

九弟于廿二日在湖口发信，至今未再接信，实深悬系。幸接希庵信，言九弟至汉口后有书与渠，且专人至桐城三河访寻下落，余始知沅甫弟安抵汉口，而久无来信则不解何故。岂余近日别有过失，沅弟心不以为然耶？当此初闻三河凶报，手足急难之际，即有微失，亦当将皖中各事详细示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请乩。乩初到，即判曰：“赋得偃武修文，得閒字”（字谜败字）。余方讶败字不知何指，乩判曰：“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余又讶九江初克，气机正盛，不知何所为而云然，乩又判曰：“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由今观之，三河之挫，六弟之变，正与“不可喜也”四字相应，岂非数皆前定耶？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以求力挽家运。

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致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余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箴规而惩改之。

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可过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写铺帐。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恨，是以谆谆言之。馀详日记中，不赘。

217　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三与诸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初一日接澄弟信，知玉四等于初十日到家，尚未接六弟确耗也。沅弟初九日在长沙所发之信，廿五日接到，甚慰甚慰。此次江行之速，为从来所未有。在汉口所发之信，至今尚未接到。

沅弟抵家后，不得温甫实信，不知何如〔如何〕忧伤。吾派人至江北，至今未归。沅弟所派六人至三河、桐城访查者，想亦无真实下落也，已矣，尚何言哉！

吾去年在家，以小事争竞，所言皆锱铢细故，洎今思之，不值一笑。负我温弟，即愧对我祖我父，悔恨何极。当竭力作文数首，以赎余愆，求沅弟写石刻碑。沅弟字有秀骨，宜日日临帖作大楷。凡余文概请沅弟写之，组田刻之，亦足少摅我心中抑郁愧悔之怀。

余近日体尚平安，惟下身癣尚如故，抓烂作痛。张凯章于初二日拔营赴景德镇，吴翔冈初四日起行。吾于新正亦当移营进扎鄱阳、彭泽等处，与水师相联络，即可为江北之声援。萧军现赴南赣，贼踪已远，大约回广东矣。如江闽一律肃清，明岁并带萧军至九江两岸也。

付回银一百两，寄送亲戚本家，另开一单，不知当否？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二月初三。（第十九号）

再，此次附银六十两，以三十两寄兰姊家，内二十为兰姊五十寿辰贺仪，十两为七甥女出嫁奁仪，以三十两寄蕙妹家，补往年奠待聘妹夫之仪，望即日送去。嗣后亲族家如有应行致情者，望写信告我为嘱。再问澄、沅、洪弟近好。

涤又行。

218　咸丰八年十二月十三与诸弟书

建昌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老弟左右：十二月初三日接澄弟十六、十七日两信，初七日接沅弟廿一、洪弟廿日两信，得悉家中四宅大小平安。

吾于十月廿五日派安七、玉四送信回家，不知何以至今未归营？已四十八日矣。初三日专人送信已得回报，十三日专人亦满一月，不知何以久延未到也？

此间一切平安。意城于廿八日归，人树于初三日归去，李小泉之弟少荃于初十来营，王壬秋初九来，次青初九日抵南昌，计日内亦可到矣。

温弟之事，家中不知如何举动？至今犹无手信，尚忍言哉！〔刻本此处加昨字〕希庵接霍山王令信，言迪庵及筱石遗骸业经寻得，兹抄付归，不知我温弟尚能返葬首邱否？吾往年在外，与官场中落落不合，几至到处荆榛，此次改弦易辙，稍觉相安。去年在家，兄弟为小事争竞，今日温弟永不得相见矣，回首前非，悔之何及！

洪弟明年出外，尚须再三筹维。若运气不来，徒然怄气。帮人则委曲从人，尚未必果能相合；独立则劳心苦力，尚未必果能自立。如真能受委曲，能吃辛苦，则家庭亦未始不可处也，望与沅弟酌之。馀详日记中。

十二月十三日。

再，此次寄银百两与刘峙衡之嗣子。我去年丁艰时，峙衡穿青布衣冠来代我治事，至今感之，故以此将意。或专使送去，或交纪泽正月带去，祈酌之。

再，泽六老爷之孙葛培，因昨归于玉山解围案内保举主簿，兹将饬知付回，望专人送去。并望写一信，言明年不可再来投效，来则决不再收，须切实言之，使通境皆闻也。

古人言，今日之恩窦即异日之怨门，其理深矣。

澄、沅、洪三弟左右。

藩又行。

219　咸丰八年十二月十六与诸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十三日写信专人回家，十五日接澄、沅冬月廿九、三十两缄，得悉叔父大人于廿七日患病，有似中风之象。

吾家自道光元年即处顺境，历三十馀年均极平安。自咸丰年来，每遇得意之时，即有失意之事相随而至。壬子科余典试江西，请假归省，即闻先太夫人之讣。甲寅冬余克武汉田家镇，声名鼎盛，腊月廿五甫奉黄马褂之赏，是夜即大败，衣服文卷荡然无存。六年之冬七年之春，兄弟三人督师于外，瑞州合围之时，气象甚好，旋即遭先大夫之丧。今年九弟克复吉安，誉望极隆，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即有温弟三河之变。此四事者，皆吉凶同域，忧喜并时，殊不可解。

现在家中尚未妄动，妥慎之至，余在此则不免皇皇。所寄各处之信，皆言温弟业经殉节，究欠妥慎，幸尚未入奏，将来拟俟湖北奏报后再行具疏也。家中亦俟奏报到日乃有举动，诸弟老成之见，贤于我矣。

叔父大人之病，不知近状何如？兹专法六归，送鹿茸一架，即沅弟前此送我者。此物补精血远胜他药，或者有济。

迪公、筱石之尸业经收觅，而六弟无之，尚有一线生理。若其同尽，则六弟遗骸必去迪不远。意者，其已逃出如潘兆奎，或暂降如葛原五乎？

家中分用钱项，澄弟意待各炊时再说，余亦无成见，听弟主张可也。沅弟信言家庭不可说利害话，此言精当之至，足抵万金。余生平在家在外，行事尚不十分悖谬，惟说些利害话，至今悔恨无极。

霞仙请做嫁装，即祈澄弟代做，明年三、四、五月可办婚事。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十二月十六日。（第廿一号）

220　咸丰八年十二月二十与诸弟书

建昌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阁下：十五日接叔父患病之信，十六日专王发六送鹿茸回家，限年内赶到。十七早接澄弟二信、沅弟一信，又于朱家二处问叔父病势已愈，大幸大幸！

温弟之事，日内计已说破，不知叔父与温弟妇能少节哀否？温弟妇治家最贤，而赋命最苦，不知天理何以全不可凭？

十八夜接希庵信，知沅弟所派六弁已回，皆未寻得，而迪庵遗骨于初一日已搬至霍山县，同一殉节，而又有幸不幸若此。余又专五人去寻，中有二人系贼中逃出者，言必可至三河故垒，其三人则杨名声、杨镇南、张吟也。能寻得遗蜕，尚是不幸中之一幸，否则，吾何面目见祖考妣及考妣于地下哉？

日内心绪慌乱，不能办一事。刘良二不愿当长夫，仍令回家。其在家领去之银三两三钱，或给或否，惟酌之，此间亦不另给途费也。家有殿板初印《史记》一部廿六本，望命纪泽查出带来。即问新禧。

兄国藩手草。

十二月廿日。（第廿二号）

221　咸丰九年正月初一日与诸弟书

建昌府衙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十二月廿三日接澄、沅初十、十一日信，除夕又接十六日信，敬悉叔父大人体气渐好，不至成中痰之症，如天之福，至幸至幸。两弟缄中所言各事，兹分条列复如左：

一、先考妣改葬事决不可缓。余二年、七年在家主持葬事，办理草草，去冬今春又未能设法改葬，为人子者第一大端，问心有疚，何以为人？何以为子？总求沅弟为主，速行改葬，澄弟、洪弟帮同料理，为我补过，至要至祷！洪夏争地果可用否？吾不得知，兹亲笔写二信与洪、罗二处，以冀或有所成。

一、张凯章于十八日到景德镇附近地方，十九日分两路进。王（钤峰）、吴走西路，凯章走东路。王、吴挫败，义营亡百人，吉左营九人，副湘营三十七人，营务处十二人，在行仗则已为大伤，幸凯章全军未与其事，现尚扎崖角岭，去景德镇二十馀里，势颇岌岌。兹札调朱南桂、朱惟堂飞速来军，望即专人送去。又王人树一信亦速送去，筱岑信弟阅后封寄。

一、季弟决计出外，不知果向何处？今日办事之人，惟胡润之、左季高可与共事。此外皆若明若昧，时信时疑，非季弟所能俯仰迁就也。沅弟宜再三开导，令季弟择人而事，不可草草。或沅、季同来吾营商定后，再赴他处亦可。

一、沅弟所画屋样，余已批出。若作三代祠堂，则规模不妨闳大；若别起祠堂于雷家湾，而此仅作住屋，则不宜太宏丽。盖吾邑带勇诸公，置田起屋者甚少；峙衡家起屋，亦乡间结构耳。我家若太修造壮丽，则沅弟必为众人所指摘；且乱世而居华屋广厦，尤非所宜。望沅弟慎之慎之，再四思之。祠堂样子，余亦画一个付回，以备采择。

一、科一喉痛，系先天火亏之症，宜服参茸姜附等药，庶可一劳永逸，切不可服凉药，千万记之，馀不一一。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元旦。（第一号）

222　咸丰九年正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建昌府衙　〔据手迹〕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正月初七日接沅弟腊月廿日信，敬悉叔父大人病体大愈，远怀少慰。除夕、元旦两日，不知温弟妇伤痛奚似。此间派杨名声、杨镇南等至舒城一带访寻，日内尚无确耗。接胡中丞三、四信，似于温弟事极关切，可感可感。杨弁等去，吾亦告之，苟有可图，费二三千金不惜也。

屋样、祠堂样、罗洪信及各事，皆已寄归。吉中营事，吾未细查。派四川曾佑卿太守（省三，壬子庶常改主事，捐知府）在营看操，意在为沅弟分劳。然合营望沅甚切，正不能不早来，来此从容调停，再谋蝉蜕可耳。顺问近好。

兄国藩顿首，九年正月八日。（第二号安报）

再，凯章于二十七日大获胜仗，杀贼近千，景德镇一军当可站得住。惟贼多而狡，垒密而坚，恐刻下难遽克复。

吴翔冈败后，禀告病请撤，吾已批准撤之，派凌荫庭前往接统矣。翔不服凯章，钤峰亦与凯龃龉，并讥其不应用“统领老湘营全军”关防，凯已换刻矣。吾爱惜凯章，不得不撤翔也。

又行。

223　咸丰九年正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建昌府衙　〔据抄件〕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初二日专人送一缄，初八盛四归又付一缄，想次第将到。

初十日接胡中丞信，迪庵及温弟已奉旨优恤。迪公饰终之典至隆极渥，其灵柩廿五日到湖北，廿六日宣读恩旨，廿九日请官中堂题主，正月初三日起行还湘，备极哀荣。温弟与之同一殉难，而遗骨莫收，气象迥别。予于十一日具摺奏温弟殉节事，盖至是更无生还之望矣，恸哉！

家中此刻已宣布否？若尚未宣布，则请更秘一月，待二月间杨镇南等归来，我摺亦奉批转来。如实寻不得，则招魂具衣冠以葬。余上无以对祖考妣及考妣，下无以对侄儿女。自古皆有死，死节尤为忠义之门，奕世有光，本无所憾，特以骸骨未收，不能不抱憾终古。

沅弟近日出外看地否？温弟之事，虽未必由于坟墓风水，而八斗冲屋后及周璧冲三处皆不可用，子孙之心，实不能安。千万设法，不求好地，但求平妥。洪夏之地，余心不甚愿。一则嫌其经过之处山岭太多，一则既经争讼，恐非吉壤。地者，鬼神造化之所秘惜，不轻予人者也。人力所能谋，只能求免水、蚁、凶煞三事，断不能求富贵利达。明此理，绝此念，然后能寻平稳之地。不明此理，不绝此念，则并平稳者亦不可得。沅弟之明，亮能了悟。余在建尚平安，惟心绪郁悒，不能开怀，殊褊浅耳！

224　咸丰九年正月廿三日与诸弟书

建昌府衙　〔据抄件〕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正月十三日发第三号信，并摺稿及温弟优恤之旨。十八日王林三等来，接澄信二件、沅信一件、纪泽一件，得知家中四宅平安，甚慰。纪泽在省所寄之禀，尚未接到。

此间军事，去腊十九日吴翔冈之挫，亡百六十人。廿七日凯章之胜，亦亡九十人。正月十一日凯章又小挫一次，其第五旗扎牛角岭，距凯章老营十八里之远，十二早被贼攻陷。余因五旗去凯太远，除夕曾有信止之，凯复书言旗长可恃，未移也。五旗被陷之后，又换三旗扎该处，余甚为悬悬，又函止之矣。

凯军现处孤危之际，不得不思所以济之振之。已派彭山屺回湘调兵六百名，派佘星焕回湘招勇千名，与喻吉三同带之，又令朱品隆添勇二百名，函告王人树添勇三百名，又令张岳龄招平江勇千二百名，共添三千馀人。向耆中丞索取饷项，能得与否，尚未可知，然不能不放手一办也。

待兵勇到时，先派在建老营赴凯章处助剿。将来须另派统领，另打一支，与萧、张分为三路，庶足以张犄角之势。此间各营，望沅弟如望岁；吉字中营，尤如婴儿之望慈母。吾前欲派吉中营偕朱、唐去攻景镇，莘田及各帮带皆以沅弟未来，不敢作主。余近日心绪郁郁，望沅弟来此，叙手足之情，并商定大局。

先考妣改葬之事，本属刻不可缓，然如此春雨淋淋，何能登山觅地？余意托萧可卿、冯至善在家再寻三四个月。九弟于二月间来营，一面为我画定全局，一面将吉字中营安个实在着落，住数月后再行回家。温弟遗蜕若竟寻不得，则沅弟于江北宿松等处招魂而归，具衣冠而葬。将来改葬先考妣时，即将温弟衣冠祔葬于二亲之旁。若鬼神呵护，温弟忠骸一旦寻得，则九弟即迎温弟灵柩以归，是亦不幸中之一大幸。先考妣改葬时，附寻吉地以葬温弟，亦可少慰叔父及温弟妇之心。

若九弟久不来营，吉中营全无着落，家中不能寻地；温弟招魂葬衣冠等事早也不好，迟也不好，沅弟心悬数处，均不妥善。是否应于二月来营，数月再归，望沅弟与叔父、澄、季熟商妥办。余此次缄催郭意城、王人树、王枚村来营，皆言沅弟于二月来营，沅弟若有信与意、树诸公，可邀其同行也。

正月十三日接奉御赏福字，兹专人送归，又枣果面饼等物，送一半归查收。顺问近好。

建昌军中。

再，吾近写有手卷一大卷。首篆字五个，次大楷四十八个，后小行书二千馀。中间空一节，命纪泽觅此三十二人之遗像，绘之于篆字之后，大楷之前。查武梁祠画像内有文、周、孔、孟诸像，外间间有藏本，翁覃溪《两汉金石记》曾刻之，王兰泉《金石萃编》亦刻之。此外如名臣像，亦间有之。纪泽觅得像底，则双钩摹于卷内，不必着色也。或嫌此卷太大，则另办一卷画像。此卷即先付长沙装潢，楠木匣藏之，将来求沅弟精钩刻石。其像有不可尽得者，略刻数像可也。吾生平读书百无一成，而于古人为学之津途，实已窥见其大，故以此略示端绪。手此再告澄、沅、季三弟，并谕纪泽儿知之。

国藩又行。

225　咸丰九年正月廿八日与诸弟书

建昌府衙　〔据抄件〕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正月廿三日发第四号家信，并福字、手卷等件，想出月初间可到。

廿七日亥刻接胡润公专丁来信，知温甫弟忠骸业经寻获，是犹不幸中之一幸；惟先轸丧元，又幸中之一大不幸。计胡中丞亦必有专信另达舍间，沅弟此时自不便遽出，应觅地两所，一面改葬先考妣，一面安厝温弟。润公待我家甚厚，温弟灵榇归舟，想必妥为照料，吾即派杨名声等三弁送湘乡，建昌不另派人，以赶不上也。墓志铭作就，再行专丁送归，胡信及霍山王令信、杨信附去一觅，顺问近好。

226　咸丰九年二月初三日与诸弟书

建昌府衙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二十八日发第五号信，告温弟寻获遗骸事。三十日玉四等来，得澄沅两弟及纪泽三信，得知一切。叔父大人病势稍加，得十三日优恤之旨，不知何如？顷又接十九日来缄，知叔父病已略愈，欣慰欣慰。然温弟灵柩到家之时，我家祖宗有灵，能保得叔父不添病，六弟妇不过激烈，犹为不幸中之一幸耳。

此间兵事，凯章在景镇相持如故，所添调之平江三营、宝勇一营均已到防，或可稳扎。浚川在南康之新城墟打一大胜仗，夺伪印四十三颗、伪旗五百馀面，皆解至建昌，甚为快慰。惟石达开尚在南安一带，悍贼亦多，不知究能扫荡否。吉中营以后常不离余左右，沅弟尽可放心。

起屋起祠堂，沅弟言外间訾议，沅自任之。余则谓外间之訾议不足畏，而乱世之兵燹不可不虑。如江西近岁，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吾乡僻陋，眼界甚浅，稍有修造，已骇听闻，若太闳丽，则传播尤远。苟为一方首屈一指，则乱世恐难幸免。望弟再斟酌，于丰俭之间妥善行之。

改葬先人之事，须将求富求贵之念消除净尽，但求免水蚁以安先灵，免凶煞以安后嗣而已，若存一丝求富求贵之念，必为造物鬼神所忌。以吾所见所闻，凡已发之家，未有续寻得大地者。沅弟主持此事，务望将此意拿得稳，把得定，至要至要！

纪泽姻事，以古礼言之，则大祥后可以成婚（再期为大祥）；以吾乡旧俗言之，则除灵道场后可以成婚。吾因近日贼势尚旺，时事难测，颇有早办之意。牧云定五月廿七，外姑又以毒月为嫌，则改至六月为妥，盖以先考妣神主尚在中厅供饭，不便行礼也。

纪泽前两禀请心壶抄奏摺，尽可行之，吾每月送修金二两可耳。应抄之奏，不知家中有底稿否？每抄一篇，可寄目录来一查，注明月日。

纪泽之字近日大退，较之七年二三月间远不能逮。大约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上，握至管顶之下寸许者次之，握至毫以上寸许者亦尚可习得好字；若握近毫根，则虽写好字，亦不久必退，且断不能写好字。吾验之于己身，验之于朋友，皆历历可征。纪泽以后宜握管略高，纵低亦须隔毫根寸馀，又须用油纸摹帖，较之临帖胜十倍矣。

沅弟之字，不可抛荒。如温甫哀辞、墓志及王考妣、考妣神道碑之类，余作就后，均须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首段未惬，待日内改就，亦须沅弟写之。沅弟虽忧危忙乱之中，不可废习字工夫。亲戚中虽有漱六、云仙善书，余因家中碑版，不拟倩外人书也。

玉四来时，曾纪芬、唐介文未到。安五、有四来此，余因未收留。本日接澄弟言玉四荒唐之事，已饬委员重责之矣。近地勇夫，颇不易于约束，余昔不欲多用，正为此故。胡长发亦未收作戈什哈，观其规矩太生，非戈什哈之才耳。

顺问近好。

大祥前一日。

227　咸丰九年二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清水铺营次　〔据手迹〕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老弟左右：二月初三日发第六号信，想将次收到矣。

张凯章一军廿八日小挫，阵亡二百六十馀人，平江营之新到者亦阵亡二十馀人。余连日正焦灼之至，幸婺源于二月一日克复，贼窜往祁门一带，浮梁于初四日克复。浮梁去景德镇三十里，婺源去镇百馀里，三处之贼，本系互相犄角，互相联络。今婺源既克，则镇贼之后路稍空，声势稍孤矣。浮梁既克，则贼不敢绕出乐平，抄凯章之后尾矣。

初五日刘养素又打一胜仗，夺贼战舟五号、民船百馀，夺贼垒十馀座，西路之军威一振，凯章在东路或亦无恐矣。初三日萧浚川一军克复南安府城，南路贼势似稍散漫，或者易于剿办，全数逃出广东亦未可知。

余前因景德镇官军危急，恐贼锋内犯，先及抚州，定计移驻抚州，拟初十日拔营，因雨不果。十二日冒雨拔营，仅行十五里，驻扎清水铺，泥深没骭，小住一日。

正月十一日所奏通筹全局、温弟殉节等摺，今尚未接批谕。温弟忠骸于三十日到黄州，胡中丞致祭尽礼，派都司姚敏忠送回湘中，计二月廿外可到。记得出门甫满一年，今日归骨而不归元，可胜惨痛！七年兄弟争辨不休，今日回思，皆芝麻细故，可胜悔恨！罗椒生之祖在四川阵亡，亦系归骨而不归元，厥后卜葬得吉壤，葬十馀年而产椒生，二十馀年而椒生之父举于乡，三十馀年而椒生以甲午举乡试，乙未入词馆。温甫生前郁抑不伸，或者身后能享罗家之报乎？

沅弟寻觅阴地，自必为温弟择一佳壤，不待余之嘱矣。如实难得，或与先考妣同域亦可。俟杨镇南自三河归，余即作墓志付回。温弟照道员例优恤，昨初九日已具摺谢恩矣，数日内再行抄稿寄家。李迪庵之丧，余送奠金二千两，挽联一副，句云：

八月妖星，半壁东南摧上将；

九重温诏，再生申甫佐中兴。

盖去年彗星，人以为迪庵应之也。

馀不一一，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二月十三日，清水铺营次。（第七号）

正封函间，接奉正月十一日各摺批谕。温弟一摺，奉旨赏给叔父从二品封典，盖未知前此已受从一品、正一品两次封典也。若前此未经封，则此次恩亦渥矣。惟受侄之封与受子之封，覃恩普遍之封与谕旨特颁之封，究有不同，即日当具摺谢恩，并声明“诰轴则拜此次之新纶，以彰君恩之稠迭；顶戴则仍二年之旧典，以明宠贶之久增”云云，庶叔父先受侄封，后受子封，二者并行不悖。

余于正月具摺之时，本拟为温弟乞恩赐谥，因恐交部议驳，反为不美，遂未奏请。此次又与次青、仙屏再三商酌，次青之意，谓皇上以同知而予二品封，已属非常之恩，请谥之举，不若留以有待，将来如有战功，皇上或加恩国藩之身，则一面自己辞谢，一面乞恩为温甫请谥云云。次青此说，甚有见解，特不知将来有机可乘否？又作摺甚难着笔，亦恐江楚各省识者见哂也。沅弟近于外事颇熟悉，曾思及此事否？筠仙至天津办夷务，又不如来我营耳。

再候近佳。

涤生又行，十三夜。

228　咸丰九年二月廿三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二月十五日，曾恒五等来，接家信：澄弟一件，沅弟一件，纪泽一件。廿二日，宋顺理等到，接家信，仅沅弟一件。应复之事，分列于后：

一、夏家之地既经买得，可否即于三月改葬？贼氛方盛，人事之变不可知，早改一日，即早放一日之心。沅弟来营一次，能否如期告归，尚未可必。且周璧冲之有凶煞，众议佥同，自温弟遭难后，余常以七年择地不慎为悔，故此时求改葬之意，尤形迫切。

一、沅弟晋省迎接温弟忠榇，计日内已在省接到矣。温弟读书颇有识，而生前于科名之途太蹇，死后又有阙憾。余拟作哀辞、墓志、家传等文，沅弟亦宜作文，以抒其意，将来汇刻一本，俾纪寿长大，有所考核。文成后寄来营中，一为订定。

一、南安之贼窜入湖南，连陷桂阳、宜章、兴宁三县，吾乡必大震动。现派萧浚川速赴吉安，如贼犯茶陵、安仁等处，即由吉安横出截剿。浚川稳而且悍，或者足资防御。

一、起祠宇之事，本系要务不可缓者，刻下湖南贼氛正盛，我家为众人所瞻仰，举动不可不慎，目下不宜兴工。

一、纪泽禀中问看书之法，《经义述闻》博洽精深，非初学所能看，目下不必看也，看注疏时有不能解者，偶一翻查则可耳。做赋亦可不必。李次青劝多做八股，渠极善教八股，不过讲批数篇，即能启发无限天机。沅弟亦常催泽儿多做时艺，与次青意同。趁此时光，即认真讲求八股，免得将来吃亏。馀不一一，顺问诸弟近好。

二月廿三夜。

229　咸丰九年二月廿七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廿四日接澄弟及纪泽在家发信，又接沅弟在省发信，廿五接沅弟十八发信。

贼破永兴、桂阳州，均距衡州甚近，不知吾乡果得幸免于兵事否？此间调萧浚川由吉安回剿湖南，已去二札一批，不知赶得及否？

景德镇相持如故。闻降贼献出江浦县城，金陵或可速下。兹专人慰问叔父，顺问诸弟近好。

兄国藩手草，二月廿七。（第九号）

230　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初二日接澄弟二月廿日一缄，具悉一切。自接沅弟十七日在省一信，至今七日未接长沙嗣音，不知耒阳、常宁、安仁、衡州近状何如，至为悬系。

团练之法，余向不甚以为然，而我邑此次却须有团练以壮声威，望澄弟尽心为之，无以我言为典要也。

此间新招之三千馀人，佘星焕等之长宁勇千人于初一日到营，张子衡之平江勇千三百人已到千零，将齐矣。凌荫庭之接带义勇营千人俱扎贵溪，俟练妥后，即日亦当来老营矣。惟彭山屺之兵未到。到齐时，老营共七千馀人，将卒皆跃跃欲试，气象颇好，似堪一战，惜无好统领临阵指麾之耳。

湘勇之在江者，多有回援湖南之意。吾令浚川由吉安回茶陵，已去二札一批，至今尚未回信。又派吴翔冈回援，翔冈之营虽交凌荫庭，尚留四百人，合新招之三百人，亦差足成军。王钤峰、张凯章禀请回援，此时景镇未克，碍难撤退。廿四日镇贼扑凯章所辖之祥字营，一击即退。凯军近日已稳，但难期克复耳。

我日记中郁闷之怀虽不能免，然癣疾已愈十分之八九，想系服鹿茸丸之效。办事精神，亦较六年略好。往年心中愧悔之事，与官场不和之事，近亦次第消融而弥缝之矣。惟七年在家度量太小，说话太鄙，至今悔之，此外方寸尚泰然也。澄弟劝我“得日过日”四字，以后当谨记之。目光近更花，或因写字太多之故，此后当少写，诸弟不必挂念。

家中或徙避或否，诸弟自有斟酌，余亦不复挂念。沅弟事，谢恩摺宜早发，因湖南并未咨到，又因今年三次奏温弟事，故未同发，昨始奏谢。即问近好，不一一。

231　咸丰九年三月初八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初四日发第十号信后，接沅弟廿四日在县城所发之信。贼不直趋衡州，俾我得以从容设备。若谢泰平水师至耒河口，王人树陆军入衡城要郡固守，则各处皆易布置。甚慰甚慰。

今日接奉谕旨，温弟之子纪寿交吏部带领引见，将来无论何项恩典，皆系至荣，温弟九原之下亦可少慰。兹专人送回，以安叔父与温弟妇之心。

此间诸事平善，刘杰人（腾鹤）于廿八日在建德之云风岭阵亡。渠奉札守彭泽，而自请进剿建德，亦属不自量力，其麾下阵亡者至五百馀人，此后不能成军矣。普钦堂独当湖口、彭泽，恐难胜任。如有疏虞，则养素在饶州可危，雪琴在湖口亦可危也。

今年军事，沅弟缄言“稳扎稳打，机动则发”，良为至论。然机字殊不易审，稳字尤不易到，余当一一奉为箴言，与澄弟之缄常常省玩耳。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三月初八申刻。（第十一号）

232　咸丰九年三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沅、季三位老弟左右：初十日接澄弟及纪泽儿廿八信，沅弟廿九日自县城发信，具悉一切。

温弟忠榇初三自黄州开行，尚未到省，殊深系念，日内想已到矣。纪寿侄既奉恩旨交吏部带领引见，其叔父大人诰封，仍当咨部恭领诰轴，盖第二次谕旨中有“着再加恩”字样，再字即承前次诰封之旨言之也。请谥一节，不敢再渎矣。

澄弟信中变格谶语之说，兄早虑及之。七年闰五月十七初得谕旨时，正在白玉堂拆阅，叔父欲将此四字悬匾槽门，余不甚愿，亦未免中有所忌。然此等大事，冥冥中有主之者，皆已安排早定。若兄则久已自命为“癞头牙子”，与其偷生而丛疑谤，又不如得所而泯悔憾耳。

沅弟问克复景镇作何调遣？目下镇贼狡悍，似难遽克。既克之后，如湖南渐安，萧军复来，则当全力以规皖南；如湖南尚危，萧军留湘，则且休兵以驻湖、彭。是否有当，俟沅弟来营面商，尚不为迟。

纪泽儿问地图六分，可否送一分与文辅卿？此图刻板在新化，尚属易购，可分一与文也。所论怀祖先生父子解经，什九着意于假借字，本朝诸儒，其秘要多在此，不独王氏为然。所问各书，《易林》长沙蒋氏曾刻过，《汉魏丛书》亦有之；《逸周书》杭州卢抱经丛书有之；唐石经陕西碑洞〔碑林〕有之，唐开成元年刻，字类欧帖，可托人刷买，郑南侨现官陕西，亦可托也；《北堂书抄》不多见，抄本尤为难得。

泽禀中“讹”、“”误作两字，“喙”误“啄”，附告之。并问诸弟近好。

兄国藩手草。

三月十三日。（第十二号）

再，纪寿侄蒙恩交吏部带领引见，俟下次发摺，再行具摺谢恩。

二月十五日所发摺。初八日奉到批谕，比付回矣。初九日所发摺，三月初九奉到批谕，今付归也。

兄又行。

233　咸丰九年三月廿三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澄弟初五信，沅弟初七信，均于十七日接到。家中初八日所发叔父及澄弟、纪泽儿信，县城初十日所发沅弟信，廿二夜接到。知温弟灵榇于初十到县，十五可到家，至以为慰。又幸叔父能亲笔写字，得纪寿引见恩旨后，必可日就康强，尤为家庭之福。

凯军在景德镇相持如故，十三日打一小胜仗，十六日二更，贼放火伪遁以诱我，我军亦未受其害。老营气象如常。湖南每月协饷三万，因有事停解；余以萧军之二万五千馀请其发给，亦差足相当。吉营望沅弟甚切，四月能来为妙。

澄弟身常劳苦，心常安逸，最善最善。余近日事亦平顺，以心血太亏，故多忧疑，恒用自警。沅弟劝我规模宜阔，我可勉而几也；其谓处事宜决断，则尚有未能。用情之厚薄，惟李家赙仪略厚，以渠以厘金济我军已二万馀，不可无以酬之，此外皆循旧规耳。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三月廿三日，抚州军中。（第十三号）

再，芝生前有信，言写信复渠，请用大字书格言，兹写挂屏四张寄之，虽非格言，亦聊以答其殷殷之意。芝生、亦山皆亲戚中之极可敬爱者，可嘱其多作时文，在家则请邓寅师改，付营则请次青改，或与纪泽之文一同付来。或竟另请人誊写，在外多邀数人同作，如京城联课者，用糊名易书之法。沅弟在家，此次所以润泽族戚朋友者，皆得其当。若能于族戚之读书者更加一番奖劝，暗暗转移风气，人人讲究品学，则我家之子弟随在观感，不期进而自进，沅弟于此等处曾加体验否？

兄国藩又草，二十三夜。

234　咸丰九年四月初三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老弟左右：三月廿五日王长清等来营，接澄弟一信，沅弟一信，纪泽一信，廿七日王贵和等来营，接澄、沅各一信，具悉一切。

洪弟坠马，不知近日全好否？吾自七年见澄弟坠马，即有戒骑马之意，曾与澄弟言之，因乡间有马较便，故未果戒之。闻三七治跌打伤最好，不知乡间办得出否？邱恩子法水已退，不可用，以后须物色一个极好法水，不特我家可防不测之患，即亲族地方偶有跌打损伤，亦可行方便。即远在邻县衡、清、邵阳、宁乡等处，我家去请，亦尚易为力。或熬三七膏，以待不虞之需，与人方便，自己亦方便也。

温弟归榇，族戚地方迎接者多，足征祖父、叔父感人之深。吾前请孙芝房作温弟墓志，顷接芝房信，乃垂死告别之词，以后事托我，发信后芝房死矣。孙氏家运之坏，可悯可钦〔可悯可叹〕。

二杨、张、朱四人，即照沅弟所拟，归南安案内保之。王自籍、刘步瀛诸人，待杨、张回营，再议所以酬之。迪庵之忠骸，即系刘步瀛所觅得，胡公必已酬之，此间略缓无碍也。沅弟谢恩摺本不甚好，次青之稿吾未甚改，叔父封典谢恩摺、纪寿引见谢恩摺似尚妥协，诸弟以为何如？

吾身体尚好，惟眼蒙日加，此后恐难多看书耳。

顺问近好。

四月初三日。沅弟似宜速来，吉营望之极切也。张凯章于廿八日获一胜仗。

又行。

235　咸丰九年四月十三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老弟大人左右：四月初四日接澄、沅二信，十一日盛四到，接澄、沅及纪泽信，具悉一切。

盛四言叔父病体略愈，六弟妇亦微想得开，上峰庵后地甚好，此三事足慰远念。温弟殉难，吾于手足之情抱疚良多，幸三弟在家办理一切，尽情尽礼，可无遗憾。孟子言人乐有贤父兄，吾则乐有贤老弟矣。

衡州、祁阳、宝庆三处皆有重兵，吾乡应无大碍。

此间一切如常，景德镇相持如故。初三日，平江营小挫，亡四十八人。老营操练颇勤。吾日内精神困顿，目光尤苦涩，惟静养不作事。上堂墟之事，待杨镇南到即发作，去其咽喉差事而已。

泽儿前请来营，现在家中尚有风鹤之警，又须作制艺，决不可来，至嘱至嘱！季弟坠马全愈，慰喜，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十三日。（第十五号）

亦山处，少迟亦寄挂屏。

236　咸丰九年四月廿三日与诸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位〕老弟左右：四月十四日王上国来，接澄、沅信各一件。

日来上游信息何如？闻东安之贼窜至新宁，江、刘两家被害，并有贼踞江忠烈之屋，信否？沅弟初六日果起行否？

此间诸事如常，景德镇久未开仗。凯章与钤峰，洎难和协。所派屈见田，带平江老中营，于初八日到湖口，与雪琴至交。水陆得渠二人，湖口应可保全矣。下游张国梁在江北浦口小挫一次，胜帅保定远大营，亦屡次挫败。各处军事，皆不甚得手，幸雨泽沾足，天心尚顺，当有转机。

家中一切，自沅弟去冬归去，规模大备。惟书、蔬、鱼、猪及扫屋、种竹等事，系祖父以来相传家法，无论世界之兴衰，此数事不可不尽心。朱见四先生向来能早起，又好洁有恒，此数事应可认真经理也。

九弟所谓过厚之处，此后余更当留心。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三日。（十六号）

再，余此次再出，已满十个月。论寸心之沉毅愤发，志在平贼，尚不如前次之坚。至于应酬周到，有信必复，公牍必于本日办毕，则远胜于前次。惟精神日衰，虽服参茸丸亦无大效，昨胡中丞又专使赠送丸药，服之亦无起色，目光昏花作疼，难于久视。因念我兄弟体气皆弱，澄弟、季弟二人近年劳苦尤甚，趁此年力未衰，不可不早用补药扶持。季弟过于劳苦，尤须节之。兹付回高丽参一斤，为两弟配药用之。查收。

沅弟想已启行矣？

藩又行。

正封缄间，接沅甫弟十五日自省发信，萧浚川亦有信，知魏喻义等败挫，衡城危迫，不知吾乡近状若何？余意吾家居万山之中，贼踪难到，似可不必迁移。盖乱世保全身家，本非易事。若在本乡本土，纵然贼到，东山避一个，西屋寄一个，犹有可幸全之理，若徙至别处，反恐生意外之变，均听两弟临时斟酌。

沅甫信言五月初一二日可到抚州，届日再有专信。再问澄、季两弟近好。

国藩又行，四月廿三夜。

237　咸丰九年五月初三日与澄季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季洪两弟左右：四月廿七日沅弟到营，详询家中一切，多所慰喜。日内未得南中军报，不知宝庆等处近状何似？

此间诸事如恒，吉字中营、朱唐两营与新添之三营操演颇勤，队伍颇整，端节后即令其全赴景德镇会剿。沅弟率之以行，初九、十一或可启行。湘后营刘杰人在彭泽败后，其营现来抚州，留在身边护卫。普承尧在建德大败，其勇多溃走九江，渠暂守彭泽，恐亦不能久驻耳。

余身体平安，而怕热异常，出汗甚多；眼蒙如故，不增不减；癣疾较春间稍甚，比之往年则大好矣。

十二日值叔母大人五十晋一大寿，兹送春罗一匹、夏布四匹，燕窝一封，鱼翅二斤，以致拜祝之忱。又《皇朝舆地略》一本，交纪泽手收。余派委员伍华瀚在衡州坐探，每三日送信一次。家中若有军情报营，可寄衡城交伍转送也。

馀详九弟信中，即候近好。

238　咸丰九年五月初六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初四早发家信，是夕接弟廿三夜之信，今年以来，贤弟实太劳苦，较之我在军营，其劳殆过十倍，万望加意保养也。

祁阳之贼或可不窜湘乡，万一窜入，亦系数万家各有定数，余已不复悬系。

余自去年六月再出，无不批之禀，无不复之信，往年之嫌隙尤悔，业已消去十分之七八，惟办理军务仍不能十分尽职，盖精神不足也。贤弟闻我在外近日尚有些什么错处，不妨写信告我。

内人问纪泽招赘之事，予复信请弟作主。或五月招赘，或八月成婚皆可，余无成见耳。科三、九读书之进否，家信须提及。即候近佳。

兄国藩手具。

五月六日。（第十八号）

239　咸丰九年五月十三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五月十一季弟寄沅弟信，内有澄侯廿八日在永丰所发之信，得悉一切。贼集宝庆，官兵将近三万人，应足御之，若竟无一匪窜入湘乡境上也，即有阑入邑界者，团练堵于前，赵、周、王诸军追于后，或亦可以无碍。

此间一切如常。朱、唐两营，喻吉三、凌荫庭两新营，均于初九日拔赴景德镇，吉中营、岳字新营，十一日拔营前进。初九早，九弟在余公馆行释服礼。三献礼毕，除服即吉，天甫黎明，尚属整齐。十一早，九弟起行赴景德镇，十二、三皆大雨，路上甚辛苦也。

下游情形，江北浦口、六合等处，前甚危急，近已获胜仗，军情尚安。胜克斋于四月十二日在天长败挫，其定远老营尚无恙。英夷前欲进京更换和约，业经奏准，不知近事何如？广东夷船于二月间驶至广西梧州，旋即退出。

余日内精神困倦，血不养肝。幸刘星房来营，日与畅谈，略觉爽快。星翁老年失明，殊可悯念，幸其子慈民孝廉博学不倦，克家继起，尚足自娱。弟以公事常不在家，所有书、蔬、鱼、猪及应扫之屋，栽植之竹，须请建四兄勤勤经理，庶不改祖父以来之旧家风也，至嘱至嘱！此问近好。

240　咸丰九年五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

澄侯四弟左右：五月廿四早接弟十三夜所发一缄，藉悉一切。

萧浚川又至宝庆，大局当不足虑。贼至十万之多，每日需食米千石，需子药数千斤。渠全无来源，粮米掳尽，断无不走之理，可不须大胜仗也。

沅弟启行后，日日大雨，甚为辛苦。

余右目红疼，不能写小字。前因贤弟夫妇四十寿辰，思写红纸屏一付寄贺，即将平日所称祖父之勤俭孝友、书蔬鱼猪等语述写一编，以为寿序也可，以为格言也可，因目疾尚未及办，待下次再寄也。叔父处，前年以大事未办寿屏，明年叔母五十晋一，拟请漱六、筠仙为之，弟意以为何如？

在界岭等处，弟亦太辛苦，须常常服补药。保养身体，孝之大端也。顺问近好。

241　咸丰九年六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贺常四初二到营，接弟十九日所发信，具悉团练操演认真，宝庆官兵云集，大局或可无碍，至以为慰。

此间一切如常。弟信言早起太晏，诚所不免。吾去年住营盘，各营皆畏慎早起。自腊月廿七移寓公馆，至抚州亦住公馆，早间稍晏，各营皆随而渐晏，未有主帅晏而将弁能早者也。犹之一家之中，未有家长晏而子弟能早者也。

吾癣疾较往年实好十之六七。目光昏蒙如故，亦因写字看书下棋，未尝休息之咎，若能戒此数事，当可渐好。沅弟在景镇，办事甚为稳靠，可爱之至。惟据称悍贼甚多，一时恐难克复。官兵有劲旅万馀，决可无碍耳。季弟在湖北已来一信，胡咏帅待之甚厚，家中尽可放心。

家中读书事，弟亦宜常常留心。如甲五、科三等，皆须读书，令晓文理，在乡能起稿，在外能写信，庶不失大家子弟风范。若不能此二者，则是为父母者之过，即余为伯者亦与有责焉，弟不可太疏也。顺问近好。

正封缄间，接奉寄谕，饬令赴蜀剿贼。此时欲去，则景镇之官兵实难遽行抽调，欲不去则四川亦系要地。尚未定计复奏，兹先将廷寄付回一阅。

又行。

242　咸丰九年六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

沅甫九弟左右：初四日曾甫六等来，接弟廿九日一缄，知廿八日贼出大队前来搦战，我军坚坐不动，反客为主，最为得势。朱、唐、张、喻、凌五营，究以何营为最善战？何营枪炮靠得住？此间湘后营鸟枪极外行，日内方勤操也。

初四夜接奉廷谕，抄送一阅。此时甚难为计，欲即溯江为夔府之行，则弟与凯所部之万人自须全数带去，而景镇一松，抚、建必陷。临江、瑞、袁在在可虞，是未救无事之蜀省，先失初定之江西。欲不为夔府之行，则川、陕两省尚称完善，保川即所以保陕，早一着即占一分之便宜，大局亦何可不顾？特此专使与弟熟商，望与少泉商详复。并候近好。

243　咸丰九年六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初六日发第十号信，计今日可到。初七日便夫归接弟初一日信，初八日接初三日信两件，具悉一切。应复之条，分列于后：

一、杨名声药局已于初五日起行赴镇，除现有药物外，又以六十金令其添药，一切薪水费用仍由此间，弟不必管也。李卿云亦于今日赴镇，带有纱袍一件、千里镜一具照收。

一、萧慰霖本送以菲仪三十金、川资八千文，令其归去矣，因雨大尚未成行。兹接弟信，嘱其即日赴镇也。

一、凯章初二之挫，殊出意外。贼即有他窜之志，恐因此而游移矣。连日淫雨，念镇营辛苦，恐非破贼之象，望弟步步把稳。

宝庆被围，吾邑震动，闻搬者十室而九。吾欲令家中亦作浮家泛宅之举，弟意以为何如？

再，此次寄谕，除次青、仙屏外，俱未得见。一恐景镇官军闻此生懈，一恐本地官绅纷纷挽留。弟得此千万秘密，自少泉外，似皆不可告，徒乱人意也。金陵之对岸六合、仪征皆为贼踞，又难得手耳。

兄又行。

244　咸丰九年六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初八日发十一号信，谅已收到。日来雨不息，想镇营极辛苦也。

初九日接季洪弟信，知润帅已授之以事，如能磨练出一人才，亦家门之幸，兹专人送弟处。

乐平团练究可用否？昨日所寄之单相符合否？江、楚扎营之地，能绘一全图寄来否？若不能，则专绘楚军可也。有人自衡州寄一宝庆图，并伍委员探报，送弟一阅。寒热不时，惟保重，千万之嘱！

兄国藩手草。

六月初十日二更。

245　咸丰九年六月十三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初五接弟信，知宝庆四面合围，口粮子药难以运济，殊深焦灼。幸刘、江之师在外，希庵统黄州劲旅五千人不日可至，当可解围。李、王、刘诸家皆已搬移，不知霞仙与芗泉家亦移避否？我家与罗家究竟宜移否？

此间一切平安。雨多异常，低田业经淹坏，无可挽回，高田尚可望收。景德镇相持如常，闻贼粮无多，或可他窜。

季弟在黄州，胡润帅相待甚好，家中尽可放心。

余目光如常，癣疾日内略加，由作文用心少劳也。四川事尚未复奏。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六月十三夜。（第二十二号）

246　咸丰九年六月十八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十四五应接来信而久不见到，想竟赴景镇耶？

宝庆久被长围所困，心殊悬悬。此间景德镇于十四夜克复，十五日派队跟追，闻浮梁贼尚未退，不知该逆别有诡计否？沅弟追贼约三日，回营后即谋来抚，将归里为改葬事也。

前奉防蜀之旨，顷已复奏，言兵力太单，难以入蜀，且景镇未克，不可遽行抽动等因，已于十八日拜发，其时不知景镇之即复也。目下之计，大约带兵由长江上溯至荆州、宜昌等处，防贼占荆、宜，则两湖俱难措手。若谕旨必令赴蜀，则须添至二万馀人，太少无益也。

兹因刘一告假，带温弟祭幛四付、联一付照收。余身体平安，惟目疾久不愈，幸尚能作字耳。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六月十八夜。（第二十三号）

247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十九日发一缄，交少荃十五派来之勇带归。是夕接澄侯弟信，知宝庆尚未解围，此间拟即派凯章、钤峰，带老湘、副湘、吉左等营四千人，回湘救援。

以公言之：四川防剿者石逆一股，宝庆援剿者亦石逆一股，与其待窜蜀而防之，何如救桑梓而灭之？一也。赴蜀必由岳州经过，由景镇水路至岳千七百里，由樟树、长沙至岳千五百里，二也。

以私言之：老湘营弁勇各怀郁郁，应令回籍以疏宕其气，一也。凯章要做事，须略改局面，另行添募，吉左、副湘等营不愿与合者不必勉强，二也。

余日内当札张、王回援，附片奏报。其弟昨带去之五千八百人，概扎景镇不动。七月初余赴饶州，带各营至湖口。八月半后湖南事定，余带各营入蜀，令萧、张来岳州会师可也。大局粗定如此，弟意以为何如？

弟之进退，弟当自为斟酌，或兄弟相见再行熟商。余赴饶拟走水路，约在初十后耳。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六月二十日。

248　咸丰九年六月廿二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刘一归，曾寄一缄。顷接禾十〔抄件作和十〕稿发〔稿发二字疑衍〕一信，具知宝庆危急如故，十六里团练齐心，虽未必真可恃，究足以壮声威，甚慰甚慰。弟略发体，尤大慰也。

此间现派凯章率四千人回援，一则桑梓之缓急，即大局之所关；一则各弁勇皆思回救，不过因势而利导之。余拔营约在七月初十间，由湖口、武昌而至荆、宜，共二千馀里，须九月乃到也。

季弟约来沅弟处，日内当到景镇矣。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六月廿二日。（第廿四号）

249　咸丰九年六月三十日与澄弟书

抚州公馆　〔据抄件〕

澄侯四弟左右：廿七日接弟十五日信，惊悉鼎二侄殇逝，不胜悼惜。后辈尚只九人，正嫌太少，兹乃遽弱一个。三年之内，家中多故，殊难为怀。弟目下总理团务，万事辛劳之际，尚须宽心，加意保重。

此间派张凯章一军回援，二十六日在景镇拔营，至七月底始可还湘。九弟归家办改葬事，亦七月可到。吾拟于七月七日起程，由湖北至宜昌。季弟已由湖口经过，将由景镇来抚州，日内尚未到，颇不放心。幕府次青诸君多疟疾，吾眼蒙亦未愈，不能作小字。顺问近好。

250　咸丰九年七月十三日与澄弟书

江西省城陶家花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接弟六月廿五、七月初三两信，具悉一切。此时宝庆想已解围矣。

吾于初七自抚州起行，初十至江西省城。日内炎热应酬，幸尚强健。十五六当出省至吴城。季弟初九至抚州，十二至省，始相会也。谕旨催赴四川，不能不速行趱程。如宝庆之贼不至入蜀，则到湖北当有变更耳。

前接叔父信，楷书到底不懈，想已全行复元，此大可喜之事，吾兄弟同欣慰也。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七月十三日。

251　咸丰九年七月廿三日与澄弟书

湖口舟次　〔据抄件〕

澄侯四弟左右：在江西省城发信一缄，谅已收到。予于十六日自江省开船，十七日抵吴城，十九日至湖口。季弟与予同至湖口，二十日先挂帆上黄州矣。

雪琴留予在湖口久住。予因所调之湘后营尚在抚州未来，不得不在此少候。又朱、唐等营自景镇调至九江者，皆伤暑多病，亦不得不少为休息。而予亦抱微恙，廿二早呕吐，两日不能食，拟奏明耽搁十日。

兹专人回家，寄银二百两。以一百为纪泽儿婚事之用，以一百为五十侄女嫁事之用。又袍褂料各二件（并里子），赏纪泽制衣。又套料（大呢，并里子）、裙料（羽毛）各一件，赏五十制用。吾家仕宦之家，凡办喜事，财物不可太丰，礼仪不可太简。澄弟用财，丰俭得宜，所患者，礼仪过于简率耳，宜更酌之。顺问近好。

七月廿三日，湖口发。

252　咸丰九年八月初五日与澄沅书

九江舟次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沅两弟左右：六月十八刘得一归寄一信，廿四派吉中营二人送一信，计皆当有复信，而至今未到，颇为悬系。伍少海人来，接澄老十七夜信，知宝庆解围，团勇当撤。贼窜祁、衡，吾邑遂可弛防乎？

予在湖口住十日，八月初一日开至浔阳。因等候送者，耽阁二日。初四五本可开行，又以阻风，不克成行。好在上游无事，贼不入蜀，余行虽迟滞，尚不误事。日内守风此间，可游览庐山近处胜景。

朱品隆等各营，已由陆路先至黄州。季弟奉胡中丞札，募勇千人，闻初四日自黄州起行归湘矣。吉字中营之饷，到黄州再派人起解；如已开船北来，则不远解亦可。

先考妣改葬之期已近，果办得到否？须略置墓田，令守墓者耕之。

凡墓下立双石柱，方柱圆首，柱高而远〔远字疑衍〕不刻字者，谓之华表；柱矮而刻字者，谓之阙；四柱平立，上有横石二条，谓之坊。凡神道碑，有上覆以亭者（陵上圣德神功碑之亭，四面皆有拱门，民间亦有用此式者）；有左右及后皆以以〔衍一以字〕砖石贴砌，上盖圆筒瓦者（北道上多有）；有露立全无覆盖者（不耐风日）。三者随弟斟酌，要之上用螭首，下用龟趺，则一定之式，不可改易。

公卿大夫之家有隆礼者，于墓门之南（专指向南者言之）立墓表碑（上刻文章），又于极南远处立神道碑（上刻大字“某官某人神道碑”，不刻文），稍简者仅立一碑。二者听弟斟酌，要之宜立于墓门之外，江西立于坟堆之趾，湖南立于罗匡之头，皆非古法，亦欠大样，不可学也。至筑坟结顶，上年周璧冲结顶最合古法，今京师王公贝勒及品官之家，坟茔多用此式，勿以其为吾乡所创见骇闻而不用也。

吾之所见如此，望弟细心详酌。吾于祖父坟墓祠庙，皆未尽心，实怀隐疚。今沅弟能力办之，澄弟能玉成之，为先人之功臣，即为余弥此阙憾，且慰且感。余此次在外专了从前未了之事，而弥缝过失亦十得七八耳。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八月初五日，九江舟次。

去年曾托雪琴一保胡维峰，以答其数年之殷殷。兹雪琴禀官帅保举，原札寄归，望交维峰也。

又行。

253　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与澄沅书

黄州行馆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澄弟七月十三永丰发信，沅弟廿九日易俗河发信，均于初九日道士洑接到。澄老廿六夜一信，初十日巴河接到，得悉一切。叔父病体大愈，是第一庆慰事。澄弟办团，为一邑所服，善起善结，亦极慰也。

余于初六自九江开船，逆风逆水，每日行七八十里。十一日至黄州，胡中丞约为十日之留。官帅奏留余一军共征皖省，大约十七八可奉谕旨。贼踪既不入蜀，余自不必遽赴荆、宜，在此少停，恭俟后命。

除萧、张二军外，带来共万人，别单附览。每月需饷六万，拟概求之湖北，胡中丞亦已允许。江西协款三万，仍以供萧、张二人之半耳。九弟营中，六月分半饷即日起解，七月分少迟亦解。每队多夫一名，或裁与否，应俟到营面定。

沅老近来所办之事，无不惬当。银钱一事，取与均宜谨慎斟酌。今日闻林文忠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每柱田宅价在内，公存银一万为祀田、刻集之费在外），督抚二十年，真不可及。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八月十二日，黄州。（第廿九号）

254　咸丰九年八月廿二日与诸弟书

青山舟次　〔据手迹〕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廿二日武昌下三十里接沅弟初十日信，附洪弟一页，具悉一切。沅弟到家后，雷厉风行，办理改葬大事，启土下肂，俱得吉期，欣慰无量。

余在家疚心之事，此为最大。盖先妣卜葬之时，犹以长沙有警，不得不仓卒将事；至七年二月，大事则尽可从容料理，不必汲汲以图。自葬之后，吾之心神常觉不安，知我先人之体魄亦当有所不安矣。此次改葬之后，我兄弟在外者勤慎谦和，努力王室，在家者内外大小，雍睦习劳，庶可保持家运蒸蒸日上乎？沅弟办理此事，为功甚大。兹以国朝名人法书名画扇三十柄奉赠，酬庸之物颇丰，我父母亦当含笑于九原也。

余于十一日至黄州，十八日开行赴鄂，途多逆风，五日尚未抵省。官帅奏蜀中无事，请以吾军会剿皖省，已奉俞允。吾在鄂应酬数日，仍赴下游，或驻北岸之黄梅，或驻南岸之九江、湖口，现尚未定。

吾兄弟数人虽共事一方，然皖中为地极大，贼数极多，事势极难，各有所图，不必相防碍，不必嫌疑。季弟既受胡中丞之知，即竭力图功不必瞻顾。九弟六月半饷已解去，七月饷亦即解，恐当于中途接到。此次既出，今冬似不宜归去。身既在官，则众人观瞻所系，去来不可太轻率自由也。

澄弟此次办团，名望极好，甚慰甚慰。家中有当应酬周到之处，望澄弟随时告知，至嘱。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八月廿二日。

255　咸丰九年八月廿九日与澄弟书

武昌公馆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兹有袁漱六亲家之胞弟袁铁庵自松江归来，将我京中书籍概行带送湘乡，实为可感之至。前由京搬至松江，此次由松搬至湘乡，共万馀里，吃尽辛苦，到我家时，望加意款待，至要至要！其书交建四先生及纪泽细心清厘。此外尚有存松之书，并营中之书，将来开单再清也。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八月廿九日，武昌省次。

256　咸丰九年九月十五日与澄弟书

巴河军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初七日曾德麟归，寄家信并丸药。近日久不得家中信，系念颇切。吾住营盘已十日，安静如常。日来身体小有不适，略禁油荤，勿药可愈也。九弟闻已到省，季弟计亦将起程。

四川之行，一则吾部下人才太少，二则四川、湖北两省俱不允许饷项，三则鄂省官场除胡中丞外上下均不欲我西行，是以不果入蜀，兹将摺稿付回。

闻漱六病颇不轻，难以作字。叔父寿屏拟改请胡中丞作，李少泉写，更速也。顺问近佳。

兄国藩手草，九月十五日。（第卅三号）

257　咸丰九年九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巴河军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九月廿一日接初七日一缄，具审一切。泽儿姻事改为十六，五十侄女喜期前缄亦是十六，不知何时改为十九？

“江南老名士”今年亦极忙矣。湘乡防堵，以曾沅甫第一，朱岚轩第二，岂“老名士”反居第三耶？阅卷大臣似亦不甚公平。

余近尚有腹泄之疾，每日一二次不等，幸不甚剧。寅皆先生明年仍请之教书，余去岁信中谓当连请五年，盖其端坐有恒，可以为法。甲五近在书房听讲否？甲五颇有外才，只要笔下水路清楚，则将来到处去得。温甫弟奉部议追赠太常寺卿，可望得谥。余身体平安，足慰远念，顺问近好。

此信于廿五早发后，长夫行至汉口翻船，失去信件，兹命下人再抄一通寄家。

廿九夜又记。

258　咸丰九年十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巴河军次　〔据抄件〕

澄侯四弟左右：十月初二日沅弟到营，得闻家事之详，近日婚嫁两事皆已完毕，“江南老名士”可少休息矣。

吾于二十八日自黄州归，接奉寄谕，以湖北大举征皖，恐其驱贼北窜。吾细察湘勇柔脆，实难北征。一渡淮水，共食麦面，天气苦寒，必非湘人所能耐。拟于日内复奏，陈明楚军所以不能北行之故。

湖南樊镇一案，骆中丞奏明湖南历次保举，一秉至公，并将全案卷宗封送军机处。皇上严旨诘责，有“属员耸恿，劣幕要挟”等语，并将原奏及全案发交湖北，原封未动。从此湖南局面，不能无小变矣。

此间进兵，大约在十月底。余身体平安，惟目疾久不痊愈，精神意兴日臻老态。所差堪自信者，看书看稿犹能精细深入，每日黎明即起，不敢隳祖、父之家风，足以告慰。

馀详九弟信中。顺候近好。

十月初四日，草于巴河军次。

259　咸丰九年十月初十日与澄弟书

巴河军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十月十日蔡宁祥来，接弟廿九夜县寓信，藉悉一切。王孝一之缄，今尚未到。季洪弟于初五到黄州，初八来巴河，初九早兄弟恭祭先大夫七十冥寿，尚属诚敬。毛寄云初九日来营，陈秋门先生亦来，日内应酬甚繁。余往年所欠京账，今冬拟托寄云还清，不知家中尚有清单否？可于此次寄来。

初九日接松江信，知漱六亲家于九月初三日弃世，实可伤悼。其堂侄袁藻在余营当差，派其速行往松，料理一切，十一日起行，计十一月底可到。雨三、漱六连闻凶耗，何亲戚之多故也！即问近好。要事详沅弟信中。

兄国藩手草，十月初十夜。（第三十四号）

260　咸丰九年十月十八日与澄弟书

巴河军次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十月十二王孝一到，接九月十九来缄，具审一切。泽儿及五十侄女两场喜事，办理尽善，慰谢慰谢。

我祖星冈公，第一有功于祖宗及后嗣，有功于房族及乡党者，在讲求礼仪，讲求庆吊。我父守之勿失，叔父于祭礼亦甚诚敬。贤弟若能于礼字详求，则可以医平日粗率之气，而为先人之令子；若于族戚庆吊时时留心，则更可仪型一方矣。若须酌送重礼者，则寄信来营，余当寄付弟手。余于军中之钱不愿寄回，而后辈婚嫁及亲族红白喜事之最要紧者，则当略寄。南五舅父处，余必寄贺信并寄薄礼。其他有应点缀之处，望弟付信来告知。

家中用度，日趋于奢，实为可怕，望弟时时存紧一把之心。其铺账须各开各的，不可由大中开，兄并无私意见也。弟及泽儿并诸侄贺帖皆收到。男婚女嫁，以似以续家之庆，还为弟贺焉。

顺问近好。

十月十八日，兄国藩手草。

261　咸丰九年十一月初三与澄沅书

黄梅军营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自余于巴河拔营，沅甫亦于次日登舟。计此信到家，沅弟亦抵里门矣。

余拔营后长行七日，十一月初三日至黄梅，驻扎城外，距太湖百二十里。太湖贼约三四千，被我兵万五千人四面环围，城贼极为穷蹙。所虑者“四眼狗”率党来援，或有变动，否则太湖年内可克矣。余暂驻梅邑，细察地势再行前进。

胡蔚之所刻林君碑暨四大字，兹各寄四分查收。钱萍矼星使所寄沅弟联幅，兹亦寄去。余日内癣疾大作，目亦极蒙，幸精神如常，每日竭力支撑，不甚懈怠。

河南捻匪日以猖獗，皖南宁国屡次败挫，六合大营被“四眼狗”攻陷，扬州近又被围，气机殊未转耳。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三日。（第卅七号）

外欧阳牧云信一件，谭湘西之母银廿两。

262　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四与澄沅书

宿松县公馆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初七日接沅弟汉口信，初九日曹荣至又接澄弟长沙信、沅弟排洲信，藉悉一切。初五、初八、十皆系东北风，沅弟应早到矣。

余于十三日拔营至宿松，一入皖境，百姓望若云雨，爆竹欢迎，不知兵力果足以庇之否？

十月十七日会奏一摺，圣意不以为然，朱批驳斥。保举一单，武职全准，文职交部核议，将来必有驳者，如黄南坡、石芸斋、何廉昉等均属可虞。即李筱泉久未得保，亦不知可允准否？向来从未交部，此次将文武官阶分类，遂尔歧视，想别有所因也。若部文速来，于其驳诘者仍当再请，但恐迟耳。

沅弟带回之银七百零八两，请以二百为温弟祭田之助，馀五百为湘乡忠义祠捐项。霞仙丁外艰，家中已送银否？若未送，则由营中送可也。凡家中红白应酬之需，如有应在十两以上者，可写信由营中寄送，少者则家中自送。

余今年癣疾大发，与道光廿六年相仿佛，目疾亦日以增甚，老境大臻。在外往年未了之事，现已渐次清厘，略有归宿。李小泉所办报销，今冬可毕。京账一项，毛寄云力劝缓清，今尚未定，俟问明“西顺兴”下落再看。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十一月十四日，宿松军次。（第卅八号）

263　咸丰九年十一月廿四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位老弟左右：十八日曾天二到接初五日家信，廿三日贺常四到接初一日家信，内澄弟二缄纪泽一缄，并《通鉴》《五代史》及豆、姜等件，廿二日接沅弟岳阳楼下一缄，藉悉一切。叔父大人肝火甚旺，不知沅弟归后劝之少解否？至以为念。

此间军务平安，新马队已立二营，营官马德顺、伍华瀚也。下游“四眼狗”闻将以本月之杪来援太湖，多、鲍各军颇形惊慌，此间亦须派五六千人往太湖助之，但系打行仗，老营仍扎宿松不动耳。

兹付去银五十两送霞仙家赙仪，又银十两送兰姊之次子贺仪，望即日专送。以后应致情之处，请澄侯斟酌一数目更好，即问近佳。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廿四日。（第卅九号）澄侯、沅甫两弟再览并谕纪泽儿：

前缄未封，陈明德等至，接澄弟十一日一缄并纪泽在欧阳家所写一禀。科三之字大有长进，甚慰甚慰。第不知甲五近尚读书否？问之刘一、金二，皆云目疾全愈。纵不能多读书应小试，亦须略听史鉴，能动笔写信为妙，不然甲五后日必悔也。澄弟于此等若太松，则有愧父道矣。

泽儿问横笔磔法，如右手掷石以投人，若向左边平掷则不得势，若向右边往上掷，则与捺末之磔相似，横末之磔亦犹是也。《化度寺碑》磔法最明，家中无之；《张猛龙碑》《同州圣教》磔法亦明，可细阅再禀。沅弟于字用功最深，曾留心磔法否？

国藩又行。

264　咸丰九年十二月初四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两位老弟左右：初二日萧孚泗、张胜禄到，接沅弟长沙一缄，具悉一切。

此间日来平安。胡润帅屡次欲余拔兵赴太湖围城，而抽出现围太湖之多、鲍、蒋诸军，前往潜山迎击四眼狗之援贼。余因多公忮薄，非能统众将之人，故未允许。纷纷辨论，已阅二十馀日，尚未定局。幸狗贼尚不遽来，虽军心散乱，不足深虑。余日内并未多办事，而目光日昏，筋力亦倦，殊不可解。

许仙屏送余书一箱，《圣教序》一部，墨一匣，又送沅弟殿板《十三经注疏》一部（初印也），端砚一方（亦上品），日内当派浚四由水路送回，兹先将仙屏信寄阅。

此次家信由九江陆路，走奉新、新昌、万载、醴陵，较之俊四由湖北水路者，可速几日，望记出详告。陈作梅（溧阳人，丁未进士）极善看地，明春当请至余家一行。馀详日记中，即问近好。

265　咸丰九年十二月初五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昨初四日发去一缄，声明俊四即日送书归去。兹交俊四篾篓一担，内殿板初印《十三经注疏》一部，端砚一方，《圣教序》帖一本，“耕织图”墨一匣，皆许仙屏所送者。

墨似是御府所赐，应是戴中堂家之物；沅弟前索之墨，并非佳品，兹以此墨赠沅。《圣教序》以给纪泽儿，纪泽好作字，此帖即属难得者。

仙屏送此四物皆罕见之珍，渠北上时余当有以酬之。此外送余各书无甚精者，皆未寄回，即存营看也。《注疏》余用油纸包过，应可不汗〔污〕坏。外寄魏德三银信一件照收。即问近好。兄国藩手草，十二月初五。

266　咸丰九年十二月十三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王右十等到，接冬月廿五日家信，具悉一切。

沅弟初一日果移居否？至以为念。改葬祖父母看地，总须将庇荫富贵之说丢开。如今年改葬猫面脑，先看定夏家地面，临开穴时却占洪家地面，未始非主葬者以富贵之说相赠，以致临时移易。此次改葬祖父母，望将此层看破为要。

此间诸事如常。连日风雨极大，各营墙濠倒坍。“四眼狗”虽有上援之信，而迄未见其果来。太湖之贼有米无柴，如正月无援贼至，当可克复。

吾癣疾如常，自去夏再出，以此次为剧。目光仍是巴河旧样，不必挂念。顺问近好。兄国藩顿首，十二月十三日。

牧云于初九日到营。

再，附寄菲仪银数分，请即日送去。手笔太不阔，贤弟得无哂之乎？

267　咸丰九年十二月廿四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十四日发信后，十五日接弟信，知沅弟初一日移屋新宅，贺贺。吾弟以孝友之本，立宏大之规，气魄远胜阿兄，或者祖、父之泽，得吾弟而门乃大乎？余之贺礼：御赐福字一个（即去冬所赏者），红缎对一付，书十种（现尚未配定），兰十盆（愿弟之子孙众多也），明年正月再专妥人送回。

此间日内警报频闻，援贼“四眼狗”纠合捻匪宫瞎子带五六万人来援，鲍超扎小池驿御之，已在太湖之前四十里。蒋之纯扎龙家凉亭，多都护扎新仓，相去各十里内外。廿二日开仗，我军先获大胜，穷追二十馀里，因遇伏而小挫，伤亡若干，现尚未得确信。太湖城外留唐义渠一军三千四百人，太形单薄。余派前帮十营六千人前往助扎（朱、唐三营，湘后三营，振、岳、嘉、务四营），派朱云岩、李申夫统领（朱管战守，李管禀报），不知前敌多、鲍等军果站得住否？

余在宿松，身边仅四千三百人，除吉中、吉左之外，均不甚可恃，心殊焦灼。萧浚川奉旨调赴黔蜀，希庵亦以母病不来，此间统将乏人，不知所以为计。前札调朱惟堂招勇五百前来，顷渠亦禀假不能遽来，望弟催之速来，至要至要。

祖父母地已买得否？若未得，望弟即来营也。余癣疾大发，为十馀年所仅见，夜不成寐，幸温书未甚间断耳。

顺问岁祺。

兄国藩手草，十二月廿四日辰正。

并叩叔父母大人万福，兼问新禧。

268　咸丰十年正月初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除夕接两弟腊月十二家书并纪泽儿一禀，欣悉家中四宅平安，惟叔父病未全愈，至以为念。

沅弟移居后，新屋气象闻尚宏敞，不知居之俱适意否？凡屋有取直光者，有取斜光者，有取反光者，闻新屋极高而天井不甚阔，则所取皆直光矣，未、申以后，内室尚不黑暗否？装修及制器皿二事殊不易易，颇有头绪否？余在此望沅弟来甚切，而恐弟应办之三事皆未办妥，未敢遽催也。

前敌多、鲍、蒋三军，自腊月廿二大战后，贼于廿四、六等日包围鲍营，廿七日遂长围鲍营，层层包裹，霆左营四面皆合，水米文报不通。幸顿定心窝子，坚守几日，廿九日贼解围少退五里以外。除日多都护另派精选前营，扎于霆左营之垒，而令霆左弁勇暂入鲍之中军休息数日，从此前敌应稍安稳矣。

余自去冬以来，癣疾大发，目蒙异常，而工课及应办之事，未甚间断。今新年军事紧急，少为将息，除公事外，不敢多作一事也。纪泽儿所论八分不合古义，至欲来营省觐，余亦思一见。沅弟来时可带纪泽来展谒一次，住营一月，专人送归。牧云坠马，右手尚未全愈。季弟在界牌石，一切平安，余日日与之通信，兹将季信付回（内季寄余信四件，季寄家信四件），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十年正月四日。（第一号）

269　咸丰十年正月十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初五日得沅弟及纪泽信，知澄弟有永丰等处之行，又欣闻叔父大人身体平安，从此当日臻康胜矣。

此间军事，余于除夕、元旦添派护军、长胜军及湖口调来之平江营赴太湖城外，抽出唐义渠之训营赴前敌小池驿等处。初六日甫到，一面修垒，一面出队打仗，破贼垒二座，少顷败回。训营新垒三座被贼攻陷，军械帐棚全失。

由是贼氛愈炽，是夜围攻鲍营。鲍部三千五百人，伤亡千馀，只能守墙，不能出打。每遇贼偶松一隅时，即出队挑水运柴，少顷复来合围。军士不眠者多，不食者亦常有之。十一日胡中丞所派之金逸亭、余会亭军从潜山山内打出，攻贼之背，大获胜仗，杀贼三千。是夜小池驿之贼分一半去御金军，从此鲍军庆再生矣。

方围鲍极急时，余派宿松之吉中二营（张胜禄、张光明）、吉左营（朱宽义）、太湖之湘前强中营（朱品隆、唐义训）、湘后二营（李宝贤、刘连捷）去新仓小池等处助打行仗，以救鲍军。十三早甫经成行，后即闻金、余捷音，计大局应可安稳耳。

余自去腊下半月，夜常不寐。胡帅与我相距二百六十里，每日通信一二次不等，除初派鲍军扎小池，余意见不合力争数次外，其馀事事相合。季弟在太湖，亦日日通信。癣疾比去冬略好，惟目光眵昏，日甚一日。

云仙出使山东，竟被僧王参劾，闻部议降级留任，尚无大碍，今春必南旋矣。即问日好。

兄国藩手草。

正月十四日辰刻。（第二号）

270　咸丰十年正月廿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廿一日接两弟手书并纪泽一禀，沅弟信中有分关田单，一一读悉。我于家中毫无补益，而得此厚产，亦惟学早三爹，频称多多谢而已。余敬澄弟八杯即酒，曰“劳苦最多，好心好报”，又敬沅弟八杯即酒，曰“才大心细，家之功臣”，都要吃个满斟硬刮。

祖考妣改葬事，竟能于去冬办到，何其神速也。余贺澄弟迁居，亦系御赐福字一个，红缎对一付，挂屏二付，桌椅全堂（内椆木桌二十张，太师椅三十张，平头椅三十张，凳六十条。仍用嫁装〔嫁妆〕之法，女家出钱，请男家自行代做代漆）。自营中带回之件，且俟二月与送沅弟之件一并专人送回。

叔父大人病已渐愈否？正月四日寄回之辽东参曾试服否？

此间军事如常。十三日自宿松派张胜禄、张光明、朱宽义，十五日自太湖派朱、唐等四营赴前敌助战，至今十日，尚未开仗，山内金、余二军十九日开仗。金因雨雪先收，余军小挫。目下贼以全力上趋，官军三万馀人，似尚不足制贼，实深焦灼。季弟于廿二日太湖城下开仗，尚属平安，来信寄阅，余已屡信嘱弟不轻出队矣。馀俟续布。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正月廿四日。

271　咸丰十年正月廿八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廿六日王恒风到，接沅弟十二日信，知家中大小平安，惟叔父大人病无起色，实深焦灼。沅弟信中又有病妻二字，不知九弟妇近日有何不适？

此间军事，多都护于廿五日出队诱贼，业已破贼二垒。贼以大队猛扑，多部败退，贼追十里，唐蒋各部齐出接应，鲍亦猛进，多亦回杀，贼遂大败，凶悍者伤亡二三千人。廿六日我军乘胜进攻，五军出满队，凡万八千人，排列而进，破贼垒六十馀里〔座〕。垒内火药甚多，草棚甚密，火球所着，登时轰发，狂风旋转，巨火烛天。山谷之间，人马仓卒难逃，多被烧死，牲粮衣物，一炬焦土。杀贼亦实有三四千人，仅有三垒未破。“四眼狗”于是夜出“讲道理”，趁势逃去，三垒亦逃。太湖县之贼亦逃，即将城池克复。此次大捷，实足寒逆胆而快人心。

沅弟虽不在营，而中军义字两营廿六日连破贼垒，亦极有功。季弟在太湖克复一城，志亦少纾。特此飞告，俾沅弟放心。目下不必遽思回营，一则叔父病尚未痊，老宅之事须沅妥为料理，一则九弟妇体气不旺，新大夫第之事亦须有二三个月粗立纪纲。待三月廿八拨正祖考妣新坟之后，沅弟四月初来营可也。纪泽可于二月中旬晋省，待贺岳母生日后再归。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八日。

272　咸丰十年二月初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三十日接元夕家信，澄、沅各一件，纪泽一件，得知一切。叔父病势沉重，不知服辽东参得少减否？往年岱云、温甫均以服辽参而愈，皆余经手事也。叔父以忧郁致疾，远游在外，实增焦灼。

此间军事，自二十六大捷后，太湖、潜山相继克复。现在多公请假一月，鲍公请假四月，唐公请假一月，皆以疲劳太甚之故，鲍则求回蜀省亲也。诸军皆须休息，余亦不敢令朱、李独进。

余昨寄家庙图，不另起前进，盖取其气疏宕之故。陈作梅极善看地，余请其二月至家，过路堂先茔拨字向时，或请作梅一定来，嘉湾家庙及新大夫第，皆求作梅看。作梅有道之士，深于《易经》，医理亦精，若叔父病势缠绵，作梅或可为力。沅弟不遽来营，尽可放心料理家事。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二月初四日。

273　咸丰十年二月初八日与澄沅书

宿松城内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初五日接来信，痛悉叔父大人于十九日戌刻弃世，哀痛曷极。自八年十一月闻温弟之耗，叔父即说话不圆，已虞其以忧伤生。叔父生平，外面虽处顺境，而暗中却极郁抑，思之伤心。应复各事，条列如左：

一、余请陈作梅先生赴湘乡看地，请阳牧云陪之，二月中旬自宿松起行，三月初可至家。叔父葬地如已寻地，可候作梅来定葬期，或在三月之杪，或闰三月可也。

一、叔生平最好体面，此次一切从丰，两弟自有权衡，六十四人大轝、诰封亭二事必不可少。丧礼以哀为主，丧次以肃静为主，丁未年于此二者未能讲求，至今愧恨，望两弟留意。

一、余于闻叔讣之第二日，进公馆设位成服，拟素食七日，素服十四日，仍行撤灵入营。季弟拟请假回籍，余信嘱其来宿松灵前行礼，早来迟来，现尚未定。

一、沅弟言及朱惟堂一事，此人余不深知，但闻尧阶与季高赞之，人树、凯章亦颇称之。余屡札朱南桂、惟堂来，而至今杳然，未接沅弟信之前三日，尚办一札去也，此后决不再札矣。尧阶又荐朱贤来，云可当营官，则欺我之言耳。近来细看，尧阶之言，多不可信。往岁余托尧觅父母葬地，其后全不留心，此人虽系至亲，似宜疏而不宜密。

一、沅弟言新大夫第不敢再求惬意，自是知足之言。但湿气一层，不可不详察，若湿气太重，人或受之，则易伤脾。凡屋高而天井小者，风难入，日亦难入，必须设法祛散湿气，乃不生病，至嘱至嘱。馀俟作梅兄赴湘详布。

顺问近好。

274　咸丰十年二月十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城内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沅两弟左右：初八日专人送信回家，是夕季弟来宿松，兄弟畅叙五日，十三日季回太湖。

此间日内吊客不少，十九满十四天之期，即拟撤去灵位。陈作梅先生待天晴起程，入湘中一行，看毕诸地，尚须至益阳胡润帅家一行，闻润帅另有函告沅弟矣。

太湖报仗摺并列三衔，由官帅处拜发，润帅主稿送去。润帅事事推功让人，其公〔谦〕虚良不可及。

王孝凤所刻温弟哀辞，刻工及拓手俱佳，兹寄回十分（外迪庵祭文一分，系胡润帅作，周炳鉴书），较之林君碑则刻工好，较之先严墓志（谓此次新拓者）则拓手好也。沅弟字秀劲可爱，以后更当日日临习，千万莫间断。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二月十四日。

275　咸丰十年二月廿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二十日接初二日信，澄弟一件，沅弟一件，并文稿地图等件，纪泽一件。廿二日又接沅弟初九之信，具悉一切。

此间日内尚未进兵，已札饬各军拔营，札稿抄阅。季弟之恒字二营，吾与润公皆不欲其来太湖，弟于正月六日勉强自来，幸遇机缘，太湖克复，同奏肤功。兹湘恒营同围安庆，余亦不甚放心，而季弟自觉甚有把握，故遂令之同行。既已立营，则不能不望其少立功绩也。

自此间克复潜太二邑，袁午帅克复凤阳，翁中丞大破炉桥，皖北军事大有起色。不料皖南徽宁二府连陷六州县，浙江亦失去三县，杭省及湖州府危急之至。罗中丞奏请余率楚军往援，即使奉旨允准，亦缓不济急矣。金陵大营正在十分得手之际，而南则有浙江之变，北则清江浦失守，一波未平，一波复起，殊深焦灼。

陈作梅与牧云以十八日起行旋湘，盛四亦归。余前思办红缎对为两弟贺仪，后访查红缎极不上墨，乃改为冷金笺对。赠澄弟云：

俭以养廉，誉洽乡党；

直而能忍，庆流子孙。

赠沅弟云：

入孝出忠，光大门第；

亲师取友，教育后昆。

各件均交盛四带归。对在长沙裱，想三月下旬乃可到也。

余在公馆设灵穿孝十四日，于二十日撤位脱素服，仍回营盘。外间来祭幛四十馀幛，少迟再专人送归，其金字已尽行拆去，一则恐路远难搬，二则恐已出殡也。

起先大夫祠堂，如牌坊，如诰封亭，皆须就地势为之。余意诰封亭系乡间俗样，尽可不必；牌坊则系官样，余前日所画槽门样子，即与牌坊相近。京城凡大庙中间有照壁，两头皆有木牌坊，南中文庙及贡院之“天开文运”，亦用木牌坊，先大夫庙之槽门，即用木牌坊式可也。但各处木牌坊上不盖瓦，下不装板，此既作庙之头门，则上当盖瓦，下当装板。总而言之，一正（扛屋五开间）两横（各三间）一牌坊槽门而已。

至各处起屋之法，皆先立柱起架子，待上屋瓦盖毕之后，乃砌砖墙。各柱嵌于墙砖之中，屋之稳不稳全在架子，不与砖墙相涉。先大夫庙若用此法，则须大柱子十八根（前墙内六根，后墙内六根，中间承栌者四根，两头墙内顶屋脊者各一根），而庙外四面落檐之廊柱尚不在此十八根之内（又须十四根）。如此则须料甚多，吾乡恐办不出，且恐木匠不能做。若用吾乡旧法，概以砖墙为主，不用架子，则省料极多，而木匠亦易于交卷。望两弟悉心裁酌。修昭忠祠及东皋书院祠〔祠字疑衍〕之正栋，亦不外先大夫庙式，五扛间而四面落檐，即极大方矣，所争者亦在全用架子与否耳。应否由余下札，俟弟到营后再行面商。

白玉堂之事，与季弟日日熟商，实难得一妥人认真照料。沅弟祭文，情文极挚，亦苦无人专管事耳。

即问近佳。

兄国藩手草，二月廿四日。

276　咸丰十年三月初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沅甫两位老弟左右：廿四日专彭芳四等送信后，久不接弟信，不知正月廿四、廿八两次发去之信何以尚无回信？

希庵于廿四日到英山胡帅营，初一由英山来宿松。太湖各营本拟拔进安庆，因连日风雨阴寒，尚未起行。安庆之贼，积米至五万三千馀石，将来围剿，不易为力。

叔父大人之丧，余拟作墓志，日内尚未成，俟下次带回。兹先带回祭幛二十四个，挽联九付，绸彩三匹，外银二百两，备出殡时犒赏夫役之用。京城士大夫家丧事出殡，在城则用六十四人大轝，或三十二人，出城则换小扛。叔父出殡，初出时须用六十四人轝，走一半里换蛇车可也，祈酌之。馀详日记，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初四。

277　咸丰十年三月十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沅两弟左右：三月初七接澄弟二月十三日信，初八日由曾云集等接澄沅信，又由周运斌等接沅弟及纪泽信，初九由季洪处寄到沅弟及纪泽信，初十由蔡迎五接沅弟信，得悉一切。

此间一切如常。余身体小有不适，日内不能作事。希庵来此住八日。太湖各营十四拔营，将进安庆。浙江危急万分，并有二十七日失守之信，兹将张筱浦两次摺稿抄阅，恐谕旨仍是命我赴浙。若省城已失，大局过烂，则挽回为难耳。

沅弟办毕叔父葬事，望速行来营，与我共商大局；或添募一二营，或不添，均由沅自酌办理。澄弟之病，由于性过急躁，总望静养将息，千万之嘱。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三月十四日。

278　咸丰十年三月十九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三月十八日接二月廿五日沅弟一信，得悉四宅平安。

此间自初十日闻浙江被围之信，十三日闻失守之信，寸心焦灼，全军为之惊忧。一则恐有援浙之行，二则大局一坏，一木难支，所谓一马之奔无一毛而不动，一舟之覆无一物而不沉也。兹幸于十八日接张筱浦先生来信，杭城于三月三日克复，欣慰无极，特专人驰告家中，亦以慰陈作梅将母之怀。

前有信嘱沅弟来营，或酌募一二营带来，兹浙事既已平定，此间即不必再添营头。沅弟信中意于今冬谋为蝉蜕之计，尤可不必再行添募。盖凡勇皆服原募之人，不甚服接带之人，多一营头，则蝉蜕时多一番纠结也。

澄弟三月十一日果移居否？寄云赠沅弟四物，少荃寄《经籍纂诂》，统俟弟来营再交，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三月十九日。（第十一号）

279　咸丰十年三月廿四日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廿二日接初七日所发家信，内澄弟一件，沅弟一件，纪泽一件，知叔父大人已于三月二日安厝马公塘。两弟于家中两代各位老人养病送死之事，皆备极诚敬，将来必食报于子孙。闻马公塘山势平衍，可决其无水蚁凶灾，尤以为慰。

澄弟服补剂而大愈，甚幸甚幸。丽参、鹿茸，虽享福稍早，而体气本弱，亦属无可如何。吾生平颇讲求惜福二字之义，近来亦补药不断，且菜蔬亦比往年较奢，自愧享用太过，然亦体气太弱，不得不尔。胡润帅、李希庵常服辽参，则其享受更有过于余者。澄弟平日太劳伤精，锁呐伤气，多酒伤脾，以后戒此三事，而常服补剂，自可日就痊可。丽参、鹿茸服毕后，余可再寄，不可间断，亦不可过多，每早服二钱可也。家中后辈子弟，个个体弱，锁呐、吃酒二事，须早早戒之，不可开此风气。学射最足保养，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

纪泽今年耽搁太多，此次宜静坐两个月。《汉魏六朝百三名家》，京中带回一部，江西带回一部，可付一部来营。纪鸿《通鉴》讲至何处？并问。

即候日好。兄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再，抚州绅士刻余所书《拟岘台记》，共刷来八分，兹寄五分回家，澄弟一分，沅弟一分，纪泽一分，外二分送家中各位先生，暂不能遍送也。

280　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闰月一日彭芳四来，接两弟信并纪泽一禀，具悉一切。

澄弟移寓新居，闻光彩焕发，有王相气象，至慰至慰。沅弟新屋前闻不甚光明，近日长夫来者皆云极好。吾两对所祝者，将来必如愿矣。祭叔父文亦斐亹可诵，四字句本不易作，沅弟深于情者，故句法虽弱而韵尚长也。余办木器送澄弟，即请澄自为妥办，“女家之钱”已交盛四带归，即仿七年之例，由县城办就，至家中再漆可也。

此间自浙江克复，人心大定。太湖各营于二十四五日拔营，宿松吉中、吉左四营于廿六日拔营，均至石牌取齐，初五日将进围安庆。朱惟堂一营初二日至江边，距宿松仅七十里矣。营中一切平安，余身体亦好。惟饷项暂亏，若四川不速平，日亏一日，必穷窘耳。

澄弟之病日好，大慰大慰。此后总以戒酒为第一义，起早亦养身之法，且系保家之道。从来起早之人，无不寿高者。吾近有二事效法祖父，一曰起早，二曰勤洗脚，似于身体大有裨益。望澄弟于戒酒之外，添此二事，至嘱至嘱。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闰三月四日。

281　咸丰十年闰三月十四与澄沅书

宿松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闰月十三接廿七日家书，得悉一切。沅弟既与作梅兄意见相合，则家中寻地之事，可留梅公多住一二月，以必得为期。过路塘、新安冲之地，余亦不甚惬意，是以酬庸之典，迟迟未办。改葬本非好事，然既已屡改，则必求惬意而后止。倘沅弟业已起行，则澄弟与纪泽必坚留作梅先生寻觅一二处，至要至要。余非欲求地以徼富贵者，惟作梅以三千里外至吾乡，千难万难，不可错过。渠在吾乡，余于营中每月按送薪水，家中只须礼貌恭敬，不必另赠银钱。

澄弟所跋对联，甚为妥协。服补药虽多，仍当常常静坐，不可日日外出，两脚流星不落地。一则保养身体，二则教训子侄，至嘱至嘱。

此间至今未得进兵，实为迟滞。近希庵至多公处，与之畅谈，针芥契合，相得益彰，大约数日后即可移营进逼桐城与怀宁矣。浙江克复后，皖南又大震动，河南捻匪上窜，陕西及樊城戒严。“四眼狗”近赴全椒，思解金陵之围。

余身体平安，癣疾皆在腿以下，本是空闲地方，任其骚扰可也。即问近好。

282　咸丰十年闰三月廿四与澄弟书

宿松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十八日接初三日家信，知五宅清吉，老屋事亦渐就妥协，至以为慰。作梅大赞台洲先茔之佳，游子闻之，实深欣抃。过路塘茔作梅不甚许可，不知另寻得地否？想此时已游南岳，不在吾乡矣。

此间各营于十九日自石牌拔营，廿一日至高桥，距集贤关七里，距安庆廿二里，一切平安。惟湖北饷项甚绌，四五月极难张罗。袁星使甲三处则更绌，正、二、三月仅每月发银一两四钱耳。左季高、李次青均二三日内可至敝处。沅弟计亦已抵汉口，本月或可到营。

纪泽所作之文诗等，可按每次夫役信回带营。无论或文或赋或论或诗等，总须按三、八课期作一篇；不作则虚字中多有不通者，又不免常写白字。甲五须请先生讲“鉴”，俾之略晓古事，至要至要。

余目光未愈，已是“老油靴”了，馀尚平安足慰。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闰三月廿四日。

283　咸丰十年闰三月廿九与澄弟书

宿松城内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廿七日刘得四来，接弟十三日信，欣悉各宅平安。沅弟〔沅弟二字叔河添〕是日申刻到，又得详问一切，敬知叔父临终毫无抑郁之情，至为慰念。

余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个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该也；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贺喜吊丧，问疾济急，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此言虽涉谐谑，而拟即写屏上，以祝贤弟夫妇寿辰，使后世子孙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风趣也。弟以为然否？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闰三月廿九日。

284　咸丰十年四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宿松城内　〔据手迹〕

澄弟左右：廿九日寄第十六号家信，计十三四可到。沅弟于初三日由宿松赴集贤关。余身体平安。皖北军务，亦尚如故。

惟江南大营于闰三月十六日全军溃败，和（春）张（国梁）两帅移保镇江，苏州常州两处大为震动。浙江新复，亦恐无以以〔衍一以字〕自立，此又近数年之一大变局也。若江浙不保，则江西亦难久安，而皖北亦将应接不暇，殊为可虞。

九弟欲余下札请同邑绅士出来，修昭忠祠及东皋书院，兹办十一札，请弟分送为要，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四日。（第十七号）

285　咸丰十年四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徽宿松城内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接弟闰月廿四夜手缄，得悉五宅平安。魏承祉之事，吾家尽可不管，别人家信，本不应拆阅也。孙大人名昌国号栋臣，系衡州协兵丁，吾调出保至副将，向导营之官；上年雪琴将伊营官革去，派管船厂。曹级珊名禹门，广西知县，船厂委员也。吾将彼信已焚化，以后弟不必提及。

金陵大营于闰月十六日溃退镇江，旋复退守丹阳。廿九日丹阳失守，和春、何桂清均由常州退至苏城外之浒关，张国梁不知下落。苏州危如垒卵，杭州亦恐再失，大局决裂，殊不可问。

余此次出外两年，于往年不了之事概行清妥，寸心无甚愧悔，可东可西，可生可死，襟怀甚觉坦然，吾弟尽可放心。前述祖父之德，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教弟，若不能尽行，但能行一早字，则家中子弟有所取法，是厚望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十四日。

286　咸丰十年四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宿松城内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四早接廿二酉刻之信，闳论伟议，足以自豪，然中有必须发回核减者。意诚若在此，亦必批云“该道惯造谣言”也。苏州阊门外民房十馀里，繁华甲于天下，此时乃系金陵大营之逃兵溃勇先行焚烧劫抢，而贼乃后至。兵犹火也，弗戢自焚，古人洵不余欺。弟在军中，望常以爱民诚恳之意，理学迂阔之语，时时与弁兵说及，庶胜则可以立功，败亦不至造孽。

当此大乱之世，吾辈立身行间，最易造孽，亦最易积德。吾自三年初招勇时，即以爱民为第一义。历年以来，纵未必行得到，而寸心总不敢忘爱民两个字，尤悔颇寡。家事承沅弟料理，绰有馀裕，此时若死，除文章未成之外，实已毫发无憾，但怕畀以大任，一筹莫展耳。沅弟为我熟思之。

吉左营及马队不发往矣。王中丞信抄去，可抄寄希、多一阅。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二〔廿四〕申刻。

再，余有信、银寄吴子序、刘星房，望传知嘉字营帮办吴嘉仪，令其派二妥当人来此接银、信，送江省并南丰为要。

廿六日又行。

287　咸丰十年四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宿松城内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前寄一缄，想已入览。近日江浙军事大变，自闰月十六日，金陵大营溃败，退守镇江，旋退保丹阳。廿九日丹阳失守，张国梁阵亡。四月初五日和雨亭将军、何根云制军退至苏州。初十日无锡失守，十三日苏州失守。目下浙江危急之至，孤城新复，无兵无饷，又无军火器械，贼若再至，亦难固守。

东南大局一旦瓦裂，皖北各军必有分援江浙之命，非胡润帅移督两江，即余往视师苏州。二者苟有其一，则目下此间三路进兵之局不能不变。抽兵以援江浙，又恐顾此而失彼。贼若得志于江浙，则江西之患亦近在眉睫。吾意劝湖南将能办之兵力出至江西，助防江西之北界，免致江西糜烂后，湖南专防东界，则劳费多而无及矣，不知湖南以吾言为然否？

左季高在余营住二十馀日，昨已归去。渠尚肯顾大局，但与江西积怨颇深，恐不愿帮助耳。沅弟季弟新围安庆，正得机得势之际，不肯舍此而他适。余则听天由命，或皖北，或江南，无所不可。死生早已置之度外，但求临死之际，寸心无可悔恨，斯为大幸。

家中之事，望贤弟力为主持，切不可日趋于奢华。子弟不可学大家口吻，动辄笑人之鄙陋，笑人之寒村，日习于骄纵而不自知，至戒至嘱！余本思将“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作一寿屏为贤弟夫妇贺生，日内匆匆，尚未作就。兹先寄燕菜一匣，秋罗一匹，为弟中外称庆，其寿屏亦准于五月续寄也。又寄去银五十两，袍褂料一套，为甲五侄新婚贺仪，嗣后诸侄皆照此样，余去年寄内人信已详之矣。弟身体全好否？两足流星落地否？余目疾近日略好，有言早洗面水泡洗二刻即效，比试行之，诸请放心。

即问近好，并祝中外大寿。

288　咸丰十年四月廿八日与沅季书

宿松城内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本日得信，余以尚书衔署两江总督。余之菲才，加以衰老，何堪此重任；目下江南糜烂，亦不能不闻命即行。南渡所有应商事宜，略及一二，与弟熟商。

一、江之南岸，当分三路进兵。沿江由池州以至芜湖为第一路，徽州、宁国为第二路，由广信、衢州、严州以至浙江为第三路。浙江未失，则第三路以救浙为急；浙江若失，则第三路一面规复浙江，一面保守江西。余驻扎大约在第一路第二路之间，弟以为然否？

一、江之北岸，奏请另简钦差大臣驻扎清江浦，保全下河七属并盐场之利。其都直夫江北之行，奏请免其前往，庶湖北之兵与饷稍得宽纾。

一、拟带霆字全军至南岸，调沈幼丹守广信，调张凯章来景德镇。其以东南大局，须用如唐之裴度、明之王守仁，乃可挽回，非一二战将所可了也。余恐不能久安此间，终不免有渡江之行耳。

官相信已寄去。火药即日咨调。於术六两，弟留其四（留五亦可），分二两送情可也。润帅今日归英山矣。多公通信尚投洽否？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289　咸丰十年四月廿九日与澄弟书

宿松城内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廿七日蔡迎五来，接弟及纪泽儿信，得知家中大小平安。

余以二十八日奉署理两江总督之命，以精力极疲之际，肩艰大难胜之任，深恐竭蹶，贻笑大方；然时事如此，惟有勉力做去，成败福祸不敢计也。兹将廷谕抄寄，其应如何办法，候初四日专人送家信再行详报。

余欲纪泽来营，若走水路，则由岳州、湖北以至九江、湖口（水路远而险，不如陆稳）。若走陆路，则由萍乡、万载、新昌、奉新以至吴城亦可，由平江、义宁以至吴城亦可。纪泽或于近日至长沙，接我初四日续信，再行东来省觐可也。

弟足疾好否？寿屏之约，日内不克还账，且待秋后再看。

馀不一一，顺问日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九日。

290　咸丰十年五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宿松城内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廿九日寄一缄，由骆中丞处转交，不知何时可到？

余拟于十五日起行带兵渡江，驻扎徽州、池州二府境内。其九弟所带之万人现扎安庆城外者，仍不撤动。盖以公事言之，余虽驻军南岸，仍当以北岸为根本；有胡中丞在北岸主持一切，又有多礼堂、李希庵及沅弟三支大军，则北岸稳，湖北稳，袁、翁之军亦稳，余在南岸亦可倚北为声援也。以私事言之，则余为地方官，若仅带一胞弟在身边，则好事未必见九弟之功，坏事必专指九弟之过，嫌疑之际，不可不慎也。

余定带鲍镇超之霆字营六千人，朱品隆二千人，及现在宿松之马步二千人，合万人先行。馀俱在湖南陆续调集招募，足成三万之数。左季高现奉旨以四品京堂候补，襄办余处军务，所有应在湖南招勇等事，即咨请季翁在湘料理一切。

近日得浙江王中丞信，苏州之贼廿二日尚未至浙江境。浙江省城，有杭州将军瑞、署钦差大臣张及中丞三人，应可保全。但使保得浙江，保得江西，则此后尚可挽回全局。

纪泽儿若来省觐，则由长沙或坐战船或坐民船，直下湖北以至湖口、东流，余扎营当在东流附近地方。长江之险，夏月风涛无定，每遇极热之时，须防暴风之至，下晚湾泊宜早。来营住一月，即令其速归也。望弟谕知泽儿沿途谨慎，不必求快。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五月初四日。（第廿一号）

291　咸丰十年五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宿松城内　〔据手迹〕

澄弟左右：五月四日接弟廿一日县城一缄，得悉一切。“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横写八字，下用小字注出，此法最好，余必遵办，其次叙则改为“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凤台先生夫妇寿对，亦必写寄，目下因拔营南渡，诸务丛集，实有未能。

苏州之贼已破嘉兴，淳安之贼已至绩溪，杭州徽州十分危急，江西亦可危之至。余于十五日赴江南，先驻徽郡之祁门，内顾江西之饶州，催张凯章速来饶州会合，又札王梅村募三千人进驻抚州，保江西即所以保湖南也。札王人树仍来办营务处，不知七月均可赶到否？若此次能保全江西两湖，则将来仍可克复苏常，大局安危，所争只在六、七、八、九月。

纪泽儿不知已起行来营否？弟为余照料家事，总以俭字为主。情意宜厚，用度宜俭，此居家居乡之要诀也。余寄回片纸只字，俱请建四兄妥收。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四日。（第廿二号）

292　咸丰十年五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黄石矶舟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余于十五日自宿松起行，十六至老洲头，十七、八、九阻风三日，廿、廿一日行至黄石矶，与杨彭二君、沅季二弟会晤，畅叙一切，定于廿六日开行，由东流、建德以赴祁门。

浙江之事，近日未闻确耗，但愿浙不再失，则江苏之事尚有可图。接郭云仙信，已于十一日至襄阳，将来余营一会，大约六月初可到。纪泽儿或亦初间可到。余在湖南募新勇二万人，计张凯章秋初可到，馀则恐待八月矣。

余身体平安，癣疾略发，幸不甚剧，目光亦与春间无异，吾弟尽可放心。凡吾有家信，弟阅后请交建四先生收存，以免遗失。顺问近好。

293　咸丰十年六月初三日与澄弟书

建德县城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二十八日接弟衡州发信，及纪泽十四日发信，得悉家中五宅平安，至以为慰。

余以二十一日至黄石矶，与沅、季两弟相会。二十六日沅弟回安庆。二十七日余至东流，二十八日至建德，小住四日，奇热异常。初四日将赴祁门，闻中间大山颇多。余于八年九年皆六月出兵，今年又如此，幸身体尚好，吃得劳苦，家中尽可放心。馀详日记中，不赘陈。

纪泽若已来营，以后家信可命纪鸿写几行。顺问近好。

294　咸丰十年六月初十日与沅季书

历口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初九日连接初四、六日二缄，具悉一切。

出队以护百姓收获甚好，与吉安散耕牛耔种用意相似。吾辈不幸生当乱世，又不幸而带兵，日以杀人为事，可为寒心，惟时时存一爱民之念，庶几留心田以饭子孙耳。

杨镇南之哨官杨光宗，头发横而盘，吾早虑其不驯。杨镇南不善看人，又不善断事。弟若看有不妥协之意，即饬令仍回兄处，兄另拨一营与弟换可耳。

吾写对联，向不要人代笔。季弟所指者系何人所代，以后当饬禁之。

吾于初十日至历口，十一日拟行六十里赶至祁门县。十二日先太夫人忌辰，不欲纷纷迎接应酬也。

宁国府一军，紧急之至，吾不能拨兵往援，而拟少济之以饷，亦地主之道耳。

家信暨云仙信寄去。

初十日午刻。

295　咸丰十年六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一日接初八日午刻信，得悉近状。余于十一日冒雨赶至祁门，今日慈忌日，即不应酬也。

宁国府告警甚迫。余奉到五月廿六日寄谕有云，“该署督现统兵力太单，未可轻率前进，宜加持重为要”等因，又鲍镇未至，朱镇未痊，自不可拨兵往援，已复谢之矣。

余近怕热略好，而汗出殊甚，老态日增。陈作梅初七日至英山，若至雪琴水营，弟可邀之至安庆一行，此人有益于身心也。纪泽自长沙开船后无来信。朱、黄、刘三信璧还。

六月十二日。

296　咸丰十年六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六月初八日接弟五月廿二日手书，得知五宅平安为慰。

余于初四日自建德县启行，十一日至祁门县，末二日遇雨，一路平安。此地去景德镇百八十里，去徽州亦百八十里，去宁国三百馀里。目下贼围宁国，十分危急，余以兵将未齐，不能往救。闻鲍超五月十二自四川起行，大约六月可到，张凯章七月或亦可到，季高则须八月乃到，到后再行分途进剿。余身体平安，惟热极多汗，迥不似昔年光景，或因去年洗澡太多之咎，今年竟不敢洗澡一次矣。纪泽尚无到鄂消息。纪鸿送陈作梅诗甚好，不知系先生所改否？作梅于六月七日到英山，大约七月可来此，作归省计。

兹付去《拟岘台记》〔记字叔河添〕墨刻十套，请弟分寄霞仙二分，邓、易、邓、谢、葛五师各一分，临、昆、震三甥各一分。如前此已送者，则不必再送，留存弟处可也。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六月十四日，祁门县。

297　咸丰十年六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五日接十一日夜信并公牍一件。厚、希、雪三人想已至安庆矣。

余到祁以后，平安如常，惟作字太多，目光弥昏。霆字前帮五营十六到祁，后帮四营十七可到。朱云岩十五已到，病尚未痊。纪泽尚未到湖口。次青闻未到湖口。幼丹复信不肯出来，当再招之也。

弟军新手太多，若遇狂风巨浪，恐有摇惑〔摇撼〕之象，弟须常常密察而预计之。闻家乡近日并无好勇可招，好者多已出外，不知然否？

十六日。

298　咸丰十年六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八日专丁到，接十五信，得知一切。应复之件，条列具左：

一、陈米千馀石，如不可吃，不必强各营领之。凡粮台事件，弟皆自行当家，不必一一请示；或有疑议，就近与希庵商之。渠阅历颇久，思力沉着，与弟可互相切磋，互相资益也。

一、杨光宗业已斥革递解，此后应稍安静。马兵既难得力，可饬令杨镇南招募马勇。其兵丁每出十缺（即马缺），即饬令仍回殷开山营盘。余于办马队不惜重本，志在办成一事，若操练半年仍不得力，则浪费过甚，不如趁早改兵为勇，陆续更换。

一、南坡所谓每月五万者，其条陈尚未到，想在甲三手带来。待其到时，或奏或咨或札，均可如法炮制。西清体弱，似可不必。

一、雪琴厘金之事，概仍八九等年之旧，丝毫不改，断不至掣雪之肘。牙厘既由我处作主，辅亦不致难为雪也。

末一条，概以大度容之，不另复矣。家信七件寄去。赵信璧，黄信留此，探报未到也。

十九日。

299　咸丰十年六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二十二日接十七日酉刻信，具悉一切。希、厚、雪三人皆主土城合围之说，自应及时兴办。

正东自车径渡至韦家店，地势辽阔，系用众用马之地。弟处兵力本单，老营劲营尤少，兄不甚放心。然此时桐城有兵，枞阳有兵，青草塥有兵，若不趁此合围，则天下更无可办之事矣。鲍兵不甚可恃，然不能不冒险一办，办成之后，则不险矣。

土功太大太难，恐勇尚有不敷，可商之莫善征，雇用民夫。其始略用霸道，其后日日给价，民间亦必悦服。多用银数千两，兄必办解不惜也。盛暑兴工，宜以早夜为之，午、未、申三时均宜停止。黄南坡筹饷事已发札矣，兹将意城所拟札稿寄阅。

东流周万倬一营，不须兄札，或厚庵札，或弟札，朝发则夕至矣。曾得胜宝右营在建德普钦堂处，防池州张家滩一路之贼，吾饬曾营札建城东，以当头敌，目下实难抽调，当另设法。

廿二日。

无打到处，仿弟体裁。

300　咸丰十年六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十七日接弟六月初一日信，藉悉五宅平安。二十日纪泽与杨〔阳〕牧云、陈岱山到，又得备闻家事之详，至以为慰。纪泽言温弟妇近渐开畅，经理百事，大小无遗，而弟信则谓其记前不记后，不甚符合，殊深悬系，望再详告。

余至祁门已十三天，一切平安，惟酷热异常。士卒住棚帐，实为可怜，即余住公馆，亦甚难过也。霆字营六千人业于十六七日到齐，惟鲍镇超在四川尚未还营。此间万山险峻，百无一失，惟宁国被贼围困，不能拨兵救援，颇为焦虑耳。

纪泽既已外出，兄家无人照料，烦弟代为料理。书、蔬、鱼、猪、早、扫六字或不必劳弟费心，若考、宝二字，必须弟斟酌而详告也。余在外平安，沅季两弟泽儿等均好，请毋系念，即问近好。兄国藩手草，六月廿四日。

301　咸丰十年六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三夜接廿日巳刻一缄，与前日一长信合观，条理周密，精神贯注，殊深欣慰。

行文湖南，谓弟行文于彭盛南也。安庆对岸仅周万倬一营，殊嫌太单。曾得胜势不可调，此外又无可调之营。此题枯窘，仓猝竟难生发。

余到祁后一切平安，日内酷热异常，不知弟暨季弟营中盖有房屋否？悬系之至。

廿五日辰正。

302　咸丰十年六月廿七日与季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

季弟左右：顷接沅弟信，知弟接行知，以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不胜欣慰。官阶初晋，虽不足为吾季荣，惟弟此次出山，行事则不激不随，处位则可高可卑，上下大小，无人不翕然悦然，因而凡事皆不拂意，而官阶亦由之而晋，或者前数年抑塞之气，至是将畅然大舒乎？《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我弟若常常履信思顺如此，名位岂可限量。

吾湖南近日，风气蒸蒸日上，凡在行间，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弟与沅弟既在行间，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必躬亲之，练胆料敌等精微之事必苦思之。品学二者，亦宜以馀力自励。目前能做到湖南出色之人，后世即推为天下罕见之人矣。大哥哥做几件衣道贺，岂不欣然哉。

沅弟以陈朱〔米〕发民夫挑濠，极好极好，此等事弟等尽可作主，兄不吝也。

廿七日。

303　咸丰十年六月廿八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廿八日接廿四日巳刻由驿一缄，同日又接廿五专差一缄，季弟请凉安之长信亦在内，弟前后来信均到，探报亦已阅悉。此路并无步拨，即由东流、建德驿夫送祁，建德令已死，代理者新到，故文递迟延。弟以后要事，须专勇送来，三日可到，或逢三、八专人来一次，每月六次，其不要紧者又由驿发来，则兄弟之消息尤〔尤字疑衍〕常通矣。

文辅卿办厘金甚好。现在江西厘务，经手者皆不免官气太重，此外则不知谁何之人。如辅卿者，能多得几人，则厘务必有起色。吾批二李详文云，“须冗员少而能事者多，入款多而坐支者少”；又批云，“力除官气，严裁浮费”。弟须嘱辅卿二语：“无官气，有条理。”守此行之，虽至封疆，不可改也。有似辅卿其人者，弟多荐几人更好。

甲三启行时，温弟妇甚好，此后来之变态也。《平安歌》无稿矣，各歌亦未汇刻本子。书院、祠宇图，太热未画，稍凉再交卷也。

廿八日。

304　咸丰十年七月初三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初二日专丁到，接廿八夜之缄，具悉一切。

东流在江边，周万倬一营驻焉，向归厚庵调遣。建德在山内，去江五十里，普钦堂全军驻焉，向归江西调遣。曾得胜者，普部九营中之一营也。池州贼来东流，则畏水师；若至建德，并不与水师相干。全调普军则可，专调曾营则不可。弟屡指调该营，不知何人所说，似不甚当于事理。兄目下实无以应弟之请，谅之。

长濠用民夫，断非陈米千石所可了，必须费银数千。此等大处，兄却不肯吝惜。有人言莫善征声名狼藉，既酷且贪，弟细细查明。凡养民以为民，设官亦为民也，官不爱民，余所痛恨。

宁国尚未解围，闻贼将以大队救安庆，南岸似可渐松。南坡信大有可采，此人真有干济之才，可敬可敬。

家信四件附还。

初三日夜。

305　咸丰十年七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初二日由安庆沅弟处寄到弟信一件，得知弟体微有不适，不吃不呵〔屙〕，头上出汗，贪睡而不能酣眠，此三者皆系阳虚之症，于参茸桂附相宜。往年内子在京曾害阳虚之病，其时力不能买参茸，惟每日用大锅煮黄芪党参，熬成极浓之汁，惟不令成膏，恐其粘锅而有烧气也，每剂桂附姜术之类分两皆重，又以力参〔丽参〕、茸片蒸而兑之，又以大锅中煮芪党浓汁和而服之，十馀日而大愈。今弟之病，亦系阳虚，可照此法办理，以芪党两味各熬极浓之汁，和于诸药之中，必有奇效，但须好好经理，恐粘锅耳。

余到祁门已廿三日，身体平安。近处惟宁国被围紧急，日日告求救援。余因鲍超、张运兰等未到，不能往救，未免望极生怨，谤议日滋。浙江之事，尚属平稳。

弟现在不管闲事，省费许多精神。将来大愈之后，亦可将闲事招牌收起，专意莳蔬养鱼，生趣盎然也。七月初四日。

306　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初七日接沅弟初三日信，季弟初二日信，旋又接沅弟初四日信，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辅卿而外，又荐意卿、柳南二人，甚好。柳南之笃慎，余深知之，意卿谅亦不凡。余告筱辅〔筱荃〕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又嘱其求润帅、左、郭及沅荐人。以后两弟如有所见，随时推荐，将其人长处短处，一一告知阿兄，或告筱荃。尤以习劳苦为办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无以不敢冒奏四字塞责。

季弟言，出色之人，断非有心所能做得，此语确不可易。名位大小，万般由命不由人，特父兄之教家，将帅之训士，不能如此立言耳。季弟天分绝高，见道甚早，可喜可爱。然办理营中小事，教训弁勇，仍宜以勤字作主，不宜以命字谕众。

润帅先几陈奏以释群疑之说，亦有函来余处矣。昨奉六月二十四日谕旨，实授两江总〔总字叔河添〕督，兼授钦差大臣，恩眷方渥，尽可不必陈明。所虑者，苏常淮扬无一枝劲兵前往，位高非福，恐徒为物议之张本耳。余好出汗，沅弟亦好出汗，似不宜过劳，宜常服密芪〔蜜芪〕。京茸已到，日内专人送去。

初八日。

307　咸丰十年七月十二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十二早接弟贺信，系初七早所发，嫌到此太迟也。

兄膺此巨任，深以为惧。若如陆、何二公之前辙，则贻我父母羞辱，即兄弟子侄亦将为人所侮。祸福倚仗〔倚伏〕之几，竟不知何者为可喜也。

默观近日之吏治人心，及各省之督抚将帅，天下似无戡定之理。吾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宵旰之忧。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之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然否？愿我两弟亦常常存此念也。

沅弟“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二语，极为扼要，然好人实难多得，弟为留心采访。凡有一长一技者，兄断不敢轻视。

谢恩摺今日拜发。宁国日内无信，闻池州杨七麻子将往攻宁，可危之至。

十二日。

308　咸丰十年七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七月十二日接六月廿一早来缄，得悉五宅平安。兄于初七日接奉谕旨，补授两江总督实缺，兼授为钦差大臣督办两江军务。

“家大人放了”，所以“未得个信卿〔唧〕”者，以日内尚无便人回湘也。

谢恩摺于十二日拜发。营中诸事平安，惟皖南军务日形棘手，宁国被围一月，广德州又于初四日失守。四府一州，现惟徽州一府无恙，此外皆一片贼氛。鲍超闻已到湖北，不知何日始来。张凯章六月三十日抵袁州，尚无至南昌之信。此间各路望援，迫于星火。兄日夜焦急，虽书院及昭忠祠之图亦不能画，弟所言整顿小人之事，更不暇问矣。

兄身体如常，目疾略好，每日写字，较之往年略多。泽儿来此亦好。弟患伤虚〔阳虚〕，偶有伤风，总不宜吃凉药。往年弟好行蛮教，动辄吃一大碗葱姜紫苏之类，近日之好出汗，未始不伏根于彼，千万慎之。

即贺弟做“家爷老子”之喜。

兄国藩手草，七月十四日。

309　咸丰十年七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三日强中营二勇回，接弟信及各家信。十五早又接弟十一申时之信。浮桥办齐，长濠已有八九分工程。甚好甚慰。从此援贼虽至，吾弟必足以御之矣。冯事兄处办法，与润帅不谋而合，兹将一批一告示抄付弟览。

翁中丞处复信甚妥，弟意疏疏落落亦极是。弟总认定是湖北之委员，以官胡两帅为上司，诸事禀命而行，此外一概疏疏落落。希庵于此等处界限极清，人颇嫌其疏冷，然不轻进人即异日不轻退人之本，不妄亲人即异日不妄疏人之本，处弟之位，行希之法，似尚妥协。与翁稿与毓稿均好，近日修辞工夫亦进，慰喜慰喜。

焦君谱序，八九月必报命。书院图须弟起稿而兄改之，弟切莫咎兄之吝也。弟约初八日专差来，何以至今未到？京货诸件，俟弟处人到，再派人同送。

十五日。

310　咸丰十年七月十七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十六日得沅弟十三早信，季弟十二夜信，十七日又得沅弟十四早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日记现无人抄，待德榜来了再说。此间调度，今日有复次青一信颇详，兹抄去一阅。凯章初七日自袁州开行，春霆初五日自宜昌开行，本月内均可到祁。

一、日内因出汗太多，而服黄芪膏又添头疼之患。芝生、林皋之对，南坡之幅，毕、何之碑，均不克交卷，总在七月内交卷，不爽约也。至书院图，必须弟稿而兄改正，弟莫太懒，到场屋把“难字子”难老兄。

一、弟托摺差买京货一单，兹嘱摺弁梁宝田与来人同至安庆交清。兄与弟各买鹿茸一架，共去银三百两。茸不甚好，价太昂贵，外行之吃亏也如是。兄去年买架贵茸，曾吃大亏，今年又吃亏，以后当另托内行买之。兄又有冬菜、蘑菇、杏仁、铜墨盒等物，送两弟用。

一、金逸亭虽熟谙兵事，似亦文胜于质，恐不足以立一大柱。霞仙识力过人，为统领则恐其不耐劳，为地方官则亲家例须回避，或劝润帅用之，更妥协也。润帅信奉还。

一、季弟之信极合吾意，即日先从水师办起。

十七日。

311　咸丰十年七月廿二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日内未接来信，想俱平安。李少山信言长濠已成，万难飞越，至以为慰。

此间广德州之贼于近日退出，城内已空，州境肃清。宁国围城之贼闻亦渐退，想是由东坝、芜湖北渡，上援安庆。尚未接到确信，若果尔，则北岸将紧，南岸渐松矣。

二马公闻今日可到祁门，此间委员中并无司道大员，排场不足以慑服其心，不审能就衔勒否？

作梅到祁已四日，学使邵汴生亦来祁一见。兄目疾颇增，馀俱平安，附报一二。

廿二日。

312　咸丰十年七月廿三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二十二日申刻接专丁二十日发缄，二十三日辰刻接马递十八、九两日发缄，得悉一切。应复各件，条列如左：

一、骆去文继，湖南局势不能不变。裕公赴粤，似难留。南公之局，且待文公莅任后，认准题目再行具奏。吾非怕硬也，恐难为南老耳。

一、建德二马业已到祁，尚有要证未到，难遽结案，一月后再说。

一、武明良改扎南岸甚好，添人之详，已照准矣。吾方欲另招一营以防南岸，添一哨岂不便益？

一、沈霍鸣〔鹤鸣〕已未令其当巡捕矣，渠好体面，保知县后，即不愿当巡捕，例也，情也。咨回江西一节，尚可略缓。

一、彭山屺因濠墙草率而摘顶，并革营务处，所以儆河溪兵也。现患疟未愈，迟当以中军位置之。

一、辛秉衡、李熙瑞均可留弟处当差，辛、李、卫、霍，西汉之名将也，弟好待之。

一、细阅来图，办理真为妥善。战守既有把握，则皖城早迟终可成功。特守濠之法，尚未详言及之，不知已定章程否？

一、纪泽以油纸摹欧字，非其所愿。然古今书家，实从欧公别开一大门径，厥后李北海及颜、柳诸家，皆不能出其范围，学书者不可不一窥此宫墙也。弟作字大有心得，惜未窥此一重门户。如得有好帖，弟亦另用一番工夫，开一番眼界。纪泽笔乏刚劲之气，故令其勉强习之。

一、公牍之繁，深以为苦。节后少荃赴淮，仅余一手为之，则更苦矣。今日飞函去请意城，不知其肯来否。

一、季弟“错诸枉”之道，极为当今要务。爱禾者必去稗，爱贤者必去邪，爱民必去害民之吏，治军必去蠹军之将，一定之理也。第所谓“诸枉”者何人？弟如有所闻，飞速告我。

日内闻广德收复，此心略为舒畅，然宁国尚未解围，焦灼仍深。字之忙乱，与九弟之忙相似。

二十三日。

313　咸丰十年七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公馆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接七月初信，知弟身体服陈心壶药而大愈，甚慰甚慰。然弟体本不甚强，又加以连年劳苦，恐大黄等药究非所宜。吾兄弟多秉母体，宜于补而不宜于攻，尚乞加意慎重为要。

此间军事，宁国被围，紧急如故。广德州初四日失守，十四日又已收复。凯章带三千馀人于七月廿四日到祁门矣，后两翼八百人亦中秋前可到。次青十二日至江西省城，鲍春霆十八日自武昌起程，月内均可到祁，到即分途救援宁国。

余幸平安，惟日内写字太多，目光更差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廿四日。

314　咸丰十年八月初二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二十八日专丁随梁宝田来。二十九日余行七十里至渔亭查阅霆营，初一日归又接二十七早信，具悉一切。应复各件，条列于左：

一、宁国近日稍松。凯章于廿八日拔赴旌德，霆营于初三日拔赴泾县，皆往援宁解围。

一、嘉兴一军三万人于廿三日全数败溃，杭州大震。请援之缄数至，迫切不忍读。而目下凯、霆两军，断不能舍宁国而救浙江。邵位西请援之信尤为沉痛，渠日内即来兄处办奏疏，一赴余之前约，一代浙请救也。

一、池贼绕至建德，或未可信。次青日内可到，若建德有事，尚有兵以应之。冯尚羁于朱营，限一个月拿毕金友到再结。

一、南坡、玉斑〔玉班〕、意城信阅过。东风若发，往返一月，断赶不及，徒结怨于新抚耳。时卿已经骆公奏留，左军亦奏调，原稿送阅，不知葫芦何药也。

一、书院、昭忠祠样，即日改正付去。颇似点的文章，一甲板板，须略变化也。

初二日。

315　咸丰十年八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接七月十一来信，知家中五宅平安，至以为慰。病体日好，近想又开酒戒亲锁呐矣。黄金堂之事，承巨细熟商，尚不至失之奢华否？早间不太晏否？

此间一切平安。嘉兴一军三万人，于七月廿三日全数溃败，贼势趋重，浙江杭州危急之至。如果杭城有事，则皖南、江西，俱属可危。

兄现奏留骆中丞暂驻湖南，俾左季高得以迅速来皖，而湖南防兵亦免出抽调入蜀，庶桑梓可固，而吴越可图，兹将奏片抄寄弟阅。

兄身体尚好，惟目光日眵，劳苦颇甚。

顺问弟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初四日。

316　咸丰十年八月初五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四日接沅弟廿八、初一日二缄，具悉一切。南老筹饷之事，现已奏留骆公，当不至于交白卷。

浙江事危急之至，余以张鲍万人救宁国，断不能更救浙江。沈令札回江西办厘金，彭将已给回顶戴矣。

余近日似太劳，困乏之至。盖徽、宁新旧交替，千头万缕；而又有浙江请援之案，湖南因蜀事摇动之案，建德之案，纷至沓来；又新患无钱之病，颇难医治。是以目光日眵，夜无佳寐。无一人代写信件，日盼位西亦不到也。

初五日。

317　咸丰十年八月初七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初六日接专丁来信，下游之贼渐渐蠢动，九月当有大仗开。此贼惯技，好于营盘远远包围，断我粮道。弟处有水师接济，或可无碍，不知多、李二营何如？有米有柴可济十日半月否？

贼虽多，善战者究不甚多，礼、希或可御之。弟既挖长濠，切不可过濠打仗，胜则不多杀贼，挫则不能收队也。营中柴尚多否？煤已开出否？

红单船下去后，吾拟札陈舫仙办大通厘金，以便弟就近稽查，闻该处每月可二万馀串也。魏柳南宜办厘乎？宜作吏乎？弟密告我。潘意卿何时可到？此间需才极急。浙事岌岌，请援之书如麻。次青今日到祁门，其部下十四五可到。

季弟所言“诸枉”聆悉，定当一一“错”之，不姑息也。顺问刻好。

初七日。

318　咸丰十年八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日申刻专卒至，接初七早来缄，初十早接初五一缄，具悉一切。

此间新接皖南军务，头绪难清，嫌疑难释，已派次青赴徽，先行交接，再赴宁国履任。宋副将未至，太平贼未接风未见仗而遽退，颇不可解。春霆至今未到。南坡两禀皆照准，已录批札知弟处。

昭忠祠除江家百金外，当再送四百与弟汇交。屋样尚未改正，定于中秋日谢绝百事为之。去年改先大夫祠样，系元旦所为也。二万金尚易办，弟信晨要则夕发矣。各件均发还。

初十日午刻。

319　咸丰十年八月十二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季两弟左右：十一日接沅弟初六日信，是夕又接两弟初八日信，知有作一届公公之喜，初七家信尚未到也。应复事，条列如左：

一、进驻徽州，待胜仗后再看，此说甚是。目下池州之贼思犯东、建，普营之事均未妥协，余在祁门不宜轻动，已派次青赴徽接印矣。

一、僧邸之败，沅弟去年在抚州之言皆验，实有当验之理也。余处高位，蹈危机，观陆、何与僧，覆辙相寻，弥深悚惧，将有何道可以免于大戾？弟细思之而详告我。吾恐贻先人羞，非仅为一身计。

一、癸冬屏绝颇严，弟可放心。周之翰不甚密迩，或三四日一见；若再疏，则不能安其居矣。吴退庵事，断不能返汗，且待到后再看。文士之自命过高，立论过亢，几成通病，吾所批其“硬在嘴，其劲在笔”此〔是〕也；然天分高者，亦可引之一变而至于〔于字叔河添〕道。如罗山、璞山、希庵皆极高亢，后乃渐归平实；即余昔年亦失之高亢，近日稍就平实。周之翰、吴退庵，其弊亦在高亢，然品行究不卑污。如此次南坡禀中胡镛、彭汝琮等，则更有难言者，余虽不愿，而不能不给札。以此衡之，亦未宜待彼太宽，而待此太褊也。大抵天下无完全无间之人才，亦无完全无隙之交情，大者得正而小者包〔抛〕荒，斯可耳。

一、浙江之贼已退，一至平望，一至石门，当不足虑，余得专心治皖南之事。

春霆尚未到，殊可怪也。

十二日。

320　咸丰十年八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十二日接九弟信中，附弟七月廿四日之信，知兄作一届公公，弟有“叔公挤”之喜，甚慰甚慰。廿日五侄喜事一切顺遂，弟有“泥帽子”之喜，甚贺甚贺。此时秋收想已完毕，吾不甚记念黄金堂之谷，而最难忘情于下首之竹，近日果茂盛否？乞示。

此间军事平安。张凯章于初八日至旌德，鲍春霆尚未到，其部下于初十日至太平，两路皆以救援宁国。浙江之贼一退石门，一退平望，杭桓又可保全，万幸万幸。乞援之书，一日数至，余正苦无以谢之，此后稍舒矣。

纪泽在此，较之家中读书，略有长进，吾欲留至冬间再归。泽儿在此拜五十寿，亦理宜然也。

兵饷日益支绌，幸士气尚不甚衰，或可日有起色。惟天津兵败，洋鬼猖獗，僧邸退至通州，京师人心皇皇，实为可虑。余身体如常，目光略好，但出汗太多耳。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八月十四日。

321　咸丰十年八月十六日与沅季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十四日朱云章至，接来书，得悉一切。

此间日内，诸事纷集。浙江派邓弥之来请援，邵位西兄亦为桑梓求援，竟日舌战，不胜其苦。

筱浦二十日归去，次青十四赴任，交代之事颇多，此又一宗也。

“四眼狗”踞宁国县，“杨七麻子”踞石埭，“赖剥皮”踞泾县，皆阻凯、霆两军进兵之路。周天受在宁国府望援如焚，初九、十一贼将宁郡城外之垒尽行陷毁，日以难支，此又一宗也。

广东仁化之贼窜至桂阳，赣南警报纷纷，毓中丞请左公南援，此又一宗也。

十五六两日将书院、昭忠祠样勉强一改，实属忙里偷闲，改得不好，切莫怪也。昭忠祠捐银四百两，交朱云章带去，望弟便中寄县。

浙事近日略松，悍贼皆来皖南矣。安庆若克，弟可为温弟请谥否？或宜预告润帅。即问日佳。

十六日。

322　咸丰十年八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祁门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六为一书，交朱云章带去。次日接信，知宁国府有失守之信，虽未必遽确，而皖南事极危急。目下徽兵索饷闹事，宁兵溃败滋事，内讧可虞，强寇环伺。兹寄书请希庵带二三营来助我，望弟专人送去。

希公若于廿二三慨然渡江南来，不过月杪可到祁门。在此住二十日，左季翁到后，希公可仍北渡还本军也。“四眼狗”若援怀、桐，当在东梁山渡江，必不能如祁门到青草塥之便。昨致凯章信抄去一阅。

十八日未刻。

323　咸丰十年八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九日夜接十五来信。留骆之奏，如何至是日始见？恐到湘太迟，“格格者”已接印矣。

此间日内风波震荡，宁郡失守之后，宁郡县之贼来扑丛山关。次青派二营在此防守，恐不可靠。该关去郡城仅六十里，望弟飞缄请希庵带二三营即日前来相助。徽兵闹饷，汹汹未已，宁兵又将闹矣。兹将告示护票寄弟一阅，不知可息事否？

廿日。

324　咸丰十年八月廿二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廿一日接十九日信并公牍。萧、张二人新作营官，馀不轻假以权，徐徐训饬，甚有条理。廿二早接廿日信，正俊九拜生之日也。

此间自十七日闻宁郡失守之信，十八日次青派二营去防丛山关，十九日接仗，分为二卡，一营失利，营官阵亡，一营平稳。丛山去绩溪县三十里，去徽州府九十里。次青在徽，现办城守事宜。城上蓬蒿没人，雉堞不完，若过四日，则次青料理渐妥，当可守御。余续发礼字河溪四营二千一百人，二十一日可到徽州，亦助次青协守。

凯章在旌德静镇不动，霆营在太平亦静守平安。春霆廿日到祁，廿三日可到本营。目下所虑者，次青徽州吃紧，祁门老营太单。徽畏外寇，祁忧内讧，欲请希庵带两营来此一助，望弟再三恳之，余今日未写信也。

安庆新营太多，余不甚放心。围此大城，困此悍贼，尚恐有意外之虞，断不可分兵来南岸。泽儿过十月十一后再赴安庆。

廿二日巳刻。

325　咸丰十年八月廿三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宽十弟今日到，问悉安庆一切，极慰极慰。兹有寄希庵一缄，望专人送去。

皖南之事，关乎次青徽州三日内之得失。至祁门居万山之中，则半月内必无碍也。

廿三日夜。

326　咸丰十年八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四日接弟两信，排单者后到。礼字河溪四营廿四日大败，贼围徽州，鲍张两军均隔在岭外，危急之至。望弟即请希庵来援，带一二营亦可。九月初六以前，此间当尚可保也。现调鲍入岭，由休宁以援徽州。调张入岭，驻渔亭以保鲍之后路。

廿五日巳刻。

327　咸丰十年八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本，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廿三日来信，具悉一切。希庵来，至多不过带二千人。万一皖桐有警，希庵可以单骑北渡，队伍后归可也。徽州四面被围，次青信抄呈一阅。

廿六日午正。

328　咸丰十年八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弟信，知希庵于廿五日已拔四营南渡，可感之至。次青于廿五日酉刻城陷时，闻实已出城，至今尚无下落，必殉难矣。哀哉此人，吾用之违其才也。

目下所最怕者，贼从婺源窜乐平、景镇，断祁门之后路，蹂躏江省腹地也。希公来此，专为保祁门老营。因老营仅朱、唐三千人，内有千七百人未见过仗，故止须二三营。今带四营来，已觉其多，馀五六营应止之，不必渡南。恐北岸有事，希公单骑回救则易，大队回渡则难。弟可与润、希帅熟商之。

廿八日午初。

329　咸丰十年八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闻袁午帅全军溃退，六安、霍山之危即在目前，希公自不宜南来矣，已飞札飞缄止之，抄览。弟廿六日辰刻信，廿八日巳刻到。

廿九日午刻。次青新军致败，弟处新军宜日日训练。

330　咸丰十年九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二早接廿九日巳刻来信。此间自廿九日鲍军至渔亭，张军至黟县，去老营各六十里，祁门人心渐稳。所虑者，贼由婺源窜江西之腹地耳。

其次所虑者，败兵二万人拥塞祁门，满坑满谷，所在抢掠，油盐百物，皆无可买。贼在休宁，与鲍军相隔六十里。彼若不能打鲍军，或者不敢至婺源，畏鲍之蹑其后也。

次青六日无信，而平江各员弁皆谓其实未殉难，其堂弟胞侄表弟等皆如是说，并说城未破之前一时次青已先出城，殊不可解。昨寄季高信抄阅。九月初一巳刻。

331　咸丰十年九月初三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一日午刻信，初三黎明接到，军务虽无起色，而步拨则可喜矣。甲三、牧云初一日起行，初六当可抵安庆。枞阳河口应堵塞，已批准，并倡捐钱一千串。家信二件送阅。初三日午刻。

外璧五件。

332　咸丰十年九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初一日接弟信，知家中收成已毕，黄金堂丰收逾恒。五十侄女渐次痊愈，至以为慰。

此间近日殊多失意之事。次青于十九日丛山关败后，廿四日平江六营与河溪礼字等四营大败。贼匪围城，次青坚守一日一夜，至二十五日申刻破城。平江勇自南门走出，次青闻亦已出城，至今八日，尚未接其来信，而其胞侄表弟皆坚言其无恙，不知究竟如何。

廿八日贼破休宁，目下皖南仅存祁门、婺源、黟县及东流、建德而已。闻贼已分大半由严州入浙，而自婺源入江之路亦不可不防。现调鲍军扎渔亭，凯章扎黟县，均去老营不过六十里，军势已稳，人心亦定。牧云与甲三初一日由祁门赴安庆，宽十、代三同行，大约十月底可归也。希庵初四日到祁门，带四营远来救援，不久仍当回北岸耳。

余身体平安，目光日昏，精神日见其老，深惧无以荷此大任。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九月初四日。

333　咸丰十年九月初七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初五日酉刻接初二午刻来缄，具悉一切。纪泽在桃树店所发之禀，亦已收到。

徽州、休宁之贼，日内尚未动作。鲍、张两军，日内亦休息未进。祁门、黟县等处，渐有卖米盐者。希庵所带四营，暂令扎去祁六十里之历口地方，防西路之贼穿建德、祁门中间而走景德镇，即去年沅弟破景德镇贼之出路也。

次青廿五日城破走出，廿六夜在街口所发信，初六夜乃接到，大节已亏，此后难于自立矣。

廿五夜所奉寄谕，初六日乃恭摺复奏，兹抄去一阅。不知皇上果派国藩北上，抑系派润帅北上？如系派我北上，沅弟愿同去否？为平世之官，则兄弟同省，必须回避；为勤王之兵，则兄弟同行，愈觉体面。望沅弟即日定计，复书告我。

无论或派我或派润帅，皆须带万人以行。皖北皖南两岸局势必大为抽动。请弟将如何抽法，如何布置，开单见告。一切皆暗暗安排，胸有成竹，一经奉旨，旬日即可成行。不可似都将军，四月初十发起程摺，八月乃成行也，两弟以为何如？

初七日。

334　咸丰十年九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夜接初五日一缄，初十早又接初八日巳、午刻二缄，具悉一切。

初九夜所接弟信，满纸骄矜之气，且多悖谬之语。天下之事变多矣，义理亦深矣，人情难知，天道亦难测，而吾弟为此一手遮天之辞，狂妄无稽之语，不知果何所本？恭亲王之贤，吾亦屡见之而熟闻之，然其举止轻浮，聪明太露，多谋多改，若驻京太久，圣驾远离，恐日久亦难尽惬人心。僧王所带蒙古诸部，在天津、通州各仗，盖已挟全力与逆夷死战，岂尚留其有馀而不肯尽力耶？皇上又岂禁制之而故令其不尽力耶？力已尽而不胜，皇上与僧邸皆浩叹而莫可如何，而弟屡次信来皆言宜重用僧邸，不知弟接何处消息谓僧邸见疏见轻，敝处并未闻此耗也。

分兵北援以应诏，此乃臣子必尽之分。吾辈所以忝窃虚名，为众所附者，全凭忠义二字。不忘君，谓之忠；不失信于友，谓之义。今銮舆播迁，而臣子付之不闻不问，可谓忠乎？万一京城或有疏失，热河本无银米，从驾之兵难保其不哗溃，根本倘拨〔拔〕，则南服如江西两湖三省又岂能支持不败？庶民岂肯完粮？商旅岂肯抽厘？州县将士岂肯听号令？与其不入援而同归于尽，先后不过数月之间，孰若入援而以正纲常，以笃忠义？纵使百无一成，而死后不自悔于九泉，不贻讥于百世。弟谓切不可听书生议论，兄所见即书生迂腐之见也。

至安庆之围不可撤，兄与希庵之意皆是如此。弟只管安庆战守事宜，外间之事，不可放言高论，毫无忌惮。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弟之闻本不多，而疑则全不阙，言则尤不慎，捕风捉影，扣盘扪烛，遂欲硬断天下之事，天下事果如是之易了乎？

大抵欲言兵事者，须默揣本军之人才，能坚守者几人，能陷阵者几人。欲言经济，须默揣天下之人才，可保为督抚者几人，可保为将帅者几人。试令弟开一保单，未必不窘也。弟如此骄矜，深恐援贼来扑，或有疏失。

此次复信，责弟甚切，嗣后弟若再有荒唐之信如初五者，兄即不复信耳。

九月初十日。

335　咸丰十年九月十一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十日接弟初六、七之信，藉悉一切。

平江勇已全数撤遣。此次平江勇之可恶，实出情理之外；沅弟昔尝力言平江勇断不可用，余今悔信之不笃也。次青走出皖南境外，至浙江衢州、江西广信等处，至今尚未回老营，尤可骇异。

弟要饷银，兄处现亦无之。如北岸果十分吃紧，由水营买三四千石米送安庆城下，吾力犹能为之。若稍舒裕，则必践前此二万之约。枞阳塞河千串，当在二套口厘金项下支取，此雪琴每月以四千串交内银钱所者也，望弟与雪琴商之。弟虽以有饷为把握，而吾深以弟之意矜气浮为虑，务当返躬猛省，千万千万。初五日午刻来信，吾读之且惧且恶也。

季弟不欲撤安庆之围，此是至当之论，吾亦力持此议。希庵之是否早调商、固等处，则由润帅主持耳。希庵十二日由祁动身回营，鲍、张尚未进兵。左公初五日自江西开船，计到皖当在廿间。

九月十一夜。

336　咸丰十年九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前初四日发信后，是日希庵带兵四营来援祁门，其营即扎历口，去祁城六十里，老营业已安固，希庵于十二日仍回江北。

徽州休宁之贼，旬日并无动作，或由婺源以窥江西，或由严州以犯浙江，均意中之事。南岸兵力太单，将才太少，殊为可虑。幸北岸有希、多及沅弟三军，或可恃耳。

英夷占踞天津，进犯通州，官兵屡挫，夷氛距京仅二十里。圣驾出幸热河，飞召外援，令鲍超带三千人进京。余以鲍超人地生疏，断不能至，请于胡、曾二人酌派一人进京护卫根本，九月初六日具奏。若钦派余去，则十月奉旨，十一月底即当起行。明知此事无益于北，有损于南，而余忝窃高位，又窃虚名，若不赴君父之难，则既贻后日之悔，复惧没世之讥，成败利钝，不敢计也。

左季高初五日自江西开船，连日风雨，尚无抵安仁之信，极为盼切。余身体平安，惟目光更花耳。寅阶先生必求留此专教纪鸿，弟为我殷殷留之，余另日再写缄奉留。

九月十四日。

337　咸丰十年九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十一日巳刻一缄，十四日又接一缄，问纪泽归期。泽儿住安庆，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归去，不必候批摺也。

安庆决计不撤围，江西决计宜保守。此外或弃或取，或抽或补，合众人之心思共谋之。北援不必多兵，但即吾与润帅二人中有一人远赴行在，奔问官守，则君臣之义明，将帅之职著，有济无济，听之可也。

润帅寄来韦志浚探报，“四眼狗”尚未至庐江，北岸之警尚在十月以后。大通厘员，即札派弟保之二员。手卷觅便再寄。有关防数颗，令纪泽篆之。湖北六君子之信，吾已阅过，兹将吾复润帅缄抄去弟阅。

十四日申刻。

338　咸丰十年九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六日接弟一缄，内有上胡帅信稿；夜又一缄，并“四眼狗”等黄绫伪文一包；十七日接送“苦株子”之信，又接十四日发一缄，具悉一切。

安庆不宜撤围，此人人意中所有之事。普天下处处皆系贼占上风，独安庆一城系贼占下风，岂肯轻易撤退？今既受“苦株子”之贿，愈不肯撤围矣。

至与左季高同行，则以其气概识略过人，故思与之偕，以辅吾之不逮。然近日众论，多思留左公于南岸者，与弟之见略同，余亦不欲定执一己之见。昨有复胡帅信，抄寄弟阅。既不撤安庆围，又不挟左公俱北，弟当再补两撮“苦株子”矣。

339　咸丰十年九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一早接十八酉刻来缄，知营墙及前后壕皆倒，良深焦灼。然亦恐是挖壕时不甚得法，若客土覆得极远，虽雨大，不至仍倒入壕内，庶稍易整理。至墙子则无不倒坍，不仅安庆耳。徽州之贼，窜浙者十之六七，存府城及休宁者闻不过数千人，不知确否？连日雨大泥深，鲍张不能进剿，深为可惜。季高尚在乐平，余深恐贼窜入江西腹地，商之季高，无遽入皖，季高亦以雨泥不能速进也。

润帅谋皖已大半年，一切均有成竹，而临事复派人救援六安，与吾辈及希庵等之初议全不符合，枪法忙乱。而弟与希庵皆有骄矜之气，兹为可虑。希庵论事最为稳妥，如润帅有枪法稍乱之时，弟与希婉陈而切谏之；弟与希

之矜气，则彼此互规之，北岸当安如泰山矣。

廿一日。泽儿尚在安庆否？可令之回家，无荒常课。

340　咸丰十年九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廿日午刻信，并伪文二件，知安庆之贼望援孔切，只要桐城、青草塥少能坚定，自有可破之理。

此间诸事如常。有寄希庵一书未封口，交弟阅后封寄。次青十六日回祁，仅与余相见一次，闻其精神尚好，志气尚壮，将来或可有为，然实非带勇之才。

弟军中诸将有骄气否？弟日内默省，傲气少平得几分否？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吾因军事而推之，凡事皆然，愿与诸弟交勉之。

此次徽贼窜浙，若浙中失守，则不能免于吴越之痛骂。然吾但从傲惰二字痛下工夫，不问人之骂与否也。

廿三日。

341　咸丰十年九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二十四接九月初二日由县城寄缄，具悉一切。

此间鲍军扎渔亭，张军扎黟县，均因天雨尚未进兵。贼分股窜浙，初四破淳安县，初七破严州府，杭省可危之至。左军已至乐平，江省各处防守，余已略为布置，或可无虞。

近接寄谕二次，仍是寻常不要紧之件。圣驾在热河，镇静办事。夷人扎队至德教门〔德胜门〕外，派三百人至园子，焚外朝房，真堪发指。通州天津皆照常买卖，尤堪诧异。余若奉旨派出带兵北上，成败利钝全不计较，但以明君臣之大义。主辱臣死，分所当然耳。

下首竹多，容当办礼谢弟与朱金权二人。

廿四日。

342　咸丰十年九月廿四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恒营专人来，接弟各一信，并季所寄干鱼，喜慰之至。久不见此物，两弟各寄一次，从此山人足鱼矣。

沅弟以我切责之缄，痛自引咎，惧蹈危机而思自进于谨言慎行之路，能如是，是弟终身载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季弟信亦平和温雅，远胜往年傲岸气象。

吾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散馆，十月二十八早侍祖父星冈公于阶前，请曰：“此次进京，求公教训。”星冈公曰：“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尔若不傲，更好全了。”遗训不远，至今尚如耳提面命。今吾谨述此语诰诫两弟，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唐虞之恶人曰“丹朱傲”，曰“象傲”；桀纣之无道曰“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曰“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皆傲也。

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惰字以儆无恒之弊，近来又力戒傲字。昨日徽州未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见；既败之后，余益加猛省。大约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余于初六日所发之摺，十月初可奉谕旨。余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须成行。兄弟远别，未知相见何日。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各后辈常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

二十四日未刻。

343　咸丰十年九月廿六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天晴三日，“狗”在北岸想狂噬矣。鲍、张皆于廿五日进兵，廿七八可攻休宁。贼是静守不出之象，恐难得手。

得润帅信，北事决裂至此，薄海臣民，同深痛愤。初六日请旨之疏，不知道途能不梗塞否？余忝居高位，凡有应尽之职，应办之事，弟等当随时进规，无使我陷于不义。

昨有公牍，饬弟挑一哨，刘、李挑一哨，亦不必尽挑好手，一半上选，一半次选，或三分上选，七分次选皆可。恐弟处正吃紧之际，无好手打仗也。

二十六日。

毕君碑写得好，远胜于林君碑，但不知能办如此大石否？

344　咸丰十年九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廿九早接廿七早来信，具悉一切，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办厘章程，就近向雪琴处取阅。渠办华阳镇厘务，四年于兹，久著成效。其旧日委员凌荫廷，现在委员阎炜，皆余之旧人也。弟若令赵、刘二委员与凌、阎二人细细商明，早晚通信，弟又与雪琴细商，或在华阳镇先借一二书役至大通开张，便易于集事。所抽之厘，以二成解韦营，以八成解弟营。余五月在水营与杨、彭言抽大通厘金以济弟，此时不得不少践宿诺也。其剀切告示，即日写就专送。

一、湘后刘、李二营挑募一哨，索银三千馀两，未免太过。即以半年计之，每勇二十五两二钱，合计一哨亦不须三千之多。况四月似已发清，九月未毕，亦不得遽名曰欠饷。青草塥各营，四月之饷亦尚未发；而昨来南岸救援之四营，未闻索欠饷后始行开差也。余于其初到时，每营犒银四百，钱百串；又于欧、彭两营后去者，每营发管费银五百。欧、彭将途费具禀璧还，彼亦同。

一、湘勇同一欠饷者也，刘李之一哨，与吉中之一哨，即可不必挑来矣。

一、帮带官二人，一陈玉恒系凯章所保，一业光岳系敝处旧带亲兵者。陈尚朴实，或可办事。舫仙即留弟处。

鲍、张廿五日进兵，廿六七八日均未开仗。闻杨七麻子已至旌德县，建德一路当少松矣。北岸狗逆近日已动作否？

廿九日。

345　咸丰十年十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来收〕

沅弟左右：廿八日复弟一信，闻中途有贼，廿九日折回，初一日又专丁送至建德。其信系复吉中、湘后两哨之事，及大通厘金仿华阳镇章程八成归弟处云云，不知到否？

七八日不接弟与胡宫保之信，希、厚、雪皆无信来，想中途梗阻。不知狗逆近日果猛扑桐城一军否？普军被围否？

此间鲍军进攻休宁，廿九日获一胜仗，现张、鲍皆进扎休城之外。池州之贼分二三千人窜扰榉根岭、香口等处，致皖北与祁门文报不通。今日派唐桂生带千馀人去打行仗，但求此路疏通，文报无滞，亦不必定远剿也。贼各路并发，无非为救援安庆之计，吾则尤以桐城、建德两处为虑。弟接此信，可遍告润帅及希、厚、雪诸处，使略知余处近状。

十月初三日巳刻。

346　咸丰十年十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八月廿四发去之信，至今未接复信，不知弟在县已回家否？余所改书院图已接到否？图系就九弟原稿改正，中间添一花园，以原图系“点文章——一个板板”也。

余所改规模太崇闳，当此大乱之世，兴造过于壮丽，殊非所宜，恐劫数未满，或有他虑，弟与邑中诸位贤绅熟商。

去年沅弟起屋太大，余至今以为隐虑。此事又系沅弟与弟作主，不可不慎之于始。弟向来于盈虚消长之机颇知留心，此事亦当三思，至嘱至嘱。

鲍、张廿六日进兵，廿九日获一胜仗，日内围扎休宁城外。祁门老营安稳，余身体亦好。惟京城信息甚坏，皖南军务无起色，且愧且愤。

家事有弟照料，甚可放心，但恐黄金堂买田起屋，以重余之罪戾，则寸心大为不安，不特生前做人不安，即死后做鬼也是不安。特此预告贤弟，切莫玉成黄金堂买田起屋。弟若听我，我便感激尔；弟若不听我，我便恨尔。但令世界略得太平，大局略有挽回，我家断不怕没饭吃。若大局难挽，劫数难逃，则田产愈多，指摘愈众，银钱愈多，抢劫愈甚，亦何益之有哉？嗣后黄金堂如添置田产，余即以公牍捐于湘乡宾兴堂，望贤弟千万无陷我于恶。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月初四日。

347　咸丰十年十月初四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朱祖贵来，接沅弟信，强中营勇回，接沅、季二信，皆廿五六日所发。自廿七日以后，弟处发信，想皆因中途有警折回矣。日内不知北岸贼情何如，至为系念。此间鲍、张初二三并未开仗，唐桂生赴祁、建交界之区，亦未见贼也。

季弟赐纪泽途费太多。余给以二百金，实不为少。余在京十四年，从未得人二百金之赠，余亦未尝以此数赠人，虽由余交游太寡，而物力艰难亦可概见。

余家后辈子弟，全未见过艰苦模样，眼孔大，口气大，呼奴喝婢，习惯自然，骄傲之气入于膏肓而不自觉，吾深以为虑。前函以傲字箴规两弟，两弟不深信，犹能自省自惕；若以傲字诰诫子侄，则全然不解。盖自出世以来，只做过大，并未做过小，故一切茫然，不似两弟做过小，吃过苦也。

十月初四夜。

348　咸丰十年十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四夜连接廿八、三十及十月初一日三次信缄，具悉一切。

初四日接奉二十日寄谕，夷务和议已成，鲍军可不北上。九月初六日请派带兵入卫一疏，殆必不准，从此可一意图东南之事。

安庆所挑余亲兵两哨，若悉系上选，恐狗贼来援，打仗又少些好手，弟细心斟酌。或待击退狗援后，再令两哨南渡，亦无不可。余前廿八日一缄，谓不须挑人来祁，一半是恶刘、李索钱太多，一半是恐安庆挑出好手难当大敌也。此次商令缓来，则专为恐扯薄安庆起见，弟细酌之。

贼若有大股从练潭来集贤关，希庵若不递援，弟军足支持二三日否？千言万言都不要紧，惟此是性命关头。次青以不能战守，身败名裂。弟所争者，在能守与否，若能守住四五日，则希庵之援兵必至矣。

专意待希之救，万一希被桐城等处之贼牵制，不能援怀，亦事势之所时有。弟此刻与诸将约定，预为守营五日昼夜不息之计。贼初来之日，不必出队与战，但在营内静看，看其强弱虚实。看得千准万准，可打则出营打仗，不可打则始终坚守营盘，或有几分把握。

闻迪庵于六年八月在武昌击石逆援贼，即坚守静待之法。每日黎明，贼来扑营，坚守不动，直至申酉间始出击之，故无日不胜。

希庵新授皖臬，莫令当撤委，令希查办。弟详复之件，尽可呈上，而莫之劾否不系乎此。江新系马征麟言可杀，却在莫先。

十月初五日。

349　咸丰十年十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甫九弟左右：杨镇南之哨官来，接二十五日一信。马事另用公文批发。

此间日内平安。唐桂生带队雕剿，贼已遁去。赣南之贼窜至上塘墟，距建昌府城仅四十里，可虑之至。前令养素三千人驻防抚州，或可保守。余将以明日至黟县等处察看岭防，此数日书问稍稀。

十月初七日。

350　咸丰十年十月初八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初三日信，并鱼、腿等件及号补印板俱收到。报之以银二千两，派夫四人，随来人解至安庆水营，请彭雪琴买米千馀石，送至弟营，大约十一二可到；又报之以银二万两、米二千石，由江西藩司委员解至李少山处。一以偿夙诺，一以谢烘鱼也。

九月初六日请入卫一疏，十月初七夜接到朱批，未蒙俞允，朝廷于东南之事睠念极重，或者终有转机乎。

季弟信谨慎而有生趣，军事应可无虑。

十月初八日。

351　咸丰十年十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黟县宏村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八日寄一缄，以二千金解水营代弟办米，又饬江藩司速解银二万、米二千石，并派夫送银二千至水营，想可收到。兄于初九日赴黟县查阅岭防，初十日接弟初二、四、五日三缄，应复者详复如左：

一、江西解银二万，今日又飞札往催，限十日解到。湖北每月应解三万金，系抵发霆、礼之款（六、七、八、九四个月），弟可再三婉求之。祁门粮台日内当送数千两专夫解至安庆，但不知能满万否耳。

一、点验后应发之新勇口粮，自不可驳。吾批令不准于武昌起支大口粮，须至安庆乃支大口粮，不知何以致误，俟回祁时查前批再看。余批驳次青及礼字营，故弟详亦不能不驳；如点验后有应驳者，另候更正。

一、亩捐之事，余向不以为然。提四千串，将来缴数必不满二千，而各县必大张告示，敛怨于民。此等处弟阅历尚浅，将来必以余批为然。坝工似修不成，如果修得成，余再捐二千串亦可。以后凡取钱少而失名大者，皆宜慎之。

一、前后二哨，余续信令其打退援贼再看；今援贼已至，自当待打退后再说。吉中一哨言欠二千馀，尚属近情；刘李一哨言欠三千馀，则太不近情矣。李少山言已发清五月，而弟谓四月尚未发清，何也？将来打退援贼后，吉中一哨或可令其前来，刘李一哨断不要矣。

十月初十，黟县宏村。

352　咸丰十年十月十五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余以初九日出外，十四日归营，接弟信共五封，最后一封是沅弟十一夜写者。

四千石米之约，余于初八日解银二千，十二又饬李卿云解银二千，可作米两千石矣；此外又札江西藩司解银二万、米二千石，以践前约。

弟决计守墙濠，不出浪战，最好最好。挑来祁门之人，尽可留打援贼，十月初一日以后，尽可由祁门发饷。前札是九月所发，即九月饷由祁门发，亦近人情，惟索饷三千馀两，则不近人情矣。

何丹畦碑，余思自书之。先尽本身，后尽亲房，可乎？谱序未见。

十五日未刻。

353　咸丰十年十月十七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十五日发去一信后，又接十三日来缄，安庆各营坚守既有把握，深以为慰。

此间鲍、张日内亦未开仗。鲍公近颇郁郁忿怒不可近，心窃忧之。左季翁本拟即日进兵札屯溪，因江西建昌府甫经解围，贼窜金溪一带，左军有后顾之忧，故未遽进。

李卿云仅送二千金，与前此之二千，不知可买米两千石否？日来祁门粮台极穷，与李作士处无异。鲍之新五营颇怀怨望，马辉房亦似非正人，弟细察之，颇有播弄否？

十月十七日未初。

354　咸丰十年十月二十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接信知北岸日内尚未开仗。此间鲍、张于十五日获胜，破万安街贼巢；十七日获胜，破休宁东门外二垒，鲍军亦受伤百馀人。正在攻剿得手之际，不料十九日未刻，石埭之贼破羊栈岭而入，新岭桐林岭同时被破，张军前后受敌，全局大震，比之徽州之失，更有甚焉。余于十一日亲登羊栈岭，为大雾所迷，目无所睹。十二日登桐林岭，为大雪所阻。今失事恰在此二岭，岂果有天意哉？

目下张军最可危虑，其次则祁门老营距贼仅八十里，朝发夕至，毫无遮阻。现讲求守垒之法，贼来则坚守以待援师，倘有疏虞，则志有素定，断不临难苟免。回首生年五十，除学问未成尚有遗憾外，馀差可免于大戾。贤弟教训后辈子弟，总以勤苦为体，谦逊为用，以药佚骄之积习，馀无他嘱。

十月廿日。

355　咸丰十年十月廿一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昨日黟县破后，全局大震，幸鲍公拨军获胜。兹抄余寄左公缄一阅，稍慰弟念。

十月廿一日。

356　咸丰十年十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本日辰刻，余有寄胡帅一信，批鲍镇一禀，特抄阅，弟可转抄送厚、希、雪三公一阅。

连日未接弟信，北岸贼事何如？江西河口失守，系南赣股匪。

廿二日巳刻。

357　咸丰十年十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送银勇归，接弟信及守营条约，足当坚明二字。兄今日亦有南岸军情条议，抄寄一阅。前写就手卷，二初八日寄去，已收到否？

十月廿三日。

358　咸丰十年十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十月廿三夜接弟初五日信，知在敦德堂为显考作庆生道场，五宅平安，至以为慰。

此间于十九日忽被大股贼匪窜入羊栈岭，去祁门老营仅六十里，人心大震。幸鲍张两军于廿日、廿一日大战获胜，克复黟县，追贼出岭，转危为安。此次之险，倍于八月廿五徽州失守时也。

现贼中伪侍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伪辅王杨雄清，皆在徽境与兄作对。伪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与多、礼、沅、季作对。军事之能否支持，总在十月、十一月内见大分晓。

陈愚谷之对联，俟下次付回。鼎三请先生，余心中实无其人，候沅、季定夺。

甲三十月初六至武穴，此时计将抵家。余在外无他虑，总怕子侄习于骄、奢、逸三字。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骄字，弟切戒之。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廿四日。

359　咸丰十年十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步拨递到廿一夜来缄。李卿云归又带到十八夜缄。余于初八日交手卷及日记于杨镇南之哨官萧祥云，不知何以至今未到？应饬杨镇南即将该哨革去。

廿九〔廿八〕日记中记作梅之言，不知渠何以全不向余提及。猫面脑之事，弟克复安庆后当归家妥办。如洪家执意不肯，只好略略迁改，移于夏家契地内，但求大致稳妥，不必泥于阴地一线之说，反贻求福太过之讥。

鼎三明年读书应请先生，余心中无人，请弟与季酌定。

朱洪章添两哨，即当批准，弟可先令其速招。鲍镇已奏复勇号，当略高兴。

芝生不肯就馆，弟请师当请严而有恒者，又不专好用自己工夫之人，或请省城朋友亦可。此事关系极大，不可草率。省中间有著名善教书者，却不在学问大也。

澄弟信寄阅。

十月廿四日。

360　咸丰十年十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五夜接廿三酉刻之信，又接廿夜之信，得知前哨亲兵业已发来，后哨亦于廿四发来。祁门如有事，断非一二哨人所能为力，现已转危为安矣；此两哨应仍照原议，留于安庆，待打过援贼，再行发来。

洪家之事，是非曲直，可一言而决。先茔葬在夏家卖契之内，则我直而洪曲。若系我直，则国藩长子也，断不要弟与澄、季独当其事，当由我挺身出来任之，有祸我当，有谤我受，决不出一分一厘与洪。若系洪直，则当从容谋一妥善之法，谚云“一家饱暖千家怨”，况吾家显宦，岂能免于讥议？

至日记，除家中人来，并无人看见，希庵屡求抄阅未许。此物在家，何千龄万代之有？弟若此过虑，吾向家中取来涂灭可也。作梅不向我说而告之润帅，吾亦不以为然。七年黄金堂起槽门，刘为章不向我告知其凶而告之李笏生，吾亦心非之。弟日内要打援贼，千万莫恼怒也，至嘱。

十月廿五夜。

明廿六日，当派李卿云至建德等处，阻止前后两哨暂莫行走，听弟续信。

361　咸丰十年十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六夜接弟廿三四日两次专信，廿七早又接廿五信，报多公廿三日胜仗，至以为慰。

大通厘局十月以六成济“湘后”，四成修堤。十一月后，“四曾、四陈、二韦”即当批准。莫令祥芝昨日发摺奏参革职，即日当札马辉房代理。堤工恐未必修得成，而军事得失利钝不过月内外可决。苟堤工太难，办工者无十分内行里手，祈弟酌之。

多、李虽打胜仗，贼若来扑怀宁，弟仍当坚守不出，幸无轻敌致误。

左季翁今日可到祁门，吴退庵昨日已到。贵溪股匪，已于廿三日被左军击败，杀贼近二千也。

十月廿七日。

362　咸丰十年十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廿二夜信，知前哨已至石壁。余令李卿云持令箭至中途截止，本意欲其仍回安庆，待打过援贼再来。今既至石壁，距祁门仅九十里，距安庆则三百里，只得唤之来祁。左季翁亦于廿七日到祁，此间日内甚平安也。

弟营有四人廿七日自祁门归去，内三人先行，带信一封，仅二行，其一人后行。今日湘前营有人自青草塥归，见小路口有勇被杀于道旁者，其号褂系吉字中营，名许仁义，即廿七日之后行者也，余现派戈什哈去查。

北岸战事，望多发信告我。

十月廿八日。

363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三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二日接沅弟廿八日两缄，具悉一切。桐城廿六日又获胜仗，欣慰之至。

日记册“可方顾氏《日知录》”，未免恭维太过。四川有一秀才，与卓海帆相国同年同月同时生，只小一日，又同年入学。厥后卓相登庸，渠寄诗云：只因日上差些子，笑向蜀江作钓翁。”余之日记比顾之《日知》，亦恐“日上差些子”也。

至于添一条，则亦可不必。将来兄弟老境，同在家园畅聚，请动族戚，吊出文卷，于后批清一笔，胜于我之自添一条多矣。

前后两哨均于初二日到祁门。左季翁来祁已五日，其部下各营廿二日在贵溪打一胜仗，廿九日在德兴打一胜仗。闻初一将开大仗，若能打开德兴，则可进婺源，同时攻休宁也。

芝生所荐之熊姓，未知何如。请师乃第一要紧事，子弟之成败全系乎是，弟须十二分慎重也。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慈寿日。

364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四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朱云章等归，寄日记一册，阅毕即寄家中，此间虽少荃、尚斋等皆未得见也。

左季高兄部下初一日在德兴打仗，至今尚无来信，渠不放心，今日自祁门回景镇矣。建德普军亦极吃紧，杨七麻子率大股往建也。

十一月四日。

365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七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三日未接弟信，想因东流、建德开仗，中途折回。

吾于初五申刻闻普营初三紧急之信，初六日由祁门派千馀人往援，限初十日到，不知赶得及否？初七辰刻，闻陈馀庵初三日在东流打胜仗，东流有兵，建德当可无失，然心极悬悬也。又闻多、李廿九日初一日大获胜仗。北岸得手，南岸当可稍松。

左季翁初四自祁门归去，初六可至景镇。渠部下新克德兴、婺源二县，锐气方盛。万一建德有失，左军当可御之。

十一月初七日巳刻。

366　咸丰十年十一月初八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建德初四日失守，此间于初七日戌刻接建德巡检吴文涛禀始知之。普镇以五千之众，设防半年之久，不能坚守待援，实堪痛恨。

陈镇在东流不知保得住否？贼之力攻南岸，无非欲解安庆之围。余意总欲攻破安庆，而后大局可望转机。今日两咨一札，特抄专人送阅，弟分抄数纸，送胡、杨、彭、李、多诸公一阅。

十一月八日午刻。

367　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四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写信与厚、雪二公，略言初三以后近状，不知到否？十三夜接信，浮梁于十二午刻失守。左军扎景德镇、马鞍山，想十三四日必开仗，新军当大敌，不知足以自立否？

余现调鲍镇全军回剿浮梁、景德镇，又调朱唐全军剿建德，老营嫌太空虚；然凯章御贼于北，霆营剿贼于南，当可无虑。东流建德恐须希庵亲家带五六千人渡江打开，始能通北岸之气，弟与润帅及希、礼、厚、雪商之。如狗贼尚未大惩创，亦不可扯空北岸之师也。

十四日巳刻。

368　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四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日内皖南局势大变。初一日德兴失守，初三日婺源失守，均经左季翁一军克复。初四日建德失守，而余与安庆通信之路断矣。十二日浮梁失守，而祁门粮米必经之路断矣。现调鲍镇六千人进攻浮梁，朱、唐三千人进攻建德。若不得手，则饷道一断，万事瓦裂，殊可危虑。

余忝窃高位，又窃虚名，生死之际，坦然怡然。惟部下兵勇四五万人，若因饷断而败，亦殊不忍坐视而不为之所。家中万事，余俱放心，惟子侄须教一勤字一谦字。谦者骄之反也，勤者佚之反也，骄奢淫佚四字，惟首尾二字尤宜切戒。至诸弟中外居家之法，则以“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八字为本，千万勿忘。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十四日午刻。

369　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八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自十一月来，风波迭起，初四日建德失守，十二日浮梁失守，十三日饶州失守，十五日江湾营盘（徽防兵一千二百人）失陷，十六日尚溪口营盘（徽防兵二千馀人）失陷，十七日贼再破羊栈岭而入，实属万分危急。幸十七夜接左公信，浮梁之贼经十三、四日两战，竟于十五夜遁去。十八早接凯章信，已将羊栈之贼击败，得以化险为平。

现在祁南之浮梁、景德镇，祁北之渔亭、黟县，稍就安稳，惟祁西建德，祁东婺源，兵力尚不能及，然老营已决可平安矣。弟等可以放心，并可缄告润帅、希、礼、厚、雪诸公。

十一月十八日巳刻。

370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一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廿日灯初专丁至，接十五日来信，知前有四次专人，均未到也。

此次贼围祁门，分三大支。西支破建德以入鄱、浮，东支破江湾及上溪两营盘以入婺源，北支破羊栈各岭以图黟县。三支之中，以建德一股为最巨，除守建德之贼二万馀人外，又分三支，一支窜浮梁、景德镇，一支窜鄱阳、都昌，一支窜彭泽、湖口。

目下守建德一股，已被唐桂生攻破；窜浮梁一股，被左军小加惩创（十四日杀贼百馀人），亦未得逞；窜鄱阳一股，拟分鲍军会同左军剿之；窜彭泽一股，不知雪琴能守住湖口无恙否？若湖口幸得保全无恙，则西支之分为四股者，或渐足以御之。贼之全神全力本在西支，西支如不得逞，则贼气少沮，贼志少衰矣。

北支之犯羊栈者，十八日凯章得小胜仗，廿日鲍军得大胜仗，攻破贼垒，驱贼出岭，闻杀贼三四千人（不知确否，今日派人去数贼尸）。经此大创，北支似亦不得逞。

惟东支若由婺源以犯乐平，直入江西腹地，刻无兵力足以制之，实深焦灼。

北岸狗逆未大受惩，不久又有大举，不特希庵不可分兵来南岸，即韦部亦不可轻动，总须以全力谋怀、桐也。

十一月廿一日午刻。

371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二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一夜接初十日专人来信，具悉一切。“日上不差些子”，恭维太过。亲房既画了押，将来远方戚友，或亦可不说闲话。

羊栈岭廿一日之胜，闻杀贼实有二千。果尔，则岭外之贼，当不至再来窥犯。待查明贼情，数明贼尸，岭防果无他虞，再令春霆赴景镇会剿。此间十七日建德之捷，廿日羊栈之捷，人心已大定矣，弟可放心。十一月廿二日巳刻。

372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四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专使至，接书并胡帅二书，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廿日羊栈之战，实派人数得贼尸六百四十五具，其水淹者、屋内者、已埋者尚不在此。内贼目古隆贤，据报实已杀矣，岭外之贼胆应可稍寒。廿四日令鲍镇率马步六千人赴景镇会剿，扫清鄱阳、都昌一带，直至东流、建德。鲍镇去后，岭防仍不免有事，吾与凯章当坚守静镇，以待事机之转。唐、沈七营已回祁门，霆军亦留四营在渔亭，或足以资守御。

一、狗逆既未大创，希军万不可南渡。北岸怀、桐，狗所必争也。韦军在枞阳，亦系必应坚守之地；如无他军换防，亦不可令韦军南来。盖十七日建德之克，廿日羊栈之胜，南岸已大有转机；且闻湖口业已保守无恙，贼亦处处丧志，不必再抽动。北岸大局，弟与润帅、希公熟商可也。安庆贼之伪回文，尚未得见。

一、袁帅奏摺，不为无见。然彼甘言蜜语，以师船助我打长毛，中国则峻拒之；彼若明目张胆，以师船助长毛打我，中国再哀求之，岂不更丑？余谓彼以爱兄之道来，诚信而喜之可也。下官也有一本，录稿寄阅，弟可抄送润帅一阅。

十一月廿四日午刻。

373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四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廿四日纪泽在长沙所发一禀，由意城寄到。

此间风波，尚未平息。左季翁驻守景德镇，于十三日克复浮梁县，十四日又获胜仗，于是余与江西文报之路始通。老营派唐义训等三千人于十七日克复建德县，于是余与安庆文报之路始通。羊栈岭于十七日被贼窜入，业经击退。十八日又复窜入，廿日又大破之，杀贼甚多。余派人点贼尸，实六百四十五具，贼胆稍寒，从此岭防或稍安静。今日派鲍春霆带马步六千人会剿景镇之贼，若能将此大股逐出岭外，东、建一带事或犹有可为。此次贼以全力包抄我军，江边一支连陷东流、建德、彭泽、都昌、鄱阳、浮梁六城，均经我军次第克复。湖口一城，闻雪琴派人坚守，不知保全无恙否？如七邑皆保，鲍、左再获胜数次，则化险为平矣。

余身体平安。树堂新来，同居一室，足慰寂寥。顺问五宅大小安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廿四日未刻。

374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五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十八夜来缄，具知一切。建德虽克，非六千劲旅不能守，余意欲弃而不守，留为鄱阳、景镇各贼之归路。季翁以余见为然，不知厚庵之意如何？

景镇之贼未退，候婺源一路贼到，两路夹攻左军。余派鲍镇赴景德会剿，廿四日起行，廿七八可到，当与婺贼先后同到也。

普承尧当参，革职发往新疆。派霆营挑选宝勇溃卒，另编三营，在于〔于字疑衍〕黄梅宿松等处归队，即日刊告示张贴耳。

十一月廿五日巳刻。

375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六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日派去之亲兵廿五归，得弟廿一日信，藉悉一切。婺源之贼，廿五早窜往德兴一路，若并犯景镇，鲍左二军或足御之；若径赴河口，犯江西腹地，则殊无良法。刘连捷添人，即日当批准也。

廿六日午刻。

376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七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七日接廿二三日两缄，季弟亦有信，欲余添兵。余未接弟等信之先，已请左添三千，鲍添二千四百，朱唐添一千，杨彭添水师九营（即淮扬水师），买洋炮九百尊。目下所争者，在左、鲍景德镇二军，不知能打退黄文金股匪否？安危之几，在三日内可决，幸而安全，自当陆续添兵。

渔亭廿六日开仗二次，上午大胜，下午微挫。日内休宁、徽州之贼，必再寻渔亭一军开仗。付去伪文一件查阅。寄胡宫保信一件，弟阅后封好送去。

十一月廿七夜。

377　咸丰十年十一月廿八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连接廿四早、廿五早发两信，知枞阳危急之至，深以为系。

时卿赴鄂，亦非所愿，留湘则心欣然，此当由润帅与翟公主之。鲍公廿八日必至景镇，不知廿七左军开仗否？馀庵军可用楚军四两二钱之制。润帅信弟阅后封寄。

十一月廿八日。

378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二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廿七早信，知枞阳之贼业经击退，为之一慰。此间搜获伪文，系庐江陈时永求援于伪忠王李秀成者，抄寄一阅。

若北岸办得好，能得安庆之贼屠戮殆尽，则“四眼狗”必深恨李寿成〔李秀成〕之不救北岸，将来必有自相仇杀之日。今冬明正，弟与多李在北岸力主攻剿，余与左鲍在南岸力主稳守，但使南岸勉支三四月，不大决裂，北岸必有好消息也。弟前代贼作伪文，口气全不符合，如贼中以十月廿八为十一月初一日，弟文亦错误，故贼亦作大言以答之，实则安庆城贼万无久支之理。

左、鲍雨雪尚未开仗，景镇之贼已遁六十里外矣。

十二月二日巳刻。

379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自十一月来，奇险万状，风波迭起，文报不通者五日，饷道不通者二十馀日。自十七日唐桂生克复建德，而皖北沅季之文报始通。自鲍镇廿八日至景德镇，贼退九十里，而江西饶州之饷道始通。若左鲍二公能将浮梁鄱阳等处之贼逐出江西境外，仍从建德窜出，则风波渐平，而祁门可庆安稳矣。

余身体平安。此一月之惊恐危急，实较之八月徽、宁失守时险难数倍。余近年在外，问心无愧，死生祸福，不甚介意。惟接到英吉利、法郎西、米利坚各国通商条款，大局已坏，令人心灰。兹付回二本，与弟一阅。时事日非，吾家子侄辈总以谦勤二字为主。戒傲戒惰，保家之道也。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初四日。

380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专人至，接廿九日来信。知贼仍至官埠桥，日内必又至枞阳等处搦战。若猛扑安庆，总须坚守以待希军之援，守五六日，则希至矣。

景德镇贼退之后，左鲍如何追法，尚无来信。饷道不通已廿日，今忽畅通，人心稍定矣。季弟料安庆明夏可克，与余见同。沅弟堤工恐难成功。馀详日记中，不赘。

十二月初四日。

381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六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鲍公到景镇后，连日雨雪，初四始过河扎营，不知初五六开仗否？伪忠王李秀成一股既未至镇，合左、鲍之力剿黄文金一股，或尚有把握耳。彭大顺、朱衣点股匪，又已由湘入江。江西南路别无一支劲旅，厘金之源将绝，可虑也。

十二月初六日午刻。

润帅一缄封好寄去。

382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七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日接初二夜一缄，并抄寄润帅一缄，具悉一切。

此间徽州休宁之贼，日内纷纷应调从下游渡江，救援安庆桐城。祁门以北，少可偷安。惟东有伪忠王一股，南有朱衣点、彭大顺一股，鞭长莫及，兹可虑耳。

日相先生之事，听润帅自为主持，余不怂恿，亦不挽回。自古君子好与小人为缘，其终无不受其累者。如日相暨胡某、彭某，虽欲不谓之邪不可得。借鬼打鬼，或恐引鬼入室；用毒攻毒，或恐引毒入心，不可不慎也。弟于周之翰疾之已甚，而于日相反多宽假之词，亦未公允。

季弟信阅悉。明正节后，怀、桐又有大战，宜预为筹之。家信二件寄阅。

十二月初七。

383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一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十夜专差至，接初五来信，知枞阳坝工未成，此事本不易办也。

此间自鲍公廿八日至景镇后，运道大通，人心一定。而至今十有二日，尚未闻开一仗，鄙心又为焦灼。盖必须左、鲍于年内了清此股，而年外乃分兵办李秀成玉山一股，朱衣点南赣一股，否则三股同时并举，殊难支持。而李世贤徽州一股，杨七麻宁国一股，亦恐开春别有动作耳。

顷搜获伪文二件，抄送一览，复润帅信亦抄阅。日内黄老虎之侄孙黄万兴等又陷建德，此后文报少难。

郑奠至大通，望善待之。

十二月十一日巳刻。

384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四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初六日熊金二等来，得弟自洙津渡所发一信，首尾皆陈心壶代写，中仅数行系弟亲笔，言纪泽十四日午刻准可到家。而鸿儿十八日发禀，谓泽儿尚未到家，何也？弟信尾载明十六日，而来足言实以十九日在洙津桥接得，又何也？牧云十一日在湘潭发信，言泽儿已先进湘河口。而此次弟与纪鸿之信又参差不符，不无疑虑耳。

祁门大营日内尚属平安，惟建德于初六日再失，余与安庆沅季两弟文报已不通。鲍左二公日内尚未开仗，景德镇之饷道则已通矣。

余身体平安，惟略觉齿痛，亦老年应有之事。弟之身体，总以少服药为妙，至嘱。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十四日。

385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四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日未接弟信，不知腊月此间各信已接到否？日记册到否？闻厚庵军门约会馀庵镇军于十一二至安庆，想日内已会商一切矣。

左鲍二公初十日尚未开仗，不知十一二如何。伪定南正总提胡鼎文、伪崔天安黄盛智二贼，实于十七日被唐桂生杀死。馀庵所获伪文，谓二贼尚在，贼故作此文以绐我也。伪忠王率贼攻玉山县，廿八九、卅、腊月初一二尚平安，不知现解围否？南岸军情，总须打退黄文金一股乃松耳。因馀庵来人之便附寄各弟，可抄送各处一阅。

十四日。

386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六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十五夜接沅弟初八夜信，具悉一切。

枞阳坝工未成，亦属意中之事，不必焦灼。大江极深，古人所谓江深五里，海深十里也。两岸支河，入江者极浅极高。夏月江涨，则支河更高，倒灌各小河之内；冬月江涸，落至二三丈不等。小河之水入口时，小河〔河字叔河添〕水高而江水低，如二三丈之悬崖，甚至江船不能入小河，小河之船不能出江，以其太陡峻也。今年江水不甚涸，枞阳河之水，至今尚能行舟，即是极好之事。目下又连日霖雨，或者枞阳之水竟至年底不枯，亦未可知，此是弟之运气颇好，不然则十月枯涸久矣。至塞坝工程，非绝大才调不能，不知弟所用者何人？余屡次写信，均言未能筑成者，盖目中未见有此大才之人也。

韦军日内平安否？分馀庵数营赴枞阳助韦防守，事尽可行。公牍嫌其太大，余已亲笔致缄于馀庵矣。第调东流之兵助守枞阳则可，调湖口之兵助守枞阳则不可，以贼踪距湖口城尚不过三四十里，难遽松劲也。调陈军助守枞阳则可，调陈军助围安庆则不可，以平日未经弟训练有素，临危急之际，必不听令也。

弟此次拨营赴枞阳，赴鲍家冲，余觉主意不甚老靠，盖拨去未必有益，收回则颇有损。收回鲍家冲二营，则反以长贼之焰；收回枞阳一营，则反以减韦之势。然大敌将至，总以早早收回为是。养足势力，坚守前后两壕，意不旁注，神不外散，或有济乎？

左鲍二公十三日尚未开仗，黄文金极善张大威势，而党羽善战者少，或足御之。伪忠王李秀成于廿八日围玉山县，攻扑八日，城中王德榜、顾文彩等善于防守，初五日解围去矣。祁门之四面各百里内，日内平安，弟可转告润帅及希、礼、厚、雪诸公。

云仙之出处，听渠自为主。当今之世，处未必非福，出未必非祸。从严公赴豫，恐不相安，云公根器厚而才短，与严未必针芥耳。

十二月十六日。

387　咸丰十年十二月二十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十九日专弁二人至，接两弟来信，沅附寄润帅信、黄南坡兄信，季附寄汪大钟卷并名单，具悉一切。汪生文果清健，乱后尚能不废学如此，信不愧大邦之风。

另一片信，所关甚大。方此军初至东流，众口交赞之时，雪琴即有信来言其勇不可恃。沅弟平日曾言，造塔者须下一层好，其理至精。将来恐须全行遣散，另招二千人耳。

次青事，须渠来营一次，乃能定案。今天下虽已大乱，而法律不可全废。如普不重惩，即无以服江楚军民之心；重惩普而不薄惩青，即无以服徽人，亦无以服普之心。

澄弟之病，据来信已愈，且言宜服清润之品，不宜补也。左、鲍十七八尚未开仗。

润、坡信付还，习字三张批还，卷付还。

十二月廿日辰刻。

388　咸丰十年十二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十六日接弟十一月廿三日手书，并纪泽廿五日禀，具悉弟病日就痊愈，至慰至幸。惟弟服药过多，又坚嘱泽儿请医守治，余颇不以为然。

吾祖星冈公在时，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不信地仙。此三者，弟必能一一记忆。今我辈兄弟，亦宜略法此意，以绍家风。今年白玉堂做道场一次，大夫第做道场二次，此外祷祀之事，闻亦常有，是不信僧巫一节，已失家风矣。买地至数千金之多，是不信地仙一节，又与家风相背。

至医药则合家大小老幼几于无人不药，无药不贵。迨至补药吃出毛病，则又服凉药以攻伐之，阳药吃出毛病，则又服阴药以清润之，展转差误，不至大病大弱不止。弟今年春间多服补剂，夏末多服凉剂，冬间又多服清润之剂。余意欲劝弟少停药物，专用饮食调养。泽儿虽体弱，而保养之法，亦惟在慎饮食节嗜欲，断不在多服药也。

洪家地契，洪秋浦未到场押字，将来恐仍有口舌。地仙僧巫二者，弟向来不甚深信，近日亦不免为习俗所移，以后尚祈卓识坚定，略存祖父家风为要。天下信地、信僧之人，曾见有一家不败者乎？北果公屋，余无银可捐，己亥冬余登山踏勘，觉其渺茫也。

此间军事平安。左鲍二人在鄱阳尚未开仗，祁门黟县之贼，日内并未动作。顺问近好，并贺新禧。国藩手草，十二月廿四日。

389　咸丰十年十二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自接弟初七八信后，久无来信，深以为虑。嘉字营有勇贺年禀者，十八日自营动身，廿三到祁门，云安庆、枞阳皆无恙，始大慰也。又闻陈馀庵拨人至集贤关，恐不甚确，陈军不可靠，不宜令扎要地也。

左鲍日内尚未开仗，贼多退入建德境内，祁门黟县平安，足慰弟念。嘉营人归，便寄一二语。十二月廿四日。

390　咸丰十年十二月廿九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廿八日接十三日沅弟信，系专足送来者，而到祁太迟。杨镇南十七日专来之信，亦于廿八到祁。武明良十八日专来之信，则先五日到矣。

仁字营拨至枞阳，以新勇五百而能打悍贼三千之众，余闻此为之大慰，意者安庆各营，足以御狗贼之大股乎？

廿七日此间大雨如注，左鲍各军日内又难进兵。黄文金退至石门后，纠集下游各贼来建，将以全力抗拒左鲍之师，闻实数不下五六万，不知我军剿办能否得手。江北之雨，想亦不少，枞阳河水或竟可不涸，则大幸也。

十二月廿九日。

391　咸丰十年十二月三十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腊月廿九日接沅弟十九日一缄，傍夕又接两弟廿一日缄，具悉一切。

厚、希、礼、馀四人并至安庆，议定守濠之法，必臻妥善。余十日内深以安庆为念，得此为之大慰。馀庵饷项及朱宽义招勇事，即日当办公牍行之。陈军调四千人至集贤关，南岸似嫌太单。捻匪既去，北岸之贼似不及南岸之多。左鲍日来尚未开仗，以贼数太多，难于下手也。祁门大营平安，江军门长贵亦尚可用。

十二月卅日。

392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甫九弟左右：除夕发去一缄，是夕又接弟廿三夜发信，具悉一切，并京报、厉缄均悉。

吴退庵事，余实不便失信。其确不可用，用必偾事之处，余亦殊无所见，不知意城诸君子何以烛照几先，遂能为此十成语？以余阅历多年，见事之成功与否，人之得名与否，盖有命焉，不尽关人事也。东征局既以我为名，自应照我之札办事。今厉观察又来请示，札不可遵，缄则可遵乎？此事余颇厌烦，以后不必再提。

北岸贼至无为州等处，盖意中事。此间搜获伪文，亦言金陵调杨七麻、李秀成援安庆。杨本自立门户，李现在常山修城，均未必肯赴北岸。左鲍二军残年均未开仗，闻贼数实有五六万，鲍公请将留渔亭之四营调去，渔亭亦系前敌吃紧，不能调也。

元旦。

393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腊底由九弟处寄到弟信并纪泽十一月十五、十七日〔十七日之十字叔河添〕等语，具悉一切。

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

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

此间军事如常。左鲍二军在鄱阳建德交界之区，尚未开仗，贼数太多，未知能否得手。祁门黟县渔亭等处尚属平安。余身体无恙，惟齿痛耳，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正月初四日。（十一年第一号）

394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八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七日接沅弟腊月十五日信，来足系坐船回，故迟迟也。

左鲍二军去腊未得速剿，相持日久，师且老矣。而贼数日增，贼势日旺。昨初六日，另股贼破大洪岭而入，经江军门击退。又一支破大赤岭，初八日派唐桂生进剿，不知能否得手？南岸贼多兵少，陈军须全回南岸（陈馀庵口粮，每月解银万五千两，米千五百石，已札江西粮台矣），并请胡宫保另派三千人来助，支此危局。

正月八日。

395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九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正月初八日，贼扑祁门老营。唐桂生等出队，在离城十八里接仗，幸获大胜，兹将唐信抄去一览。左鲍二军，相持如故，左信亦抄去一览。

沅弟廿一夜所发之信，此间初六接到。十二月日记一册付去，请专人送回。南岸之兵少于北岸者三分之一，而贼多一倍，陈军须来南岸为要。

正月初九辰刻。

396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一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久未接弟信。昨日接胡宫保信，系由九江、南昌递来者，八日到此，尚不为迟，以后弟信请太湖转递可也。

唐桂生初八日大捷后，初九日进剿历口，贼已于初八夜遁回赤岭外矣。目下岭防肃清，老营平安。惟左鲍二公，在鄱境内尚未开仗，贼势浩大，未知足以制之否。

接澄弟十二月十九日信，五宅平安，澄病大愈，在家习写匾字云云。因为日已久，不复寄弟处矣。

南岸之贼不肯救援北岸，怀、桐当无大仗可开，若能拨四五千人一助南岸，则幸矣。

正月十一日。

397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二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十一日灯下接初八日信，可谓神速之至。此间每人赏银二两，弟可再附案保之。

陈军不甚得力，雪琴已早言之。弟调至安庆、集贤关，徒损南岸之威，毫无益于北岸。

今日得探报，鲍军初九日大获胜仗，初十日将贼垒扫净，并有杀毙黄文金之说，不知确否？如确，则弟处得信反快于祁门。各信均阅过璧还，在旁略批数字矣。

十二日午刻。

398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三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十二日接弟元旦来信，得悉一切。

此间鲍军于初九日大获胜仗，贼于初十日遁去。兹将左信抄阅，弟可转寄润帅暨礼、希、厚、雪一阅。如果退建德以下至池州等处，则南岸大有转机，又可与安庆时时通信矣。东征局之饷项，余意以每月三万金为率。若不能满此数，即须告示停止，盖恐所得太少，烦言太多，民怨太深耳。容与意城缄商。

正月十三日巳初。

399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正月十日接弟腊月十九信，藉悉一切。

此间正月初六贼破大洪、大赤二岭而入。大洪岭距祁门六十里，经江军门带队击退。大赤岭距祁门八十里，初七日进犯历口，初八日进犯石门桥，距祁门仅十八里，经唐桂生带队迎剿，大获胜仗，追杀三十馀里，直至历口，次日初九早即追出赤岭。杀贼虽仅四五百人，而抢马百馀匹，旗帜千馀面，刀锚枪炮万馀件，极大风波，顷刻即平，可为庆慰。左鲍在鄱阳洋塘一带，亦于初九日大获胜仗，贼目黄文金带六万馀人，闻已杀死，次日群贼全数溃退。

自十一月初至今七十馀天，危险万状，至是稍稍苏息，危而复安。若再稳住三个月，安庆克复，则大局有转机矣。

弟思习大字，总以间架紧为主。写成之后，贴于壁上观之，则妍媸自见矣。弟体全愈，全家之福，至慰至慰。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四日。

400　咸丰十一年正月十八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数日未接弟书，至为悬系。

此间自初八日唐桂生有历口之捷，初九日鲍春霆有洋塘之捷，人心业已大定。左公于十一日回景德镇。鲍公于十三日拔队追贼，是日行五十里至永丰镇。贼一股已退下游，一股尚扎彭泽之郭家桥一带，鲍公进剿，或亦可以驱逐。

此后调度之法，余有复左公一信，抄付弟览。又有一札，调陈镇回扎东流、建德。陈镇在集贤关未必得力，在南岸犹可少壮声威，望弟即嘱令速来为要。

初九日洋塘之役，鲍军阵亡百七十馀人，受伤二百馀人，闻贼之伤亡者亦不过数百，不知何以溃退如此之速？或头目有极大者被戮乎？兹专人送信，并送《地舆略》十本，不知建德一路已可行否？正月十八日未初。

401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九日夕接弟十三日信，并鱼二坛，又干鱼二个，谢谢。

安庆城内有降出之贼，则克复消息当在春末夏初，只须以坚静二字持之。陈馀庵一军既不得力，即饬令全赴南岸亦可；若须酌留若干扎集贤关，亦听弟与厚庵商度行之。

洋塘败贼分为二股，一股由建德径归青阳，一股窜并彭泽。鲍公跟至彭邑追剿，不知近已全回池州境内否？此股贼多且悍，将来与杨七麻仍为安庆之大患，但祝在安庆既克之后，始起掀天大波，则至幸耳。

陈舫仙带五百人作余身旁护卫之兵，不知渠颇心愿否？朱宽义尚在家否？此间亦未下札。

江西厘金大绌，正月窘迫之至。李秀成于十一日围广信府，不知日内解围否？河口等处糜烂，今年厘金远不如去年，南岸四万馀人不知何以为生，思之惘然。

正月廿一日。

402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三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廿二日接十八日来信，具悉一切。

此间鲍公追贼至彭泽之牯牛岭，十四五六七八等日均因雪雨未及开仗，闻十九日将与下隅畈之贼开仗，祁门尚未得信，安庆当先闻信也。李秀成连围玉山、广丰、广信三城，均已解围而去，现不知果窜何处？若来景镇，左季翁在彼，或足御之。

陈、朱两札今日即下，陈镇营已有照会调南岸矣。温弟各奏摺谕旨抄付，呈词仍弟自作，此间实无帮手也。

正月廿三日。

403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七日申刻张复益、屈楚轩到，接廿四日来书，此二人真善走，已各赏蓝翎一支矣。廿三日步拨之缄尚未到。自十一月后，东流、建德之步拨早已撤回，并将充拨之郧阳兵遣发回鄂，此后弟有来信，切不可写步拨字样。若由驿递九江、南昌而达祁门，亦不过十日可到，否则须专足也。

公文一件，甚好甚好，即当批准通行各属。吾家兄弟带兵，以杀人为业，择术已自不慎，惟于禁止扰民、解散胁从、保全乡官三端痛下工夫，庶几于杀人之中寓止暴之意。

南坡信何以未见？或忘未封入邪？窜金溪之贼，养素禀已获胜仗。见田禀大半由云际关入闽，尚无确信。

家信数封寄还。此间接澄弟正月初八日信寄阅。《舆地略》又寄去十本查收，馀数本，此间友人分散矣。

陈镇廿一日至东流，甚好，可略壮声威也。

廿八日。

404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祁门所产术，医者以为胜过於术，吾得佳者十八两，三分之，以六两赠胡宫保，六两寄老弟，六两留兄自用。兹专人送去，查收。此外尚收买次等者，将来再寄弟用也。季弟近亦服药否？佳者难再得，次者尚可多购。

广信之贼内犯，廿一日已围建昌城。黄印山太守禀来，守城尚不甚警〔惊〕慌。另股至金溪，养素迎剿获胜，或不碍大局也。

正月廿九日。

405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二月初一日唐长山等来，接正月十四日弟发之信，在近日可谓极快者。

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余观弟近日心中，即甚骄傲。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谦谨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弟于营中之人如季高、次青、作梅、树堂诸君子，弟〔此弟字衍〕皆有信来讥评其短，且有讥至两次三次者。营中与弟生疏之人，尚且讥评，则乡间之与弟熟识者，更鄙睨嘲斥可知矣。弟尚如此，则诸子侄之藐视一切，信口雌黄可知矣。

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余正月初四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

此间鲍军于正月廿六大获胜仗，去年建德全出大股全行退出，风波三月，至此悉平矣。余身体平安，无劳系念。

二月初四日。

406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三日专人至，接沅弟信，具悉一切。

此间之事，自鲍春霆将黄文金大股击退后，大局已稳。廿六日下隅坂之战，杀贼实有六七千，较之初九洋塘之战尤为痛快，想弟早闻其详矣。

筹饷实无良策。目下李秀成大股窜至建昌，自廿一日围城，至廿五日环攻未息，城内兵不满千，可危之至。江省腹地有此大股，商贾裹足，厘饷日竭，竟不知所以善其后。朱、陈各招五百人，札已于廿四日送去。如天之福，安庆速克，李秀成一股回救芜湖巢县等处，江右腹地无贼，事或犹可为耳。

左季翁虑贼由临江瑞州径趋九江，以解安庆之围，此亦至险至狠之着，不可不预为之防。弟可禀商润帅，并函告厚、雪、礼、希诸公，预谋保浔之法。余拟自驻张家滩，防下游大股，腾出鲍公一军作一支游兵，无事则进围池州，有事则渡湖口西岸，堵剿九江、瑞、临等处，特祁门难得劲旅驻守耳。

馀详日记册中。正封缄间，又接正月十九、廿一二日三次信，均已悉矣。

二月四日。

407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七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初六晚专人来，接沅弟初二日辰刻信、季弟初一日巳刻信，具悉一切。是日早得胡宫保信，言昌营在霍山败溃，英山吃紧，不知究竟如何败法，尚不至遽犯楚疆否？

此间军事，伪侍王李世贤自湖州归来，廿九日入休宁城，分其党裨天义李贼、遴天安陈贼等由婺源再犯江西。现大股萃于婺北之清华街，左军在富村御之，初七八当可接仗，兹将左信抄往一阅。

伪忠王李秀成一股攻围建昌，养素派兵往援，廿七日获一胜仗，廿八日打一平仗，不知能解围否？若建昌有失，恐其径犯省城；若建昌幸保无恙，亦恐其由樟树以犯瑞、临。一至瑞、临，则九江、兴国、武宁、义宁、通山、通城处处震动，安庆之围必解矣。左季翁料及此着，余亦深虑此着。再听五日确实消息，如建昌之贼西趋樟树，则余带朱、唐出防江边一路，抽出鲍军渡湖由九江以赴瑞、临。鲍公之所以不能渡北岸者，以防此着为第一义。润帅、希公处，送此信一阅商之。

二月初七。

再，北岸既有霍山余营之挫，则希军必分兵援应，山内多军只能自固，不能再顾安庆。万一贼由集贤关攻守安庆各营之背，弟须紧守五日。鲍军现在下隅坂，若渡江救援，一日可以渡毕，两日可抵集贤关，纵有风雨阻隔，五日总可赶到。弟可先与鲍公预为订约，并与杨、彭预订渡兵之船，兄亦当预告鲍公也。鲍军声名，为贼所惮，目下不必轻于拨动，专留为此二着之用，一着救安庆官军被围之急，一着防贼由樟树、瑞、临窜出九江，此外各着皆少缓矣。

408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日接廿四夜马递一缄，初八日又接初四日专丁来缄，具悉一切。此间军事，建昌万分危急，黄印山太守廿八九日告急二禀，目不忍看，已将一禀寄胡宫保处矣。左季翁军剿新犯婺源之贼，初八九当有大仗开。余派朱、唐随凯章由上溪口进攻休宁，一则攻贼之不备，一则乘贼势全注婺源之时，我从后击之，亦可微分其势也。

希军进山内救援英山、二蕲，恐狗贼大股又将折回，攻扑桐城、怀宁两军。望弟与多公约定坚守五六日，鲍军可由下隅坂渡江救援北岸。第鲍公为南岸万不可少之人，苟非万分紧急之际，不可轻调之过江；北岸局势稍松之候，又不可少留片刻。彼此皆系救命之事，弟可与润帅及多、鲍、雪、厚、希诸公早早商妥，免致临时主见不定。

东征局月提三万，当即行之。

二月八日。

胡、赵、黄三信璧还，本日一片稿抄阅，本日寄鲍信稿抄阅。

409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八申刻接初五辰刻专差来信，灯上时又接初六酉刻一缄。屈楚轩、张复益之善走，亦可谓如鸟数飞矣，应如何优保之法，弟定拟，交兄附奏可也。

此间左军婺源与大股悍贼相遇，渠寄余信及余复信，均抄寄胡帅函中，弟拆阅后再送胡营可也。婺源之势如此，建昌之危如彼，看来鲍军必须援救南岸耳。

二月九日。

410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一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季两弟左右：初十日曹、张二戈什归，接两弟信，旋又接初七未刻专足信，具悉一切。

此间派凯章、云岩、桂生于初九日进攻上溪口，破贼梁〔垒〕三十馀坐〔座〕，杀贼二千馀人。初十歇息一日，十一进攻休宁。乘贼以全力下婺源时，或可袭取休城，而上溪口正在清华街之尾后，使贼亦有后顾之虑也。

南岸悍贼，以杨七麻为首魁，黄文金为亚元，左军去冬御黄于景德镇，今春遇杨于清华街，可谓屡试盘错矣。

移营东、建，已入奏矣，目下势尚不能。

二月十一日。

411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一日酉刻接初九申刻来缄，是二亲兵者，又屈楚轩、张复益之流亚也。

左军分为三路，实太单薄，然贼多路歧，有不得不分之势。现调陈馀庵扎景德镇，保左军之后路，不知赶得及否？凯章、朱、唐四〔三〕人十一日进攻休宁城，未能得手，而伤亡颇不少。建昌府城初五六尚无恙。初七八日，李金暘、丁峻二军应可赶到，李于初四至抚州矣。南岸各贼，实无援北岸者，北事当易了。即问近好。

二月十一日。

412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日上溪口打一恶仗。十一日攻休宁城约二时之久，十一夜三更休贼遁去，克复县城。上溪口及屯溪两处贼巢，亦已克复。看此光景，或者徽郡亦可克复也。

目下所虑者，伪侍王大股由婺源下窜浮梁，左军御之于清华街等处，贼多而兵少，地广而路歧，殊为可虞。只要稳住五日，馀庵往景镇保后路，凯章又可分兵前往，收夹攻之效，则南岸真有转机矣。此候近好。

二月十三日。

413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二月初十日接正月廿四日弟信并泽儿信，具悉五宅平安，至以为慰。骄字之戒，余前两信已言其略矣。大约祖训“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八字及“三不信”，吾辈断不可一日忘之，忘则家或败矣。

此间于初九日攻破上溪口，十一日夜攻克休宁县城，尚属得手。惟左军被大股贼四面环扰，现令老湘营驰往援助。

余定于十七日由祁门移驻东流、建德一带，有公牍一件抄送弟阅。余身体平安，齿痛是老态，非偶燥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十四日。

414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寄一缄，报休宁克复。本日接信，知婺源、乐平一带处处皆贼。王毅卿分左军八营，在甲路地方，四面皆被贼包围，子药米粮缺乏，可虑之至。左公在乐平之柳家湾地方，十一日打一胜仗，亦因面面皆贼，势难久驻，大约十二日拔赴鲤鱼桥，一以解毅卿后路之围，一以并军自全。余因群贼环扰祁门，无非欲解安庆之围，定于十七日拔营赴东、建，以纾祁、黟、浮、景之难。先将公牍送弟处，弟抄送胡、李、多、杨、彭等处查照。

即问近好。

二月十四日。

415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五早接十二日辰初来信，具悉一切。黄州失守，不特汉口、汉阳可危，即武昌无得力水师，亦难保其不渡江。

南岸之事，亦极决裂。左军分八营在甲路者，以王开来、王开琳为主，十二日贼众围营，十二夜三更挫溃，退至黄港、景镇一带，不知与左公自带四营会合后尚能成军否？兹将王开来与梅村之信抄寄一览，弟可转呈润帅阅也。现调陈馀庵赴景镇，又调鲍公援景镇，不知左公能支持十日八日否？李金暘赴援建昌，亦已挫败，建城殆不可保，思之喟然。江省全局散漫，李黼堂告病回籍，则事之不可为，可概见也。顺问近好。二月十五日。

416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七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前日接沅弟十一日信，尚未裁复，兹又接两弟十四日一缄。

此间军事，伪忠王围建昌已廿馀日，又闻分股以扑抚州，杨七麻由清华街窜景镇，伪侍王由婺源窜乐平。十五六未闻左军开仗之信，或贼中闻休宁克复之信，将回救徽郡耶？

湖北省城，官相、唐方伯皆系久历戎行之人。江西省城，竟无一人可恃，故余径调鲍军赴江西会垣。鲍军去后，建德必失，祁门必四面围困，余与两弟必文报不通，然不能顾及，兄之苦衷可想矣。

顺问近好。十六日寄胡信、十七日寄少荃信抄阅。二月十七日。

再，曹仁美果是猛男子，李碧池亦极奋勇。上溪口之战，二人首先陷阵；休宁攻城，二人皆受重伤，幸未损筋骨，十日外可复元也。屈、张两飞廉，当如来单保之。降卒遣令远去为是，留在近处，恐反为城贼耳目。

鲍军渡至九江，可援江西，亦可援湖北。然武昌之安危，在十一至廿等日之内，如廿外则希军已到，水师亦到，应可平安。若廿内有意外之失，则断非鲍公所能赶到也，故余专令其援江西耳。各件发还。

417　咸丰十一年二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甲路之贼不遽犯景德镇，左军得以从容整理，幸也。湖北江西两省城并可危，希军援武汉，鲍军援南昌，不知均赶得上否？余日内忧灼之怀，较之去冬更甚，每日除两次围棋外，无一刻不气得如柴狗〔豺狗〕担鸡去一般也。兹有寄润帅信一件，弟阅后封送。即问近好，季弟均好。

二月十八日。

418　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季两弟左右：接十五六来信，得悉城贼慌乱之象，然攻城则实无把握。左信中所抄贼供，亦殊不可信。此时以严断文报为第一义，如狗逆上犯黄州等事，若能使城中一概不知，则其气愈闷，其慌愈甚。濠外之垒，专住降贼，吾恐其中未必无通文报者也。

此间自十六日至十九日，皆催鲍军晋江西省城，今日忽然变计，具详复润帅函中，弟阅后加封飞送。

顺问近好。

二月廿日。

419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十八早来缄。节相截留刘金兰，唐方伯临警招勇，希帅全军南渡，此三事均甚可虑。

此间函止鲍军暂不赴江西省城，万一贼扑安庆之背，鲍可渡江救援。但弟须坚守七日，围扑二日，再发信与鲍。鲍过渡及行路扎营，五日乃可到也。早预北渡，则断不可。

顺问近好。

二月廿一日。

420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二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季两弟左右：廿一酉刻接十九早信。官相既已出城，则希庵由下巴河南渡以救省城甚是矣。希庵既已南渡，狗逆必回救安庆，风驰雨骤，经过黄梅、宿松均不停留，直由石牌以下集贤关，此意计中事也。

凡军行太速，气太锐，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不出队，不喊呐〔呐喊〕，枪炮不能命中者不许乱放一声，稳住一二日，则大局已定。然后函告春霆渡江救援，并可约多军三面夹击。

吾之不肯令鲍军预先北渡者，一则南岸处处危急，赖鲍军以少定人心；二则霆军长处甚多，而短处正坐少一静字。若狗贼初回集贤关，其情切于救城中之母妻眷属，拚命死战，鲍军当之，胜负尚未可知。若鲍公未至，狗贼有轻视弟等之心，而弟等持以谨静专一之气，虽危险数日，而后来得收多、鲍夹击之效，却有六七分把握。

吾兄弟无功无能，俱统领万众，主持劫运。生死之早迟，冥冥者早已安排妥贴，断非人谋计较所能及。只要两弟静守数日，则数省之安危胥赖之矣，至嘱至要。

陈馀庵闻廿一日可到景镇。左公日内可进剿乐平一带。祁门日来平安，凯章守休宁亦平安。惟宋滋九侍讲带安勇扎于前敌，被贼突来抄杀小挫，宋公受三伤。抚、建此二日无信。

顺候近好。

二月廿二日辰刻。

抄廿一日复左信一件，可寄胡帅一阅。

再，群贼分路上犯，其意无非援救安庆。无论武汉幸而保全，贼必以全力回扑安庆围师；即不幸而武汉疏失，贼亦必以小支牵缀武昌，而以大支回扑安庆，或竟弃鄂不顾。去年之弃浙江而解金陵之围，乃贼中得意之笔，今年抄写前文无疑也。

无论武汉之或保或否，总以狗逆回扑安庆时官军之能守不能守，以定乾坤之能转不能转。安庆之濠墙能守，则武昌虽失，必复为希庵所克，是乾坤有转机也；安庆之濠墙不能守，则武昌虽无恙，贼之气焰复振，是乾坤无转机也。弟等一军，关系天地剥复之机，无以武汉有疏而遽为震摇，须待狗逆回扑坚守之后，再定主意。

421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一二日两信言，贼若扑安庆官军之背，弟坚守七日，即派军渡江北援云云。顷查贼之大股环聚乐平、饶州一带，恐非左军所能了，鲍军须击退饶、乐一股，而后祁、休三万馀人乃有粮路，恐竟不能赴援江北矣。

本日接左信，付去一阅，可转寄润帅阅也。

即问近好。

二月廿三日。

422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上次送家信者三十五日即到，此次专人四十日未到，盖因乐平、饶州一带有贼，恐中途绕道也。

自十二日克复休宁后，左军分出八营，在於甲路地方小挫，退扎景镇；贼幸未跟踪追犯，左公得以整顿数日，锐气尚未大减。

目下左军进剿乐平、鄱阳之贼。鲍公一军，因抚、建吃紧，本调渠赴江西省城，先顾根本，次援抚、建。因近日鄱阳有警，景镇可危，又暂留鲍军不遽赴省。胡宫保恐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之军，又调鲍军救援北岸。其祁门附近各岭，廿三日又被贼破两处。数月以来，实属应接不暇，危险迭见。而洋鬼又纵横出入于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处，并有欲来祁门之说。看此光景，今年殆万难支持。然余自咸丰三年冬以来，久已以身许国，愿死疆场不愿死牖下，本其素志。近年在军办事，尽心竭力，毫无愧怍，死即瞑目，毫无悔憾。

家中兄弟子侄，惟当记祖父之八个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之三不信，曰“不信地仙，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余日记册中又有八本之说，曰“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即不扯谎也），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者，皆余阅历而确有把握之论，弟亦当教诸子侄谨记之。无论世之治乱，家之贫富，但能守星冈公之八字与余之八本，总不失为上等人家。余每次写家信，必谆谆嘱咐，盖因军事危急，故预告一切也。

余身体平安，营中虽欠饷四月，而军心不甚涣散，或尚能支持，亦未可知，家中不必悬念。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二月廿四日。

423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三日申刻得廿日辰正来信，并胡宫保寄到希庵十六信稿。武汉十四五未失，鄂事或可无虑。

此间廿三日，榉根岭之贼破卡而入，不知历口沈宝成营足御之否？禾戌岭亦被贼破，幸江军门部下当即驱之出岭。榉根岭之贼若并入饶州一带，尤非左军所能处处速了。故必留鲍军在南岸，集贤关即有警，亦不能北渡救援，望弟预为料理，并告润、厚、希、礼诸公也。江省及抚、建三日无信，盖文报隔断矣。

顺问近好，季弟均此。

二月廿四日。

424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六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接廿二日来信，具悉一切。

季弟谓纵使江夏或有疏失，安庆围师仍不可退，与余前寄弟信相符。盖李军速到，贼纵有破鄂之势，断无守鄂之力。江夏纵失，尚可旋得；安庆一弛，不可复围。故余力主不弛围之说。但近日狗逆由黄州折回，猛扑集贤关，两弟当拚命坚守，庶既有定识，又有定力，不徒托之空言耳。

抚、建两府解围，侥幸之至。贼走宜黄、崇仁，或由丰城逼省垣，或由樟树趋瑞、临，均不可不防。然李秀成自入江境，不特未破一府城，并未破一县城，其机已钝，或不能为大害，所虑者伪侍王鄱、乐一股耳。

徽贼于廿三日攻休宁城一次，凯章以静镇待之。岭贼廿五日围攻历口，三营幸亦保全。南岸风波，尚未艾也。弟劝余出江滨，须事势稍定乃可。

饷项大窘异常，三四月当学联十乎？

即问近好。

二月廿六日巳刻

425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八夜陈得月来，接廿四辰刻信，知湖北转危为安，幸甚慰甚。湖北稳，则安庆不怕柴狗子〔豺狗子〕，只怕洋鬼子矣。

此间犯榉根岭之贼，廿五日围沈宝成等营盘，猛扑二时半。廿六日朱云岩等进剿获胜，杀贼三四百人，追贼出岭。

细阅南岸各路伪文及生擒贼口供，大约三王两主将分管各处：一曰伪忠王所管苏州、常州、松江等处，现由广信、抚、建内犯江西腹地；二曰伪侍王所管徽州、嘉兴、广德州、金坛、溧阳等处，现由乐平、鄱阳内犯江西；三曰伪辅王（即七麻先生也）所管宁国府，现尚蛰伏未出；四曰伪定南主将黄文金所管芜湖、繁昌、青阳等处，去冬由建德犯浮、景，被左、鲍击退，受伤未出；五曰伪右军主将刘官文所管池州及泾、旌、石、太、南陵等处，去年十一月十八入羊栈岭，本年正月初六入大赤岭，二月廿三入榉根岭，皆该逆之部下。此五大股者，每股贼党多者十馀万，少者亦八九万，惟太平府不知何贼所管。江北仅“四眼狗”封伪王，其主将数人，则不尽知其姓名，亦不能辨其分管之地耳，弟可便中细细查访。

弟欲余移住江滨，余久有此意。此时伪侍王大股十馀万麇集于乐平、饶州，不特祁门之粮路接济已断，即景镇亦无粮路，余与左公俱在危困之中，祁、休等处军心方欲动摇，余岂可出岭独处乐地？等武汉事定，须求北岸分兵一助南岸耳。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二月廿九日辰刻。

季弟均此。并抄送胡宫保一阅。

正封信间，又接弟廿四夜一缄，托春霆送来者。余前留鲍军救援北岸，系屡次接润帅信，且令其预先渡江。厥后因伪侍王窜鄱、乐一带，已决计不令鲍救应北岸，已迭次函报，并有公牍达弟矣。

又行。

426　咸丰十一年二月三十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卅日接廿六日来函，具悉一切。

狗逆上不敢犯武汉，下不敢扑太湖、安庆，知其无能为矣。此间伪侍王一股蔓延乐平、景镇两处，又分支窜扰鄱阳北境。本日接左帅廿八信，寄弟一阅。贼势散漫，似不甚足畏，惟五六日与江西文报不通，不知伪忠王一股现窜何处耳。张、朱、唐诸军，日内将有攻徽之举。

季弟欲代我招一营，日内实无饭可吃。即前招之朱、陈两营及请希庵代招之营，均唯恐其速来。艰窘之状，想北岸亦略闻之。即问近好。

二月卅日。

427　咸丰十一年三月初一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勇归，接廿八日信，具悉一切。

此间但知林绍璋于咸丰四年攻湘潭时为春官丞相，近年为中军主将，不知其已晋封为王，此贼资格老而好摆架子，不足畏也。吾昨信言南岸有三王两主将，弟试以询之韦志浚，果不谬否？

此间拟进攻徽城一次，余亦至齐云山一游。齐云为天下名山，去祁门八十里，去休宁三十馀里，去徽郡九十里。因老营空虚，故驾言出游耳。

季弟练勇守城之说，余不甚以为然。盖未经大战者不能守，屡经战阵者又愿吃一钱四分之粮，不甘吃百文也。弟意何如？即问近好。

三月初一日。

428　咸丰十一年三月初四日与诸弟书

休宁城中　〔据手迹〕

澄弟、沅弟、季弟左右：余于初二日自祁门起行至渔亭，初三日到休宁，初四日派各营进攻徽州。所有祁门、渔亭之营，皆派七八成队来此，老营空虚。闻景德镇于二月卅日失守，陈镇一军溃散，左京堂军亦被围困，不知能守住营盘否？景镇既失，祁、黟、休三县之米粮全无，接济已断。若能打开徽州，尚可通浙江米粮之路；若不能打开徽州，则四面围困，军心必涣，殊恐难支。

余近年在外勤谨和平，差免愆尤，惟军事总无起色，自去冬至今，无日不在危机骇浪之中。所欲常常告诫诸弟与子侄者，惟星冈公之“八字、三不信”及余之“八本、三致祥”而已。八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也。三不信曰“药医也，地仙也，僧巫也”。八本曰“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言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爱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致祥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兹因军事日危，旦夕不测，又与诸弟重言以申明之。家中无论老少男女，总以习勤劳为第一义，谦谨为第二义。劳则不佚，谦则不傲，万善皆从此生矣。

此次家信，专人送安庆后再送家中，因景镇路梗故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三月初四日辰正，休宁城中。

外黄南坡挂屏交安庆转寄，柳帖二付寄家交纪泽。

429　咸丰十一年三月初七日与沅季书

休宁城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初三、四日两缄，具悉一切。贼至滠口，赖舒公马队保全，汉口、湖北事尚不甚坏。

此间伪侍王踞景德镇，伪忠王窜樟树、瑞、临，真膏肓之患耳。鲍公本应剿腹地，因余率数万人均在围困之中，不能不先剿景镇。攻徽之举，朱云岩因留守祁门未来，唐桂生挫败，日内当再攻一次，求通浙江之米粮也。

大通陈馀庵应分之六千串，弟酌分若干，交其留驻东流之千五百人（每人一两可也），酌留若干归弟营用。东征局解弟之三万金，江西是否截留？兄处已文报不通久矣。复问近好。馀详润帅缄中。国藩顿首，初七日。

430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与沅季书

休宁城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十戌刻接初七辰刻信，具悉一切。此间老湘强中及霆字三营初十再进攻徽州，今明日当开大仗。

鲍公赴剿景镇而坐船至湖口，迂道三四百里，殊为失计。祁门仅朱云岩带三四百人防守，单薄之至；此时以全力攻徽，亦不能顾祁也。余近日屡函嘱鲍迅剿景镇，不知渠接到否？弟若与鲍通信，可嘱其专攻景镇；若迁延不来，则祁门不特与江西文报不通，即与弟及润帅处皆文报不通矣。顺候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一日卯正，休宁城中。

二月日记附去，可转寄家。

431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休宁城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一日申刻得初九早所发一信，二勇神速之至，虽飞廉不是过也，已每名赏银四两矣。

弟处无人来援，不必引以为愧，望专心围攻安庆，以副余望；并设法买米二千石，将由东流陆运至祁门，大约每石须脚价千文耳。东征局解弟饷三万，由江西转运。弟可一面商告毓公及黼堂等，令其速解；一面以万金为兄处买米数千石，办口袋千个。其银未到之先，能即办即运更妙，稍迟恐又梗阻矣。

许仙屏信一件妥速寄去，顺问近好。

十一夜。

432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四日与沅季书

休宁城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十四日接十一日来信，具悉一切。

此间十二日再攻徽州，过于持重，以八千馀众之实在队伍，不能遵札直攻东门，列队竟日，不一交锋。是夜贼匪焚村劫营，我军惊溃者八营，完全无恙者十四营。此次伤亡虽不满百人，而士气日减，贼氛大长，目下不可言战，但能勉守。专盼左、鲍二军攻克景镇，或两弟攻克安庆，移师东、建，庶有转危为安之一日。

家信一件，与初四信相仿，弟阅后封好派人同送。

自去冬以来，实无生人之趣。季弟劝我之言，外人亦有言之者，而不知局中度日之难也。看书久荒，下棋则毫无间断，甚至一日八九局之多。九弟劝我月攘一鸡，我今乃日攘九鸡矣。左公日内无信来，不知足以自立否。

顺问近好。

三月十四巳刻

433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七日与沅季书

体宁城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两日未接弟信，不知北岸事势如何？十六夜接丁义方禀，知武穴于十二日失守。黄州之贼下窜，想成大吉下巴河一军必已挫败，否则贼不能遽至武穴也。

此次希军先不直剿黄州而渡至省垣，后不速剿黄州而急攻孝感、德安，似为失算。新添之营太多，临大敌未必可靠。唐桂生在徽两挫，亦因新勇太多之咎。弟处安庆一军，亦嫌新勇太多。前后濠本可坚守无虞，特恐未败而自溃，不可不防也。

余在休宁，凯章守城，一切谨慎之至。岭外之贼，因黄文金大股调援北岸，刘、古、赖大股调数千人守金陵，贼氛不旺，祁门差可安堵。左季翁于初六、初十两获大胜，兹将原信抄览，望即寄胡宫保一阅。鲍公初十日由湖口起行，十二日至乌石岭，十五六日当可至鲇鱼山一带，与左公渐渐通气。左、鲍相合，则余处又可转危为安，弟可放心。弟处紧急，并不必管转运事矣。顺问近好。

国藩顿首，三月十七日巳刻。

正封函间，又接弟十四日辰刻信。润帅自率人援怀，断断不可，余专函谏止。今日朱云岩来休，接我回祁，余只得归祁门老营，实则祁营不如休城之坚，云军亦不如凯军之稳也。

兄又行。

各信璧还。李宝贤究竟何如？有谓其营远不如南云者，查之。

434　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余于十九日未刻由休宁回至祁门，接弟十六夜信，不胜焦虑之至。

弟处日内援贼将自梅、宿而至，桐城、庐江等贼亦将大有举动，乃以余前缄办米之故，尚须分心办南岸粮运事件，兄实不安之至。兄十一日信言弟收三万金，或酌量为我办米数千石，其时未闻东征局三万有改解南岸之说，更未闻贼由梅、宿窜下安庆之说也。

厥后接弟信，东征局饷改解南岸，即思酌改为北二南一。兹闻上游之贼由梅、宿窜怀，决计改为北二南一。其南一之数，不必遽买多米，请先买千石（再少亦可），试运一次看何如，第一次不过运百石而已。口袋千个已嫌太多，难于买办，弟乃欲办八千个，则是误会兄意。陆运千难万难，岂有一次运至千石之理？兄忙乱之中，公牍私函俱欠细思；弟则但求竭力为之，亦未细思也。

总之，援贼若未至石牌、集贤关一带，则弟试为我运米一次，以百石为率，或不运米而运火绳、铅子亦可。援贼若至，则弟可全不管南岸。其经理之人，则东流以张小山为主，桃树店以姚秋浦为主，弟切不可令盛南表弟到东、建。盛南是弟处最得力之人，援贼若到安庆，盛南可为弟代一半之劳也，千万千万！兄已派人往东、建，嘱盛南速归矣。

此间休、祁、黟坚守如故。鲍公拟先赴乐平，与左公会合后，再剿景镇，兹将鲍信与左寄鲍之信抄寄。大约左、鲍能打开景镇，则南岸大有转机；若不能克复景镇，则虽子药米粮充足，亦系坐困之势。此间文武则皆以东、建陆运为非，与弟来信相合，今日回祁，始知之也。

顺候刻佳。

三月十九日酉刻。

435　咸丰十一年三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夜致一信，言北岸警急，弟不必管转运事，并专函催盛南回安庆。昨日之雨，昨夜之阴黑，今早之雾，若使援贼适于十九抵集贤关，守濠实不易易。

南岸事，余在休宁焦灼万状，回祁后乃反平安。伪侍王股匪虽悍，然左、鲍两军皆至乐平，当足御之。破此一股，则南岸大松，即相持亦尚无妨，弟千万放心，勿以兄在休宁各信为虑。顺问近好。

三月廿日辰刻。

436　咸丰十一年三月二十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二十日申刻接三月十八日辰刻来信，知已办米二千石、口袋八千个。此次弟当十分紧急之际，而乃反为南岸米事大费精神，兄实不安之至；兄当时发此议，不知北岸恰值紧时也。

黄梅、宿松股匪想不大悍，即悍亦当不多，多者必自练潭而来。兄近日胆极怯，闻之焦灼之至。愿弟速调盛南带两哨队伍归营，南岸之事尽足支持，丝毫不烦弟管也。由黄梅、宿松下犯之贼，究是黄州来乎？抑系他处来乎？

久未领饷，东征局之三万，弟可支二万去，其一万亦为弟买米办口袋之用，弟可告之张小山也（现在东流，名秉钧）。

景镇现仅数百贼，大股全赴乐平与左、鲍交仗，计景镇当在近日克复，两弟尽可放心。

顺问近好。

三月廿日申刻。

437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一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二十夜接弟十九早信，知援贼已到后濠之外，弟乃因南岸之事十分焦灼。余不能派兵援救弟处，反以余事分弟心思，损弟精神，此兄之大错。

弟当援贼围逼，后濠十分紧急之时，不顾自己之艰危，专谋阿兄之安全，殷殷至数千言。昔人云，读《出师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孝。吾谓读弟此信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友。

余定于二十四日拔营起程，廿九日准至东流，即在舟次居住，以答两弟之意。弟从此安心做事，不可挂念南岸也。闻盛南表弟于十八夜回营，此心略慰。

十九夜之黑，二十早之雾，殊为可虑。过此两日，守事当少有把握。枞阳坝成后，桐城之贼由练潭来，尚隔水否？

此间各路平安之至。景德镇之贼业已退净，不知其全由婺源回徽乎？抑尚在乐平与左、鲍相持乎？然该镇贼退，则祁门粮路业已通矣，两弟千万放心。兄移驻东流，祁、黟、休各军仍留此间紧守不动，不能多带兵勇救援弟处，惟弟谅之，亦实无强兵可带也。

顺问近好。

三月廿一日辰刻。

来勇二人各赏翎一支、银四两，留此少停片时，此信另派亲兵及云岩亲兵送去。

438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一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季两弟左右：本日专二人送回信，言余于廿四日拔营至东流，不知何时可到？

兹令亲兵葛兴陶、曾祥麟回安庆。景镇闻实已克复，专卒虽尚未回，而难民来者纷纷，录供与弟一阅。弟处贼至濠边，计已两日夜矣，悬系之至。顺问近好。

廿一日午正。

439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一早辰刻专二勇送回信，言余于廿四日移驻东流舟次。午刻又写一信，交来勇带归。二十二早接弟二十日辰刻信，知贼尚未猛扑。此间二十日早间大雾，询之来勇，安庆无雾也。

余不带朱、唐赴江滨，则拔行可速，虽不能派援安庆，尚无损于祁、休；余带朱、唐出江滨，则拔行必迟，徒有损于祁、休，仍不能派援安庆，以朱、唐兵少，又经新挫也。余带千人出江，以慰两弟之心；岭内各军一概不动，以慰黟、祁、休三县之民。迨景镇克复，则派鲍军北渡，以解安庆之困。左、鲍虽无信到，而外间纷传景镇业已肃清，贼退婺源，想非谣言。凯章坚定之性，断不肯遽舍休宁，兹将凯信寄阅。

弟信皆二日即到，何飞廉之多也？想见士皆用命，为之一喜，即候近好。

三月廿二日。

440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本日发去两函，计次第可达。未刻，戈什哈自乐平左营归，知伪侍王实于十五日鼠窜而去，左军即日拟拔队跟追。戈什哈经过婺源县城外十五里，见败贼已于十九日进婺城矣。

景德镇十八退净之说，虽无明文，决非浪传。余即日调鲍公由下隅坂渡江救援安庆，约计四月八日以前必可赶到。弟静心坚守，无以无外援为虑。闻孝感已于初九克复，若上游希庵回援安庆之师能在鲍军之前赶到，则大幸耳。左信附送一阅。顺问近好。

三月廿二日酉刻。

441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三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廿二日连发三信，二次交此间亲兵送去，一次交弟处亲兵带去。自二十日起至今，狗逆猛扑弟处营濠，危险之状，念之震栗。余本拟廿四日拔营至东流舟次，因侍逆败退，景德镇克复，南岸事势大松，思调鲍军救援北岸，不得不留此三日，待鲍公回信到后，乃定行期。鲍公能速赴东、建，则余之拔行稍缓；鲍不能速赴东、建，则余在五日内拔营，决不久延，弟千万放心。

顺问近好。复左公信抄阅。

正封缄间，接九弟廿一早发信，并寄季弟一信。季弟欲夹击，九弟欲稳守，九弟是也。半年定计，一旦更改，则在下者无所适从，而军心乱矣。

适专卒自景镇归，知左、鲍皆已到镇，饶、景、浮、乐一律肃清，可慰之至。余决计请鲍公赴江滨北援安庆，大约廿六七可拔营，初三四可到下隅坂，请厚庵预备船只渡江，初七八可到集贤关，断不至失信也。

弟营无银钱用，余函告张小山，将汪令所解之二万金送至弟处。其东征局之二万，不知现到何处，尚杳无信息耳。

三月廿三日巳初。

442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顷专人送回信，并函告张小山以银二万解弟处，限廿五午刻送到，不知张能如期否？

狗逆甫到，即能与城贼通气，而弟与季弟反不通气，余实焦灼之至。余准于廿六日拔营，带鲍军赴江滨，若四月八日以前鲍军不能至集贤关，惟阿兄是责，请弟千万坚守。

再问近好。

三月廿三日午正。

443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本日两次寄书，想廿五均可接到。

云岩闻弟处紧急，被贼于菱湖中段扎营，忧灼之至，自请带队往弟处救援。余因其血性过人，不忍拂其请，已允许之。虽人少无益，然危迫之际，多来一人，军心为之一壮。渠定于廿四日拔行，带五百人，三十日定赶至安庆，即在盐河登岸，助弟守西北墙濠。

余于廿六日拔营，三十日定赶至东流。鲍公亦于廿六日拔营，初一日定赶至下隅坂，初二日渡至红店，初三日进扎大桥，初四五可打集贤关，纵有风雨，亦在初八前准到。云岩至濠内助守，春霆至关外助攻，当可得手。

再问近好。三月廿三日申刻。

444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四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廿三晚接弟十五日信，系从景德镇送鲍公信绕来者。

朱云岩今早业已启行，廿八九可到东流，卅日必到弟处帮守濠墙矣。鲍公廿六日拔营，余有一批抄阅。左军破侍逆股十馀万，可谓奇功，然其不可及处，只在善于审几审势耳。顺问近好。

三月廿四日

445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祁门营中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十四日余在休宁发一信，因皖南军务棘手，信中预作不测之想。余旋于十八九自休宁回祁门，闻景德镇克复，尚无确信。廿二三得确信，知左季翁军于初六、初十、十四日三次大获胜仗，杀贼极多，伪侍王在乐平于十五日败溃，鼠窜而去，景德镇之贼于十八九退净，所有鄱阳、浮梁，凡祁门之后路一律肃清。

余方欣欣有喜色，以为可安枕而卧，而闻“四眼狗”围逼集贤关外，九弟季弟又十分紧急，不得已抽朱云岩带五百人，于廿四日赴安庆助守于濠内；又调鲍春霆带八千人，于廿八日赴安庆助攻于关外。计朱初一可到，鲍初五可到。

此次安庆之得失，关系吾家之气运，即关系天下之安危，不知沅季能坚守半月，以待援兵否？余身体平安。皖南自去冬以来，危险异常，目下大有起色。若安庆能转危为安，则事尚可为耳。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446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五日与沅季书

祁门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廿四日一日未接信，焦急之至。廿四夜三更接沅弟廿三辰正信，具悉一切。东路廿二小挫一次，幸仅三营，或无大碍，然狗逆窥破官军之伎俩，其焰益长矣。

大凡人之自诩智识，多由阅历太少。如沅弟屡劝我移营东流，以为万全之策。而不知我在东流，若建德失陷，任贼窜入饶州、浮景，我不能屏蔽，面上太下不去，是一难也；我居高位，又窃虚名，夷目必加倍欺凌，是二难也。沅弟但知其利，不知其害，此自诩智识，由于阅历少也。季弟近日料徽州之必克，料左军之必败，不凭目击，但凭臆断，此自诩智识，由于阅历少也。

沅弟服狗逆善于寻间而入，而不知城贼数万，命悬呼吸，日日将官兵营盘一一看透，毫发毕露，仅留菱湖中段为城贼一线生路；沅弟不知为城贼之蓄谋久计，而认为狗贼之突来急计，是亦阅历少也。季弟急于出濠搦战，但料贼党之未必真悍，而不知官军之大不可恃，是亦阅历少也。

目下兄所虑者，虑两弟致书胡、多，急于求援。胡、多急于赴援，再有挫失，则大局或致决裂。若两弟不急求援，胡、多能坚坐不动，专待李鲍二军往援，则四月初八九，必有大转机矣。

多公马队精悍异常，步队则新营太多，恐难深恃。往年与鲍同战，去年与李同战，故所向有功；若令多独当一路，恐难免千虑之一失。且黄文金、林绍璋、洪仁玕、陈时永等皆在桐城，其众必有十万八万之多。若多公来援安庆，狗逆拒之于前，黄、林等蹑之于后，必难得手，且恐挂车河营盘或有疏失。故余愿弟多守数日以待李鲍二军，不愿多公之来援。鲍公初一必到江滨，弟可放心。

三月廿五日辰刻。

447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历口途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六日酉刻历口途次接廿四日辰正一缄，具悉安庆稳守无虞，四板舢板抬入菱湖者至三十馀号之多，为之大慰。

闻云岩廿八日可至东流，计廿九、卅日必至弟处帮同守濠。春霆廿五自景德镇启行，计三十、初一可以渡江。

余于廿六自祁门启行，计初一可至东流。余意欲留多军不动，专御林绍璋、黄文金等股，而援怀则专望希、霆两军，庶心无游移，而事有把握。弟商之厚帅，如以为然，则函止多军不必来怀。外寄官、胡、希三缄，弟托水营飞送。

顺问近好。

廿六夜，历口。

448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桃树店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廿五、六日二缄，欣悉安庆守军平稳，多公在练潭大获胜仗，杀贼近万，至欣至慰。余前不敢求多军援怀，正为璋、玕、黄、胡之拟其后，今得此大捷，可以援怀矣。

余以廿八日至桃树店，闻鲍军廿九日可至下隅坂，三十日即可北渡。因瑞、临失守，九江警急，余飞函止鲍军北渡，请其在下隅坂歇息几日，怀急则北渡援怀，浔急则西渡援浔可也。

左军或进屯溪，或守景镇，已两缄请其自酌矣。胡听泉事日内可附奏，可先报南翁耳。

顺问近好，季弟均此。

三月廿八日酉刻。

449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利步口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八夜接廿六夜、廿七早两缄，廿九未刻又接廿七申刻一缄，并小菜二包。既分“苦株子”，即不责弟之少阅历矣。

廿七八连雨，计菱湖可增水一二尺，颇有益于师船否？余廿九日至利步口，与春霆同住，初一日可至东流。

顺问近好。

廿九日未正。

再，九江嘱吴竹庄带千五百人往守，又有万泰之陆兵，丁义方之水师，或可保全。黄印山守建昌，不满千人也。鲍军仍以北渡援怀为正办，其次则进池州以屏蔽东、建、都、鄱等县，又其次乃赴九江。至瑞、临等处，仍以调荩臣军去，乃可跟追；若鲍军，则跟追不可太远，不宜离我五百里耳。

廿九日申刻。

450　咸丰十一年三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建德县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卅夜建德行次接卅辰刻一函，得悉多公续胜之喜。黄文金于正月初九、廿六日两次大败，丢弃军械殆尽，此次头仗又败，应不能为厉矣。多公初一日至集贤之说，虽未必果能如约如期，要之可来援怀也。

分兵极难，若无得力统将，分之则两损。鲍公素不肯分兵，余亦素不肯分兵，且屡嘱鲍公不可分兵，又深知鲍部下仅宋国永一人不可须臾离鲍左右，此外别无可当一路者，即决计不强之分兵，令其全军援怀。

九江有吴竹庄、丁义方、万泰三人，省城有张运桂（凯章之弟，带千人）、刘胜祥二人，本有可守之理，如不能守，只可听之天命耳。余本日至建德，鲍公至下隅坂，拟令其消停一日，初二日渡江，以践初八前至集贤之约。

顺问近好。

三月三十日。

451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余以初一日未刻抵东流县，接弟卅夜一缄。以三千金买米济鲍、朱，尽可不必。余尚有五千石米在此，鲍、朱自可来领，弟银留发各营几日口粮可也。

城之畏地洞，以其卓立太高易于崩裂，砖石皆飞易于震骇也，土墙则不必畏地洞矣。鲍军初二应可到江，本日渠在下隅坂有一禀来，余批抄阅。余欲令成大吉等守石牌，而以鲍进集贤，防宿松贼抄鲍之后也，候商之润帅何如。

四月一日。

452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二午刻接初一申正来信，知云岩已到，守事已稳。鲍公今日由华阳镇渡江，北风甚大，不知能渡毕否。

润帅与春霆信，劝其持重缓战，云开仗宜在四月中旬。弟信又欲急战。余则送鲍公渡江之后，一概不管，缓急听主之可也。

李筱泉专人到省，吉安、吉水、永丰、新淦均无贼踪，想由瑞趋浔矣。即问近好。

四月初二日午正。

云岩信未另复，弟可述告一切。

453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三辰刻接初二巳正来书，具悉一切。昨日雨小而风大，今日风小而雨大。鲍军勇夫万馀人，纵能渡江，想初二尚未渡毕，初三则断不能渡。

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如此次安庆之守，濠深而墙坚，稳静而不懈，此人力也；其是否不至以一蚁溃堤，以一蝇玷圭，则天事也。各路之赴援，以多、鲍为正援集贤之师，以成、胡为后路缠护之兵，以朱、韦为助守墙濠之军，此人事也；其临阵果否得手，能否不为狗酋所算，能否不令狗酋逃遁，此天事也。吾辈但当尽人力之所能为，而天事则听之彼苍，而无所容心。弟于人力颇能尽职，而每称擒杀狗酋云云，则好代天作主张矣。

至催鲍进兵，亦不宜太急。鲍之队伍由景镇至下隅坂，仅行五日，冒雨遄征，亦可谓极速矣。其锅帐则至今尚未到齐，以泥太深，小车难动也。弟自抚州拔营至景镇，曾经数日遇雨，试一回思，能如鲍公此次之迅速乎？润帅力劝鲍公进兵不必太急，待狗酋求战气竭力疲，而后徐起应之云云，与弟见正相反。余意不必催鲍急进，亦不必嘱鲍缓战，听鲍公自行斟酌可也。多公调度远胜于鲍，其马队亦数倍于鲍。待多击退黄文金后，再与鲍军会剿集贤关，更有把握。

至狗酋虽凶悍，然屡败于多、李、鲍之手，未必此次忽较平日更很。黄文金于洋塘、小麦铺两败，军器丢弃已尽。多、鲍之足以制陈、黄二贼，理也，人力之可知者也。其临阵果否得手，则数也，天事之不可知者也。来书谓狗部有马贼二千五六百，似亦未确。系临阵细数乎？抑系投诚贼供乎？闻贼探多假称投诚者，弟宜慎之。

即问近好。

四月初三日巳刻。

454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三酉刻接初三辰刻来信并古文二本，嘱以改错字，明句读，此“苦株”不易得也。

春霆处人来，言初三日午后渡河业已渡毕；今日虽雨泥，吾当催其速进。成、胡十营，弟意令其与鲍同进，吾即日寄信与胡、鲍，令之随进，纵留防石牌，不过千人足矣。至多公以马队与鲍会剿集贤，或马步皆来，由弟就近与礼帅熟商可耳。少岩同年来，当善遇之。

即问近好。

四月初四辰刻。

455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专人至，接初三酉刻一函，殊嫌其慢，不如托水营专送较快。此间托万营，弟托王营可也。

古文三天圈完，较之鲍军五日到皖更难，拟以银一万解弟处，捐免此差。

日内各营官弁勇疲乏已极，尚不至昏惫，为贼所乘否？拟犒赏五千金，六日内当可到。

多、李、彭信寄还。顺问近佳。

初四日未刻。

456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初四巳正三刻来信，藉悉一切。

前后皆贼，置万馀人于累卵之危，为主将者，断无不思急援之理。惟鲍公最无主意，润劝之缓战，弟劝之急进，渠正疑惑之际，故余不再提及。渠昨日冒雨将万人渡毕，尚非迟滞者，待天稍开霁，兄必连函催之矣。马贼二三千匹，梁湘帆禀希庵亦有此说。吾于极危之际，望不敢赊，但求击退大股，保全弟军耳。即问刻佳。

再，多、鲍本不相能，此次余必以函嘱鲍听多之话，盖多公调度远胜鲍公也。兹有一函，托多照料鲍军，弟专丁妥送多营为要。

弟写信太长，宜略惜精神。

初四日戌正三刻。

457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四日共发三信，昨夕今早闻安庆炮响，或该逆猛扑吾濠耶？今日晴霁，已飞函催鲍进兵。胡宫保派胡达轩三营守石牌，成武臣七营与鲍同剿集贤，计今日多公即可进兵，初八鲍或可到集贤。天不再雨，则阿兄可不爽约。东流公馆太小，待坐船到时，当移舟居耳。

顺问近好。

四月五日辰正。

458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五日与沅季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沅弟初四夜信、季弟初三夜信，具悉一切。

狗逆于初四早赴高河铺，寻多军开仗，看来能胜多则再与鲍、成力战，不能敌多则将他窜矣。鲍公昨夜在望江驻宿。狗逆与多接仗计不出初六七之内，鲍、成必赶不上，只好置之。鲍公最无主意，不宜以纷纷无定之议相扰，余惟令其赴集贤耳。余现距鲍营亦有百里，明日以后相距更远，故寄鲍信，但嘱其一切调度布置推多作主，此间即不遥制矣。弟处与鲍信，亦不宜多出主意，尤不宜屡作游移之词。指一方打一方，霆公亦与雷公相等耳。

季弟肯承认错处，即是近日长进。以余观近日之贼，打仗实不甚凶很，所可恨者官军更不如贼耳。“圆篇酒”待击退狗党后即办，决不失信。吴、万、丁防浔，似尚不慌张。

顺候近好。

四月初五日巳刻。

459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天气阴暗如此，不知多公开仗情形如何。春霆信来，言今日住长林铺，明日住石牌。看此光景，初八日不能践约矣。

降贼之供，不可尽信。余四年冬打小池口，两次败仗，信降贼之言也。

只要多军初六七八无疏失，待鲍、成到后，与多合剿，必可得手。顺问近好。

四月初五日灯上。

（因一日三信太多，改于初六卯刻发。）

460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六巳刻长胜营勇送到初五午正信。送家信者，闻亦以午刻自弟营起行，昨夜初更到矣。“九鸡”不能减，万金又不准捐，不亦劳乎！

日内文书堆积如山，未能清理。犒银现尚未到，只口惠耳。各营将士有惫倦之象否？鲍公信寄弟一阅。

即问近好。季弟均此。

初六午正。

461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六酉刻接辰正来缄并香椿、冬苋。频以“苦株子”啖我，知圈文苦差难以捐免，我绰到眼里便晓得耳。

夏小岩同年已到，颓然已老，境遇可怜。

初五六天气令人闷极生悸，今日开霁，多、鲍进兵较易。

瑞州之贼日内无信息，九江略有守备，或不窥浔。此股似非果有伪忠王在内，若有劲旅三千，破之有馀，惜不可得。顺问弟暨季弟近好。

四月七日辰刻。

462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夜连接二信并呈稿，此呈词不必用四六。弟之呈词，宫保不过据呈转奏，奏稿即全录呈词一字不改矣。

皇上每日阅数十摺，于四六摺例不甚过目，即散行摺之长者亦不全看，仅看首数行及末一段有无请旨奖恤及放缺事件而已。

此呈弟求之太深，弄巧反拙。不如即令彭次卿作一寻常呈词，不准过三百字，以明白为主，以弟克安庆应得奖叙让与温甫请谥，犹请封者愿以本身诰封封胞兄而已，至建祠则尽可不必。

湘鄂皖三省温弟毫无战功，何祠之有？瑞州略有战功，亦远不如峙衡。初到瑞州风浪极大之时，温弟正在病中，七月十六赴省养病，九月十八回营，则风波大定矣。次年二月十六奔丧，七月十三始克瑞城。峙衡之劳过于温，峙仅立祠瑞州，而温立祠省城，亦不平允。凡好名当好有实之名，无实则被人讥议，求荣反辱，吾意呈词不可请建祠也。

军中匆遽忧灼，实不克搦管作文，写信则每日总有四五信，皆万不能不写者。日内公牍积搁甚多，殊以为愧。

顺问近好。

四月八日卯正。

463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八申刻接初七亥刻缄，知初七有出队之举。

凡看地势、察贼势，只宜一人独往，所带极多不得过五人。如贼来追抄，则赶紧驰回，贼见人少，亦不追也。若带人满百，贼来包抄，战则吃贼之亏，不战而跑回则长贼之焰，两者俱不可。故近日名将看地势者，相戒不带队伍也。

又两相隔在五里以外，不可约期打仗。凡约期以号炮为验，以排枪为验，以冲天火箭为验者，其后每每误事。

余所见带队百馀人以看地势，及约期打仗二事，致败者屡矣，兹特告弟记之。近唐桂生初五徽州之败，亦犯此二忌。

弟如自度兵力实能胜贼，则出濠一战亦无不可，切不宜与多、鲍约期。或眼见多、鲍酣战之际，弟率大队一助则可，先与约定则不可。（多、鲍来约，竟不应允，甘为弱兵，作壁上观可也。）余此次派鲍、朱援安庆，先未约定而忽至，则有益；希庵先约定回援而不至，则有损也。

杨镇南之不足恃，余于其平日之说话知之。渠说话最无条理。凡说话不中事理，不担斤两者，其下必不服。故《说文》君字后字从口，言在上位者，出口号令，足以服众也。

朱云岩放衢州镇总兵。陈舫仙禀即不批准。瑞州之贼西窜九江，或可无虞。竹庄信附阅。

顺问近好。

四月初八酉刻。

464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午刻得初八酉正来缄。狗逆埋藏关外，而声言往挂车河寻多公开仗，弟即信之而遍告各处，即此亦可添许多阅历。

提饷之事，一言难尽。闻林文忠晚年，因属员之气而告病回籍。余往年但知作客之难，近乃觉作主亦不易易也。俟与弟相见，再行详告。弟之咨，余之札，皆宜速行，能得与否，则未敢必。

座船今日已到。雪琴信称德安亦有七八千悍贼。伪忠王瑞州一股果由新昌窜至崇、通，则鄂必大慌，而湘亦可虑。

顺问近好。

四月初九午正。

465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十日与沅季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九夜盛四归，接沅弟初九辰刻一缄，季弟初八日一缄，具悉一切。

春霆初八日至大桥头，闻贼出队未接仗而返，想系窥探我军之虚实多寡耳。多公信恐贼假冒渠马队，至濠外招呼，诱弟出队，精细之至，可感之至。既已带兵，无全不出队之理。惟后濠太深，则出队易而收队难，且被人约期则诸多牵挂，反不如自出自收，一主一见之为便也。

此间一切平安。瑞州之贼，少荃言尚未退清（初三信），竹庄言实已退出（初九信）。江省军务，侦探不明如此，良可叹喟。休、祁、黟平善可慰。赵、李二信付还。

顺问近好。

四月初十申初。

466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县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本日未刻发一缄，由马递达弟处，不知何年可到？戌刻接弟巳初信，知稳守如常为慰。观狗酋伪文，林绍璋之讳败，与将来之诸酋不和，皆官军之利也。初九、初十傍夕时，皆闻大炮声，究竟是各营放炮？抑系陆军守濠之炮？乞查。

魏荫亭今日来此，率三之子裕八亦来。昨到银二万，以一万饷安庆，六千遣散馀庵之军，四千代弟还华阳厘局，可谓乞儿暴富矣。即问近好。

四月初十戌刻。

467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得初十夜三更信，具悉十一日出濠开仗。多、鲍两路进兵，贼当不能以全力专向弟军。天气不寒不暖，亦尚宜人。

余于今日移住舟次，待起屋三间，仍住陆营也。张家滩之下二十馀里，百姓报有贼踪。东流城三面临水，贼或不敢来犯。少荃信言有银二三万可解弟处，不知确否？

顺问近好。

四月十一巳刻。

468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开仗，今日巳正尚未接弟信，殊深忧灼。今早专盛四护送钱五千串赴皖，想未申间可到。兹又专丁前往探问。如昨日小挫，亦当稳静图之。鲍扎大桥头，终有可驱援贼之理。即问近好。

四月十二巳正。

469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二酉刻接十一夜二更信，湘后营送信者太迟，可恶之至。

余于十一夜三更即望信息，至今日辰巳间，则忧灼殊甚，绕屋旁皇。巳刻遣潘文质往问信，未刻又专张成旺去，盖因弟初十夜信言十一日数路会剿，故挂念极切也。兹接弟信，稍慰稍慰。仍有数事应商嘱者，条列于后：

一、去年诸公议中空一段，又弟未多请炮船，此时皆不必悔。向使此二事当日筹谋周密，而他处或又有隙可乘。凡事后而悔己之隙，与事后而议人之隙，皆阅历浅耳。

一、约期打仗，最易误事，余所见甚多。即以近事证之：去年正月十九，余际昌约与多、鲍同出队，以三排枪为记号，是日春霆黎明放三枪炮，厥后因雾雨，多、鲍未出队，余军大挫。今年正月十六，凯章与霆营约攻上溪口，同在渔亭出队，厥后凯章到而霆营自中途折回，几至误事。二月初九，凯章与朱、唐约攻上溪，以冲天火箭为记号，厥后朱、唐先到，彼此均未见火箭。三月初五，凯章与唐约攻徽州（以排枪为记），厥后唐冒雨先到，而凯不至，遂至大挫。弟十一日攻中空九垒，并无错处；因多公约出队牵制，而弟允之，却是错处，想以余前日之信为不足据耳。

一、攻城攻垒，总以敌人出来接仗，击败之后，乃可乘势攻之。若敌人静守不出，无隙可乘，则攻坚徒损精锐。菱湖贼垒不破尚不要紧，若关外贼垒十分坚固难破，却须另行熟筹。

一、用兵人人料必胜者，中即伏败机；人人料必挫者，中即伏生机。庄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此次多、鲍、成、朱援皖，人人皆操必胜之权，余虑其隐伏败机，故前寄弟信，言不必代天主张。本日巳刻小雨，午、未大雨，未知有损于弟军及多、鲍否？如其有损，亦惟兢兢自守，尽人谋以听天而已。顺问近好。

四月十二日灯初。

再，来信果临三所代写耶？可谓酷似其舅，欣慰欣慰。

江西所解之五千串，湖北所解之四千两、四千串，计均日内可到。

多、李去年十月廿八日之战，杀贼究有多少？方意“狗”难遽振，今何多且悍也？

470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二夜二更尽，戈什哈潘文质归，接弟未正一缄，具悉一切。兹分条复列于左：

一、弟欲余至盐河一行。余既出江滨，岂有不思与弟一见之理？惟历年以来，凡围攻最紧之处，余亲身到场，每至挫失，屡试屡验。余偏不信，三月攻徽，又试往一行，果又验矣。此次余决不至安庆，盖职是故。

一、此时不宜再作围贼之计，只作野战与自全两计而已。多在挂车，鲍在关外，必与狗逆有大场恶战。如能大捷，尚可克城；如仅小胜，或反小挫，则不特不能克城，且当思所以自全之策。弟军欲求自全，须请鲍军由江滨进扎，与弟营连络一气，不为赤关岭之贼垒所隔。趁狗在桐未归之时，赶紧扎成，如围棋然，两块相粘连则活矣。或鲍扎原处，而成镇七营进扎亦可。其择地须请杨、鲍、成与弟同看，十三四必须看定，或请韦义堂来一看亦可，以渠熟于贼计也。至季弟东北自全之策，或以枞阳为后路，或仍以大桥为后路，弟与杨、韦酌之。

一、瑞州一股，横梗腹中，去省太近，不特厘源大绌，即湘人往来亦已道梗。池州一股，又将由建德以入鄱阳。伪侍王一股，与左军相持于广信一带。鄂江膏腴之地，处处糜烂。不特鲍军不可作久围之师，即弟军亦宜腾出为游击之师。古来力争要地，有相守一二年者，如刘项争荣阳〔荥阳〕，袁曹争官渡，皆不肯让一步。余非不知安庆为必争之地，无奈饷项全无所出，不得不思变计，看鲍、多野战何如。至变计之迟速，则由弟与厚帅酌定。

一、余每日派舢板送信一次，大约巳午间可至弟处，弟回信可于二三更接到。此外，弟若有极要之件，则派吉中勇送来，其长胜、湘后等营勇不可派也。

顺问近好。

四月十三日辰刻。

471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辰正三刻接十二日酉正之信，具悉一切。余本日辰刻交潘文质付一信，言自全之策。自全云者，即退兵弛围也。弟意将中空数垒一并围住于内，是不退兵不弛围也。鲍军万不能不抽打别处，弟只求益兵二千人，余当与润、希二帅妥商，求即以成武臣之三千人拨益弟处。再三婉求，润、希当可应允。惟弛围与否，所关极大。若不弛围而足以全军，又无后患，上也，国家之福也，余与润、希诸公之幸也；若不弛围而不能全军，不免后患，则又不如弛围之尚可偷安旦夕，二者弟熟计之。

将为弛围自全之策，则请成武臣扎于弟濠之后，鲍垒之前，以便通气。将为不弛围之策，则请成武臣扎于中段，并菱湖之九贼垒而围之。合围之后，狗逆不能不攻坚，不能不野战，然后多、鲍可以缓急自由。彼求战，而我不遽战，然后多、鲍可以取胜。此事当由弟一心断定，然后商之兄与厚帅二人。兄与厚帅定后，即日可以兴工办理。胡宫保与希帅处，兄当飞缄往商，却不能候回信乃行事也。兄赴盐河亦无益，盖不能遍看地势耳。顺问近好。

四月十三午刻。

十二夜交湘后营来勇一缄，十三早交潘文质一缄，并此共三缄，均不宜与多人商，徒惑军心。只与厚帅商妥，专人飞送东流。十四准望来信，余于十四夜准有复信，十五早即可兴工移营。成武臣余以缄嘱之，厚帅面嘱之，当可听话。

472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三日辰刻交潘文质一缄，未刻交罗哨官一缄，竟〔意〕均收到，二缄计策未定。酉刻以一缄达杨军门，定计请鲍、成即日进扎高桥岭，扎定后一二日，成军即进扎菱湖贼垒之后，西与弟军合龙，东与季弟各营合龙，后与高桥岭之鲍军、狮子山之水军相联络。狗逆若自桐城归，坚壁不出，惟坐营内，以枪炮轰之。如此办法，似足以制贼之死命。不过半月以后，成武臣营濠坚固，鲍军尽可抽打各处之贼矣。

弟若以此计为然，即刻商之厚帅，请鲍、成二军于十五日移营此间。三日之内，涨水一尺六寸，狗逆自桐回怀，或难涉水也。顺候近好。

四月十四卯正。

473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日来未接弟信，想五宅皆平安也。此间军事，“四眼狗”于初十日忽自安庆至桐城，寻多公开仗。十一日，鲍军攻赤岗岭四贼垒，沅弟攻菱湖九贼垒，均未能破，我军伤亡颇多。沅弟现将菱湖贼垒并以大围包之，计狗逆必以死力来争，多、鲍、成大吉三军皆可与狗力战，当不难歼灭此酋耳。

瑞州贼势猖獗，目下实无兵往援。江西两湖三省腹心之患，俟安庆事定，即当拨兵逐之。余体极平安。沅、季两弟相隔不满百里，军心甚为固结，官兵多于贼数将近一倍，家中尽可放心。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十四日。

474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五日与沅季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十四日辰刻接沅弟十三夜二更末长信，系临三代笔盛四带回者。志甚坚，气甚壮，微嫌办理太速，兵力太单耳。

十五辰刻罗哨官回，又接沅弟十四戌刻一信，知新移六营扎于菱湖贼垒之后者，已守住十三夜十四日矣。惟地段太长，仍嫌兵单，务须请成武臣七营赴菱湖帮助同扎为妥。

大凡初扎险地，与久经扎定者迥乎不同。久经扎定者，濠已深，墙已坚，枪炮已排定，虽新勇亦可稳守；初扎险地者，虽老手亦无把握。久扎者千人守之而有馀；初扎者二千人守之而不足。目下菱湖六垒，必须成武臣往扎半月，扎定之后，吾与沅弟另筹几营往该处换扎，又可抽出成军为活着矣。千万照办，即问近好。

四月十五日辰刻。

475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十四日二更三点信，知十四日菱湖六垒平安，若能保守十五日夜，则成军应可于十六日进关，霆营必进扎集贤、高桥等处，机局乃紧，水旱乃能联络。弟意欲令即驻大桥头，似不得势。

建德今日失守，从此饶、景又无宁日矣。霆军须于五月初渡回南岸乃妥。李金暘叛去之说，尚不甚确。

顺问近好。

四月十五夜。

476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五日贼匪猛扑菱湖六新垒否？天气郁熟异常，弟营军士十三四日劳乏异常，若十五日不来猛扑，则十六以后即可稳扎。

大雨盛涨，狗酋当难渡练潭而回安庆。且到处水大，盐河口各营即可扎于空中〔中空〕一段。弟处腾出兵力，即弟本部已可合成长围，或不须借成军作围师。水多，则挂车河老营易守，腾出多公兵力，足以独办援贼，或不须鲍公久留北岸乎？诚如此，则此雨乃助王师之时雨也。

顺问近好。

四月十六辰刻。

前缄写就，因风大未送。戈什哈回，接沅弟二更信、季弟巳刻信。沅弟布置周妥，季弟禁说自全，壮哉！吾弟足令阿兄自豪矣。犒银日内即送。调鲍、朱回剿南岸，早迟难定，至速亦在五月，总须安庆千稳万稳，乃可调开。九江虽紧，建德虽失，姑且置之度外。弟既不要成军进扎菱湖，弟即自行缄告。吾昨有公牍前往，兹不另告矣。

弟闻中空贼垒“哎哟”之声，比萧七白眼声音何如？再问沅、季弟日好。赵、黄信发还。

四月十六未刻。

477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专戈什哈送信，风大不知能渡江否？今日风狂如故，水涨自初十起，至今已涨高六尺。“四眼狗”已渡河回怀宁否？

建德之贼即系池州一股，刘、官、方为主将，古、赖为佐将，曾在羊栈岭及历口、箬坑等处，屡为我军所创。如左军不能迅回景镇一带，将来趁云岩回祁之时，调唐、沈诸营与朱会剿。如此大水，弟处围师尽敷，竟可不必借他军之力矣。

瑞州初二之败，省城大震。然李金暘叛去之说，吾尚不深信，盖张光照

未战先逃，恐其架言以诬人也。

顺问近好。

四月十七日。

478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成军不须进关，昨夕已缄告厚庵，今早缄告春霆矣。鲍、成昨日进扎高桥否？狗酋有渡河回援之信否？

鲍军本极精锐，近来副五营内，中后两营尚留渔亭，左右两营不甚得力，新四营中全未见仗，又有黄州三营之挫（此三营，吾令其扎于闲静之地，渠又调至大桥），老五营中郑革而苏亡，又十一日伤者过多。此数事者，暗暗吃亏，余极不放心。弟试往渠营观其气象，察其军情，劝之深沟高垒，自立不败之地为妥。狗酋若来，只要坚守十日不与之战，狗亦必计穷而去，安庆亦可必克。若野战不利，却事不可知耳。

顺问近好。

四月十八日辰刻。

正封缄间，接胡宫保信，知多军十四日获胜，十四夜告急调成武臣扎三安铺。余以主意太多则乱，调度太活则军心不凝定，应即决定成不进关，扎菱湖，从弟之计。鲍、成同扎关外，以通水师，以御狗援，从寿珊之计。即日照此坚定办理，不可纷纷变计也。望弟通商各处为要。

四月十八日巳刻。

479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八夜三更接十八早来信。菱湖六新营既扎定五日五夜，吾无虑矣。

左季翁久无信到，但知其初二日由德兴拔营赴弋阳耳。伪侍于廿六日围玉山，初四日已解围以去。若其往浙，则吾姑偷安；若其由广丰内犯抚、建，则左军恰好堵截。建德之贼十六七八日未闻他窜，只好置之不议不论。建贼犯湖口，责成竹庄守之；瑞贼犯九江，亦责成竹庄与丁、万守之。明知竹之力不能兼顾二处，然此时无兵可拨，只得听之。

鲍公击退狗援，端节后再令南渡可也，云岩却宜略早回祁。盖建贼无人剿办是第二着，惟建失而祁军无主，恐祁军门心〔祁门军心〕摇乱，请弟斟酌。弟处十分稳固，即令云岩回祁。其云岩拔营日期之迟早，均由弟酌定，告之云岩可耳。

润信寄还。有送夏少岩银三十两，对一付，弟转交之。

顺问近好。

四月十九辰刻。

480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戈什哈满万元归，接弟十八夜缄，知寿山是夕在弟营议事，今日弟果出关一行否？韦乂堂千人果拨至西北萧家墈否？均以为念。

接左季翁信，广信一路尚属平安，兹抄寄一阅。风雨太多，舟中甚闷。九江两日无信来，不知瑞贼趋向若何。

顺问近好。

十九夜。

481　咸丰十一年四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武明良禀阅过。渠称贼在八都山掳船，潜渡建、东，似尚未知建德十五失守之事。八都山来东流之路，当饬水营查哨。艇船至安庆卸载，想即洋船也，东路旱营及对岸水营当见之也，望弟详查，而商之水营办理。

四月廿日午刻。

昨夜一缄未发。本日午刻接弟十九夜一缄，具悉一切。鲍、成既已扎得稳，甚慰甚慰。此时不求破贼，且先求自立不败之地。韦部千人既到，二日内即当调云岩回南岸。

夷酋日内尚未来会，若会晤时，当以人礼待之，不以鬼礼待之。能否断安庆接济，则相机再商耳。复左信抄阅，各件付还。

四月廿日午刻。

482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戈什哈回，接弟复信，未言收到夏君对联、程仪银事，岂忌克将挤到塘里耶？

建德之贼日内无动静，据擒贼供，将由石门以犯鄱阳。幸兄已专缄请左军回镇，左因侍逆不再犯江，亦本欲速回景德镇，或适足以防剿此股耶？

日内遍身生疮，王〔黄〕脓灌、捞〔闹〕疮子、坐板疮三者俱备，不减六篾匠之汗斑鸡婆楞黑皮也。

云岩回南岸，待弟信到，即办公牍。水涨已九尺馀，“狗”在桐城，究能回怀宁否？请细询水营见复。

家信附去，即问近好。

四月廿一午刻。

483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廿一早来信并公牍，措词甚为得体。惟此事似非官相所能为力，渠未必肯向夷酋说，夷酋亦未必听渠之话。若果来东流与余相会晤，余窥其意旨，倘可以理论情感，必力为开说；倘其暗助发逆之志甚坚，亦可于言外得之，则奏明另筹大计耳。

弟寄胡公信，欲成扎三安铺与多合势，且待端节后鲍至南岸时再说不迟。凡军事做一节说一节，若预说几层，到后来往往不符，官相处余即不咨矣。

顺问近好。

四月廿一夜。

484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连日大风苦雨，江涨丈馀，阴寒无雷，岂上游有蛟水之事耶？抑气象大殊，不利于军事耶？廿二日专舢板送一信，即弟处廿一日来足也。甫行二三十里许，午刻突转北风，江水怒立，不知此信果到否？

建德之贼，日内尚未他窜，九江亦无警报。李金暘自安义逃出，至省城投诚自首，中丞将李与张光照并解东流交余惩办。瑞、黄、德三府不复，江、鄂饷皆大绌，实不知所以善其后。顺问日好，季弟均此。

四月廿三日巳刻。

正封缄间，接廿一夜弟信并“苦株”等件，知此间廿日、廿一二等信尚未到安庆也。胡太守事，容即留心。此间现无幕友，奏咨信缄皆本店一手承造，颇以办保举案为苦，然节后必拜发耳。黄、李二件附还照收。湘省解米三千石，可不必耳（两耳字用骆公体）。

485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舟中　〔据手迹〕

澄弟左右：四月廿日接初五七等日家信，藉悉一切。余自来东流，心绪略舒。

安庆之贼，前扎九垒于菱湖中空之处。十三日沅弟又扎六垒于贼之后，并九垒与城皆以大围包之。鲍军亦扎于赤岗岭，围贼四垒，皆有可破之理。所虑者，洋船于十六日过安庆城，停泊一天，通〔运〕送油盐接济。我虽辛苦围攻，贼仍供应不断耳。

“四眼狗”于初十日窜至桐城，恐日内又窜上游，蹂躏完善之区。瑞州一股盘据如故，建德又新来一股，距东流仅四十里，可谓虱多不痒矣。自去年苏、常失守，金陵师溃，目下贼数骤多至数十倍。闻各处败兵溃勇多半投贼，故凶悍亦倍于往年。天意茫茫，不知何日始有转机也。

余身体平安，惟遍身生疮，竟日作痒。自三月下旬至今几于无日不雨，自十五后无日不大风，江水涨添一丈二尺有奇，重棉犹觉畏寒。洋船上下长江，几如〔于〕无日无之。

纪泽儿信，亦不为无见。纪鸿文笔大方，可为喜慰。陈愚谷对联今特寄回，又寄寅皆先生一付。泽儿文笔亦不俗，但嫌作文太少太生，以后须多作为嘱。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四日。

486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四日与沅季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今日未接弟信，甚为系念。有复胡宫保信，抄寄一阅。建贼日内蠢动，有趋饶州之意，云岩似须回祁，接弟回信，即行牍调也。风雨连旬，今日稍快人意。霆军弟看确否？可否能当大敌？

顺问近好。

四月廿四日未正。

正封缄间，接弟廿三日酉刻信，具悉一切。

南坡二信，已逐条批出寄还。云岩可调，吾即以缄调之，不另写公牍矣。

舫仙来时，即在东流训练。既有千人来，势难令其减去数百。祁、休、黟三县，守则同守，撤则并撤；若撤休、黟而守祁，则无此办法。如北岸撤安庆、桐城之兵，而专守太湖，可乎？且即令三县尽弃而不顾，亦必于饶州、景镇安设重兵，犹北岸弃桐、怀、潜、太不顾，则必于黄梅、蕲州安设重兵也。弟不知南岸地势，若兵力则深知之，调度实不易易。

廿四日酉刻。

487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润帅信，欲自率成、舒各军为南岸雕剿之师，余有复信，抄寄一览。又本日复左帅信，亦抄付弟阅。

江西来饷五万，拟以五千犒安庆，三万解祁、休，一万五解鲍。暂不发口粮者，以辅堂有二万，南坡处二万，均月内可到安庆也。顺问近好。

廿五日巳刻。

488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六日与沅季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昨日一缄，抄复胡、左二件，已接到否？今日接祁门各信，尚属平稳。

建德之贼已分支内犯鄱阳，建德城亦有贼防守。黄、德、随、蕲等处再半月不克，鄂中局势必大变，瑞州之贼亦必扰鄂南兴、冶、崇、通等城。与其仓卒变计，漫无道理，不如此时熟思审处而变之。余昨日复润帅信，言多、鲍两军抽一支作上游雕剿之师，将来不出此计之外。大约多雕剿必在北岸，则刘靖臣不可不南渡；鲍雕剿必在南岸，刘军不南可也。顺问近好。

四月廿六日。

489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本日发一缄后，午刻接弟廿四夜初更之信。弟处送信，向多“飞廉”，近日间有“恶来”；“飞廉”能飞，“恶来”可恶也。

目下可虑之端：第一，洋船接济，安庆永无克复之期；第二，黄、德、瑞三府五六县失守，饷源断无可继之理。欲求一良法救此两端，反复思之，毫无善策。

润帅自统舒、成马步剿南岸兴、冶、崇、通等处，弟欲撤休、黟之兵清江西腹地，纵办得极好，不过克江之瑞州，保鄂之南数县耳，于两大可虑之端皆不能补救。而弟谓克复安庆即兆于此举，殆亦未细思也。

兄之不肯弃休、祁、黟三县者，盖兄为江督，又握江南钦篆，不能绕道以履苏境，已久为苏所唾骂。奏明从皖南进兵入苏，又奏参张筱浦，接办皖南军务，不能保徽、宁二府，又并此三县而弃之，不又为皖南所唾骂乎？（现不能克徽，徽人甚颂张而怨我。）其次则危困之际，黟、祁曾捐银数万。又其次撤三县之兵，仍须以重兵防饶、景。故兄昨信，言调度极难耳；如使一转移间而满盘皆活，有利无害，兄亦何惮而不乐从乎？

今决计于端节后调鲍军南渡由浔赴瑞，能否得手，则听之天而已。望弟修垒修濠，专为自守之计。如洋船之接济可断，安庆终有克复之日；倘洋船不能禁止接济，则非吾辈所能为力，当奏明另筹耳。顺问近好。

四月廿六日未刻。

再，顷接江西省十九日来文，“十牙影子”之银万两钱万串，已于十九日交委员刘泽振等领解；又言贼匪扰及义宁之毛竹岭，未言失守。润帅前咨据崇阳禀，义宁州十一日失守，殆不可信。润帅自剿南岸之说，宜阻之也。

正封缄间，又接胡宫保信，内抄希帅一信，言游湖水涨，水师可保住汉口，渠请自图黄州云云，想润公亦抄送弟处矣。又接弟廿五日巳刻一信，均已聆悉。

余意以鲍军援剿瑞州、武宁、义宁，以成军还希公以谋黄州，或作北岸上游之活兵。希在北，鲍在南，上游有两支活兵，局势必振，胡帅之忧必少纾，病亦必少减。下游又嫌单薄，然江湖水涨若此，弟军专守前后濠，当不致有疏失。多军或驻挂车，或改扎青草塥，纵不能大破援贼，而自守则绰绰有馀。太、潜、石牌三城，亦均易守。杨七麻尚在南岸，未北渡也。云岩务于日内南渡，以安祁门之人心，至要至要。

廿六酉刻。

490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六日灯初，专人归，接弟午刻一缄。二更弟处勇来，又接辰刻一缄。

弟立志坚围安庆，若多军常在挂车、青草塥一带，夏秋水大，处处可通炮船，虽有数十万贼来，余信弟必可稳守，多必可击援也。

余决计于节后调鲍军南渡，剿浔、瑞、武、义、崇、通一带。廿六夜复润帅一缄，抄付一阅，望弟力赞成之。实则成随希剿黄州，鲍清江西腹地，弟主围怀，多主击援，皆系去冬今春原议。云岩一队，弟即嘱其渡回南岸。

顺问日好，季弟均此。

四月廿七日辰初。

491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搜获伪文十六件，兹先将文目送阅，俟抄就后再将原文送弟处。其中最要关键二端：一则狗酋赴桐城，专避鲍军之锋，言鲍回南岸，即至安庆寻战；一则池州空虚危急，人少水大，极易攻取。

兄阅伪文，知两岸之贼全副精神俱在怀、桐；兄前言节后调鲍军回南岸，看来竟不可遽调也。至池州似可乘虚攻取，拟令黄翼升带淮阳水师，取守兼任其事，候再熟商。

即问近好。

廿八日午刻。

正封缄间，接弟廿七日申刻一缄，具悉一切。皖南地方，若婺源、景镇两处有人守，每月可筹饷四万；若克徽郡，则月可五万。比江西之吉安则不足，比抚、建、瑞、临则有馀也。此次左军能迅援景德镇否，尚不可知，且姑听之。

拜夷酋帖式阅过，尽可往见。无论中国外国之人，无不好恭维者。弟之拜帖、文牍均恭敬，即有事干求于彼，应不至以无礼相向。夷酋若来东流，兄亦必与相会，但不先施耳。上水夷船甚多，不必船船皆有大员，皆有通事。若系买卖船，弟亦不必先投此文，须查明为要。

保举可先保二三十人，附于此间另案之内，太多则不可，以未开大仗也。功牌即可刷印。雪琴放广东臬司，亦当奏留。再候日佳。

廿八日午正。

492　咸丰十一年四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八夜接巳正一缄具悉。四月天气实堪骇悸，惟水陆各军人心未散，或尚可支。润帅欲弃太、潜、石牌三城不守，万万不可。余复信两件抄阅，望弟以缄告寿山力争之。

功牌尚未刷印，刻字匠三人皆病，须节后乃能刷。弟要得急，可向润帅要也，何必大界王三乎？此间刻字匠手段极高，二月间曾刻帖数行，今寄一纸去。严治失守者之罪，亦须分别城中有兵无兵耳。

顺问近好，季弟均此。

四月廿九辰刻。

493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廿八夜信，具悉一切。

韦志浚深明贼情，究竟现在之伪辅王名杨辅清者，即“七麻子”否？其与金陵洪首逆尚是貌合神离否？少荃信言忠、侍、璋、玕诸王皆与狗逆不合，外畏之而中恨之，确否？现窜鄱阳之刘官方与黄老虎孰强孰弱？“四眼狗”手下之人，以何人为最悍？四年罗大纲在湖口，身边有洋鬼子三人，现忠逆侍逆身边皆有洋鬼子，系用钱雇无足轻重之鬼乎？抑实与夷中大员说明乎？一一详询见复。

弟处保举，总以归官、胡出奏为妥，牍干之不准，缄求之可也。兄弟中有多少不方便，弟认定为湖北委员，则事事顺手矣。顺问近好。

五月一日辰刻。

494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胡宫保信，转抄多公一缄，言“四眼狗”亲身赴下游请兵。必欲调伪辅王来助云云，余不甚信，兹将余复润帅信抄去一阅。弟细询韦乂堂，揣度狗情究竟何如，以便调度。顺问刻佳。

初一未刻。

495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二早接初一早一缄，具悉一切。闻赤岗四垒已有一垒至成武臣处投降，想三垒亦难久踞。

狗逆至宿松，须由灵、英、蕲、梅而来，绕道千里，连旬苦雨，未必如此迅速。古、赖未来北岸，程学启探不可尽信。

贼思解安庆之围，各处窜扰，无非欲分我兵力耳。吾任凭各处糜烂，仍不分安庆兵力，鲍军亦不调开矣，并拟添调数营，以益鲍力。寄胡宫保信抄阅。

即问近好。

五月初二辰刻。

496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二日与沅季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初一夜信，知关外四垒已有三个投诚，刘玱林当难孤立；安庆之事，“十牙子有影子”矣。

季弟所送之礼，谢谢。

天下事当局则迷，旁观则醒；事前易暗，事后易明。闻黄州之贼现已下窜，不知黄城尚有贼否？大约并力来集贤关一战。狗酋亲赴金陵请兵之说，余终不深信耳。

即问近好。

初二未刻。

497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未接弟信，不知刘玱林一垒究竟何如？其已降之三垒已杀之否？与厚庵商定，霆营扎集贤关，一定不调他处；除省城及九江、湖口外，他府县城池不顾也。惟嘱霆营坚筑墙濠，狗来时或战或否，须由我作主耳。

即问近好。

五月初三日。

498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李金暘、张光照皆于今日解到，讯明后即已正法，仍榜示于外，兹录一览。

闻玱林先生坚守如故，良可佩服，鲍军想又受伤不少矣。吾欲胡军暂扎石牌不动，润公三日未回信，想病势又增，极为忧系。顺问近好。

五月初三酉正。

499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四日与沅季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初三夜接沅弟畅论贼情一缄，季弟报喜一缄。此次杀三垒真正悍贼千馀人，使狗党为之大衰，平日或克一大城、获一大捷，尚不能杀许多真贼，真可喜也。

沅弟所录，十分得其六七。咸丰六七年间，诸杨有老国宗、七国宗、八国宗、九公子之称，当时皆以辅清为老国宗，且言老国宗系真东王之宗支，七、八皆系赐姓。今来缄以辅清为七麻子，与早年所闻不合，不知韦志浚知别有所谓老国宗否也。又韦部黄文金、胡鼎文、古隆贤、赖文△四人（赖忘其名下一字，与现踞黄州之赖文光系亲兄弟否）亦可一询。

鲍公攻刘玱林垒不下，劝之不必性急。余决计不调开渠军，即令在集贤关久扎，且调渔亭二营归之，又调韦部全归之，以厚其力。若决长濠以围玱林先生之营（敬其人，故称先生），断无不破之理，但须严密巡逻，无令玱翁一人脱逃耳（爱其人，故称翁）。

日记附阅，阅毕便付家中。即问近好，并贺节禧。保举单尽可附奏。

五月初四日。

500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廿四日发信后，此间诸事平安。沅弟将菱湖之贼垒九座一并以大围包之，现又满二十日矣。鲍、成二镇围赤岗岭之贼垒四座，八日未曾收队。廿九日有三垒出降，全数杀之，其一垒亦日内必破也。李金暘在瑞州败后，江省纷纷传其投降于贼，中丞派员解至东流。初三日即将李金暘及其营官张光照一并正法。四垒既破，安庆当有克复之望。

余身体尚好，惟遍身生疮，奇痒异常。现在岸上起屋，近来最怕过热天，在岸上住或略好也。

鼎三今年究竟认字否？老屋近日光景好否？纪泽写家信于此等不甚详细，望弟细写一次。下手台上之笋如果茂盛，可晒小根笋付来。科三今年完娶太早，宜迟二三年。三女亦不出嫁，须待罗婿过十八岁再说。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五月初四日。

501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初三夜来缄，知刘玱林一垒亦破，关外肃清，欣慰无既。半夜冲出，玱翁定卜无恙，将来后会有期。

韦派至安庆之二营，余亦不甚放心。盖他处新营，未必能尽如安庆各营之肯听号令，万一贼扑前后两濠，实恐二处不牢，全堤皆溃。趁此调至池州，将来即全归鲍处，而以周万倬守枞阳，庶一气呵成矣。兹缄告厚庵，嘱其速调二韦营攻池；厚昨在此商攻池事，亦正以无陆军为虑耳。

春霆攻宿松之说，且待渠信来再定。闽汀之贼，又窜江西之建昌。江西有侍、忠、刘、闽四大股，鲍军恐不能不南渡耳。顺问近好。

五月初四日申刻。

502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四日与季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张吟来，接弟信，知玱翁果已漏网，将来此数百人为害必烈耳。

兄日内疮痒异常，诸事废搁，月馀未奏事矣。节后若身体平安，当至盐河与两弟一叙。顺候节喜。

初四夜。

503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陈雪卢〔雪庐？〕有长沙之行，余送程仪三十金，似尚不敷。昨见南坡与弟信，有代送二百金之托。渠现在东流，弟或专送来，或由兄处代出均可。

鲍若调南岸，怀、桐支得住否？江西官绅怨我，似不能不调也。即问近好。

五月五日辰刻。

504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六早接弟初四夜短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于后：

一、鲍公扎集贤不动，乃四垒未破以前之议。今四垒既破，应即以鲍渡南岸由浔赴瑞，昨已两缄询弟矣，待弟回信到即办公牍。若令鲍剿宿松，则兄失信于江西官绅，断乎不可。

一、韦志浚军，余本不甚以为然。自接弟十五六日等信，言韦于用兵内行，又言其心地之好，余遂有意用韦为统领，独当一路。昨与厚庵商之，厚言独统一路则不可，令之随鲍公出战则可。又以无人可替防枞阳，故令周添募六百馀人，防枞阳及安庆对岸两处。今弟确见韦不宜随鲍，则尽可反汗，惟周添募一节不可反汗耳。河溪营系兄以严批调之赴浔，渔亭二营系兄初一日专调归鲍，皆非鲍意也。

一、观人论事，因勋名已立而信之，诚所不免，然亦未尝不博采众论。如韦之为人，水师各营官赞之，祁门林令赞之，余俱未动心；至弟十六日信言韦力劝各大宪谋攻安庆，赞其心地之好，余遂动心用之。将用之，而弟此信乃说出韦之坏处。自去年以来，弟信亦未说过韦营半个坏字。目下弟极赞多公之贤，将来余若设法请重用多公，弟莫又改口也。

一、洋船接济安庆米三千石，当以公文与水师，请其用炮船护送。第恐洋船不听，仍在城下停泊，水师亦无如之何耳。顺问近好。

初六日辰刻。

505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初六日辰正信，具悉一切。刘玱林之被擒，余于初六接杨厚庵信始知之，闻已肢解将头函送菱湖以示众贼，今而后喜可知也。

今早办文调鲍军由浔援瑞。陈舫仙初六至东流，东征局带解弟处之二万两二万串，余欲拨六千金发舫仙新营一月口粮。盖新营无饷，诸事不便，不比老营尚可支持。或俟江西饷到拨还，或抵偿华阳镇借款皆可。弟借提华阳厘局万串，兄已代偿四千金矣。

韦部二营，厚庵已调赴池州否？若未去，弟尽可遣去。安庆守濠，殊非易易，恐以一鼠矢坏全羹也。润帅于安庆守事，闻将录弟禀入告。弟禀毫无铺张，在近日为仅见之事。然言名则保举同，言利则口粮同，又何必铺张哉。

胡、李、鲍三信及泽儿信付还。郭氏兄弟与弟信，余已拆阅；其与兄信，附寄一览，即问近好。

五月初七日午刻。

506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得信，贼破漳岭而入，初三日黟县失守。余不肯弃三县，恐诸将自弃之矣。幸云岩于初四日已赶到家〔家字疑衍〕，或能保住祁门，亦未可知。余日内愁闷，可令二甥来此见我，或轮替来亦可。

顺问近好。

五月八日辰刻。

507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九日与沅季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季弟左右：初八日申刻接初六日信，具悉一切。

韦营事反汗亦尚不难，兹将余复鲍信稿抄阅。鲍军准用民夫，即日当通行各县。

黟县于初五日克复。左军闻亦至景镇。或者天从人愿，三县竟可不弃乎？

水大异常，于贼则处处不利。然江西两湖农不能收种，官不能安居，商不能贸易，口粮更从何处取出？真大忧也。

家信送去，瑞侄信已拆阅，功牌亦送去，查收。周万晫之营官已报明，渠

带千人，新营带三百，不便更改。〔带起加果人着提他重及点起八字抄件原文如此〕。

弟论兵贵精不贵多一段，实有至理。然弟处守外濠内濠，约计七十馀里，万馀人尚嫌其少。如贼猛扑外内两濠，地段太长，余深以为虑。比之左公乐平野战，迥乎不同。弟切不可存此心，谓人已太多，力已有馀也。若存此心，必致误事。计外内并守，仅敷一班站防，并不能两班轮替。若贼来轮换猛扑，而守者昼夜不换，岂不可危？弟从此着想，并须将外濠加挖，至嘱至嘱。

添募本不易易。余令鲍、朱、唐添募，系采弟与希庵及诸公之言，实则三公均不宜将多也。顺问近好。

五月九日。

508　咸丰十一年五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夜接初八辰刻申刻两函，具悉一切。洋人片子亦可观，其护封图章尤可异也。

克城速则并案请奖，克城迟则于击援案内请奖一次，甚为妥协。鲍军自四月至今，兄处给银四万五千，润帅给钱万两万串，弟处又给钱万串，差为小康。祁、休二万人，自四月至今未给一分一文，昨初五尚能攻克黟县，殊可念也。雨多若此，麦收已全失矣。饷缺已久，重以岁荒，思之心悸。

陈馀庵之子尚未来，奠分暂存此间。

即问近好。胡信发还。

五月初十辰刻。

再，顷接胡宫保函，欲留鲍军在集贤关，以待安庆之克，又与弟议论不合，兹将原信寄阅。余令鲍少待数日，再定主意。弟劝我听人言，又劝我不必博采人言，此次究应听乎？不应听乎？乞决之（请问多公，以多一言为定）。

509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十夜接初九巳刻一缄，三更一缄。临三到，问两弟体好为慰。临三亦壮健，不似早岁之弱，弟教育之功也。

三千石米，即日当舟送安庆，以发各营。亲兵营帮带，殊难其选。云岩已于初四日到祁，初五即出队助仗。闻初六以后，贼又犯岭，终可虑耳。润帅吐血太多，兴国州失守，又增忧灼。待渠拔行时，余至华阳镇与之一会。

顺问近好，季弟均候。

十一日午刻。

510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二早接初十夜信并详文，即照来详先办。王、唐、邓三牍（馀俟再送）送至弟处，请弟转交水营。

弟处若有善说话之人，或派二三人至水营守候。待洋船经过时，如无停泊之势，则听其经过可也；如有停泊之势，则护送之船即驶近夷船，与之婉商。彼不过图小利耳，我以数百千饵之，亦无不可。若在安庆城外，将近停泊之际，难于径登夷舟，则在下游预先说明亦好。

鲍既可以不留北岸，余即令其径由华阳镇南渡矣。本日寄鲍信抄阅。

顺问近好。

五月十二日巳刻。

511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兹再付去空名札三道，备弟填用。润帅闻已今日拔营，余当于明日至华阳镇一会，并约春霆一会。

本日接左季翁信，抄寄弟阅。闻通山、通城、兴国及武昌县失守，鄂事可虑。即问近好。

五月十二夜。

512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香口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专人到，接十二巳刻一缄，并“苦株”之情，谢谢。

厚庵请假咨由兄处代奏请旨，计日内拜摺，六月底可奉朱批，届时或安庆已克矣。如其不克，或有他变，再行奏留，亦无不可。

吾以鲍军交润公，听其挟之以行，或南或北，由润调度。润公病势不轻，宜多方以慰其意。水师防贼夜遁，候函告也。

即问近好。

五月十三午正。

513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香口舟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余于今早卯刻开船，巳刻至华阳镇对岸之香口。余昨日酉刻复胡帅信抄送弟阅。目下各处主意纷纷无定，余将余之深知而自决者告弟知之，谨记之；其不深知不敢自决者，亦告弟知之，听弟酌之。

多军宜全扎桐、怀，专击援贼，弟军宜专主围怀，此兄之深知而自决者也。鲍军或稳驻集贤（胡初议，杨亦然），或援瑞州（沅初议，涤久议），或打宿松（沅后议，多亦然），或剿蕲、黄（胡昨议），或打南岸（蒋某信，多亦然），俱未十分妥善，此兄之不深知不敢自决者也。自孔垄至二套口隆坪一带，一片皆水，往年湖宽八九十里，今年必百馀里。鲍军若由黄梅行走，不特不能至二套口以过南岸，并不能由广济（或可走）以达二蕲，此兄之深知而自决者也。鲍若从兴国下手，共须渡水几次而后可至兴境？成、胡赴南岸，共须渡水几次？此兄之不深知不敢自决者也。现约润帅与春霆同来香口一会，俟会后再飞缄告弟可耳。

顺问近好。

五月十三日申正。

再，弟论兵事，宜从大处分清界限，不宜从小处剖晰微茫。如鲍军或打南岸，或留北岸，此大处也，往返动须两月，调度不可错误。北岸或扎集关，或攻宿松，南岸或援江之瑞、义，或援鄂之兴、冶，此小处也，往返不过十日，临时尚可更改。

近日接弟两次长信，皆言鲍军不可不救江西以保饷地；而此次十二夜信，又言宿松上至德安乃有官军，中间无人过问云云，意似留鲍公在北岸者。且信中力陈鲍公宜谋宿松矣，而又言鄂南已失十县，重于瑞、义等州，宜合力图之云云，意又似令鲍打南岸鄂境者。究竟弟之确见欲鲍在北岸乎？在南岸乎？望以一言决之，不必纷纷多说道理，使我无所适从也。

十三日酉刻。

514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香口舟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两次家书，具悉五宅平安，并弟将有做一届公公之喜，欣慰无已。

省城雇一种菜之工，此极小之事，弟便说出许多道理来，砌一个大拦头坝。向使余在外寄数万金银，娶几个美妾，起几栋大屋，弟必进京至提督府告状矣。

省城之人虽多睡早觉者，然亦视乎东家以为转移。余身边所用之人，住省者居其十之七。往年余以卯正起，身边人亦卯正起；近年余以卯初或寅正起，身边人亦卯初寅正起。乡间种菜全无讲究，比之省中好菜园，何止霄壤。余欲学些好样，添些好种，故令纪泽托在省雇工，弟可不必打破耳。

此间军事平安。黟县于初三日失守，初五克复。赤岗岭四贼垒为鲍、成两军攻破，诛斩净尽，生擒逆首。安庆之克，似已有望。惟湖北兴国、崇、通失守，湖南不免震动。余遍身疮癣，奇痒异常，略似丙午年在京，馀无所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四日。

515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香口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四日申刻接十三酉刻来缄并多公信，具悉一切。

多公全军不动，专击怀、桐、庐、无援贼，鲍公全军回剿上游，此乃一定之理，不知何故有分多军上剿之说？余十三夜批鲍公禀、十四日复胡帅信抄阅。

即问近好。

十四日申刻。

516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七日与沅季书

香口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十五两弟来信，具悉一切。

兄与润帅十五日午刻相会，定以鲍军由潜山、太湖、张家塝上行，惟此路不为大水所阻耳。其或由兰溪以打蕲、黄，或由武穴南渡以打兴国，则尚未十分定妥耳。多公函中谓鲍、成于十日内两军并进云云，此则实做不到。以吾计算，从集贤至兴国，纵速亦须二十馀日，鲍过张家塝以上，狗逆再来怀、桐，霆军难再回援。务望多军与弟军竭力支持，只要下游无米接济，克复或当不远。

顺问近好。

五月十七日。

517　咸丰十一年五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香口舟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十八巳刻来信，具悉一切。

三万贼同归浩劫，谈何容易，而弟作可必之词，余窃不敢遽信。目下收投诚之人，似不甚妥善，如挤疖子不可令出零脓，如蒸烂肉不可屡揭锅盖也。克城以多杀为妥，不可假仁慈而误大事，弟意如何？

即问近好。

五月十八夜。

再，润帅于十八日乘顺风赴上游，其病于十五日夜吐血极多，可危之至，幸十六七八略平，或无他虑。余于十九日巳刻回抵东流矣。家信二件付阅。

518　咸丰十一年五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昆八来接弟信，具悉一切。挤脓揭盖之说，弟既心知其意，则以后必能谨慎图之，不令泄气也。

徽州之贼，竟于十三日逃避一空。凯章于十四日带兵入徽，收复城池。岂伪侍王全股将窜浙东宁、绍，调徽贼守金华、兰溪耶？（当是此层。）抑初五日克复黟县之战，初九日破羊栈贼垒之战，即系徽贼受其惩创，故畏威而逃耶？（决非此层。）吾知屈四必笑彭八做爷之速矣。现请左季翁赴徽料理善后事宜。余今日进墙子住新屋。

顺问近好。

五月廿一日午正。

519　咸丰十一年五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二夜接来信，知伪王丈张立邦拿获正法。杨七麻虽是悍贼，然在景镇与弟曾接过几仗，或亦尚足御之。

弟欲余缄商润帅，令鲍军暂缓南渡。润公之意，本欲鲍军久驻集贤，以待“狗”援，兄已许之，并将润信寄弟一阅。弟复长信大不以为然，且言留鲍住集贤者，只胡、杨有此意，多无此意也，此信具在，弟岂忘之耶？此信之后，弟又屡缄，言多可击援，沅可久守云云。今忽变易前说，兄实不能屡次反复，再寄缄于润、霆矣。

闻城贼之米仅支十日，多军纵不能击退陈、杨，岂不能自保？十日半月即贼至集贤，弟之后濠岂不能坚守十日半月？如能守半月，则城已克矣。如不能守半月，则鲍纵不南渡，岂能赶到怀、桐乎？故兄决计不调鲍军回顾，弟其谅之。

日内疮痒异常，夜不成寐，殊以为苦。

家信附还，即候近好。

五月廿三日巳刻。

520　咸丰十一年五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陆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老弟左右：接五月初三家信，知五宅平安。叔父拨正字向，落地分针，将来后嗣必卜蕃昌，至以为慰。

此间军事，安庆围师平安。狗酋日内有再来救援之信，若再能击退，则六月必克复矣。凯章、朱、唐等，自初五日克复黟县后，初九又大战，破贼垒七座，徽州之贼胆落，竟于十二三日全行遁逃。凯章于十四日带队至徽州府，收复城池。唐桂生移守休宁。建德之贼因左帅派队进剿，廿一日退往下游，若遂不回窜，则东流与祁、休无梗，皖南大有起色矣。

余遍身生疮，奇痒异常，与道光二十六七年生癣景况相似，极以为苦。公事多废搁不办，即应奏之事亦多稽延。胡润帅十八日与我分别，将回省养病。其病吐血甚多，本极险症，幸不烦躁，能眠食，或可挽救。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五月廿四日。

521　咸丰十一年五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复一缄，言决计不调鲍军。今日接春霆信，系廿三早在太湖所发者，渠意欲便攻宿松、黄梅，余即批准，令其暂驻宿松，听候桐、怀消息，兹将鲍禀并批抄寄一阅。

余疮痒异常，深以为苦。左军分剿建德，穷窘异常，无以济之，尤以为疚也。顺候近好。

五月廿四日午刻。

522　咸丰十一年五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五日接廿三日来信并伪文一包，具悉一切。观叔父寿器上木色如新，葬地尽可放心。弟于家庭之际，可谓养生送死无憾，至以为慰。

南坡解来之银米，拟以万两济左军之急。左公虽只欠百一十日，而目下穷困异常。枚村扎营建德，钱米俱断；左公自景德镇以千三百金济之，顷又断矣。东流粮台亦无分文。或以八千解左，二千留台，其馀银二万，弟与厚庵均分可也。米六千石，则以三千济厚庵，二千交弟处，一千留东流。江西两湖三省水灾已成，纵能克安庆，下半年事势亦必决裂。

皖南道拟以姚秋浦署理，吏事较凯章略熟，又与张、朱、唐三人相得耳。建德现已无贼，似畏枚村一军，全退池州。屡获伪文，狗酋催刘官方打东、建、湖口，以分军势而解皖围云云。顺问近好。

五月廿五日辰刻。

523　咸丰十一年五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七夕接是早来信，具悉一切。多公信亦阅过。

春霆现在宿松，吾因失信于江西，失信于湖北，又前缄允以霆军听润帅调遣，今亦将失信，故不敢主张。鲍公久驻宿松，然批中多作活语，不严催其南渡，亦恐多公吃不住也。银钱米即依弟议分之（惟鲍军极苦，无以济之）。

愚谷联已付家矣。疮痒异常，直无生人之乐。彗与雨又可闷，如何如何！即问近好。

五月廿八日。

524　咸丰十一年五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九夕接是日早一缄，具悉水师破贼数垒，甚慰甚慰。此时贼势衰弱，再挫其气，则将来城破逃出，亦无心打仗。木排二百馀架，大江断难多逃。以排之为物甚笨，只要舢板走近，打几个大火蛋，则排上之贼必扑水自尽。火球中多置松脂，则火燃略久，抛入排上，自然惊心动魄。上游贼势虽炽，只要安庆克复，必可掣之回顾下游。特大水已成，彗星又出，未知天意究何如耳。

余疮痒久未就愈，公事废搁。昨请梅小岩来，当可代理一切。少荃以妻病未到，闻不日亦可来营。

闽汀之贼，从德兴于初三日窜陷婺源。上而渔亭，下而景镇，又同吃紧。并闻蒲圻之贼未破岳州而阑入湘阴境内，惟冀不确耳。

顺问近好。

五月卅日巳刻。

525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二早接初一未刻一缄，知菱湖两岸贼垒十八座一律荡平，欣悉无已。从此慎以图之，六月上半月定可克复。兄疮痒且痛，难于作字，手此贺喜，即候近好。

六月初二日辰刻。

526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三日与沅季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初三早接初二日来信，具悉一切。观贼伪文，则杨七麻已至桐城一带，不知何以尚未与多公开仗。

弟处若能外濠赶紧修好，英、辅二逆亦不能解城围，兄今日以公牍决计催鲍驰赴上游矣。小划运米进城，却极可虑，当饬水师严防。

韩升自长沙来，知湖南境内平安。余疮日剧，深以为苦，昨夜已服药一帖。即问近好。

六月初三日。

527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陆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六月初一日接韩升带来家信：弟一件，纪泽一件。初三夜唐长三等带来家信：弟一件，纪泽母子各一件。具悉一切。其熊善庆等，尚未到也。

家中因雨多，到处坍裂，土木之工需费不少，弟前信言之甚详，韩升亦备言家中窘况。兹寄回银一百两，为家中修整屋宇之资；其袁宅代出之二百金，去年袁婿在家索去者，亦于近日付回，家中仍宜节省用之。此外嫁女之资，每一分奁银二百两，余多年在京议定，今不能增也。

安庆军事甚为顺手，菱湖贼垒十八座，三十日、初一日一律踏平，杀贼八千人。徽州克复，祁门等处平安。余疮尚未愈，手上搽药，不能多作字。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四日巳刻。

528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自昨日搽杨名声之疮药，便难写字，今日则衣无不油，纸无不污。兹将家信数件送弟一阅，并将日记送去，弟阅后可速寄家中也。

弟处杀人甚多，腥臭之气，炎暑薰蒸，恐易生病。又加日夜防守，余实不放心。宜将贼尸设法埋之，或用旧船载弃大江之中何如？即问近好。

六月初四日申刻。

529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五日酉刻接初三日酉刻书并公牍，据水师哨官称，此信初四下午始至渠处也。劫数之大，良可叹悸，然使尧、舜、周、孔生今之世，亦不能谓此贼不应痛剿。

援贼至吕亭驿，日内想已开仗。吾初三日以公牍催鲍军驰援上游，初四日得润帅朔日一缄，又云鲍公且顾怀、桐，吾与润皆不免反复，殊以为愧。然多公如能抵御，则鲍虽南渡，亦尚无妨；如不能抵御，则鲍虽在宿松，亦难赶救也。弟总作一坚守不战之计，并预作一桐军小挫之想，谅当足以御之。

疮痛敷药，不作一字。顷药少干，书此以慰弟念，并问近好，季弟均此。

六月初五戌时。

接澄弟信，知筠仙夫人仙逝。

再，狗酋此次援皖，利在速战。方今盛暑酷热，若出队站立烈日之中历二三个时辰之久，任是铁汉，亦将渴乏劳疲。若挂车河官军作坚守之计，任贼诱战搦战，总不出队与之交仗，待其晒过数日之后，相机打之，亦一法也。多礼帅谋略最优，不知肯为此坚忍之着否？弟试与商之。

530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日来未接弟信，至为系念。前兄信商及，贼扑挂车河，可否坚壁不出，待其久晒极疲之后，再行击其惰归等语，弟曾接多公回信否？

今早刘馨室归来，询悉两弟平安，各营均已扎近，并称近日缺饷极为窘迫。日内南风极顺，不知胡委员所解东征局银三万两钱万串何以未到？韩升十七日自湖南开船，初一日已到，长夫廿四自家启行，初三已到，岂胡委员中途疏失耶？兹先解银一万五千两，济安庆各营之眉急，仍一面飞催东局一批。

余疮疾略好，已将手上药洗去。

左军初二三进扎婺源，留三千人守景德镇。祁门之大洪岭初二被贼攻破，初三又已退出。鲍公接胡帅信，令回援怀、桐，或可支持，已批令速援上游矣。渠掳船千馀，日内南风太逆，尚难开行。顺候近好。

六月初九日巳刻。

少荃于初七日到营，梅小岩亦到，公事虽尚废搁，以后奏牍可勤发矣。

531　咸丰十一年六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十未刻接初九巳刻来信，具悉一切。小菜收到，弟家中寄来，似已全作“苦株”之献。初五所发一信，则直至初九酉刻始到。弟所开小摺保举，初六于家信中清出，初八已拜发矣。

东征局之米六千、银三万两、钱万串竟未解来，此等失信，殊骇听闻。澄弟信称三局开销太重，余亦有所闻。东征局不附于各厘局原绅，而另开零局太多，用绅太众，费用太重，外间啧有烦言。彭、胡二守，尤众所目为人者。刻下规模已定，故余亦不肯更挑剔也。

马丙昭三年守城时，偶语及渠会试房师为刘仙石（书年），遂呼我为太老师。厥后五年春，渠在芷江任内糟蹋李与吾，余心恶之，七年六月三难摺内曾暗参之。李茂斋虽系阅卷门生，亦从不通信。至其为官之贤否，即受业生徒且难保，况门生乎，况不通音问之小门生乎！

积尸臭气，若能多烧大黄薰之，当小有益。厚庵水师新在荻港抽厘，其大通一局，应仍以五成归安庆，二成周，三成韦也。顺问近好。

六月初十日。

532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二日与沅季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

沅弟、季弟左右：盛四归，接两弟信，具悉一切。

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此贼之多掳多杀，流毒南纪，天父天兄之教，天燕天豫之官，虽使周孔生今，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既谋诛灭，断无以多杀为悔之理。幅巾归农，弟果能遂此志，兄亦颇以为慰；特世变日新，吾辈之出，几若不克自主，冥冥中似有维持之者。

赖贼赴下游买米，日内有信来安庆否？余前有寄厚庵二缄，兹抄去一阅，弟可与黄昌岐细细说明。大约不外平日结以厚情，临时啖以厚利，以期成安庆一篑之功耳。

即问近好。

六月十二日巳刻。

533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陆营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六月初四接五月廿四来信并纪泽一禀，具悉一切。南五舅母弃世，纪泽往吊后，弟亦往吊唁否？此等处，吾兄弟中有亲往者为妙。从前星冈公之于彭家，并无厚礼厚物。而意甚殷勤，亲去之时甚多，我兄弟宜取以为法。大抵富贵人家气习，礼物厚而情意薄，使人多而亲到少。吾兄弟若能彼此常常互相规诫，必有裨益。

此间军事平安。余疮疾渐愈，已能写字矣。安庆军情，九弟常有信回，兹不赘。付回银二百两，系去年应还袁宅之项，查收。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四日。

534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四早接十三巳刻信，具悉一切。

援贼大动，孙澍人详亦阅悉。两路四伪王一时并犯，只要潜、太两城能坚守十日半月，则怀、桐两军仍不至掣动大局。德安金逸亭一军，于廿九日地道轰开城墙甚宽，我军排拥而入，被贼以火药桶死拒，竟不得破，闻伤亡将及千人。贼果由霍山内犯，德、随一带亦殊可虑。然此时无力顾彼，但能力保潜、太、桐、怀，已大幸矣。

鲍军掳船千馀，十二日至横坝头。余昨有信去，嘱其由九江登岸，或剿武宁，或剿建昌。顷闻建昌县实已失守，该邑去省城仅百廿里，余断不能置之不救，今日再当飞函催鲍由浔赴建。纵使潜、太危急，鲍军亦不能回顾矣。

东征局解银七万，以四万济安庆，可感可慰。大通局详，日内即当批发。

安庆若克，余意派韦部由江滨进攻无为州，弟分三千劲旅进攻庐江，周万晫带千三百人预守枞阳。无、庐两城若克，则江滨尽为我有，每月可得厘金数万。日内当以公牍预定，但怕揭锅盖太早耳。即问近好。

六月十四巳刻。

535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五日接弟十四日午刻一缄，是夜四更又接十五日一缄，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于左：

一、弟欲于安庆克复后回家，余已早允许矣。如果克城，自须为弟预筹抽身之计。应令彭盛南统带吉中全军，作一支活兵，或进庐江，或帮多帅，或过南岸，或游奕于石牌、潜、太之间，请弟与盛南预先商定告我。其馀如凌、喻、李、刘、朱、朱、武等营，即令守安庆城池。余未到之先，弟统之；余入安庆即亲统之，俾弟得抽身回家。

一、英、辅等援贼虽多声言两路上犯，余意必由中梅河天堂等处猛攻潜山、太湖，冀抄多军之后。潜、太能坚守固好，万一潜有疏失（闻赵克彰近不得力），只要沈、欧能坚守太湖，胡裕发能坚守石牌，多军必可站住。只要多军濠墙站得住，弟军后濠守得稳，安庆终有可克之理。弟可函商多公，总以自固为主，不必急求破贼。以余策之，璋、玕本不足数，狗部精锐无多，七麻亦非多帅之敌，只要静以待之，伺隙而动，不宜急躁图功耳。

一、鲍春霆一军，余原订只援集贤关一次，不能久留。北岸逮破赤冈岭后，即决计调回援江援鄂。逮三十、初一破菱湖十八垒后，即专牍催令上行。逮闻建昌失守，去江省城仅百廿里，即专牍催令救建，盖恐省会疏失也。希庵此次上援，专顾武昌省会，鄂固德之，弟亦不以为非。余屡失信于江西，此次派鲍救援省会，弟若反不以为然者，殊不可解。

一、多公回剿之说，本是善策。第英、辅各酋上犯，以桐城为巢穴；纵安庆幸克，桐城必不能克，多军仍须在青草塥潜山等处，与安庆为犄角之势。纵令回剿，亦不过打宿松、黄梅，不宜再上也。为贼计者，则宜守桐、舒以保庐州之藩篱，无为州则可不守，庐江亦介乎可守不可守之间。未知贼策果将何出？七麻则必回南岸耳。

一、朱宽义老气横秋，催亦必不遽来，此等处令人气闷，故余竟不催。上年催朱南桂，其已事矣。

即问近好。

六月十六日辰刻。

536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六酉刻接十五夜信，具悉一切。

五月十六余在香口，与胡帅、鲍镇三人会商，本令霆军由太湖陆路至张家塝以上蕲水。厥后改计攻宿松，又改计坐船，暨初六日拔营登舟，初八日长行，皆春霆所自定，余不得与闻也。

惟鲍将登舟时，接胡帅信令其回援怀、桐，渠有禀来请示余；因其时新破菱湖十八垒，怀、桐两军足以自立，批令霆军仍上援鄂、江。至十一日闻建昌之失，乃檄令专援江西；目下江西省城震动，余断不能再失信调鲍回顾下游。如天之福怀、桐两军站得住，大局终无可碍；若有意外之疏失，亦自有天心主之，国运主之，鲍公本系南岸之军，还之南岸，余无愧悔耳。

多、孙二信寄还，顺问近好。

六月十七日辰刻。

537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日内西南风大，所派舢板送弟处信，四日尚无回信，亦未见弟有信来，不知潜、太、石牌近状何如？多军站得住否？有钱用否？若太穷苦，余当以应解祁门之万金先行协解多营，以济眉急，待弟回信即起解，仍送太湖转交也。

春霆亦久无来信，不知何故。建昌失守后，贼围安义，闻养素有挫失之信，不知确否（十二夜首府王霞轩信）。建、安均去省百廿里，必须鲍军入援，乃足定省会之人心。然并非大股悍贼，或尚易了。如贼至集贤关，弟能坚守二十日，鲍军仍可坐船飞援耳。兹专人往探，令其水去陆归，望弟详复一切。顺问近好。

六月十九辰刻。

538　咸丰十一年六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七日巳初回信，十九酉刻始到，盖风太逆也。

余今日有信与弟，拟借祁门先济多军；顷祁门信足来，索饷甚迫，竟不能挪动矣。多公将为上游之行，其营中尚非十分穷窘。

德、随两军及汉口、汉阳，余已有信致胡、李防援贼矣。润帅前面称留胡裕发守石牌，不知何时调去？兹因此间无银可协多军，特再专人飞告。

即问近好。

六月十九灯下。

539　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十日未刻周万晫来请示，弟札饬嘉字营移萧家坳，渠是否应赴枞阳？余谓枞阳尽可不去，此时自以围攻安庆为要。第萧家坳闻在后濠之外，不知嘉字一营能站得住否？若临时站不住，则摇动众心，弟再酌之。

兴国、大冶皆已克复，鄂之南岸已无二贼。鲍公于十八日自武穴回至九江，有禀来请示，或援怀、桐，或援德、建，余昨夜批令径捣建昌县矣。

顺问近好。

六月廿日未初。

540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一日与季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季弟左右：十九酉刻接十五夜二鼓弟缄。近日大南风，上水无不迟者，弟此信则驿递尤迟耳。

浙中之行，若宁、绍无恙，饷项较江西两湖略裕；如宁、绍不靖，饷亦极难。弟受知于润帅，去留须俟润帅批示。

所寄官、胡禀稿，亦尚妥善。浙中自金华、兰溪失守，久无来信。顷闻徽州河有下游商贾渐到，或者浙患已纾耶？

援贼不来怀、桐，不攻潜、太，而直上蕲水，殊出意想之外。汉口、汉阳水师当能防御，德安金军不知能了此巨股否？南岸兴国克复，鄂境已无一贼矣。

顺问近好。

六月廿一辰刻。

541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手迹〕

沅弟左右：前日接复信并“苦株”一包，顷又接廿二日戌刻来信，具悉一切。狗、辅不来集贤，艇船不送贼米，安庆之事，“十牙子”真有“影子”乎？古文二本，日内当圈点，以犒赏统领也。

汉口、汉阳，只要布置略早，水师足资防御。逸亭之能否内剿城贼，外抵狗、辅，则未可知。然南岸尚有成、蒋八千人置之空虚之地，万一金、刘小有疏虞，上游亦不至决裂。

江西建昌之贼，与兴国、义宁等股会合，蔓延太广。闽汀股匪，散布抚、建、广三府境内，并围玉山县城，无人去剿，饷源竭矣。

多公函寄还。渠每主先出队寻贼，余每主待贼来扑我，所见不同。古之用兵者，于主客二字最审也。

顺问近好。

六月廿三日午初。

542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五日与沅季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廿四日戌刻接沅弟廿四早、季弟廿二夜信，具悉一切。

狗逆此次上援，据少荃家乡人来信，贼数实不满万，过中梅河时，仅小渡船十馀号，两日渡毕；渠随贼之尾而行，亦在中梅河过渡；狗部精锐已尽，狗实狼狈，必无能为云云，不知确否。然观其不敢直打多军，亦自内审不强。孙澍人所报十馀万，似不的也。

安庆贼尚足支三四礼拜，令人焦闷，然亦只好忍耐。季弟欲余悬赏断城贼之文报接济，兹已办文与杨、黄、王三人，并将赏银送去矣。鲍公定廿四日由九江进剿建昌。

湖南乡试已奏请展缓。沅弟克复金陵后，再回籍提篮子可也。顺问近好。

六月廿五日辰刻。

543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来信并公牍。戎马仓皇之中，为此俎豆馨香之举，可谓好整以暇，然多不合例处，仍当批驳也。

春霆于廿五日率全部万人由九江舟至东流，盖因胡帅十九日信令渠扎集贤关，又因孙澍人廿一日信求援甚迫耳。余令其折回九江，速救江西。逆水逆风，恐非十日不能抵浔。

润帅专人来告，病势日重，恐难挽回，兹将原信寄弟一阅。湖南主考已出京，而毛公奏停，或干诘议。

即问近好。

六月廿七日。

544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夜接孙澍人信，知上窜之贼果由中途折回宿松界内，其为避挂车而扑集贤机关已露。望弟坚守后濠，守而不战（一月内无兵往援，前二十日之约恐不能践）。

春霆廿七日自东流返棹，廿八宿香口，逆风逆水，恐非十日不能到浔。省城望之如云霓，已解银四万济之。霆营非常之苦，非此数万不能拔营起行也。弟营日内窘况何如？不得东征局饷到，竟无以稍为沾润。

姚秋浦一信，言徽州近状甚详，附寄一阅，仍缴还。希庵信亦寄去。即问近好。

六月廿九日辰刻。

545　咸丰十一年六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专人至，接来信，城池未克，而遽索犒赏之古文，未免揭盖太早。

湖南主考放王浵、胡家玉。毛公之奏停，系听胡恕堂言，浙江之失，由先年借办江南乡试，招引奸细入城云云，兹将毛信抄寄一阅。虽不免士子之讥议，而为慎守省城起见，毛固不失为贤者耳。

润公专人守候，余因作《箴言书院记》，勉强交卷，文不称意，抄寄弟阅。

四伪王究由宿松至怀、桐否？查明见告。日内闻池州之贼已退，不知确否？即问近好。

六月廿九日。

再，望溪先生之事，公私均不甚惬。公牍中须有一事实册，将生平履历，某年中举中进士，某年升官降官，某年得罪，某年昭雪，及生平所著书名，与列祖褒赞其学问品行之语，一一胪列，不作影响约略之词，乃合定例。

望溪两次获罪，一为戴名世《南山集》序，入刑部狱，一为其族人方某（忘其名）挂名逆案，将方氏通族编入旗籍，雍正间始准赦宥免隶旗籍，望溪文中所云“因臣而宥及合族”者也。今欲请从祀孔庙，须将两案历奉谕旨一一查出，尤须将国史本传查出，恐有严旨碍眼者易干驳诘。

从前入祀两庑之案，数十年而不一见，近年层见迭出，几于无岁无之。去年大学士九卿等议复陆秀夫从祀之案，声明以后外间不得率请从祀。兹甫及一年，若遽违新例而入奏，必驳无疑。

——右三者，公事之不甚惬者也。

望溪经学，勇于自信；而国朝巨儒，多不甚推服。《四库书目》中，于望溪每有贬词，《皇清经解》中，并未收其一册一句；姬传先生最推崇方氏，亦不称其经说。其古文号为一代正宗，国藩少年好之，近十馀年亦别有宗尚矣。国藩于本朝大儒，学问则宗顾亭林、王怀祖两先生，经济则宗陈文恭公，若奏请从祀，须自三公始。李厚庵与望溪，不得不置之后图。

——右，私志之不甚惬者也。

546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廿九日未刻信，并知喻吉三丁艰请假，业已批准。屠城以泄其愤，迪庵在九江，亦是如此办法。

余疮已好，而癣大发，为十年来所未有。凯章以五月六日放福建臬司，而部文至今未到。前东征局解到之饷四万，弟已全收到否？次青保吴退庵统领全浙水师，不知已去否？

顺问日好。

七月初二日。

547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初三日巳刻信并小菜、瓮菜等，“苦株”可谓多矣。古文二本，当于三日圈毕，以待锅盖之启也。《箴言书院记》实不称意，久疏于文，无怪其然。复陈军情一疏，中段三百馀字，系余所添。

贼在太湖，初一已退，计三日内必抵集贤。如贼踞关内关外半月不退，则余调鲍军回援，一面檄丁义方、蔡芥舟办船以待。计信去三日，鲍军折回，陆行六日，九江至大桥舟行五日，不过半月，援师可到。前有弟之长濠，后有鲍之援师，贼虽百万，亦难逞志。若至集贤不待半月而退，不须呼鲍回援，尤

为大幸。方公品行，却是第一流人，容俟图之。

即问近好。

七月初四日。

548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陆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六月廿四作书谕纪泽，令其呈弟一阅，想已阅过。日来东流及徽州六属皆平安。余疮渐好，惟癣疾较之道光廿六年南宫张医搽姜醋时，其苦相似，但今不搽药耳。

“四眼狗”纠合杨、林、洪三伪王由蕲州上犯，复又折回，廿九日围太湖，五日之内计必再至集贤关。若沅弟能如春杪夏初之坚守不摇，则城必可克矣。近日之贼，较之往年实多数倍，幸官兵未吃大亏，犹可支持。然饷项极绌。老湘营欠至八个月，馀亦欠五六月不等。

凯章放福建臬司，或尚高兴。

余营中蔬菜茂盛，家中近日种蔬气象何如？后辈读书无骄气否？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初四日。

549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初五日信，具知一切。喻吉三昨日过此，极言安庆军墙濠可恃，人心可靠，主将坚定不乱云云，为之少慰。

石牌本系应守之城，不知润帅何以忘？余屡次函商，辄请〔请字叔河添〕将胡军撤去。

目下可虑者，多军饷断耳。然城贼万不能再支一月之久，想援贼带米无多，亦难踞一月耳。

江西之生米、万寿宫、巫山处处皆贼，距省皆仅五六十里。鲍军若不于昨廿七折回省城，人无固志，其怨骂我必更甚。兹闻鲍公初三抵浔，不知救得及否？如救得及，十六七又可折回救集贤矣。弟处缺银钱，闻李少山处尚存八千馀，于十日内可解万金，弟尽可放心。

总督关防于初四日到营，今日开用。书三本未到。前卷未交，后题又到，“苦株”之不易吃也如是。

即问近好。

七月初六巳刻。

550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辰刻接初六巳刻信，具悉一切。太湖四面皆水，欧、沈皆劲旅，决可无虑。多公只坚守挂车，兼顾潜山而已。令成武臣等蹑剿太湖之贼，余当即日函咨官、胡、李三帅。但胡公病危之际，恐上游忙乱耳。

鲍于初六进兵，初十、十一可至章门，只要江西省城安稳，仍可调霆军回援怀、桐。请订一月之期，如七月初六七怀、桐被贼围扑，八月初六七霆军必可赶援，决不令多公全军为贼所久困耳。

余意贼股虽多，璋、玕、赞皆不足畏，惟黄文金一人系悍贼，而亦无悍党。狗、辅虽各有悍党，而狗不过四千，辅不过三千，合之能战之贼实不满万。若我军镇静以图之，当可无虞。惟水中小划接济，此旬更为可虑。余已函商厚庵，禁止行舟，封江半月矣。顺问近好。

七月七日巳刻。

再，抄本古文款式不好，字迹亦劣，可不再抄，或余送以刻本，或代抄，皆可。

551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八日与沅季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沅弟初七、季弟初六夜一信，具悉一切。多军由练潭水路通接济，事必可行。盖贼之大股尽在石牌、集贤一路，练潭以北必无悍贼，多军之力必足制之。今日派船送万金至安庆，如多军须米须钱，余亦可徐徐谋聚之。

江西省城外三四十里，处处皆贼，省垣惊慌异常。鲍公初七日自九江拔营，不知赶得上否。然省河一水之隔，想贼必难飞渡耳。

季弟事，得润帅咨辞甚好。弟但知楚皖办事之难，而不知浙事目下更难也。顺问近好。

七月初八日辰刻。

552　咸丰十一年七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日未接弟信，闻援贼尚未至集贤关，不知挂车已开仗否？

顷接周万晫禀，知本日巳刻克复宝塔下贼梁〔垒〕，并云投诚之贼吕文杞、汪裕德等献营，衣扣有小红带者不杀云云。前此弟于投诚之贼，凶悍者一概杀之。兹周营不杀，办理两歧犹不要紧，但恐将红带投诚之贼安置长濠之内，援贼若到，恐其误事。余已批令一切听弟调度矣，弟须令其速将降贼遣开。

今日接润帅信，自廿六至初三吐血不多，或有转机。

即问近好。

七月初十夜。

553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一日与沅季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初十日信，知多军米足敷五十天，子药足支四个月，极慰极慰。

我军若坚持一月，不动不变，不特城贼可破，即援贼人多粮少，诸王不相下，必有自相仇杀之日。昨接恭亲王咨，抄粘各国回文，洋商断不接济安庆城贼。稳守稳围，似有把握。顷接厚庵信，意欲攻城数昼夜，余意以为可不必也。

周万晫昨夜一禀，余批抄阅。江西二日无信。郑奠候即撤办，前夏少岩一信极赞郑贤。此问日好。

七月十一日。

554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一日与沅季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接沅弟十一日信并伪文，具悉一切。季弟云阅余初八日信，而是日解饷一万，沅弟信未云接到，何也？

厚庵之意，欲于今日水陆大举攻城。余意援贼新到，官兵宜以全力坚守后濠，恐不暇分心攻城；然城贼慌乱如此，又似有机可乘。或攻或否，由弟作主，兄不敢遥度。宝塔下作挖地道之势，虽不真挖，亦足以迷贼之计。

江西三日无信来，想平安也。黄子春阵亡，四川萧黄两军皆无统将，亦殊不顺。即问近好。

夏信寄阅。

七月十一夜。

555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二夜接午初信，具悉。不分心攻城，专主坚守后濠，与余意相合，慰甚慰甚。十三日狗逆等必至后濠之外，如十日不退，兄必调鲍军回援，目下望弟稳守也。

郑令事，细阅彭玉牒信，所数劣迹，以“妄自尊大旁若无人”为最重，此八字亦非实在劣迹。弟所闻以嫖娼为最重，而彭信有“未审凭证”一语。至称“市上万众极不相安”，夏少岩则极保之。余甫因夏信而批札奖之，须少迟乃能撤也。

天气极热，守濠殊苦，幸贼亦难久站耳。即问近好。

夏信寄阅。

七月十三日巳刻。

556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陆营　〔据手迹〕

澄侯四弟左右：十三日刘德四、王厚一来，接弟信并纪泽儿信，具悉家中五宅平安。弟以捐事赴娄底一带，尚未集事否？

此间军事，“四眼狗”纠同五伪王救援安庆，其打先锋者十二已至集贤关。九弟屡信皆言坚守后濠可保无虞，但能坚持十日半月之久，城中粮米必难再支，可期克复矣。

徽州六属俱平安。欠饷多者（凯）七个月，少者（左、朱、唐、沅、鲍）四五六月不等，幸军心尚未涣散。江西省城戒严，附近二三十里处处皆贼，余派鲍军往救，十一二应可到省。湖北之南岸已无一贼，北岸德安、随州等处，有金、刘与成大吉三军，必可日有起色。

余癣疾未痊，日来天气亢燥，甚以为苦。幸公事勉强能了，近日无积搁之弊。总督关防、盐政印信于初四日到营，余即于初六日开用。

家中雇长沙园丁已到否？菜蔬茂盛否？诸子侄无傲气否？傲为凶德，惰为衰气，二者皆败家之道。戒惰莫如早起，戒傲莫如多走路少坐轿，望弟时时留心儆戒。如闻我有傲惰之处，亦写信来规劝。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四日。

557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四未刻接十三午刻专人来信得悉，知程学启攻破北门外石垒二座，多军亦获大捷，极慰极慰。程学启屡立大功，花翎游击，尽可尽可。惟城之能克与否，仍看援贼到时官兵守后濠之能稳与否。山亏于一篑，病忽于新愈，不可不慎。

江西省城外对河之贼，初三四已退至万寿宫、瑞州一带，章门安稳，是余一大落心之事。以后调鲍军回援集贤关，或缓或急皆可，但水陆程途将近半月，仍须弟军能如三月杪之坚守乃妙耳。顺问近好。

七月十四酉刻。

558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东征局解来银二万八千两，兹派水营拨解一万至弟处查收。闻委员云，尚有米数千石即日可解，但不知风如此次之顺否耳。

郑奠非我之兄弟子侄，非我之至亲密友，有何不便直呈之有？澄弟因马丙昭而咎我，弟因郑奠而疑我庇护，殊可不必。援贼昨日动静如何？

顺问近好。

七月十五日。

559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六夜盛四归，接来信，具悉一切。

当此酷暑，贼以积劳之后，远来攻扑，我军若专守一静字法，可期万稳。

多公亦宜用静字法，此贼万无持久之道，弟不必虑多军之久困也。（或出队或不出队，或过练潭或不过练潭，由多公作主。余所谓者，不焦急耳。）昔曹操八十万人自荆州东下，吴以五万人御之，而周瑜策其必败者，一料曹兵不服水土，二料刘表水师新附不乐为用，三料暑热久疲。其后赤壁之役，果不出周郎之所料。闻德安于十一夜戌刻克复，雪琴专函来报，又言成、蒋军病人太多，不能全进，又闻鲍军病者极多。以此而推，狗、辅之部病必更多，故兄料其不能持久。

东征局之米，若五日内不到，余必买二千石米请厚庵送交多公，弟告礼帅千万放心（约计月底可解至练潭）。

即问近好。

七月十七日辰刻。

560　咸丰十一年七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八夜春二、亮一等到，接弟信，知十七早尚有一信，今未到也。

援贼十六日入关，未攻我后濠而去。十七日又入关，因雨而去。如连三日不能逞其凶焰，则贼气沮而我军稳矣，望弟慎静待之。

接鲍公信，奉新、瑞州之贼皆已逃遁，将由临江、樟树渡东岸以趋抚、建云云。余函嘱其在临江少停数日。如安庆之贼十分猖獗，则调鲍回援安庆；如安庆尽可支持，则令鲍追忠逆一股直至河口，再作计较。总之，德安克则金、成可以下援，瑞州复则霆军可以回援；怀、桐两处断不患无援兵，只要弟与多公稳守一月耳。

游勇土棍杀害行旅，可恶可恶，即照来牍严办。水师日内梭巡严密否？城贼尚有接济否？弟密查告我。

顺问近好。

七月十九日辰刻。

561　咸丰十一年七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十未刻接十九日午刻来信，具悉一切。多公有米吃，是第一放心事。

既守外濠，又谋坤道，不知人力足敷用否？贼队虽多，而扑濠仍不能太密，愈密则枪炮伤亡愈多也。有把之大火球，可丢入濠内者，不可不多做些。枪炮则专尚一准字，不准者严戒之。

鲍公信来，瑞、奉之贼皆已渡河至赣江以东，想由抚、建、广信回江苏老巢矣。

弟处有东征八万可望，日内如赣州有银来，暂不拨弟处。江西一万，湖北一万，系报明解弟者，仍拨弟处也。余癣疾殊剧，至以为苦。顺问近好。

七月廿日未刻。

562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二十日辰刻信，具知一切。此次援贼多而且稳，似是久持不退之象。余拟函请希庵东来会剿，并调鲍公回援。第忠逆尚在临江抚州之间，调鲍不可太速，希庵则尤不能速；目下且令舫仙带千人去帮弟守濠，今日先令其办船，待弟复信到即行拔营。

前此三河败后，狗挟二十万众上窜，维时多、鲍御之于花凉亭，两军共不满七千人。左军今年破侍贼十馀万众，亦不满七千人。以理揆之，此次弟与多公应不至吃亏也。

忠逆滑而无勇。去年十月羊栈岭之役，宋国永带四营之六成队往剿（每营六百人，两新两旧，新营系头次见仗），忠逆大败鼠窜。今年围建昌二十一日，黄印山仅率六百人守城，两次地道轰陷而不果破。弟称忠逆勇冠诸贼，殊不的确，且目下忠实未北渡也。

辅贼亦不甚强。八年腊月廿四破养素墙子九座，而不能陷其老营。九年正月十一、廿八，凯章败后极危弱，而卒亦无恙。此际或该逆洋枪较多，而本领则未必增加。

郑奠今日札撤。顺问近好。

七月廿一日辰刻。

563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二接廿一巳刻书，知廿日贼已分路猛扑。长把火蛋究竟能丢若干远？可从内濠丢入外濠之中否？

左军若拔，则凯章后路易断，徽州恐不能守，且景镇一带为贼所有，则江西北路糜烂。不如调鲍军或希帅援皖，其势较易。鲍来不过八月十六七可到，希来亦廿内外可到。其中秋以前，必须弟稳守之。中秋以后，若无援兵到，则惟兄是责耳。舫仙应去助守否？顺问近好。

七月廿二巳刻。

564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二日与季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接专丁廿一日酉刻信，具悉一切。舫仙带队至安庆助守后濠，余昨已有信寄九弟矣，今日信又经问及。

至外援之兵，一面缄请希庵下来，一面调鲍军回援。大约鲍须中秋后到，希须八月底到。其中秋以前，则须两弟稳守也。顺问近好。

七月廿二未刻。

565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二十三日信，知廿二日风浪极大，幸获保全，极慰极慰。

贼虽凶悍，始终未近大濠。我军所以辛苦异常者，在一面击各路扑濠之贼，一面修濠外之炮垒，未免太劳。余意专守大濠，神不外散，力不旁分。待贼入外濠之内，我以群子火蛋打之，愈近则伤者愈多，似难站脚。以后可否专守内大濠，不必出濠与贼争锋，祈弟酌之。

鲍军即刻飞调。然忠贼若尚在赣水以西，则鲍不能来。必须忠过赣东，瑞、临及新喻、新淦、丰城、樟树一带皆已肃清，鲍乃可来。否则，反贻患于省城也。

多军实可来援集贤，不必株守挂车，致成坐困。潜、太现并无贼，渠处米粮尚可在潜办也。

弟处火药尚存若干？水师营可凑拨二万斤，馀札江西速解。顺问近好。

七月廿四日。

566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兹命盛四解万金至弟处，系江西指明专解弟者，查收。

军器以群子为最利，而不甚能及远，若打外濠之外，恐落者多而中者少；如打内濠之外外濠之内，则颗颗可中。弟试择内濠之最可靠者留出一段，将外濠放松，俾贼得入内〔外〕濠之内，然后以群子打之，或更得力。是否可行，余遥揣未必有当，弟参酌可也。

七月廿四日。

567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四日与季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

季弟左右：得廿三夜信，具悉一切。舫仙两营，明日即令带六成队径赴盐河登岸，作为西北游击之师。

闻贼备布袋、草把，此二者皆余阅历之事。余攻九江，办布袋万个，为填濠之用，令每人装土于袋，负之丢于濠中。乃十二月朔日进攻，每袋仅一寸厚，千馀袋尚不能填得一丈宽，而千馀人断不能站在一处。每处数十人，竟未能填一尺厚，是日伤人最多，此布袋之难用也。

攻瑞州时，刘峙衡以稻草填濠，已填一丈宽，过濠十馀人矣。贼以火蛋抛出，稻草悉燃，烧死数十人。第二次，峙衡用湿稻草，贼以枪炮击之，官兵亦不如前次之踊跃，遂不能过濠。瑞州濠深不盈丈，尚且如此，此稻草之难也。望弟告诸勇知之。

家信付阅，便交沅弟寄还，顺问近好。

七月廿四日。

568　咸丰十一年七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日未接弟信，不知守濠平安否？段清和带予信去到否？

北风之大异常，而亢热不减，烦郁不解，殊不适人意。鲍公数日无信来，而抚、建等处望鲍甚切，不知能迅回援皖否。接润、希缄咨，成、蒋已不能东来矣。

顺问近好。

七月廿八日午刻。

569　咸丰十一年七月三十日与沅季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季弟左右：段清和归接沅弟廿九日信，专差到接两弟信并多公信，具悉一切。

只闻地道破城，断无地道破濠之理。城本壁立，药轰则崩裂；濠则无崩裂之虞，轰陷之后，不过深者愈深而已。余却不甚以为虑，弟能早为之防，更放心耳。

厚庵近日起程回籍，其信来言，城中广老尚有积粮一二月者，令人气闷。此间接润帅十九日信，无随州十二克复之信；且德安十一日克后，金军并往随州，已见公文。怀三之信，不知何日所发？

弟处各营领子药，弟须过目酌核。闻日内安庆领子药，至十六万之多，此必不可得之数。用子极难，大子远行有声，徐徐始落，只可吓新贼，不能中老贼；群子最易伤贼，而又不能及远。弟将炮子之长处短处细细讲求一番，与各营官细细教导之，则无浪打浪用之弊矣。余前欲令贼过现天濠之内（勇夫俗呼外一层后濠为现天濠）大濠之外，始开群子打之，盖恐群子不能过现天濠也。

究竟余所料的当否，弟查实详复。顺问近好。

家信二件、多信一件寄去。

七月三十。

570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卅日巳刻信，具悉一切。地道不肯停工，弟当确有所见。既为此举，即不能拚命猛攻。不知除轰口外，尚有他处可以扒梯缘绳否？

鲍军在丰城大获胜仗，杀贼近万，实数也。有此一捷，以后调鲍援剿安庆，无内顾之患矣。东征局米八千石，闻近日可到。顺问近好。

八月初一日辰刻。

571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郭弁到，接喜信，知本日卯刻克复安庆。是时恰值日月合璧、五星联珠，钦天监于五月具奏，以为非常祥瑞。今皖城按时应验，国家中兴，庶有冀乎！大界之事，王二王三之话均算得矣。

余于初二三日坐长龙赴安庆。惟此间银不满六千金，欲凑万金犒赏将士，弟处可设法办得四千金否？如送礼者向东家〔东家向送礼者〕回一个红呢寿幛，不知有否？若无之，六千亦可遮脸否？产难之后，如庆再生。赴汤饼会者，虽云至乐，不能不念吃亏之人也。

顺贺大喜，季弟大喜。

八月初一日灯下。

572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二日与季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得信知安庆果克，至为欣慰。余拟于今日赴安庆部署一切，因风太大不能开船，恐又如仙舫之廿五登舟廿九始到，俟转顺风乃下河耳。

顺问捷喜。

八月初二日辰刻。

573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安徽东流陆营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本日拟赴安庆汤饼之会，为大风所阻，不能开船，且待风息再行起程。本日卯刻奏大概情形一片抄阅。

即问刻好。

八月初二日巳刻。

574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风大如此，断不能开船，即夜间亦恐不能放行。明日上半天厚庵回籍起程，经过东流，余须在营少候。又漱六之胞弟新来，明日须请之便饭。若无风，准于明日申酉间开船，初五早可与弟相见。若逆风太大难行，弟须看江中波浪便知，不待常常发信矣。公牍辰刻始到，已转咨鄂。

顺问近好。

八月初三申刻。

575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东流陆营　〔据抄件〕

澄侯四弟左右：三十日接七月十五日信并纪泽一件，具悉五宅平安。

初一日卯刻安庆克复，城贼诛戮殆尽，并无一名漏网，差快人心。余本拟初二日赴安庆与沅、季相见，不料三日大风，不能开船，风稍息即去兄弟相会矣。

江西之贼逼近省城，鲍春霆于廿四日在丰城河西大获胜仗，赣水以西一律肃清。余令鲍军跟追至河口，或尚易了。湖北之贼，安庆克后，或亦不久恋鄂境。目下所虑者，胡中丞病势沉重，关系极大。

余身体平安，惟疮癣未愈，心绪多烦闷耳。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八月初四日。

576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三日与澄弟书

安庆河下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初四日发去一缄，日记交安庆看，故未付来。余于初五日起行赴安庆，初七始到。兄弟相见，观濠沟之深，地段之长，城贼之悍，成功信不易易也。

桐城于初三日克复，池州府于初五日克复。南北两岸正值事机大顺之际，乃于初十日接信，痛悉大行皇帝于七月十七日升遐。天下臣民无福，膺此大变。现御前大臣四人、军机四人辅导幼主赞襄政务，即日奉移梓宫进京。谕旨不准督抚进京叩谒梓宫，俟哀诏到日，余即在安庆设次成礼。此间军事，自去年以来，危险迭见，目下大有转机，所患者饷项积欠太多耳。

大女儿喜事，袁家究定何日？余办二百金，可于本月付回。袁铁庵四亲家昨在此经过，余告以两家均崇节俭。二女儿姻期，陈家定于明春举行，季牧顷有信来营矣。

余身体平安，疮癣至今未好，爬搔不停，幸不大为害。饮食如常，惟两脚多烂，合屈团鱼、屈礼国之妙为一耳。家中有好漆醋否？寄少许来。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八月十三日巳刻，安庆河下。

577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八日书贻沅弟

安庆舟次　〔据手迹，刻本未收〕

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凡贵家之子弟，其矜骄流于不自觉，凡富家之子弟，其奢侈流于不自觉，势为之也。欲求家运绵长，子弟无傲慢之容，房室无暴殄之物，则庶几矣。——右书贻沅弟，并示家中子侄。

咸丰十一年八月十八日二更。

国藩识于安庆舟次。

578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二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得初一早信，知弟病已痊，欣慰无已。屋不甚好，可另修数间。弟在枞阳恐为日较久，与其办大账房，不如起屋之可御风雪也。弟无零钱，可由兄处送二百千，助起屋之用，便中令张吟来取为嘱。

黄州克复，湖北指日肃清，江西亦全境肃清，南事似有转机，惜口粮日绌，难以设法耳。顺问近好。

九月初二日。

579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

沅弟左右：顷接信，胡宫保已于八月廿六亥时去世，可痛之至。从此共事之人，无极合心者矣。奉旨希庵暂署湖北巡抚，系因润帅请开缺摺内举以自代也。

打泥汊时，贼墙若傍水滨，我陆师不可近墙登岸，须在上游二十里或下游二十里登岸，庶进退稍宽，不至节太短势太促也。

大通厘局，弟便道一查。郑奠之劣迹，究以何者为最？有言严禁游勇（陈虎臣说的）百姓感之者，果否？弟细心查明见复，将以定终身之弃取，闻渠尚恋恋未去也。

顺问近好。

九月初三日午刻。

580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三夜接信并公牍，具悉一切，小楷颇有欧、虞意味。各单即日咨官、李出奏，新后祥后单今日亦到。虚静二字，每日须玩味片晌，不足养德，亦足养身体也。

庐江县搜获狗逆伪文五件，兹寄弟一阅。文中但嘱逆党守三河、舒城，未令其守庐江、无为，或者可得。

李少山派人查庐江接济之路，据云罗昌河隔庐江一百二十里，与弟前所云旱路三十里，远近悬殊。该处并无店铺居民。余令刘曾撰亲去再查。若果有旱路百廿里之远，则米船不必到王家套，亦不必雇小船拨入罗昌河，即在枞阳等处起旱，亦不过百廿里耳。枞阳雇夫运送，庐江派夫来接，较之罗昌河稍易办也。望弟细查，解庐江之米究应从何处登岸？至要至要。

萧孚泗等两营，余令其另雇民船，不必坐米船下去。盖因王家套非湾船埠，且距泥汊太远，米船不能送到头也。

顺问近好。

九月初四夜。

581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六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季两弟左右：接沅弟初五日申刻一缄、季弟初五夜一缄，具悉一切。沅弟之字，骨秀得之于天，手稳本之于习，所欠者势与味耳。此二信写瘦硬一路，将来必得险峭之势。尝见旧拓《颜家庙碑》，圭角峭厉，转折分明，绝类欧书，不似近日通行本之痴肥也。

季弟所作润帅挽联，“载”字改“年”字即协韵（平一仄二），通首妥惬，不必多改。裁料尽可代出，缮写似不宜顶替，待弟来安庆时，再面定缮送不迟。余拟候接到饰终谕旨，再送礼也。

今日接官相咨到夹片二件，抄去送阅，不知何以廿馀日始到。顺问近好。

九月初六日。

顷又得沅弟一信，厘金盐每石改为四百，甚是，吾意可改五百也。

582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得两甥信，知弟坐船由罗昌河赴庐江矣。庐江陈、刘等日内无信来，想已入城防守。庐江既为我有，则安庆之藩篱已固，以后进攻无为，或缓或急，听弟酌度行之。

三河、盛家桥两处，距庐江有若干里？或云守盛家桥，即可造船以攻焦湖（即巢湖），湖为我有，则三河、庐州皆可早破云云。若盛家桥无贼，弟可至该处一看否？如无为州难于攻破，陈军可扎盛家桥否？

写至此，接弟汤家沟之信。巢县、运漕镇、庐郡皆在湖之东岸北岸，庐江、无为皆在湖之西岸南岸。官军此刻只争盛家桥、无为二处，俟水师夺得焦湖后，再争东北岸之一府一县一镇，此一定之序，不可紊也。

寄云中丞已补湘抚实缺，渠信与二郭信寄阅。

顺候近好。

九月九日。

583　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十日未刻接初八夜信，具悉一切。黄公信已加封寄去，冠北之札亦发，鹤汀早年在京极熟，容少缓再调。

约旨卑思四字，实近来方寸隐微之弊，亦阅历太久，见得天下事由命不由人也。

澄弟信一件寄阅。顷接舫仙禀论进兵事，望弟取阅，度量行之。顺问近好。

九月初十未正。

584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二早接弟初九夜信，具悉一切。米粮子药未齐，宜缓进兵，极是极是。

庐江为我必争之地，以其与怀、桐相犄角也。咸丰八年二月，郑、秦两军门以二万人败于桐贼，贼系从庐江来；十月，李迪庵以六千人败于三河，贼亦从庐江来。余因此二役，知庐江为得势之地。少荃兄弟与江北人皆言庐江之要紧，故余屡催进兵。今陈、刘二帮既到，庐江既为我有，千妥万妥，余已放心矣。此后不特进无为州可缓，即进盛家桥亦可缓。盖无为州不过米多地广，非扼要之区也；盛家桥不过吾思得之以为造船之埠头，以为肃清巢湖之根本，非我不往驻而贼即先占也。

庐江得后，弟专意布置守城之法，将庐江与怀、桐三城看得并重。贼来攻庐江，则与多公预订来援之师。不特弟进无为不必急，即多进庐州亦不必急，恐多去则桐城兵薄，庐江别无援师也。

今日即饬李、刘解米粮子药至罗昌河，以后必能源源接济，弟可放心。惟银二万杳无音信，失信于弟，犹可以为善国，恐失信于一族人耳。

弟出看泥汊，亦不必汲汲，总以熟筹庐江守法为要。

顺问近好。

九月十二日辰刻。

585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今早复一缄交副后营勇，兹又于十二灯初接初十夜信。知盛家桥乃用众用马之地，人少自以不扎为是，余今早信中已言专守庐江，不必急进盛家桥矣。今弟意相合，甚慰甚慰。

余前拟于盛家桥造船，为肃清巢湖之计。今弟信云泥汉口可通白湖，白湖可通巢湖。是泥汊一破，水师可直入巢湖，不必另造船矣。果其如此，岂不大妙。但须查明白湖可通巢湖否？果其可通，亦恐湾曲太多，河道太窄，湖底易于胶浅，陆师难于照应。四者查确，乃可驶入。

总之，庐江既得以后，事事好办，但宜稳不宜忙耳。泥汊之贼梁不得，固不可进兵，即幸而攻破泥汊，亦须待米粮足后，舫仙乃可进也。

多公处弟须常常通信。官帅十三之奏未奉谕旨。余初二之奏，今日奉旨，恭录寄阅。顺问近好。

十二夜。

586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初十日接弟在衡州所发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日平安。九弟初二日自安庆进兵，初九日至庐江，日内将出大江，会合水师打泥汊也。“四眼狗”初七已到三河，即温弟殉节之处。此次余与九弟定坚守庐江，决不轻进。

胡润帅继先皇而逝，于大局关系至重。闻官帅奏请以希庵实授鄂抚，并力保雪琴为皖抚，想朝廷亦必俯从所请。其办事合手可喜，其党类太盛，为众所指目，亦殊可惧。

浙事危险之至，屡求救援，此间力不能及。现拟以多军进攻庐州，以鲍军进攻宁国。宁国去浙甚近，或亦可少分浙之贼势也。

余身体平安，惟疮疾未愈，夜难成寐。幸每日办事写字如常，家中尽可放心。季弟病已全愈，今日由枞阳来余公馆，暂未写信。九弟有信二件查收。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九月十四日。

再，柳瑞堂、葛十四来营，抄录渠与元嘉湾讼事全案，求余作主。余阅其卷，柳瑞堂之进葬油杉岭，未与元嘉湾说明，本甚孟浪，其先行控官，亦伤和气。元嘉湾之状，言原有议约夫妇合冢及拟改胡氏祖母回葬两层，亦属强为之辞，是各有不是之处。余前年在家尚不理闲事，况今在二千里外，岂能管乡里之事？惟渠求之甚切，兼福九爹与星冈公至好，不能恝然置之。望弟从中善为调处，以不扦〔迁〕为妙；纵系私地，让葬胞伯，亦不失为孝友之家风耳。

此事别有情节否？下次望详告我为要。

十四日午刻，涤生再行。

纪泽八月廿一日之信，十四日接到矣。

587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十一夜信，具悉一切。

调巡湖营由刘家渡拖入白湖之札，今日办好，即派人送去。吾所虑者，水师不能由大江入白湖，白湖不能通巢湖耳。今仅拖七八丈宽堤即入白湖，斯大幸矣；若白湖能通巢湖，则更幸矣。

沈令不尴不尬，亦意中事，暂无人可换，且姑听之。季弟今日辰刻到此，病已全好，昨日在船上微受风，今日禁口，当易愈耳。

余昨日作挽润帅一联云：

逋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憾事；

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勋名。

季以为可望批首，拟日内送去，外奠仪二千金。弟与季弟可同送一份礼，余可作枪手撰一挽联，弟自书之，奠仪不可太多，盖余已极丰矣。

雪琴昨日来信，寄弟一阅。马信阅过，此事大约可成，然吾辈仍专讲战守，不因此稍弛也。

顺问近好。

九月十四日。

588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丁家洲舟次信，具悉一切。

今日接官帅信，知余蒙恩赏加宫保，弟蒙恩赏穿黄马褂。一家沐非常之宠，感激惶悚。谕旨尚未接到，原信寄阅。多礼堂日内来信二次，原信及余复信均寄弟阅。

东征局解饷四万，廿八起行，赣州解饷三万，初六起行，大约日内可到。

泥汊贼墙不破，陆兵断不可进；泥汊即破，进否尚宜详酌。极盛之后，当加倍小心也。下游水师请增兵，不知贼船果悍乎？抑我军怯乎？请弟细查。

季弟今日大呕吐，暂未写信，言明日必写信，请弟放心。即问近好。

九月十五夜。

589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沅弟左右：昨日发去一信，申刻接李希庵信，抄八月廿五日谕旨一道，兹抄寄弟阅。

一门之内，兄弟四人同日俱蒙非常之恩，惊喜之馀，弥深悚惧。余当具一摺自行谢恩，又具一摺为沅季两弟谢恩，又具一摺为温甫弟谢恩，弟当具一摺自行谢恩，四摺共派一摺差于九月二十八日进京。弟之摺请余包办乎？抑本店自造乎？

如此大雨，不似进兵气象，望弟回至庐江，认真布置一番。只要庐江、桐、舒守得坚固，不患无为、庐郡无得手之日。目下且不必进兵，至嘱至嘱。

张泮山于九月三日殁于彭泽舟次，灵现来安庆。余于今日释服。顺问近好。

九月十七辰刻。

590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十五、十七二信，知有荻港坏船之险，又有泥汊破垒之捷。船不善避洄溜，往往失事，〔要之加舵着工重生也点六字抄件原文如此，或生字上脱技字〕。

泥汊既得，是一大可喜事。舫仙等遽行进兵，吾犹以无米为虑。李少山在汤家沟，此间送信去，日内风逆，恐不能速到。前报解七万之外，又有毛中丞报解一万，湖北报解二万，均因风大，不能速到，忧灼之至。

余今日登城周视，并至宝塔尖，弟所布置守事均妥。孙澍人病请回籍，今日起程。陈心泉今日接印。季弟今日甚好，但求明日不发耳。淮扬水师上游无来者，亦以风逆之故。极盛之时，每虞蹉跌，弟当格外小心。

顺问近好。

九月十八申正。

591　咸丰十一年九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日巳初接十八早荻港来缄，具悉一切。

淮扬水师，除东门宝塔下一营查巡厘卡，东流一营驻防该县兼走杂差外，馀皆在上游未来。待其到时，即饬赴令赴下游泥汊一带。蔡国祥一营，前接弟信，令其在铜陵对岸之刘家渡拖堤入白湖、黄皮湖，余已札饬速去，此刻不便改饬无为州，朝令夕改也。

王明山等攻打无为州，不知从何处进口？若进裕溪口，则断断不可。该处口门最窄，两岸有陆贼，中间无〔有？〕贼炮船，恐水师深入吃亏。各营官皆有勇无谋，弟于水师亦系外行，切莫乱出主意，致误水中大局。除裕溪口之外，他处或易于进兵，余不遥制也。

廉令禀阅过，陈守甫于十八接印，租课归本府，决非陈手之事。廉亦糊涂，或信书吏局绅之言，不甚了了，候再查明。潜山所办撑木，余昨告首府，归余处发经费矣。季弟病已全愈。极盛之际，办事宜加倍小心，至嘱至嘱。

顺问近好。

九月廿日巳正。

592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日未接弟信，正深系念，兹接十九日信，慰悉一切。应复之事，条列如左：

一、守住庐江，余已大喜大慰。再破泥汊口，更为心满意足。以后神滕河、无为州纵不遽破，亦不要紧，弟进兵宜稳，不宜过急。

一、水师进巢湖，弟来信仍须由运漕、东关、巢县，则是白湖不通巢湖，与余向所闻者相同。余前思在盛家桥造船者，正职是故；昨信不肯令水师进裕溪口者，亦职是故也。弟信言须待无为州克复与否再行定计，甚是甚是。如陆军不能克城，弟不必强水师多进小河。

一、淮扬水师今日有三营到皖领齐子药，明日即令二营赴下游。以余计之，此刻下游实无须多船耳。至嘱水师谨慎战守一节，兹余写一信，望弟交李、王二镇手收。

一、余因闻湖北润帅灵柩月底回湘，已将礼专人送去；弟与季弟之礼，将来送益阳可也。对联包做不包写。饷十万无一到者，悬盼悬盼，实对前敌陈、刘诸人不住。

一、徐福系余遣散之弁勇，有护票为据。彭泽距东流仅百馀里，吕令不就近来余处禀询真伪，而遽妄杀二十馀命，不惟徐福不服，余亦恶其专擅。魏柳南信，一面之词，不足据也。

一、顷又接弟廿日申刻信，知无为州业已克复，欣慰之至，从此安庆固于苞桑矣。然巢县未破，水师恐仍难进巢湖。望弟与马玉堂熟问情形，再筹水师清巢湖之法。

馀不一一，顺问近好。

九月廿二日午刻。

593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三日巳刻接廿一早无为城内发信，慰悉一切。守住庐江，吾已欢天喜地，不料竟克无为，从此可以图裕溪口，可以打运漕镇，可以谋西梁山，可以肃清巢湖，皆以无为州为根本，何幸如之。

吾于七月及中秋前，深冀得安庆后，并庐、无二城而得之，以庐作上游藩篱，以无作富强基趾。至中秋后，已不敢作此侥幸之想，今竟如愿相偿。从此水陆皆宜休息，不可再言进取一步，专讲防守江面，另造小舢板，放入巢湖之内。明岁春水涨时，湖船从黄落河打出，江船从裕溪口打入，必可得手。

东征局五万已于今日解大通李少山处，赣局三万竟被省截留支发鲍军，此间更窘矣。季弟今日微畏冷，片刻即愈。弟在下游，须将水陆布置十分妥当，乃归皖也。

顺问近好。

九月廿三夜。

594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廿一日接弟九月初二日在县城发信，廿二日接八月廿六在省城发信，具悉一切。毛公、恽公皆认真做好官，崇尚廉介，吾乡之福也。

此间九弟一军，于十六夜破泥汊贼垒，十九破神塘河贼垒，二十日破无为州城，极为顺手。该州可富可强，占江面三百馀里，下距金陵亦三百馀里，此后大江两岸根基较固。九弟布置妥善，即回安庆，惟受恩深重，今冬不宜又回籍耳。

余日内尚属平安，惟疮痒深以为苦，往往遍体爬搔，彻夜不眠。季弟自十三日来余公馆，发疟疾二次，至十八日而大愈。

各处军事均称平稳。惟寿州被苗沛霖围困，旦夕必破，大为可虑。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廿四。

595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四夜接廿早泥汊口来信，此〔比〕廿一日之信后到三日之久。

多公信来，日内呕血甚多；此人劳苦太过，病恐难于速愈。又安庆克城，人人优奖，惟多公尚嫌其薄；弟当以信函慰之，或能亲往看视亦好。

昨日到家信各件，兹专原足送上。少荃、仙屏、凯章三人于廿四日到此，梅小岩于廿一日到此，张伴山之灵柩于十六日到河下，万篪轩、史士良、勒少仲三君闻一二日可到，渐有热闹之意。李、王二镇水师，究竟坚劲可恃否？望弟细察。即问近好。

九月廿五日。

正封函间，接廿二早来信，并公牍俱悉。运漕可乘机取，巢县亦未始不可乘机攻取。吾意取之易而守之难，目下且专守庐江、无为二处，稍息兵勇之力，亦稍抑其矜情躁气。待水师肃清巢湖后，运漕、巢县皆囊中物耳，吾于水师实不放心也。

又行。

596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昨日交走家信人寄一缄，计到无为必不甚速。

接李济清等禀，知水师即日进攻巢县，余甚不放心。盖水师向本骄傲，又得数次小胜，则全是矜情躁气，偶然小挫，则怯态毕露。运漕一带，港汊纷歧，一有不慎，则草木皆兵。弟欲调度水师，无但取其长而忘其短，总以看明支河小汊为第一义。

陆师亦宜守住庐江无为，不宜再进，特此再嘱。

湖北饷银闻已直解李少山处。前敌固极要紧，此间守城六营亦贫甚也。顺问近好。

九月廿六日辰刻。

597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六夜二更接廿三夜信，知廿三日申刻克复运漕镇，欣慰之至。此镇为南北之枢纽，贼中之脏腑，既已得之，不可不竭力守之。兹将此间调度，条列如左：

一、淮扬水师廿四日已派陈东友、成俞卿两营下去，兹又添赖荣光、阳利见两营前赴运漕，请少荃亲自带之以行，明日起程。渠在该处极熟，可与弟及昌岐面定防守之法，且可就地筹饷。

一、陆师有张遇春一营，现扎祁门，系余所招，皆无为、运漕之勇丁。现亦调归江北，大约十月初可到。

一、开成桥、盛家桥等处似宜扎营，以通无、庐之气。现函商多公，请渠派二千人守庐江，腾出弟兵进守他处，不知渠允否。

即候近好。

九月廿六夜。

598　咸丰十一年九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九日午刻接廿五日辰刻来缄，具悉一切。所应告者，条列如左：

一、少荃本拟廿七八起程赴运漕，因此间奏摺应办者多，无人代笔，不得不留少荃在此略为清理，望弟并告昌岐知之。

一、来信言守运漕只要水师三营，守仓头、无为及神塘河共须三营。计昌岐前已带邓万林、王东华、蔡东祥三营，昨又发去陈东友、成俞卿、赖荣光三营，恰合六营之数。望弟与昌岐妥为布置，所有北岸内江内湖，即责成昌岐防剿。

一、李与吾前此禀请添营，余批准添二三营。此时北岸无为、运漕皆为我有，与吾处似可不必多添矣。万石臣一营业已添归与吾部下，其蔡国祥一营应否添归与吾部下，抑或仍令隶柱堂部下？请弟与柱堂面商定夺（吾意仍令隶王）。

一、运漕既得，则下打裕溪，上打巢县，皆是一串之事。吾意思调南岸之兵三千来经营此两处，不知可否？

季弟日内全好并告，即问近好。

九月廿九日午刻。

599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侯四弟左右：日来未接弟信，想五宅平安。此间一切尚顺。九弟于廿日克复无为州，廿三日克复运漕镇，一路布置妥当，又于十月初一日回安庆省城。江北之贼，现仅占庐州、巢县二城。江南之贼，各立门户，不肯帮助北岸。计江北肃清尚不甚难，惟恐其勾结捻匪，勾结苗逆，又致蔓延为患耳。自新主继序以来，八九两月英夷退出广东省城，楚军克复安庆省城，又江西湖北两省肃清，气象颇好。闻大行皇帝梓宫于九月廿三日奉移进京，新主于十月初九日登极，从此否去泰来，寰宇乂安，则中外臣民之福也。

余身体平善。今年自三月以来，因疮疾未服补药，精神尚能支持。九弟拟于日内旋湘。此间诸务，家中可以放心。九月日记付去查收。即问近好。

十月初四日。

600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十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专使至，得糯酒、羊肉，谢谢。弟恙闻已全愈，尤以为慰。

雪琴于今日午刻抵皖，余率府县出城迎接，渠已轻装步行，先入城至余公馆矣。春霆亦于昨日到此。雪琴已补安徽巡抚，而渠意尚欲力辞。余以渠与我志同道合，劝之勿辞。

弟所保亲兵营官，沅弟与少荃亦曾说过。余因其所管之事太多，一当营

官，则他事须另觅替人，故未之许。弟病初愈，宜节饮食，慎风寒，至嘱至嘱。顺问近好。

十月初十日。

601　咸丰十一年十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十二日易汉山等来，接弟九月廿夜一缄、廿二早一缄。又朱凤四、唐界山等先后到营，接纪泽母子三缄，系九月廿、廿五日所发者，均悉一切。

大女与袁家喜期，既定腊月初三，即可不必再改。大乱之世，婚嫁宜及时早办。六十侄女、七十侄女喜期已定否？二女儿喜期，余托沅弟在长沙与陈世兄面定也。

诸女及儿妇所作鞋等件收到，均尚适用，鞋底若不用牛皮，更合用耳。

此间军事平安。鲍春霆已到五日，将以月底进攻宁国。石埭之贼初七八复破羊栈岭，闻业经逐击而出，不知确否。

余身体平安。惟疮久不愈，癣疾如常，夜间彻晓不寐，手不停爬，人多劝买一妾代为爬搔。季弟代买一婢，现置船上居住，余意尚未定。大约此是积年痼疾，非药饵所能愈，亦非爬搔所能愈也。十一日全未见客，心绪常不免郁闷，幸办事尚不间断耳。

纪泽所作《张良李泌论》，命意极好，惜措词多不圆稳。功名之地，古人所畏，余亦常存临深履薄之念。

沅弟已到家否？余本日发一奏片，兹先行抄回。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十四日。

602　咸丰十一年十月十四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接十二日信，具悉一切。写字一纸，有秀劲之气，若常写不间断，必有猛进之时。余自八年起，每日用油纸摹帖，不甚间断，近日常常长进，弟亦可用油纸试摹也。

寿州于二十六日失守。苗练进城，不杀翁中丞，求翁奏明渠是报仇，并非叛逆云云，想翁公必不允许矣。

龙三表弟来数日，思至弟处一行。十一日余未见一客。《劝诫浅语》再发五本查收，即候近好。

十四日。

603　咸丰十一年十月廿四日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沅两弟左右：日来未接家信，不知澄弟已自衡归里否？沅弟已过武汉否？

此间军事如常。十五日“四眼狗”水陆上犯运漕，被我军击退，杀贼颇多。李与吾自白茅嘴来打接应，亦擒斩数十人，夺旗数十面。此后东关、运漕、无为三处，或可放心。

浙事日棘，绍兴业已失守，杭州恐亦难保。今冬明春，皖南必极危急，上海亦危如累卵。

上海富甲天下，现派人二次前来请兵，许每月以银十万济我，用火轮船解至九江，四日可到。余必须设法保全上海，意欲沅弟率万人以去，已与请兵之官商订〔订字疑衍〕定，渠买洋人夹板船数号，每号可装三千人，现已放二号来汉口，不过放五号来皖，即可将沅弟全部载去。目下专主防守上海一隅，待多破庐州，鲍破宁国后，渠两军会攻金陵，沅弟即可由上海进攻苏、常，不知沅弟肯辛苦远行否？如慨然远征，务祈于正月内赶到安庆，迟则恐上海先陷。如沅弟不愿远征，即望代我谋一保守上海之法，迅速回信，由毛中丞排递寄来，至要至要。

饷项近日略裕，前敌不至饥乏。谢恩摺明日始派差进京。沅弟摺稿先抄去一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廿四日。

604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四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廿七日接家信，澄弟一件，纪泽一件，沅弟在武昌所发一件，初一日接沅弟岳州发信，具悉一切。

澄弟以狐裘袍褂为我贺生日，道理似乎太多达。余在外多年，惟待家庭甚薄，其中亦自有一番苦心。近日两弟待我过厚，寸衷尤觉难安。沅弟临别时，余再三叮嘱此层，亦以余之施薄，不欲受厚；且恐彼此赠送丰厚，彼此皆趋奢靡，想弟已喻此意矣。

沅弟信中，决气机之已转，世运之将亨，余意亦觉如此。盖观七月十七以后，八君子辅政，枪法尚不甚错，为从古之所难，卜中兴之有日。特余忝窃高位，又窃虚名，遐迩观瞻，深以为惧。

沅弟不特不能幅巾归农，且恐将膺封疆重寄，不可不早为之计。学识宜广，操行宜严，至嘱至嘱。

余为遍身癣痒所苦，不能再有进境，深以为愧。泽儿要算学诸书，余于近日派潘文质送南五母舅回籍，即带书至家。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初四日。

605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四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初三日接来信，具悉一切。闻池州有青阳之贼来犯，不知直扑城垣否？九弟至岳州有信来，兹付去。弟寄澄、沅信，今日可送家也。

刘霞仙署四川布政使，江味根署贵州巡抚，刘岘庄署广东按察使，湘乡、新宁二县可谓极盛。石达开又自广西窜出，约五六万之众，大抵由湖南窜江西耳。

余夜间稍能成寐，或是日内服生地之效，癣痒则未能少减。顺问近好。

十一月初四日。

606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八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上半日接来信，顷又接本日午刻信，具悉一切。

三河之复，闻系贼匪自遁，未闻多都护派兵进剿也，程、罗禀中亦未言出队。现拟令程、罗二军进守三河，派吴竹庄团防二营往守庐江。以理揆之，三河既遁，想庐州巢县之贼亦难坚守，事机大有可乘。惟陈舫仙丁内艰，闻即日须回籍治丧，运漕前敌无人经理统率，深为可虑。

余日内疮癣奇痒，深以为苦，并告。

顺问近好。

十一月初八夜。

607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四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王彩六等来营，接澄弟十月廿三日信并纪泽一禀，知家中五宅平安。又得赵玉班寄季弟信，知沅弟于十月廿八自长沙还家，竟可赶上初三祭期，至慰至慰。

此间军事平安。三河之贼于初六日无故自退，或与庐州贼目不和，或别有诡谋，均未可知。余令振字开字两营移守三河伪城，而派竹庄之千三百人接守庐江，均札归多都统就近调度。竹庄十三日自安庆开差，十七可至庐邑，不知振开两营果能守三河要隘否？如守得坚定，则庐郡巢县或易于得手。

浙江自绍兴失守后，别无确信，闻宁波继陷，杭城被围，可危之至。余奏请左寺堂由广信、衢州援浙，又调鲍春霆进攻宁国。宁国距杭仅三百里，亦可掣浙贼之势，坚杭人之心。第目下均尚未拔行，不知赶得及否？

江苏上海来此请兵之钱调甫，即前任湘抚钱伯瑜中丞之少君也，久住不去，每次涕泣哀求，大约不得大兵同行即不还乡，可感可敬。余前许令沅弟带八千人往救，正月由湘至皖，二月由皖至沪，实属万不得已之举。务望沅弟于年内将新兵六千招齐，正月交盛南带来。沅则扁舟先来，共商大计。吾家一门受国厚恩，不能不力保上海重地。上海为苏杭及外国财货所聚，每月可得厘捐六十万金，实为天下膏腴。吾今冬派员去提二十万金，当可得也。

陈舫仙丁内艰，家无兄弟，本应给假回籍治丧。吾因运漕吃紧之地，批令待沅弟来再行给假，兹将原批暨信抄阅。望沅弟正月到皖，则余不甚失信，至要至要。

东皋书院请山长，让邓寅兄去，万万不能。余自咸丰八年即与寅兄订定，请其教科一五年，科一甫十四岁，岂可遽至书院习为浮荡？明年决请寅兄再教之，并请带之出考，与邓世兄同寓。科四、科六未请得有恒之师，耽误光阴，余甚不放心。沅弟回家，余嘱其以此事为重，不知现已延请何人？或明年即令科四、科六从邓师读书，或癸亥年延邓师于大夫第连教数年。总之，师之有恒者极为难得。邓师在兄弟处无论何家，皆大有益于子侄，公之书院则为益反小，可不必也。邓师修金应行酌增之处，望两弟与纪泽母子商定，余必付回。

梁侄生女，贺贺。余身体平安，惟疮癣之痒迄不能愈，娶妾之后亦无增减。陈氏妾入室已二十日，尚属安静大方，但不能有裨于吾之病耳。

纪泽所呈寿叙及诗，亦尚稳适，惟藻彩太少，又欠风韵。试取庾子山《哀江南赋》熟读百遍，当引出情韵，有情则文自生矣。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十四。

正封缄间，接奉廷寄谕旨，兹先行抄寄一阅。涤翁道理未免太多矣，即日当专摺辞谢，不敢当此重权。昔太无权，今太有权，天下事难得恰如题分也。

兄又草。

608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四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五舅父归，接弟信，辨“爱人以德”四字之不确。十三日又接十二夜两信，具悉一切。

吾兄弟三人在外，一人归尚不着迹，两人归则嫌太多。吾心中恐弟遽归，故以希帅之批待沅来为是。

油纸摹帖，初为之则写次行而首行未干，揩摩墨迹，狼藉满纸。迨摹习稍久，则手腕不甚粘滞，纸上墨迹自少矣。弟习油纸，即以此自试效验可也。

巢县铜林闸之贼，果有投诚之意否？余身上痒尚未愈，并告，即问近好。

十一月十四日。

609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七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接十五夜信，具悉一切。弟之归家，若从一身之人伦之道上起见，则兄久以为虑，弟尽可径行归去，不必问希帅之准与不准，余必专缄与希帅说明。若弟能早得嗣续，则举家相庆，而考妣亦含笑于九京。枞阳两营，余尽可就近照料，纵鄂饷不足，隋太守亦可少为接济。除此一事而外，弟仍以不归为妥耳。

江苏请援，至少亦须八千人乃能往救，此刻实无此兵力。无论少荃在余处帮办奏摺。不能分身前往，即少荃可往，亦无兵可带。下游苏杭糜烂，可忧可愧。

顺问近好。

十一月十七日。

610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廿四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沅弟十月廿六七自长沙发信，澄弟自湘乡发信并寄张父台联幅各纸，沅弟亦寄四纸，具悉一切。

此间日内平安。三河复后，余派振、开两营往守，吴竹庄团防营替守庐江，十九日到防，开营廿一日全赴三河，另札将吴、罗、程归多都护调度。运漕等处，日内如故。以理揆之，环巢湖四面，庐郡及舒、庐、无、巢五城，运漕、东关、三河三隘，八者官兵已占其六，想贼并此二者亦不能久守矣。

惟浙江危急，上海亦有唇齿之忧。务望沅弟迅速招勇来皖，替出现防之兵，带赴江苏下游，与少荃、昌岐同去。得八千陆兵、五千水师（淮扬水师），必能保朝廷膏腴之区，慰吴民水火之望。

弟言银钱枪炮须咨湖南，顷已咨行矣。公牍应行知弟处者，已有两月未行，此后照常行知也。

京师十月以来，新政大有更张，皇太后垂帘听政。前此受遗诏〔诏字叔河添〕赞襄之八人者，肃斩决，郑、怡赐自尽，穆军台，匡、景、杜、焦革职。恭王议政居首，桂、周、宝、曹入军机，中外悚肃。

余自十五至廿二日，连接廷寄谕旨十四件，倚畀太重，权位太尊，虚望太隆，可悚可畏。

浙事想已无及，但求沅弟与少荃二人能为我保全上海，人民如海，财货如山，所裨多矣。庐、巢一克，余与弟中无梗隔，事局尚可为也。

疮癣奇痒未愈，而近数夜稍能成寐。饮食如恒，家中不必挂念，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廿四日。

外《说文校诠》八本寄与纪泽儿。

611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初四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十一月廿八日唐介寿来，接两弟初三、初六各一件，又纪泽母子各一件。十二月朔日又接沅弟十九日信，系由毛中丞处排递而来，具悉一切。

二女儿招赘，即在黄金堂本宅办理，较为易成，不必另择屋也。邓先生事，余前信已说及，断不可让与东皋书院。壬戌年仍教科一，癸亥年教科四、六可也。

无为、运漕之捷，沅弟仰蒙皇上特恩，赏给头品顶戴。前此骆、胡、王、薛诸人，皆以巡抚而赏头品顶戴，今弟以记名臬司获此殊恩，宜如何感激图报？务望迅速回营，不可再在家中留恋。其谢恩摺，余在营中代办代写代发。

弟不肯赴上海，亦系量力而行，余已别有位置，另纸详告。

浙江危急之至，闻次青往救省城，不知有济否。另股贼绕徽州而窜屯溪，祁门、婺源、景镇皆可危虑。鲍军由池州进，青阳及运漕等处均平安，可以放心。

顺候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初四日。

612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二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来信并少鹍信阅悉。

此间有潘都司，曾告假去宁国寻家眷（名梁柱，澧州人，去秋自宁国逃出）。余给一札，令便探芜湖贼情。十日前归来，无〔未〕说及投诚等事。

徽州日内被围紧急，不知云岩救得上否？沅信二件附寄照收。顺问近好。

十二月十二日。

613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四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日来未接家信，不知走信之夫从何处耽阁？

此间军情如常。闻杨逆辅清围逼徽州，攻扰三面，幸西门尚通接济，已调朱云岩由岭外回援。又调左部速援，并请季翁亲来，不知赶得及否。

浙江省城竟于十一月廿八日失守，兵民六十万人，食尽而破，大约半死于饿，半死于兵，存者无几。吾奉命兼辖浙江，不能解此浩劫，愧愤何极。浙抚想必简左帅，吾当奏请简蒋芗泉为浙江藩臬，或令带五六千人，即可独当一路。

上海一县，人民千万，财货万万，合东南数省，不足比其富庶，必须设法保全。拟令少荃带水陆各五千人前往，程学启之千人，拟即拨交少荃带去。余之亲兵营，亦令韩正国带之随去。

沅弟开年，务须星速前来，能于二月十五以前赶到，少荃尚未启行，诸事面商更好。其程学启处，望弟写信谆嘱，令其听少荃之节制调度。

吾家受国厚恩，吾为江督将近二载，尚无一兵一将达于苏境，上愧对朝廷，下愧对吴民，此次若不能保上海，则并获罪于天地矣（上海已解来饷银十万，闻年内再有十万解来，无非望我援救耳）。总望沅弟多方设法，助我保守上海，为恢复三吴之张本，千万千万。

顺问近好。

十二月十四日。

614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十四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昨夜得手信，具悉。家信已于今日寄去矣。

徽州有初八日获胜之信，又已解银万七千两、米八百馀石入城，当可坚守。惟浙江失守，败兵尽在徽、祁经过，亦可虑也。

复问近好。

十四夜。

615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廿四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廿二日接两弟初四五日信，并纪泽在县城所发一禀，知大女在袁家姻事已完，一切平顺，五宅眷口清吉，至以为慰。此间诸事有应详告沅弟者，暨家事应商者，条列如左：

一、腊月内解李少山大通粮台银八万两，发皖城张、李、熊、萧等营一万六千馀两，俱足一月满口粮。保举饬知四千馀道，皆于廿一日印齐交罗麓森送去分发，应皆可欢喜。过年鲍军亦发银九万，较弟军稍优（渠少二千人），因弟军有厘卡稍资津贴也。

一、大通盐局钱局尚未禀复，闻将仍旧开设。无为州捐已停止。葛培因札办新河口厘局青帘厘卡，月收钱百廿七串，出钱反多一串，已札停矣。

一、徽州自初五六日被杨逆大股围攻，老湘于初八日获一胜仗，十六日获一胜仗。朱、唐赴援，十七日获一胜仗。目下粮道尚梗，幸左帅派四千人来援，十九日可与朱、唐会合，或可解围。

一、沅弟不肯赴上海，余亦决不相强。惟将程学启拨与少荃，系属万不得已之举，请弟飞缄谕程知之。闻上海每月实可筹银五十万两，不忍坐视其沦陷也。弟来皖，亦不可迟〔于〕二月间。多军进庐州，弟军即进攻巢县、含山、和州，如巢县得手，和、含易下，则直达金陵矣。南岸江皖，千荆万棘。北岸贼势极衰，机有可乘，弟切不可太迟滞。

一、沅弟头品顶戴谢恩摺尚未发，因恐弟托筠仙、意城办发也，待弟信到，余即代办代发也，摺尾声明“交臣兄附驿驰奏”云云。弟之体固弱，然历年服补药太多。目前处弟之地位，除一力向前勤劳王事，别无二计，身之病否，家之安否，均当看轻。馀详抄寄奏章谕旨中，不尽及。

顺问岁祉。

十二月廿四日。

616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廿七与季弟书

安庆寓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季弟左右：得手函，承送肥羊，欢喜谢谢。《江南通志》余在京曾买一部，弟又得佳本，或明年均饮马秦淮乎？新年弟来省，总以大晴天为定，断不可冒风寒也。徽州日内危急，极以为念，即颂岁祉。

廿七日巳刻。

乙　诸弟来书　（道咸时期）

1　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十二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批：七月十八接到〕　〔据手迹〕

六月十二夜四鼓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昨夜九弟到省，着一人回，接兄五月初十之信，欣悉一切甚善。

祖父大人病势常常如是，虽右手足不能动，而常换衣常浴身，从无不洁净者。且有父亲叔父率弟伺候，未或少吃亏。

虎骨之说，弟看可以不必，老人家气血皆衰，纵有妙药或亦无功。止要打顶〔打点〕的好，不受磨，则是为子孙之正道理，何必徒劳？且去年罗树二爷曾送二两虎胶，下在丸药内，食之亦未见有益，想见其不定要用也。况祖父体甚厚，设或过于补，焉知又不为害？

父亲体气甚好，一切高兴是一样，惟夜里起来实不甚易，幸而日中日旰稍睡两次也。家中主仆共二三十人，不敢走一点假。叔父日内左唇微有毒，无大碍。日里侍祖父侧及教小孩子书，不是弟则是叔父，如或有一人要出外，则一人独挺，其中不无艰难处，为子孙应该如是也。

母亲因两姊丈接，本月初二去，初十归，身体如常，近并不服药。叔母旬内又发旧病，幸不如往年之甚，已经老额，亦无从治起。

王待聘总是不落实，其家将来必败，弟说颇的确，二姊到底赶不上大姊，内外皆差，如何能兴家？

三外甥从事莘叔，读得不好不丑的样子。弟刻难出门，亦未曾去查功课。每遇莘叔，则拜托拜托。弟微有恩于他，十分下不去不至也。

渠所难者，教得学生太多，精神如何能到？大姊有喜，十月当分娩。汪、熊弟妇皆有影子，而分娩必须腊底或明正也。

甲五儿读书，苦于未认真告〔教〕。弟前在粤归，即与父亲叔父商量，择三月念八送至莘叔处去起学，早去晚归。廿一、二即告知祖父，先下午潮巴老在房中又谈及，至期弟衣冠偕儿子去。时祖父已在阶檐上坐，去禀明，竟期期一阵，虽听不明，大半是不肯。堂上之意，岂敢讲第二句，赶紧阴地取书回来，到厅屋教他。五儿已读之书皆极熟，《三字经》、《千字文》、《小四书》一本半、《上下论》；《上孟》现读至“先王无流连之乐”；红朱字亦是填得了；《唐诗三百首》倒本读，现已十八首。七十侄女一切皆是一样，惟《上孟》现止点在“乐岁终身饱”，因其质微有逊让故也。

家中二月之信，兄业已接到，闻那会叔父写得甚多，其意总是要六弟归，一为抱孙，二恐明秋乡试要回避。昨六弟回信仅一片纸，犹是摇摇架架，不见一定。兄始则说六弟打牌如何不好，旋又说六弟就馆如何用功，如何好法。昨既接家书，回信又不说命六弟归，又不说不命六弟归，竟绝不提及，不知曷故？

叔父去冬起公屋，共止用八十馀千钱，家中只捐十千，而有二百千钱的样子，曾经吐血一碗，是为此事。此等情节，大半未写信来，而如何起法，得意之作，闻已详告，昨信亦未提及半字。今年头一封信，即写六弟如何不听话等语。又父亲为兄付银回，不当亲疏一样；兄又回信与叔父，“曾已付银几多归家，未免有过用处”，叔父岂曾私用去乎？又鸡缸之地，弟现尚未去看，叔父云前信写得要“再斟酌，再有信来”，尚属买不买之间，兄昨信竟言得如何如何不好。

以上数事，皆叔父所述者，未免甚怒。处家庭间，此等处最宜小心谨慎。即以老弟之愚而无用，亦生怕上辈人说不听话，不成器。况兄身膺高官，随便下笔，检点一番，则团聚家庭者不少，何至上辈人信来，而全不提及也。以后望细心，细心！

师明府加粮之说，沅弟于此等事不明白。沅在县四月初归，未半月。弟则下城住一月馀，家中暨族戚之饷（便宜无比）皆已完清；又有数件上案（八都粮饷案，李路亭家案），万万弄不清者，弟从中和息，自官以下，莫不感激。弟与师令相见不少，说得亲爱之至，未有大不合者。渠亦目中止有此一绅士，待举人进士未如此珍重。弟虽和事，而未有名字到官。渠以分司出身，署此大邑，居然打顶〔点〕官，欲大有作为的样子，较前任孰优孰绌？何可不言他好？不作成他？所可恨者，邑中痞棍如彭兴池偕其子献九、惠田及王廷佐四人，把持衙门，每官来，必要不出他范围，则宜痛除。至若邑中人告官之说，兄想看佩不佩〔配不配〕？即或有庸人妄人，遇澄侯痛骂〔国藩批：此言有因〕，自不敢不中止；家中去告，更不必虑及此层也。

欧阳家之廿千，昨日已送去。前渠家送牧兄京信来，父亲即订今日去作贺（前年未免伤残几句，借此遮盖，且回拜沧丈）。沧丈昨日由府回家，送钱者归，并邮书子来。父亲今早去晚归，盛馔以待；叔父谓以老亲家兼新亲家，自必款待得好。柳叔之八千，待他家已起道场乃送，因丹叔云，必要为柳叔做道场也（总是今冬）。

排山之事，可以不查。九弟昨信云，渠已到省，专为其父捐封典事。且弟前已托师令在省城会〔汇〕票行开一单来，可寄与他去。惟彭吴两家之寿屏寿文稿，则望之甚殷，恳近日付来则甚好。

弟在广东起程之后，至韶关、乐昌、湖南之宜章及到家，共去信近三十封；曾扰一饭（非官即幕友）或下馆子一次者，皆有信谢他。惟念园无信，所以然，笔难尽述，待底下到任上细叙（数年内想可外任，故如是云云），乃知弟不写信之有道理也。弟为朱家事，兄则说“无济”，而弟归后，朱所留之人，又执银票收到五百。此会经弟手者，算有千八九百，下少二千五百，将来或亦可望；若不是弟为他弄到，毫厘皆票矣。然而岚轩是知感激者，非无情人也。底下止要他谢三百银，庚子年之借字除一百，实谢二百两，退借字足矣。

弟捐官之说，是个门头，兄可不必究竟。至若想发财，则是生平愿力，目下随处隐隐安排一点手脚，后来亦犹是听运命，岂容强哉。

《呻吟语》与《五种遗规》，徒看尚不经用，所贵乎能行。弟近今在家所行者，颇愿学两书；若去看书，则万无暇功。弟在家可敌三雇工，如今一不言烦，二不论干净邋遢，止要是堂上事，动手做去就是。惟是早起总要辰初乃起来，一起则要亥初乃歇手。

家中事弟不喜者，惟是后辈、妇人，第一太不努力，第二太蠢，无算计，第三则体太弱，第四则事亦太繁。虽夜夜教训，亦不经用，无可如何矣。

家中明早尝新，十四起关音〔观音〕戏。月半做道场。大半是十三散。九月祖母除祥，拟十八日散。十月初二季弟完娶，不教蛮不费力。

马家屋场在樟树堂靠背，弟由粤归，亦尚未去看。添梓坪曾经买西冲上之田，已买之后，为加钱几乎出神。去年买桥当头，已破定契，又被王送二争买去了。去冬买下腰里之田，酒饭已将五六十千，现今虽交价将半，而犹是掘塍具牌等事，到底不是脚色。其馀均待续启，统求心鉴。

即问长兄大人嫂夫人近安，温甫老弟清吉，侄儿女均好。

2　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十三日季弟来书

湖南省城　〔批：七月十八所接家信止此〕　〔据手迹〕

季弟国葆敬书呈大哥六哥大人左右：五月初八日，弟自县城进省，由陈岱云先生处寄信一封，此时想已收到。

弟住曾子庙，间两日作文一诗一，皆不甚好。五月廿八日接得吾两兄五月初十家书，得知一切，甚慰。四哥于五月廿七日始自县归家。九哥于六月初六到省，云堂上五位老人皆康健如常，此大幸也。

恽太尊考前八属甚好，考六场，末场是两个起讲。八县之首皆斟酌，湘潭是欧阳小岑之子（名勋），湘阴是郭筠仙之三弟（名崙焘），我县悬牌七月初四，弟之失得，顺受焉而已。院考大约在八月中旬，时当盛暑，弟不如前此之用功，亦未尝放荡也。九哥此时甚愤，取一等犹反手也。

六哥来书云归未定期，弟以为久离家乡，不如早归，在己亦有所得，在人亦有所得。且以吾兄之功夫，在南可操必胜之权〔券〕，在北恐有回避之事，此固吾兄之所熟筹者也。弟一无所长，实有不堪对人者，聊书近日景况以闻。其馀一切事情，详九兄信中。

即请大兄六兄大人福安，并问纪泽贤侄日进。

六月十三日灯下（字迹太草，明日书数行小楷以呈）。

3　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十四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大兄大人左右：弟自三月在县发信后，未尝寄书问讯。嗣后接都城信数封，并辽参、再造丸、银项等，皆于五月初十日收到。

六月初二日，弟奉堂上老人命，起程来省赴试。时家中人均安善，祖父大人精神如常，四月以来，眠食较春初更安康，每日至中堂坐二次，早饭后乘椅轿出来，日中乃入房，下午出来，日入入焉，弟与叔大人亦常备轿夫之员。而祖父大人快畅之时，每笑容可掬。夜间则父大人在房内侍奉，每夜小解大率以六七次为度，丑时即坐于床边，背后以絮被三四铺围之，面前以帐遮之，而以马褥复其膝。至天明时，叔大人起来后，乃为之洗脸，吃水烟旱烟。每日大解以一次为常，而一日二次，二三日一次，其偶焉者也。热天洗澡则坐轿至长横屋，叔大人及弟辈一人外，呼刘一为之就〔绞〕巾，或抱起移坐。洗足，换衣裳，弟等习惯为常，亦觉易甚。兄所寄再造丸、辽参已服二三次，比食之数日内，觉甚有效验，后亦不过云云也。可见老年衰弱之疾，竟有一定之数，而非药饵所能医者焉。兄等在京，可以不时时挂念。

父大人近来体气康健，勤理家政，间或为地方排解小事。事祖大人惟谨，从未有一事惮劳，又无有一事不合圣贤道理。

母亲大人康健如常，惟以所生之人常在远游，不无挂虑。膝前三妇，天性俱薄，且俱非善承欢者，亦俱非勤于内事者，是以往往有不快畅之时，而料理内政则未尝一日辍也。迩来意思颇想得一丫头侍奉。又命弟写信与六兄，欲买顶上汉丝布一个缝夹衣一件，得之则如愿而偿矣。昨以弟来省之日，至蕙姊家，待聘接也，大约十二日回家，十三日尝新，常常嘱兄等不必挂念。

叔大人身体健爽，日日侍祖父大人之侧。迩来意思常欲六兄南归，以便明年赴南闱。弟常以六兄留京好处之言慰之，而意颇不以为然，谓留京一则恐告回避，二则离家多年，恐长安居大不易也。弟微窥其意，盖生孙之望甚切，不便明言耳。叔母大人体气如常，今年四十寿辰，有客四席，兰蕙二姊皆回，十五即归。

甲五、七十读书如常，其馀眷口均平安。四嫂有梦熊之喜。季仙九师与伍仲常信，比即送去，并闻。

即请福安，惟心照。

弟国荃手草，六月十四夜。

4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十二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大兄大人左右：前月十五日发信一件，由陈岱云兄处寄交摺弁，此际想已收到。月初江岷樵兄到省，送来虎骨全付重八斤，价值十六千大钱，其物颇好，待到家日请人细心熬出，服之当奏奇效。

岷樵为人之好，天下无与比伦，不胜钦慕。兹因来京之便，附来茶叶一篓，此茶系在省城买的，其味甚好。弟等在家，来时不料有此妙便，所以未带家园茶也。

今日闻任梅圃已到，则所附之物，想必明日送来。第九号信昨日已接到，寄归矣。江岷樵兄于近日内即起程，大约要八月底乃能到，故未详书。

即问大兄六兄大人近安。

荃弟叩，七月十二。

5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十七日季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弟国葆谨启大兄大人座右：七月之初，接兄六月十五手书，得知一切，不胜欣幸。

弟之府试得取第九，实为万幸。盖头场之文不好，亦得取二十三名，或亦冥冥中有主持之者也。二场第十五，三场第十，四场第九，五场第九。院考大约在八月之初，能进学固好，即不进，亦安命而已。

日前接四哥信，云家中大小清吉，祖父大人以吃参而右手消肿，病亦似觉好些，此为子孙者之福也。

兄之癣疾有五年矣，其受苦当何如也。弟闻刘霞仙之父云，此是湿，以桐油治之即愈。兄曷涂几次，或亦有效验乎。

纪泽近读何书？第一要熟，后来乃易。弟非妄为持论，亦以己之所以吃亏者告之而已。诸凡事情，悉九兄信，弟不及。即请大兄大人升安。

七月十七夜。

6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大兄六兄大人左右：七月十一日接第九号安信，得悉一切。旋又接任梅谱处所带什物小箱一个，信一件，欣慰之至。

大兄癣疾，下身尚未全愈，际此酷暑逼人，而又酬应纷剧，良难过日。

六兄于夏间偶沾微恙，遂辞黄家馆，近日体气想已复元，遥遥相思，靡时或释。

弟六月十六发信一件，写家中事最详，托陈岱云兄寄来。后又得四兄信，一并交陈，恳加封汇寄，想俱达览。

此间考试，七月初四开考，十五终场，季洪得取前列。院试尚未悬牌，大约在廿八九开考。季洪既在吊堂字号之列，进学想该可靠。弟自他们这些考的一到，绝未用功，今年已无复望矣。明年总须伏案数月，方能观上国之光也。

李竹屋兄自我县阅卷归，即留滞省城，昨乃得澧州馆，于十三日起程去，有信与大兄交江岷樵兄手。

岷樵于前月底到省，兄所托买虎骨全付已交弟手。渠自宝庆至永丰即有病；先拟迂道至我家，后因有病，遂不果。到省后，数日乃愈，初四日乃出门拜客，与弟往来最密。其人之识见力量，自非一切世人所能及。向闻其慷慨忠义之名，窃向慕者久之，今得见其人，不觉欣慰之至，不觉佩服之至。渠现尚未得世兄，其老伯伯母坚意欲渠携眷属来京，已于昨十三日起程矣。弟托带有细茶七斤，其茶系在省城买的，价每斤三百六十文，不知可合用否？大约八月底可到。兄所留南横街间壁房子，今可以不用，渠与家眷必住会馆也。

陈岱云兄云，兄托杜兰溪所买《皇清经解》一部尚留在渠处，嘱弟等带归。闻此书最富于考据，惜弟辈未暇涉腊〔猎〕及此，负兄买书之意多矣。

十一日接四兄信一件，云堂上大人均康健。祖父大人近来精神甚好，以服辽参而右手消肿，可见奇效。所买虎骨，归后熬出服之，如有效验则多服，倘能稍便起居，斯为如天之福矣。

父大人精神甚好，每日孜孜不倦。母大人体气如常。今年刘镜湖三叔在我家，请举二方，丸药一单，水药五十剂，上午服丸药，下午服水药，弟来省时已服完，颇觉相安。其药大半是阴阳平补。杜家再造丸如此甚好，弟想母大人服之必相宜，不知可多寄否？

又母大人意欲买如意丫头一个，以服事左右，而不敢对父亲说。弟想曲体其意而顺承之，来省时托陈岱兄代买，陈已买数次，看来都不合式，大约奇蠢奇陋者俱〔居〕多，有稍有心思玲珑者，则价钱大不廉矣。昨有一个年只十三岁，略觉聪明一点，只要四十千文，陈谓可买，弟已办就钱，而看来总太小，在母大人难得如意，所以未买。既又再三思之，此事非寻常事也，也非一朝一夕也，仅禀母大人之命，而未禀父大人之命，又未商之于兄，甚非道理，如有不相安之处，则一刻难安矣。且丫头之难买，其弊不可以屈指而数也：一则恐其性情不好，触忤上人，唇齿相稽；一则恐其添嘴添舌，播弄是非，使家人骨肉之间生嫌隙；一则恐其太蠢顽，太懒，太名士；兼此数者，所以不敢独断独行也。大兄素来用心周密，而又善于筹度，望从容写信告我，或行或止，惟所命焉（信回私告我，不要彰明昭著，如以为可，则待等成时，以为出自兄之意，欲雇一人侍奉母亲大人可也）。

叔父母二大人均身体安康，其馀眷口悉平安，各亲戚皆好。所附之笔，现尚未写，想是如意的。牧云笔，到家即送去。德七爹、声一叔已交，两人皆道谢。丹阁叔、宝田叔，亦待归时乃交。

六月底，朱笑山与心斋之世兄至我家送朱岚轩之谢项。其谢项系庚子年五十两之借字退来，又大钱二百千文，极道岚轩感激之意，无以为报。其账三月一票，四月一票，各五百两皆收到，故谢礼特厚。月半道场于十一日起，十三日散。祖母除祥，大约在九月初间，或中旬。六兄今年若归，则不如秋凉时也。季洪完娶，定期十月初二日。

陈岱兄云，大兄有信云，常有思归之意。此本宦游之常情，然以南北住家事务情形之窘迫揆之，大兄必不能归，不如将此念头息了为好。弟意有言劝两兄，以大兄之思归易为六兄之不思归，以六兄之不思归易为大兄之思归，则各得其宜，而有以安堂上大人之心矣，未审以为何如？

草此直达，即问福安，惟心照。

国荃叩安，七月十八日。

今年湖南水灾之甚，从前无与比伦。四月浏阳大水，溺人颇多。五月常德大水，下直至沔阳州，溺人数万，臭气闻二百馀里。六月安化、益阳大水，淹城内二三丈，溺人无数。安邑来府试者仅二百人，极言伤心惨目之状。此实天地间一大劫数也。

恽太尊初三下午奉委，之益看灾赈难。初四考试，另委一刘太尊（号幼磻，名兆璜）代考，恽于十四下午乃回署。昨季洪前引，弟带至刘公馆一见，恽处则未敢干谒也；既非恽考，想可以不去见他。又谢力夫丁母艰（兴宗之子），吴镜云拔贡可举手而得矣。

十八日，荃弟又及。

7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廿二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批：九月初十所接家信止此〕　〔据手迹〕

七月廿二夜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兄六月十七之信，前十八夜即接到。而是时九弟等考试之信，明知已发而未收到，当下故未作函寄来。今日午正，接九弟等府试发二场案后一函，又接德斋堂叔信，知季弟已前列第八，科院试皆月内可毕。祖父闻季弟前列，病又减得几分。想见兄平常喜信回，举家欢乐，气象何如也。科名虽身外物，而承堂上之欢，再无有出乎其右者。

祖父自六月廿四起，六日内约服辽参八钱，辄后或服丽参，或用纹党顿难〔炖烂〕和以建元〔建圆〕，稍下白糖，总是做点心吃。此日不吃参与纹党，则尽用建圆十馀粒，去皮去核，微下白糖，泡之做点心，上半日一次，下半日一次，两月馀未尝间断。右边手足，自多食辽参后，即不臃肿。现今气色甚好，说话似乎微见明白。江岷兄所办全付虎骨，已交九弟手，将来食之必见大效。肖子贤孙，兄不愧也。

父母亲身体康健，治内治外，总是昼夜无天光。叔父近日重修公屋，侄谓欠钱则我一家用，兴致勃勃然。所以要重修者，去冬大半雨水太多，楼枕以上之壁头，尽与西园之鼻子一般，必须整顿。叔母因二姊坚接，以前十一日去，居七日转大姊家，尚须数日乃归。前大热时，身上生热毒，近亦全好。且在人家，一不多笑，一不多言，自此以后，其旧病应不至十分发也。合家眷口皆清吉。

梁儿读书，旬日聪明稍开，每日若认真教，点书与诗及《四书》可二百字，并且甚熟。前做佛事，命他设拜三日，幸不讨嫌。一切形状相貌，酷似三侄，惟说话微见小巧耳。

三弟妇看也算听话，而能稍识大体讲门面者。葛氏也喂祖父之饭与点心，甚得意；自伯伯（谓老四）所呼唤吩咐者，未尝违令，每见弟过，辄知起敬起畏。老季漫无道理，混扯他要六弟归，何其不善处置也。弟虽未见季写与温之信，而其荒荒唐唐，大概可知。弟揣季之本意，因向来温赏识他，年来无人看诗文，或想温归则是也。

大姊家人皆好。待聘因弟不到他家去，又不甚理他，颇知愧悔。自做佛会起，极力帮办，近间一二日即来一次，总与弟打算终身。弟拟荐他到永市学生意，或当铺，或杂货，能写能算，有何不可。汪觉师之季子，向来甚不落实，学生意不过数年，如今每年可得身俸钱十五六千，身去口去，又有钱回，弟谓便益之至。且世人由徒弟而先生，由先生而占股，由占股而独开，即渐渐兴家立业者，不知凡几，岂聘而独不能乎？然聘之去否，弟尚当斟酌斟酌，要他十分来求，卧薪尝胆，打算成人，弟乃与之行事。谚云，“孕妇产儿，稳婆着急”，如何经用？

朱岚轩不待弟开口，于前初二日请笑山与唯斋来谢，送钱二百千，礼物可二千零，退父亲庚子年五十两纹银之借约。其人可谓极近人情，能知轻重者。所以请笑山来者，意谓去年口号尚差得远，请笑作说客耳。窥其本意，明年二月一票若能收到，则以此借字作谢敬；即万一丝毫不能收到，此借字亦即满其数之谓也，弟尚何言哉！

兄六月十七之信，教弟“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九字，叩头拜教。特弟禀性甚愚，不失信不自是二者，老兄或可稍不挂念。惟不贪财一语，有一点靠不住；然亦止有财字，无贪字。如和八都之事，自邑侯以下无不拜服，其人共谢钱七十千，在场走路者亦分润之。辟福来请是托五舅，五舅得钱，犹其小焉者也。自十七年起所有粮票皆未到手，外祖嘉庆年间尚有银票，弟皆为之查来，即公道扣算，一概也须钱几十千，过弟手则以四千了事，又为之将新饷完清，总之便宜之中又便宜。七十千中，除火食费用分润外，弟实得四十千。弟手所得之钱，无一文未入祖父房者；积私为败家之原，弟看得透彻之至。且常常与母亲说，万万不可提及某物是谢四牙子的，某物系四牙子买的，某项系四牙子得来的。所以年来稍稍为身以上之人所赏，身以下之人所敬。长安一走，受兄之益大矣，远矣！

重修公屋共不过用三十馀千，上南前请父亲和散两件要紧事（一与其舅，一与福益，已具控），他要谢钱十六千，父亲不要，命他捐到公上。家中添用，多亦不过如是数目。

兄与郭家结姻，堂上皆极欢喜，前已有信寄来，止定期订盟可也。兄所许四日观音戏，三日月半佛会，皆已恭恭敬敬体体面面酬完。有钱好做事，兄不必挂心也。

祖父自六月初二起，起来吃烟后，即坐轿到石伞柱屋里乘凉。有架子床，用大椅伴床坐，日旰出阶基上，灯后进房吃点心，即浴身安睡。每一日内，多则睡六次，少亦五次，上下皆要抱，总是老四经手。间有弟不在身边者，则呼刘一，不甚合式也。

父亲致语六弟（睡一阵起来吩咐的，非假词也）：立志如此之坚，明年必得科第，庚戌年定当花衣归来上寿也，恭喜恭喜。他在京或读或教，万不可刻离举业。家中一切，放心又放心。

季弟喜事以酒房做房，以左头火炉做酒房，伴横屋之窗户与门皆实之，填其炉，出其仓，止用竹壁间曲尺形，葛、熊弟妇便于进房就是，老兄老弟不知以为可否？

心中万万绪，瞬息难尽详，统俟续呈。即问长兄大人升安，长嫂夫人阃吉。伏望六弟发愤举业，珍养身体，绝嗜欲，平心气。

国潢切祷。

又者，墓石之地，弟至今未去看过。叔父云，尧师当下即不主荐，征一叔又未十分说好。叔父已三去看，总不想买，已与弟商量使计不买。尧师今日有信来，中云堂上两尊可谓奇健，足告知心，订秋间来家久住几天，将地事斟酌，然后有信来京，或行或止，即有一定主意也。

张德天所书《岳阳楼记》，总总思之不忘。

弟国潢谨呈。

廿三早又启：兄五月廿四由任君处所寄一信，顷亦收到，系九弟等本月十五日在省寄回者。牧云处单一纸，不日即当付去。而兄所寄各件，皆待九弟等带归。

父亲云，辽参太贵，以后不必买，盖难于办钱也。长兄大人赐览。

国潢禀呈。

8　道光二十八年八月初七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八月初七夜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今日接沅弟、季弟初四夜信，时方发新生案。我家仅两人考，老生则一等第五，今冬犹可望补，新生则府试前列，可谓至美至盛。季弟今年暂屈，全家之人毫无一介怀者；兄前信云不可太盛，家中亦皆晓得此道理。

祖父身体甚好，右手足自后未肿，气色愈加红而润，润而嫩。惟夜间小便较多，甚至有八次者，但极安神，有半月不要搬被靠背睡。近日建圆做点心，未下白糖，下蒸熟之蜜糖。父母亲康健如常，叔父母皆强健。有弟在家，叔父专心办公屋，现已告竣，得意之至，而其用心之周密，亦实可佩服，可钦仰。两姊丈家人皆好。地境惟萧丕九今早去世。彭庆三爷昨夜得喜信，今早即亲携沅弟信来，叩头禀告祖父，云其二子幸得入学，可敬亦可怜。他将来不做酒，家中贺礼照样送去。

乡间酷雨已半月，今日乃晴，收获甚忙迫。今年出谷者多，可喜之至。

家中近请一女工，出自弟意。因有两怀喜者，将来有一旬，厨中事件全要六弟妇一人管理，虽他欢欢喜喜，安分做去，而弟辈必如此见原，庶几更加雍睦。且内子孕已久，病亦颇多，母亲早有意不要弟作伴。有女工，母亲夜间更方便也。

梁儿现读至《公孙丑章句下》，七十读至“曾西之所不为也”。旬日两个填红朱字，奇哉之长进，教之甚有乐趣。日内梁儿、次女皆伤风，弟事奉堂上，又要打探儿女，颇劳神。

丹阁叔近来全不讲品行，竟大可虑。今年本教书，府试时即散学，一切馆中所用器物皆卖过，止要那处有事影子即去探。前都内有贺姓者，向其族人打油火，以坟茔为名目，请他去和。对家理直气壮，不甚理会，他即怀恨，帮贺姓具控，阴用父亲名作附禀头名。家中不惟不知某具控，并不知世上有此事。弟友周姓偶在词讼处见其禀，不解如此小事，而又无理，如何是此头名，通信告知弟（时具控已月馀）。弟即着人往勤七叔处查，并送钱请他递盗名禀帖；乃回信来，竟是他探。他比不肯用父亲名（常常叮嘱他恐人盗名），贺姓执丹叔信看，一切是丹叔作主。所开副〔附〕禀之名，皆丹叔亲笔而能认者，并云已与贺姓在我家说清，其荒唐竟至如此！父亲呼之来，自知愧，颇认错。名教中人而不做名教中事，无可如何矣。

沅弟近日写家信帖子的字，酷似老兄，考试亦所往皆利，明年或可与温弟联芳。老兄之帮手，将来竟多多矣，贺贺！

心中万绪，夜深难详，馀俟续呈，即候兄大人嫂夫人近安，侄儿女均吉，温弟保身如玉，发奋举业，精益求精，不胜翘企。

又者，沧溟姻丈前初二日至舍一会。荆七之信祈赏交。

弟国潢谨呈。

9　道光二十八年八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大兄六兄大人左右：十二夜接到七月廿一日所发一信，具悉京寓平安及六兄大人近状，无任萦怀。

适次早考拔，弟因科考正场取第五，又以堂上老人有命及诸友怂恿，亦不自揣谫陋进场赴试，仅妥帖完卷而已，写作均不佳也。十四日又考一场，共去报名费钱四千馀文。十六日提选，吴光煦正拔，吴光霁陪拔。弟虽在场考，而有十分不愿意处；其率去者，不过尝艰苦领趣味也。案发不在提选之列，不胜快畅之至，盖惟恐陪吴镜云耳。谢栗夫兄弟于七月间丁内艰，摩厉以须而不获一战，命也夫！

弟等在省城发信数次，未审均收到否？府考案发，亦有信来。学政于七月廿七日考古，弟亦与焉。廿八日考府学，长、善、阴、浏、潭，卅日考茶、攸、益、乡、宁、醴、安，弟获吊堂字号坐，盖世家无不吊堂号者。是日发古案，我县取吴光煦及罗震。初二日考茶、乡、安新生。初三日发老生案，我县吴光煦第一，弟第五（前只一附生，弟或亦可补）。初四日发新生案，季弟竟未得进学。县府前列仅进二人，都内彭铁匠之第二子获售。此生天分甚高，而家中之窘迫，更甚于其兄入学之时；今年兄弟俱教书得进学，而生路较活，彼苍甚有位置之道存乎其中。季洪虽未进学，而胸怀全无牢骚，常自愧考具不佳，又常以一家之持盈保泰为念，谓进学小事也，而一家科名之盛不可太焰，稍为屈抑，小则可为一己充学力，大则可为一家蓄元气。此数语甚有道理，弟不胜欣喜，老筠及霞兄均亟称之。

初五日老生复试，弟进场后，而族内同伴来赴试者，均挂帆归去。季弟尚留在此，盖以家中吩咐送弟考拔也。十二日考长沙完棚，十三十四两日考拔，十五日复试长、善，十六日提选，今日新生大复试，明日领奖赏谒圣。弟与季洪明下午即买舟归里。

十五日家中遣人来，接仲兄信，知堂上各位老人均极康健（其信呈阅，仲兄一团殷勤，望弟得拔贡）。仲兄前次信亦寄来。

前日所接京信内大兄信二件，六兄信二件，均展诵再四，恨不能挟羽飞来与两兄一谈。道理中有所怀而不能径遂直达，如此苦衷，谁复谅之？弟在省城自检不甚严，而大无道之事断不敢为，可告两兄者，仅此而已。自计此生弊病有四字该括尽了，四字维何？无志无恒是也。故勇往则不足，谨慎则有馀。前顾以往者廿四年矣，后此将来者其复几何？惟谨自持守，使吾身不至于决裂即可，以上对父母耳。

两兄识力过人，而又用功，于学问固将至于世之圣贤豪杰也。然弟尚有进献焉，望垂听之弗拒。献于大兄者有二言，曰诚，曰直；诚则近自家庭，远及民物，无不感孚；直则人皆曲谅其衷，而生严惮之心。献于六兄者亦有二言，曰敬，曰顺。敬则心不骄矜，而身不放荡；顺于内则意见之私胥泯，顺于外则傲岸之气悉平；以之接人，不觉其和悦可亲也，以之处事，无不曲当于理也。愿两兄时时以弟言留意，而更进于大焉。六兄教弟以操举业之德，甚有道理，谨佩谨佩。

明日即旋里矣，百事未捡拾，顷闻摺弁明早即行，匆匆草此，未及详也。即问两兄大人福安，并祈珍重自爱，保身如玉。不宣，惟心照。

国荃叩上，八月十七日。

10　道光二十八年九月廿二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十一月十二日接信起此〕　〔据手迹〕

大兄六兄大人左右：十五夜接到兄八月十六日所发一信，知京寓大小平安，欣慰之至。

弟自前月廿二发信后，未及寄书。嗣后家中老幼清吉，祖父大人日见日好，父母二大人精神健爽，叔父母二大人康健如常，馀俱以次顺平，各亲族家皆好。承江岷兄所带虎骨，本月初一即请彭贤五爷来我家熬胶，初四日熬成，其胶甚好，服之亦颇有效验。现在精神甚不疲倦，颜面红润。昨彭福安表叔来诊脉，云服虎胶亦最相宜，倘久久服之，能举动方便，则如天之福也。

祖母大祥，昨已做佛会五天，可谓百事整齐。十四日起佛会，共和尚廿头，禾坪先两日已打〔搭〕厂。十四十五两日均下雨，十六日大晴，正斋来客甚多，内外有四十馀席（席面是洋菜、香信〔香蕈〕、海带、仙米），各亲戚家皆来。欧阳家抬盒一架，百六哥在此吃酒，（幔钱一挂匹）。凡来送情者，只受，不受幔敬包封。十七日晴，又有廿席（席面同十六日）。十八日大晴，散族间十六日在此送情者，均请是日复来吃酒，送上山，又有廿馀席（席面略差）。家中备正库二百四十只，合人情有八百五六十只。纸扎亦甚体面，金银山有五六对，金银厢〔箱〕有七八对。

王待聘与德八爹做清查，亦甚清白。王良五做严持，叔大人设拜，四兄交服〔招呼〕厨房内及一切事情。祖大人面前，日里则季洪一人侍左右，夜间则父大人一人侍奉。弟则在清查房招呼人情及零星事而已。十八夜谢水。十九早斋，晕〔荤〕，共十席。上午打发和尚去，打发钱及念经拜忏钱及数日赏封钱共廿七千文有奇，又抬盒一架，谷一石二斗，米二斗。此次五日道场，约共用钱一百二十千文，甚体面，甚整齐。

二姐于十三日回，待季洪喜事后乃归。三姑亦于是日来，廿日归。大姐有喜，大约九十月之交可分婉〔分娩〕，是以未回家；秀妹子则来了，亦待喜事后乃回去。季洪新房一定用酒房屋，六兄房亦准间叔父房间壁茶堂。邓家嫁装〔嫁妆〕已包于我家做就，折钱八千文。弟今日在外接女客。止接二婆婆、满太母、西冲十婶母（即干娘子）娘女。初二正酒，初三陪酒，两日均系请客，每日不过廿馀席（席面蛏虷、银鱼、海带、仙米），斟酌行之，不奢不俭而已。

明年甲五读书，堂上大人拟请彭福安表叔教读，外附王家三个外甥，俸金总在廿千内外，昨已与彭面说矣。季洪大半在家塾。弟或在家塾，或往岳麓，现尚未定，须看堂上大人意旨何如耳。如果祖大人康健如常，则岳麓之行可决矣。

纪澐大排行系丙字第一。李家姻事，堂上大人云，随兄自作主张。

父亲叔父吩咐六兄云，今秋冬若归，则须觅好伴同行，路上宜见急，切勿迟延至腊底也。若实在不愿意归，则留京用功举业，以图明年北闱中式，不可抛荒制艺，并望此后按月寄文几首归家。又嘱大兄云，宜节劳，宜保养身体，因日间事情太多，未及写信，故云云。明日特着彭四晋省送信来，兼接所寄什物。

草此直达，即问两位老兄大人福安，惟心照，不尽。

九月廿二夜四鼓后，国荃草呈。

11　道光二十八年九月廿二日季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季弟国葆谨呈长兄大人左右：十五夜接到兄第十三号安信，得知一切。

弟自省归后，日日在祖大人身前侍奉，未及他务。

虎胶系彭贤五熬的，弟监守焉，熬三日，其胶甚好，有一斤三四两的光景。祖大人吃之，亦觉好些，说话较前略明，右边手足不肿如常，仍然不能管事，面上脾和血润，眼耳都精灵，精神亦好。每日天光起头，即在床边上坐，洗面，吃烟，吃早饭，旋即乘轿到石柱屋坐。少顷即睡，又少顷即起头，如是者或二次，或三次。至巳刻吃点心，或以桂圆泡水，或用虎胶、熟地、附片、人参等药不拘。又少睡，乃吃午饭（仍是九兄嫂与六兄嫂喂，仍是一饭碗，菜亦如常）。又少睡，乃乘轿到檐下坐。到晚间，仍以十几粒桂圆泡水为点心，天将黑，即乘轿进房。少顷即吃一碗点心饭，吃烟茶后，即睡。近状如是，总之，凡事皆一人可以照管的到，唯解大便（每早一次，或间日一次）要三人或两人。弟等三人，叔父一人，时时刻刻总有一人在祖大人身前。夜间仍是父亲侍奉，每夜或三四次五六次小解。睡甚安神，幸而渐次复元亦未可知。即如此规模，寿年固可靠也。

弟顷在祖大人房内，父亲吩咐弟写信与老兄，云兄用心过则癣疾发，教兄不必看书，只是存养而已，总宜保养身体为上，毋以疾贻父母忧。又云父亲近来不能看书，看书则眼花，不看书而支持外务，固是精神百倍。“尔母亲亦健，祖母大人做道场，内政全是他一人管理，丫鬟亦可以不必买。”——父大人所吩咐者如是。

家中延征一叔教书，于弟未必十分有益，弟明年大半是与四哥侍奉祖父大人。仓猝草此，不详不恭，伏求原谅。

即请合宅福安。

道光戊申年九月廿二夜亥正草书，石柱之屋。

12　道光二十八年十月十一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批：十二月初八接信起〕　〔据手迹〕

十月十一夜弟国荃谨启大兄六兄大人左右：昨夜接到第十四号家信，系九月十二日所发者，欣悉京寓平安，兄及大嫂两位侄儿四侄女均如常，无任欢慰。

廿三日遣彭四送信一件至省城，托陈岱翁转寄，计此时可以达览。内写家中事及为祖母大人作道场事，最琐且详。嗣后家中人安善，以喜期在近，杂务滋纷，木工土工每日十数人，摒挡无暇晷。以饭屋腊〔腾〕作酒房，以酒房腾作季洪新房。南向开一窗，窗外之板屋则概拆焉；落檐上掀一大孔，取光以入房中；东向之隅旧有一门，今实实焉；以石灰粉其四壁，房内光彩夺目；楼门则开于东隅，床则在西隅背饭屋而架焉。

六兄之房，旧颇黑暗，而炉子屋又有一仓，入谷出谷，门口颇属冲烦疲难。今已将炉子屋间一退堂子，砌砖墙，填其炉，粉其壁，安其楼板；北向往横屋之门，改而为窗，先有一窗，添一窗更觉光彩，其规模一与正房无异。先用之房，仍可以作客房。女眷们须便用之屋，则在石柱屋之南隅外另配一间，但自东头至西头之远，在半路上须打一尖也。凡此整屋之事，皆于九月晦日告竣。

初一日上午丹阁叔来即陪媒，下午即发轿往邓家取亲，彩轿一乘，檐伞〔幨伞〕一把，抬盒一架。初二日午时亲到，送亲轿男女各二乘，抬盒二架。嫁妆先包在我家做就。修容后即庙见，季洪服御赐父亲大人衣服，偕新妇随父母二大人后告祖。是日共客廿七八席（蛏蚜、银鱼、虾米〔仙米〕、益螺），系请客，额外亦添得多，尧阶先生亦在此吃酒。初三日陪酒，有客廿七八席（蛏虷、银鱼、仙米、海带）。初四日宾客皆归。自前月底至初十日，天气晴和，家中喜事，无一不清清楚楚，有条有理，约计用钱一百一二十千文。

刻下祖父大人如常，精神健爽，颜面光润，脉亦和缓，常服虎胶、丽参、附块、熟地、枸杞等药，如此调养，三五年内断可无虞，但求其不别生他病而已。高丽参祖父服之体气甚相宜，前在任梅圃处所寄归之四两，现已无多，今冬如有妙便，想又有寄归也。

父母二大人身体康健。外政则父亲持之，事无巨细必躬亲之，时无早夜，孜孜不少辍。内则母亲持之，营中馈，议酒食，三妇皆听命而已。叔父母二大人体气如常，叔母旧病微发，然亦不过多言笑而已，无他病也。其馀眷口俱平安。新妇体甚高大，依大爷看光景，将来必能得堂上欢，现已能喂祖大人饭矣。祖大人新得一季孙妇喂饭，似觉笑容可掬也。

纪梁读书，今冬延彭福安表叔课读，初八日起馆。外附王家三外甥，及文四茄子之子名柏九，德八爹大约要来，其馀一概不收，恐带坏子弟也。俸金家中出十二千，王家外甥各二千，柏九四千，德八可四五千。纪梁性分虽不甚高，而亦不拙，颇好读，每遍书高声朗诵，不至于熟不少休闲，讲字义解及古人姓名，都能记，深为可喜。七十侄女现亦在馆中，朝去暮归，拟明年读完《四书》及《小四书》，即学纺绩，务女红。王家三外甥，亦俱可以读。

兰姊昨初八日亥时得生一子，母子俱平安。二姊于初九下午归。待聘聆四兄训，较前略沉着一点，四兄已荐渠至永市学生意，大约冬间可去，其馀各亲族家皆好。江通十舅母于八月底来我家，昨初六日归，意盖欲打两百银子会，要邀我家检两会，而尚有七会，无七家好汉，何能成此会哉？我家亦未答应他。朱存一姊丈昨两次均未来，因其父四兄弟已分晰〔分析〕，渠搬家过栗柴堂去，不得闲来也。昨阳牧云在此吃酒，云渠家大小平安，沧丈今冬即入莲湖讲学。渠亦拟伏案用功，为明年考拔计；衡阳拔贡，牧云大约可坐得也。季仙九丈所复伍府尊书，明日即送至阳家去。劳辛皆廉访处所带衣服尚未接到，想亦不出本月耳。

弟明年行止尚无定局，今冬大约在祖大人膝前供服劳之役而已，不能读书也。

承六兄所示顺字道理，确有见解，敬佩敬佩！尔时弟写信所以为此言者，特就兄目前所处之境而言之耳，未尝统而论之也。敬也者，敬身也；顺也者，顺兄也。敬身则不作无益害有益，顺兄则兄弟和睦悉相安于无事。若以顺为涉身处世之道，其不流于伪者几希矣。顷将手示展诵再四，知兄近来读书有得，确有一段振奋精神以图进取的光景溢于楮墨间，非复昨岁及今春夏时所寄归之信，眼力有神，不识吾兄以为然乎否乎？又父大人命兄留京，总以习举业为要，望兄下次写信回，现在工夫是如何用法？万万不可抛荒制艺。按月作文几首诗几首，即于信内寄归，伫望伫望。

又命大兄总以节劳保养身体为要，慎重保养，庶几耳不鸣，癣疾不发。家中老人所时时系念者在此，不可不知也。李常二家姻事，随兄自作主张。李亲家既嫌其老，则常家亦好，且离我家亦甚近，是郭筠仙说媒亦妥当。今日因家中有客，父大人未及写信，故吩咐云云。

今冬弟与四兄均不得乱出门，日日在家中祖大人前，尽可以放心。季洪现已检书入馆，夜间可以归宿。写至此已鸡鸣矣，语不伦次，诸惟心照。恭

请大兄六兄大人福安，并祝贺大兄大人寿禧。

国荃谨启，十月十一夜。

13　道光二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季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季弟国葆敬书呈大兄六兄大人左右：昨夜接两兄九月十二之信，得知一切，欣慰之至。六兄所以责弟者诚是，弟心受焉，且力改焉。家中近况，四兄九兄之信必详，弟所以默然也。然一字不寄，又似无情，故聊寄数字，以达远怀。

即请两兄大人福安。

戊申十月十一日申正上。

14　道光二十八年十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十月十八夜弟国荃谨启大兄六兄大人左右：日旰时陈岱云太守遣足赍信来，并兄在劳辛皆廉访处所寄衣包一个（内计十件），均如数收到。

十四日午后，有邯郸报人来，抄九月十九日上谕一纸，欣悉兄蒙恩升授稽察中书科事务，堂上各位老人不胜欢慰，弟辈无任雀跃。自去岁六月升阁学以来，距今兹一年馀矣，忽得一报人到家中热闹一翻〔番〕，以承重闱欢，靡不笑容可掬也。十二日寄信一件，着彭四送至县城托萧辛坞寄来，信内写家中喜事及堂上大人安康颇详悉，大抵十一月初旬可到。刻下家中清吉，各位老人健爽。季仙翁与伍府尊书已送阳家，托其转投郡署。报人现尚未言归，因升官家信未接到，不便开销，然大约不过十馀金可以也。

季弟现已检书入馆，日则在馆读书，薄暮时伺候祖大人睡后仍略看书，夜则在家中宿。四兄自五月后未出门，凡百事情俱系澄老官料理。

家中昨十一日失去耕牛一条，十五日乃查得在大坪王攸二、攸七、日十之公庄屋宰了，实系王长二、陈日九等在高嵋峰上窃去，十二夜即杀。此际赃真贼确，必要究办，以端风化，四兄又须往县走一遭，在县中陆续有信来。

今年在家在省共寄信十馀次，未审俱收到否？下次信回祈示知为幸。兹因陈家专足之便，拨冗草此，不甚详耳。

即请两兄大人福安，恭贺大兄大人升官之喜，大嫂夫人坤安，侄儿女近好。

荃谨启，十八夜四更。

前次信封内有酒药，乞留意。家中事务太多，惟弟有信，馀俱不暇及写也。

15　道光二十八年十月廿九日温弟来书

宜沟驿旅次　〔批：六弟河南道上信起此〕　〔据手迹〕

弟国华谨启大兄大人左右：自拜别后，廿一日在保定由获舟处寄一信，想已收到。二十二至清风镇，廿三宿伏城县。县中前十日有大劫案，入店时店家即言，县官有令，行人须天明时方准出店，要早行者须与本县言明，或派人护送。弟比即着冯升至县与之言明，适河南藩司由京至汴，沿途护送，弟每日即尾之而行，幸得平安。廿九日至宜沟驿，明日至卫辉则分道矣。

闻前途亦不甚安静，弟此后无大帮则相事行事，如各处许派护送，每日即费钱数百亦情愿出；不然则已明而后开车，未晚而即投宿，不过多延几日耳。自出京至廿七日天气俱晴暖，廿八日转风，廿九日大风，而弟御寒之服犹未尽着，固将留以待也。

车夫二人，其一甚好，其一甚刁。契上载明河北每日发大钱六百，河南每日五百，渠十九日即言，河北马料甚贵，每日须发钱八百方足使用，弟坚不肯，渠即坚要。后弟与之订定，河北每日发七百，河南则仍五百，如未至樊城钱已支还〔完〕，我则一文不借。渠比时答应，及后每日领钱，总要求满八百之数，弟再不与言及。三四日后，渠又要加钱，弟呼之来与言：今日无钱可发，照契上算，每日六百，尔所支钱恰合此数，所以今日无钱可发，即明日亦止能照六百之数，并七百亦不能也。渠再三求，然后仍将七百之数与他；嗣后渠要添，弟即要减，渠亦知难而退，日内似略好矣。

弟身体甚好，惟车上辛苦，颇觉不耐，旅舍孤寂，颇觉无聊。南望家中，北望京中，未免万端交集。然弟亦自知保重。途中一切，兄万不必挂念。家中或有信，或无信，此时想兄亦甚悬切。远念家中之事，近念途中之人，不知兄一日作何景况，然亦自保身体，少思虑为要耳。即问近安，并问长嫂近祉。

每日随差车宿店，房钱甚贵，一辆大车，单言房钱，至有大钱二百二十文者。冯升求信，今晚又求，祈留意之。

十月廿九夜，国华书于宜沟驿。

〔批：十一月十五接信止此〕

16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一澄弟来书

湘乡学署建坊公局内　〔据手迹〕

十一月初一夜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弟以前月念一由家解贼来城，廿三晚五贼皆至，次日呈缴；惟首犯廿六乃获，廿七又独缴。师令治盗颇称严究，通共六贼约刑责三千，一齐收押。内有三名罪稍轻者，今日与弟商议，业经开放；馀三人其恶莫大，断不能留一线之恩。盖我家仅失一牛，以道理言之，本不宜如此究办；然而大坪地方风俗之坏至矣尽矣，若不趁此整顿，将来不可名矣，所以堂上老人命弟办理。

而弟之办事，益于良民者多。何以益之？每获一贼，即命其亲房略备费资，同解至县，呈缴一切，全不与亲房相干。贼在堂上有牵连者。不准差下乡，乡间良民，岂不依然摇摇摆摆，高枕无忧也哉！而弟自家所花之费亦甚无几，缘师令每于弟处格外加意故也。

渠前重修二友堂（张约斋名博所立，内有双桂树），有双桂重开诗（不甚好），弟今早送诗和之，兼谢之；渠寒心〔心〕蒂子皆痒，同弟往各厅遍游。东斋郭秋湖（青）师近丁内艰，弟送奠金四千，亦有送别诗。两诗写作俱佳，兄尽可放心，所以然者，尧师以廿三来城（亦来经理建坊事），与弟同寓总坊（公局）也。

尧师所看水口之地，弟与福庵叔尚未往看，而探叔父口气似乎又不合意。尧师若有掣肘光景，弟之成见，止要为地平安，买得无事，又不多花钱者（俗云好地不受价），则买之，非此断断不行矣。

罗芸皋明年有坐东皋之说，而尚不能十分靠，每向弟求兄援引，不知可否？彭先十兄前月十一至我家，为六十女儿说合，已定明正初八订盟。特是十九所求寿屏，总在今冬付回为望。

昨夜接九弟信，祖父大人身体如常，双亲强健，叔父母亦均平安，其馀眷口皆好。今年过年甚松活，微有钱剩；大半承受蒋家屋场当业，所以万不至于刻薄。父亲前日右脚板豚子上微有痛处，数日即愈。弟明日赋归，便道吊江忠九舅爷丧（十月初），想赶初三日到家也。家中事件甚烦，今冬无事，不得再出山矣。

温弟其已起程言归乎？抑犹恋栈长安？常尽心养性，操习举业乎？不胜切望。

即问长兄大人嫂夫人均安，侄儿女均吉。

湘乡学署建坊公局内书呈。（盖章）

17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初十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十一月初十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前初一夜在县寄信一函，想可达览。弟因事纠缠，初三日乃由中沙吊江东海九舅之丧，转界头道易超七（熊礼垣内弟）进学之喜，初七到家。

堂上五位老人皆平安如常，合家清吉。大姊自生子后，内外皆好。秀妹子领赏花裙，将几生几世犹系怀大舅父母矣。率五修谱尚未告成，不知到底如何办法；人生百病可医，惟不落实真使提携者畏怯难前耳。

柳叔于十二起佛会，八千之数早已送去。德八叔祖于廿二日完娶，鸡酒之外，拟照他家样送钱二千；兄所付二千作贺生者，亦于此次送。季弟妇作厨房事甚能，堂上皆欢喜。

宝田叔教书甚细心，亦不甚耽搁。梁儿已读《离娄》八页，所教零星，颇不忘记。诸外甥若如此教去，将来亦可有成。

乡间今年冬天甚暖，不下雨将五旬矣。家中猪楼改在牛栏间壁坪内，旧猪楼地基则已起瓦屋二间，将来斗仓。

张大夫竟写信寄父亲，殊属可耻，兹特将原信付来。父亲云，若辈小人，不必与他向真，望兄呼张与荆七当面说清，或再赏钱几十千以了事，亦犹是大人气度，钱财细故，无关紧要。

十月十四邯郸报来，携上谕九月十九着兄补授稽察中书科事务，然未接家信，又未得省城诸朋友信，拟明日着赵四偕报人走省，求岱兄到院上查抄报，若查清白，则请他付银五两开消报人（兄所寄银到省即归他），万一无此事，亦请将报人随便作区处也。

湘乡近日之“曾四太爷”，神通亦颇不细，一到家中，则蓝缕已极，尧师每来，常呼为“老长工”。所幸总无太学字到官，如前解贼，仅一禀帖，是父亲衔。兄若爱怜愚蠢，则望即日至“中顺兴”一走为祷。

书不详尽，诸惟心鉴。即问长兄大人嫂夫人福安，并问温甫老弟清吉，侄儿女均好。

18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初十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大兄六兄大人左右：自十月初间后，家中发信数次。邯郸报来且一月，而尚未得家书，不胜悬念。

昨接张待呼〔张大夫〕信，懊恼之至，此辈小人，不安分至于如此。其中情弊，想荆七不能无过焉。兹特将此信寄来，祈我两兄调停处之可耳。

前阳牧云兄至我家道喜，有信一件执照一纸寄大兄，兹将信寄来，执照俟另觅妥便再寄。

弟自省归后，至今未见书为何物，又未搦管，每自思之，愧悚交集。明年出处，现尚未定，须看来春光景如何耳。

八月廿三日发信一件，不审达览否？有便南旋，望寄阿胶与母亲大人为要。匆匆草此，顺问福安，惟希心照。

十一月初十夜，国荃呈。

19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初十季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十一月初十日季弟国葆敬书呈大兄六兄大人左右：前月所发之信，不知已收到否？

迩来家中老幼安善，内外谨饬，与平时无异。祖大人之近状亦似少愈于前，而总艰于言动，其形色饮食起居俱如常；旬日未进药食，天气晴和则在阶前坐二次，雨则否。侍夜则是父亲一人，亦颇难焉；而父亲并不以为言，所以不可及也。

室内之事，有母大人以提之纲〔提之以纲〕，而又有四妇人以分任之，亦有条理。而月前所雇之女工又早发去，以是四妇人无所使役，而嫌隙自此弥，即事亦治而家亦和。从此不改，不特丫鬟不必买，即女工亦可以不雇，何善如之。

弟此时寄居家楼，间亦温经写字，所得几何？却羡两兄学问功名，俱臻绝诣，此岂偶然而致耶？抑亦天之所予者固厚也？而尤愿其进德修业不已，则亦庶乎其可矣。

书此不详，即问合宅平安。

葆弟叩上。

〔批：十二月初八日接信止此〕

20　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十一月廿夜弟潢敬启老兄大人侍右：昨夜接兄十月十七所发第十六号信，知兄先日上午接沅、洪假信，弟等做出不停不当之事，劳我兄中外受半日忧伤，万罪万罪。晚间黄恕翁交出弟之密信，兄始放心。弟辈行事，实实荒唐，叩求宥恕。然而沅、洪当日坚不肯写，及执弟之草稿为凭，始遵而行之；此过是弟一人独任，兄即责弟粗直，亦甘心受之。况弟粗直拙性如此，非故欲如此也，究竟弟当设谋之时，即已立定主意，计温弟到家后，私叩首于其前，以身许他，求他莫学坏。前事已行过了，除兄弟外，绝不使人知。总以诚感他，未必真是铁石心肠，不稍稍听我。

现今一切遵兄主见，且昨夜信来父叔皆已目见，当下弟辈三人之足指共挖堂屋地下三十孔。时母亲亦在侧听读信。如今温弟坏行，止有双亲叔父晓得，皆答应证实弟之病。葛妇闻其夫归甚喜，叔父叮嘱他，云温迩年做工夫不甚着实，予欲潢等设此主意令他回，即归之后，尔必证实潢伯病是真的，亦已答应。拟大二姊处均是如此，此事必是了之而已。

祖父又有两日未大便，大半天晴太久天气干燥如是也，别无他恙。双亲叔父母均康健，合宅清吉。两姊家平安。柳叔夫妇五日佛会已完，也还算体面。德八祖成婚，今日已八十馀夫过嫁妆，一概全来，云廿二有二百金奁仪，不知的否。连日请呵吃，两唇实在遭殃。我家无一女客去，一则尽不能抽身，二则从前他亦全未来也。征八已死。

宝田叔完媒前十五日，与宝叔、陶楚生、德七爹往水口看地，三人皆说是砂结，非正龙也。其正龙落脉，虽较犁头嘴略粗，而亦是不可多得者。但明明由左边下，出个字过峡，结刘族回龙顾祖之穴，名老龙潭，业经发达。尧师说是由右滚下，结他所点之穴，上则牵脚，下则骑头，断不可用也。尚要求尧师另觅方可。

朱岚轩想死了曾四老爷，信死了曾四老爷，因在粤半年，除途费外仅用他银十馀两，又省关税钱一百五六十千，世上此等人何可多求。前四月在他家吃酒，即托笑山、唯斋求弟合伙开当铺；七月两人送谢礼来，又鼎力将此事说。九月弟上永买杂货，其典内闻弟到，连夜赶岚与毅然翁来，求弟合伙。昨夜又遣其脉侄婿刘四来（去年在广东者），送官燕七个，丽参四支，猪肘、羊肘、咸鱼各十馀斤，糖十封，鸡一只，总是求弟合伙。

其合伙也不要弟出一文本赀，万一要赔，不干弟事。打合同仍从廿四年起，因是廿四年开张。所领之铁〔帖〕，名字又是曾朱华。当日开张，共入本赀廿四千，作十二股，约每股两千串。入本者周年收一分息，所馀则照股分。如今止要弟肯去，或于其中占几股，或另增几股，总总不要弟添本赀，止食馀息。又典内买卖之事，弟毫不理会；每新正请官与绅衿酒，则须弟到；或有经衙门之事须弟去，馀则全不管理。现今止父亲与弟未允，明早刘去，再作区处也。

兄昨夜回信，未写出转稽查中书科，想是仓卒忘记。岱兄信云已现明谕，但此是差遣，非升阶也。邯郸人已赏一千足矣，何至有五两之给。现今邯郸人于昨下午又齐彭四来家，将来总非七八千不可。

温弟陡然言归，途费使用所花不少。“中顺兴”之说，今年半又子虚，弟之望眼，何时已乎？彭家寿屏，温弟带回否？已后劳神之事，断不敢闻之于兄；与其后来失信，不若当面告辞之为妙也。温弟归后，自有调停，尽可放心。

即请兄大人嫂夫人近安，侄儿女均吉。

国潢谨上。

21　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三温弟来书

汉口舟中　〔据手迹〕

弟国华敬启大兄大人左右：自保定发信后，廿九日至宜沟驿写一信，三十日至汲县，由一山东仆人至汴之便，托其交邹墨林兄转寄，未审已得达否？其信颇详悉，若中途失落，则无谓甚矣。

十一月初二日辰刻至闫家庄，隔黄河十里，时北风大作，沙尘蔽天，不能渡河。初三日风息，渡河幸平稳。自汲县与严方伯分途，一辆孤车，早行不敢太早，而晚间投店太迟尤属可虞。弟因与车夫约，每日天大明然后开车，如到店时，店中未大燃灯，大站则赏酒大钱一百五十文，小站则赏一百文，店中已大燃灯则无赏，此啖之以利也。又言到店若晚，万一有差错，必先把渠送官用严刑考讯，此惕之以害也。闻途中盗贼得财物，车夫亦得分股，弟故得以此言吓之。车夫因前有利，后有害，每日亦赶急向前，尚能如约。惟到店时，酒钱之外，尚要过支，则每日淘气。其稍好者则日日执鞭在下，其刁者则日日稳坐辕上如粘，终日尖音唱小调不绝口，意气扬扬甚自得也。弟羁愁之馀，无心戏笑，观其风流自赏，转觉我行多秽。王右丞云，“孤客亲僮仆”，斯言犹信，日惟与冯升相寒暄而已。

初六日至襄城县，有一武弁自山西携眷来，将至湖北，始愿与之合伴。后观其坐车，则武弁坐箱〔厢〕中，而其太翁跨辕，行则武弁前而太翁后，屡观不爽，而合伴之念亦止矣。周道亲亲，本朝贵，我辈生非其时，恐终身不能得一阶也。弟始以为负心惟读书人，武夫目不识丁，当必有天真未凿者，而今所见如此〔此字叔河添〕，则又何望。

十一日至新店，隔樊城一百一十里。弟思开车太迟则到店必晚，而难于卸车，因命冯升至千总衙门要营兵六名（赏酒钱三百文）护送，连夜绕道行五十里，然后天明。十二日午刻至樊城，住杨公盛船行，因会馆房屋已倾，正在修理也。车夫除赏钱外，渠尚欠大钱二千二百，使尽气力，仅获钱二百，其刁可知矣。

十三日下河看船，未妥。十四日至河岸，风甚，行主人不肯入河。弟强之，驾一叶舟，至中流风愈怒，冯升之衣已浪湿矣，舟子、仆人俱色变，弟急于看船，犹如在睡梦中也。随即登岸，行主人咤曰：曾老爷神色不动，其胆不可及，而卒无恙，其福尤不可及也。

十五日定一湘艑船，系一山西人载货至湘潭，弟写一窗〔舱〕面至长沙，言定纹银六两，饭食在外；每日饭钱每人大钱八十文，荤菜自备。十七日行李上船，十九日始开帆，距出京时已一月矣。樊城写船掣肘如此，殊非初意所料。归心箭迫，颇觉愁闷。

廿二日至龙家集阻风一日，廿四日至聂家滩，此地今年被大水新冲开一河，其老河几废；凡船稍大者至此，船上一切货物皆搬过小船，然后可过，谓之搬滩，此从前所无也。其地极险，闻自七月至今已坏船三百馀号矣。江岷樵兄新过此，未尝言及，想系秋杪水犹未落，今残冬向尽，适值其涸欤。大吏议废老河，将新河另开以便行船，月之廿六日打醮，廿八日兴工，此后其庶有豸乎。廿五日大雨，船未过载，廿六日始行过滩。是日北风大作，搬货时弟久坐船头，至晚间觉头昏眼眩，因饱吃白酒，大醉一场，至廿七日仍如旧矣。

初一日巳初至汉镇，即着人将菽云信送至天禄堂，惟言菽云已死，而曾宅有信与否不知。弟因即刻过江至罗熙谱家，时已晚矣，即宿罗家。询左景潮已于十月回里。初二日食饭后，借熙谱衣服，至常南翁处问家信，渠亦言无之。南翁因留便饭，出署时又晚矣，再宿罗家。初三日归船，则菽云之兄名傅燧者，已于先日携家信来拜，惜未见其人，不及问菽云临终景况耳。

阅信知四兄病已转关，弟如释重负，此家运之幸也。兄来信寥寥数语，想因新丧良友，不能为情之故欤。南翁言渠封银着人至天禄堂，嘱仆人必找之的确然后交银。仆人因菽云已死。遂未交，亦慎重之意也。因与弟商，应即以此送作奠分，渠亦即刻代出。弟心中暗想良佳，而不敢作主，视范忠宣之收租，有愧多矣。因与南翁言，南翁既有信与兄，则改作奠分，待兄回信何如耳。

熙谱言宋湘宾在道十分受苦。竹伯之仆为车轮压骨，现尚留樊城，湘宾在鄂开帆，跟弟至鄂，时仅二日耳。闻凌紫轩自冀州回南，于道上作古，不知信否，果尔亦惨已。

弟船今日写关，明日应可准开。搭船不能由我作主，亦无可如何也。弟归心箭急，日夜愁苦，今接信幸四兄病已愈，犹有转念。然余留京三年，所得果安在？出门时父母属望，私心期许，岂如此耶？至鲇鱼坝肉店，必须买一猪肚蒙面，然后可达里门也。兄今冬接四兄病信，三日后接信而病已愈；明年榜后接弟病信，不知三日后该有转信否也，一笑！

漱六、岷樵、茀卿兄弟诸处，似不能无信，待到家后再写，见面时可道及。兄自保重，少思虑，节饮食为祷。

心中万绪，书不百一。顺问长兄嫂近佳，并贺年禧。

冯升荐信已交岱云否？希留意者。

十二月初三日，弟国华书于汉口舟中。

22　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九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十二月初九夜胞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前月十九发信一函，由陈岱兄处寄来，时已接兄十月十七之信，知六弟束装归里。今冬又是晴多，南风阻滞，或待新正八日乃到家，亦未可知。而既归之后，明年即要他偕沅季从事家塾，与福庵表叔一队，应可相安无事。福庵叔近又添文四一子，文八二子，长者十五岁，经书已完，业经成篇，大可成就，又文五一子，又德八叔祖亦坚欲来，明年修金约可四十千。且此五学生，皆毫不乱来者，于小学生亦甚有益。福庵叔近订有《伴芳草》，与澄侯、沅浦、季洪唱和者将九十首，七律居多，与各友者亦十馀首。季弟趁此学诗亦甚好。

祖父身体如常，每日两次桂圆点心无间，三餐饭之菜亦无不斟酌者。父亲虽在外日多，然傍晚即归。近来六房及开房一切不和之事，皆系父大人清理，古圣以亲九族，不是过也。房内无不和睦者。母亲无早无夜经理内政，接手已三年，贤声满人口，身体甚健。叔父经管清明公，可谓公尔忘私；前月廿七日冬至开祭共十馀席极其齐整，房众无不称道者，礼亦行得大可观。叔母近日脚微痛难行，而体甚好，口不多言将两月矣。其馀眷口皆平安。

弟昨初七日寅初二刻得生一子，甚粗大，大小平安，派名纪渠，排行丙三。请告知长嫂，说四叔的三牙子已生，止差七牙子了。

昨买竹山湾当业（东阳、楚善、丹阁、正二四人作中），因祖父不肯多加钱，正契填五百四十千外领四十千，格外有六十千的领字不与祖父知者。兄设若写信，不必道及。家中除找田价、清年事，尚可剩钱二百千。现庙台上（樟树堂出口之毛屋）田廿亩，亦系僧人出笔，不过四百馀千钱，请人来说已数十次，止办钱二百千。佃户系龙观六兄弟，已进二百馀千。大约十五六书契，田上事少，亦甚易易。

乡间今冬谷极贵，现粮一千五百，我家则肯发粜，外人不粜者多。明年贫民，又是吃亏。

德八叔祖新妇甚好。父、叔将起服，兹着彭四下城托人办文书，便晋省城。六弟或到，银两或到，可以接回。五舅前月至舍一次，昨又至舍，皆是别人请他求弟下县者，总总不答应，是一个怪。

今日和宝田表叔韵后四句录呈：“花开姊妹前番竞，班序弟兄先后推（大姊十月生子，兄二月生子），计数个中汤饼客，元方季子尽探奇（谓沅季皆有诗贺弟）”。宝叔前尚有诗与弟。中云：“争传冠盖多朋友，那识甄陶有父兄”。弟与宝叔唱答将十馀章，毫无佳句，可见读书是聪明人的事（谓沅弟也）。季弟前有诗与宝叔者，中云，“学问文章真富贵，周旋世故总嚣尘”，颇有可造之姿。

语不详尽，即贺兄大人嫂夫人年禧，侄儿女均喜。

23　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九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十二月初九夜国荃谨启大兄大人左右：前月得手书，藉悉一切。六兄已束装南旋，计此时可到家，而尚无音耗，途中想当平善，不胜萦怀。

自前次发信后，堂上老人皆康健如常。昨初七寅初二刻，仲兄生一子，母子均平安。初八日兰姊归。是日夜崑岗叔祖等在我家书契，将先年所当竹山湾田山屋宇售与我家，价钱共六百四十千文，当价已交五百一十四千，今只要找一百二十六千。俗所谓添丁进业一家之喜气，此恰得之矣。

明日特遣人接六兄及所寄银项，略呈数语，馀详仲兄信中，不赘述也。恭请福安，惟心照，不庄。

国荃草呈，初九亥正。

24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初四日澄弟来书

湘乡家中　〔批：三月十八到己酉第二号〕　〔据手迹〕

二月初四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正月十六七发家信，着刘一送至省城者共二封，因欧阳家邓星阶及曾厨子与李姓等各有信，作一封则太厚也。

兄十二月初十之信业已接到，得知合寓清吉。改屋之说，将来皆可照图整修，惟从前女私屋侧，母亲不肯打其墈，则就是去年所改者而已。

李笔锋竟可代馆，弟等意想所不到。彭十九之寿文，昨兄信言上半年准付回，早知如此，免弟正月之信逞犯老兄，然而大人度量，想必格外宽恕也。

沅弟正月二十日酉初三刻生一子，粗大无比，身上毛之深，甚于乃父之脚霸〔把〕子，惟乳不甚足，大小平安。

弟廿一日走永市，因朱岚轩约合伙开当铺事，共住六天，尧师在焉。局面不合，未成，此行即周旋朱与兼山翁等人也。

廿八夜到家，祖父即有伤风，后日见加甚，服刘三爷去年伤风单三帖，略愈。福庵易服附块等药一帖，又略加。则去附块，今日乃吃到一茶碗饭。周十一爷在莘田家来，便请开方，渠云脉甚好，止有心脉无精神，其单与福庵大同小异。祖父日内总是多睡，鼻子不空，鼻息极粗，小便间有点不报信。每日洗下身，换小衣，子孙服事，不敢苟且。

老沅以事重闱，当婆差（做月公子）劳神太过，两日伤风未起来。

六弟旬内顶力办事，父叔则欢喜之至，兄弟则感激之至。以从前最懒理会之事，兹易而夙兴夜寐，甚至一夜全未寐，又不辞劳，又耐得烦。天分高的人，到底与人不同，喜也何如。

季弟自十七入家塾，发奋用功，不轻易归家，小楷有长进，七律有长进。

梁儿读书，总是循序用功。

母亲身体康健，前有一日精神稍倦，服药二帖即好。叔母身上手上之毒全好，足亦可行，惟下壳〔下颚〕尚略肿，而不碍事；如此大病之后，体亦未十分退。

弟前上永丰时，父亲云：“尧阶所看水口之地，尔兄生平惟他是信，尔等如何独有别见？尔此会上去，要他写一确实之信，一定要买。”微窥父亲之意，似乎得有吉兆。昨尧师信已来，大半下半年要买成。福庵通消息与刘思安（其地是他胞叔的，他亦于地理吃把戏饭将四十年，又与福庵旧交），总不得上五十千。尧师寄父叔之信末云：“尊府买成，已后若见为假，蓂则赔其价，受其地，可执此字问罪，干〔甘〕受无辞。”如此结实，想无疑贰矣。

弟等日内不教蛮不费力，故信内之字则如此体面，话则如此秀气，兄当大发一笑。

乡间谷价现在粜一千九，上方更贵，穷民将如之何？

书仅百一，统求心鉴。即问兄大人嫂夫人双福，侄儿女均好。

四弟谨呈。

25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左右：接读正月十一日所发第一号家信，欣悉京寓平安为慰。又阅纪泽侄四言诗章，居然清顺成句，悟性远过记性，可喜之至。

比岁入春以来，家中老幼安好，惟弟于二月间伤风数日即愈。祖父大人于正月底偶染风寒，身体违和，饮食略减，二月初七日请葛泽六爷诊治。十三日承永丰谭庸方八爷送鹿茸四钱一分，次日即服少许，后数日陆续服完，甚有效验。十八九两日日见日好，大约春季必可复元。

父母二大人康健如常，叔父大人安康，叔母之毒亦将全愈。内子已报最，正月廿日酉时生一男也。

恭请福安。

国荃手上，十七夜。

26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廿三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二月廿三日弟国潢谨启，贺长兄大人嫂夫人大喜！前十八日酉正邯郸报到，知兄于正月廿二日补本部右侍郎，举家为之狂喜，盖国朝二百年来我县所仅有者也。时祖父大人正当重病，得此喜信，过一二日即全愈；从前家中之人，千方百计请医下药，打点伺候，皆徒劳矣。肖子贤孙，我兄尚何愧哉！

先是服彭福庵先生与周十一爷之方，皆无验。至初七日接葛择六爷，开藿杆、陈苏叶、广香三味，止服一帖即换单，与前医之方亦止大同小异（止添冬青子一味）。服至十一夜，大便亦在身上昏然不自知，即止之未服。十三日谭庸方八兄（太学生）送来关东鹿茸四钱一分，已切片打成末者，止管用滚水泡服。是时祖父之病，适无妙术可治，到手即服，服之亦日见有效。节联得喜信来，即大好。今日仍是坐轿至阶檐上两次，虽天晴日暖，而亦不能十分久坐，又要进房睡。体则大瘦，而神气尚好，一喜压三灾，可无虑也。

谭之为人，向来敬重父亲，近又与弟极善，去冬在城三次道及，许弟送茸，云孝敬老祖太爷。弟向未见过此物，亦随便听之而已，今竟送来，殊为可感。渠家颇富，人最强，交游又广，全无求于我家者。前年弟求兄写虚白笺对联四付，有一付是送渠的，然弟尔时是喜其人，又因发卷渠送贺仪最爽快，不知渠实因对联之感而送此否？弟曾在别处查他此茸去银一百卅两，但银是八折，实去百零四两，共熬得三两五钱，今所送虽止四钱馀，而算银亦十馀两。祖父若由此渐渐好去，复去冬原样，弟将来亦必办三四千礼物稍为酬谢。其礼固重，其情更可爱，然而弟实知谭之不望报也。

父亲于廿日伤风起，服药三帖，昨下午即全愈。母亲康健如常，理内政更加精神，一日如打铁一般，而不稍告劳。叔父身体甚好，孝道可称难兄难弟。婶母下颚之肿，近现出两边是两毒，左边已穿，右边若穿过则全好矣。其馀眷口皆好。家中元夕后发一信共两封，二月初五弟乘便急寄一封，未知均到否？兄正月初十之信，二月十三收到，合寓平安，不胜大喜。

承悬念愚弟，上半年即付照回，叩头向北以谢。希六处已用父亲名送信去，写得甚圆活，答云本月底来家中。渠迩日生意极发财，其妾生二女，抚一子已娶亲，云京都有信道及此事，欢欣无量。看大势，银即万一不全交，亦会有个八分，盖渠钱太足故也。将来执照回时，弟发与他，自当斟酌。

读三侄四言诗，半是因古诗多读之功，而一半实是天籁。在兄见得尚不算十分聪明，而弟当日在文吉堂时，若学得如此，其得意又当何如也。

三侄对亲之说，前云李家，继又云常家，总无的实信。父亲望得甚殷，与弟辈言及无数次，但言常则上其手，言李则下其手。兄接到此信，即望详书寄回。

兄正月之信，中云季弟诗文难长进，发奋习字，将来如叔父一般，亦有功于家庭等语。下则藐视季弟，上则轻看上人，叔父却全无芥蒂，季弟则颇不以为然。前“有是谋”题目，其文做得甚好，顷要他封信中寄呈，决然不肯。然而到底年犹轻，则如是。兄以后写信，竟不妨多奖也。

二月初五之信若接到，则晓得沅弟先长之事，当何如欢欣。六弟妇已有喜语，第一是老四闻之喜之欲跃，常常在户部衙门探消息，近数日得此喜音矣。

兄正月信回，父亲一人在厅屋接到（人心已，险得狠），拆看时尚清早，因见有“四位老弟私拆”之信，误以为四弟私拆，即喊开弟之房门，密交弟手。后止弟与温私看，并沅季而皆隐之也。兄所逆料（未免过虑）者，未料到一点，盖此信未回时，曾密道家常。温云，若于四兄毫有怪意，则指天誓日，况乎无庸指示，于言语行事间，即可见十之九矣。自本月初六以后，总是弟与温在祖父房中睡，或两人同睡，或随便一人率刘一睡，而温较弟犹觉津津有味，盖温更易得醒来也。甚至通夜全不能落心睡，次日止晏起，毫不提及。而父叔总于卯正即来（数年如此），接手伺候穿衣、洗面、发炉、换小衣等事（数年如此），每一言及，总云某某夜间吃了亏，以好而且多之饮食劝之。倘四六子同睡，则家庭之细，以及天地民物之大，无不谈论不舍，温于弟可想而得之矣。而温于兄，虽无怨语，却总不见得佩服。以后写信切不必再将温归之事提及，止结实用功，并使温亦俯伏在地，则一家万全矣。

近来伺候祖父，无法不想，无计不生。因难扶起小便，将单夹绵小衣皆于当中剪开，止两边头上各留一寸不剪。每夜一换，每早一换，每临睡褥子中间置一絮簟，夜间必要扶起坐几回，坐则又换一絮簟，恐有小便未接到者。其接小便也，用一竹筒，如牛药筒一般，钉扶手，如油匠过壶一般，将被下半折开，以手执其物置于过壶中，则一点不漏。时时去接，总要幸遇几次。然而祖父近日最倦于报信，接不到者尚多，亦无如之何矣。止求保得常常如是清吉，总不令老人多穿湿服也，我兄其放心放心。

弟今日在白泥观为贼案，是芳头冲朱仲七捉贼，明日又要去落脚。此贼大半在乡要开释，因止十五六岁，非惯贼（声音是衡阳人），又是白日打锁进屋，所检什物亦甚少，未出即捉到。而地方招慝之人家，或稍出罚项入公，则了之矣。

去冬我家为头，捐钱四十挂，兴“安良会”。通都收钱，前十五会簿，已有三百千。自后都内有捉贼者，是赃真盗确，传信会上用钱办事，全不累失主。我家所办之贼，都人咸服，兄不必挂念。

今夜轮弟当夜差，信虽长而了草已极，似不足以呈侍郎前也，笑笑！外彭福庵先生一信附呈。语不详尽，统求心鉴。温、沅在祖父前伺候，若太夜深，则此次不能写信也。

弟潢叩呈。

27　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廿三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十七夜写信一片，十八日报人来，知吾兄于正月廿二日蒙圣恩升授礼部右侍郎，无量欢欣，今年大省学政可坐而得也。且此后遇覃恩，堂上两世皆受一品之封，而叔父亦受封，何盛如之。弟每思之，不觉喜慰无既耳。恭颂升安。

诸惟心鉴，不宣。

国荃手草，廿三夜。

28　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初九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二月廿三发第三号家信，不知收到否？

祖父自后日见日好，而欲复去冬之元，或不能也。迩来饭食较减，每顿多亦不过满茶碗，吃得奇哉之缓。即吃茶，吃建圆水，亦须多久，饭更可知。除左手持烟袋外，丝毫不能动。又难久坐，又难久睡。夜间虽偕刘一伺候，而要接小便，要换簟子，要扶起来坐几次，亦犹不免辛苦。温沅虽均于前月廿五入馆，而夜间差事，总是弟四人轮流当之。父亲从前伤风，不数日即全愈。母亲甚健，日间睡者亦几希。叔父身体如常，尽力理事亦如常。叔母下颚之毒，两边皆穿，并流水，而肿总不退，竟止可从容调治。

廿六日提塘报到，是日在“细毛虫”住屋山内杀柴，廿馀人，彭寿七爷来道喜，王荆三、王荆四来为次儿做媒（亨四之孙女决不对），家中真是三个火把接起打。又蒋祝四（号容海，其父廪生名树藩）亦是日来，送大钱二十五千，并信一封，云其兄祝三在京光景极苦，要托我家将钱与信付来；此钱家中暂为愧受，而兄接到此信，务必即兑京蚨五十串，并蒋信发交祝三手为望。希六尚未来家，大半办就钱项乃来也。

“细毛虫”强占蒋家屋场山地已四十年，从前告状发差，搬得极苦。崐岗叔祖兄弟之家务，即以买他父子此田销磨殆尽。去冬家中买此田，立愿听中人清理，不屑与之计较。系他四兄弟上首，其三家清钱八千，比即写上首领字，独他未清落。过手之后，中人所吃酒饭，也不知若干。后正二伯到打果里行言，他开口要钱十六千，中人做到十五千八百。他有坟数冢在山，当日本微有尅存，如今要在坟下讨山一大块，其屋又要住到八月乃出庄。所行之钱，暂止少领，其不领者，要我家每月算一五息，多方鏖糟。而我家任他如何说，则如何诺之，毫不执拗，总总不屑与小民争竞也。

乃二月廿日说定，廿二日竟胆敢统带无聊，窃伐楚善八叔出笔与我家山内之竹树，如此无礼，万不能容。而又请超九聋子、正二伯吃饭踏看，伊二人限廿四日信。乃至廿五我十伢子犹没有影子，所以廿六多人杀柴斫树，照他出笔之老契，清出山地界限来，全山皆强占者也，苦于从前不知。廿七日遣彭升（即元四）下县，用父亲名写书一封，禀帖一个。又书个帖子与勤七，欲他率彭到门房去请官办理，即就便打海参。

初二日彭偕差十七八人来，师父台（号梧冈，名鸣凤，山西汾州人）批禀帖。与所出之票是：“仰该差即押令萧出庄，并带人赴案究治。”而“细毛虫”闻有差来，先日请中间多人，已将话清。差来拦在鲇鱼坝。初五“毛虫”等四家皆来我家，写清界字，坟下止讨地二丈馀，书求让字，交踏屋宇，他先日出庄退火，不教甚缓。我家所出之钱，大半即花费了。所谓顽民，“细毛虫”诚足以当之也。

绸裤子单衣，从前来家道喜，云合宅平安，携朝卷数本去。红毛国专意做拔贡工夫。沧丈之岁贡执照，去年即送来，此次付交岱兄，求他觅妥便付来也。

兄二月六日之信，云想派一人管理宅内杂务，父亲意似以为可。但不知兄是要何人？务必详指一名，乃好商量。寄梁俪裳书，算是夺店琢货，祈细阅遣送。严仙翁、江岷兄均得缺，可见有才而能办事者，终不湮灭也。

温沅作文，互相圈出，大为乐事。此次信太厚，未付酒药子（封信时细看可付，故寄少许来），有一大包寄岱兄，求他容迟寄来。心中万万绪，书不及百一，统惟心照可也。

即请长兄大人长嫂夫人双福，侄儿侄女均吉。

己酉三月初九夜，弟国潢呈。

29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初八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批：己酉五号，五月十一到〕　〔据手迹〕

己酉四月初八夜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家中正月十八发信一封（批：一号，着刘一送省交萧新五者，其信共两函，因欧阳家、邓星阶家、曾厨子家各有信也。二月初五弟发一函〔批：二号〕，廿二又发一函〔批：三号〕，皆由县付省者。三月初九寄来一封〔批：四号〕，着彭四送交陈岱兄家，外酒药末子一大包，云已交曾贵带来。兄正月初十之信，二月十三收到；二月初六之信，上巳日收到；廿六之信，三月廿四收到。而摺弁二月廿四到京，家中正月之信犹不带来，可谓大可恨矣；然三月之摺弁来，想可一日接三信也。

祖父自三月初九以后，身体甚好。叔父修元吉太祖考妣坟墓，以三月廿五毕工（墓上碑序，温弟所作，付稿呈览）。次日祖父带〔戴〕红顶，穿泥〔呢〕马褂、绸夹衣、珠履，坐椅轿，用四夫，依然子扛，后面扛内用一人打一幨伞，父叔偕弟等衣冠陪行，看祠堂，便看墓坟，三炮而出，三炮而入，颇属大观。廿八日即稍有伤风，服表药帖半即全愈。父亲身体甚健，精神甚好。夜里当差，总偕弟等四人各值一夜，恰好二、七，三、八，不使温等劳神。

温等自上巳日开课之后，惟清明节闲，馀皆按课作文，并写作均好。而温文思最速，无不五、十日交卷者；沅稍迟，则四、九日交；季更迟，则本日交，笑笑！

母亲体健，惟从前偶然呕虫二次，一次一条，医云毫不要紧。亦服药二帖，已办丸药料，待天晴即做。

叔父体气无恙，兴致甚好。接兄二月底之信，云明年有此大喜事，愈加胜会淋漓，每早天曙起来侍亲侧，日里总是与弟交互伺候。弟在家，较兄趋公犹〔尤〕觉劳苦，盖以无一定章程也。叔母下颚两边毒犹流汁水，易医二三人，总未全愈，幸身无他恙。其馀大小皆好，惟内子体太弱，时常小病，颇费调停。前乳上生毒，起初七八天，弟日日抱幼儿往大姊处乞乳，后又接乳母喂十馀天，日内始全愈。梁儿《告子》将读至“尽心”；填红朱，在旁边写小字，亦将有成；记零星，解字眼，亦颇能记忆。次儿纪渠，肥胖可爱。

希六早数日到我家，渠以三月廿九妾生一子，得意之至。陈公之银，待照到即送来接照。渠则要冬月乃交，虽不全打把戏，亦总要打一点。现在答应如此，不知将来何如？然希之为人，言信行恒，非荒唐路数也。

陈岱兄月内有新宁之行，弟兹寄信牧兄，云乔邹两位到省，兄寄什物必交他，请便信来，即专使去接。

耆宫保在江苏所定粮饷章程，陈杏江侍御所奏童君一摺，不知均可抄稿付回否？

今年秧谷，无不坏者，种二次又有坏者。雨极多，日昨并大水；惟当年之笋，生得分外密茂，可喜也。书不详尽，即候兄大人嫂夫人双福，侄儿侄女均吉。

满妹坟上之碑已经竖立，弟书序文，楷法颇工，诸弟皆拜服，独恨石工不善刻耳。碑有石座石罩，做得大样之至。

30　道光廿九年四月廿六日澄弟来书

湘乡县学署　〔批：六号，五月十一到〕　〔据手迹〕

己酉四月廿六夜三鼓弟国潢谨上长兄大人侍右：弟以廿四下午由家动身，昨晚到县，寓学署东斋总坊公局，邑绅多在焉。因明早为牌坊竖圣旨，通邑之人信赶，万不能不走一回，然不得几日即当归。

一到城内，其新闻颇多。前廿三日门丁刘五十生日，竟做红缎金字屏二架，一刘九爷名拜撰并书，一假朱啸山名撰，萧绍钧名书。共做五日酒，在省买鱼翅竟六十斤。昨日乃第三日请绅士，刘五爷兄弟、朱二爷等皆与焉，惟两山长未去。幸未衣冠，此等详细，是在欧阳学师处，见李敏十所告状纸而知也。然李之告状，不过射利，大约有数千钱，即携状纸去，不做声了，其怀恨是未写得寿屏。又见其状纸后粘一寿文稿，开首是“恭祝敕授武信骑尉刘鉴亭宗先生”云云。而弟逢人说此样好亦好，说彼样好亦好，不多置一词。

师令已填实授，贴红告示，廿四日拜东。弟今日拜会，道喜道谢（“细毛虫”事），谈的是京内升迁，外头调补，及粤东夷务已大平定等事，毫未及他。

前初九日，着彭四送第五号信至陈家，托其付来，不知可收到否？正月之两函，犹未接到，已有结实信与萧新五，定要他查出，多费一二百钱，即送陈家付来，未识如何？明早又着彭四送信至陈处，并书托季兄呼萧面查。兄三月廿一之安信，前十五日接到。陈竹兄之命运，可称极好。浙江之藩臬，不知何以皆休致？

弟等在家，或和睦，或炒闹〔吵闹〕，或打顶〔打点〕为人做出一乡未有人家来，或也如乡愚无知随便而行，皆是看弟等自己立志何如。兄此后万不必纠纠缠缠，写信回来。弟看处骨肉，止问一心之诚不诚，其他不必管。兄与六弟，颇不十分融惬，而写信愈多，将来愈着形相。夫以兄之名高爵贵，弟想大度包含极好。如弟辈之凡庸，要想在伦常内用功，务必吃得暗里亏，忍得暗地气，或者可以万一，不然终一顽躯而已，何所取也。

祖父旬内穿得衣服少，身体极好，小便亦渐有章程，将来可以一人送睡扶起来，而除弟无能者。父亲叔父格外精神，经理家事，扶持族人，提携地境。

率五于三月朔，以弟之荐，往永丰“晋升典”帮办红茶，是管出入数目银钱，监守工人（每日将一百人）及各庄上来往书信等事，每月身俸不过千文，现闻甚相安。茶事止两月馀可成，毕工之后，即进蔡广益杂货店学习生意，是以伙计相待，但开头几月无身俸，后来待弟去议。当其动身时，父亲称弟荐得有道理，盖两家店主，皆毫不苟且者也。

二姊怀孕已将三个月，前廿日忽然损坏，大人极平安。母亲比往看，第三日转大姊家，两家交互而接，要出月初乃可归。丸药已做就，甚好。大姊家清吉。

叔母之毒，罗树二来治已二次，尚止略好。树三亦来家问候。叔母病虽久，而是生毒，不至大伤也。九弟夫妇于廿二往熊家，因其岳母廿日去世，廿四安葬，今日内外皆归。汪二爷之次媳三月廿三以劳病死矣。其两兄弟向来和睦之至，近因汪三多事，买地改葬其祖母，将来甚至大决裂。弟现与北六兄（其子配汪二爷大子之女）在中调停，听之则或可无事。

兄三月之信，意不改祖母之坟，道理甚是。而数年之内，亦必欲选吉利之年，偷看一次，乃可定事。然家中即买几十千钱地，亦要父叔欢欢喜喜商量行事乃可，后辈不敢乱来也。叔父前在樟树堂山内看一地，各朋友看者，皆云虽不甚大，而极妥当，已经买得，去钱十二千，系小路庵新庵子出笔，将来即全不是地，也有半面山。现是叔父私买的，若大家看得可好，则大中用，不然叔决计以之做寿藏也。

北六兄前十五日到我家，云其父兄皆要六月乃归。牧兄考试虽不得意，而书法实在长进，其信付〔附〕呈。坟签皆付来。

东皋山长陈旭亭翁，前请其亲家黄念一税房到我家，办礼物可两千钱，又送来元银十两，求堂上写信托兄到部里打探。陈名开煦，道光元年入湘乡县学，四年补廪，廿五年考取贡生，廿六年陈学使（坛）改作恩贡，给以执照。兹照送交陈岱兄，求其觅妥便付来。照到之日，兄务必为他办理，其银不必付来，此后总可于五十两除。此父亲答应者，弟奉命写信也。

县城蚊风太甚，又太夜深，写得极不恭敬，伏求宽大长者宥恕为祷，笑笑！即问兄大人嫂夫人均安，侄儿侄女清吉。又者，丙一侄之派名与叔父官名音太相同，望兄将丙侄之澐字另更一字为感。

31　道光二十九年闰四月廿六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批：乙酉第七号，六月十七到〕　〔据手迹〕

己酉闰月廿六夜三鼓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顷接兄四月十七巳刻所发第七号安信，并伍太尊、师明府、蒋祝三各信，又抄报等件，得悉一切详细，分外欢欣。弟四月廿六夜在县寄信一函（第六号），系着彭四送省城交陈家者，想断不至遗失。正月之两函信总总未到，实在闷气。弟前已三信查萧新五，萧本月之朔回信来，云其信两封系亲自交提塘王二爷手，因官信太多，延住一月，现已发去，万不得失漏等语。弟拟此次信请陈家兄弟，又要呼萧前来查核，止要不失，迟到也可。

弟在县城，因总坊告竣，又温弟捐监，其饬知于丙午十一月即到，总未办回文（共有七套，竟大不易）。兹乡试在迩，要办观光文书（观光文书与地方官之结，是缴学院衙门的，乃可买卷考遗，此数件已到手，六弟收存），又要官与族邻出具连环结，而回文未办，即不好办观光文书。所谓回文者，即乡里人所谓引见文书，定要带本人见官，礼房包办，须钱十六千，毫不能少，观光文书则须钱二千四百。叔父当日在严公手引见，恭恭敬敬去钱十六千与礼房。弟昨办的，自己送禀帖，官之八千则不用矣，门上签押上者亦不用矣，止礼房之费不少他的，恐人说我刻薄。合观光文书，共止用钱五千八百文，所省出之十二千零，则办父叔绸小衣各二条，母亲一条。

又熊青六家正饷南糟〔漕〕（每年正银五钱，四年未完；一斗五升米，九年未完），共十三年未完，又一个钱办不出。从去年起，叩托弟数十次。今年熊十舅母临死，犹嘱其诸子“拜托四老爷开恩”。本以胶结难清之事，而心慈之人，闻其遗嘱，又闻其家两年来催差闹得要紧，弟昨一概与之办清，共清出油串五十二张，止去钱一十四千二百。此钱已与堂上商量，我家垫赔。二三年内，或兄有周济他的，或家中要周济他，皆可不周济。而熊之田已出当多年，而粮仍存，懦弱人实在可怜。秋收后，拟命九弟代熊兄弟请客一席，将粮全归各当主完纳，全不要租，一心做工度日，安安乐乐。

又袁清九遭冤枉事，自正月起至我家无数次。二月间弟已在乡为他弄清一件，昨又一件经官，弟隐忍与之调停清白。

在县将各件办清。至本月初九早将总坊完顶，即动身归，因是单骑（止两挑夫），由大道，宿桂花树。次日冒雨至蒋市街，见有无聊之徒办铳，手提铜锣，问之则云，要齐几千人，到元米湾葛二一跳子家去草〔吵〕事。弟极力晓谕，若辈云，已贴挥子四次未去成，今日约黄巢山、蒋市街、南竹观、花桥各处之人同去，以放铳鸣锣为定。而因弟之晓谕，蒋市街之人，铳锣俱收拾，而去仍是要去。

先日与葛观一同行，至山早分手时，定要邀弟次日至他家便饭。渠近在县开一钱铺，一书铺，交服〔招呼〕同学中人最好。乃弟过聋猪，地势固高，又身骑马上，闻花桥一边鸣锣放铳，几乎鏖战样子。飞骑到贺家，不过点心时，而观一已先着人拦舆。待弟进屋，已来二千人矣（止有三卧房无人），吵吵闹闹，全不是太平气象。而吵事者，虽有头目，又不献出。弟高声晓谕，人人皆服，而总要开钱，或向他籴谷，或吃一顿酒饭，弟皆不准。至日晡乃讲清，订十三日约通都有谷之家，至南竹观议发减粜，乃退人。观一家楠竹、树木、衣服、谷米、鸡鸭等项，所失约四十千钱光景。

弟灯后到家。祖父身体甚好，旬内起得最早，饭后坐轿出外少坐，即进房饱睡。间或孔鼻，与早年一样。煮午饭时起来吃建圆，又出来。然后进房午饭（迩来喂饭季弟妇居多），茶后即出来久坐，又吃建圆。一发灯，即吃饭，吃条丝三口，叶子烟一大兜，喝茶即睡，总要起来几次。每日饭食，与身上衣服鞋袜，皆精精致致，总是昼夜不得片瞬离人，兄不必过于挂念。鹿茸若犹未买则不必买，花钱原不要紧，第一难得熬，不晓得焙，若弄得不好，则枉费矣。

父亲于五夜之中，在祖父房宿一夜。近境及族间事当办者，全不惜劳，家中之事固然，精神之好如此。母亲身甚好，料理内政如常。叔父天曙起来，不早饭则不出祖父之房。有一人来，先夜之伺候者乃可去睡，早早如是，甚可佩服。叔母较前格外清白，而面上之毒总未十分全好，幸体如旧也。

温、沅有几课未作文，因弟外出也。温之白摺，分外长进。季弟学做赋已三篇，腔调极熟，心亦灵动，较作文之思路笔路全然不同，所谓生成一半，亦诚是也。梁儿“下孟”已完，“乡党注”已读两页，所读之书皆熟。现写模本，其小字亦渐渐似了。其馀大小眷口皆好。率五在永丰，留他不许归，茶事亦犹未告竣，大约端节可归一次。各外甥读书，止可点活眼睛而已。馆中之读书者，共十二人，气味分外可爱。

弟前十三日在南竹观，贫者富者竟来千馀人。邹凯五说得不好，无聊辈几乎动凶器。各绅士皆游移，公请弟言，弟乃立凳上，高声吩咐：谷要通都流转，发则区了区，保甲造出烟火册来，押令发粜；其无谷之区，要稍殷实家与保甲到有谷处买来，则不可减价。十日发一期，以七月朔为止，每人一口，一期发一斗（如一家五人则五斗）。其斗通用葛姓者，价钱通是一千八，不能籴一斗者则发米。讲毕，同声曰好，曰沾恩。贫民之可怜也，何以了之？我都如王如一等，现在夜间买至二千八，为富不仁，诚若是乎！而廿三都之吵事者，后又在三宝庵、葛有三、葛雄十家大为抄〔吵〕闹，自此议定，目下平定矣。父亲连日将本都议定，尽要派谷，毫未吵闹。闻邑尊将积谷整米发粜，每升（四碗）钱廿八文，又设施粥厂。官绅皆极力调停，又禾苗来得甚好，一得丰岁，则更安矣。

升官不是贤肖，在兄见得甚是。然我家若无兄创立在京，热热闹闹，家中安得衣足食足，礼义频兴，凡事皆有条有理，又能勤俭相传，朴实做事。假令弟辈与全家之人，皆止想好处，而于本原之地全不用功，则大悖乎道理。如前所回之信，将官场看得透彻之至，其信宜使理学名臣一齐俯首者，弟辈尚不配真实晓得体会也，然而弟辈当痛加勉焉。弟现置案横屋楼上，不当夜差之夜，则看《训俗遗规》，现已圈三本，间或讲之，竟旁动雇工之听，宜其数十百年传之而不朽也。兄寄师明府信甚好（签上误施，已换），明日即去，外官大约以接大元〔大员〕信为阔也。

草率不敬，亦聊呈听而已。顺问长嫂夫人阃安，三侄读书发愤熟温为望，侄女均吉。

32　道光二十九年五月初五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注：己酉第八号，六月十七到〕　〔据手迹〕

端午夜弟国潢敬启，贺长兄大人嫂夫人节喜。闰月廿六奉呈平安家信第七号，由县城使者转递省城送陈宅，想不至于遗失。寄信之后，家中老少平安如常。祖父昨下午剃头浴身，换新衣裤，气色分外光润，可怜口不能言，又常常流涎耳。然而平安即是福，古人言之矣，奚必他求哉。

王待聘兄自三月朔往永，帮“晋升典”办茶，头帮已动身进广，二帮亦在即日可成。聘兄八九十天内无早无夜，出力不少，闻典内人极欢喜他。前已送他钱二千，买棉花回，顷家佣由永归，又付回钱二千，并寄桂圆、建饼、苏扇等物呈祖父。信云将茶事清理，十一日准归，其意谓十二日拜叔母寿也。倘能如此打点做去，逢生意买卖即认真学习，以之终身，亦无不可。

丹阁叔今年未教书，前三月十五往衡山县，昨日乃归。所事多属人家词讼，射利与否，犹未实知。而近日在祖父前，可谓孝敬已极，今年时常送熟鸡熟肉，又在衡屡付极早时蔬及建圆等物。前四月之季，任尊叔请客，向添梓坪借钱；他在衡闻之，寄信父叔中云，此事甚无体统，伏望极言责之。即此类观，出门之人，眼界宽，识见进，俗言亦不虚也。

又大爷寄来信二封，年老之人，欲心无厌，或理会，或不理会，想兄必有酌处之道。

三侄读书，止要日日不间，即已读者欲再点过亦不妨。然以后即须时常查验，不可令其疏忽也。

彭十九之寿屏，秋月若犹不付到家，弟即当退其银，捏词如何如何难办难办云云，不然则太难对人也。

希六之事，早知秋月乃上兑，家中可以从容写信告知他矣。蒋祝二之廿五千钱或交或否，四月十七之信未道及，殊深挂念。乔陈二君应到省矣，明日着彭四往省至陈宅接什物也。语不详尽，馀俟续启。

即问侄儿女均吉。〔批：六月十七接信止此〕

33　道光二十九年六月初七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批：第九号，七月十三到〕　〔据手迹〕

己酉六月初七夜胞弟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端节呈函，遣彭升晋省，便接乔陈二君所带什物。比彭归，奉陈岱兄书，云陈尚无信，乔则有人定舍馆矣，尔时未接到。明晨又遣彭下省，想二君皆可到也。自接兄四月十七安信，后未得音，颇望之。

乡间自端节后，谷价涨至三千四五。乞食者每日男女必过七八十，苦不能堪，景况之可怜不可语言形也。而禾稻之好无匹，豆苗虽极差，有禾以益之，将来收成可三倍于往年。又得五月廿六及时之雨，人心大定，谷价近已减至二千四五，饥民亦少，此后止有喜无虑也。

祖父大人半月以来，精神极其疲倦，身体日日减瘦。曾三日半服丽参二枝，是用建圆蒸做点心吃的，参枝与所蒸之水皆干净服完，亦未大效。每日上午必三睡，下午多或四睡，夜间最少亦起来五次，多者竟至十三四次。自二月初起，上床下床，总是两人抬。如此热天，受病者之可怜何如乎。今年热天不欢喜在扛屋乘凉，大半不好睡，又不好坐耳。所幸每日三顿饭如常，惟吃饭口中流涎最甚。大小便较前皆少些，一则以惧，正此时也。

父亲精神极健，兴会极好，抱两孙无间时。虽先夜伺候祖父，次早亦不要多睡，掀天折地，吩咐各事件，算计亦总无甚差错也。母亲身体如常，理内政如常，惟体厚天热，较难于度寒冬也。叔父总是不天曙起来，身体甚好。各色皆如旧，最合式的是宽四。

叔母两腮下之毒总未全愈，而清白较前愈数倍也。前月十二四十一岁寿旦〔寿诞〕，先下午犹是冰冰冷冷，若毫无举动然，惟弟隐办蛏虷、银鱼约八席，本日内外正是十二席，颇体面，过后半月犹有补礼者，地方人之敬恭我家可见矣。弟比夜招呼各客（如罗树三爷之子、葛轩三、汪家少辈兄弟等人），收拾各事。

一点钟时即偕一夫单骑往新兴寺祭关圣帝，因其经首预期请主祭也。当鼓乐吹闹之场，稠人广众之中，弟自己觉得犹从容而不张皇，安定而无甚舛错，此所谓老鼠子上称钩〔秤钩〕也。而礼生与执事之人，系陈金一、金五、王前三、颂十、庚三各前辈，日中则在硖石（即袁修十爷之屋内，袁已于二月去世）祭关圣帝，亦是其经首先数日请主祭，两处皆是上人捐有钱项，又两处皆是今年大祭，故如是请召，所谓士食旧德，弟则适际其会也。弟之三十初度，可谓度得极热闹矣。

温、沅下省，大半在七月初。迩来作文，多是间一会，似一会。家中事务本也太烦琐，实怪不得他脸〔俚〕懒惰。梁儿读书如常，昨日福师命作“学而时习之”破题，曰“圣人思以之学，时习也”，弟戏言大有乃父风。次儿丰肥异常，善笑，能识祖父、父亲之声音响动，赶着要抱。丙四侄体较瘦，而甚结实。季弟月内大发其胖体。沅日内有小恙（白淋），近将愈。

家中将起槽造纸，约可百石〔担〕，今年虽不能出卖，可以坐为费用。现在负人家者，秦福三处七十千（佥前年零碎存的，不肯一会取回去），永丰蔡杂货店廿馀千，其馀止打算家中用费。彭大生之钱，去年在省止交九弟一半，馀廿千其族人答应七月的〔底〕准送来，全未起齿〔启齿〕向一人说过。合湘潭之纸钱，及零星各项，收齐尚可六十千，又有兄所付之银回，呼来遣去，总无窘手之时也。

大姊家粜谷可馀钱十馀千。程万（彩望）兄月来颇清白一点。率五兄五月十一归，当铺里送他身俸钱前后共十千，廿日又去，当铺要留，蔡店则要请，已入蔡，而总有些口不对心，为可虑耳。两家人口皆好。

汤元甫得靖州教谕，定初九起行。前日其弟来，强欲借钱数十千作途费，实在不能应允，临行答说总代办。越二日，又送十千钱的借约来，恝欲〔恝然〕领受，今日如数送去，外写一信，送程仪钱一千，顷回书感激之至。然而世道未必不是十分憔悴也，如我家之活活动动，能有几人哉？

心中万绪，书仅百一，而犹草率之至。外附师梧冈父台一信，邓星阶家、蒋祝三家各一信。陈岱云兄处，请托之事太多，此次送细茶八斤，腊脯四斤，聊以写意而已。

即候兄大人嫂夫人近安，三侄读书愈读愈聪慧愈勤励为望，侄女均好。

潢弟谨呈。

〔批：七月十三信接信止此〕

34　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初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宗圣庙　〔据手迹〕

弟国荃谨启大兄大人左右：昨日接到六月十四日所发第十一号手书，欣悉寓中平顺为慰。家中自闰月来发信三次，皆系专足自家送至陈宅者，不审何以未到？顷遣人至岱兄处查问，渠已命下人更查矣。

正月之信，昨到省时即问萧辛五，渠至提塘讯王二，王二云实系交周维新。明日拟同萧找王二问周，如周认承，则询其究竟；如周不承，则拟将王二究责，庶几以后不至失落信件耳，寄信之难如此哉！

六月初一日京中所发之信，弟等于廿四日在县接到。四月在乔陈二君处所寄衣服、补服、银两、丽参、鹿胶等物，于六月中旬均已收到。惟四月信内云银有七十三两，昨接得将原封拆开，过家中钱平只六十三两，（六大锭，一小锭，星皆寄项比将原封专足送至渠家），数目与信内不符，大抵事务纷烦，写信时将六字误为七字耳。

弟等来省时，祖父大人体色精神俱尚平顺，惟动移维艰，服事颇不易。父亲叔父二大人康健如常，兄寄补服顶带云明年遇覃恩即封叔父母，叔父不胜欢欣之至，感激之至。（弟思既寄补服顶子，宜寄朝珠二挂。）母亲大人勤健如常，体亦丰肥，今夏盛暑下体皮肤微有热毒，今岁六十有五矣，正吾辈一惧一喜之时也。前次有五十馀天未接兄信，不胜系怀，常常祝祷神明祈佑兄体。兄此后益宜珍重保养，以曲体慈父母之萦怀。母亲云，有人南归，望寄头号底针子〔针抵子〕十个，二号针抵子四十个。叔母大人自正月来颈上生毒，五六月间乃全愈，现今身体安好。叔大人云，有便望多寄眼药、膏药，以便施行，盖此物在吾乡最灵验也。

父大人有手书寄兄，有二事未写，命荃写云：纪泽定姻随兄自作主张，堂上大人欢喜庆成而已；今岁年事颇难，措办馈赠亲族之项，望早寄回，以便按期照单送去，若回太迟，无处可换钱，家中无钱先代也（去年所寄之项，十二月底乃到家，粮户房已归，故未换。家中尚有钱，系秦福三寄存钱，即照单送清，其银即今年代本房完上忙用去）。

弟自正月后未曾写信寄呈，上半年悠忽度日，未曾用功，仅作文数首。六兄作文十馀首，根底深厚，敛才就范，今科想应可望。弟于端午后思稍自振奋，为揣摩之学。不十馀日即有病，后成淋浊，服药几廿帖，至六月十七八间乃稍愈。

廿六日随六兄起程来省，二十八日乃到，寓宗圣庙，与曾芷舫二人起火。所过之境，年谷丰稔将登矣。惟潭州市中及省垣城内外灾民几遍，死相藉枕，为可怜耳。

目下一切食用，较去年皆三倍其价。吾乡自初夏至六月，其光景亦甚非太平气象，前数次信，四兄已详告之，下次当接到，弟不复述。

家中买细茶十馀斤。二伯祖母八叔父共付白布六丈、细茶五斤。彭福安先生付朱红布一丈、白布一丈。阳牧云兄云有白莲一斗，有便即行寄来。什物太多，公车恐不便带，或陈岱云处，或广西主考归途，此两处皆可分寄。

阳沧溟丈贡照及陈旭亭之照，皆由陈岱云手封寄的，陈云已寄来，不审月内接到否？明年莲湖一席，仍系沧溟丈主讲，已下聘矣。牧云已来省，昨夜留宿弟寓。弟嘱其写信来，顷接岱云片云摺弁行甚急，须下次方有信也。

兄迩来圣眷益隆，未得主差，是必留兄八月放学政也。差之放与否，在兄固毫不以此为重轻，而以堂上之属望，家中之景况，与其亲族之穷且苦而待分润者，则常常盼望焉。兄若得学差，则家中不更优裕，亲族不亦得沾馀惠乎？弟刻下毫无他妄想，惟求在闱中无病，能完卷足矣。

李竹屋兄尚留省城。冯树堂兄自粤东归，现住家中，八月初当可面晤。郭云仙兄弟尚未来省，去年之《经解》一部，拟即作书取还。

书不详尽，馀俟续启，即问差安，惟心照，不庄。并问侄儿女近好。

国荃草呈，七月初八日。

35　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十二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七月十二夜胞弟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六月初八发第九号安信，比彭升归来，接兄五月十五之信，详领一切。乔陈二君处所寄各件，亦均接回，惟衣包尚存陈宅，因岱兄一时忘发耳。后温沅两弟于廿二日晋省，弟茫〔忙〕未呈函，想两弟到省，必然详而且悉发第十号安信来矣。

祖父自廿五六起身体甚好，心中最清白，惟中间有三四天止能吃粥，因脱钉牙也。旬内气色光润红嫩，尽可不必挂念。父亲前月之季，因送祖父睡，围了腰，数日乃愈，自后劝他老人家不必劳夜置〔值〕宿。然每日家中及外面事件，极力调停，真无片瞬暇矣。

二姊于温沅起行之第三夜，忽患时疫病，母亲次日往伊家调适，至初二日偕他归来静养，至初八回去，现已复元。幸率五兄因身体不甚健，先十日在蔡店归，伺候有人也。

叔父总是兴会淋漓，惟廿七八水泄几天，服附桂数帖全愈。叔母之毒总不断根，幸无他恙耳。母亲日内脚上生微毒，大半由湿热起，用洗药净洗，又服解毒数帖，无甚碍。弟前几天有小恙（白淋），服凉得不堪之药六七帖乃愈，连又生白喉龙〔白喉咙〕，服丽参附桂熟地等药即全效，然虽抱恙，亦仍可理事也。

正月之两信，嘱两弟到省定要查得水底石穿，倘他脸〔他俚〕再查不出，此信则归之乌有矣。然兄前有一信，要弟再行写过，实实难记，大意是说家中琐务，中间有两段稍详者。一段说次女许彭家，正月八日订盟之事。一段说彭十九之寿屏，语甚无礼。

后因接兄有一信，云今年上半年定当付回，弟比即写信谢过；早知兄自后之信全不提及，即不谢过亦可。此本别人之事，而屡言不一言者，实不肯失信于人也。然总在今年要求兄草草办就付回为感，不然彭家必疑曾澄侯当日是骗他银用耳，恳兄格外见原，莫令弟钉子碰到底。

承哥哥嫂嫂为弟报捐，此后居然衣冠中人，不为齐氓，敬谨叩谢。兹付来蓝布包一个，内彭福安师送朱红棉布一丈，白布一丈，二伯祖母白布一匹（三丈），楚善八叔白布一匹（三丈），又茶叶一篓（八斤），内鞋底刀一把，上鞋锥子三个，外小茶叶一篓，寄梁俨翁的，此数件皆送陈宅托岱兄带，初冬或可到也。邓星阶家收到银两有回信与弟，兹并附来，可交星皆一阅。季弟之字，迩日非常长进，呈上一叶，烦赐览。

今年月半是我家当年，一切事情，皆算办得整齐。叔父自得明年颁诏喜信后，无日不道及，但兄为之办服用一切皆就，惟无朝珠，寓中若有存者，可便寄一挂回。

此信十二夜写就，连忙几天，十四夜接温沅在省七月初八所发之信附兄六月十四第十一号信，内外清吉，一切顺适，为颂为慰。信云十三日摺弁又到，又不接家信，弟不禁痛恨。弟四月廿四在县之信已呈览。闰月底发第七号，端阳后四日第八号，六月初八第九号，多由陈宅寄的，何以岱兄皆发，而总不到京，实属不解。兄云六月初二发第十号信，却未到，是初二之摺弁犹后于十四之摺弁耶？

我皇上彰善瘅恶，不一而足，凡内外任者，当无不时存敬畏也。

三侄一辈，已经派定甲丙戊庚寅，取其阳，所以不用乙丁字，不必再改。温沅之信云岱兄要十月乃起程，茶篓布包已待重九后乃送下省。

草草略呈，即问哥哥嫂嫂全吉，侄儿侄女均好。此为国潢之第十号，论家书则应是十一号也，伏惟心照，不尽。

36　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廿二日温沅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大兄大人左右：十九日接到六月廿九日所发之信，得悉京寓平善，大嫂夫人偶沾微恙，服大补药即就痊可，以欣以慰。廿日所寄鹿茸片，初九日接到。

广西主考孙太史处所寄监照文章，于十六日接到。弟等在家起程时，四兄有志观光，云执照到省之日，即行办文录科，科既录得，即飞信递至家中，以便束装来省。昨照到稍迟，将欲往本县起文，时日无多，已不能及矣。适刘裕轩在善化署幕中，弟往渠处借文书一纸，今上午已投文买卷矣。廿四日弟自入场，即命九弟代四兄入场录科。丹阁叔去岁未过科试，至今尚未到，须补录。朱尧阶系请人代录，大约近日可到也。庄寄渔明府处信一件，已遣人送至寓宅，渠现出差代理耒阳，张虚斋信亦送去。初八日在此间发信一件，由岱云兄寄来，计月内可到。

家中光景，弟等来省后尚未接信，堂上老人想当康健如常，待四兄来即详写呈览。六月由陈家寄信一件，不审收到否？正月之信，弟与萧辛五在提塘及周维新摺差家细查一翻，云实已交京提塘。大抵信已失落。其词如此，亦无从究惩也。

抚军升刑部侍郎，将去湖南矣，南人可谓无福。

适闻有摺入都谢恩，因忙草数语寄呈，馀俟续启，即候福安并合宅近好。

七月廿二，国华、国荃手具。

37　道光二十九年八月十七日澄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胞弟潢于八月十七夜二鼓由曾子庙草呈长兄大人侍右：顷得一新放学使单，闻系月之朔日放的，兄竟索矣，但不知此单属实否？弟七月十五发信第十号，交丹阁叔带至省城，命两弟发来，此际想已收到。

弟次日即上永丰，因邑中公事所用银钱，多有在永兑交支用者，数目太繁，必须算明。时尧师亦来，又彭小房兄由任下省，亦遇之，谈论甚畅。谭庸方八兄又要送鹿茸，弟恝然不受。渠以十九早下县，另交一人（共三钱），瞷弟起行送来，止得受之。本日到家，祖父大人于十七日起水泄，弟不觉骇然，且其疲倦极甚，竟至有一二时不举头者。比即以茸用酒泡服几天，而每日每夜必要洗换数次，到廿七乃止。先一二天精神已振，廿八即算全愈矣。

廿九下午适坐厅屋，两弟由省专使回报曰，廿四考贡监，廿六发案，华名取第一，荃代潢考取第四（刘豫川兄就幕善化，六弟接到弟之监照即与之商量，就近起文，一毛不费，顺遂极矣）。堂上老人及内外皆喜之至，将信拆看，要弟即刻起程晋省入闱。信内有兄五月十二一信，廿日一信，六月廿九一信，惟六月初二之信，至今未收到，所付鹿茸片皆到。堂上因两弟情敬意厚，鼓舞弟即于明日动身，驰驿而行。

初二夜到，一路清吉，且格外顺遂。两弟与十叔皆平安。弟五日内未出门，初八进头场，至十六日三场完，题皆另录。弟等三场皆妥当出来，惟六弟二场抱小恙，亦完卷无疵。夫弟之入闱也，岂有意科名哉！盖国家之盛典，必须领略一回也。拙作则断乎不敢呈览，两弟想必誊稿付来，将来万一尽落孙山，而以胞兄弟有三人进场，整整齐齐，即已极盛，况乎入之者即有指望也。

弟在场中颇沉静，而毫不张皇。昨早出来，谒陈岱兄、李竹兄两处。曹西兄因弟来，即赶树兄来省；昨日西兄大摆筵宴，两亲家订盟，陪月老先生，男家办四色京货，女家办四色广货，二鼓乃散。树兄今日办菜来弟处，陪月老与亲家，仍邀彭丽生等人。而树兄本抱疟疾，今日来寓半晌，即大打而特打，睡不能起，仅隔一壁，闻外面拳声鏖鏖，竟不能吃自己饮食，可痛恨也。西兄从前曾奉长函，自后未及作信，致意请安。树兄竹兄，均致意致意。

谭庸方兄曾与弟言两次，要兄在京买顶大茸一架（价二百馀两者），毛色看通黄的，第一要一顺色，其角宜短，一经买回，他办现钞来分一半。昨刘九爷来，彭十九寄信一封，银五十两，托兄买茸。弟立回信，将银退去。而弟意欲兄办顶上者一架呈祖父吃，弟即与谭彭三股分用，谭彭之银请树兄带来，不知兄意何如？

树兄六月由广省回，顷送墨晶眼镜、洋花被面、饭巾、羽扇呈父亲。弟明早醒炮时，即飞驰归去，再不可流连。两弟收拾一切，亦限他廿日旰时挂帆也。

语难详呈，顺问长兄大人嫂夫人安吉，侄儿女均好。

〔附寄〕

头场：诗云“如切”至“其斯之谓与”，“周公思兼三王”〔兼字叔河添〕至“仰而思之”，“成物知也”二句，“桂枝生自直”（得生字）。

二场：“备物致用”至“为天下利”，“立事牧夫”至“克由绎之”，“八月萑苇”，交“季孙宿如晋”，“春秋教以礼乐”二句。

三场：一问经学，二问《史记》地名，三问选举，四问吏治，五问《离骚》。

吴光煦，罗泽南（罗山），许时遂，吴光霁，曾国荃，

文道钦，文奎（即文西垣），罗震（去年新生今年取者），

沈甲联（即“一个钱”，第九），张书绅（第十），罗倬汉，

彭兴章，李兴诰。

一、葛英，二、王錱，三、刘岳颺（元堂之侄，去年佾生），

四、易隽，五、易良翰（即彭七礼垣之妻弟），六、周念慈，

七、周辉春（县首），八、周福安，九、赵中徽，

十、许萨阿（府首，许蓉浦之侄），

十一、郭锦焘（即积二），

十二、章瑞垣，十三、李振远（一贫如洗，无被铺），

十四、彭昌云（即声二），十五、彭世禧，

十六、刘兆庞（拨府），十七，谢鸿儒（拨府）。

38　道光二十九年八月廿六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己酉八月廿六夜胞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前十七夜在省寄呈一函，想可达览。弟以廿夜到家，沅则廿二，温则廿四，路上均极清吉。

祖父大人自本月初起，极其安康。惟昨廿五日吃过午饭，季弟妇出外打洗手水，刚出房门，即闻其跌于地。弟等四人立走向前，竟是向天，比抱起来，自己即将左手扯小衣，要小解，接之甚长，色极清。敬叩之曰，或伤乎？掉头示以无伤。日内身体甚好，每日出阶檐上坐四次，颇久，饮食亦如旧。

父亲叔父精神极其振奋，身体皆健。母亲从前所生热毒，现已全愈，早起晏眠，理内政直无闲时。叔母毒虽尽好，而下颚添长，形貌颇小易矣。其馀眷口皆清吉。

葛六亲母于中秋日接至我家，一则六娣妇将分娩，二则葛以重阳后满五十，可以避做酒也。二伯祖母腹上生一极大恶毒，已将一月，现已收功，体如常。各族戚家皆平安。

率五自六月底归，此后不命他去。渠太不经用，止在家吃得顽饭；以后止求其不乱走，不散财便了。

彭福庵先生明年大半复任，盖诸生均要在此，我家亦乐得而首之，但目下犹未提及。添梓坪大约请莘田叔。兄所送各亲友之钱，其银以早回为妙，太迟则乡间难换钱也。

今年之考费十千，弟竟可分四之一，乐极。但明年又小试，又大场，兄之送也，其十千乎？抑倍之乎？请示。

兹因近境有走省办货者，聊呈数语。外伍太守一信，拆封付来，过于大也。邓星阶家信一件，望即遣人送交。兄去冬所送亲友之钱，沅弟七月初又详开一数来，应已呈览也。

语难详尽，均俟续呈，即请长兄大人长嫂夫人近好，侄儿侄女均吉。

两弟在省，临归时极其仓卒，故未誊文章来。且云有所得则自呈览，无所得则何必呈览，立论最通。

39　道光二十九年九月廿七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潢谨启，贺兄大人嫂夫人大喜。九月初一接兄七月十六之信，廿六接兄八月十一之信，知兄兼署兵部，无任欢欣。做官止求操大权，差之得与不得，藐乎藐乎！且堂上老人并未十分望差，除却不得差则无衣无食，即当望之切，思之深；既可以衣食终日，又何至于万分盼望？兄万不必挂念。

惟兄告归之说，父母亲皆大以为不可，自后不惟不可出此言，并不可作此想。何也？一则无事乞假，圣上必至生疑；二则以一品大人归里，乡村之人，少男妇女，骚扰当至何如，甚且惊天动地，境内一旬犹不得安静；三则弃妻子儿女于远方，如何放心？除非放主差，万不得已而远离数月，则又当别论。归家之意，从此而息可也。

祖父大人五六日内精神极疲倦，饭亦不甚吃，肾囊又略难〔烂〕且痛，形样极其可怜。为子孙者，止好照样打点，再不能别有妙计也。

父母亲精神极好，身体极健，理内政外政，烦烦琐琐，真如打铁一般，毫不为劳。叔父身体清吉，惟于事体间有办理不清处，不过随其性走，少变通也。婶母起来定要日晡，毒则全好，并无别恙，又从不开口说话。六娣妇胎不甚安已五天，现服大补剂；又云月内当生，将来临产，应当平安。其馀眷口皆好。

父亲六十大寿，已定计避生，亦只避临期几天。凡亲友远者，皆先已付信不必来。若在家，动则二三十席，费用也难，搬盘也难，避之最好。

希六爷与陈公信，容迟要弟亲送领银，前他面订定要弟走一遭也。银一到手，即将兄所送各亲友之钱照单分送，丝毫不得苟且。

邹岳屏四兄前十七日来家（三力夫），承送丽参五支，计二两一钱，匣子四个，建圆、南枣、白莲、蜜饯四项也。其人不过生而富豪，不知艰难，其馀一切，皆尚可爱。承看祖父之脉，说春月断不可加病，加病则大不宜，刘三爷从前不该用黄芩、黄柏，总宜养火归元。渠开二方，先服者止二剂，有丽参；常服者，安桂、建菖、熟地等药，未用丽参。常服之方，现尚止服两帖，亦不过如是云云。母亲寿脉，他看极好，平时宜附桂干姜等味。看犁头嘴西冲之地则是，油铺里不是，水口更不是，“万不要买”。家中买地之说，平日亦未十分急迫。

十九日适葛亲母在我家五十生辰，内外两海参席陪款，渠亦甚欢喜；廿一日去，打发轿钱四千而已。十八日欧阳亲母六十一，九弟往拜寿（系驿骑前往），办盒礼四样，兄所寄之棉袄，母亲备钱八百代衣。有客廿馀席（蛏虷席），时沧溟先生尚在书院未归，合宅皆好。

嫂嫂要荐北六兄地方，未免太藐视他。弟七月过湘潭，他已与邱五生、一刘姓、一张姓四人合开德义纸行（十五总），曾在我家铺山，父亲大为责备，意谓父兄勤勤苦苦积钱，他如何定要走花花世界。弟看不寄人篱下原好，然他老夫子凡生意皆要亏本，则可以不必。

昨夜接兄八月之信，又接二月由乔太守处所寄之信。乔前交银，忘交此信，昨夜接到，乃知有小锭寄欧阳干娘者，其锭尚在，迟日有便即付交牧云兄手。

又接岱兄信，云已定十月初六与树堂、竹屋同行来京。兹送寄蓝布包〔包字疑衍〕二个，约十五丈；侄儿侄女共六人，小衣汗褂也须布几多，此万不可不付者。茶叶二篓，共约十四斤；其小篓当日打算送梁俪兄，所以里头小条写明，因封之太紧，未及抽出也。咸菜、曝笋共一大篓，内酒药子三百，用油纸谨封的，必不至于通咸气，每糯米二斗下十粒，北方天气干燥，止下九粒。

家中明年可一百石谷出粜，可一百石〔担〕纸发卖，一切事件，兄不必悬念也。心中可廿纸，太夜深，聊呈数事，统求心鉴。

明年仍延福庵师。梁儿温存，不甚闹事，书不能点多，然不读熟则不背，形样亦颇算大方，皆算可爱。在福师手一年，读《上孟》小半本，《中孟》两本，《乡党注》《大学注》《中庸注》将完，均算熟其熟，背得明明朗朗，不甚错误也。

即望侄儿读书长进，侄儿侄女均吉。

九月廿七夜谨启。

40　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初八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侍右：初四日未时痛遭祖父大人大故，合室衷肠寸裂，无可如何。申正洗装起，戌初乃完。伴肉用绵子紧裹，然后穿绵子衣裤，上用裹绢缠之，乃穿白绸短衣、掉绸小衣、洋布袜、兄所付回之朝靴，上加铺绵子的水丝绸夹衣，又加起花春绸单衣、兄所办八丝缎袍套、蟒袍、一品补服、生丝纬泥〔呢〕边冬帽、一品顶、魏家所送墨晶朝珠。以上一切，皆父叔偕弟等亲做的，颇算斟酌。装完即入棺，石灰垫得多，四处皆匝得紧。

先是廿七着人送什物往陈家，弟之来信止说祖父精神不振，不爱饭。卅日弟上永丰，因双峰请初一日算数交经管，恐其打弟下手，必要亲往辞之。又多有要举邹至堂掌教者，亦要弟往乃能成（现已举邹）。初三日旰到家，知温弟即于卅日巳刻生一女，大小平安。

将一切告知祖父，尚属清白，特坐而伏，头不能举耳。初四天晓时即变形状，所吃之药附子、干姜等类，而忽然喉内之痰响得极大，既不得出，又不得入。早饭时止吃粥水将一杯，肉汤少许；又伏睡一会，吃药与参水三次；午时又吃肉汤大杯，忽出大汗二次；午后则变白色。同声大喊之，母亲对面号哭一声。祖父目虽闭，而亦流泪数点，未久，则出气收气甚急而逝矣。呜呼痛哉！将如之何？

自初五起，每日来吊者三二百人不等，每日十馀席，一切皆从薄。初七酉时殓殡，夜深成服，今日又十馀席。自今以后，凡客皆发白，客一尺八寸，力夫一尺二〔叔河按：“一尺八”“一尺二”原为汉字数码〕。赏封则极薄。席面总止耳子、金针、南粉、肉、鱼、蔬菜几样。将来用钱，不过如祖母身后一样，而用法或可加周密耳。

安厝之期，定在十一月。父叔已决计安厝于木斗冲，一则祖母葬后平安之至，一则祖父生平愿念要在木斗冲，又邹岳屏〔屏字叔河添〕看木斗冲亦妥当，比时亦玉成，特谓朝向宜照当日墓门一样耳。昨尧师初六到，看叔父所买樟树堂之地，意外称好。此后家中主意，临葬时先二日到木斗冲开孔，若好则合葬而再不改。万一不然，即往樟树堂。发引后，即做上山道场。总之一切有父叔调停，兄尽可放心。十月初八夜，弟国潢抆泪启。

41　道光二十九年十月十二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潢抆泪启长兄大人侍右：十月初八发信一函，云十月初四未时遭祖父大人大故，谅已收到，其信颇详。

至十二日，弟往祠堂，一想辞各家门，二想希六新捐功名，必在祠堂。乃知希六已于五月十六死矣，死在李子山。苏四伺候数天，临终，苏问其功名事，徒连作恨声，以右手拍股叹息，答曰不知为何功名云云。渠戴顶子三次，一自家满七十陪客，一娶媳陪客，一垅上为命件事接官。官问希何人，班上答云曾某大人令叔，官称之曰“叔老大人”，此次最得意。

希六之钱已票矣，而回意〔回忆〕丁酉年以村人而能识公侯，亦当送他；况以就汤下面之事，更加要做。现今苏四意欲接执照戴顶，而又无一钱，弟未应。弟与父叔商量，待执照到，具禀并照送衡阳县，禀云族叔某托在京报捐，何时上兑，何时领照？现今接照来，而其人已某时死，兹恳回详，并将执照注销云云，想亦妥当，而希六在九泉亦必感兄情矣。

弟于是问陈体元，苏云陈已回长乐，而垅上有官方要审，定在府。连夜飞信到长乐，他已动身更好，不然，望他即日来府。弟与苏十四夜到府，寓欧阳姻老伯书院。满院书声，谨谨饬饬，可见人之立品之为要也。十五夜陈专使来信寄苏，并钱四挂，要苏代办席陪弟。于是复信去，望他廿日定要到。廿一尚未来，廿二着彭四去，廿四夜回书院。陈交挥钱二百四十四千文，其一百千期载十一月廿八在苏四家兑交，其一百四十四期载明年三月。比又寄信去，要他十二月再办一百。苏亦十分答说，此项可以靠矣。弟细查陈之为人，是英雄豪杰，彭四亦云其人格外之好，不过好体面。他因弟二月寄信希六，五月间即耀武扬威拜客，口称曾某大人送他功名。后因照未到，总不出城，所以垅上官方数月犹不投审。他当日苦瓜子仇也种得不少，此后有兄之信为凭，则放心矣。

然其人自六月起即抱恙，至今未全愈。弟所以不亲到他家者，因庙山上金叔为完漕米，在衡县“十八子”前大受委屈。弟与欧阳姻伯及各绅调停，至十九乃清理，为庙山一族伸气。连夜人来，要用鼓乐接弟回祠，弟以无知耻各族人而已。弟获腾七表兄之数，姻伯、“九把戏”、士元等皆有荣旌，受法者更可知矣。

送各亲族之钱，照单分送，不得丝毫苟且。添梓坪信即当面交，可以张罗则不借他钱，如必要则借之。

弟廿五在莲湖动身，廿六到家，无一暇日。盖因父叔已答之言，并弟自已所答之言，皆不能不了妥。不出外则时有人会；出外，则一日数件，并拦马者之多。自问何知，而人人尊仰如此耶？而家中之事，概付温、沅、洪〔禀〕父叔办理，凡事皆从俭约。已择十一月廿六起佛会，共四日，大半腊月初九发引。总是要瞒，而看大势，纵瞒也有六七十席，实在地境及族人亲戚格外尊敬祖父大人也。

此后鹿茸已不必买，谭彭之钱亦不必由树兄处付。究竟兄即买回，弟亦不打此小把戏。然小者则不打，将来向兄有个大把戏打，但须数年之后当面商议，非苟然也。

朱尧师送豆子八斗，蓝绫挽联一付，联云：

一品膺重封，德隆斗望，福备箕畴，怅七二峰中忽折寿松，薄海同声哭大老；

六官兼两部，鸾班讲礼，虎帐谈兵，痛四千里外遥伤祖竹，满朝洒泪慰元孙。

家中全不发讣闻，而师父台送蓝呢幛，字系“福备哀荣”。周荷台及门丁皆有蓝绫疋，其馀洋布绫匹幛颇多也。

“十八子”号云庄，名启诏，丙午年府尹世兄。

鹿茸买也无用，兄弗以弟之戏言而又再买也。

42　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初三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四兄写至此，因月塘均买早子坪之田是夜书契，请作中去了，荃弟即接写之。

现今家中人安善。祖大人弃养后，父亲母亲叔父各大人哀毁已极，弟辈不时劝解，稍慰哀忱。明日未时已一月矣。今日母大人寿辰，亦有客二三席。父母二大人均尚健爽，惟月内事务太繁，不胜劳苦。到现在已过吊客八百馀人，乘轿者八十馀人，成服后即发“流水白”，已用稀布三百丈，白扣廿馀匹。道场事渐将办齐，将来用钱不过百二三十千。葬期已定，葬地则木斗冲与八斗冲，尚未定决耳。

八斗冲之地，尧阶甚为欣赏，父叔之意尚须待易敬臣一决。祖大人在生之意，后亦未必拘定葬木斗冲。此等大事，为子孙者不得不慎重也。如今家中局势，只求附身附棺，必诚必信，无悔于后耳。一切丧事，概从俭约一边，不过大局面可以下得去而已，从未尝作一事用一钱求涉于体面奢华也。

昨夜县城有一本家来作吊，携兄九月廿二日所发之信，得悉一切为慰。弟八月在省所发一信，将八字错写成七字。四兄由陆行归，弟与六兄次日由舟行归耳。

郭云仙丁内艰，信内亦写及，大约未到。郭寄有讣闻与六兄，因与李竹屋、周小庐受珊、彭小房、罗罗山、朱尧阶数公寄兰湖绉祭幛，每人用钱九百馀文。

场内文章，到家后以未写信，故未寄；榜后则又以下第之文，不必寄了，故未呈阅。明春有人南旋，母大人要东阿真胶二三斤，望寄回。兹因明日县城客归之便，特草数语奉达，馀俟续启，即请近好，诸惟心照（四兄之信系今上午写的）。

十月〔十一月〕初三夜，国荃草。

43　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十八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己酉十一月十八夜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礼座：十月初八发信第十三号，云祖父十月初四去世等事，本月初三发第十四号信，言陈体元钱项及家中各事，想均可收到。兄十一月初匹日之信，于昨十二接到，欣悉一切。

家中自十月初五起，已过吊客千馀名，簿载甚详。其送祭幛、祭彩、奠仪者，另纸抄录呈阅。至大小蜡烛，总以二三百斤计。凡族戚友朋之敬重祖父也，至矣尽矣，感激当何如乎！

今年举人李泽昱日前来吊，即拜客发卷，承送奠仪元银二两零，家中打发大钱四千。渠定要兑钱百馀千至我家，到京取用。家中起初不允，后想兄必寄钱回家办丧事，则应承。渠意在京用钱约六七十千，又出京须六七十千钱的银子。然渠之钱，以送到我家者为准，将来他送齐钱之日，弟格外有信与他交兄者。其人不过有乡气，而品行心术，均极可问；到京之时，求兄照顾。渠途费甚足，万不至于累兄，惟复试及进场，一切求指示而已。

渠同行者谢更斋（仁昆）、李晓峰（冠林），又李梅生。梅系杨家滩人，名英灿，童生也，现年廿五，自幼失恃，廿年丧妻，又丧子，仅一孤人，而毫为不境遇所动。少时刘五爷及各绅玉成，读书有成，其品貌清秀之至，八股亦可，书法甚佳，画更工，最讲究择交。现其族人及各相契者凑费，他自己亦办钱，来京小考。昨日与吴顺大、周俊大来家作吊，明早乃归。盖与弟等相契已八年，与九弟同庚，又同社。渠要兑钱数十千与家中，到京零碎取用，家中恝然不允，而他口口声声要送齐钱来。若真送钱来，弟另有信与他呈兄者，不送钱则无信。他大约八十馀金，路上不带人，拟用卅馀金，存五十金在京使用。他意不住会馆，云太混杂也。而就馆及考试一切，总是靠兄指教，总望兄大庇之。李泽昱之钱若兑得成，添梓坪则决不借，止取兄所寄之信回，盖其信可以作借约也。

家中办理一切，兄皆不必挂念。堂上四位老人皆清吉守礼，合宅无恙。率五偕其二子在家教读。福庵表叔学生七人：国九二子，二一之子，曾文八二子，贺良四一侄并梁儿。梁《四书》已完，《大学》《中庸》注、《乡党》注皆熟，字亦有进境。

祖父廿六起上山，道场廿九散，一切皆已办就。十二月初九发引，大约初八上午响鼓，下午开祭。客虽择请，简之又简，而来祭者大约五六十堂。初九早题主，系请欧阳姻伯，已有信与牧云，即送伍太守之信、师父台之信。因他在永丰书院打公馆，办兵差。昨早啸山与老八归去。旬七廿日完娶，定要我家去吃酒，着六弟同去，师公之信可面交也。

弟月内直无暇刻，办事颇称通达，而心力未免劳苦。今夜之信，太不恭敬，伏求宽大长者格外见原。外曾厨子邓星阶各一信，求代交。心中万绪，容俟续呈，即问嫂嫂礼次。

44　咸丰元年正月廿三日温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华谨启大兄大人左右：十四日在县城接到去腊初十日所发之信，藉悉一切，甚善。并问及弟何以无一字至京？弟非不欲时时作书讯问起居，但每揽镜自照，面目增秽，辄亦中止。

盖弟之与兄，学问则一醇而一陋，地位则一贵而一贱，人品则一薰而一莸，虽日置千万字于兄侧，无益于兄，只足增弟之惭辱耳。音问之疏，职是之由，伏惟原宥。

本朝定鼎，带砺之誓，士人必阃威如虎，然后可得甲科。内子柔懦，无威可畏，弟坐是沉沦二十年。今拟增置一妾，秋风桂子，庶其〔庶几〕有望乎？然此亦无聊之极思也。

明日九弟麓山去矣，季弟课四兄子，弟则利见斋头一故吾，不相为谋，各言其志而已。家中眷口平安，堂上各位老人均极康健，兄不必挂念。

即候长兄嫂大人新禧。

正月廿三夜呈。

45　咸丰元年三月初八日温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华敬启大兄大人左右：顷接二月十日书，欣悉正月廿四日兼榷天官之喜。时父亲大人以泽侄较庚事方自省垣归，三更时候灯烛满堂，堂上三位老人（弟嗣母方留外家）各整衣冠，迭为叩贺。弟此时侍侧之乐，料兄亦可以想象得之也。

弟今年在家，虽无米盐之琐碎，亦有钱谷之纷驰，所谓理与心相融，心与理相洽者，已抛掷墙外矣。所有子女二人，长许衡邑刘更二爷之孙，次许常听涛之子，均于月内较庚。中年以来，此事遂逼。又堂上尊人为弟订欧阳氏女为妾，亦于本月廿日成事。昔人所谓有用之岁月，半销磨于妻子仕宦；弟今尚幸无仕宦之溷我，则天之于我厚矣。

心中万绪，书不百一，总惟心照，即候近佳，并叩大禧。

三月初八日，国华手具。

46　咸丰元年三月十一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大兄大人侍右：前月七日接到正月九日手谕，蒙示以养病之源，钦佩钦佩。昨接二月十四日所发家信，知去岁议停止日讲，今复行矣，喜甚庆甚。京寓自老兄内外均以次平安，以欣以慰。

辰下堂上四位老人均极康健，其馀眷口皆好。弟自去年十月初四起，以保身不善，抱病四月有奇，上贻二亲大人忧，今已复元，一切眠食，诸如旧时。嗣后总知保养自爱，改过迁善，伏维老兄大人放心。

馀俟下次详禀。

国荃手草，三月十一日。

47　咸丰元年三月廿九日季弟来书

岳麓书院　〔据手迹〕

季弟国葆敬呈长兄大人座右：廿三日接到初三日所发手书，并澄兄在直隶所发手书，得知京寓一切平安，不胜欣慰。来书云梁君之银为弟等费用，谢谢。澄兄书云欲五月初乃可到家，弟初七日发三号信，此时谅已呈览。

父大人在县商量公事，为之佐者朱尧阶先生也。刘霞仙兄已作县首，甚善。昨日家中着人来院，父大人有手谕，兹呈上。来人云，家中人都好，沅兄日见日愈，兰姊体亦好，忧稍解，兄毋庸虑及。来书云癣疾渐发，此过用心血之所致。今澄兄归家，兄又少一臂之助，伏祈节劳为幸。

弟等在院，功课无常，惟不敢自暇而已。省中现在修城。八属是四月廿一开府考。月内多雨。书院老师秉公持正，斋规颇严。昨十三日抚军课，十八日老师课，均未发案。温兄身体甚好，而懒于作书，如从前一样。

书此不详，即请升安，长嫂夫人喜安，侄儿侄女均好。

纪泽侄宜愤志，读经书宜熟，后来看解自易，至望至望。

三月廿九日申刻书于进德斋叩上。

48　咸丰元年四月十三日澄弟来书

汉川县枫树嘴　〔据手迹〕

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三月十五在汴梁发信，交天顺差局寄来，想已收到。

十六日临行，陈谷翁派差一名，谕令送弟到樊城，并给其途费，又手持白镪二枚云：“我不送程仪，阁下务必多带数金以备用。”弟收一锭，计四两七钱。比夜宿朱仙镇，每夕到店探问各店，不见车辆，只得命差作伴，仆守车，未免寂寞。

至廿日将到“子路问津处”，遇现任河南新乡县陈香海名桂龄明府之世兄南归广西（应乡试），同一旗人名富谦之贵州都阃府任者，于是三人同行，而伴则得矣。雨则不间一日，闻樊城以南雨已半月，大车直不能行，轿车装得轻者，每日尚可行二三十里。将到裕州，陈生有契好孙姓，河南殷实。弟等车过其村，陈本意往谒，孙将弟与富公并邀至其家（三月廿二）小住二天，而淫雨遂昼夜不止。于是请孙派一大车，分送弟等行装，绕道九十里到赊旗镇（离樊城尚有四站）坐小船，四月初一到樊城换船。（陈谷翁所派之差，此时乃遣去，与新乡之差同归矣，弟为此差花钱二千有零。）今已十三，尚止行得千里，到汉口尚有百馀程。船户问得朱油山〔朱儒山〕小河内有水可行，此处湘乡船一大帮，皆约由蔡店绕数十里出沌口，竟不到湖北，每船可省关税钱六七千不等，弟辈亦不能相强。富公在沙阳〔沙洋〕即已搬〔攀〕堤往常德去矣，陈则直同弟到长沙。

刘菽云之墓志家传底稿，与易问斋寄刘同浦信（弟过安陆时遣送府署，离河来往廿馀里，闻刘尚在湖北）并此书，拟在蔡店遣船户送汉阳刘宰甫处，一并托其转寄，其船户仍在沌口回船也。

陈生前月廿六将到赊镇，翻车在泥洞里，望之实在可怜。弟出京以来，虽翻车二次，而毫无损坏。在樊城下百馀里浅船一次，颇受惊恐，许到家演观音戏一天，遂极平安。

书不详尽，俟到长沙续寄。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吉。

四月十三夜汉川县境枫树嘴寄。

又者，弟途费五十金，加陈谷堂五金，现在到长沙船价已交清，尚存得九金。非欲过费，中间阻雨及辉芑赏钱，又大车多发，遂不知不觉用去四十馀金矣。大车上共花京蚨九十吊。

49　咸丰元年四月十五日澄弟来书

汉口　〔据手迹〕

十五日巳刻弟国潢又启长兄大人侍右：前夕写就前信，因昨日不知何时遣船户行也。及昨晚到蔡店，弟查由蔡店到汉口下水六十里，汉口上水三十里到沌口合各船，而由蔡店走朱儒山至沌口上下水须九十里，中间尚须过两小湖，并闻甚不安静，陈生即与弟商，各帮用船户钱二吊，船户亦自出二三吊，一定由汉口下。

今早到汉，刘同甫出差往河南，易问斋所寄之信交其公馆矣。谢博泉孙小石皆已回湖南。顷找抚辕巡捕熊韵卢〔熊韵庐〕，熊已随上宪去接制台。惟有易教读（浏阳人）向与弟识，询知凌荻舟诸位灵柩早已平安过去，则石碑亦当送到矣，弟即须往刘左甫处查明也。

顷闻赛宫保往西粤，其事未知何如？大臣立国，当如何筹画也。潦草不恭，即问安好。

又者，弟邻船有水手，系挟石袁修十爷之侄，去腊在家过年，知道曾老太爷家一切平安。

常南翁所带之二百金交孙小石者，孙比寄去，交其兄三爷，三爷要荻兄亲戚李公领收，荻兄之子不答应，要告状。三爷即掷出，又被周小芦〔周小楼〕全携去，云要除账，现在不知弄清楚否，并附呈。

50　咸丰元年四月廿六日澄弟来书

长沙舟次　〔据手迹〕

四月廿六夜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前十五日在武昌熊韵庐处发信一函，想已收到。比至汉阳游府署右巷内娘娘殿对门刘文中四爷家，刘系左甫堂兄弟，石碑二月收到，尚存文中处，弟目见之，毫无破坏，待大水时由小河舟行六十里载至菽云家中。

十六日开船，廿三日太平过洞庭湖到湘阴，鸡鸣至郭家。筠仙去昭潭尚止半月，意诚〔意城〕去宁乡馆，直臣〔志城〕一人在家。闻筠仙止一子，年二岁半，云极颖慧，说媒者甚多，皆不愿意。弟说及四侄女，志臣〔志城〕即甚以为然，过湘潭时若能会见筠仙，即将此事定妥。

廿五日到长沙，招六弟季弟过河一见，而此心分外喜跃。九弟过端阳即可来省。

彭九峰带一无母之女，住极小房寓，光景之苦，莫可名状，实属可怜。四维椒〔叔〕之信已到，马谷公遣丁查其人。有代开其履历上进者，而自后亦无消息。本来千把亦无空坐，兹叩求仁人惠爱，尚要加书马谷先生，能获巡捕遂已足矣。巡捕一得，不畏无位，纵然无位，也可度日，此事万望置之心腹为祷。

岱兄之如夫人既死，而季牧兄目疾复发，家运竟至于此。现有调凤阳之信，池州使不能到任，莫非命也，可以持赠岱兄。谢博泉感激入肺，现在差遣回乡，尚是南翁之力。

陈尧翁丁内艰，谈之最久。景公之妻，病已全愈，而鹿茸丽参共已花去三百馀金，请转告景公。我外甥四梧，没于王事，其母闻之，已成昏颠，实在可怜。

严仙翁昨日乃到省，师梧翁案已了结。唐姓早即入禁，而开复不开复，全视乎复奏不复奏，哀怜对弟，亦无可如何。云有托信与弟，想不至于失落。易海青（光济）去年求借四金寄其家，兄已允之，弟出京时忘记此项，然言不可食，弟到县定将四金付去也。

荻舟灵柩四月廿三乃到省，现已入山，而未葬妥。弟谒孙小石，未晤，转至凌家，九嫂十一嫂皆见之。九嫂弱而不能，可取；十一嫂能而现相，不可〔可字叔河添〕取乎。意欲将衣服银归私项，求弟写信。九嫂二女已嫁其一，次未许人，一子尚止五岁。十一嫂二女皆未许人，其子弟仅一面，未看的确。去冬之银，止有南翁所带二百金，凌家即已收到，确交小楼手。弟问此银尚有馀否，十一嫂答应无馀。细询之，当田去六十，此次买地安葬须五十金，去年一切用费全系小楼二叔垫的，不能不归款。弟当面说小搂不好处，谓李石梧先生已帮百金，此项二百金，即除去当价、葬费百一十金，所馀一百九断不至于用尽。细看消息，荻之子与小楼必有私相授受之事，止瞒九嫂；明早若能会得小石，再详告也。凌氏两家同居，煤米油盐房钱归大中，其馀使用各自各。两人皆痛恨瀛台，恨入骨髓，此生不可解矣。

西垣已来京，有寄其信者，兹仍付来。

六弟季弟在书院，弟查轻易不过河，但此次不能往看功课也。弟出京所有行李一无损失，轿车犹复原样。馀俟续寄，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好。

廿六夜书于长沙舟次。

金年伯形相如旧，伯母出门吃酒未得见。竹虔二月有信回，现住省垣。年伯致意道谢。

51　咸丰元年四月廿七日季弟来书

岳麓书院　〔据手迹〕

四月廿七日弟国葆敬呈长兄大人座右：廿五日午刻澄兄到省，弟等即过河。详询兄迩来体气丰腴，精神百倍，长嫂身体安康，纪泽侄读书有常，馀俱清吉，以及使役弄弊之情形，老妈带人之嚣雄，与兄早起当差午归之苦况，无不一一周悉。凡此皆刘贵之述也。

澄兄在道上一路平顺，惟在樊城几受浮沙之累，幸天地祖宗有灵，主仆行李俱无恙。然风尘扰攘，未免受惊受劳，颜色不甚丰采，到家好好调养，不日即当复旧。澄兄今日午刻开帆往湘，必赶到家过蒲节。

弟于月之初一发四号安信，阅两旬闻摺差犹未走，不知何时兄可收到。兄之五号信于廿一日接到，中言社仓之法甚善，于贫民大有益。待澄兄归，父叔大人必遵行于我境，不久即有回信。兄之四号信并膏、眼药一包，由魏君寄来，于廿二收到。

兄之汰兵练军储用一摺，弟捧读再四，援古证今，斟酌尽善。粤西贼靖后，若遵行之，则所以整顿积习，转移国家者非浅鲜也。

兄迎养之说，弟探澄兄语气，甚以为难，有不主持之意。然此说已昭著，二亲亦似有意，或行或否，弟等不敢妄参末议，仍在兄详悉写信与堂上大人商量耳。

邓升六爷处，家中已致赙仪钱五千文。未接家书，将一月矣；澄兄明日着彭仆先归，端午后即有信来省。

弟昨日在罗山处，谈及渠已写信寄兄，言贺家与兄结姻，又言其女儿聪颖性情纯朴。其老太太之意，不愿与他家合，惟曾家乃耦翁之旧契。此罗山之所述，欲弟达于兄，答应与不答应，则惟兄与嫂夫人鉴之。

弟等在院身体甚好。温兄馆课在一等，弟在二等。前十三藩台课，温兄超等二名，弟在十五名。兹澄兄信一件，特发呈上，馀俟家信到再发。

即请升安不一，长嫂夫人坤安，侄儿女均好。温兄即此请安，未另。

梅霖翁之三子考府考第三名。我县府考大约在五月底。

申刻叩上，岳麓书院日新斋。

52　咸丰元年五月初一日澄弟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四月廿六在省发信，想已收到。

次早晤孙小石，英明不露，信实人也。常二百、易一百、储五十皆收到，其二百已落周小楼手，所存止一百五，以三百五扣算，九嫂当占百四十金。弟要孙止补十金与十一嫂，一百四十金归九嫂。此后两家若常住一堆，柴米油盐煤火房钱各出一半，若分居则并毋庸差池。而九嫂已有百四，将来全数寄回，尚有分项，亦可俭朴度日。金鳌峰者，荻舟之子系其内侄，亦是帮同吃九嫂，止有小石可恃。此后四六之说已成律令，不必挂念。

廿七夜抵湘潭，晤筠仙，容色如旧，惟两目稍有不愈。到小岑家，未晤，笔扇信件已妥交矣。筠仙云，墓志总是想望。夜深同往严仙翁处，耳并不重听，精神甚好，定要追岷兄去，谈个半时毫无倦色，可佩服也。

廿八夜到县，至此时弟始说出，四月初五在樊城下百五十里地名茅草洲，被沙浅船，从巳刻至二鼓，愈弄愈不活，连歪两次，到夜深，一边则成沙洲，一边则数丈深潭，几乎危殆，叩头敬神许愿，幸保平安。而自受惊之后，每开船则心跳，此后不大想出山矣。

弟在县谒朱父台，勤于听政，俭于处己，实堪钦敬，奇哉奇哉，赏鉴季弟。据城内人云，各乡因官好，愿捐钱赔垫前任亏空万六千之数；此后将正饷南漕议一定章程，官亲征亲解。朱公接父亲到城一次，已会同各绅议正饷价，通县每正银一两，完九八银一两四钱，格外加票银大户中户小户不一，以一钱为止。父亲过节后必又来城，朱公一见弟，谈及此事云：“老伯如此劳心费力，实在不安。早仰台端，真如望岁。”而弟未得详细，未敢多言。惟弟闻此事系尧师鼓舞，父亲到时止向众开口，原不过足以服人心。细思之，事体竟不甚易；如万一有不谐之处，则见笑书办。所幸父亲来城，因朱公两次手禀夹信请来的，想必阴地有分手话，弟到家方知之耳。

江岷兄船过江口被大水打烂，行李打湿并被渔船检去，花钱四十千赎来。邓太九不服，将船户送在永市受重刑。又云岷兄不在船上，止有一官亲，未去钱赎行李。大约有此影子，未得其详耳。

由良乡寄信之说，朱公已坚许，望兄办理。五舅在县形色如常，惟鬚白耳，其妾并无生子之信。十舅母去年已死，光景甚苦。今年黄道炳坐涟滨，刘庠涣坐东皋。罗芸皋在湘潭阅卷一次，其人体色不大好。黄正斋之子，通县皆云不好。

兄四月初三之信，弟已见之。立仓积谷之说，待归禀再有回信。前信言彭九峰事，祈留心。邓声六爷家，弟已与罗八麻子商量，约人帮钱。唐梅夫易海青两个四两皆已妥交。

兄信云时时念弟，弟亦无夜不梦见兄宅内。初五浅船，初四梦见在三侄书房，一径由窗前进上房，何其直捷，乃知梦系反的，次日则大河中亦行不通。弟在保定之信，系交李竹屋转交贺老二者。

顷家中夫来，知堂上老人皆康健。父亲已上永市，过节乃归。九弟有一片信，病已全愈。其馀合家皆好。兄不必悬念。

五月初一夜，书于湘乡县城。

53　咸丰元年五月初八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五月初八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月朔在县发信一封，未知已收到否？弟于初三日到家，适魏亚农来谒，渠以四月廿五还里；弟先启行，后到家，颇有愧色。魏所挪廿金，定要限至冬月，云断不至于荒唐，家中已允。

父亲是日日晡由永丰归，精神百倍，兴致勃然，现在灯时并不须如往日之少睡。邑中钱粮费力劳神则极甚，而为邑民造福实不小。自朱父台请父亲与各绅议价之后，设娄底、永丰、县城三局收征，止收三十年上下忙与元年上忙。豁免之后，价钱又极便宜。每日局中来完者蜂集，即向来极刁顽抗户，近日各族房长亦想方设计为之完纳。而朱父台所接万六千馀金亏空，四乡富户靡不乐捐垫赔。父亲前日在永丰，两日之中，竟写捐项钱二千馀串；此等钱项，皆系各人亲交官手。噫！百姓实良，总要治之者得其人耳。

父亲数日内即须出〔去〕城，一则从前已约通县绅士本月十五在县公会，计将正饷解清，即议南漕；一则朱父台时来禀信，商此件，议彼件，无非至诚至正公心，实配称民之父母，有不忍不帮办者。此事朱尧师、刘霞兄、赵玉班、刘月槎先生、贺石农，皆是有百分功劳者；此外乐于从事，一片实心从中打旗把（音同霸）者，尚不可胜数，湘乡之福也，乐哉乐哉！惟闻新藩司椿公有不足未别子之语，恐调动太早，将来南漕难于费力，止留到腊月，则全美矣。

母亲身体强健，凡往日所有之细细微恙，近皆除去，家中内政，无毫发之不亲者。两老人来京之说，已十有九不来矣。叔父精神甚好，因弟回家带有御赐衣及荷包等件，借此红顶朝珠，非常之喜，家中耕田事及本境零星闲事，皆一身任之。叔母体气如旧，不轻易出外面来，惟间有不清白处，亦不过细说一二句而已。九弟四月廿日以后，即理家中琐务，现在体气亦已复元，而下长沙与不下长沙，等六七月方可定事。诸娣妇轮当茶酒如常，季弟妇二月已归宁。五十女儿极高而大，弟止在数年，即有嫁女事件矣。梁儿气象太阴，弟出门后，渠读《诗经》三本，《书经》二本，颇能背。渠儿非常之浮躁，其馀各侄儿侄女皆清吉。

添梓坪合家平安，惟兄弟不和睦为可虑耳。二伯祖母益加康健，去年兄所寄两女衣，皆感激之至。八叔去年寻钱竟将至百千，今年病已三月馀，或须全用去，现虽未尽退肿，决不至有大事。宽三五两家，皆日见兴隆。任尊五叔家事，不添不减。厚一家极苦，必须设法。丹阁叔声名狼藉，家务亦不见松活。

本房已嫁之三妹，各付钱一串，王满干娘亦将寄钱一串。刘一今年系做零工，而自元旦起从未久闲，父叔常以好差遣之，昨亦寄赏钱一串。国九现肯说话，而不甚清白。

大姊去年二月死其四子，至今犹忧之极甚。其长子次子皆已定亲，闻均有钱来下定。渠自家又耕田八亩。率五有三伙计做红茶，现尚在湘潭，闻各须亏钱七八千；虽闻有赴考之说，此人已不可救药矣。其三子已定亲。

朱良七爷兄弟家，去年尚未完饷，而年年买田，止知有利，并不知有兄弟父子矣，可笑也哉！

家中代族中贫人完饷去钱将五十千。此等钱项，万不能不代，其中可收到者亦多。

欧阳牧云今年在家告〔教〕书。凌云尚开纸行，前遣刘仆至其家，知其合家平安，弟容日乃往谒。汪三近常在衡郡当棍徒，其前辈皆好。轩二在顺斋家教书，气味竟好，已娶亲，与彭声一为姨夫。邓六爷去世，家中送奠仪钱六千。五老官死妻，其三幼女二幼子可怜，家中送奠敬钱八百。

家中用项，虽挪移人家的不少，现尚存谷将一百，惟价钱止一千五百，又不行；又存包皮纸百八十块在湘潭，惟现在价钱每块止可卖钱九百零耳。兄云今年共寄二百五回家，我县进京者及捐功名者总可以兑，不必竟寄银两。

社仓之说，目前决不能行。乡间要借者太多，几十石谷不能动手。有不当借而来借者；有借去本可以还，而必要费尽心力乃还来者；有借去竟不能还者，即使一升利谷不要，也无可如何。人心不古，暂毋庸议。兄前云看大势是荒年，家中发谷二十石，甚是实惠及人，将来敬谨遵行。

弟到家，每日来探问者不下五六十人，应酬颇繁。朱尧师及各绅士追去永市料理公事，亦必须去。下腰里两佃户皆不甚好，秋间弟准往住。家中与王颂十已有嫌隙，弟当从中调停也。

即请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吉，馀俟续寄。

又者，苏杆子未由信封内寄来者，因信到家时万办不出，待秋后乃寄来。其馀茶叶、嫩曝笋、福建锁十把、顶上菜刀皆已预备，容即寄来也。

54　咸丰元年五月十七日季弟来书

岳麓书院　〔据手迹〕

季弟国葆敬呈长兄大人座右：四月廿八发五号信，不知已收到否？月之初九接澄兄在县城所发信，时恐摺差已走，故未即寄。兹家中着彭四来，云一切平安如常。

温兄在院，身体尚好，却不锐心于举业。弟读书无常，每留心于言行之差错，而见解不深，操持不固，往往即于差错而不觉；然自揣不能出身有所作为于当世，而一身一家当知调停，兄无为弟虑及也。弟窃思一家之兴，其始也莫知其然而然；及其盛也，必贵乎人人培养，而后其发乃长，此盖有为而言也。

三侄资禀甚好，可喜之至。弟祈兄于日间常常婉言，示以处父子兄弟之道，人世艰苦之事，万勿不惮烦而厉声出之。盖婉言则所入者深，厉声则所威者暂，此固培养之道，弟故赘出此不逮之言也，兄以为何如？

堂上大人不进京更好，一则道上难受风霜，二则家中有头绪〔国藩批云：此句所包甚多〕，兄毋以十馀年不侍膝下常挂念耳。即请升安，长嫂夫人福安，侄儿女均好（三侄是何号？下次信祈示知）。

五月十七夜二更，书院叩上。

55　咸丰元年五月廿三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五月廿三夜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前初九日发信一函，想可达到。

初十送冠秀回贺家，兄所赐者，弟亦与少许，已合作六千代借出矣。其家可二百馀田，欠有账务，尚未查出多少，惟闻欠得最清白，且兄弟极和睦，目前可保家务。其夫居季，为第四子，读书万不能成，父母看得太娇，又云有发潮热毛病，下力亦不能。所可恃者，能写字，又极善算，将来再想方法。十一日至文吉堂，择六爷形貌如旧，择六娘则老极，四子皆不住此屋，兄所送各件，千情万谢。

十二日父亲命往永丰办理公事，十六里还正饷者日必千馀人。大户强梁者向来还得本轻，照今例不过略减，中户小户则只有往年之半。此事到底有功于一县，惟办清正饷，接办南漕，写捐项，催花户，实非易易也。而父亲受朱父台所托，已出手帮办，弟何敢不奔走？

尧师欲以女许纪渠儿，大约已定。并云霞兄托伊数次，欲弟以曾许彭家之女许其子，弟想是因爱兄而兼赏识弟。若对弟面言，未知如何答应。弟前云以四侄女许筠兄之子，筠兄云丁酉年即与霞兄有约，但其夫人甚不愿，若与霞兄处不成，则定求仰攀。

蒋蔡二家之项，家中去年共止完得千六百串，兄今年答应寄银二百，到明年兄或略寄，家中略凑，始可归结全数。

弟二十一到家，二十二日解题曾祖父母大人神主，请本房客共六席。适牧云兄来，伊家老幼平安，其弟纸行已散。名为择伙，实则捣〔倒〕矣，不知损钱几多？牧兄之夫人将分娩，与弟止谈数语即归去。

二十二夜六弟在省遣彭四归，拆信一看，是如此奇奇怪怪，此我家之大不幸也，将如之何？明早叔父晋省止之。兹将六弟呈父母一信、寄弟等一信，季弟明寄弟等一信、阴寄弟等一信，又父亲示六弟信稿，并呈上，祈细阅焉。此信系命彭四阴托陈家呈上者，望留心三思为祷。馀俟续寄，即请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吉。家中老幼清吉，不必悬念。

56　咸丰元年五月廿三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荃谨启大兄大人中外福安：日来未得手书，不胜悬念。

昨夜二更接六兄信，又弄出一新新奇事，良可浩叹。惟愿合家侧身修行，持盈保泰，挽回一家气运耳。

弟恙已经全愈，今日随叔父至丹阁叔家吃祭祀酒，万望老兄不必系怀。草呈数语，馀俟下次详禀。恭叩福安，伏惟心照。

五月廿三夜，荃弟手草。

57　咸丰元年六月初二日季弟来书

岳麓书院　〔据手迹〕

弟国葆谨呈长兄大人座右：五月十八日发五号信，谅已收到。

温兄于廿日着彭四归，叔父大人即于廿四在家起身，廿七早到书院，和颜悦色婉言劝温兄不宜买丫头作妾，即生子亦是丫头之子，名不好听，此叔父之所不喜也。叔父并言，去年即有为温兄纳妾之意，总待三十一岁之后，有子亦讨妾，无子亦讨妾（均在乡间）。而温兄之意犹未遽解，私与弟言，此事之成不成在叔父，若不成归家必大闹一场。弟窥其意甚坚，必欲成此事；若不成，归家必不安静。恐其父子兄弟夫妇不睦，于是将其言直告叔父，并劝叔父成就其事。叔父总以丫头为嫌，实在不愿。弟又与叔父计议，今冬必在乡间觅就，即遂其愿，庶几一家和睦，家运不替。叔父允之。叔父与温兄言，虽默默不语，不愿在乡间娶妾，而此事已直言遵命不行矣。

叔父在这里还有四五天住。弟等于廿八日侍叔父游麓山，廿九侍叔父过河遍览城市，其意甚乐。而言及此事，则又甚叹焉。今夜温兄又与弟言及此事，其意总系恋不舍，又说己之八字每为一事多沮，此事不成，而此一肚子气，必写信与家中，尽发其郁。弟劝其不必觉〔着〕急，日月甚长，而温兄亦答应不着急。叔父归后，即欲沅兄下来。一切举动，弟等自知从中调停。温兄此后到处支钱不动，又从何处闹出大乱子来？兄于数千里外，不必深虑。科场后即同归家中，听堂上约束耳。

此次信系澄兄私寄者，兄下次信不必提及。昨日在城中晤霞兄，其一切言动均可佩。府考期是本月初四，今下午同叔父来院。书此不详，即请升安，长嫂夫人阃安，侄儿侄女均好。

六月初二夜，日新斋，率草叩上。

（弟所以劝家中必成就其事者，实恐其将来在家中草场货〔吵场合〕耳，非弟之本意也。即温兄亦尝对弟言，自己已无廉耻。）

58　咸丰元年六月十六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批：第七号，八月十七接到〕　〔据手迹〕

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五月廿三寄来一信，想已收到。

叔父五月廿四晋省，月之十四到家。父亲月之十一解巨贼五名晋县，亦于十四到家。两老人在道上平安之至。

六弟前有意在省娶妾，现已定计在乡看娶，已待乡试归来方行办理。

堂上老人均康健之至，大小眷口皆清吉。房内人俱无恙，楚善八叔虽尚未全复元，可无虑矣。东阳叔祖六月初二生一孙，大小平顺。

昨十二日接兄五月十四之信（抄报未封回），摺稿一纸，并不戆直。不过事势太真，当今之世，无事不将就，偶出一认真行事者，人即认为戆直。而弟读全摺，不觉叩头佩服。

曹西垣兄、陈岱兄、李子彦各信均收到。弟在京年馀，见兄待各友固厚，而各友待弟亦甚不薄，刻刻在心，不能忘也。先想到家即遍写信酬谢，乃知一入家门，即为邑中催钱粮办捐项事，定要佐父亲办理，时而县城，时而永丰，几无停车之日。

近又为大盗案，大盗案者，八都左光八，窝藏各乡各县贼徒，常有百馀人聚会，为八都、廿三四都害将三十年，非第云贼，直可称会匪。往往窃去人家物件，不怕即跟去，目见其物不敢言，尚有几多追至其家者，反受凌辱回来。若辈遇强者则窃，遇弱者则劫。各处有齐六七百人立意欲捉获究办者，总是受伤而归。自督抚司道而下，均案集如林，未有能治之者。

昨初九日廿四都安良公〔会〕上各绅耆，为催粮事酌议，谈及左光八之可恨。每家被窃，捕至其家，见赃不敢言。共议绅耆中去轿十五乘往彼理论，安排请保甲与左家房户首，欲禁止他不许窃廿四都。各轿尚在谢店，离左家里许，渠竟多人执凶器御之，地方人亦不敢言。坐轿者欲进固不敢，即安心退回。知渠必尾其后凶追，于是哀求借谢祠藏匿。飞信归来，通都不服，是夜欲往者可二千人。

父亲适在南竹观为催还粮事归，命弟驰往。初十日廿三四两都共有数千人，捉贼五名，并携其凶器来。父亲是日即写信告知朱父台，回信云定要毁其巢穴。父亲十一日即解往县，百馀人护送。朱父台遣差役多人，接至山早，到县即将各贼重刑收押，现今廿三四都已合议凑钱捉七大贼。兹弟抄呈案稿，并详细写来者，不过言有件此事，并无他意。

弟今夕往汪家（归后尚未去），带摺稿去。一二月内，为捐项事大约家居日少。即问长嫂夫人坤吉，馀俟续呈。侄儿侄女均好。六月十六日，国潢手呈。

弟在京饕扰〔叨扰〕之处，均望子彦道意。

59　咸丰元年六月廿五日季弟来书

长沙宗圣庙　〔据手迹〕

季弟国葆谨呈长兄大人座右：月之初六接到兄五月十四六号信并奏稿，再三捧读，感愧交萦。而凡契好，无不拜服。即势利之人，亦叹为非此人不能上此摺。而兄之闻望，可想而知矣。

廿一接兄六月初一七号信（前次抄报亦于此会接到），得知寓内一切平安，兄之癣疾愈好。五月廿六又蒙天恩兼署刑部左侍郎，不胜欣喜，家运之隆，无可与比。皇上天亶聪明，又用正人君子以匡救之，必成太平之治。粤西小灾，不足虑也。

昨接澄兄本月十五之信，藉知堂上各位大人皆康健如常，举家清吉，足以慰远人矣。

钟太尊欲取霞仙作首，被阅卷者破之。贺耦耕先生入乡贤祠，各衙门已递呈，不日即有文书达部（此层温兄欲弟书及，大约曾受贺托），祈兄留心。比见礼耕家信云，兄云可以不部驳。

兄不愿与贺结婚，弟已将兄之意告知罗山。本家仪斋先生（名宗逵）不知补子犹可穿否？亦愿乞兄查示。

学台已于廿日到省，廿二齐集，廿七日开考，科场亦在指顾间，大约是坐官号，恐不能副望。沅兄现尚未到，温兄身体甚好。草此不详，即请喜安，长嫂夫人喜安，并问侄儿侄女近好。

兹叔父一信，兄下次信回，祈提及是何时接到。弟寄李子彦一信，祈复。

六月廿五日午刻叩上。

六月初七叔父自书院归。比日弟过河有事，温兄亦过河来了。初八弟欲温兄同往书院，他行踪莫定，弟施从之，看破他消息，比时他亦不作声。初九日同往院，弟向他朋友细查，云从前在姑娘家吃酒打牌。不特此也，须钱二十千，遍向各朋友支钱。弟不知为何事，又恐其为嫖客，特阴沮之。自查得此信，知其已为嫖客，不便当面说破，于十一日写一信与温兄。其信中言他不告买妾，及打牌为嫖客如何不是道理，从前在家有许多事情如何不善处置，父子伤恩，兄弟伤和，并欲他从今以后讲究为人，亦不为迟，并欲他知艰苦。其信有二千字。

温兄见此信，并不作怒，托朋友对弟云，从前本有些不善之事，自叔父到此，遂心悔而自斩截，但须钱廿千，此钱不交不能脱身，此项清白即不去矣。弟思阴地为他弭补，但必俟沅兄来，以戒其后也。迟数日，他又对朋友云，所欠已交一半，不知系向何人借的，不知是考府试他有买前十名路子否，弟亦无从查起。

弟等于廿二过河，寓曾子庙，云是廿八过科考。弟须静数日，亦不能时时跟他，亦不知他果能斩截否也。现在温兄与弟并无隔搁，他日间不过打牌输钱，书则全不思读。沅兄总在出月之初可到，待细查后，看他到底有悔意否，下次详告于兄。叔父到此，弟不得不将温兄一切行事告知。叔父总说弟如何不跟他走，弟亦难乎其为弟矣。自治不暇，奚能治人？弟今年本思稍增识解，而数月精神，他处亦要用一半，通县公事上要用一半，自己功夫则未做一点。一等固不能取，中举更不销〔消〕说。兄无为弟望，弟亦知自量，颇处之泰然。现在只图过场后两人同温兄回家，体体面面交与叔父，则尽善矣。

去年兰姊买彭公上树，系父大人所封者，本不可买，闹出乱子，其事已散。中有一点小事，任尊叔同温兄至兰姊家，挟势兰姊不依，痛骂。温兄在兰姊家打雇工，父亲说他不是，父子又大伤一场。其中细微曲折，待下次澄兄详告。

现在温兄因父亲母亲不许他买妾，遂以为厚兰姊薄他，有隐怨焉。昨叔父归，他写一信与澄沅两兄，归家欲草〔吵〕事。现在举家答应他在乡间娶妾，今冬成事，他又私对弟云，乡间的他不喜。将来看他发作不发作，若不安静，恐父大人不能容他，弟等从中亦费处置矣。

叔大人亦不敢惩治他，只能曲劝，并明对弟云，成则自成，败则自败。叔父近来性情颇急，而温兄又是如此，将来恐不能长聚。弟自去年来始知检束，不敢从中妄参末议。然以父大人之躬行阅历，澄沅两兄从中调停，必有处之相安者，兄可以无虑矣。弟非惯道人之恶，特是骨肉之亲，不忍不一一告知于兄，备兄处数千里外得以安心耳。其有不尽书者，则待下次详告。

六月廿五日午刻，葆弟在曾子庙叩上。

朱石翘做官颇好。弟见面言及钱粮积弊，朱固思定章程，又掣肘，爰用禀帖请父大人出身。现在收上忙，官民相安，乡间愿捐钱垫一万六千两的亏空，欲官填实授。父大人从中劳神费力已三四月，而各书差假会匪买人告状。弟恐此官早去，则一切积弊不能除，父大人徒劳罔功。爰请贵同年钟太尊通知各宪：不填实授，则乡间不捐，朱令不接亏空，奏销必误，上宪亦有处分；若填实授，则湘乡获福，奏销不误，则各官相安，即师梧冈于开复亦有益。子宾已有信与弟，虽未遽填实授，而久留则可靠，看大势必填实授。弟亦出于不得已，非孟浪成事，兄毋以弟为虑。其中详细曲折，待下次再行缕述。

廿五午刻。

声一叔县府考都是插卷。怀三叔玉十哥（勤七叔之子）县考俱完场，府考俱未取起（不甚稳当）。德七爹兄弟俱未来考。澄兄信欲弟在省发兄之笔资每人二千，院考前即发。我都府考完场者四五人。

府考前十名：刘光藜、刘蓉、彭兆萼、陈兆蓉、李鸿先、邓可人、章心复、陈兆厘、蒋泽澐、陈其义。霞仙头场第一，二场第一，三场第二，四场第二。

弟五月十八发五号信，初〔六〕月初一发六号，此号不必明提，只说得知一切。大约摺差已走，故迟迟如此。

六月廿五日未刻，葆弟又上。

60　咸丰元年七月初九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七月初九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六月十六寄呈一书，想已收到。弟于十八日出外，由各都转永丰，于七月初四到县。适接家信，知母亲大人初三夜头晕，系体虚所致。弟初六到家，时母亲已服补药二帖，一概全愈矣。父亲现尚在城，为办理南漕章程，大约十一二可到家。父亲今年之精神比往年更健，无论多少事件，皆可总而理之。叔父理家务不厌烦琐，身体甚健。叔母体气如旧，其馀大小平安。惟五十女儿近来齿痛，每发必疾呼，当徐徐理之也。

兄六月初一之信、报本、谢摺均收到。蒙恩署刑左，邯郸来，已给钱四千二百开去。

王待聘近来益加荒唐，大姊二姊为放水等事，不免有隙。

我县南漕，通邑公议，每米一石，下十八里的帮钱三千四百四十，上十三里中十六里每石帮二千七百，小户完纳者颇称便宜。

前廿三四都办巨盗左光八，虽捉其党贼五个，昨又捉二个，而光八总未捉到，此事朱公实认真办理。

乡间谷价一千五百，今夏不形荒歉，田间虽有欠水者，亦无伤也。草草数语，殊属不恭，伏乞心照。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吉。

国潢谨启。

又者，王关娘〔干娘〕近来有衣食，因去夏出其媳馀财也。

61　咸丰元年七月十五日沅弟来书

长沙宗圣庙　〔据手迹〕

大兄大人左右：前月接读手书，欣审一是。所上封章，蒙圣主优容，颇逾寻常直臣奏摺；可知前三次奏章必其甚邀宸赏，足以动圣人之心，而此后之相契为更深也。凡读此作者，莫不起敬起畏，仰之如景星庆云矣。六月以来兼署刑部，事务繁极，伏祈珍重保养。

弟自六月廿四日尝新后起程来省，廿七到寓宗圣庙，廿九日赴科考。初二发案，弟取十馀名内，盖自去岁试后，即不撚管看书，以至于今日，得此已足为幸也。

季洪在书院颇用功，而仍不免于录遗，可怪之至。弟自五月来已经全愈，但不能用心，而头额之汗不间时刻耳，迩来酷暑，颇不能耐，而疏懒之性，更异曩时。现今刘孟容同住庙内，朝夕相亲，快聆议论。罗罗翁亦不时顾问，兄弟三人，颇有乐趣。

十二日丹阁叔来，具道家中平善，惟母亲大人体气虚弱，近日时觉头昏，旋服补药即愈。父大人益见安康，今年以粮饷事常在县城、永丰，未免繁苦。叔父母二大人体气如常，馀俱顺适。

阳牧云现尚未到省，以其有科举，故其来颇迟也。霞兄去冬有信致老兄，云渠老伯及伯母今年六十双寿，意欲求兄作寿文，不审此信到否，属弟问及。其父现已欲六兄代笔矣，然渠处亦不可不回信一片也。

弟等试场伊迩，一切事均自知谨慎，望老兄切勿系怀。下次摺弁来京，再行详书。

恭请福安，伏惟心照，并叩升喜。

七月望日，弟国荃手草。

62　咸丰元年七月十五日季弟来书

长沙宗圣庙　〔批：八月十五接到〕　〔据手迹〕

季弟国葆谨呈长兄大人座右：六月廿七弟发七号安信，是日午刻沅兄到，其体发胖。廿九过科考，沅兄在场中精神亦好，文策诗字俱妥，七月初二发案，竟取一等第十二名。弟未取一等，并无科主，仍须录遗；本来一无所长，而天下事之不可逆料，即可于此征之矣。学宪身抱寒疾，考试颇松，其有杂路与无杂路，不得而知。本家之赴考者均未进。兄之笔资，三人共发六千。中十六里，只进一人。

弟前在罗罗山兄处见兄与渠书，中言弟等恐流于傲。大凡稍有识解者，不免有此，兄之所防，固切中其弊也。弟禀性驽下，志气颓靡，自顾学问文章，全未入门，品行心术，负惭衾影，何敢傲人。近来与罗霞二人谈论之间，两相契合，弟虽不学无识，彼亦乐引之为群。而彼二人者，弟不敢知其将来之见诸行者若何，而察其为学之精纯，与其所言者及其所励诸躬者，无不衷之于道，则弟之所心服而愿学者也。其所以与二人相契者，并非慕理学之名，而勉强入其中，以剽窃浮名也；诚见人生斯世，无论智愚贤否，皆当安分守己，曲尽其当然之道，以完其本然之性，方为无愧。

今世之人，枉道从人，角逐于纷纭利禄之场。其得之者，仅享庸福，学问功业不能自立自建，品行心术不足为人模范，而又不知进退存亡之道，不能自全，或以不避而获祸，或以避而亦获祸，虽其人不尽如此，而如此者固多也。其不得者，抑郁无聊，不自爱惜其精神为有用之才，徒作无益之事，以自陷其身心，而辱及其亲，学问功业无所自立，品行心术何堪自问？见弃于友朋，受毁于乡人，并其庸福而不能享，惟溺溺以终也，惜哉！

弟颇有见于此，将从前一切所行不端之事不敢再犯，而从事于心身伦事之间。奈目力不疾〔济〕，不能多看，心思不灵，不能会悟，惟自痛恨，而又不敢自弃。现在惟思将天地圣贤之道理，如《周易》之乾坤二卦，《中庸》之“天命之谓性”章，与一切难解之书，详问罗霞二人，以益其知。将来不敢自暇自逸，以渐求其贯通，又必随时随事以求践其实。至于文艺，则参而习之；总之一切，尽人事以待天。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夫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弟惟思自尽其道，而听天由命已也。鄙愿如此，兄其何以教之？——十二日午刻写至此。

——十五日巳刻竟其说：弟自悔向来斲丧太过，精神有限，不能刻苦用功；又恐一入家门，委靡不振，或私欲夺之，堕其功程，或习俗移之，易其操守；而又无良师益友以为之劝规，将并迩时之识解志趣而渐消归无有矣，此亦其可惧者也。

又思两亲大人年近七十，幸天佑康强，然回思奉养之道，实难自安。且古昔圣贤之学问，总从身家上做起，弟何敢舍家庭而言学问？将来或出或处，惟双亲之命是听；而弟相今之时，度今之势，亦必有处置相安之道者矣。此后大抵放荡者不敢与交，无信者不敢与言，而一切事情非有痛痒相关者不敢与闻。即凡为一事，亦必再四思维，不执己见，不受人欺，处处相安而后动作，非敢卤莽荒唐以行之也。弟迩来学寡言，一则不费精神，二则不得罪人，三则自己可以少愆，大约看是何人说何话耳。而学问不深，何能一一恰当。

弟又思文以载道，则凡求道者，似不可拘一格。如历代之古文诗赋之流传者，皆宜一求之，无不有益于己。而天资有高下，学力有浅深。其高深者，兼收并蓄，此上等人物也，此即兄之所素积，弟之所万不可及者也。若夫下浅者则不然，弟于古文，其义显者，犹能解之，且乐读而愿学之；至若骈四体之富丽，与各诗之奥拆〔奥折〕者，看之茫乎不得其解，遂弃而不习。弟从前亦思贪多务得，卒之一无所成，或为他物夺其志，即书亦不愿读。现思即其性之所近而循习之，果得父兄师友之裁成，稍知道理，将来或涉躐〔涉猎〕班马韩欧诸家之文，应亦粗有所得，兄以为然否也？

今弟非敢与兄论学问谈经济，特备述所见与其所愿，兄可即此知弟之性情矣。弟此后大约总以保养精神，爱惜光阴为主，其有成无成不敢自信，惟日战兢自持而已。窃愿兄不弃，而常以书教之，则更幸盛〔幸甚〕。

县中一切公事，已有定局。百姓固戴德父大人，即朱公、师公甚〔亦〕感恩父大人，即抚藩府亦谢情父大人。此是一大体面事，何乐如之。

温兄性情颇缓，不肯轻易得罪人，处两弟亦好。无益之事，似有悔志〔悔意〕，戒而不为；而天气炎热，读书则未；身体尚好，而面色总滞，近况如此。

观场人数甚多，廿日收纳府遗。闻学台已上告病摺，不知的否？

湖北制军前日到省，大约往湖广交界处办防堵。闻赛中堂初到，大败一战，不知的否。丹阁叔十二日到，体甚好，云楚善叔病亦重，难好，可惜。刘霞仙与弟等同寓，致意兄何以三年不寄一字？此间自六月初不雨至今，禾尚好，亦无疫病。书此不恭，负罪负罪。

即请升安，长嫂夫人福安，侄儿侄女均吉。

丹阁叔兄发笔资四千，彭声一哥兄弟各一千，大约在场前发给，此澄兄信上写及。茶叶等项，沅兄已带来，总是场前托人带来。

葆弟草，十五午刻。

〔附寄〕

湘乡老生题：“以不忍人之心”二句，“君臣一气中”。新生题：“其为气也”至“其为气也”，“然则治天下”，诗题“以学愈愚”。复试题：“夫徐行者”，“蝉噪林逾静”。

一等名次：一贺世，二李杏春，三沈甲联，四刘开霖，五陈韶，六朱增拔，七刘材，八朱芸，九魏万杰，十李凝英，十一罗信南，十二曾国荃，十三刘岳暘，十四易。

外进学单一张：许萨阿（蓉浦之侄）、罗泽铭（树森之侄）、王錱、彭祖寿、周辉春（县首）、曾广淳、成倬道（忍斋之子）、刘岳晴（元堂之侄）、曾国葆、贺兴铎。

初四日头场题：“子曰何哉”，“而天下平”（言近章），“晴和人意好”。二场：“云从龙，风从虎”，“故君子慎其独也”（云未发），“月钩初上紫薇花”。三场：“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高树早凉归”。四场：“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晴空星月落池塘”。终场：“恂憟也”，“以齐王”（二起论）。

63　咸丰元年七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长沙宗圣庙　〔据手迹〕

大兄大人左右：前次由岱翁家寄信一件想已收到，不接京信又一月矣。

在省光景，前书已言之甚详；进场景况，亦详载四兄信中。六兄头场四艺，均有精光异彩，想可抡元。弟文不过妥当而已，今早四兄归，已先携其稿呈堂上，未能誊真呈览，抱歉之至。六兄与弟均定于明早登舟，与朱尧阶师同行也。

牧云有信一件呈阅，中提及贡照云云，实早已寄岱兄家，不审到否？如未到，烦以书速岱兄也。彭十九家之寿屏不解何以未寄来？四兄不便屡次催迫，弟代为以信催之，望兄勿再置之不议不论之列也。

今下午收拾行李，匆率之至，劳倦之至，略呈数语，不及详也。即问升安，并候合宅安好。

十七夜四更，国荃呈。

64　咸丰元年八月十七日季弟来书

长沙宗圣庙　〔据手迹〕

季弟国葆谨启长兄大人左右：月之初四发第九号信，想已收到。

弟等初八日进场，并未坐官号，大约是不成官。温兄文章，弟未之见，尚在可中之列。沅兄在场中患目疾，颇受苦，幸体体面面完场，其文章弟亦未之见，中不中未可知也。弟本空疏而初入此门，一切不善于安排布置，颇不耐劳，文章未做得清白，所以未誊真呈政。弟今年算是看样子，然每思用费太多，不觉有惭色。刘霞仙诸人弟均未见其文，闻今年好文章甚多，不知入选者是何等人物，此中有命存焉。明日将起行归家，因出门时间太久，家中事情亦多，到家即详寄信呈上。

日内冯树堂兄来省，会见二次，与谈颇久。言及兄费用甚大，所入不敌所出；自澄兄出京，又无人代为斟理。弟甚望温沅两兄中举，进京助兄一臂之力也。

书此不详，即请升安，长嫂夫人福安，侄儿侄女均吉。

李子彦家信已交刘君，渠荣婚，祈兄致意道喜。

八月十七夜二更叩上。

65　咸丰元年八月十八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八月十八夜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七月三十日曾寄一函，中言欧阳家事件最详。曾厨子实系好人，求告知长嫂，其信想已收到。

八月初二接兄七夕第八号安信，欣悉一切。其信由何少春（树年）在省带上者。何过湘乡，专函约弟至永丰一会，适朱父台有飞信接父亲大人初三去永丰，弟即未行。朱父台因送程制台过永，父亲谒制台，谈及留朱令与邑中钱粮并会匪事，言论甚惬。制台谓留朱不必具禀，“朱令之德政既能如此合民心，小侄可保其三几年不调动。前闻贵邑生童在省城具公禀留朱，虽于例不符，而既已具禀，亦无大碍。匪无不会，而会未必尽匪，小侄将来可以此二语具奏，则州邑办会匪，不至顾忌处分矣。钱粮事既蒙帮办，尚要拜托，并祈转告各绅，请竭力办理”云云。父亲谒程，朱求往也。

何少春因欲还梁矩亭老师之银，已交纹银二百两，系省平。父亲在永丰，以银易钱还蒋蔡共二百四十千，清铺账将五十千，现存钱六十馀千，带回银廿七两，银价可谓高矣。兹何寄兄一信，明知其手禀可以不还，并大信封皆未付来；又何寄梁一信，因太厚，则拆开付来也。今冬公车来京者，再兑用五十两，作送族戚之费，或多兑一二十两，亦未可知。盖为祖父做佛会，又弟搬家等事，颇须钱用。然稍可以不兑，则断不敢妄动。倘温沅季三弟有中举者，则又别有一番布置，临事陈明可也。

父亲昨十三日由兰轩家归，一人独捐之说，断乎不能，大约止可以千吊，秋后为捐项尚须奔驰。

弟归山后，李子彦曹西垣兄皆两惠书，其馀如庞、袁、周、贺、两黄、两夏及光翁、镜云诸公，皆视弟至厚者。而弟因家中零星事件及地境并邑中事，纠缠此身，竟一书未复，一书未寄，可谓薄情已极。老兄爱我，或者便中可以道及鄙意，则不胜叩祷之至。

现今堂上四位老人皆康健之至，惟叔母大人日内下颚上生一小毒，亦不大碍，其馀大小平安。各亲戚家如旧。楚善八叔之病，至今未能全愈，渠家甚清苦，我家送钱谷药味及零碎物件颇密，且全家无德色无怨意，总求保其不死而已。添梓坪兄弟甚不和睦，今冬必分居。

家中今年田禾，较往常丰年尚出谷十馀挑，气运使之然也。江行九舅爷之孙女许沅弟之子，叔父为媒人，订重阳前一日下定。明年延师，现尚未定，大约福庵先生不得再留矣。刘霞兄欲弟以女许其子，父亲因其地境不妙，或不得成。尧师以女许弟之子，堂上皆已允矣。馀俟续呈。

国潢谨启。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好。

兄之癣疾既已全愈，冬间定求服药，保其不再发为望。

66　咸丰元年八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长沙宗圣庙　〔据手迹〕

大兄大人左右：前次接得第八号信，藉闻一切，欣慰无任。场前寄书一函，内有四兄信并父大人手谕，计月内当抵都矣。

弟辈三人均已勉强毕场，六兄与季弟尚不十分苦，而弟则大劳矣。盖因久病初愈，愈且不一二月即料理晋场，又值酷暑之馀，初八夜即得热眼睛病，极红且痛，而艰于视，以迄十六才退，八日之间亦良苦耳。

三人文字，弟与老季不足论矣。弟以素不读书，今值科场，残躯益增羸弱，用是举业更荒。季以近来颇略玩儒先书，而不暇及举业，且亦非其所好，故今岁以来，百事皆大有长进，而八股一道则毫无寸进也。惟六兄头场之艺典丽矞皇，而更以浩气行乎其间，炼字炼句，无不雅驯，既得文章之正宗，亦是应试之佳构。以弟观之，并推之于人人观之，洵称必售之技。二三场亦复斟酌饱满，条对详的。尽职如此，得与不得固为命，然苟称心快意矣，谅亦无不得者也。

刘霞仙、罗罗山及郭志城、周寿珊数君之作，闻均可观。冯树唐自河南幕馆归，在家住一二月，昨亦来城，偕刘罗诸君畅谈两日。

弟辈今日均收拾行李，买舟旋里。同舟者丹阁叔、彭申一二、葛轩二哥数君。兄所发之考费，场前均已送清，各嘱致意道谢。牧云姻兄亦今日登舟返衡府，三场均有破釜沉舟之志，文章经艺均灿然可观，或者其来与老兄聚居乎，固亦吾之所祝也。

弟因目疾尚未全愈，未及详奉一切，俟到家后再将家中近况详寄。

又家中前备细茶三大篓、曝笋一大篓，亦同携带省城，觅妙便而不得，昨遇黎樾翁侍御，云九月初间仍伏阙供职，计到京总不出十月也。目下将茶笋等项存于余星堂翁处，樾翁行时取〔此取字衍〕往余家去取，想不至于遗失也。

前月何邵椿明府自蜀乞差归省，云有二三百银要向我家兑至京都，比已往湘找仲兄去兑矣。下次有信详复。行意匆匆，不尽所言。恭叩大兄大人长嫂夫人福安，并问贤侄儿侄女均好，并询甲山〔甲三〕贤侄读书进境。

八月十八，国荃手草。

67　咸丰元年八月廿一日季弟来书

湘乡县署　〔据手迹〕

季弟国葆谨呈长兄大人左右：十八日发十号信。中多不详。比日晚间即买舟归里，十九早到湘潭。家中有包皮纸在湘潭，共买钱一百五十馀千文，弟等将省城所用、湘潭所用及家中所用者一概全清，而此项无馀矣。

今日巳刻到湘乡县城，家中已着人来接，大约明天即归。今日午刻在署内吃便饭，谈及一切事情，甚当人意，实所难得者也。

刘霞仙尚在省城会郭筠仙，渠若不中，明年必须找馆，大约在各衙门。渠去年冬在县城发信一函寄兄，不知已收否？望兄回信甚殷。

兹因仓忙，不及详书。阅澄兄信，自知大概。到家不久即发信，温兄、沅兄及弟三人，在途中身体俱好，兄不必挂念。草此不恭，即请升安，并问长嫂夫人福安，侄儿、侄女均吉。

八月廿一日在署内率草叩上。

68　咸丰元年闰八月初六澄弟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闰月初六午刻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八月十九寄呈一书。内言何少春（树年）因出差回南，在永丰交银二百两与父亲手。何去年在京，借梁矩亭先生银二百两，今求兄将此兑项完梁矩翁。何有寄梁一信、寄兄一信，想已收到。

廿三日三弟归来。惟六弟出头场稿妥当之至，九二〔季〕两弟未呈稿，亦妥帖完场也。

廿七日弟侍父亲往永丰酌议公事，初一日随侍转到县城。涟滨书院经首报满，各绅士禀举弟接手，同沈蔼亭陈姓三人。弟已具辞禀，批着合邑绅士酌议禀复。探绅士口气，又必举弟。弟拟实在辞不脱，止好不接数目，不管事而已。现修节孝祠又将兴工，亦须经营。

闻初五发榜，现尚无信，诸弟大约无望矣。然六弟不能中，必要在乡间娶妾，此堂上老人从前答应者也。昨看他观场归来，皮气〔脾气〕大好，如再发旧病，父亲亦有主意在心（谓分析也），兄不必挂念。

王率五今年所做之事，更进一境。前在湘潭包递和息，谓请筠仙与袁桂山讲的，假筠挂名在乡写信骗人，领来钱卅千；又到处包完饷，领钱廿馀千；又同人（其亲家龙三裁缝之子）做红茶，亏钱十馀千，此皆近日查出者。而他已有两月未到我家来，并轻易不见我家人的面，可谓荒唐绝伦者也。

父亲在城尚有数天，弟恐诸弟未中人〔人字衍〕大发牢骚，即须回家。家中老人皆康健，兄不必挂心。馀俟续呈，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好。

永丰十六都漕米，今冬在永完纳，包南折七百一斗。朱尧师在县嘱笔致意道谢。

国潢又启：以寡号问云者，现守九面。闻沧丈与丹翁常常出入，惟丹翁尤甚。盖丹有实事，弟稔闻者。又丹曾询往谒如何称谓，弟阻之未听。丹所帮之件，其人系大棍徒也。

罗芸皋之为人，向为兄所重，弟等亦敬之。今年邑中绅耆酌议粮饷，原是怜惜小民，而从前（上半年）收正饷，小民实在受惠，特是粮户房则不免有损。而自三月以起，绅士费尽如许之力，惟粮科则芸皋一人执拗，此时始与朱父台商量，而妥不妥尚须筹画也。

李瀚章现署安化，闻刘元堂即将去求，以小门生亲戚进身，刘本伪君子也，兹特告闻。兄或寄信以寡，至罗之为人，待会试时问赵玉班、贺石农诸人便知，直可以不理会。瀚章处或请省山兄寄一书。两处之书，皆不过是不必听人假名请托而已，未知以为然否？

69　咸丰元年闰八月廿八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闰月初五在县寄呈一信，想已收到。后十三日父亲由县城归，云与罗山兄面订，贺耦丈之女一定许纪泽侄，并订十月初间父亲率弟晋省下定。

比弟禀告：下定之时，止可遣丁携银数两下省，将纪泽侄红庚发去，一切托罗山兄代办，使者随带庚书回家祝告祖宗。倘亲自下省，一则男家往女家下定，似乎不必；二则男家若在省城尽男家之礼，来往途费、酒席费、礼物费为数将不少矣。父亲以为然。兹特书告罗山兄，云十月初二三遣丁往省，一切托渠办理；如十月使者不至，则在冬间或春初，不是父亲往省，即弟辈总有一人来也。未知兄以为何如？

昨廿一日父亲又往永丰，邑中公事现在大局已定，而今冬帮催南漕，必要到冬腊月乃可了事。至明年依样葫芦，即善美矣。

祖考起佛会，已定十月初二，初六日散，一切事皆已办有大样。现今堂上老人均极康健，其馀大小清吉，各亲戚家均好。楚善八叔病虽未愈，而今冬总可保其无虞。牧云兄已补廪。王国九冬月一定搬过吊嘴堂，廿亩田尽行自己耕作。

温弟娶妾，大半要在乡行事，堂上老人之前已略言及，而今冬与明春尚未定也。

弟已着人在下腰里整田，共作卅亩。而搬伙上去，要待十一月，一切皆要办一套，竟非易事。而弟心中打算总不出五十千（牛在内），格外从省，弟所能者。

季弟在下腰里教甲五读书，不收外人，除去请先生一节，又省事之一法也。季弟现今为人，大可佩服。第一在书房坐心极好，所看之书均是《近思录》一路，每日日记簿总是端楷，而且甚长。起得最早，不常做文章，不大想科名。父母兄长之前，常有恭敬的样子。敬告我兄，乐何如乎。

即问长嫂夫人坤安，顺贺纪泽侄大喜——得此岳母，凡事皆以大道理出之，不独女人中不能有，即大丈夫亦不多有也。其子今年买挟带衣〔夹带衣〕一件，此母知之大为整顿，临场闲于馆内不准入闱，谓决不得中，即中亦非应有者，岂不玷尔父声名？弟闻此事，不胜心悦诚服之至。

纪鸿及各侄女均好。

闰月廿八日呈。

70　咸丰元年九月初二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九月初二夜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闰月廿八日弟因欲外出，有数日不得归，写一信嘱诸弟发，无便人，是以搁住。昨夕乃归，今日随父亲在白泥观办理公事，饿至日晡乃吃饭，灯后归家，接兄八月十九之信。兄八月十三之信，闰月初七已收到。弟到家时客甚多，送客去后即架势写信，忽闻田陇中多人惊呼，知庖桐圫上边火烧山甚大，数十人前往打火，归已三更后矣。

今日接兄之信，所言皆思深虑远，周密之至；然“办理不可过激”之语，似乎不应出诸一二品大员。前任粤西封疆者养痈贻患，今已有明验矣。

邑尊之实授与否，原无能主持之者；而邑中人所求，亦止今年想定规一年，此后自不能变动矣。至于捐垫之说，不是几人之意，且非富家不取，若不捐垫，钱粮万不能平作定价。何也？官有亏欠，总是取之户粮房，户粮房则取诸乡里人，假正供为名，其诈索有非寻常者，如正银一两，竟有完至八九串者。今年朱公与合邑绅士裁减，总是三串上下，其中止分大小户，相差亦止在票钱也。往年一斗米有完至一两五六钱者，合钱则三千零，此次定局总不出八百。虽上里较下里稍少，亦谓路太远也。以后官好则更妙，万一官不好，乡间绅士必不倡之往完，虽欲加多亦必不能。盖官不能常好，而一县绅士可决其常有好人也。

左光八止是大盗，不算会匪。前七月间湘乡四十都，会匪抄良民一连八九家，李信九报赃银三千馀两，其媳妇（霞仙之妹）被铳药伤，仅一孙（霞仙外甥），被铳药烧死。朱公比即会同绅士刘大爷、康斗南等带乡勇往办，共捉十九名解县，其头目王祥二（笑山亲表兄）、熊聪一等未获。昨朱公亲往廿五都去拿，被鸟枪飞一粒沙子在鼻梁上（比即用药拔出），朱公虽止带数十人，愈加前往，其地邻保甲都正无可如何，止得帮办，次日齐人将二千，共拿十馀人。顷接送信来者云，在山早遇官解犯人回署，扬气之至。山早街上放喜炮、打旗伞、叩头接官者不知凡几，此大是太平气象，可为通邑贺。现今各都各县皆遵程制台，十家联结，练团练族，是极好事。上头一严，各州县更不敢不严也。

兄虑他官来，怕照样要乡里帮费，甚有想量。但从前之亏，是官与吏交欠，此后粮饷有定价，又权柄全归之官，花户无不完者，除脱粮饷无欠，与乡间何相干涉？此等话头，非弟一人之言，通邑皆如此云云，不知有当兄之意否？统希心照为祷。

初二夜四更呈。

71　咸丰元年九月初二日季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葆敬呈长兄大人座右：弟自省发信之后，嗣后未寄书问，盖以仲兄发信，弟亦有不知者。顷接八月十九手书，承赐教言，愿谨守不忘。家中一切事情，堂上四位老人与诸兄自善为处置，弟亦可效微劳，兄尽可放心。聊书数语，不日即当写长信奉上也。

即请福安，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匀吉。

九月初二夜二更，家中草。

72　咸丰元年九月初六日季弟来书

湘乡本宅　〔枇：本月初十接信止此〕　〔据手迹〕

弟国葆敬呈长兄大人座右：前日发家信，弟仅潦草数语，以为即日写长信奉上。今日澄兄以办左光八贼事上永丰去，初八日父亲以南漕下忙开征事往县去。澄兄在永丰往县接书院经管事，其中细微曲折，澄兄必详书以告。父亲大约在县城着人往省，为纪泽定婚约订盟之期，弟辄因此足之便，特书一纸，告知一二。

父大人今年为粮饷费劳甚大，所幸精神强健，虽说话太多，却事事照管得到。其事虽大，而父大人到处用人得当，而又以至诚感人，又无私意，又能谦和，又耐烦，而于事之利害极明，故不为群言所惑，此事之所以底于成也。现在捐项虽未甚齐，据父亲云，亦易为力，此亦其可幸者也。子细思此事，实有莫之为而为者，特假人力以成之也。向使今年湘乡若不办就此事，则安静之日不久；若不是这个好官，谁肯力为整顿？若不是父大人入场，即官亦掣肘；若非父大人一片公心，何能人人悦服？今事已成矣，岂非湘乡长治久安之势乎？

而其说更有未尽者，向使今年不下豁免之诏，即父大人亦不能办此事；然向非兄在京做官，彼穷乡僻壤，又谁知有豁免之诏乎？弟常对父亲云，今年不特湘乡沾大兄之光，即湖南一省沾光者尚多多焉。即此一事，可以知天之生兄，良非偶然者矣。

父亲大人在家，总以身教，极勤极俭，而又无戏言，无独行；处外事则无偏私之意，惟准情酌理，不失之刻，亦不失之宽。观于此，而其处兄弟父子之得当，亦可想而知矣。

母大人身体强健，而于内政处处筹画，亦极勤极俭，又识大义，提头即知尾。近来与父大人并不伤一点和气，于媳妇全无一点偏爱，即有小事，谏无不听。父母二大人如此康强，如此为人之好，此为子者所欢喜无既者也。

叔父性本和柔，迩年来渐生一点刚气，幸不轻易发露，间有不得意之事，澄兄即从中和解之，而叔父之气亦化。弟等事叔父，视于父大人更恭敬一点，叔父亦从未尝加以词色，此所以相安也。

叔母实在可怜，不轻易说话，不理闲事，起得晚，睡亦晚；虽前次所患俱病〔病俱〕已好，到底是孱弱之躯，没有过得快活日子。弟辈叫声他，彼惟应之；弟辈有所问，彼亦惟答之；其馀饮食起居如常，近状如斯而已。

澄兄自京归后，阅历行事大有进境，每遇一事必再四思维，孰利孰害辨之甚明，而又顾名思义，不要非义之财，亦无偏私之爱，而又善于圆转成就，其于家事亦然。其为人也，不辞劳，不好华饰，立言有本有末，待人极恭敬，且无半点欺假，此固大有分量者矣。而其人甚豪兴，间有恢谐〔诙谐〕语，弟以不足为后人训戒之，澄兄亦深以为然。

温兄不中举，心中总郁结不开，日夜思维，惟欲讨小而已。自己不便向父亲大人说，总欲澄兄向父大人说，又欲葛氏向父大人说。前日他自己向父大人说，父大人并不骂他，要他细思审量，不可轻举妄动，即欲行事，必待明年冬。温兄心中无主，仔细问他，答曰无可无不可，观其形象，又似欲今冬成事者。现在葛氏畏他，不能不顺他，将来若是讨进屋，必不相安，弟已讨得葛氏口风矣。而温兄全不思前顾后，并非为嗣续起见，只欲讨小以消积年之遣，弟窃为温兄虑也。然却不能苦劝他不讨，盖他之意已坚，即劝亦不化，又恐他疑弟等为爱惜银钱起见，且叔父有畏于他，亦不能沮他不讨，且有意为他讨，但欲明春耳。

父大人知叔父之意，恐沮之与叔父不和，故特松口，要叔父与温兄自己作主，弟等又何必参末议也。叔父与澄兄商量，澄兄答应帮办钱项，弟与沅兄则在局外观望而已，盖恐将来万一讨得不好，免招怨尤也。弟看大势，今冬不能成事，即欲速成，亦要至明春耳。温兄目下在家，如愚人然，颇安静，将来出门，或仍蹈复辙，或改行易辙，弟不得而知也，然甚惜其误用其聪明矣。

沅兄识解颇高，而行事或不尽及；责人甚明，责己或不尽明。惟天性甚厚，于父母之前，每有曲加体贴处，此则弟之所不及者矣。常喜学人声音，多为戏谈，弟间以讲话费精神戒之，比时虽以为然，却不能常常留心戒止。

澄兄嫂性甚躁急，颇观其气象，似肯听澄兄教训者，近亦深服于弟，而无猜疑之心矣。温兄嫂颇识大体，温兄欲讨小，他只心里着急，外面不敢作声，亦甚可怜。沅兄嫂现有梦熊之喜，而三日事茶酒如常。内人自又八月初三回家，较前略大方一点，性情颇和柔，来了三年，尚未与各兄嫂相争，而眼皮子浅则有一点，尽管教他勤俭，却不悉遵行之，大抵弟有自己未尽者欤？其体甚好，现虽未见生育，弟亦不能无过，一则弟有一点暗病，二则色欲过度，将来保精全神，或者可以得生子，以副堂上之望乎？

弟自八月归后，纷纷逐逐，至又八月十七始定功课，写日记簿，功课则能常遵，日记则愿不间断也。而娶妻三年，未得生子，上无以慰堂上之心，下无以遂妻之愿，此心亦不能常常专注于书。色欲本重，而又常存生子之心，则此情更重矣；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所以看书不十分用心。弟每仔细思之，天之生弟，必非无用者，若徒以嗣息为虑，以色欲自娱，则此一生休矣，安能做得一个好人出来？现在总思不敢忝于生，故于嗣息则委之于命，听其自然，不复沾沾虑及矣。至于色欲一事，除之实难，不难于知，而难于行。现在将前人节欲格言略录数条，俾日夜诵思，此心实知其害，将来必处之淡然。此事既节，则精神愈用愈出矣，此弟所以急急于节欲也。

今年家中事情颇多，父大人与澄兄在家日颇少，弟亦不能常常读书，必欲处处调停，方是道理。弟常思人自二十岁以前，必从师专意读书；二十岁以后，书也要读，事也要做，庶不负负，不然读书万卷亦何用耶？故弟愿自今以后，凡弟所当做之事，必不可以我之读书功课不可延搁诿而不为，盖诿而不为，就不是道理；然有暇时又必亲书册，以充其识，以固其行，却不可以家中有事而懒读书，以长其浮躁之气也。现在弟写日记，非专记读书功课，但记每日自起至睡为何事，看书之多寡有得否，与人说话有失否，无事时爱惜光阴否，有事时轻举妄动否，虽至男女之私情，有不当理，亦必直书不讳。总之，意欲常闲其身，不敢卒于非为，一著之于册，或者可以养其羞恶之心乎。

“小学”一书，未接兄信，弟已有志用功于此，今兄既如此说，则更不必迟疑矣。“遗规”一书，极为切实，弟此后当守而行之。然弟有一大毛病，不敢不直陈于兄，俾兄知之，或者可以设良法以药之乎。盖记心不好，每看书，节节段段，必须看二遍注解。盖不看二遍，却放心不下；看二遍，则页子不多，每日或十页，纵多二十页。所看既不多，而贪多之病生，因而厌常喜新之病生焉。如看这一册书，却不思将这一册力即〔立即〕看完，又思那一册亦所宜急看者，临到那一册，却又不认真，卒之一无所看，此贪多务广、患得患失之心所致也。又有一大毛病更不好，每逢看时，心不与书餍饫，而且左思右想，甚至不知是看何书，是以看如未看，看完又悔不专心，比时却不能力为禁止莫乱想。弟细思之，总是从前常常念及嗣息，以致生此毛病也，此后当力戒之。

弟又有一嗜好，亦直告之于兄，以待教训。盖因身上有一暗病，思看医书。从前未得门径，不好从何处看起。昨于友朋中谈及，自有简要之法，已觅《内经》一部，此书为医书之祖，无论是黄帝、岐伯所作与否，实在有道理，却与《易经》相表里。弟现止看得十篇，亦有不能尽解者，然将来必用功于此书，以自为计也；然亦不过以馀力及之，万不得舍“小学”“遗规”以及“四书”“五经”而专事此道，万不得为他人作嫁衣裳，兄可放心。当日此书不尽为医而设，真读书人不可不看此书，实于保身有大益，故程子常教人看此书。但此书注家颇多，惟张隐庵以经注经极简极明，兄若欲看此书，必详看张君注，方有大益。其书《灵枢》九卷，《素问》九卷，先看《素问》，后看《灵枢》，方有名路〔门路〕，此皆弟之所闻于友朋者也。

澄兄欲弟明年教甲五读书，一则为省钱计，二则他人教亦无十分尽心者。弟始以自己读书不多，不可教人，再三力辞，而澄兄不允。弟继思之，甲五现在只要解书，弟若详看注释，亦有略解得些者，而甲五听得，亦能略记字义，则于甲五有益；弟欲解书与甲五听，则弟自己不得不详细看明，是弟更有大益。且常常听甲五背书，或可以听熟一二经，尤弟所心愿。既为甲五之师，则一言一动，更有不敢一毫苟且者。有甲五以闲其身，则弟不能常常归家，家中虽有事，亦不便常常呼弟归去，则每日或可多看几页书，岂不甚幸。

澄兄夫妇子女往腰里住，则母大人未必全无儿女情。弟已决志不带内人上去（母大人前已欲弟带上去，澄兄亦欲弟带上去，弟觉得不是道理，故决志不带），使他常跟母大人，一则母大人多一媳妇承欢，二则内人可常观法，三则父大人若出外，母大人有人侍宿，四则内人有母大人照管，弟亦可以放心。母大人亦愿带内人，内人亦愿跟母大人。弟则十日内带甲五归省亲一次，或延搁一日，一则可以流荡血脉，二则舒畅一日亦是快活。至若弟教甲五读书，必殷勤耐烦，不求速效，只求有常；不求多读文诗，只求书熟，能解字义；不求其佻达，只求其循谨；不使之以读书为苦，而使之乐于从弟。身教之不足，以言教之；言之不足，且长言之。此弟之鄙志，未敢将来自信其能践也，然而愿自勉焉。

至于兄弟叔嫂之间，断不至有猜疑之心，遂成嫌隙，兄可放心。五十侄女已长大成人，女工事事可做矣，凡大人所吩咐者，亦颇听话。六十侄女已学纺绵花。三侄定朱尧阶先生女为室，请弟为媒，大约明年正月尧师上门订盟。七十侄女脚已细，亦能纺绩。九侄女体颇清，肯呼人。八侄女体颇肥，甚安静。四侄较三侄沉静多多，已定江行九舅爷孙女为室，约明日订盟，是温兄说媒，先本是江家请叔父，叔父请温兄也。

兰姊去年与温兄大伤和气，其事是兰姊不是，弟亦不能缕述。温兄气性太躁，不善从中调停，遂至两两不是。现在他两人外面亦不甚亲洽，内里颇恨如仇人。兰姊为人处处见小，吃不得一点亏，从前自死其四子后，未免着急太过，遂至心中不明，开口怪人，事事怪人。现在想转来了，不甚着急，不多言，不轻易怪人。父亲澄兄为他打主意，因他自己要作田，遂教他自己作田，现在一心努力作田，甚勤俭，亦颇有一点小算盘，体亦颇好，只在今冬必搬去他所买之吊嘴塘屋住居。其夫呼颇知应，饭颇知吃，总不管事，不简洁。其二子〔子字叔河添〕，大子不甚聪明，亦不甚十分愚蠢，兰姊有意送他读书，近边无好先生，又无妙便处。其二子又不肯用心读书，限于不知，亦难怪也。此弟所以不敢打破，却又不敢耸踊〔怂恿〕。

蕙姊亦甚勤俭，然待聘今年实在不安分，东借西拨，已欠账数十千，已数月未至我家，尽可弃之，不必理会。弟因父母之所不忍弃，不得已，呼他来前，痛为惩责。他幸受过，对弟云，将来必痛改前非，对父大人亦如是云。父大人因他受过，正色告他一层，又肯提起他。将来他所欠账，明年后年即可完清。他今年被讨账者逼得要死，他自己亦云吃了亏。看他似有一点悔心，或者从此以后变为好人，亦弟等之所欣幸，然而弟此时不能为他画押也。再过几个月，有的信与兄。其二子读书，弟未去查功课，将来能读书成器与否，弟不敢断，观其大势，恐不免为浮躁一路人。

兰蕙二人今年争水，大伤和气，其所出之言，弟虽未查其详，闻他人言，实有不堪听者，父亲已各痛骂一会矣，将来同居，必不安然。弟已与父大人商量，将来必有善为处置之法，兄可放心。他两人现在外面亦通言，心中我就生怕你好，你就生怕我好，到底是丈夫不贤之过，甚矣，择婿之难也。

楚善八叔其病甚重，一身遍肿，时时刻刻要遗矢，却又不成矢。面上之肿，几于眼睛不能视，且无血色。现在已在床上睡月馀，未在地下坐矣。一切钱项尽已用空，却总不好。所幸一身无一点痛处，眼睛神光颇好，声音好，心中一切甚明白，口味好，每餐可吃大碗饭，然而欲救出命来，则甚难矣。其二子则不事奉，惟一女（已许人，未嫁）伺候。二伯祖母虽着急，身体尚健，其各侄不过间数日来问一会，观此情形，亦甚可怜。

添子坪（添梓坪〕兄弟不和，弟揣大意，德七爹因其妻有癫病，不理儿女事，欲讨小，又不好遽形之言，又恐各兄弟不肯，故日日寻老兄相角。其兄弟或为爱惜钱财起见，亦不因而成之。其母因其吵事太甚，亦无如他何，将欲请族人分家。丹阁十叔利心甚重，从无思义之意，太不以血性待人，将来必走不起。勤七叔吃人总不留皮，将来亦必无好处。

彭弗安先生现未找得馆所，此人甚勤，亦颇俗，教书不甚尽心。他待我家处处颇恭敬，我家待他亦如之。声一叔明年大约不得在添梓坪教书。欧阳牧云已补廪，其馀各亲戚家皆如常，弟亦不能缕述也。

纪泽侄配贺耦翁女，贺氏家教甚好，据罗山、霞仙云，此女子必载大福。父亲以兄之信如是，又以女子之好，家教之好，故特为之玉成，敬贺敬贺！

兄前信言办左光八事及粮饷事，其于利害之际，见之甚明，思之甚远，佩服之至。又言官填实授，抚藩亦不能作主，弟实不知。然而官既如此之好，又章程初定，总以久任为妙，尚祈兄助一臂之力为幸。

弟迩来将兄往年家信翻看，见兄于堂上大人实在恭敬，赠族戚之信实在有道理，教诸弟读书实在殷勤，深堪佩服。弟欲兄此后写信，弗用信笺，无论行楷，总以页子写，以便装钉，庶后人知所取则，兄以为可否？

梁菉庄系兄同年，曾托兄请封，兄已应允，尚祈留心办就寄渠为感。此会写信甚长，而未言及银钱用数，盖以澄兄必详书一切，故不赘。

此信语虽无伦次，而事颇真，而情颇挚，伏乞详览。即请升安，并请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吉，恭道纪泽贤侄大喜。

九月初六日申刻写起，初七日申刻毕，国葆弟叩上。

73　咸丰元年九月十四日澄弟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九月十四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月初接兄闰月之信，知一切平安。弟前奉函，言贺藕丈女许纪泽侄事，想已收到。现在订盟系贺家择期，准是正月之内，我家应如何办理，求兄即写信回。

父亲本月初九到县办理公事，计十九可归去。弟于初六日上永丰，为密拿巨贼，又吊朱兰轩九十四岁父亲之丧。弟十三到县，左光八业已在永丰署背〔被〕拿获，周分司解送县署，数日即站笼站死，大快人心。

朱父台办卅五都与四十都会匪，刘霞仙、朱啸山及各绅士竭力帮办，头目熊聪大、王祥二，又有“六月六”、“李红毛四”及胡姓皆已拿获。而朱公苦况，言之当泪下，被四十都熊姓会匪鸟铳伤鼻。啸山竟至伏地叩头，叫熊姓不要打铳。朱公谓一粒子毋伤，督各绅统乡勇前进，胆量如此，故所有头目一概拿获，此湘乡一大转机也，乐哉乐哉！

朱公致意请安，谓他在湘乡，舍身为良民，总要办个妥当，兄可放心。

今年北闱，何楚南之多材也。只怜雨苍不中举，又丁母艰，渠闻讣出京，又将累兄矣，然亦不能不周旋者。

弟搬家已有大势，一切皆从将就。经管竟辞不脱，现止答应挂衔，沈霭亭理事。季弟信虽迂拘，而看得颇不厌，且详细。馀俟续呈，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吉。

十四日书于县城寓次。

诰轴已发下，今冬可付到家否？

74　咸丰元年九月廿七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国荃谨启大兄大人左右：昨夜读八月十一日所发手书，得知京寓大小平安，兄于初二日蒙圣恩高厚，重摄少司马之职，无任欢欣，无任祷祝。

弟等前月十九在省归，十八日发信一件，不知接到否？廿八又专足送信至省，托陈家寄来，计此时又可到京。月之初七使归，云初五日放榜，兄弟三人皆落孙山之外，大负堂上期望之殷。日来在家，未免寂寞，幸兄兼署兵部之信回，为家中热闹一番，良慰良慰。

来书责我之言，弟深任咎。迩时写信仓率，笔墨未经检点，其实无他心耳。《皇清经解》一部，六兄在湘潭已面晤意城，云乡试时定教老三带来，后因筠仙兄弟遭大故，未来观光，故书亦未来。兹已有信去，今冬定可取回。缘此书之所以至筠仙手者，一非我卖也，二非渠借也，系我请渠翻阅一遍看错误耳。我即不肖，何至于卖书？何至于卖家中所无之书？又何至卖与筠仙以自彰其鄙吝？既卖矣，又何不取筠仙一文钱？再四思维，不特我足以自信，谅兄亦当信我。来书云“行同贩竖”，兄诬我也。

刻下家中景况，四兄信中言之最详，弟不复赘。弟等今冬及明岁仍读书利见斋，兄弟数人，亦甚相乐，无烦我兄挂怀。心中万绪，书者什一，即请福安，并道大喜。

九月廿七夜，国荃手草。

75　咸丰元年十月十一日澄弟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九月十四弟在县发信一封，内有父亲信一片，想已收到。越五日父亲归家，命弟经理公事。廿六日弟转永风〔永丰〕贺恒盛典写寿屏，写作皆借兄衔，文系尧阶先生手笔，全金纸十二幅，五色锦边，洋红字，书法颇得意。因去年在京，兄托盘内有二支并一支的笔，弟窃来一支，非常之好写也。

弟初一到家，初二日为祖父起佛会，和尚廿名。初四日共客九十四席，用香信〔香蕈〕、洋菜、海带、仙米各菜。初五日卅二席，初六卅七席。亲戚所送之，合家中四百，共一千八百零，金银山一百五十几座，金银箱八十馀只。外面所来忏敬大约四十千，弟初一夜极力求情不肯受，通屋老辈后辈不以弟为然，实在无可如何。初七日开荒客，弟讲到气尽力化，每人一碗饭、一碗菜之外，发米一筒，共止二百馀人，算是颂德而去。

曾排山前到我家，其父本月十三出殡，跪求点主。

父亲初八日起程，大约十九、廿准可到家。此次家中喜事，全是季弟一人经手，有条有理，又省俭，其可爱竟不能以言语形容，当为老兄道大喜。季弟率纪梁冬月在书房读书，并无外附。大约十二月初，四弟妇乃可偕儿女移居，弟则十一月初定须搬去也。

家中今年用费，刻下尚不能核算，容再报明。前八月在何少春处兑银二百两，弟已两信告知，但未得复书耳。何澹川（泽洪），少春胞弟，今科得元，要向弟兑钱二百千，弟决不允，后讲定要兑一百六十千，弟已当面答应，待钱来时，再当奉函。其一百千送各亲戚族人，其六十千则家中多扰了。明知兄今年光景止可兑一百千，实在何澹川立言太坚，即藉此多六十千，但他处断乎不答应一文，求兄放心。

六弟今年闱内之批：“语涉浮泛”。九弟荐批：“朴实醇茂”，“醇茂酣足”，主考批：“不甚出色”。湘乡共荐十五人。季弟之批：“文气恬静，惜后幅软弱”。弟领卷时，私请朱尧师细阅，云批皆不错。

唐梅夫领兄所寄赙仪四金，其回信付来呈阅。

三侄下定，贺家已择期明年二月廿一日。罗山书来，云定要自己预期去一人，两家商量办事，应如何办理，求兄写信为望。非然者，议论甚多，而难于妥当。

现在堂上老人皆康健如常，其馀大小平安。九弟九月之季受病数天，业已全愈。九弟近来身体虚弱，劳苦则病。九弟妇有喜，闻明年二三月可生。

楚善八叔九月十四去世，葬曾祖父坟侧筲箕圫。家中为八叔之病，钱项、谷石、药味共用去十馀千，昨后装身衣裤袜子皆是我家携去的，又用钱五千。而二伯祖母虽哭，亦道及白杨坪如何好如何好。父叔之意，以丛山堂屋宇园塘并十肩谷田抵当与宽三，二伯祖母则四婶七婶轮供，八叔一股每年亦要派出。四婶七婶皆云定要接阿母过来，将一妹子今冬即嫁往彭家去，其二子舍做工无他事。而厚四之不落实，不经用，可称族内第一人，止好从容调停。

祖父做道场，各情皆不出奇，惟彭宫五送“白螺车”一辆，实为新奇。彭前在我家，将车样看得细心，居然做得可以，颇有聪明。

弟昨夕到城，一为接经管，接手之后，除大事外，弟一点不管，沈蔼亭答应一概经理；二为永丰十六里花户来上漕米，初定章程，必须照管也。馀俟续寄。

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吉，三侄处道喜。

辛亥十月十一夜书于县城旅次。

76　咸丰元年十一月十二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弟国荃敬启长兄大人侍安：屡次接读教言，展诵之馀，不啻当年倚立几席之旁也。弟等学不加进，重烦我老兄数千里之忧，抚躬以思，惭悚无地。而每得手书，独于孱弱之躯，辄多宽恕之词，爱我何其深且远耶。

前次四兄在县城寄信数次，弟俱未及禀呈，疏懒之咎，固难辞焉。比岁秋试归后，方将整理旧业，而杂务纷冗，竟无伏案之日。

四兄已于月之初九日移居腰里庄屋。季弟则于十六日起馆，携梁侄读书。今冬家中杂务，六兄及弟自当尽服劳之职焉。明年弟意仍住利见斋，一则近依堂上老人，可以常侍膝下；一则四兄季弟稍隔家居，弟亦宜照管事务，无事时则专坐斋中看书，间亦旁骛举业耳。

六兄有志纳宠，大约明春可行喜事，读书行止，大半亦在家塾。连年挫折，英气大减，不惟功名一途不遂其意，每有举动无不龃龉，良不可解。

季弟迩来颇在身体上用功，明年教书必有大益。既有学生，便当谨言慎动，而使之知敬知畏，束缚既久，渐乃习以为常矣。

前在省城交茶叶三篓、曝笋一篓与黎月翁侍御寄余星堂家，云九月北上即代为带来，不审此际已抵都门否？月翁素性大方，并不审一一检拾否，良深悬念。

目下邑中公事，已有成功。石翘先生实有爱民之心，行此爱民之事。父亲大人费力不少，然造福于一邑亦不少，匪惟造福，实早消祸于未萌焉。

家中人均安善。叔父叔母体气如常。母亲大人精神健爽，管理内政，事事犹能周密。每接京信，常道及明年若有银钱，犹能就养京师。兹因来省有便，草此呈问，恭请福安，伏惟心照，并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近好。

十一月十二夜三更呈。

77　咸丰元年十一月十三澄弟来书

湘乡下腰里宅　〔据手迹〕

十一月十三日午刻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人字叔河添〕侍右：弟十月十三在城发信，想已收到。后廿二日父亲到县，弟则于廿六归，廿七复上永丰往贺家吃寿酒，初三午正乃归，叩母亲大人寿。初四即在腰里整屋，初九子时过火，一切事皆从省俭，而所办各物，总是大处立论。弟过火后，烟酒均戒，订隔两日下来问堂上大人安。季弟十六日即去，起一学生的馆，必然相安。温弟明日送叔母下城吃罗家喜酒（树三爷之子吉席），弟特飞呈片纸。

兄与贺家结姻，断乎不可二说。父亲有信与弟者，亦付来，兄阅之，应不至为他说也。草草具呈，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女均吉。

温弟近日牢骚颇多，兄写信告他，求多说吉祥语，不必定以老生常谈也。

潢又启。

78　咸丰元年十二月初七澄弟来书

湘乡下腰里宅　〔据手迹〕

十二月初七夜弟国潢敬启长兄大人侍右：弟十一月十三在家中率奉数语，应已收到。贺家姻事，兄必要成，方不负父亲大人殷勤之意。兄往年常常写信求堂上作主，今既说定，兄若不依，固然父亲无辞对人，且贺家实不能转颜也，祈兄酌之。

今年我县钱粮公事现已办妥，小户则受惠，大户此后亦极占便宜。而父亲之劳心劳力，实不能以言语形容者。所幸愈办愈精神，儿子之福，实一邑之幸也。

何淡川（泽洪）已送钱百六十千，弟书数行交渠面呈兄者。送各亲戚之项，不劳兄挂念。此外本当还账，而今年家中一切用项，毋论办公办私，概系老兄血本，所须实在不少。如弟来腰里，前信云合买牛止须五十千，将来结局必六十有零；所耕三十亩，退佃去二百千，是借王姓的，每年息谷一十六石，如此等类，毋非钱随身走。

父亲今年真是一文不受，孔子曰，及其老也戒之在得，父亲迩日看得利字奇哉之淡，我兄前生不知何修而得此。弟是由京归来，总止随父亲办体面事，并不计钱为何物，返躬自问，兄之教训要紧者，实能体贴也。惟是今冬家中用费颇不甚松活，蒋蔡二家头息尚少四百零，今日朱尧师信来，云他二家皆已买田，其钱大约要归楚云云，待父亲十二三回家，弟即须往永商酌也。

父亲前在排山家点主，谦六感兄去年报其母节孝之情，坚送花钱卅元，又有送十元者，而排山犹云年终未来谢，并不是无钱，实在事件太多，用费太繁耳。加以合家之人，近日不如往日之合心，其中曲折，亦难枚举。

弟自十一月四日来腰里整顿收拾，初九日搬火，辄后未尝在外宿一夜，未有起来即天曙者。烟与酒已戒去，每日三饭，异常之保养精神。扫屋收粪，照管猪牛，知本是分内事，境内人颇畏服。惟此地向来惯行牵抄打牌等事，其根由于无正直人，散闲事者莫不百计招事，从中需索。现今极力挽回，一二年后当有更也。弟凡事知从省俭，而十分吝鄙颇亦不肯。每办一用器，辄效兄从大从结实。

通屋对联，另录呈阅。

洪弟看书做人，如此行去，不特老四佩服已也。教梁儿读书颇耐得烦，尽可相安。

魏亚农借兄银廿两，昨渠由贵州回，亲自还来，甚感兄情。渠在京时，以其父原名相现改名承楫教官执照，并银两交刘玉川（希洛），托换本班执照，面订付省城南岳行宫，至今未到。魏屡信催，大约皆未到。兹托弟求兄问刘，并求代向刘领执照，觅妥人寄回，正月底二月初定望回信。

魏亲家（号荫亭）昨来，承送田一十六亩与梁儿，其田在永丰上卅里面水桥，即要写契，并去扦踏。当日（道光廿三年）是买得跟班谢松贵者，近两年未去收租，因谢不知跟何官去，止有女流在家，欠账甚多，渠所以将老契、领字、包耕，概送与其婿也。弟云待父亲归，必要至其地查清，然后行事，庶不唐突。其胞兄召亭（名栋）以佐贰来京验看，前来家中求写信，云到京后一切求兄格外照拂，如门政不阻格等类，若能逢兄到午门，则更幸甚。

族内人，楚善八叔死得可怜，昨五老官忽然去世，尤苦尤可怜。沧桑之间，深矣远矣。家中母亲大人身体康健，近日即当来腰里一观。叔父照料家务，又时时为地方空事纠缠，而身体甚安。迩日温弟娶妾事，颇有不合其意者。叔母十一月十八下城吃罗家娶亲酒，今冬不归，身体如常。其馀房内人、各亲戚家皆好，兄不必挂念。即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清吉。

国潢谨启。

又启：朱尧师以女许纪渠儿，订正月初七下定，说过两匹板绫之外，不办一点。

弟搬火之后，或间二日或间三日下去问堂上安一次。

79　咸丰元年十二月初七季弟来书

湘乡下腰里宅　〔据手迹〕

弟国葆谨呈长兄大人左右：十月弟呈一信，未知父大人已寄兄否？嗣后家中应酬益多，兼以澄兄搬伙，更不得闲，是以未寄书问。

弟自前月十六在腰里上学，日间除教梁侄外，可看书约二十页，总不能记，亦不能专心之咎也，明年当知自勉焉。

弟未写日记已有月馀，盖因在家中不能，且此事实是虚文。吾人日间言动，不能一一相当，即过后知悔，记以为戒，至异日而言动之不相当如初也，即再记之于簿，且将视为故常，而丧其羞恶之心矣。若夫妄念游思，日间不知几许，记之固不可胜记，且徒掩著以自欺也。不如将写日记之功，易之以看书，则获益多多矣，此弟所以中止也。

窃以人不可不常看圣贤之书，以为持身处世之本。弟有月馀未看书，而日所接见者，又非尽正人君子，每与若辈言及做贩卖之事，致富以自豪，此心未尝不油然以动。迩来阅《训俗遗规》，而后知行吾素者，真足俯仰自宽，彼趋利之人，徒以自劳，非以自乐也，自今以始，弟知所以自爱矣。所以可惧者，弟无坚持之志，而又无有学有识之人以往来于其间，裁成之，激励之，其所进者少，故其所得者浅也。

澄兄自搬伙以来，极勤极俭，而又戒烟酒以自珍其体。其于弟也，处处以先生礼节相待，即弟亦不敢不振兴以自立矣。

父大人以邑中公事羁身，叔父则见信于乡，家中诸事惟沅兄任之。温兄以纳妾事被外人谗间，以致与叔父两相疑，现尚未偕〔谐〕。梁侄日可读四百字，《易经》今冬可读完，而前所读之书俱不熟，度亦不能久间。

弟有两月未至兰姊二姊家，闻迩来尚相安。待聘总不思家，终非知艰苦之人，弟亦将不屑教也。

母大人今冬愈见康健，常对弟辈云，明年秋冬，必欲进京看兄，兄闻此言，应乐甚矣。弟拟廿二日散学，书此不详，馀载诸兄信中，即请福安，并请长嫂夫人顺安，兼问侄儿侄女近好，恭叩阖宅年禧。

咸丰元年十二月初七日未刻，自下腰里书房叩上。

80　咸丰元年十二月初八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左右：前得手谕，藉悉一切，喜慰之至。十一月所呈之信，谅已收到。迩来家中人安善，四兄移居新庄，而来请安于堂上者最密。母亲大人亦颇觉相安，然每于儿孙上腰里时，亦颇深爱怜之情也。

父亲大人自十月廿二日到县，邑侯朱石翘先生以南漕事骤更其局，恐邑人有不服约束者，坚留大人住城，时相倚重，一则圆转调停，一则坐镇弹压，今已十得八九矣，可谓全美之至。明日着人接父大人归，十一日可到家也。

叔大人身体康健，叔母大人在罗家吃酒，明春乃回。弟与六兄常常在家，亦间应杂事，读书之时甚少也。六兄近欲纳宠，事尚未谐，弟观其意，似乎必须成此事方好，不然则意有专注，不暇及他务矣。

弟现今无笔写字，意欲求老兄俯赐数支，明岁春间寄回为祷。明年乡试，大半不能登贤书，意欲考优贡，如果能得，则可以来京仍依函丈，岂非生平盛事。今日之老沅，似乎非当日之皮气〔脾气〕也。若不得优，则心图上进，总要中举，来住京师，与吾老兄常相聚首耳。

京寓宅内西宾既非省山先生，代之者何人？甲三侄天分既高，弟意愿老兄仍教他兼读八股，且需开首做半篇。盖近来读书毛病，才高者往往不就范围，以八股之法范之，庶几更易于成就。如欲其学圣贤为伟人，不局于小成小就，则不做八股工夫尽可，而学八股工夫，亦断无碍于正业也。本朝汤文正、陆清献、方望溪诸大儒，学问平正，功业炳著，而观其所作八股，固是理解透，识见大，而按其文律，亦未尝不精且细也。老兄教甲山侄，法则本极正大极好，若微寓以父大人当日教老兄兼教八股于其中，则更行之久远矣。鄙言如此，词不甚达其意，却实见得如此好耳，望老兄大人遵行为幸。

兄与贺家成姻之事，据刘君霞仙、罗君罗山云，其女子极是有厚福相，均极力赞成。二君子者，吾邑伟人也，心术本正，学术极纯，年来尤好学不倦，良可钦佩。弟每见二君，不觉敬畏忽生，向时所有毛病又略收拾，好得几日也。可见老兄近来为纯儒学问，为纯臣事业，其得力于二三良友者，亦不少耳。

弟壬寅年在京大病，曾许《关圣帝君觉世经》五百张，后出京太忙，未酬完。兄所刊之板，尚存会文斋，伏恳捐赀印成赐回为幸。去岁冬大病，又叩许《文昌阴骘文》、《太上感应篇》，伏求代请庞省山先生写就（用大卷格式，每板六行廿四个字〔字字叔河添〕，一页系十二行），明春寄回为祷。弟明知果报之说，非吾儒所尚，亦非吾辈所应信，然既已许之，又不得不敬谨酬完之，良以神明不可欺，即吾心不可欺耳。印《觉世经》五百页不知花钱若干，然胜若赐一件绵衣与阿弟多矣。《阴骘文》《感应篇》只求书法（到省弟自备赀刊刻即送），不费钱文，想老兄有命，省山先生必慨然许之。三项及笔，均望端节前后寄回为祷。

弟迩来身体颇好，但自病后，心与力俱不能劳苦，微有劳苦，则难自支持。所以极自保养，间或用功，亦不过略看正书，闲着吾身，不使之走坏耳。拨冗草此，语无伦次，馀俟续禀，即请长兄大人嫂夫人金安，并问两贤侄五位侄女均好，恭叩年禧。

十二月初八夜三更，弟国荃手草于家中房内楼上。

81　咸丰二年正月初八日澄弟来书

湘乡下腰里宅　〔据手迹〕

壬子正月初八弟国潢叩头贺长兄大人嫂夫人节喜：去冬十一月十三、腊月十四两次奉函，想均收到。腊月接兄十一月信，得悉一切，不胜欣幸。

三侄配贺氏女，乾坤定矣。父亲大人约于二月下旬晋省下定，办金银手饰等件，弟在京曾看样几次，亦不至于十分寒村。

弟搬火之后，戒酒之说，已经两月未尝一口，自问比吃酒胜将万倍。惟戒烟之说，未至一月，即已翻腔。人之无耻，虽以至小之事，亦曾不能如人，遑问远者大者哉。每早早起，不肯暇逸，则两月无异。

叔母在罗家过年，身体如常。父亲母亲叔父去腊十二日到腰里挂匾，母亲住十天乃归家。此后如弟有不得已之事，须在外宿者，父亲大人即来坐镇。开一方之门面，和众随俗，从俭朴，端风化，数者不可阙一，弟亦略知之，兄不必挂念。

母亲往岁为兄许龙三日，昨初六起到沙石石牌各处扫祖。有贺雅二者，龙要由他门口过，坚留吃饭，陪款恭敬，地方人待我家可谓极好。初七日父叔大人与各堂叔及朱尧阶先生，陪龙来腰里，下午仍下去，共客十六席（蛏虷、银鱼）。

尧师以女许纪渠儿，季弟说媒，即以是日下定。尧师办红绫一匹，见仪银一两一钱。弟奉堂上大人吩咐，办绿绫一匹、膝套带子等件。今日祖考七十九岁冥诞，龙在坪上扫祖回，共客十六席（蛏蚜、银鱼）。叔父请各耍龙的止耍龙，并不打台，高妙之至，今日即散。九弟昨四日巳刻得生一子（行丙六），恭贺恭贺。三弟今年皆在家读书，设若有欲外出者，弟亦必力阻。

阳牧云决志来京，弟要他榜后乃动身，大约不能听。蔡蒋两家欠项，去年腊底已将借字抽回，其钱是扯东填西，三五年之后，再求兄填补也。所扯者约三百四五十千，目前扯得了清，到底省些息利。凡此，皆是禀告堂上行为，斟酌又斟酌，兄不必挂怀。馀俟续启。侄儿侄女新节均喜。

弟国潢在下腰里谨呈。

82　咸丰二年正月初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荃谨叩长兄大人嫂夫人新喜福安：去腊缄寄一书，详告近事，计此时可以达览。嗣后年事忙冗，料理之馀，遂无暇晷看书。开春四日得生一子，辰初分娩，辰正二刻即生，颇为快便，但日来妻孥之役，颇难当差。

初六日起龙，初七日晋黄金堂宅内，贺澄老官对媳妇。初八日在家中耍一天，共客十六席，阳牧云与焉。是夜与渠谈及进京之意，渠因家计窘迫，意欲得大力荐剡，稍丰馆谷，以安家室，又因兄妹远离多年，急思一见。所以弟初意劝其榜后启行，旋以京寓宅内少人帮忙，不惟不阻，且劝驾焉。大约本月下旬动身，资斧已有四十馀金，带曾厨子为仆，想三四月之交可到。

弟今年读书，不能晋省城，即在利见斋，否则与季弟为邻也。省城读书有刘孟容、罗罗山两君切磋，其益未免不多，但用费大，半年竟未易办耳。离家太近，杂务难免相扰，今年既系科场，不能不习举业，总之须得一静处更合意。前书求兄寄笔及各事，均望留意为祷。其馀一切，父亲叔父及诸兄弟信言之甚详，不多渎也。馀俟下次禀呈，即请福安，并问侄儿侄女新好，甲山贤侄读书长进。

二年正月十日，国荃手呈。

又问：黎月朝侍御到京否？茶叶三篓曝笋一篓均收到否？望赐回音。

83　咸丰二年正月初十日季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葆恭叩长兄大人长嫂夫人新禧：去冬十二月接兄十一月手书，得知一切，不胜欣幸。书中所言培养本支，甚得《西铭》之意，然而充其量者，惟兄任其责也。

家中去冬过年，不松不紧。借钱百千，其馀则东扯西拨，而司其事者，则惟沅兄一人。送亲族一项，均依旧例，惟熊家未送，沅兄以其岳母不在故也。

沅兄初四日辰刻生一子，极快便，极粗大，极平安，真是天地祖宗相佑，道喜道喜。

父大人去冬办漕事极体面，同享太平之福，何乐如之。叔大人去冬在鲇鱼坝买一地，在竟希公坟山对门，系彭人〔彭家〕的，价值十四千，尧阶看云水蚁可免。父大人买南六田三亩，在竹山湾对门，盖犹是当日祖大人所答应者。温兄纳妾之事，竟是父亲作主，总在正二月也。

弟于去冬十二月十六日散学归，全未看书，总是心不好看，亦未理事，大半悠忽度日。今拟十七日上学，父大人有意命温沅两兄同住读书，亦大乐事。母大人康健如常，照管诸事如常，而身体太大，穿衣穿脚颇难，特请一女工伺候，甚合母大人意。

牧云欲进京，弟询其意，云是家计艰难，又思靠兄提拔，若再迟几年，恐父母年老。弟思渠与兄至戚，而其为人亦敦笃可靠，兄若今年可得差，则渠亦可为兄照管家事。弟观其行期已定，未及打破，以兄之处置得宜，自必两相安也。草此不详，不恭，即请升安，并问侄儿侄女近好。

咸丰二年新正初十日巳刻叩上。

84　咸丰二年正月廿一日季弟来书

湘乡下腰里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座右：月之十日草呈一信，计二月可抵京。昨日接兄十月手示，得知一切，不胜欣喜。泽侄书法笔墨，非阿弟当年所能及也，将来自有大用。但二十岁以前，全靠父师之裁成，切不可以官事冗忙，而听其自为主张耳。

兄前信言贺女系庶出，不愿结姻，弟亦以婚事重大，所以不敢妄参末议。今兄亦定要对贺女为媳，并以前说为非，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固如是也。夫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此并非其过，而兄即认为过，而勇于改之，兹其所以有异于众人也。

弟生禀愚顽，学不加力。频年以来，所言所为，反道悖德，恬不知改，亦可谓无似者矣。而兄虚怀下气，以能问于不能，即此已可征其局量之大也，弟亦何敢窥测万一，而妄议高深哉！夫今之学者，类多暗于责己，而明于责人，其绳人也严而正，其自治也宽以恕，弟亦惟抱惭守拙而已矣。春夏之交拟随意看书，不求多，不求记，不求甚解。夜间则看四书文，三八课期仍作诗文，盖为大场计也。

沅兄下省与罗山霞仙二人读书，自有长进。澄兄勤俭正直廉介如常。温兄纳妾事，大约在二月。堂上老人均康健如常。泽侄订盟一切事宜，诸兄

自知料理，兄可放心。梁侄体不甚结实，不能苦读书。

此不详，即请升安，长嫂夫人顺安，侄儿女均吉。

正月廿一日午刻，季弟国葆在腰里百叩。

85　咸丰二年二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长沙道署　〔据手迹〕

长兄大人左右：正月遣足至省，寄信一件，计此时谅已抵都门矣。后接十二月中旬所发之信，知寓中眷口平安。甲山二信书法既佳，文理亦大顺，无量喜慰。而于贺家结姻，一定成事，真佳儿佳妇之庆也。

廿四日弟以堂上命来省读书，在县接到廿二日所发之信，并奏陈民间疾苦二疏，事事皆能言其大者远者，而非若他人之毛举细故，苟其得行，亿万苍生之福矣。此疏视去岁陈圣德疏更觉和平婉转，谅能动圣人之听而感圣人之心也。

前书言弟辈寄信来京，尽可规劝老兄过失，展诵之馀，仰见近来为学，日益精细着实，慊然不敢自足之虚衷，足以风示一时，而诏来兹矣。弟辈无学无术，而老兄犹复下问若此，其有百倍于吾辈之善而能者，有不真心好之如渴者乎？弟出且十年，识解毫无进步，惟此爱慕从善之心，尚堪自问，他无所长也。如有缘侍老兄之教，或者其有进乎。

自从别后，老兄笃志为学，敬义夹持，亦既有年，为友朋所信。朝廷新政，言路宏开，老兄迭进数疏，原原本本，有体有用，中外莫不推尊为纯儒名臣。大段如此，岂复尚有显然过失，令人疵议？但隐微幽独之际，屋漏衾影之间，发一念，必辨夫天理人欲，行一事，必察夫义利公私，则学问更精密，正气胜则邪气不能乘隙而入，义理执权而血气不能用事矣。若暗处之室〔时〕稍为放倒，则所行之事必自负其初心，且大违乎一时贤人君子属望而倚重之意也，老兄以为何如？

里中旧友如刘君孟容者，可谓壁立千仞矣，以不得志于有司，而改前业，而务正学，孜孜不倦，迄今且将十五年，笃信圣贤之业，谨守吾道之规模，几有所成矣。其好善之诚，如饥之于食，渴之于饮，不啻自已有之，故邑中后进，引诱入正道者颇多。罗君罗山自与孟容交后，彼此相观而摩，正无一时怠懈，其规模识量虽不若孟容，然要亦吾乡伟人也。老兄夙与孟容交好，不啻胶漆，今出处各自不同，廊庙山林各行其志，守正不阿，道一而已。弟比岁思常与之亲昵，而渠以就钟观察教读馆，将往钟之故里而教其四公子焉。盖孟容近来颇有善气薰蒸，若与之处，如日坐芝兰之室。弟思稍自振愤，略为看书，以自检束而充识解，惜目前不能与之同处耳。

罗山仍馆贺家。甲山姻事准于月之廿一日下定，男媒罗山，女家之媒则丁伊甫师也。贺亲母极贤良，云余家不必办金银首饰、手镯耳环，但止用红绿绫二匹、金花喜果而已。弟因其坚辞，即对罗山云，婚姻之礼，玉帛所以将敬，不可概从简省。渠与贺吉甫母子商量后答云，金首饰及裁料尽可不用，但有父大人来省订庚，则是十分慎重。弟昨日即寄信与堂上，欲大人早来，一切事皆俟父亲斟酌，待订庚后，再将一切仪注详告。

弟昨到省拜刘孟容，并拜钟观察。观察强邀住署中，今六日矣。越二日，孟容即为西江之行，弟亦且读书岳麓焉。

昨日贺吉甫托弟寄信与兄云，耦耕丈之传，系国史馆黎公所作，不甚妥惬；且于生平好善之诚，学问人品之正，毫未叙及，恐非信史之笔。叩求老兄于史馆中，找一位博雅能文之君子，或笔削旧章，或别立议论，以表彰硕望之遗型，而定千秋之公论。其事实胪列行状，可以考也。千万恳老兄代为斟酌为祷，盖亦扶持善人之意耳。

去科孝廉，有曹君耀湘，号曰镜初，年未及冠，即毅然发奋，特立独行，耻为八股之学，而专心看宋儒诸大贤书。其人天资绝高，其心术亦醇厚，兄素好才，一见之必喜而爱之也。但其体气亭亭弱质，诸事得先达垂注一番，引之于正道，慰之以好语，则为学之兴益勃然矣。此孟容、罗山及弟三人，皆爱其识解意趣之高，为上保举条呈于大君子之前也。

朱石翘明府在县中，一年之间，兴利除弊，彰善瘅恶，事事能快人意，真心为国家出力，真心爱民如子，诚可佩服。弟察其为学为治，本原实皆得力于吕陈桂林二先生者。弟常谓天下州县皆如此，三代之治可复见于今日矣。现在湖南之为民父母者，实称第一。去岁派费之说，民方爱戴之不暇，遑言怨哉！

又有前任永顺府夏君名廷樾，系兄门下夏献灵（刑部小京官）之胞叔也。由县丞升至太守，历任官声整饬，亦能为百姓分忧。其才具甚大，其为人也好善，时复留心人才，宦海之中，未易得者也。

兄爵位日高，闻望甚钜，阅人多矣，诚日得善人君子款接言论，乐何如之。然弟窃祝老兄虚衷乐善，以来天下之贤人，而又留心体察，将来储为朝廷之用；称职在此，报效在此，尽心亦在此也。兄向来颇懒于回人信息，不审近日何如？若复如此，弟觉此亦是毛病。何也？朋友之道，不外规过劝善，既不能常聚而不散，则一纸音书，隐寓规劝之意，彼此皆有裨益。况老兄目前正负山斗之望，为天子正直之臣，苟其宏奖道德，劝一善而善类无不兴起，惩一恶而恶途靡不消沮，怀德畏威，如响斯应。即如同乡同年之有往来者，及门下士之颇相亲密者，或初登仕版，未尝汩没，或天资忠厚，有志为好官而无人助兴，忽得君子韦佩之言，奉为官箴，遂不觉善念之勃发，恶念之潜消。大凡中人之资，引之于为善之途，则居然善矣，引之于为恶之域，则居然恶矣，自古至今，未有不如此者也。且如今州县而得部堂手书，教之爱民，以广圣朝之德意，谁不奉为圭臬哉！嗣后望兄留意为幸。弟识解浅陋，不觉妄言，或有可采，亦未可知，祈赐示为祝。

家中之事，各信言之详矣。老人安康，无时系念。即请大兄大人长嫂夫人福安，侄儿侄女均好。

二月初五日，弟国荃手草。

去年寄细茶三篓、曝笋一篓在黎月翁处，求其带至京都，昨者渠世兄云均已带，大约今年二三月乃可到，迟延如此，可怪也已。昨阳牧云起身来京，家中寄细茶一桶，干肉、干鱼、鸡郡〔鸡肫〕共一桶，二姑娘寄绣花扇落一个，苎线五个，统祈查收。弟去冬有信求寄笔回南，万望早寄多寄为幸。《觉世经》印本及庞省山师书《感应篇》及《阴毒文》，乞留意为祝。无厌之求，乞有以应之也。

罗云皋、曹镜初各家书一件，即饬纪送去为荷。

顷罗山欲求大兄大人书格言八字联一副见赐，公车上寄回，弟意已应允。派甲山贤侄买纸一张，敬交令尊大人书就寄归，以为谢媒之礼，当无不可。写毕，不觉呵呵大笑。

下次信来，再行详告一次。此呈。

初五夜，国荃又草。

排山处至今未来谢，我家送杭线绉袍料一匹，可值钱十千，外附闻。

此次四兄大人无信，因弟来省时，四兄正适自永丰归，下次必详写信来。

〔附告纪泽侄〕

八言雨雪宣对联二副

七言雨雪宣对联二副

八言雨雪宣条幅八块

七言雨雪宣条幅八块

冷金笺小条六块（一千六百的）

已上五项，烦甲三贤侄买就纸分送各处善书名公写就，皆落款，令尊写一二副亦好。少庚行十五（即令亲贺吉甫也）公车归时，即望付回为祷。大约须钱七八千，到松竹斋挂九叔的账尽可。此系清饭钱的，宜好好办就，至嘱至嘱。

86　咸丰二年二月十二日澄弟来书

湘乡下腰里宅　〔据手迹〕

二月十二夜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正月初八发信一函，想已收到。

兄十一二月连回三信，皆言及三侄定要配贺氏女。今日父亲大人下城，即往省垣，廿一日吉期为三侄下定，恭贺恭贺！

兄腊月回信，意欲秋间归里，盖论持盈保泰之道，家运鼎隆，堂上四老人皆康健；诸弟在家者，虽不在人上，亦不在人下；三侄又已得六品，可谓世代有人，若能于此时韬光匿彩，则真不可及矣。不特此也，现在白玉堂、黄金堂（即下腰里）两宅门面，均非寻常。

而父大人自去年三月以来，为邑中公事，为地方闲事，纠缠萦扰，外出日多，家居日少。叔大人自去年八月以后，不散闲事之日，十不过二三；如新年来，在虾背地方已将二十天矣（夜间必归）。两个轿夫，一个跟班，贫寒之家，论开事则感情，论交待酒饭及夫费颇亦不易。噫！为蛙则善，而家中一切事情，未必不较疏忽也。

加以两大人近日意见，未必如前日之相合。正月廿五夜，家中被盗，其贼系由上首八字槽门边用晒菜未收之两条凳驾过，从马栏前进新屋内，偷缯〔罾〕、钯头、柴刀、罩轿油布，乘扛屋之门未关，进内偷去客铺上哔叽被一床。可恶之贼依然不开槽门，仍从马栏前驾出，临时装罾，将大塘所干之鱼置池内者概行偷去，而雇工不知也，主人亦不知。其罾未要，仍置池内，次早犹云赚（俗读撰）罾一张，过数日乃知失钯头、柴刀、被、布等件，可想见家中经理之有人矣！他日传言王如一家买鱼，王某买钯头并鱼，王某买柴刀，各买者闻系我家之物，未必不畏。地方人云，都内立安良会，原为除盗，此是绅衿富家之事，乃王如一明见其人所肩之物形迹可疑，不惟不查，而且图便宜而买之。以老太爷家可以偷，如一老爷可以买赃，良何以安？盗何以除？大不悦服。父大人之意，犹欲申说，叔大人则断然不肯，如此等类。

兄归家一次甚好，然而堂上老人必不愿也。兄云上半年要回信，若非接父大人叔大人亲笔之信，即断不可定行止，望谨记为祷。

弟入春以来耕种蔬菜，杂务丛集，闲暇之日少。前日诸弟妇、大姊、二姊、赖叔曾祖母婆孙，皆到此住几天。地方之事，弟未必全不理会，而太远者不与闻，非三请四求不与闻，不甚冤屈者虽请求亦不与闻，为人如此，祈兄赐教。

洪弟教纪梁书如恒，二月二日开会，诗文皆为父大人所喜。梁儿现读《礼记》，拟一字不删，每日约可读三百四五十字，颇能记。温弟娶妾，大约是定娘娘殿唐氏女。其长女七十，已定许刘更二之次子。各亲戚家皆好。本房惟厚一家最难，立〔至〕欲卖田乃可度日。大姊与二姊业已和好，其三子皆在二姊家从声三山掌读书。待聘五兄之不落屋，不诚实，至今无异。

母亲大人口气，今秋决欲进京，并不许人打破，弟拟徐徐几谏。现在身体极健，不必挂心。牧云兄初三日已动身来京，计三月底应可到也。馀俟续呈，即问长嫂夫人坤安。

三侄寄弟之信，楷书秀丽，语句官样，乃叔颇抱愧，恳转谕焉。侄女均清吉。

国潢谨启。

87　咸丰二年二月十三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贺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左右：今日牧云姻兄到省，适将开帆北上，因聊寄呈数语。

弟于初八日出府署，贺吉甫坚邀至渠家住。弟因以新结姻娅，未便烦扰，而吉甫邀意甚诚。弟见下定日期在近，一切事务皆须面商，故以权为目前之计而从之焉，今数日矣，一切礼貌，恭之又恭。弟观其书籍满室，而仰见耦翁之为人，非兹世之人，古之人也。

日来与罗山先生晨夕叙论，颇知自立，比岁当弃吾俗学，而从正道，迨略有着力处，再行相告也。弟有口语寄牧云处。望兄详询，如以为然，则循是以为教可耳。

甲山订盟一切仪节，俟父亲大人到省之日，即有信由摺弁递到。牧云行期匆匆，未及详论一切也。

顺请长兄大人中外福祉，并问侄儿侄女近好。

二月十三日午刻，国荃手草。

88　咸丰二年二月廿三日沅弟来书

长沙岳麓书院　〔据手迹〕

长兄大人侍右：月之初六日发第二号安信，详载一切，计尚未达览。

十八日父亲大人到省，一路安康。家中老人，均健爽如常。八年未晋省垣，各亲友叩谒者几日不暇给。廿一日成下定礼，内客三席，外客二席（鱼翅、大小两次点心），中席五席，两家不过花费四十馀千，我家占半。前来信所云首饰裁料皆省了，我家只用金花喜果红绿彩绫，共只钱十馀千，将来合酒席费及什物、赏下人、来往途费，不过六十馀千，见仪银四两六钱（四锭）。此姻一成，凡百顺遂，将来福禄绵延，未可限量。父大人喜溢眉宇，其有在省一切酬应，父亲信内言之甚详，弟不再渎。

今年正月寄回之信，弟一人未得读见，是以不能详复。顷闻摺差近日即北行，因将一切禀闻胪列如左，望留意焉。

一、去年梁廷献广文（甲午同年）交银八两与六兄季弟，在岳麓书院托请诰封，其履历季洪已寄京，兄回信已答应代请，不审已寄回南否也？

一、刘艮二（名继振）交钱三十二千文在我家，父亲叔父收用，亦系托请封者。兄回信云，当渠选缺之日，在覃恩之后，不能请。今年有覃恩，必须代请为祷，方不负人之托也。

一、黎月翁处寄来细茶三篓、曝笋一篓，若犹未到，必须详查。两样土产，母大人皆亲手费经营，颇觉得意，少尝试之，清味必多，不可令其遗失也。

一、前信言及归省要候回信。双亲意思，不欲兄乞假省视，而母亲犹甚有意就养京师。弟等以京城颇苦，而母大人年亦高，而目前难办资斧，不敢主张。父大人意看秋榜放后何如，若弟等有人中举，或者来京亦可，否则不动身也。

一、罗罗翁、丁伊甫老师两人执柯，兄须作书道谢。罗翁未及写信道喜，嘱笔致意。弟与罗翁住已十馀日，扣其学问，正大笃实，经术湛深，著述日富。现著有《皇舆要览》，系考本朝水利、海国图志、山川要害，总集各家考据之有凭而最当者，成为一书（六卷），每省冠以总论；又著《西铭直解》（七八万字），申明理分殊之旨；又有《上达图说》，言理欲消长之机，间不容发；又有《姚江学辨》（三卷），又有《人极衍义》（万馀言），发明天道人道之理；又有《小学韵语》（二卷），系集《小学》《曲礼》《少仪》及明吕新吾各儒先语，极为易知易由，将来益于童蒙甚钜。弟考其用功之艰苦，则自道光十二三年起；学问之得力，则系十八九年也。《五经》皆实致其功，而《易经》一书尤用功最深，故其言《易》皆平易教人之道，启发后学亦极殷勤，令人钦仰无既。老兄素好善如渴，是以详告耳。

阳牧云十四日在省开船来京，此际想已到汉口。渠由汉口坐小车，携一仆，行李轻便，到京必快。弟有信在渠手，言及甲三侄读书宜兼读《近思录》，渠当能详言之。又托写对联条幅送贺少庚姻兄，望甲三侄代为效劳为荷。去年曹敬初孝廉来京，少庚托带纸写字（有一条系托求祁中堂写的，有一副系求兄写的），概交兄宅内，想有以应酬之也。少庚托笔道问。

《理学正宗》一书南中无板，公车回时，望寄一部与弟为祷。今试将近，酬应想倍多于前，曹敬初若来晋谒，厦内如可相容，则延之门内，大可令甲山侄相观而善。

弟比岁来省，本思振愤向学，乃稍为用功，旧恙渐作（即心悸病），竟不敢努力直前，只得悠游俯仰，以俟全愈，再行发愤。然行年三十，尚复如此，未尝不悔壬寅秋南旋之无缘侍立老兄之侧也。

季洪近来大段甚是，昨得其书，颇见懈怠之意。望兄写信，隐语规示，诱掖奖劝，是亦君子鼓舞裁成之道也。

罗芸皋翁家信一书，望转交。昨见李子彦之兄，云束装进京，仅带大钱十千，弟颇力阻，并谕以无益，不审已动身否？见子彦时，可告知他。

冗忙未及端楷，草呈即道长兄大人长嫂夫人大喜，即问福安，并贺甲三贤侄大喜，问各侄儿侄女近好。

二月廿三日，国荃手草。

家中寄弟之信，颇详家事，亦并付来呈阅，又批。

89　咸丰二年三月初五日澄弟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三月初五夜弟国潢谨启：贺长兄大人兼署吏左大喜。正月八日、二月十六两次寄信，想均收到。二月之信，一时因家中事情似乎无人经理，所以趁笔而出。父大人云，特地作一信，将弟信破难，弟方知下笔之浮躁，以后当力改。父大人为三侄下定，路途往来一切，皆顺遂之至，叩贺叩贺。

家中正月窃物之贼，昨二月廿九地方人在新桥一窝户家捉来送至我家。细询之，贼系衡阳牌前人，姓李。动身来我家偷窃，共有三伙，皆衡阳人，在万岸山下面曾身八窝户家起行。其二人，说有一个姓杨，偷出各物，二人分鱼约七十斤，仍往衡会。他则一面卖鱼及屐齿柴刀等件，直下湘潭，将红哔叽被当出。昨在新桥捉时，搜出父大人罩桥油布与当被之票。贼与窝皆衡府人。弟三月朔日解此贼来城，具禀缴官。父大人适已由省来县，吩咐除真贼真窝之外，全不追究，恐差役滋扰乡人也。

弟山居掌管山林田园，竟〔正〕当百种齐下，领略田园真趣。而接贼到手，不能不出来，觉城市嚣尘，片刻难安。加以经管义学，又修节孝祠，百务丛集，不胜烦厌，必须五六天方可归去。冯树兄所惠之书，真不愧知心语也。

宗毅然先生已死，请朱尧师用父大人名作挽联云：

哲嗣记玉楼，小子登朝伤独步；

先生归琼岛，老夫拜庙共谁行。

未知当否？

尧师来城，其父母均八十几岁，皆康健，能行走。

本房人皆如旧。二伯祖母已晋八十，甚健。厚五现在家中做工，厚四在宽三家做工。德八叔祖母劳病甚重，恐难起。开房如早三爹、騆三爹均无恙。勤七叔死去。冢妇病得久，死得纠缠，其行事或犹未必知改。丹阁叔近总与邹凯五先生相依，每行事多不为人所敬，可虑。

邯郸报昨夕已到，即拦住在城，近日即当开去。彭雨苍正月已到家，再三致意道谢。父大人身体康健，明日准归去，弟则尚须时日。母大人康健如常。叔父身体无恙，叔母现尚在罗家，大约五月乃归家。其馀大小清吉，不必挂念。即贺长嫂夫人喜安。三侄得配淑女，道喜道喜！侄儿侄女均吉。

国潢谨启。

又者，六弟娶妾，大约定永丰之上欧阳氏女，已订三月廿日成婚。

90　咸丰二年三月初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贺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左右：廿四日发信一件，内有仲兄信并父亲手谕，具道下定喜事一切光景，计日来可以抵都。

廿九日接二月初十日所发之信，欣悉老兄于正月二十四日蒙皇恩调署吏部。吏部主选铨之职，得行其职，亿兆之望也。且六部已历其五，圣眷优渥，正未有涯。同日调署刑部者为吕鹤田先生，善类并进，尤为有道气象，曷胜颂祷之至。辰下随圣驾回京，已有数日矣，会试之时，酬应滋多，部务纷剧。所署之部，同堂共坐，此日与之商确〔商榷〕而周旋者，非即昔时封章弹劾之人乎？欲求其并行不悖，则吾人之器量学问悉于是乎觇焉。不亢不卑，无咎无誉，老兄之所以处之者，想不出此道也。

比岁总校分校不知所派何人？袁漱六翁得分校否？冯树堂兄住宅内，可以晨夕聚谈，甚好。曹敬初已住乔侍御宅，来见时当必惬意。

阳牧云大约会试榜后可到京，所携之仆，诸凡非熟谙悉，牧云在道上想必艰苦之至。渠意在纳廪监赴北闱，今岁若能获隽，亦大足以慰渠远行之苦。

前信发后，父亲越两日乃旋里。廿四日贺吉甫（即少耕）家，陪酒极为恭敬，系燕菜席。请丁伊甫师陪父大人，请陶少云、舒苏翘之二世兄陪弟。少云言论丰采，均有过人之气魄，将来竟未可限量，陶宫保之留贻远矣，秋闱后即来京赴部当差。廿五日父大人见贺亲母并见贺小姐（见仪钱四两四钱，系四锭），云体格丰腴，大是福相，将来定为我家福人，可为老兄兄嫂预贺也。廿六早登舟，廿八九定可到县。署吏部之喜信，在县已得览，尤为凑巧。

弟因吉甫母子坚留在此住，是以未住书院，而日侍罗罗山先生雅诲，适符平生素愿。特以去岁病后，至今难以用心，偶尔思索，旧疴即乘间而来，竟不敢勇猛向前做去，深为悔恨。近日服高君旭堂（云亭之侄）之药方，据云系阴阳两虚，气血不和，宜多服补剂及丽参鹿茸等项。弟思藐尔寒儒，鹿交〔胶〕且不可多得，况茸乎！现今服芪术养荣汤等药，迨夏间阳气旺盛，当自全愈。旭堂之为人甚好，务正学兼理医业，术既精而又慎重不苟，品行端方，亦非寻常人可拟，而极为刘孟容、罗罗翁、郭伯琛三君之所器重。伯琛先人葬事屡误之后，昨乃就正于旭堂，始定窀穸。其地系在宁乡县，于三月十一日下土。服阕入都，大约在秋榜后也。

弟有信交牧云，求寄条幅对子等项送贺吉甫，希为裁酌，虽不必全有，然也须少有以酬之耳。印《关圣觉世经》及请庞省山写《太上感应篇》《文昌帝君阴骘文》，其信谅已收览。如可应允，则望六月前寄回；如不能答应，则望早专信与弟，俾弟得另自图度为幸。明知为无厌之求，然暗自忖度，较之他人之贵介弟肆行奢侈者，则弟又远胜矣。（仅胜若辈，得毋可笑乎？）昨承寄笔四支，所谓“唐履成小停云馆精选紫毫”二支，尚勉强可用；若“章春林选天香纯紫颖”及“章礼文选紫狼写摺”二支，则不逮湖南之“藏书”笔矣。嗣后若有所赐，万望买钱颉云及各名手所做者，方可久写，庶不浪费钱文也。

昨见贡差马见田（抚标把总），云日来解贡来京，可以寄信件及什物。因手边无钱，不能寄龙须席、锡器等项为宅内应用之需，歉然良久。特手草一信来，将父大人在省一切光景，详细写来呈阅。马君来宅禀见，望兄与之一见为荷。嗣后往来家信，可随便托他转致，叮宁各处，幸勿延搁，或者家信来京，亦可如京信回家之不爽也。笔及对子等物，即交马君寄归亦可。此信到京，想在四月中旬，月内尚有摺弁北行，再详述也。即请长兄大人嫂夫人福安，恭叩大喜，并问侄儿读书近好，各位侄女体好。

长嫂夫人有梦熊之喜，明雄黄方可再试之，定得弄璋之庆，预贺预贺！甲山侄兄弟乳名别号，下次信回望示知。

三月初八日，国荃手草。

又者，今年考优，弟先拟进场，作一倖想。前蒙兄示，云非一等前三名不必考，但学宪既已换人，刘公之所取，当非车公之所取矣。弟意不过晋场尽人事，不得其常而得其偶耳。然吾辈蕞尔科名，实不要紧，已得之与未得，又悬殊焉。若能中举，来都门侍老兄之侧，常相聚首，大是快事，然不能必也。日来闻广西之事如此如此，又令人科名之念消，而读书林泉之念重矣。

季洪前日有信与弟，颇有不愿伏案用功之意，将欲督课田间，弟颇不以为然，容迟当作长信劝其努力。望老兄于家信回时，隐寓诱掖奖励之意，则渠之踊跃当倍于前矣。

初八下午，荃弟又启。

又启者，罗罗山先生现著《皇图要览》将成矣，而缺少数图。去年曹敬初来京时，曾嘱曹向老兄代购，渠不审曹已到宅内商量否，特命弟写一催单，望老兄呼敬初来，或树堂兄亦可，代为买就寄回为祷。单列后：

西藏地图，

青海地图，

西域地图，

科布多地图，

唐努乌梁海地图，

外蒙古喀尔喀四部地图，

黑龙江地图。

已上七图，如老兄处自有，则望寄与渠，渠只借观而已。若无，望命友人买就寄回为感。此信罗山先生之言，弟特代书，伏祈照察。

书院案发，弟仅取录附课，文章本不佳妙，不敢尤人也。

李子彦之第三兄欲进京，而其无途费，弟已力破不必来，盖因其人太无用也。子彦已回京否？渠颇有器满易盈之态，未免难于进步。

父大人来省应酬单录呈（拜客列后）

恒藩台大人（名福）送鱼翅席。（拜会一次，送行一次。）

周署臬台大人（号子儆）送燕窝席，酒一坛。（拜会一次，送行一次。）

钟观察大人（首府，子宾）送燕窝烧烤席，酒一坛，后又送下程火腿点心，均未收，酒席则收。（拜会一次，道喜一次，送行一次。）

骆中丞大人回拜一次，系清拜。

此四位系因邑中公事钱粮、会匪二案，清厘未久，恐调动朱石翘先生，则湘乡必至于不安静。而石翘先生专意求父大人述明与各宪上听，庶几好办事。大人以系一邑之要紧事，不能不见各官耳。

丁伊甫先生方下帖，而大人已登舟。

陈尧农先生请酒，下帖二次，未赴席即登舟。

陈季牧先生请酒，下帖二次乃赴席。

师梧冈明府、栗豫生明府（名国华，河南人，拔贡门生），皆先来拜，共请酒，下帖三次乃赴席。

唐画郊请酒，下帖二次乃赴席。

夏憩庭太守（名廷樾，夏献云之叔），

何子敬刺史，

王福田明府（善化县），

陈（丕业）明府（长沙县）。

金耀南年伯，

徐芸渠之老伯，

萧辛五爷请酒，下帖三次乃赴席。

贺少耕之各位本家及其亲戚，均拜会一次。

十八下午到省，廿六早上船，共住七天，酬应纷繁，而精神健爽之至。因藩臬道均留久住，是以均未辞行，即已登舟回里。

91　咸丰二年三月十五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贺宅　〔据手迹〕

三月十五日国荃谨启长兄大人左右：昨日接仲兄信，并父大人寄兄手信，得悉自省回县，一路安康，喜慰之至。适乃独步至赍奏厅，探问摺弁何日北行，乃答云明日巳刻即走，更觉爽快。初九日曾写第四号信交贡差马见田带来，内已详告一切，计须榜后可到。家中事，仲兄颇能琐屑言之。

仲兄近日更大长进，躁气悉除，而一归于沉静，躬行实践，而又勇于改过，良堪钦服。每有教言示弟，皆日用切实之语，读之不觉悚然。

今年季洪教梁侄，与仲兄朝夕亲依，相观而善之谓摩，有不勉慕而振愤者乎。况洪弟秉质淳朴，志趣殊非卑下，前信所云者，想是一念懈惰，近当复自鼓舞也。

惟六兄年来举动，颇不端方，又复不自迁徙，以致家庭之际，微有间言，高堂视之未免不蓄为隐忧，而六兄亦觉恬然，不解何故？究之其材力聪明，高出于群伦之上，倘就绳墨，尽堪卓然自立。而乃以科第淹蹇，抑郁牢骚，遂将平日英气摧阻殆尽矣。义理伏于隐微，血气出而用事，语言气象之间，或者与在京时无异也。纳宠之事，经营且将一年，其间文章波折，层出不穷，今幸将成矣。如果得良女子，性情和柔，非惟善事其适，且能默寓挽回善术，以事其夫，非吾门之福乎，非家运之隆乎？此固阿弟私自祷祝，而特告于老兄者也，老兄谓之何如？

父大人言，愿兄供职，不必归省，信中言之详矣，其道理甚大。罗罗翁云：“有老人写信如此，莫大之福也，何患不为纯臣哉！然见此信，既可见令兄品格之高，亦足征尊人识见之大。近来仕宦之家，父兄之为教，子弟之为学，孰不以富贵利达固结于心而不可解哉。一门之中，有一通籍者，则全家官样，谋多藏之计，广田宅，厚妻子，为将来席丰履厚之图，不复知有廉耻之行。若乃公耳忘私，国耳忘家，遂已为广陵散矣。噫！子不见夫谁家甲第朱门，立于大道之边乎？若辈又乌知夫余与子俯仰慨叹也乎！”

其议论如此，令负债者闻之，俗虑为之一空。罗翁读书甚多，每有谈吐，粹然儒者之言，足令顽廉懦立。其视弟也如同怀，引而近之，多方启迪，聆其训言，不敢荡检逾闲；但旧恙不时微发，未能伏案用功，迟当整顿自立耳。

老兄正月兼署吏部，想极殷繁，弟前信已致意叩喜。兹有赠者，邵尧夫先生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节诗传说，敬求再三玩绎寻味为祷。

昨阳小岑言去年曾有信奉达，言湘潭捐社谷办议叙事，不审到否？托问候。阳牧云姻兄近日当抵都矣。

前数信颇有无厌之求，望专赐示可否？兹将家信加封寄来，书不详宣，伏惟摄卫道躬，恭叩长兄大人长嫂夫人福安，各位侄儿侄女近好，甲山贤侄读书长进。

国荃手草，十五夜三更。

92　咸丰二年四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贺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左右：未接手示已越月矣，遥想京寓大小平安，诸凡顺适，谅符悬念。月之初九有贡差马见田来京，弟有信一件。十六日闻有摺弁北行，又寄一件，父大人及仲兄均有信，计四月可到。阳牧云姻兄此时必到矣，家中一切杂事及近来光景，渠固可知其大半也。

广西不靖，恐非目前所能荡平。缘以太平已久，民不知兵，而司命者又未必悉能调度有方，以故望风而靡，不战而北。行师将近三年，用币已逾千万，而桂林省城竟复为贼所围逼且将一月。幸赖有向提督固守，虽未遽失，然已大伤国体矣。昨郴州又兴出会匪劫饷戕官一案，幸扑灭甚速，不至动军需向〔饷〕，微本地绅士及良民〔民字叔诃添〕百姓之力，不能如此也。此间富家巨室，颇虑不得安枕，惟视桂林城池何如。如果贼势猖獗，无识者则有轻离乡井，远适乐郊之谋；其稍有见者，则将去城居乡，自行团练之法，以为共保身家之计。似此人心不固，殊非盛朝好气象也。

长沙各宪出示修理城垣，命各绅士在城内劝捐，愿出赀者颇少，惟贺少庚现出一千二百金，陶少云、季黼堂、劳世兄及各位有钱之家，均尚未定，其馀颇观望不前。良由大吏平日不能为百姓分忧，而此次经济又惟有修城一端，馀则无事也，何能结众庶之心令其踊跃耶？不然又奚箝其口而使之不议耳？我邑朱石翘，政尚整齐，民亦爱戴，省中辖地若无他故，居然可恃；然必久于其任，则从善者众，风俗人心亦能转移，尚属我邑之福也。

昨黄六前至此，具道去岁京寓厚扰，有信一封寄来。陈伯苻之弟号郅庭，名淳行三，系耦耕先生之内弟，昨已来京，嘱弟信内通知，以为到京时晋谒之资，然系亲戚，礼道必须格外周旋也。曹敬初孝廉来京，贺少庚寄有纸，请兄写对联，想已书就。又求代求祁中堂写四箴六块，王雁汀先生写对联，顷亦欲弟问及，祈示知；然祁以大军机事极繁，恐难得也，王现已出差未归，恐亦难遽得也。

弟前恳兄书格言对送罗罗翁先生，望于公车上寄归为祷。罗翁刻苦励学，廿年来如一日，有本有原，有体有用，真吾乡之典型也。前年朱石翁举渠孝廉方正，惜当道者视此事为具文，不甚留心。若有推荐之者，举而用之，自足以惠及一方，朱石翁在吾邑中所为之善政，固罗翁之所优为者也。渠所著《姚江学辨》，唐镜丈曾嘉赏不置，其馀所著之书，弟前两信已详告之矣，谅兄必喜邑多君子焉。其引诱后进之心，极为勤恳，令人且爱且敬，诚不可及也已。

郭伯琛之两尊已于三月十四日归窆善化之六都，其地甚佳，系高旭堂所看。昨葬时开穴，竟有异征，不惟是五色土，而且有两土胆形如鸡蛋大，其地之精气所结成，与伯琛诚心求地三年，艰苦焦急备极，至是始得佳兆，以安先人骸骨，可见地之不易得也。旭堂为人之好，前次已详告之，讲究宋儒之学，而又精心于医理，流览于山水，敦品立行，介介不苟，诚不可少之朋友也。

刘孟容二月之江西，馆钟观察之故里，而教其四世兄，昨有信来，甚相安。弟子之率教，山水之佳趣，均为意外之喜，大约七月乃可还省。

数日前得六兄信，知纳妾事已成，可喜。但尚未知性情何如，想以柔顺为嘉。

洪弟有一禀安信，帖上注云，“有信从永丰寄来”，今未接到。

甲三侄近日长进何如？文任吾先生闻极讲究，可慕之至。贤侄经书完后，当读“性理”“近思录”及“朱子”“古文”等书；“小学”想已读矣，如未，亦须补读为妙。弟看做官要事，除立身事君事亲外，惟有教子为最要工夫，而教子又以秉礼守义、亲正人、务正学，不使之即于骄奢淫逸，为第一要着，祈高明采择为幸。语无次序，即叩长兄大人长嫂夫人福安，伏惟心照，并问侄儿侄女近好。

国荃手草，四月初一早。

93　咸丰二年四月十七日澄弟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弟国潢谨启长兄大人侍右：接兄三月之信，藉知一切。弟初学农学圃，颇能领略田园真趣，但知趣者未必能安居赏趣也。兄屡信言归，目击时事，其能恝置乎？

湘邑得朱父台镇理，无论大小事件，绅士乐从。处处团练，各卫各乡，安静之至。惟省城未〔遇〕事张皇，未免失体，详载寄老沅信中，命之附呈，乞赐览。即问福安，并问长嫂夫人坤安，侄儿侄女均好。〔好字叔河添〕

四月十七由县城寄呈。

94　咸丰二年四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贺宅　〔据手迹〕

弟国荃谨启长兄大人侍右：月之初四接到三月十四日所发一信，藉知一切。

承训做敬字工夫，以为保身之要道，立学之根基，自当钦佩。特是早岁不学，全无知识，悠忽度日，遂至于兹。去年春间，病中呻吟，略知惩创，颇悟从前之昏蔽，欲涤旧念之垢污，而志靡气馁，毫无振奋。行年且三十矣，而学行尚复如此，文艺亦如此，每一思念，弥增悔愧。年来虽未恶迹昭著，而作善之念总未勇猛向前做去，柔懦之资，真不可以语道矣。惟幸侍立正人君子之侧，乐闻直言庄论，以防闲其病痛，或得诸兄弟及各朋友信中，有一二训迪之言，亦藉以检束一翻〔番〕，尚有此转机之可进耳。今春在省，仅将《大学》及《近思录》看一遍，因心常荡摇，不能澄心凝思，锐入奥妙，草草看过，不过粗知大意，无心得也。然而圣人千言万语，总是教人为人之道，而彻始彻终工夫，不外却一敬字耳。

老兄自壬寅年以来，读书谈道，亲师取友，实多敬义夹持工夫。而自新主御极而后，封章迭上，皆能言其大体，衡其至要，非若他人之毛举细故。是以无论在朝在野，凡属知道之君子，不特耳目中素闻其名，亦且心意中推重其学。位望日高，闻誉日隆，兢业日甚，而后道德乃日进也，扩而充之，名世无难矣。一念稍放，即非上达之流也，匪惟自负，实负友朋，匪惟友朋，实负天下气类相感之人。惟圣罔念作狂，圣狂之间，只争一念，贤智之士，宜知所从矣。老兄迩来乐闻朋友之直言，谓其曾以直言告圣主也；己以施之于上，岂友施之于己而不受乎？其乐闻者，正其虚衷取益之道也。

然天下事，必集众思，广忠益，而后有济于事，乃可以见局量之大耳。老兄此后若有入告之言，不贵其直，而贵其婉转而能感动天听。未告之时，积诚意以感之；既告之后，敬谨以待命而已。勤勤焉，孜孜焉，不责其不行也，惟反求吾学之欠阙处，所以致上之不行而已。方今之处同僚，伊川先生之岩岩道貌，难免过激也；必须如明道先生之雍容大雅，乃不取戾于时，而于事亦有潜移默运之转机，兄意以为何如？

归省之说，高堂无甚意见，则随兄自作主张。然粤西贼氛尚未荡平，凡受恩深重者，宜伏俟阙廷以听指麾，何忍远离天颜也。且君子进退出处之际，有义存焉，亦有时在焉，不可漫为行止，以启时人之议论耳。弟意以为广西未平，兄归省之说不便开口，迨广西平定，而后进退乃绰绰有馀裕矣。昨日接父大人手示，实与此论相同，愿兄细意斟酌为幸。

顷家中又着刘一来，大小均极平顺。仲兄随侍父大人在县城，盖以程制军咨命朱石翘办乡勇，而石翁转请各绅商议办事之故也。省城富家巨室，颇多买棹浮江而下者。究竟贼去此尚千馀里，不解若辈何畏葸如此之甚？得非无人担当，而居民无所恃也乎？闻大中丞请前任永顺府夏憩亭先生出来帮办团练，夏素有才能，意欲认真报效，而中丞以须动帑藏，不敢遽行其事，日来又复中止。

弟准于月底旋里，随侍堂上陪佳节，大约须五月底乃来。闻乔莘农先生须六月乃可到长沙，则所寄之诰轴，须俟伊时更送回里耳。

家信共四件呈上，并各兄弟寄弟信亦封来，庶几家中迩况，亦得知其详也。弟自去年来，每一动笔，行气则无起承转合，语句则不能圆净，虽由心血虚亏，而实可笑之至。此信内多不接气之处，语无伦次。恭叩老兄大人中外节喜，各位侄儿侄女近佳，牧云姻兄处致意。

四月十八日，荃弟草呈上。

95　咸丰二年四月廿六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贺宅　〔据手迹〕

长兄大人左右：十八日发信一件，内计弟信一，仲兄信一片，堂上老人手示三，颇详一切。次日接到初三日所发之信，藉悉合宅安好，牧云姻兄已至京都，平安可喜。迩来特诏大开言路，想有入告之章矣。

粤氛益肆嚣张，近乃逼近疆围。大吏虽有防堵之筹，而既患于无人，又患于无钱，颇难认真。现今中丞有请帑之举，而办事实难其人。军务一事，尤须多才，乃能有济，今安所得人才哉，安所得用人才之大吏哉，可哀也已。

粤中不靖，湖南形势，所系良重。非特有关于大湖大江之南北也，湖南险隘，实在永州之零陵，宝庆之城步、新宁。制军以居中调度之计，驻扎衡州，去岁以来，已将一载，迄至今兹，因贼焰益近，乃略有所动作，以为防备。

省城三大宪，皆太平之臣也，办事不足，偾事有馀，用才不足，忌才有馀。而城中世家巨室富贾客商，已有去此适彼之意，或浮江而下者，或去城住乡者，现确有数百家矣。如李宫保、余心堂、舒苏翘、黄惺溪各位，家眷皆早搬去。其馀观望迟回，以俟稍有警报即行动身者，除丁伊甫先生以外，几所在皆然。其所以然者何也？良由文武官员无一可恃之人，不能为地方御寇，不能为百姓分忧，自抚藩臬以及州县，与夫佐贰各色幕友等人，莫不先送官眷还乡，先去以为民望，人心安得固乎？看此光景，惟恃皇上鸿福，我省乃不至于受粤匪之残害也。

省城大吏议招集乡勇千名，以为防堵省城及衡州以下各险隘处，夏憩亭先生实司其事。渠已有信与朱石翘明府，在我县招二三百名，欲仲兄统带晋省，来弟处数次，勤勤恳恳嘱为转托。时事如此，乡间绅士稍有力量稍有名声者，即不得安坐无事，将如之何？圣明若果知外间情形如此，必赫然震怒官吏，而以亿万生灵为念也。顷闻制军有还驻省城之信，畏缩于匪类未到境界以前，百姓何所恃乎？现今各宪识见可笑，不惟不能先事预防，亦并不知御寇于境外，徒事招集无用之人防守衙门，各署皆有，每署二百名。而应募之夫颇狡黠，先与招募者约，答言不出省城，方赴其约，否则不来也。而各官亦居然即照此章程招募，岂不可怪！殊不知不御之于境外，而境内终不能安也。譬如有盗入吾室，吾不防之于槽门大门，而设御于房内，自藏于帐内被内也，问盗有放过我者乎？噫！此等居然人上，开锣放炮，执节钺，享厚禄，而不自愧，无怪乎时世如此矣。

归省之说，堂上既无意见，自然随兄自作主张。然而南省不甚安靖，未知道途何如，一也。到家以后，恐亦必出来为本地方办事，未能安居鼓老坪脊上读书，二也。又未必十分有饭啖，有饭啖则不能还账，三也。祈兄细为裁酌为幸。

至于家中，堂上老人及仲兄等调停一切，当极安妥，不必挂念。邑中有朱石翘认真团练稽查，当属可恃。宝庆魁印亭太守业已在省请饷请员，极力防堵，我邑亦甚沾光。弟归时拟与各绅商量，凡与邻县交界地方，及道途险要之区，建碉设堡，或碉或寨，总期可以防流寇土匪为妙。趁此边境有警，而又有好邑侯以为之倡，想易为力。若果办成，则将来可安若泰山，享今上太平之福矣。然此当遥期之，未审同邑绅士能齐心努力否也。

弟明日即与罗翁同舟还里。今下午至赍奏厅打探，云明日有摺弁北行，又见外间纷纷动摇，是以详报一切。中间颇有直切之语讥弹大吏，下次书信，不敢妄谈。学政考衡州后，即回棚，永郴桂俱来考，或者必须去考一回，亦未可知。夜间匆匆草此，诸惟心照。

名未署。

96　咸丰二年四月廿六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贺宅　〔据手迹〕

弟国荃敬启兄大人福安：弟在省读书无甚长进，前蒙示持敬字工夫，自当谨守做去。甲山侄迩来读何书？小楷甚有进境，可喜，不做八股本有多少好处，从前信中语颇妄也。俟到家后再有信寄呈。此请兄大人嫂夫人安，并贺添侄女喜。

四月廿六夜书于贺宅。

贺吉甫姻兄因未作书问候，嘱笔致意。

97　咸丰二年六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弟国荃泣血附启长兄大人长嫂夫人礼安：自母亲大人弃养之后，十五日成服后，凡有客皆发白。收获之后，即做佛事（上山道场）。其馀一切，待兄到家商量办事。幸父亲大人健爽，日来心中又稍宽慰。

叔父大人在白玉堂调停家事，弟等四人居丧次。父亲大人身上微有小毒，常携数幼孙自解忧心。四嫂嫂、二弟妇在上头，六嫂嫂、细六嫂偕内子侍叔母大人在白玉堂。兰姊蕙姊到上头，成服后即回去。

本房之人常轮流有二三人在此陪客，率五哥胜七哥常常在此料理。一切货物，即在永丰赊账。

弟等四人，心中哀痛，不知所云，是以未写信。即将奠文两篇誊来，兄阅之亦仅略知一二。馀俟归来，面禀一切。

荃弟泣血稽颡禀。

98　咸丰九年七月十八日澄弟来书

湘乡永丰　〔批：八月初二到九江〕　〔据手迹〕

伯兄大人座右：宝郡之贼于十六夜全数窜往永州一路，时弟在邵阳双江桥，十七夜得信，赶行七十里回永丰火速撤营。三千六百勇，须钱在二万六千串以外，徐徐图之，只要贼不到湘，大家愿意也。速呈，即请福安，沅弟洪弟同此问候。

国潢手具，七月十八日巳刻，永丰泐。

99　咸丰九年七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袁州营次　〔批：八月初七到〕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得季弟十四夜书，知老兄十六日启节。章门主人拳拳留一天，殷勤之意，可想而知，去江以后之饷仍能应手，亦可想而知矣。究竟是时道好，四通八达，无乎不宜，出境之摺，不发可耳。

弟十六自樟镇启行，十七抵新喻住一天。县主刘道衡号鉴堂，甲午同年，满面慈祥恺恻，是好人，亦是江西好官，此次待弟亦诚敬可感。

十九至分宜，二十日至袁州，三营则明早可到。老湘、副湘亦尚扎此憩息，闻可先我开去也。

蔡少彭是党人，竟率同城文武郊迎五里，弟深愧悚。吾乡有俚语云，“生平只豁〔阔〕一次”。昔在姐姐家，一人吃一个鸡蛋；一人睡，下贴一菅，上盖一菅。弟遇蔡君，亦云然也，闻之得毋呵呵乎？

途中所得吾湘信多，称贼于近日必动，大半趋衡永路数居多，以衡阳衡山界尚空虚耳。“浮夸子”函致凯章，嘱其由渌口、衡山、雷打石进兵。弟之三营，则自拟由洙洲〔株洲〕赴龙口、花石，扎北果〔白果〕、新桥，以便整顿营务，距家尚近，仍可扼一条小路也。如到株洲时，宝郡之贼尚是如此规模，则扎永丰上亦可，均待临时酌之。总之，以便于改坟，便于整营务，仍可助本邑声势为是；不信“各马公”调度，恐一交锋，后来难速抽动耳。

贼如趋常澧，楚南不能打干净，则尊处辖地必吃紧。欲调湘军，则朱兰桂惟品文之千人极好用。凡平江营须以不近为好，祈留意。

兄此时计已到湖口，八月中旬必尚在鄂省，恳谕张伴山于八月初间委员解六月半个月、七月全分饷到湘潭，俾廿日后可以发口粮，令三营启行赴荆宜耳。

克浮、景保案，亦须尔时乃能详呈，人数或略多几十名，以吉安案“浮夸子”更改我营原保之名，不能不归并此案重保，祈谅之。如朱唐五营须多保几名，亦乞照准，或先面谕之，令五人好汇办呈上更好。此叩大安，惟鉴，不宣。

国荃谨呈，廿夜写于袁州营次。

100　咸丰九年七月廿六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座右、季洪老弟左右：七月廿六日，沅弟专勇送回各信，奏稿、谕旨均已恭读。廿三上午曾接伯兄信及日记等件，系曾维四等送回者。维四新新承继，其母抱病，兹杨炳顺与吉字营勇（邓光佑）赴黄州也。十八日潢由伍华瀚送信之勇，呈上片信，应已投到矣。

宝庆之贼十六夜逃窜，现犹在〔在字叔河添〕祁阳冷水滩及东安等处，各官军尾追，似乎与之相持，不能绝其根株，终久可虑。

沅弟之勇既可到湘潭一带，已嘱饬令上来，由祁阳一带走一回，转身赴蜀，亦不为迟也。

潢十九至廿三，日日撤勇，口粮清清楚楚。借用朱岚翁与永市铺家之钱，已在万串以外，现在速速算数，初一二赴湘潭办帮项也。

廿三夜回家，廿五到老宅。叔父身体，比上半年中气大足，可以放心。四宅眷口均吉。乡间禾稻全收。改葬之事，待九弟归，再行办理。劼刚喜事已择十月廿八。秋冬家中之事，亦是纷纷。

洪弟在外，家中零事不必悬悬。潢前信条陈者，是做官而不指省，别无议论也。今读兄弟各信，待到黄州定局，应得妥议矣。伯兄屡奉赴蜀之命，想不能再改矣。

永丰十六里之人，办大张声势，送潢回家，所以于廿三夜三鼓后，趁大风雨，阴地出街。今送来之伞旗已数十件，可见乡里人之容易盛情也。专泐，敬贺大喜。

即问近安。

国潢手具，七月廿六夜。

101　咸丰九年七月廿九日季弟来书

黄州　〔批：八月初二到〕　〔据手迹〕

弟贞干敬禀伯兄大人钧座：十九晚所以未面辞者，实以舟行数千里，阻滞太甚，值此风色，正好扬帆上驶，又恐雪公絷留太殷，遂以二十日昧爽开行。

二十七日午刻安抵黄郡，比见咏帅，言围宝之贼于本月十五日全数由南路遁走粤西，兄之防川似可缓行，闻秀帅将以请兄并合东征入告，想兄已全局在握，先行发报矣。咏帅望兄速来此间聚商各事甚切，东下之举似有定局，营头尚属整齐，惟云饷糈一事，以接济湘省数万后，此际略形支绌耳。

弟之局面，咏帅以为非官即将，亦俟兄来面商妥定。弟以为二者皆极难之事，惟为官则心颇不安，将兵一事亦不强求亦不推却。大致如此。

下游之事，兄必早得探报，不复赘呈。馀俟面禀，即叩伯兄大人万福金安，伏乞慈鉴。

七月二十九日戌刻，黄州公馆，弟再拜谨上。

102　咸丰九年八月初二日季弟来书

黄州　〔据手迹〕

弟贞干敬禀伯兄大人钧座：二十九日呈上一函，想计日可以达览。昨初一日咏帅面示，欲弟于日内回南招勇，或一千或五百。今上午又面示。初三日即发札，并发关防，初四日即买舟开行。

弟此次竟未在黄郡等候，面聆兄一切训示，实出人意计之外。大半本月二十日上下可到南省，招募则在湘乡，盖此时计湘团已解严，而旧部所认识者极多。又沅兄一军在南，请其帮办〔帮办二字衍〕帮同办理，必易招集成军，弟亦不至十分劳苦，且所招皆是老手。弟已与咏帅说明，须顺便到家一次，略为安顿，来往不过十日。

此军大半九月中可成，哨队十月初即可带到鄂垣，待略为整顿，或可单骑谒兄，面聆教诲，然后拔营前进，相机剿办。顷闻咏帅议定札招一千，更好放手办事。兄处所派千总张吟，弟须带至南省略为帮忙，求兄处暂不必停止薪水，待十月再作区处。盖弟军在南，尚止给饭食钱文，待至鄂点验，乃起口粮也。此段情节大致如此，待到南再行详禀。

惟是弟太无学问，初托重寄，常恐有负。谨拟以后待人谦和，办事勤慎，尤求兄始终不弃，时赐训言，以为法守。如能做出声光，亦兄所顾而乐，弟实感恩不忘矣。

日内未接家信，想沅兄已安抵里门，妥办各事。昨胡莲舫来云，兄身体康泰，日内扬帆上（驶），甚慰。彭雪兄处弟未写信，求兄便函告知。此间已添招亲兵选锋营计五百，并以奉闻。又蒋泽澐条陈一纸，欲弟寄呈赐览。

弟一定初四开行，精神尚好，伏求兄一切不必挂念为幸。略呈不详，即叩箸安，俱惟慈鉴。

弟贞干再拜谨上，八月初二日午刻，黄州公馆呈。

计开关防名色：“统带湘恒营等营之关防”。兄之局面系何定议，到黄郡宜速寄信沅兄，以便沅兄安排。

弟又呈。

103　咸丰九年八月初二日季弟来书

黄州　〔批：八月初四到〕　〔据手迹〕

弟贞干谨禀伯兄大人钧座：顷接七月二十七日示谕，知兄偶受风寒，已经全愈，不胜欣慰。

兄初七八可到黄郡，弟本宜等候，因关防已由营处于今夜送来，札子明日发交。咏帅已面示弟明日上船，不便迟延。至于弟之行事，大略已具详上午信中，伏求兄一切放心。沅兄处回信，拟到北省城再发。弟大半十月十一月可到兄营，面领一切也。

胡宫保之可奉为法式，久在弟意计之中。而弟得佳遇，颇有知己之感，行当竭力报效，以期无负我兄期望至意。特此禀复，即叩勋安，伏乞赐鉴。

八月初二夜二鼓，黄州公馆，弟百拜呈。

104　咸丰九年八月初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弟在易俗河专勇送呈一函，计达钧览。

初一日拔营，初二日到白果驻扎料理，至初六日乃回家。家中四宅平安，叔父竟康健如初，真庆幸事也。仲氏已由县至湘潭晋省，十三日准可到家。三宅光景，惟内间尚有不惬洽，外间似尚好，后辈均有进境，则可喜之大端耳。六嫂嫡庶不甚和，积隙已久，难遽合矣，馀亦无他事也。兰蕙两家较先好些，临、昆俱有进步。

弟初七下午至白玉堂，初八至台州与德六、德八祖、宽十弟、庚一等，点定猫面山正穴，恰好两棺与洪氏坟毫不相碍。初九甲三、甲五带人在周壁冲〔周璧冲〕屋后山两处开挖旧穴。弟初九夜乃到家，合查三处动土日期皆安当。屋后山今日已见棺，惟下面湿润，寿器尚是好好，可以放心。周璧亦明日可见棺，蒋四爷坚筑，改卜不易易也。定计十三舁至屋门首厂，十四早黎明启行，夜宿畔田罗祠外，十五舁至台州山内，十六午时下肂。一切皆酌乎不丰不啬，从十三下午起至十六下午，每餐约八十馀席，执事仪从，大约均照闰五月初三规模，惟用遐龙车二架而已。仲氏尚未回此，数天颇苦琐务，弟与甲三、光五亲任之。

弟营每棚多夫一名，已于初五日核去，即以此额饷添亲兵六队，初三四已应募者纷纷。俟改定章程，启程时具牍禀呈冰案转饬粮台知照，庶各营不能议楚元王之独厚矣。弟拟八月二十后将坟山上了妥，仍到白果，二十六八带三营驰赴尊处交卸，仍回家料理家务分析，以全一家和好。如王青阳看得吉壤，则速购之，以改葬祖父母，则家中事事妥当。春间仍至兄处依侍，一则少惹人议论，一则可免楚中呼召。局面如此，老兄谓为当否？祈示知。

六七月〔月字叔河添〕饷项共一个半月，不知粮台已解来否？开差途费，颇望此项到也。

景德镇保案，须八月下旬乃可办陈，大约溢单数者几十名，亦无可如何也。湘字号功牌尚止领得四百，其六百想已谕干刷好交莘田带回矣。此事尚未晤仲氏，容俟商酌定妥乃填发，必不孟浪行之。

大坪大屋已开砌，规模与王腾宇无殊。祠堂尚未兴工，地基、向址、时日皆须再斟酌，惟料木砖瓦则皆办有端倪耳。兹专人送行知与定湘营及茂字营，草此径禀，不庄。

不宣，即叩大安。

国荃叩上，初十夜。

甲三是夜在周璧冲未写禀，俟下次详呈云。

105　咸丰九年八月初十日季弟来书

鲇鱼套舟次　〔据手迹〕

弟贞干再拜谨禀伯兄大人钧座：弟以初八日午后始抵鄂垣，即会厉伯翁、曾少固，将应领军装商量妥当，昨日领起，今日可齐。弟昨日仍拜客数处，藩、臬、粮道、首府黄子山，此则伯符所指引者也。藩以公出未会，日晚即差帖谢步。臬、粮、府均会，待得极恭敬，而臬尤觉气味相亲，府则感激年谊，三位均出城回拜。弟日午在伯翁处吃饭，此公格外恭敬，凡此皆兄之德威所波及，弟亦以谦虚待之，未过分际，求兄放心。此次即各委员均格外照管一切，可见兄之施泽于人者厚矣。

昨日伯符言，接黄州信云，兄初三日尚未在湖口开行，则到黄尚在日内。弟日来以万事始立，诸务殷繁，颇不甚暇，总以细心为主。顷庄藩台亲自回拜，到处谈及，亦甚明晰。藩、臬、粮道、首府均各送点心等件，未便推却。

此间枪炮尚斟酌。弟明日可以开行，到南总须月底。弟处现在有办文案者一人，规矩尚熟，而通关处均须自出主意。管书信者，容俟南中再觅。知关兄念，用敢琐陈。忙中写此，馀俟续报，即叩请伯兄大人万福节安，伏乞俯鉴。

八月初十日辰后，鲇鱼套舟次，弟贞干谨呈。

106　咸丰九年八月十七日季弟来书

岳州舟次　〔批：八月廿三到〕　〔据手迹〕

弟贞干谨呈伯兄大人钧座：弟十一日由鄂开行，十六日到岳州。接黄州信，知兄于初十日可与胡宫保会叙，慰甚。

中堂留兄征皖，咏帅署抚，均是妙着。此公军政，长进多多，实湖湘之福也。弟到湘恐须月底，湘事亦未闻有确信。弟已专弁往湘，请沅兄委人帮忙，计二十一二可到湘乡。弟此月内不无劳神，幸心中尚有把握，精力亦颇照顾得到。办公牍者已有二人，凡过节处不至有失，求兄一切放心。匆匆草此不详，到湘时再行详禀。

兄此时在黄，正好怡养天和，不必事事过虑。弟现在颇有夜不寐情形，亦事势所使然。将来立成规模，带到鄂北，即可委任责成，不尽以累一己之身也。即叩伯兄大人万福勋安。

八月十七日申刻，岳州舟次，弟再拜谨上。

107　咸丰九年八月十七日季弟来书

岳州舟次　〔批：廿二日到〕　〔据手迹〕

伯兄大人钧座：顷由马递草呈一函，托营务处转交。而沅兄专勇适送信来，并欲弟将呈兄之信拆开一看。看得改葬先大夫太夫人坟茔一事，家中万事如麻，沅兄能大细兼综，而弟独未与其劳，此心实抱不安。幸各宅人皆安好，弟心少慰，即兄亦可放怀。兹特加封交原勇送投，祈查收。

顺请大安，不尽。八月十七日亥刻，岳州舟次，弟贞干再拜谨上。

108　咸丰十年七月廿六日沅弟来书

安庆军营　〔批：八月初一到〕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派亲兵二名同梁弁回祁门，布呈一函，计日可以达览。

连日大雨，墙子长壕塌者甚多，须随时整修，后濠亦尚须数日乃可告成耳。彭盛南在汉口寄信〔信字叔河添〕，二十日已抵武昌，大约近日可到。惟需饷颇急，查北岸粮台已告瓶罄，中秋伊迩，开销不易。

又昨日咏帅抄寄闫丹初信，具称鄂台近日之拮据不可名状，春间全省厘金每月可得入款三十馀万串，至五月遂止收七八万串矣，六月竟遂止四五万串矣；都公将北行，搜括殆尽，尚不能裹半月之粮以行，云云。鄂中如此光景，秋冬各军口粮必有大窘之日。安庆之万人，昔日多处饷裕之时，倘此后支绌难以度日，则更劳神矣。尚祈预为安顿，饬张伴山通盘计画，兼为北岸打算，方不至大受窘迫耳。

顷得意城信，称骆公入蜀，楚中筹兵筹饷，在事诸人相率惶然，有不安其居之势，此亦非吾楚之福。北风已过，既难再发东风，其肯嘘枯植生否乎？祈酌之。

意城来信奉上呈阅，并将南坡玉班二函呈览。雪琴信言池州贼不能到张家滩，声言由山内绕至建德，倘普镇不能易危为安，转乱为治，则祁门大营须分一枝击退此股，乃无后路之虞耳。

前为武明良请添哨勇备申文，由步拨递呈，不知到否？祈示知。

兄体出汗，近日天气凉快，已全好否？头痛之恙悉好否？念念。公牍烦多，微论尚须批答，即过目亦不容易。少荃将去，急须求一健者来幕替手，可省过劳荩忱。筠仙既归，意城原可出来，盍再以函速之，意当无辞以谢也。意若来侍左右，则公牍私函不特语语寸分不差，兄亦省事多矣。作梅、次青、凯章均到祁门否？宁国近日情形何如？周百禄能支持否？均念念。

弟与季弟在此均好，营中均如常。毓中丞回信称库款支绌，湘后三营欠饷不能筹发。将来江省稍为发财之日，或仍求兄一信提及，乃可有所得也。

写至此，奉二十二手书，知广德州已无贼，宁国已略松，大约大股合并来北岸，八月底桐城必有大仗开无疑。多公咨拨石永鳌一哨，弟已发去。近夜间无雨，即可动手，但不知能得城与否也？新营到，当合老营切实操练，以期异日打仗之用，求放心。

随员中无司道大员排场，好在二马亦乡里人也。

毛寄兄想不久可到，亦一好帮手。兄目恙未全愈，请早夜以陈桑叶水洗之最好。

手此，敬叩勋安。

国荃谨呈，廿六夜。

前因闻池州贼上趋，所以未发步拨，信故少而迟也。

109　咸丰十年七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安庆军营　〔批：八月初四到〕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早专呈一函，酉刻勇旋，奉廿三日手示，敬承一切。

南老筹饷之事，俟“文章格子”到任后，认准题目再奏，最为〔得体〕。马老二事，若讯得勾贼有端倪，似宜置之重典，方足以戢乱源。沈鹤鸣操守好，将来仍请给咨回江西，令其为官，以昭体恤。

彭山屺置之中军最好，资格位望均足相称，且其人谨慎无欲，众差官戈什哈均畏他敬他，以他平日肯以和平正直话头教诫诸色人，早赏还顶戴，早放中军为感。

守濠之法，〔尚未分〕地段，未定章程。拟仿在吉安，每队以五成队夜宿濠上更棚内，各凛责成而已。特其人数不若吉安之多，拟当要冲之地更棚密布，闲散之地略为稀布，亦无不可。现因城贼毫不介意，仿若吾乡俚语，“牛栏内关猫”，松活之至，故未遽以勇上濠，恐贼笑也，然亦搭更棚大半矣。冲要之路，有二三成队不等。容俟章程画一，大家上濠，再详细呈报也。

欧公门径，妙在藏锋，但见其平正，不见其险绝，其气味之酝酿，纯是晋人。弟意以为，涉猎唐宋元各大家之后，乃归于二王欧虞一路，为安身立命之所，而学欧又不如学王，门径为更坦荡耳。甲三笔乏刚劲之气，勉强以欧药之，亦是一法，似亦不宜久于其途，兄以为何如？

意叟须屡催不？一催必来无疑。函催似乎太劳，而意来便逸，亦一劳永逸之法也。

“错枉”一条，应归季禀复。手此，敬叩勋安。

国荃谨呈，廿八日辰刻。

伴山一函前次忘记付，此次递来，又求饬递。

110　咸丰十年八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安庆军营　〔批：八月初四到〕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由步拨呈一函，计迟久亦可到。

日来平顺无事。桐城之军已逼近，多帅来函称，二十五早破贼垒一座，杀贼四五百人，其一座则惊溃入城。云石永鳌虽能偷城，而廿六夜放哨到城根，已被地刺伤足，入肉寸许，近日不能行动，亦未遇有机缘，想此次白走一回无疑，盖初三以后则不能近城偷挖矣，即当调回也。

武明良添勇已蒙允准，批详尚未回，已函令其至青草塥桐城招募该乡之人，能否速齐尚未可知。鲍镇台廿五日到英山，廿六即启程矣。次青、凯章计已到，文星将星聚会，一时盛矣哉！

池州贼不能到张家滩，所谓绕入山内上趋之说，或系声言，其实亦未敢深入可知矣。

咏帅求兄加一函邀致霞仙出来，闲中幸函致之。目前参赞戎幕，服满之后为官于鄂，可以展其所学，亦霞之幸耳。

幕中除飞聘意城外，查得更有健者，亦须多觅几把手，分门别类，各用所长，各司厥事，亦无不可，但极难合意之人耳。

乘南岸松劲之时，路路进兵，事必得手。只要不顿于坚城之下，则扫荡较易。只要北岸路路能支持，则吴事尚有可为，大局不能臆料，听之而已。惟祝诸路筹饷，来源广进，则事事皆活耳。

兄前书云欧字门径，愿闻其详，幸更赐教为祷。手此，敬叩勋安，惟鉴，不宣。

国荃谨呈，八月朔卯刻。

外寄李小泉、鲍春霆信，求饬寄。

王人瑞之季弟昨夜由青草塥到此，不日将到祁门瞻谒，盖夙恙未愈，将就作梅一诊视耳，其气宇尚轩昂可喜。

111　咸丰十年八月初三日沅弟来书

安庆军营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两次由步拨递来之信，并封寄有小泉、春霆、伴山各信求饬交，想次第可到。批准武明良添勇之详，昨已奉到转行矣。

今日城贼出满队在东门外宝塔之北，旗帜约有五六千竖，人马亦复不少，队伍整齐，亦未冲突，亦未甚施放枪炮，大约系“讲道理”。弟至洲上濠边巡视，因其负嵎植立不动，自辰至午皆如是，故未出濠往击耳。

多公有信来，称石永鳌一哨初六发回安庆，大约近夜不能偷挖矣。

昨日得下游探报，似乎诸路之贼均动。若果确实，则八九月之交，北岸当有大仗开。多、李养精蓄锐，摩厉以须，贼至时必可期其得手。

王钦牧自青草塥来，再宿而赴黄石矶，盖就医于焦听堂耳。近日将来祁门，一则谒见，一则就医于陈作梅，无他求也。四员履历转详呈核。

即叩大安。

国荃谨呈，初三日午正。

112　咸丰十年八月初四日沅弟来书

安庆军营　〔批：初八早到〕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专呈一函，计三日可以达览。顷得咏帅书，嘱将丹初、香雪二件送祁阅，兹将二件由步拨递呈。

新营已到盐河，即日可起岸也。前派二亲兵同梁摺弁来祁，今十日矣，而尚未得回信，不无盼望。

多公进桐城，已破贼一坚垒。因闻庐江到贼数千，多公恐其来桐救援，是以命先锋逼桐之数垒暂退驻旧垒之内；顷因确探是股不遽来援，又拟进攻也。此间前后壕频修频圮，迭次加工，中秋前后定可憩息。

天下事惟学然后知不足，治军带勇亦然。往者弟意中非不自诩可将万人，今细而求之，乃知殊非易事。若偏裨中不得人，即辖三千人亦必误事，矧万人乎？营中弊病百出不穷，十分认真克尽营官哨官队长之职者，十难得一，其颟顸敷演了事者，十常八九。苟非目击严切叮嘱，事后又加考成，则往往难如意之所欲到，否则未有不漫听漫应者矣。

此次工役，各营似照弟营多费些力，看样亦略，此弟所以信自家人不固耳。近月以来，弥加整顿，换二哨官，并将帮带节字营之萧开印撤开，责成帮办与总哨，即各营亦因之而鼓舞戒惧多矣，可见用威之胜于用恩耳。

魏柳南服阕，已于初五日令其启行赴江供职。此人实系笃实君子，始终如一，因念其家寒素，营中所得薪水不足以赡给八口，是以令其去也。渠欲到祁门叩请制宪安，弟因其为弟营帮办，兄处亦不便格外提扒〔提拔〕（有典），遂令其径赴章门，不必到祁门耳。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初四日午正。

113　咸丰十年八月廿二日沅弟来书

安庆军营　〔批：廿五到〕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步拨呈一函。日晡朱云章回，奉到手不示书院改图，甚好。安庆若顺遂克复，弟不敢仰邀丝毫奖叙，当呈请为温兄请谥建祠，此志已夙定矣，所以未发为言词者，以此瓜熟之期尚遥遥，不便预期其效耳。适兄信到，已将原函寄润帅一阅矣。

顷得步拨示函，并告示、护票等件，如此办法，亦甚周妥。用恩于循良之人，如有悍而不服者则亦不妨示之以威；倘有汹汹者，察其主谋而立正军法，则馀辈亦必股栗遁矣。

嘱飞函〔函字叔河添〕请希庵率三营过江相助，前信送去，已得金逸亭回信，付呈一阅。旋得咏公信，乃知希尚在英山，计得兄信当驰回青草塥部署一切矣。顷又将原信并弟加一片催其急行，想希必闻命而行也。

弟因此间无真得力营可派，又弟不能亲率来，更不中用，心中情切系怀而已，愧何如之。鲍春霆岂至今未到，殊不可解。惟祝南岸之军顺利打几大胜仗，则此浪悉平矣。

昭忠祠捐项四百两已收到，有妥便即寄去。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廿二巳刻。

甲　与诸弟书　（同治时期）

617　同治元年正月初四日与澄沅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日来未接家信，颇为悬念。沅弟腹泻，何以至今不愈？若云脾虚发泻，则八九月在此办事，宏毅周到，断非元气亏损之象；即到家后寄来各信，字迹精光圆湛，亦殊非积弱者所能为。弟平日服药太多，余心以为非。此次久泻，不知所服者系属何方？恐一味偏补，而于所以致泻之原未能清其根。万轩病疟五年，多服补剂，现在娇养太惯，动辄生疾，亦由当日致疟之原未清其根也。

望弟少服药饵，迅速来营，忘身报国。凡外间谤言无因而至者，余必能解之；凡险远之处，弟不愿往者，余亦不强之。但望弟早早来营，一则受恩太重，不宜久住家中；一则舫仙思归甚切，前敌今春必有战事，余甚不放心也。

徽州危急，廿六日获一大胜，已将岩寺街打开。粮运既通，当无他虑。

618　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弟腊月专丁一缄，具悉一切。弟于十九日敬办星冈公拨向事件，起行来营，月杪或可赶到。

少荃准于二月杪赴镇江，弟能早十日赶到，则诸事皆妥。除程学启外，少荃欲再向弟处分拨千人，余亦欲许之，不知弟有何营可拨？渠赴镇江，即日将有悍贼寻战，新勇太多，实不放心。弟进攻巢县、和、含一带，不妨稍迟，待新军训练已成，再行进兵可也。

用人太滥，用财太侈，是余所切戒阿弟之大端。李、黄、金本属拟不于伦。黄君心地宽厚，好处甚多；而此二者，弟亦当爱而知其恶也。

在安庆未虐使军士，未得罪百姓，此二语兄可信之。“拼命报国，侧身修行”，此二语弟亦当记之。余近日平安。幼丹抚江，季高抚浙，希庵抚皖，应不至大掣肘。

619　同治元年正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十七日钦奉谕旨，兄拜协办大学士之命，弟拜浙江按察使之命。一门之内，迭被殊恩，无功无能，忝窃至此，惭悚何极。惟当同心努力，仍就“拼命报国，侧身修行”八字上切实做去。前奉旨赏头品顶戴，尚未谢恩，此次一并具摺叩谢。

到省后，或将新营交杏南等带来，而弟坐轻舟先行，兼程赴营，筹商一切，俾少荃得以速赴上海，至要至要。少荃现有四千五百人，望弟再拨一二营与之，便可独当一路。渠所部淮扬水师，余嘱其留两营在上游归弟调遣。弟将来若另造炮船，自增水师，此二营仍退还黄、李。弟自有水师两营，其馀大处仍请杨、彭协同防剿，庶几可分可合，不伤和气。

620　同治元年二月初二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季弟左右：所有招降立营事宜，业经于禀内一一批明；尚有函中应复各事，条列如左：

一、芜、繁、南、鲁四处在掌握之说，尚难尽信。韦志浚初降之时，亦言包打芜湖。不特降人好说大话，即投效之将官亦多好说硬话，余实厌听久矣。弟初放手办事之始，余不遏其兴致，即芜湖不克，余亦不怪也。惟言训练为有用之兵，则余未敢深信。

一、滕代馨系李营老帮办，委之署理繁昌县则可，委之办捐务则不可。盖余自八年再出，并未委员劝捐，以其费神多而获钱少也。

621　同治元年二月廿一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季弟左右：接家书，知季弟妇于二月初七日仙逝。何以一病不起，想系外感之证。弟向来襟怀不畅，适闻此噩耗，谅必哀伤不能自遣。惟弟体亦不十分强旺，尚当达观节哀，保重身体。应否回籍一行，待沅弟至三山夹与弟熟商，再行定夺。

长江数百里内厘卡太多，若大通再抽船厘，恐商贾裹足，有碍大局，拟不批准。荻港厘局分成为数无多，拟批令改于华阳镇分成，为数较多，弟之所得较厚，又与外江水师无交涉争利之嫌，更为妥善。

诸嘱保重，至要至要。

622　同治元年三月初三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覆奏朱侍御一疏，定于五日内拜发。

请钦派大员专抽广东全省厘金，余奏派委员随同筹办，专济苏浙皖鄂四省之饷，大约所得每月在二十万上下，胜于江西厘务也。此外实无可生发，计今年春夏必极穷窘，秋冬当渐优裕。

马队营制，余往年所定，今阅之，觉太宽而近于滥，如公夫、长夫之类是也。然业已久行，且姑仍之，弟新立营头，即照此办理。将来裁减，当与华字、顺字等营并裁，另行刻新章也。

上海派洋船来接少荃一军，花银至十八万两之多，可骇而亦可怜。不能不令少荃全军舟行，以顺舆情。三月之内，陆续拔行。

其黄昌岐水军，则俟三四月之交，遇大顺风直冲下去。弟到运漕，可告昌岐来此一晤也。

623　同治元年三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少荃一军，上海官绅派火轮船来接，船价至十八万两之多，可骇而亦可怜。决计由水路下去。新军远涉，孤立无助，殊为危虑。

祁门附近六十里之历口，闻为贼所犯，恐其直窜景德镇，梗塞粮路。此二者皆近日挂心之事，馀尚平安。

口粮极缺，则到处皆然。兵勇尚有米可食，皖南百姓则皆人食人肉矣。自三月初一起设粥厂七处，以救饥民。大约每厂可活三千人，不无小补。

余身体尚健，惟公事积压多件，不克按日清厘，深以为愧。

624　同治元年三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火药即日咨请湖北协解五万，不知见许否？凡与人交际，当求其诚信之素孚；求其协助，当亮其力量所能为。弟每求人，好开大口，尚不脱官场陋习。余本不敢开大口，而人亦不能一一应付，但略亮我之诚实耳。四十万铁究竟有着落否？此时子弹亦极少也。

韩正国、程学启初七日开行，少荃初八早开行，轮船不过三四日可抵上海。余令开字营号补皖勇改淮勇，程云必待沅帅缄谕乃敢改换，亦足见其不背本矣。

广东全省抽厘专供江浙军饷一摺，本日拜发，大约秋冬以后每月可添银二十万两，春夏则苦不堪言耳。

625　同治元年三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陈东友、蔡东祥、周惠堂禀，知雍家镇于十九日克复。惜日内雨大，难以进兵，若跟踪继进，则裕溪口亦可得手矣。

小泉赴粤，取其不开罪于人，内端方而外圆融。今闻幼丹有出省赴广信之行，小泉万不可赴粤矣。

丁雨生笔下条畅，少荃求之幕府相助，雨生不甚愿去，恐亦不能至弟处，碍难对少荃也。南坡才大之处，人皆乐为之用，惟年岁太大；且粤湘交涉事多，亦须留南翁在湘，通一切消息。拟派鹤汀前往，鹤与劳公素相得。待大江通行后，请南翁来此商办盐务，或更妥洽。

又接弟信，知巢县、含山于一日之内克复，欣慰之至。米可以多解，子药各解三万。惟办事之手，实不可多得，容觅得好手，请赴弟处。受山不乐在希帅处，即日当赴左帅大营，亦不便挽留也。

626　同治元年三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和城已克，大约裕溪口、西梁山两处俱难站脚，若得庐郡速下，则江北可一律肃清矣。雪琴已派水师三营进清巢湖，若弟能派四千人助围庐郡，东路多公更易得手。但须与守巢县之兵声气联络，万一有大股援贼上犯，我之局势，本紧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至弟欲亲率五千人南渡助攻芜、鲁，则断不可。

用兵以审势为第一要义。以弟军目下论之，若在下游采石渡江，隔断金陵、芜湖两贼之气，下窥秣陵关，是为得势。若在上游三山渡江，使巢、和、西梁留守之师，与分攻鲁港之兵隔气，是为失势。余已调鲍公全军与季弟会攻芜、鲁。弟军破西梁山后，将巢、和、西梁山三处派兵守定，即作为弟军后路根本，然后亲率七八千人由采石渡江。闻太平府城已拆，该逆毫无守御，应易收复。弟驻军太平一带，与隔江和州、西梁之兵阴相掎角；水师自裕溪口起至乌江止联络屯扎，两岸亦易通气。如此布置，则弟军上可夹攻东梁、芜湖，下可规取金陵，似为得势。

余意如此，弟再细询熟于地形者，或亲赴南岸一看，乃可定局。其渡江之早迟，由弟自行酌度；或待庐州克后，或庐未克而先渡，弟与多公函商行之。

至进兵金陵之早迟，亦由弟自行审察机势。机已灵活，势已酣足，早进可也，否则不如迟进。与其顿兵城下，由他处有变而退兵，不如在四处盘旋作势，为一击必中之计，兄不遥制也。

627　同治元年三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甫九弟左右：西梁山、玉溪口〔裕溪口〕等处一律肃清，欣慰无已。调度大局，廿七日已写一信属弟斟酌，并将信中语办一公牍付去。

其南渡之迟早，是第一要紧机宜，弟须熟审详思，不可造次。大约下而伪对王等在江浦、天、六，上而伪英王在庐州，均可扰弟军之后路。多公之力，足以制狗酋而有馀；只要探得江浦、扬州、天、六等城未破，弟军尽可南渡，必无后患。此等大局，余亦不敢自是，然大致尚不差也。

鲍军本拟进剿芜湖，因湖州围困，可钦可悯，无论赶救得上与否，不能不派人去救。打芜湖是急谋金陵，势也；援湖州是保救忠臣，义也（谓赵景贤）。

北岸粮台，即札李少山移驻无为州。巢、含俱已委人，和州尚未委员，裕溪口、巢县、柘皋三处厘卡，亦尚无人可办。平日不储才，临事难于派员；待三日内外，必将此四人派定再告耳。

628　同治元年四月初三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季弟左右：接专丁三月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新四营之枪炮帐棚仅领一半，当时因弟函言降人军械尚多，故未全发也。今既无械可用，自当由兄处补发，数日之内，必凑齐两营之枪炮帐棚发去。

一、剿抚兼施之法，须在军威大振之后。目下各路俱获大捷，贼心极涣，本可广为招抚。第抚以收其头目，散其党众为上；收其头目，准其略带党众数百人为次；收其头目，准其带所部二三千如韦军者，为又次；若准其仍带全部，并盘踞一方，则为下矣，今之李兆寿踞滁、全者是也。弟可于此四等中酌度办理。

629　同治元年四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缄具悉，应复之事，条列如左：

一、口马到日，当为弟选留数十匹。余欠各营之马尚多，不知匀得出否。令哨勇各私其马，即水师令哨官各私其船也，法同意同，而效不同，亦视乎统领营官为何如人耳。

一、李世忠之缄，兄付之不答。此人最难处置，其部下人诡计霸道，颇善战守。弟现与之逼处，常相交涉，宜十分以礼让自处；若不得已而动干戈，则当谋定后战，不可轻视。

一、严公长短，余所深知。媢嫉倾轧，从古以来共事者，皆所不免，吾辈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耳。

一、由采石、太平一带南渡，本是妙着，亦是险着。妙处有四：使金陵、芜湖两贼隔绝不通，一也；陆师扎于南岸，水师直入内河，可进黄池、湾沚，可由青弋江以达泾县，可由东路水阳江以达宁国，凡鲍军之在泾在宁者，皆可由水路运粮，二也；陆军扎采石、东梁山等处，水师扎黄池、湾沚等处，则芜湖之贼四面被围，三也；青弋、水阳二江，可通石臼等湖，可通宁、广各属，并可由东坝以通苏州，四也。险处有二：初渡采石，营垒未定，恐大股来扑，一也；北岸无大支活兵，恐“四眼狗”窜出乱扰无、庐、巢、含，又恐九洑洲之贼上犯，二也。

有此四妙二险，故南渡之迟速难决，速或四月，迟或七月，由弟与多帅商定办理。

季弟之军，余嘱其坚守不进，并闻。

630　同治元年四月初五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季弟左右：两次捷报欣悉。南陵克复，从此官军占地愈广，进兵芜湖当易为力。

惟芜贼甚悍，弟兵太薄，以新集之卒，值极窘之时，以之分守繁、鲁、南陵三处尚恐疏失，岂可更谋进取？况弟与各弁勇昼夜不眠，未免太劳，虽自守已稳，亦未得片刻休息。此时宜将南、繁、鲁防守事宜布置妥善，三处共应储粮若干，迅速告我，以便由安庆运往，备弟守兵一二月之食。

北岸之兵由采石南渡，是妙着，亦是险着，已详告沅弟。或渡或否，或迟或速，由沅亲看审定也。

631　同治元年四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信知弟目下将操练新军，甚善甚善。惟称欲过江斜上四华山扎营，则断不可。四华山上逼芜湖，下逼东梁，若一两月不破此二处，则我军无势无趣，不得不退回北岸矣。

弟军南渡，总宜在东梁山以下采石、太平一带。如嫌采石下面形势太宽，即在太平以上渡江，总宜夺金柱关，占内河江面为主。余昨言妙处有四，一曰隔断金陵芜湖之气，二曰水师打通泾县宁国之粮路，三曰芜贼四面被围，四曰抬船过东坝可达苏州，犹妙之小者耳。又有最大者，金柱关可设厘卡，每月进款五六万；东坝可设厘卡，每月亦五六万。二处皆系苏皖交界，弟以本省之藩司，抽本省之厘税，尤为名正言顺。弟应从太平关南渡，毫无疑义，余可代作主张，其迟速则仍由弟作主耳。

西梁上下两岸，从三山起至采石止，望弟绘一图寄来，至要至要。

632　同治元年四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和州有四千劲旅，弟自守西梁，吉左、振字守巢县，守御已固；即狗逆自庐郡冲出，当足扼之。

由太平南渡一着，余意在必行。陆师能扎金柱关，水师能入内河扎黄池、湾沚，则全局皆振，筋摇脉动，芜湖、宁国皆易于得手矣。至渡江之迟早，则由弟作主，余不为遥制。

633　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李世忠穷困如此，既呼吁于弟处，当有以应之。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余即日设法分两次解弟处，由弟转交李世忠手。

此辈暴戾险诈，最难驯驭。投诚六年，官至一品，而其党众尚不脱盗贼行径。吾辈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礼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诉告者，必当剖决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惩治。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四者兼全，而手下又有强兵，则无不可相处之悍将矣。

水师独攻金柱关，恐难得手；不如不泄此机，待陆兵渡江，再行下手为妙。

少荃于三月廿七日谕旨饬署苏抚。广东督办厘金放晏端书，以其为戊戌同年而派，朝廷之用心，良可感矣。

634　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水师攻打金柱关时，若有陆兵三千在彼，当易得手。

保彭杏南，系为弟处分统一军起见。弟军万八千人，总须另有二人堪为统带者，每人统五六千，弟自统七八千，然后可分可合。杏南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统？亦须早早提拔。

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635　同治元年四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此间军事，自三月连克州县九城，要隘五处。四月初一日，经凯章军克复旌德县。惟地方太多，防守不易，尚须添募新军，又苦饷项无出。下游民穷异常，谷米艰贵，吾意欲于湖南买谷一二万石来皖，不知衡州一带谷价何如？若价贱，则可于衡郡东征局支银购买，当比长沙更便益也。望弟打听衡、长价值，与南、意诸公一商。

余身体平安，癣疾如故。季弟自克复两县一隘后，亦不似前此之忧郁。温弟谥法，业已行知湘乡县，不知到否？

636　同治元年四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专差送来信，知弟军准于廿日渡江。是日天气晴和，惟南风稍大，上水较难，不知舟渡安稳否？

余前日四妙二险之说，现在庐州既克，扬州屡捷，北岸已无险矣，不知南岸初到扎营之时，果能化险为夷否？如登岸扎营并无疏失，则且以坚守坚扎为主，不必遽图进剿，不必寻贼开仗。扎定之后，自有无穷之妙处也。

王可升之兵，已令驻守池州。喻、李二千人，甫经调守安庆，亦难遽行更改。弟嫌兵力单薄，目下庐州既克，弟或可再调千人过江。希庵能派三四千人由西梁过江，则南岸兵力厚矣。

637　同治元年四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纪鸿儿幸取县首，诗文虽不甚稳惬，而其中多有精警之句疏宕之气；寅皆先生时雨之化，可敬可感，当略备微仪，以申鄙意。府院考皆当极热之时，鸿儿体弱，不知能耐此酷暑否？今年乡试，鸿儿即可不必入场，盖工夫尚早，年纪太轻，本无望中之理，又恐鸿儿难熬此九日之辛苦也。

军事平善，多将军于十四夜攻克庐州府城。皖北数十州县为粤匪所占，今皆克复，一律肃清，只馀二三城为捻匪、苗逆所占，想亦易于就绪。“四眼狗”未经擒戮，北窜河南，殊为后患。沅弟由西梁山渡江南岸，进攻金柱关。季弟尚在鲁港。鲍春霆进剿宁国府，徽、衢等处贼皆退，江西今年得保平安。

余身体平安，家中不必挂念。

638　同治元年四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今早接雪琴信，知金柱关克复，并谣传东梁、芜湖亦克。无论确实与否，金柱为皖南众水出口之所，百脉会聚之区，扼扎该处，则金陵、宁、芜各贼巢皆失所恃，此理之有可信者。

得此以后，可催多军来打洑洲，会攻金陵也。

639　同治元年四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东梁、芜湖已克，由金柱关进兵，二险已化险为夷，四妙已验其三，至幸至幸。

各处败贼，俱萃宁国。杨七麻以著名枭悍之渠，当拼命力争之际；鲍军屡胜之后，杂收降卒，颇有骄矜散漫之象，余深以为虑。

目下弟与雪军、季军且坚守芜、太、金柱、南陵、黄池等处，休养锐气，不遽进兵。待鲍军扎围宁国十分稳固，多军进至九洑洲，弟与雪、季再议前进。

其秣陵关、淳化镇两处，为进兵之路，须派人先去看明。弟信言从太平至金陵百四十里中不隔水，以古书证之，则尚隔一秦淮河。余处无好图可看，弟亦须先行查明。

弟以金柱关之破，水师出力最多，厘卡当雪二季二，甚善甚善。兹定为沅五、雪三、季二，尤为惬当。

袁午帅之办事，本属浮而不实，然饷项之绌，亦足令英雄短气，且胜公欺之太甚，余当少为护持。

640　同治元年五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澄弟〕左右：军事甚顺。沅、季与雪琴水师于四月廿一二日连克太平府城、芜湖县城、东梁山、金柱关各要隘，水师已进攻九洑洲，沅军距金陵亦仅数十里。鲍春霆进攻宁郡，初一日可抵城下。宁国贼多而悍，不知易得手否。“四眼狗”自庐城逃出，往奔寿州投苗沛霖；苗党捆“狗”送胜帅大营，已槛送进京矣。江北除此大害，从此应可少安，冲主之福也。

余身体平安，疮癣大愈，惟每日事多太劳，至日暮疲乏殊甚，总守一勤字，断不改常。家中子侄皆早起否？不懒惰否？望弟常常教之。

641　同治元年五月初七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接沅信，知已进扎周村，距金陵不满四十里，余既以为慰，又以为惧。

金陵地势宏敞，迥非他处可比。进兵之道，须于太平、采石南路进一支，句容、淳化东路进一支，浦口、九洑洲西路隔江进一支。镇江北路纵无兵来，此三支必不可少；句容东路纵无兵来，隔江一支则断不可少。

此次弟不候多军至九洑洲而孤军独进，余深为焦虑。又上游南陵空虚，季弟不留兵守之，于宁国、芜湖均有妨碍。望弟暂屯扎周村一带，以待多军之至；季弟分兵守南陵，以固后路，要嘱要嘱。

团防营守西梁山，计十五以前可到。王可升二千人，则留守池州，不能调赴东坝矣。

642　同治元年五月初八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季弟左右：春霆军既不散漫，当足以御宁国大股，至慰至慰。

沅弟进兵究嫌太速，余深以为虑。一则北岸多军未到，二则后面句容一路无兵，恐援贼来钞〔抄〕官军之尾。望弟与沅稳慎图之，第一莫使金柱、太平稍有疏失，第二莫使贼出江边，梗陆军之粮道。

金陵地势太宽，弟等宜多看多问，至嘱。

643　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暑也。抬小枪之药与大炮之药，此间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难遽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处。弟谓雪声色俱厉，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文〔骆公〕、文、耆待我之薄，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伴山简傲不敬，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忝窃将相，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

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

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

谦之存诸中者不可知，其著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在他统领所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已。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至今饮憾。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

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勤王事之处无多，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

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贻之福自我一人享尽，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湖州于初三日失守，可悯可敬。

644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城贼开仗，究竟软硬何如？比之叶芸来、刘沧林〔玱林〕孰强孰弱？多公全军援秦，弟之军势太孤，务当求所以自立之道。

弟前索洋枪，又托少泉至上海购买，兹令盛四送百杆与弟，内大者七十九，小者二十一。余不甚喜此物，盖其机最易坏，不过打二三十枪即须修整。弟与各将弁试用一二十次，识破其短处，当以余言为然也。

645　同治元年五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专丁来信，正值望信极切之际，得之一慰。弟此次进兵太快，不特余不放心，外间亦人人代为危虑。余以该逆凶焰犹盛，未可骤图。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外间则议弟处新营太多，兵不可靠，几于众口一词。

今进兵已近两旬，墙高濠深，应可立定脚跟。万里长濠，大众公守，最易误事。一蚁蛰堤，全河皆决。去岁之守安庆后濠，余至今思之心悸。此次在金陵，不可再守长濠，仍以各守各垒为稳。地方虽宽，分别极冲、次冲，究无多处。前围城贼当冲者亦不过数处，后拒援贼当冲者亦不过数处。于极冲、次冲之地择人守之，则他处虽有劣营亦可将就支持。望弟将何营扎极冲，何营扎次冲，开单见告。

646　同治元年五月廿八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沅于人概天概之说不甚措意，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以〔已〕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

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647　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湖南之米昂贵异常，东征局无米解来，安庆又苦于碾碓无多，每日不能舂出三百石，不足以应诸路之求。

每月解子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为出，少操几次，以省火药为嘱。

扎营图阅悉。得几场大雨，吟、昆等营必日松矣。处处皆系两层，前层拒城贼，后层防援贼，当可稳固无虞。

少泉代买之洋枪，今日交到一单，待物到即解弟处。洋物机括太灵，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弟所进箴规，极是极是，吾过矣。吾过矣！吾因郑魁士享当世大名，去年袁、翁两处及京师台谏尚累疏保郑为名将，以为不妨与李并举，又有郑罪重李情轻，暨王锐意招之等语，以为比前摺略轻。逮拜摺之后，通首读来，实使次青难堪。今得弟指出，余益觉大负次青，愧悔无地。余生平于朋友中负人甚少，惟负次青实甚；两弟为我设法，有可挽回之处，余不惮改过也。

648　同治元年六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鸿儿印卷之费，余意三分各百千，尚是道光初年样子。弟意学书一分宜少，自是正办，请弟斟酌。其两位老师，则百千断不可少，盖学署清苦，而罗老师又贤而好学也。

沅、季在金陵，援贼尚无信息。春霆在宁国两获胜仗，闻宁城少粮，八月可望克复。少荃在上海获一大胜仗，此后可稳扎矣。安庆前苦亢旱，自十九至今大雨不止，十分沾足。

兹寄回高丽参五斤，参不甚佳，而价则贵，宜以新石灰养之。

649　同治元年六月初八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接少荃信，知伪忠王在上海受创而返，即日来援金陵。弟等濠墙已固，应足御之。所虑者夏月士卒多病，恐队伍单弱。银米子药等事，吾必设法多解，竭平日之力办之。

援贼至金陵，大战当在七月，此外弟应需之物，速写信来，七月初尚可赶到。此间能办之件，亦必先尽弟营也。临战之际，预先爱惜士卒精力，以备届时辛苦熬夜，犹考试者场前静养也。

650　同治元年六月初九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接沅弟营图一纸，图中各营布置尚妥，惟有一处余不放心。

江东桥之河，在季弟各营之前面；大胜关进口之河，在季弟各营之后面。此两河宽若干丈？深若干尺？可踹浅以渡否？如可踹浅以过，则恒、昆、吟、保各营亦前后受敌。所招降卒新营本不可靠，而陶保堂、张吟又纷纷死病相继，十营占地颇广，事急之际，季弟岂能一一照顾？该处为全军粮路所在，两弟细细审量一方〔番〕，吟、保、平、盛等营果能禁受狂风大浪否？

余所疑者，在此一处，望弟加倍小心。

651　同治元年六月初十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专丁来信，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援贼大至，余甚为悬系。崇天义张姓，似是去春守徽州者，诡计甚多，打硬仗亦不甚悍。伪忠王前年十月在羊栈岭，去年春在建昌等处，均不甚悍，专讲避实击虚。弟所部新勇太多，总以“不出濠浪战”五字为主。如看确贼之伎俩，偶然一战，则听弟十分审慎出之，余但求弟自固耳。

一、上海军情，昨已将少荃信抄寄。

一〔一字叔河添〕、周沐润业经批令来皖帮办文案。许惇诗有才而名声太坏。南坡专好用名望素劣之人，如前用湖南胡听泉、彭器之、李茂斋，皆为人所指目，即与裕时卿、金眉生交契，亦殊非正人行径。弟与南坡至好，不可不知其所短。余用周弢甫，亦系许、金之流，近日两奉寄谕查询，亦因名望太劣之故。毁誉悠悠之口，本难尽信，然君子爱惜声名，常存冰渊惴惴之心，盖古今因名望之劣而获罪者极多，不能不慎修以远罪。吾兄弟于有才而无德者，亦当不没其长，而稍远其人。

652　同治元年六月十二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援贼已到四五万，究竟在城内乎？抑在秣陵关一带乎？贼若来扑弟之营濠，在秣陵关等处打馆，往返太远，我已反客为主。渠于烈日之下，必难久熬。若移至我营近处扎垒，果有佳处可扎五六万人否？自城中搬柴米出来，果有若干里？望查示。

五彩关防阅过，均妥。五人亦均胜统带之任，杏南将来或可比金逸亭，晴窗或可比刘岳昭，萧、张、刘则朱、唐之亚也。时时勤教勤讲，渠辈亦有进益，弟亦可互相警惕。

春霆两旬无信，其军银米两缺，悬系之至。

653　同治元年六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科一身体若能吃辛苦，令其乡试，亦无不可。余甲午乡试，实畏其热，如火如甑。今年多一闰月，则头八月必酷热可知。余不欲其入场，非过于姑息，实因年纪太轻，不能耐此苦耳。

沅、季在金陵，援贼虽到，而尚无动作。多公本应会剿金陵，因陕西不靖，朝旨与官、多之奏，均须先赴秦中一行。鲍春霆在宁国两获胜仗，闻援贼亦多，难遽得手。

今年值各路顺利之时，而忽添此一大波折，不知天心竟待何时乃厌乱也。

654　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指出，盖前次亦花大价钱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而不宣？

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钞〔抄〕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

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而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

酷热不能治事，深以为苦。

655　同治元年六月廿二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贼匪于地势之远近、方向之东西全不了了，宜其屡败不振。然官兵亦自当处处严防，今宁国虽已克复，吾于旌德、三溪一路，尤不敢疏忽也。

闻九洑洲之北，李世忠已开河一道，可通舟楫。洲上之贼，应不能再犯北岸。吉左两营，弟调至金柱关，当无他虑。多公调石清吉十营至金陵会剿，鲍军亦可由东坝、溧水而至金陵；八月以后，弟处当不孤矣。

656　同治元年六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张胜禄竟以微伤陨命，可惜可痛。余昔年恸塔智亭之殁，失一威望之将；悼毕印侯之逝，失一骁悍之将。张声扬虽不如塔，似已远过于毕。一军之中，得此等人，千难万难。灵榇过安庆时，余当下河祭奠，赙恤其家。

李臣典果足为继起之贤否？凌有和、崔文田、李金洲三人，余俱不甚熟。大约选将以打仗坚忍为第一义，而说话宜有条理，利心不可太浓，两者亦第二义也。十六日之仗，崔文田等出卡在大濠外否？刘南云等亦出卡否？

洋枪与大炮、劈山炮三者比较，究竟何者群子最远？望校验见告。

弟两次抄示寄乔鹤侪信，多影响之谈。淮盐向以江督为主，江督犹东，运司犹佃也。弟欲从盐中设法生财，不谋之于我，而谋之于乔，何也？

盐务利弊，万言难尽，然扼要亦不过数语。太平之世两语曰：出处防偷漏，售处防侵占。乱离之世两语曰：暗贩抽散厘，明贩收总税。

何谓出处防偷漏？盐出于海滨场灶，商贩赴场买盐，每斤完盐价二三文，交灶丁收；纳官课五六文，交院司收。其有专完灶丁之盐价，不纳院司之官课者，谓之私盐，即偷漏也。

何谓售处防侵占？如两湖江西均系应销淮盐之引地，主持淮政者，即须霸住三省之地，只许民食淮盐，不许鄂民食川私，湘民食粤私，江民食闽私，亦不许川粤闽各贩侵我淮地，此所谓防侵占也。

何谓暗贩抽散厘？军兴以来，细民在下游贩盐，经过贼中金陵、安庆等处，售于上游华阳、吴城、武穴等处，无引无票无照，是谓暗贩。无论贼卡官卡，到处完厘，是谓抽散厘也。

何谓明贩收总税？去年官帅给票与商人“和意诚”号，本年乔公给票与商人“和骏发”号，目下余亦给票与“和骏发”，皆令其在泰州运盐，在运司纳课，用洋船拖过九洑洲，在于上游售卖。售于湖北者，在安庆收税每斤十文半，在武昌收九文半。售于江西者，在安庆每斤收十四文，在吴城收八文。此所谓明贩收总税也。

弟前令刘履祥在大通开官盐店，小屯小卖，是暗贩之行径；今欲令二三商人赴乔公处领盐，驶上行销，是明贩之行径。若使照“和意诚”、“和骏发”之例，亦在运署纳课，亦雇洋船拖过九洑洲，亦在皖与武昌完二十文，皖与吴城完二十二文，则此外为利无几；若不照“和意诚”、“和骏发”之例，概不完厘，则有益于弟，有损于兄，殊不足以服众。本年四月，刘履祥在下游运盐数船驶上，亦用洋船拖过贼境，被荻港卡员王寿祺拦住；刘履祥寄函与王，请完厘释放，厥后过盐河、华阳，竟未完厘。此事人多不服，余亦恶之，拟即将刘履祥撤去，并将大通官盐店拆毁，盖所得无多，徒坏我名声，乱我纪纲也。弟亦不必与乔公谋盐，弟以后专管军事，莫管饷事可也。

657　同治元年六月廿六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季二弟左右：沅信并祭文稿一件，情极沉挚，辞尤雅丽，似近日大有长进。弟平日写信条理清晰而失之繁冗，往往于业经说明之事，再加一二层，反觉无当。此次一意承接，不漏不蔓，可喜之至。此后弟每动笔，不患其不明，患其太多；意尽则止，辞足则止，不必再添也。

银票不停片刻，不少分厘，弟可遍告各处，不仅弟营为然。弟与季合统二万一千人，每月所收各卡厘金，约计二万金，余再嘱隋龙渊解六万三千金，当办得到，弟尽可放心。

宁国克复，弟处二十日尚无确耗，此后宜专派多人在外探信，至要至要。

658　同治元年六月廿九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季两弟左右：日来不接弟等信，想营次平安。春霆克复宁国，至今无公牍私函来此，不解何故，或乘胜进攻广德、东坝耶？抑别有疏失耶？

如果克复广德、东坝，则拟以韦志浚守广德，王可升守东坝，凯章守宁郡、宁邑，云岩守旌德、三溪，桂生守徽州，周万倬两营守芜湖，而春霆从溧阳、溧水、句容绕至金陵之东北，庶为得势，不知果能尽如人意否？

多公自武昌起程西上。闻秦中汉回仇杀，已成巨案。多公此行，能仅至豫而不至陕，或可速了，一入关中，则不复能东还矣。

659　同治元年七月初一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季两弟左右：专差至，接两弟书。沅于二十五早大战之后，尚能写二十二叶之多，可谓强矫矣，所言俱能切中事理。

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遇有战阵小挫，则于其将领责之戒之，甚者或杀之，或且泣且教，终日絮聒不休，正所以爱其部曲，保其本营之门面声名也。不善将兵者，不责本营之将弁，而妒他军之胜己，不求部下之自强，而但恭维上司，应酬朋辈，以要求名誉，则计更左矣。余对两弟絮聒不休，亦犹对将领且责且戒，且泣且教也。

良田美宅，来人指摘，弟当三思，不可自是。吾位固高，弟位亦实不卑；吾名固大，弟名亦实不小。而犹沾沾培坟墓以永富贵，谋田庐以贻子孙，岂非过计哉？

廿五日又获大胜，以后应可踮〔站〕稳脚跟。然计贼之伎俩，必再来前后猛扑一次，尚宜稳慎待之。

660　同治元年七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九洑洲以北之河既成，李世忠可大获盐利，吾亦幸金陵之贼永无北岸之接济，镇、扬之兵易通上游之消息，此公私两便也。

希庵近日病颇重，咳嗽吐痰，夜不能睡，并须扶杖出入，闻之深以为虑。作梅之医理，余以为不可恃，而润、希皆深信之，恐贻误不浅也。

陕西汉回仇杀，闻死人至三十万之多，看来西北劫数方兴未艾，天意茫茫，不知何日果遂厌乱？谕旨屡催多公入关，此等纷纠之事，亦殊非多公所长。朝廷似有中兴之象，而四方兵端日增，良为忧灼。

661　同治元年七月二十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季弟病似疟疾，近已全愈否？吾不以季病之易发为虑，而以季好轻下药为虑。

吾在外日久，阅事日多，每劝人以不服药为上策。吴彤云近病极重，水米不进已十四日矣，十六夜四更已将后事料理手函托我，余一概应允，而始终劝其不服药；自初十日起，至今不服药十一天，昨夜竟大有转机，疟疾减去十之四，呃逆各症减去十之七八，大约保无他变。希庵五月之季病势极重，余缄告之云，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并言作梅医道不可恃；希乃断药月馀，近日病已全愈，咳嗽亦止。是二人者，皆不服药之明效大验。

季弟信药太过，自信亦太深，故余所虑不在于病，而在于服药。兹谆谆以不服药为戒，望季曲从之，沅力劝之，至要至嘱。

季弟信中所商六条，皆可允行。回家之期，不如待金陵克后乃去，庶几一劳永逸。如营中难耐久劳，或来安庆闲散十日八日，待火轮船之便，复还金陵本营，亦无不可。若能耐劳耐烦，则在营久熬更好，与弟之名曰贞、号曰恒者尤相符合。其馀各条皆办得到，弟可放心。

上海四万尚未到，到时当全解沅处。东征局于七月三万之外，又有专解金陵五万，到时亦当全解沅处。东局保案自可照准，弟保案亦日内赶办。雪琴今日来省，筱泉亦到。

662　同治元年七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近日诸事平安。沅、季在金陵并未开仗，鲍春霆克宁国后尚未进兵。希庵于初八日简授钦差大臣，咨请余代奏谢恩，并请辞谢重任，回籍守制，已于廿一日代为陈奏。渠以二十二日自六安起行来安庆，俟奉到赏假谕旨，即行归里。袁午桥开缺以后，病势甚重，不审能再驻临淮办事否。若午、希皆去，余须兼顾淮北，精力万照管不到。

近日身体颇好，疮癣皆愈，但畏热殊甚，汗出如雨，殆亦老年必有之象。弟近日体气何如？常服药否？余今年未服补药，盖见胡润帅晚年病象，未必非补药太过之咎耳。

663　同治元年七月廿五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久不接来信，不知季病全愈否？各营平安否？东征局专解沅饷五万，上海许解四万，至今尚未到皖。阅新闻纸，其中一条言何根云六月初七正法，读之悚惧惆怅。

余去岁腊尾买鹿茸一架，银百九十两，嫌其太贵。今年身体较好，未服补药，亦未吃丸药，兹将此茸送至金陵，沅弟配制后，与季弟分食之。中秋凉后，或可渐服，但偶有伤风微恙，则不宜服。

余阅历已久，觉有病时断不可吃药，无病时可偶服补剂调理，亦不可多。吴彤云大病二十日，竟以不药而愈。邓寅皆终身多病，未尝服药一次。季弟病时好服药且好易方，沅弟服补剂失之太多，故余切戒之，望弟牢记之。

弟营起极早，饭后始天明，甚为喜慰。吾辈仰法家训，惟早起、务农、疏医、远巫四者尤为切要。

664　同治元年七月廿八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接沅弟排递一缄，大傩礼神，以驱厉气而鼓众心，或亦足以却病。

余寸心忧灼，未尝少安。一则以弟营与鲍营病者太多，为之心悸；二则各县禾稼前伤于旱，继而蝗虫阴雨皆有所损，收成歉薄，各军勇夫七万人，难于办米；三则以秦祸日烈，多公不能遽了。袁、李皆将去位，长淮南北，千里空虚。天意茫茫，竟不知果有厌乱之期否？幸季弟疟疾速愈，大为欣慰。

观民心之思治，贼情之涣散，金陵似有可克之机。然古来成大功大名者，除千载一郭汾阳外，恒有多少风波，多少灾难，谈何容易。愿与吾弟兢兢业业，各怀临深履薄之惧，以冀免于大戾。

东征局五万，因北风太大，尚未到省，此月竟止解去五万，下月必补足也。

665　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希庵昨日到省，气象瘦黑，咳嗽不止，病殊不轻。本日接奉谕旨，不准回籍治丧，赏银八百两，饬地方官妥为经理，天恩优渥，无以复加。然希庵归思极切，且其病似内伤，非回家安心调养，断难速痊。渠拟自行具摺陈情，拜疏即行，论君恩则有负，论病状则无愧也。

666　同治元年八月初七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想季疟全愈为祝。余日日至希庵处看视，其体瘦多咳，略似内伤，而神气尚凝聚，静心调养，当可全愈。即日自行具摺陈情，恳请回籍一行，计二十八九可奉批旨。如再不蒙俞允，则续行陈情，拜疏即行。渠于送奠仪者一概辞谢，虽余兄弟与雪琴者皆不受，此外则并祭幛而辞之。

袁帅病势颇重，断难久留。余之责任太重，深为焦虑。东局五万上海四万至今未到，昨日江西解到四万，今日飞解弟处稍济眉急。金陵援贼近日何如？各营病痛比来少愈否？

澄弟寄到家信，嘱专人送金陵，兹专足送去。弟处送家信者，常失之太慢，余定限自皖至家十八天。以后弟逢八日写信，排递余处，余逢四送家，则弟缄达湘，不满一月矣。

667　同治元年八月廿一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专差到，接来信具悉。吴委员解饷七万，前缄已决其径解金陵，该员不来安庆禀见，亦殊可怪。毛、恽以此敦同舟之谊，而该员暗寓离间之意，世情浅薄如此！

六属丁漕，不能不驳。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恩诏豁免安徽失陷地方今年钱漕。余与希庵会衔出示，定以十二月二十一日以前克复者起征，恩诏以后克复者不起征，兹将告示寄阅。和、巢皆在不征之列，碍难违旨开办。无为、怀、庐等属虽办抵征，然当分拨各军。弟军之视鲍张朱唐各军已极优矣，若再处处独优，则人必不服，余亦无词以告马方伯、隋粮台也。

668　同治元年闰八月初四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沅霆两军病疫迄未稍愈，宁国各属军民死亡相继，道殣相望。河中积尸生虫，往往缘船而上，河水及井水皆不可食，其有力者用舟载水于数百里之外。臭秽之气中人，十病八九。诚宇宙之大劫，军行之奇苦也。

洪容海投诚后，其党黄、朱等目复叛，广德州既得复失。金柱关常有贼窥伺，近闻增至三四万人，深可危虑。余心所悬念者，惟此二处。

余体气平安，惟不能多说话，稍多则气竭神乏。公事积搁，恐不免于贻误。弟体亦不甚旺，总宜好好静养。莫买田产，莫管公事，吾所嘱者，二语而已。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富贵人家，不可不牢记此二语也。

669　同治元年闰八月十六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浦九弟左右：多帅回顾金陵之说，万办不到。陕西大乱，死者已四五十万人，较三江两湖之劫更巨。余前复奏一疏，言多公果不入秦，当令驻军南阳；其时盖深知多之必入秦中，又不料弟与鲍张各军病势如此之甚也。厥后官相与陕帅屡疏奏催多公入陕，朝旨亦屡次催之，分派胜剿渭北，多剿渭南兼保省城，入关以后，万不能东返矣。

顷多公飞调庐州石清吉部下三营入陕，余已咨复截留，尚不知留得住否。且即奏调多军回援金陵，至速亦在五个月以后，而金陵与鲍军之危迫，必在两月以内，远水不能救近火。弟惟就现有兵力，专谋坚守，不图出战，早早布置，或尚可为。

两弟共统兵二万，若责以合团〔围〕，责以攻城，诚有不能；若责以专守营垒，似亦无辞可以诿谢。病疫乃是天意，弟与鲍张朱唐各军皆病，多军东返，遂能保其不大病乎？弟当与各营官力图自固。身居绝地，只有死中求生之法，切不可专盼多军，致将卒始因求助而懈弛，后因失望而气馁也。

弟若另求保营之法，只有两法略可补救：一法商之毛、郭、黄、赵，在湖南飞募新卒前来补缺；一法调竹庄团防营与周万倬共守芜湖，而腾出王可升之兵为活兵，危急之际或助弟或助鲍也。然二万人不能守营，添王可升遂能守乎？殊深焦虑。

670　同治元年闰八月十九与沅弟书

湘乡梓田宅　〔据刻本〕

沅弟左右：多公不能回军东指，前信略述其概。本日接严渭春一缄，称多公在商南小挫，散去四营，恐未必确；其称多帅昨奉谕旨，又令回剿楚豫发捻，不必入关，则必见廷寄之言。

多若果回楚豫，则弟欲奏请会攻金陵，或有几希之望。然余接多公在商南发信，业已入关，其部下雷正绾，已至陕西城外，为解省围之计。秦中官绅，未必肯放多帅出关；而多公不携雷镇十营偕行，必不肯独自东还。是多公不能出关回剿楚豫，十居其七；即能回楚豫，亦不能会剿金陵。

以鄙见计之，多军长途之辛苦，部落之分散，接济之不便，事机之不顺，多公必不免于懊恼，将士必不免于疾病，若再东行三千馀里而至金陵，则辛苦尤甚。无论其不能东来，来亦必不能速，难遽得力。故余欲弟力求自保，断不可指望多公，致误大事，至嘱至嘱。

多公阅历尚浅，四五月间自请援陕，与官公密商密奏，皆秘不使余知，彼时锐意立功西北，岂料今日尚在商南，所谓事非经过不知难也。弟今欲多军速回金陵，亦不知事之难也。余千思百计，无术可救弟之危，惟令团防营南渡，与周万倬会守芜湖，腾出王可升一军留助弟处一臂之力。然弟二万人不能坚守，添二千馀人岂遂足恃？聊尽心焉耳。轩愿助我办粤厘，亦可感也。

671　同治元年闰八月廿一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雪琴信来，贼分三大支队上犯，伪侍王一支专攻金陵，侍逆尚在衢、严一带。此信或未必确，然大支贼扑犯之说，则处处皆同，大约弟处九月必有战事矣。

季弟各营所守一段，乃弟之粮路所关。其营皆新集之卒，未历战阵，未经风波，恐大股贼甫至，而各营望风先溃。粮路一失，弟所统各营，亦有不能不退之势，则大局立坏。他处无兵可调，只留王可升一军为援助金陵之地。弟或先将王可升调至大胜关一带，填扎季弟新勇八营墙内，而换出季弟之新勇移驻芜湖，似尚妥惬。升字四营，虽亦系未经见仗之新勇，而较之季弟新勇，或者略胜。

王可升二千七百人可扎五垒。弟于湘恒等十营中挑留五营，而抽五营移于芜湖以上。季若不愿在金陵，亦可移至芜湖以上。惟弟斟酌行之，余相隔太远，不敢悬揣，系念无已。

672　同治元年闰八月廿四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次青之案，竟是假信，亦殊可诧。余第三次引入他案作证，以郑魁士与次青相提并论，亦尚非拟不于伦。郑魁士在江南江北声名极好，翁中丞于十年奏力求名将以保皖北危局一摺，袁午帅于十一年奏请起用宿将帮办军务一摺，皆极言郑魁士忠勇冠时，至今郑告病在籍，尚食全俸。弟若见翁、袁二摺，则知此人之享大名。余跻李于郑之上，片中颇有斟酌，弟试取原片而再阅之，当可释然。惟与我昔共患难之人，无论生死，皆有令名，次青之名由我而败，不能挽回，兹其所以耿耿耳。

希庵于廿三日开行回籍，义渠即于是日晋省，定于廿六日接印。希之吐血已愈，而咳嗽未止，瘦亦殊甚，幸吃饭多而有味，夜眠极酣；此次归去，亦志惬神畅，当可调理就痊耳。义渠言多帅营勇逃者极多，杨得武之弟凯字营在樊城逃回九十人，在荆子关又逃回百五十人，他营逃者亦禁拿不住。吾料此行多公必懊悔，全军必衰弱，恐不幸而言中。弟须力求自立，不可盼望多军，至嘱。

王可升一军亦不宜轻易调去，一至金陵则成呆军，能进不能退，不如在芜湖宁国之活也。

673　同治元年九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未接弟信，忧系不释。兄弟相隔太远，不能相顾，虽欲百计救助，而信到金陵，已在贼到十日之外，凶锋已过矣。

计此三日内，已发军火一批，饷银二万，护军湘后营挑勇共四百人；发信请厚庵救助，请任星元救助；发札调陈东友、赖荣光二营归弟调遣；今日发炸炮炸弹，派人去放；调石清吉亲带三营前往，扎保江边饷道。此数者，若件件做到，亦自不无小补。特患最危最急在廿五六七等日，而余所发之援兵，均在九月初五日后乃到。乃知军事呼吸之际，父子兄弟不能相顾，全靠一己耳。

今日接奉廷寄，极可钦感，录寄一阅。

674　同治元年九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自十九至廿五夜，苦守已七日，从此应可无虞，至慰至慰。

季弟所守江滨一段，系粮运至要之地，而用收降新集之卒，吾深为忧虑。不料季能稳慎有条，弟所寄前后各信，竟无一字稍涉慌张，又能联络水师，使之乐为我用，佳哉！吾两弟可谓贤且劳矣。愿从此益加谨慎，再过十日，贼若无如弟何，自必溃而之他。

贼数闻以十万计，每日须食米千石，若无大舟搬运，何能持久？吾在徽用兵二载，深知陆路运米之难，即在金陵城内运至谷里村一带，数十里之内，月运三万石，经理亦极不易，况城贼之米，未必肯多搬出耶？

弟守事既稳，以后余惟多办银米子药接济，弟可放心，断不缺乏。宁国守城之事已有把握，此后只求金柱关一带水师不挫，则处处皆稳矣。

675　同治元年九月初三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得沅弟信，知西南隅安如泰山，粮道无虞，至以为慰。日内无他变症否？悬念之至。

此间解去之开花炮，计初七八乃可到金陵，我亦有此物，或可定军心而沮贼气。厚庵兵力太单，深以为忧，顷拨水师两营往助，计初六七乃可抵金柱一带，不知赶到〔得〕上否。

正封缄间，接沅信，守局已稳，可慰之至。南云三营最为当冲，弟派信营往换，正与十年春霆营在小池驿，左营以多营换守数日办法相同。守势已定，再添贼来扑，亦不足畏；所虑忠逆全股上攻金柱一带，而对逆与弟军相持耳。

调援兵殊不应手，石清吉之十营，官帅业已调去六营拔行矣。王可升一军早有札归弟调遣，弟处若站得住，仍留王在大围之外较活，惟弟酌之。

676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馀万昼夜猛扑，洋枪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

鲍春霆至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回营，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贼于东坝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将图冲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之否？若水师安稳，则全局不至决裂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实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而兼规其短；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677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该逆以全力攻东隅，伤亡过多，殊恐难以久支，焦灼曷极。二日内又转大北风，于上游接济诸物大不方便，焦灼之至。然无论到否，日内必再续解火药群子一批。江西有银二万在途，一到即日续解，特无援兵可拨。

该逆万无自退之理。忠逆一股，去年围建昌，亦凶悍之至；后黄印山等坚守，无隙可乘，彼围攻十九日解去。厥后在丰城与春霆打仗，闻交手不久即败。今年在上海与少泉一军交仗，除洋枪甚多外，似无他奇技。该逆欺弟军全不能战，弟若能挑得七八千不病之勇，出濠与之力战一次，亦是一法。

去年伪侍王在东平，欺左军不能战，猛围猛攻，业三日矣；左帅暗与各营约定，待贼疲乏散漫之时，猛然出队力战，侍贼是夜即遁。不知弟处可用此法否？如用此法，总须善于相机，第一要看贼散布在我营外最近之处，第二要看贼疲乏思归之时，第三要辨得贼之强枝安在弱枝安在，乃可交手。弟与诸营官熟商行之，如无病者不满七千，则难作此计矣。

678　同治元年九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伪侍王率三四万贼，于闰八月十四日自浙之龙游起行，亦赴金陵。约计侍逆此时已到金陵，不知弟已调王可升至濠内否？今日余又函催王可升迅赴弟处矣。

总之，九月二十以内，王可升、程学启二人必到弟濠之内；十月二十以前，鲍军必到太平、采石、大胜关一带；十一月二十以前，多公亦必至太平、采石一带。只望我贤弟苦守此两月，而尤苦者在王、程未到之先。若王、程既到，弟新募之卒陆续而至，则弟亦或可出濠一战。

弟处群子少而不甚合用，日内赶制赶解，必可接济。

679　同治元年九月初七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接初一日信，知已稳守十昼夜，曾岂凡之病伤亦得救全，至慰至慰。惟倪桂是弟左右第一奋勇可靠之人，竟尔阵亡，可悯可敬。弟从此亦须保重，不必常往危险之地。余从不以此等言劝弟，今守局已稳，与初到危险之时又当稍别，望弟酌之。

石清吉病莫能兴，派参将梁美材等三营遵调南渡，救援金陵。余以芜湖关系极大，又刘世墀请留升营守芜，余批令升营决须赴援金陵，而调梁美材三营督守芜湖。日内北风甚大，想升字营不能开赴弟处，弟催令升营陆续前进可也。

调程学启之咨札，昨日搭船下去，初九可到，程学启或于十五后可抵金陵。王、程与弟之新勇三千到齐，纵外无援兵，弟亦可从内打出矣。

680　同治元年九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吴竹庄信，尚留王同守芜湖。芜湖存，金陵之吉凶尚未可知；芜湖若亡，则金陵万无可救之理矣。且如此大逆风，王可升亦万无飞入金陵之法。弟若稍足自立，或即令王无庸离芜，可否祈弟酌之。

营垒之不得地势者，可否另筑一垒，移居其中，以养兵力？程学启一军，吾必调之至金陵助守。他事或办不到，此事必办得到，望弟坚忍以待。

681　同治元年九月初九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连接来信，略为宽舒，然危险情状，仍流露于纸上。护军营勇有自金陵归者，言初四夜弟营无恙，又言初六在东梁一带见升营水陆急赴金陵，北风极大，恐初七尚未到。

余忧灼之情，以初五夜为甚，不知是夜如何危殆？初六七夜，愁云暗淡，初八则月色清明，今日北风亦稍息矣。现备军火一船，专候轮舟到拖带下去。此后弟之子药银米，不患不能解济，特目下十日恐缺乏耳。

王可升既赴弟处，闻芜湖十分惊慌。万一芜湖失守，弟亦应安心坚守，总待王、程二将到齐，出濠与之决战。程学启未到之先，仍以坚守为主。

缩十营近西头，此法甚好，何为迟疑不决？凡用兵最重气势二字，此次弟以二万人驻于该处，太不得势。兵勇之力，须常留其有馀，乃能养其锐气，缩地约守，亦所以蓄气也。

682　同治元年九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弟信，局势稍稳，寸心稍慰。所备子药一船，派先锋官任祖文专解者，已附洋船拖带下去，计明日可抵金陵，此余近日一快心事也。

一月内各处援兵皆可到齐，必有佳音。万一芜湖或有疏失，弟亦唯苦心坚守。王、程助之于内，李世忠助之于外，必可一战解围，切莫慌乱，至嘱。

683　同治元年九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初五早之捷，破贼十三垒，从此守局应可稳固，至以为慰。缩营之说，我极以为然。既不能围城贼，又不能破援贼，专图自保，自以气敛局紧为妥，何必以多占数里为美哉？及今缩拢，少几个当冲的营盘，每日少用几千斤火药，每夜少几百人露立，亦是便益。气敛局紧四字，凡用兵处处皆然，不仅此次也。

所需洋枪洋药铜帽等，即日当专长龙船解去。然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鲍春霆并无洋枪洋药，然亦屡当大敌，前年十月去年六月亦曾与忠酋接仗，未闻以无洋人军火为憾。和、张在金陵时，洋人军器最多，而无救于十年三月之败。弟若专从此等处用心，则风气所趋，恐部下将士，人人有务外取巧之习，无反己守拙之道，或流于和、张之门径而不自觉，不可不深思，不可不猛省。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然则将士之真善战者，岂必力争洋枪洋药乎？闻霆军营务处冯标说，霆营现以病者安置城内，尽挑好者扎营城外，亦是一法，弟处或可仿而行之。将病者伤者全送江北，令在西梁、运漕等处养息，专留好者在营，将东头太远之营缩于中路西路，又将病伤太多之营缩而小之，或以二营并而一之，认真简阅一番，实在精壮可得若干人，待王、程到齐，再行出濠大战。目下若不缩营蓄锐，恐久疲之后，亦难与言战也。

穆海航在无为州，已札饬将抵征之项银米并收，闻百姓欢欣之至。弟托之办两月米粮，必做得到，即当告之。

684　同治元年九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天久不雨，秋末恐有久雨泥泞，此理势之必然者。吾意欲弟早早缩营，气敛局紧，常留有馀，以与贼相持。一则恐雨后墙坍，处处不能照顾；二则王、程到后，抽队出战，亦须留队守垒，愈短愈紧，则愈易守也。

宁国县城失守。朱守旌德，唐守徽州，十分吃重。春霆亦三面受敌，自顾不暇，不能援救弟处。弟惟待王、程到后，力战力守，庶有解围之一日，否则他处竟无援兵可盼。

昨信劝弟缩营并营，送病者伤者于江北，弟意果行之否？

685　同治元年九月十三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都将军派兵四营来助守，固属可喜，而亦未必可恃。凡危急之时，只有在己者靠得住，其在人者，皆不可靠。恃之以守，恐其临危而失乱；恃之以战，恐其猛进而骤退。幸四营人数不多，或不致搅动弟处全局，否则彼军另有风气，另有号令，恐非徒无益而反有损，弟宜谨慎用之。

去年春间，弟不要陈大富一军，又不留成大吉一军，余深喜弟之有识有志也。

子药银米，余刻刻不忘，弟刻刻宜存节省之意，不必函函苦催。大约弟设身处地所能办到者，兄亦必能办到；兄所束手不能办者，虽弟设身处地，亦无如何也。

686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余于初四日接芗泉公牍，知伪侍王将续到金陵，忧悸不可言状。今弟此信尚有把握，又力赞王可升之将材，意者守局业臻稳固乎？

王可升之精选右营、升字后营，须全行调赴金陵；升字皆新集之卒，弟不可恃之过深。其梁美材等三营，即令改扎芜湖，目下稍厚芜湖、金柱之声援，将来北岸有事，梁美材仍回守无为州也。

程学启尚在青浦，余已两次飞调，碍难忽行停止。少泉所派赴合肥招勇者，系张树声等五营，业已成军起行，余留之暂守运漕；万孝感马融和一股下窜，北岸守住庐州、无为、运漕三处，庶不致掣动南岸全局。张树声等现虽置无用之地，然不可少也。

687　同治元年九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专差携归之信，具悉守局已定，都部及升营现尚未派汛地，自是行有馀力之象，至慰至慰。

鲍军病者死者比之金陵更多，又有新河庄之挫，副中及峰、礼等六营折损颇多，不复成队；又有宁国县城之失，韦、洪两部全数溃败，是霆军之元气大亏，威望亦损。朱云岩既因坚守旌德，不能随鲍远行，则鲍亦独立单薄，未敢令其由官圩直取小丹阳，仍须以稳重为主。昨日已专缄告之，嘱其专剿宁国之贼，不必作援金陵之想。

弟处守战皆须全靠自己，切莫盼望他人。其可盼者，只有都部与程、王两军及回湘续招之三千人而已。多礼堂一军，余与官、都、李四处具奏，渠亦迫思东还，大约十一月必到和州一带。只要处处守定，至冬间不患无转机也。火药实接济不上，弟当极力节省，子与银米，尚可敷衍。

再，去年三月十四日左季帅在乐平之战，全在善于蓄势审机，兹将渠原信寄弟一阅。兵无常法，弟不可泥左之法以为法，拘左之机以为机，然亦可资参采。大约与巨寇战，总须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乃为善尔。

688　同治元年九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弟望火药迫切之至，而任祖文恰到，快慰可知。然火药实接济不上，江西省城全数搜括，不满四万斤，所望者仅湖北耳。弟须时时存节省火药之心，庶十月以后，犹可敷衍。

侍逆之党为左帅所攻，穷蹙之至，兹将左帅来信并伪文抄阅。蒋军恐难速到，然左公接余两信，当必分兵来助。徽、宁目下春霆一军实嫌单薄，余已调梁美材三营、周万倬四营助之。

闻孝感之贼回窜河南，皖北又少一患。

689　同治元年九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少荃、云仙信，知程学启以守嘉定等处，不能上援金陵。彼间既为大局所关，而弟之初心，亦本不欲调程将西来，弱松沪之力，掣少荃之肘。惟少荃另调所谓常胜军者，则殊非余之本意。

常胜军前为华尔所带，余已不愿与之共事。今华尔已死，白齐文接统其众，其能战与否不可知，而其风气迥别，不能与弟军合处，则显而易知。渠既前来，则此间拦阻亦赶不及，只好听其自来，但断不可令入弟军长濠之内，只可令其先攻九洑洲、下关等贼垒，冀稍掣贼之势。如下游不能取胜，则令白齐文等由金柱关、采石上游夹击而下，虽未必大收其效，亦自无损于弟处，或亦善处之一道。白齐文部下名为洋兵，实皆广东、宁波之人，骄侈成俗，额饷极贵，弟军断不宜与之共处。凡长濠以内，总须主兵强于客兵，一切皆由弟作主，号令归一，而后不至偾事，至嘱至嘱。弟若有信至沪，亦须先与说明。

又接弟信，知两处地道同穿，皆经堵住，欣慰之至转增忧悸，恐弟轻易出濠打仗，不敌贼之多且悍也。

690　同治元年九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梁美材等三营，弟令其替守芜湖，而腾出精右、升后归并金陵，正合余意。李世忠所部，系义渠、彤云等力劝余调之过江，助弟一臂之力，余一时心绪过忙，枪法遂乱，旋闻弟处局势稍稳，已止调矣。

火药当再解二万斤，帐棚拟再解五百架，银钱则须顺风数日乃可过鄱阳湖而抵安庆，目下实无妙法可以速之。

伪忠王之初计，本以全力先攻鲍军，不知何以变计，改而先攻弟军，必有献策者言鲍军坚而弟军瑕也。看来一半月内，该逆必不干休，必再多方猛扑。弟军若出濠打仗，恐正中贼之计，贼所求之而不得者，似以坚守不出为最妥，不必出而撄贼凶锋。半月以后，白齐文必至，一月以后，新募之卒必至。我有日增之象，贼处已竭之势，则我操胜算矣。弟意以为何如？

691　同治元年九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弟与芜湖、金柱三处既稳，只要春霆一无疏失，则各路皆可化险为夷。一至十月，新募之勇陆续可至矣。火药二万、银二万，均于明日起解。嗣后事事接济得上，不至缺乏；惟火药一项，望弟认真撙节，切莫大意。

洋枪洋药，总以少用为是。余前接办张小浦之徽防，其弁目人人皆有洋枪，余令部下不必染其风，而张部亦次第裁汰。凡兵勇须有宁拙毋巧、宁故毋新之意，而后可以持久，弟莫笑我为老生迂谈也。

692　同治元年九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贼之来援金陵，群酋大会二次，各路布置周妥而后来。贼处心积虑以求逞于我，我轻心深入以侥幸于不可得之城，弟之骤进，余之调度，皆轻敌而不能精审。此次经一番大惊恐，长一分大阅历。如忠、侍等酋解围而去，弟当趁势退兵，以伤病羸弱者循江滨退至金柱关，选精锐者整队追贼，追至大官圩、小丹阳一带，与鲍军互为声援。

待新募之卒到后，认真整练，再行进兵。弟由高淳、东坝、溧阳以进宜兴，鲍由建平、广德以进长兴，两路排进，相去常在百里内外。水师棋布于丹阳、石臼、南漪等湖，与陆军相去常在数十里内，旌旗相望。弟以金柱为后路根本，鲍以芜湖为后路根本，处处联络，庶无全局瓦裂之患。

宜兴、长兴两城皆在太湖西岸，陆军到此休息停顿，待李朝斌水师办成驶入太湖后，陆军再行前进。此大局所关一年二年之军势，不可不早为定计。若长扎雨花台，以二三万劲旅屯宿该处，援贼不来，则终岁清闲，全无一事；援贼再来，则归路全断，一蚁溃堤。此等最险之着，只可一试再试，岂可屡屡试之，以为兵家要诀乎。

望弟早早定计，贼不解围，则忍心坚守；贼若解围，则以追为退，不着痕迹。行兵最贵机局生活，弟在吉安、安庆，机局已不甚活，至金陵则更呆矣。

久晴之后，必苦阴雨，下弦之后，夜必晦暗，不知弟处仍能坚守否？缩濠恐长贼气，即可定计不缩。营中米粮子药，究竟尚可支若干日，我自能打算也。

693　同治元年九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唐萍翁遽尔沦谢，深堪悼恸。吾兄弟宜共赙以二百金，以答渠始终不忘先大夫之雅意。

沅弟在金陵苦守已满一月，实属劳瘁异常。自闰月十九援贼初到直至九月二十日，皆昼晴夜月，清和光明，近三日风雨阴寒，不知别有变症否？营中病卒虽多，而军心尚固，银米子药均尚敷用，或可化险为夷。吾此次焦灼更甚于在祁门时，祁门关系一身之安危，此次则数万人之性命也。

694　同治元年九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弟二信，因余言及机势，而弟极言此次审机之难。弟虽不言，而余已深知之。萃忠、侍两酋极悍极多之贼，以求逞于弟军。久病之后，居然坚守无恙，人力之瘁，天事之助，非二者兼至，不能有今日也。当弟受伤血流，裹创忍痛，骑马周巡各营，以安军心，天地鬼神实鉴此忱，以理势论之，守局应可保全。然吾兄弟既誓拼命报国，无论如何劳苦，如何有功，约定终始不提一字，不夸一句，知不知一听之人，顺不顺一听之天而已。

审机审势犹在其后，第一先贵审力；审力者，知己知彼之切实工夫也。弟当初以孤军进雨花台，于审力工夫微欠。自贼到后一意苦守，其好处又全在审力二字，更望将此二字直做到底。古人云兵骄必败，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不审力，则所谓骄也；审力而不自足，即老子之所谓哀也。

药二万、银二万及洋枪一批，日内准交轮舟拖带东下。其馀银米子药，苦于逆风，不能到皖。望弟稳守，不可急于出濠打仗。十月间吾再添派护军前往助弟，弟之新勇十月亦可赶到。昨日风雨，余极忧灼也。

695　同治元年九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阴雨作寒，天黑如，极念士卒守濠之苦。能守过廿三四夜，则此后当就稳固。

春霆来信，病已全好，精神比前加倍，军心尚固。余又拨梁美材等营助之，计九月内必开大仗。渠处一经打动，则军势自可及于大官圩、小丹阳一带，可与弟处遥为声援。至十月，精右营、升后营必到，白齐文之常胜军必到，赵玉班所部省城守兵千人必到，不患兵事之无转机。

江粤报解之饷，尚有十一万两在外。沈幼丹派胡长芝解银二万、火药二万，指明直解金陵。余函商少泉，亦请其拨银数万，直解金陵，不患饷事之无起色。

只望弟与诸将勉力支持九月杪十月初之苦境，过此则渐入佳境。

今日天气微霁，或不至久变以苦我将士。

696　同治元年九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排递一缄，具悉守局平稳。寄少泉信稿，与白齐文一军约法三章，均属切要之语。总之危急之际，惟有专靠自己不靠他人，为老实主意。即如王可升一军，余久拟派助弟处，公牍私函不仅数次，至今月馀，尚有二营未到金陵。则此外如程学启、蒋芗泉等军之不能应手救急，何足怪哉。

连日阴雨夜黑，贼于夜间猛扑否？余所虑者，雨后墙坍一变症，江滨水涸一变症，过此二者皆能守住，则忠、侍虽围两年，亦无如弟何矣。

697　同治元年九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日内因风雨严寒，长夜深黑，正切焦虑。防守严密，实有把握，为之大慰。只要雨后墙坍无变症，江滨水涸无变症，则虽久不解围，亦自无妨。

柴炭一项，今日派人至张家滩、殷家汇收买，若买得几十船装下金陵，亦有小补。

白齐文来援之事，余信语气与弟寄少荃信语气相吻合。总之，危急之际，莫靠他人，专靠自己，乃是稳着。弟惟专待新勇到齐出濠一战，不必别有盼望。

磞炮交委员带回，甚是。在人不在器之说，余言终当验也。

698　同治元年九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南云部卒杀至贼地道口，毙贼甚多，为之一慰。

今日又晴霁，罗、朱、周、吴等邀同各营又获胜仗，从此太平、官圩、小丹阳之贼当难站脚，忠逆、侍逆之粮路柴路必已掣动。忠、侍若不解围以去，则必分兵回救太平一带。

洋枪机括弟营既善收拾，又勤于擦洗，余当令筱泉于粤厘项下购买。然我军仍当以抬、鸟、刀、矛及劈山炮为根本，譬之子弟于经书八股之外，兼工诗赋杂艺则佳，若借杂艺以抛弃经书八股则浮矣，至嘱。

699　同治元年九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南云处地道已穿，从此东路应更稳妥，不知西路江边水涸尚有他变症否？周、王、罗、朱之捷，于贼之粮路柴路必有大损，或可不打而忠酋自退。

弟坚持不浪战之义，甚是甚是。凡行兵须蓄不竭之气，留有馀之力，《左传》所称再衰三竭，必败之道也。弟营现虽士气百倍，而不肯浪战，正所谓留有馀之力也。孤军驻雨花台，后无退路，势则竭矣。吾欲弟于贼退后，趁势追贼，由东坝进溧阳、宜兴，所谓蓄不竭之势也，望弟熟思定计。

700　同治元年十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夕接春霆信，似有小挫之象。宁国霆、凯两军，本较之弟军病者更甚，死者更多。凯章之病近更沉重，渠信来有“难支一月”“料理后事”等语，可悯可敬。霆军病故猛将，如黄庆、伍华瀚之类，不可再得。吾前专忧虑弟处一军，今又深忧霆军矣。

701　同治元年十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排递一缄，知守局平安如常，至以为慰。大官圩等处之粮多为我军所焚，则金陵援贼之粮必难久支，城贼之粮多寡则不敢必耳。计忠、侍引退之期，必不甚远。

吾前有信嘱弟以追为退，改由东坝进兵，先剿溧阳以至宜兴，先占太湖之西岸。水师亦由东坝进兵，俾李朝斌先在太湖西岸立住脚跟，则战船处处可到，而环湖之十四府州县处处震动。贼则防不胜防，我则后路极稳，较之株守金陵者，有死活之分，有险易之别，但无赫赫之名耳。

凡行军最忌有赫赫之名，为天下所指目，为贼匪所必争。莫若从贼所不经意之处下手，既得之后，贼乃知其为要隘，起而争之，则我占先着矣。余今欲弃金陵而改攻东坝，贼所经意之要隘也，若占长兴、宜兴、太湖西岸，则贼所不经意之要隘也，愿弟早定大计，趁势图之。莫为浮言所惑，谓金陵指日可下，株守不动，贪赫赫之名，而昧于死活之势，至嘱至嘱。

如弟之志必欲围攻金陵，亦不妨掀动一番，且去破东坝，剿溧阳，取宜兴，占住太湖西岸，然后折回再围金陵，亦不过数月间事，未为晚也。吾兄弟誓拼命报国，然须常存避名之念，总从冷淡处着笔，积劳而使人不知其劳，则善矣。

702　同治元年十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连接九月两次来缄，具悉一切。弟决计不肯少退，不肯改由东坝一路进兵，则余续寄一缄，弟亦必不以为然。

第株守金陵，恐又成三年五年之局。援贼退则苦其太闲，援贼来又苦其太险。反复筹思，不得所以两全之法。且看张、鲍两军在宁国果能坚守否，如鲍军能击退杨黄大股，再能乘势规复东坝，则金陵之后路亦不至十分空虚，从弟之策亦无不可。若鲍军不能却敌，或有疏虞，再行筹议。

少泉〔少荃〕解来饷银五万，今日派长龙船送弟处；其洋枪洋药尚未到齐，到即专人解金陵也。少荃大获胜仗，忠酋不久必分兵回援苏、昆；其调张树声等赴沪，已飞札应之矣。

703　同治元年十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天气大寒，营中将士昼夜辛苦，极可怜念。初三四后，忠、侍两逆别有变相否？以少荃之歼毙听王，左、蒋之急攻汤溪，计忠、侍俱不能不回顾根本，或者再猛扑数日，乃始兴尽而返乎？

毛寄云协解火药至十一万斤之多，可感可敬。其被属员讦告之案，现饬官、严审办，不知果能不挂吏议否？

白齐文一军日内果已西来否？厚庵部下诸将，与弟久处者不下十馀人，弟察看其中可靠者以何人为最？弟营经此番风波，诸将之胆识力量、长短分寸，纤悉毕露，其中可带三四千人独当一面者更有何人？望详告我。

吾以洋枪比诗赋杂艺，而以劈山、抬、鸟比经书八股，弟复函深以为然，此处见解相合，亦一大机括也。吾以劈山炮为陆军第一利器，若食群子至五十颗以外，实可无坚不摧。皖局目下加意打造劈山群子，少迟再解万斤至弟处试用。去年吾寄弟信，言劈山炮食满群子之后，须用稻草球子封之，并须用搠杖多杵几下，将草球紧紧贴子，子紧紧贴药，药紧紧贴膛，则群子之所及又远又宽矣。弟须将各营亲口教之，亲眼验之，乃不失劈山炮之妙用，无谓各营皆已善用劈山，而不加察也。

704　同治元年十月十二日与沅季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季弟左右：伪忠王既回苏州，伪侍亦不久必退，日内想弟处已解围矣。

春霆初六七日来信，甚忙乱无主张。渠军好手故者伤者太多，亦有抱怨而散去者，目下粮路已断，众心多离，深为可虑。

两弟决志不肯退兵，余亦不遽相强，但须鲍军得手，乃可定计。鲍军幸而获胜，宁国幸而保全，则弟处或退或否，尚易布置。鲍之老营倘有疏失，则宁郡必困重围之中，不得不调弟回驻芜湖、金柱，进援宁郡，即不去援宁，亦必退保芜湖。鲍军之安危，总在三五日内可决，弟之行止，视鲍军为权衡也。

705　同治元年十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一缄，言弟军之进止，视鲍军之利钝以为权衡。本日接春霆来信，贼在西河坚扎墙垒，霆军进剿未能扑动。吾观霆军之布置散漫，主意慌乱，人心离怨，恐此次必难支持；而其病者死者比他军独多，似亦冥冥中有主之者。鲍、张果有挫失，则芜湖、三山等处必十分吃紧，中段空虚，弟在下游断难久站。不如趁金陵贼退之时、鲍军未败之先，以追为退，以西梁山、芜湖、金柱、运漕、无为为弟军之基业，然后相机再进，庶为可战可守，可伸可缩之军。

咸丰五年余率水陆驻扎南康，志在攻破湖口一关，五六两年竟不能攻破，七年余丁忧回籍，寸心以此为大憾事。罗罗山于五年八月至南康、湖口一看，知其不足以图功，即决然舍我而去，另剿湖北。其时有识者皆佩服罗山用兵，能识时务，能取远势；余虽私怨罗山之弃余而他往，而亦未尝不服其行军有伸有缩、有开有合也。观多公之决志不肯南渡，与各军秋间之多病，霆营目下之难支，是天意不欲遽克金陵已可概见。吾辈当一面顺天意，一面尽人事，改弦更张，另谋活着。

古人用兵最重变化不测四字，弟行军太少变化。此次余苦口言之，望弟与季弟审度行之，即日退扎金柱、芜湖，分五千人至湾沚、西河助剿，所以救鲍，即所以救张，即所以保全局而救阿兄也。若弟坚执前议，果扎金陵不肯挪动，鲍挫而张必随之，在余之公局固坏；而弟以重兵屯宿该处，如余之株守南康，和、张之株守金陵，弟之私局亦必坏，望弟详思之。

凡行军言退，万众不愿。此次弟为救鲍而退，与寻常之退迥不相同，可以告麾下将士亮余苦心耳。

弟若决不肯退，则请拨王可升一助春霆可乎？

706　同治元年十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本日已专送一信，劝弟趁势退兵，分五千人救援鲍军，不知何日可以接到？继思金陵援贼尚未退净，若不能打开后路，虽欲退兵至金柱、芜湖一带而不能。一切仍听弟作主，可退则退，不可退则姑少留，余不遥制也。

707　同治元年十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午刻寄一缄，欲弟退金柱、芜湖，而拨五千人援救鲍军。灯后又寄一缄，言进退由弟自行作主。今日接弟缄，竟不知弟后濠之外尚有贼垒否？已退净否？

余日内忧灼愤郁，寸心如焚，不复能细思大事。弟当打退援贼之后，精神可为一振，宜将全局细思。

鲍军挫失，宁郡不保，中段必一片荆棘，三山、大通、荻港等处，均虑复为贼有。弟处饷道终久必梗，不如趁早退守芜湖、金柱，弟犹可以北岸为根本，弟两年所克城隘犹可自保。若不早为之所，后恐求退而不得，求保芜湖、金柱而不得，特此再商，望弟裁断。

708　同治元年十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后濠之外，究尚有贼若干？已解围否？两次嘱弟退兵，改由东坝再进，弟得信皆深不以为然。昨又恐弟兵有难遽退之势，补发一信，令弟自行斟酌。

总之，用兵之道，全军为上，保城池次之。弟自行默度，应如何而后保全本军。如不退而后能全军，不退可也；如必退而后能全军，退可也。

至于鲍军纵有挫失，而江面总可保全，大通、荻港等处厘局纵或被扰，而水中粮运总可常通。余十三日信言弟处运道终恐梗塞，系忧灼过虑之辞，谅必不至于此耳。

709　同治元年十月十六日与季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季弟左右：此次保全粮道，联络水师，援应东路，厥功甚伟。皇天不负苦心人，或终有树立勋名之日。

余近来心绪忧灼，迥异往年。前以金陵勇夫三万馀众，一有疏失，全无归路；近以鲍军三次小挫，恐宁国不支，全局瓦裂；又见兵勇日增而可靠者少，饷项日绌而掣肘者多，日夜愤郁，绝少欢悰。

雨花台此次幸得保全，千辛万苦成此规模，本无言退之理。惟恐鲍、张宁国或有差池，则上游糜烂，下游金陵一军亦难孤立，故余三次寄信与沅弟，商所以退兵之法。然关系太大，余亦不敢遥制，听沅与季自行作主可也。

至弟仍伸前议，亦听两弟自主。若不退兵而坚扎原处，弟回籍一行，当无不可。

710　同治元年十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今日接春霆信，较为宽舒。清弋江业已扎住，粮路当不至终梗，能将宁郡风波禁过。

此后更宜大加整顿。弟处各营有最弱者，或裁或并，或换营官，总宜时时存一整饬之意。弟初赴吉安时，不过三千人，足打一枝大贼；今增至八九倍，而野战似尚无把握。练兵如八股家之揣摩，只要有百篇烂熟之文，则布局立意，常有熟径可寻，而腔调亦左右逢原〔逢源〕。凡读文太多，而实无心得者，必不能文者也。用兵亦宜有简练之营，有纯熟之将领、阵法，不可贪多而无实。春霆今统万馀人，而不逮往年三千四百人之可靠，可以为鉴。

711　同治元年十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究系伤寒症否？近大愈否？吾每以季之多病为虑，尤以其果于自医为虑。以后季或有疾，总嘱其莫轻服药，至要至要。

春霆一军危急，吾日夜忧灼。梁美材等三营本不可恃，渠令其孤立抱龙冈，旋又令其移扎寒亭，吾甚忧之。何绍彩四营十五日自安庆开下，吴廷华二营十八日自安庆开下，弟又新派王可升五营前去一助，兵力不为不厚。然无一统领调度得宜，则此皆如散钱委地，不足恃也。王可升尽可由陆路至芜湖，或由大胜关渡至北岸，再由神塘河渡至南岸三山等处。

弟但知采买者过厘卡之怨声载道，而不知陆兵掳船之怨声之倍之也。

712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宁国之事，据凯章言，老湘营守郡城，决可无碍；鲍、宋守高祖山、清弋江两处营垒，或亦尚可支持。如不能支，只好调皖北希部来救宁郡。蒋军正在力攻汤溪之际，又恐侍逆回浙，必不能饬芗救宁。吾每说军事但靠自己，莫靠他人，盖阅历之言也。

左帅此次派王文瑞带三千五百人援徽，已是力顾大局之举，不可又责望芗军也。平心而论，鲍张二军尚不能守一宁国，求援于人，实难措辞。

弟在军已久，阅事颇多，以后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活兵也；屯缩一处，师老人顽，呆兵也。多用大炮辎重，文员太众，车船难齐，重兵也；器械轻灵，马驮辎重，不用车船轿夫，飙驰电击，轻兵也。弟军积习已深，今欲全改为活兵、轻兵，势必不能，姑且改为半活半呆、半轻半重，亦有更战互休之时。望弟力变大计，以金陵、金柱为呆兵、重兵，而以进剿东坝、二溧为活兵、轻兵，庶有济乎。

713　同治元年十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金陵解围一案，季弟请奖一节，实不宜形诸公牍。在我既不能奏请奖弟，在官、李又不能不奏军情专奏保奖，陈述数行，徒觉词费。

朝廷立法，所以待大员子弟，防范颇严，如在京不准保送军机，不准保送御史，皆因其声势较广，恐其营私树党。咸丰初元，孙苻卿保杜芝农之子，杜保孙之侄，当时物论切讥之。季弟劳绩虽多，吾二人只可置之不议。方今督兵者，如胜、袁、都公，皆有子弟在营，若非皇上特恩，皆只能叙“不敢仰邀议叙”六字而已。

朱云岩昨日一禀，言旌德万分危急，吾调周万倬由泾县往援，不知赶得上否。看来宁国纵能幸保，而徽、池与江西必难瓦全，不知决裂始于何处耳。

吾前两次寄信，嘱弟以追为退，曾商之左中丞。兹接渠回信，亦不以退兵之说为然，与弟前后各信多相同者。惟渠言外之意，觉弟兵不可野战；吾则因金陵士卒用命，乐为之死，觉弟兵尽可野战。不知弟自度己力，野战果有几分把握否？

要之能得众心，未有不可酣战之理。望弟决从余计，分作两大枝。一支呆兵，屯扎金陵；一支活兵，凡金柱、东坝、小丹阳、二溧、句容等处，听弟择地而驻，相机而进。有急则两支互相救应，去金陵总在二百里内外也，何如？

714　同治元年十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病甚不轻，曷胜惦念。今年季之劳苦功多，既不得邀世俗之荣，乃求一日之康强健爽，而天意亦尚若吝之，然则人生事无巨细，何一不由运气哉！

鲍、张粮运已断，吾竭力以办陆运，而连日大雨如注，万不能运，可忧可怖。弟欲饬鲍、张退兵，此时万不能退。其无勇列队、无夫搬运，与弟相同；而其无退步立脚之处，则更不如弟之有金柱可驻守，有江滨可搬运矣。

蒋军即来援，亦必在一月以后，远水难救近火。鲍若果挫，余当自立一新军，自打数大仗，以毕吾馀生，遂吾初志。弟则须另立门面，分为呆兵一支，活兵一支。呆兵坚筑石垒，缩小地方，活兵多或二万，少亦万四五千，与呆兵之在金陵者更番休息，千万依我行之。

九洑洲势甚危急，李世忠断不足恃，如何如何！

715　同治元年十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病沉重之至，曷胜廑念。魏姓医不知向来手段何如？以吾观季弟病症，似不应服大黄者。日来果有转机否？能勉强坐船，来安庆就医调养否？弟向来体亦不甚结实，今年各营疾疫，过于伤感，援贼久战，过于劳苦，亦须加意调养，切不可自恃康强，多劳多忧，至要至嘱。

东路八营，趁援贼已退之时，赶紧缩入中圈之内。如果援贼再来，省一半精力，即刘、武、朱、吴诸公，亦可多睡一觉，少吃一惊。余昨日有公牍，令弟拨大炮十二尊与李世忠，即是将东路八营缩退之计，望弟决计早缩，切莫迟疑。

大炮守墙，余嫌太笨，现造坐劈山炮，专为守墙之用。弟以后宜少用笨重之物，此陆军第一要诀。

716　同治元年十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来信欣悉。季弟之病愈六七分，能进饮食，为之大慰。

李世忠虽十分危迫，然渠始终亲驻九洑洲行营，当非遽不能支之象。惟浦口官营被贼攻扑，颇不可解，岂新开口业已干涸，贼已遍行北岸耶？否则贼能渡大江而至九洑洲，岂〔岂字叔河添〕不能遽渡新开河而至北岸？若贼已遍行北岸，则和、含、巢、庐，上至舒、桐、潜、太，处处可虑。余拟将希庵部下驻寿州、霍邱、三河尖等处者陆续抽出，移至六安、庐州、巢、含等处，免致已复之城尽隳前功。

苗沛霖前后所上僧邸各禀，痛诋楚师，令人阅之发指。僧邸所与苗党之札，亦袒护苗练而疏斥楚师。世事变化反复，往往出乎意想之外。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饱历事故，乌知局中之艰难哉！

弟信均已接到，添募新营，尽可允许；不变换局面，则断不能允许。前此向、和以重兵株守金陵，不早思变计以图灭贼，吾尝讥其全无智略，今岂肯以向、和为师，而蹈其覆辙乎？再添十营，从弟之请可也；金陵老营永不拔动，从弟之计可也；至以数万人全作呆兵，图合长围，则余断断不从。余之拙见，总宜有呆兵，有活兵，有重兵，有轻兵，缺一不可。

以万人为呆兵重兵屯宿金陵，以万人为活兵轻兵进攻东坝、句容、二溧等处，以八九千人保后路芜湖、金柱，随时策应，望弟熟审，以此次回信定局。

717　同治元年十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接朱云岩禀，旌德业已解围，徽州得以安枕，为之欣慰。九洑洲渡江之贼既不满万，或不致竟犯北岸。吾两月忧怀万端，至是稍释一二。只求季弟病体全愈，宁国粮路大通，鲍、张再稳支一月，则大海风涛，又得安渡彼岸矣。

弟处东头八营已缩入中圈之内否？全军分为两支一呆一活之说已定局否？

幼丹中丞将江西漕折全数截留，此后饷项愈绌。又洋人将于安庆、大通、芜湖新立子口，皖厘亦必减色。然应添之营，仍不敢缩手不添。现令申夫添立一军三千人，一切依照霆营规模，不知将来有成否？

718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一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余日内忧煎，有胜于祁门极困之时。季弟得焦听堂诊治，用药不至大错，果日愈否？弟忧劳过甚，精神尚能强支否？此时吾兄弟惟有强作达观，保惜身体，以担国事，以慰家人，别无他策。

万轩顷送辽参一两，吾拟备价百二十金与之，不知渠肯收否。吾已蒸食一钱，似尚有力量，馀九钱兹专人送金陵，季弟病后服补剂时可酌服之，但不宜太早，须外症退净毫无反复之时乃可蒸服。温弟在江西病时，竟系此物之功。弟劳苦过甚，亦可分食少许。

冬笋两担带去，各营官处可分馈数枝。北岸事已决裂，南岸鲍军不知尚可支持否？

719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四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接唐鹤九、李嘉湜二禀，言巢县失守，与侯朝栋一禀不甚符合。现调张树声五营守无为，吴长庆等新四营守庐江，不知赶得上否。

目下事机不顺，有万箭攻心之象。然北岸最要者惟安庆、庐州、无为、桐城、西梁、运漕六处，南岸最要者惟金陵、宁国、芜湖、南陵、金柱五处。尽吾力之所能，保一处算一处，此外则付之天命而已。

720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六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病略转轻，为之少慰。日内心中有三大虑，一曰季病，二曰皖北，三曰宁国。今季病有转机，略纡一虑。

皖北之事，得弟信，派树字五营守无为州，初一业已过江，初三或可进州，守此一城则骊珠在握矣。余又留吴长庆四营守庐江，调萧、毛等七千人来庐州，中旬可到，调江味根来皖北，新年可到。是皖北之大虑，或可徐纡。

惟宁国一虑，反无把握。伪侍王似尚在东坝、小丹阳一带，日内或攻弟营，或攻金柱、芜湖，皆意中事。望弟商之诸公，专重南岸。其北岸之事，只要无为州不失，自可徐徐料理，余能担当也。

至弟处轻兵、重兵之说，且待此三虑纡后，再行熟商。到明年二三月后，弟或以余之言为然，亦未可知。

721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八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未接弟信，不知季弟病势何如？

庐州有六营，无为有五营，业经守定，必可放心。庐江新营未齐，若贼不遽犯，五日外即可固守。三河有解先亮之三百人，当可保全。

萧、毛七千人，二十以内可齐集舒城，皖北大局，不致决裂。

余所虑者，忠酋往年以偏师攻破浙江，分官军之势，而以全力攻扑金陵老营；此次或以攻窜和、含、巢、庐，效往年破浙之故智，而以全力再攻弟营与金柱。不知弟部下诸将。能如前此四十六日之坚守否？

722　同治元年十一月初九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业已出汗大解，应可放心。凡伤寒瘟疫二症，所最难得者大解耳。

弟之所忧三端，余亦同之。余以季病为第一患，宁国为第二患，皖北为第三患。盖宁国鲍军站不住，则弟军五百里毫无声援，进退两难也。皖北之贼虽多，吾坚守庐郡、安庆、无为三城，调希部由舒城进兵，调江达川、味根由桐城进兵，或尚可以挽救。

旌德贼退后，陷太平，至黟县。黟县去祁门仅六十里，不知王钤峰、唐桂生能速由徽援祁否？祁若不保，则皖南全局立坏，此又三患外之一大患也。

723　同治元年十一月十一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病又有反复，实深忧悸。弟自闰月以来，过于忧劳，此刻且将添勇与否、活兵呆兵之说一概置之度外，待过年后再议。

江北之事，守住西梁、无为、庐郡、庐江、三河，又调萧、毛二军来舒城，调达川、味根来桐城，尽可支持。皖南泾、旌二县已稳，所患者鲍军与祁门耳。此等处自关国运，吾近亦稍宽怀，以愁之不胜愁也。

饷项日绌，吾近又添人万馀，明年断难支持。然地广贼多，亦只好姑且添兵，以资抵御。待明年二三月希庵与二江同到，吾决计率万人至芜湖、金柱等处，为弟打通后路，兄弟相会耳。

724　同治元年十一月十八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本日接初八日谕旨廷寄各一道，弟蒙恩赉黄马褂料一件、袍料一件、搬指一件、翎管一个，季弟蒙恩以知府用。谕旨两道抄录，专人送去。请奖请恤各员，均已照准。弟须专摺谢恩，余可代做代写。

接弟公牍，已派朱洪章千人守东梁山；以后可不再派，老营亦宜微有馀力也。

725　同治元年十一月十九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之病，微有转机，不知十五以后，又复如何？伤寒而反复者，每以服药致误，服补药则更易误。欲求季之有转机，弟须坚持不复服药。

今年吴彤云之病，余坚持不服药之说，果得痊愈。虽不可一概而施，然亦可见病情反复之时，惟不服药，而症乃有定象也。

726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二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弟十八日辰刻信，知季弟溘逝，哀恸曷极！应商之事，条列于左：

一、余准于三日起行赴金陵，本月内准到。一则与弟商季弟后事及营中各事，一则亲接季弟灵柩由金陵护送至安庆。载灵榇之船不必大，取其轻便易行者。余坐一长龙船，季榇载一民船，各用数号舢板拖带，庶上水稳而且快。至安庆后，应否另换大船，俟与弟面商。

一、季弟请恤事，应请少荃出奏。上海现在有“威林密”轮船在此，廿六七日可过金陵，余信弟信，均可由该船带沪。

一、季弟部下五千人，自当归并弟处统领；若另有可分统之人，俟余与弟相见后再行下札。弟久劳之后，继以忧伤，务当强自宽解。余于兄弟骨肉之际，夙有惭德，愧憾甚多。弟则仁至义尽，毫无遗憾，千万莫太悲伤。

一、弟信须洋药等物，余当带洋药万斤、洋帽二十万、洋枪四百杆亲交弟处。白齐文在上海大闹，兹将筠仙原信付阅，该军断不来矣。只要春霆站得住，军务尚可支持也。

727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三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发两信，定于廿四日起程前赴金陵，坐“威林密”船以行，而此间官绅上下纷纷谏阻。今早接弟信并与澄侯一信，知季弟之灵柩拟于廿四日开船上行，余若坐轮船以往，必在中途错过。余即不赴金陵，留此迎接季榇，而请亦山至金陵一行，代余慰视老弟。应商事宜，再行条列于后：

一、余署附近有一大屋，将买为湖南会馆。季弟灵榇即迎置其中，一切开吊行礼，俱甚方便。加漆多则七次，少则五次，每次必须三日，不可草率。湘潭既不上岸，不可加漆，不如即在安庆停二十天，尽漆六七次。一切丧礼应行之仪，皆在安庆行之。余昨与亦山商，拟令季榇仍进曹禾冲，再行开堂发引。今弟意令季榇由北港登岸，舁葬马公塘，则是湘潭固不上坡，紫田亦不进屋，宜在安庆备行诸礼，而加漆尤为要务，在此停留两旬无疑。

一、刘南云三营，宜仍留金陵，兹派戈什哈持令箭公牍至中途截令折回。无为州有树字五营，尽足坚守；吾又派萧、毛七千人从无为进兵，更可放心。

李幼荃有才，与少荃相等，将来必成伟器。穆海航德优而才亦并不劣，幼与海水乳交融。吾以无为付之二君，尚属付托得人。其城存钱米，俟闭城断接济时再行支放。火药余已解到万斤，弟不可疑余与幼、海毫无准备也。弟谓余用人往往德有馀而才不足，诚不免有此弊，此后当留心惩改；然弟若疑幼、海为无才之人，所见差矣。

728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四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兹请亦山至金陵一行，劝慰老弟宽怀，专以国事为重。不带勇则已，带勇则死于金陵犹不失为志士；弟以季之没于金陵为悔为憾，则不可也。袁简斋诗云，“男儿欲报君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当时以为名句。

季榇到安庆，余必加漆五次，大约停住两旬。亦山至金陵小住十日可也。

729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五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榇到皖，余决留二十天，以加漆为第一要务。或作传，或作墓志，即于此二十日内为之。题主、派炮船等事皆极易办，弟可放心。弟于天伦骨肉之间，尽情尽礼，毫发无憾。余则歉憾甚多，然送死大事，亦断不敢草率。

春霆闻讣，丁继母忧。虽以缄牍慰留，然其军心涣散，殊切隐虑。萧、毛从北路柘皋打巢县，刘、张从南路无为打运漕，本极妙着。余先不知南云之来，已令萧、毛由南路进兵，今始悔失算矣。

730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六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无生前合意之室庐，弟因定在北港登岸，径舁至马公塘，与叔父合葬。此议甚妥。余在安庆为之开吊设奠，多漆几次。安庆系季立功之所，亦尚妥也。

731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八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日发信后，接弟信并祭文一篇，至性至情，流溢纸上，有不可磨灭之状。观老弟天性之厚，将来福泽当有不可限量者。

季弟之主，明日可以毕工。主用栗木，匣用楠木。闻徽州漆甚好，已函请祁门粮台购买。

732　同治元年十一月廿九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余之定计，以萧、毛进无为一路，不进柘皋一路，盖亦略有苦心：

当时不知弟派南云上来，无为究嫌力薄，一也。

柘皋等处，无米可办，无夫可雇，二也。

进南路，恐贼从柘皋以攻庐郡，其祸迟；进北路，恐贼从盛家桥以犯桐城，其祸速，三也。

前此迭接弟信十馀件，皆言北渡之贼气势浩大；李世忠之咨，则更言贼多且悍。吾因萧、毛系中才，恐不宜置之柘皋用马用众之地，四也。

今调度已定，纵然错误，无可挽回，只好听之而已。

上湖南之勇，远胜于长、善一带，极是极是。鲍营近日逃者纷纷，恐终决裂也。

733　同治元年十二月初一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南云已抵无为州，自无遽回金陵之理。春霆至黄麻渡，回高祖山老营。据报：黄麻渡之下小淮窑地方，被贼占踞，水运又已不通，恐其再窜三山、繁昌，梗我陆运，则大局去矣云云。

余以鲍军久困该处，军心涣散，逃亡相继，实深忧灼，拟令南云三营再由无为南渡，会合周、吴、罗、朱等营痛剿一次，或剿湾沚，或剿石垝〔石硊〕。两处能打开一处，鲍军乃有生机。临阵打仗，则以刘南云为主；事前布置，则以厚庵为主。不知办得到否？赶得及否？望弟细心筹度，与厚庵、南云、竹庄及诸将商之。

昨日为季弟写铭旌，自外入室，闻檀香甚烈，意戈什哈等焚之，以致诚敬；及至写毕一问，并无人焚香者，殊为可异。

阅邸钞，何根云已正法。本日接寄谕，胜克斋又革职拿问矣。

734　同治元年十二月初二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忠酋如果回苏，则江北与金陵之事或可渐松；严州既破，侍逆亦必旋浙；所虑者，专在春霆一路。吾忧灼太久，只好委心以听天命之自然。

弟意季弟之榇不可久羁安庆，不必入城，亦有所见。惟此间公馆一切供张已备，又新作大杠、棺罩，同城官绅多有备礼者。入城治丧，亦世俗哀荣之一端，故京师刻讣闻者，做高脚牌者，均争此一节。本年周军门（天受）柩来安庆，力请入城，余许之；黎寿民枢求入城，余亦许之；杨镇魁柩求入城，余未之许，乃请一咨求入长沙城，其家因此生感。将来季榇入安庆城，设奠数日，但不久停耳。

735　同治元年十二月初四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三次寄缄论季弟丧事，想均接到。闻季弟灵榇尚在西梁山一带，不知何日始达安庆。皖北暂有平稳之象，惟鲍军十分危急；鲍若不支，则宁郡之老湘营亦必难坚守；宁若不支，则徽州亦难久守。日夜忧灼，无可设法。

余以军务处处棘手，又遭季弟之变，寸心如焚。纪泽须留家中办季弟大事，二三月尚不能来营。但望军事稍顺，则余怀可渐渐舒畅矣。季弟柩过安庆，余欲留停二十天，一则多漆几次，二则到家后不进曹禾冲等屋，直进马公塘，则一切丧礼应行之仪注，即在安庆行之。且待到此后，再行斟酌。

家中诸子侄，望弟概教之习劳起早，不轻服药，一切照星冈公在日规矩，至嘱至嘱。

736　同治元年十二月初九与沅弟书

安庆湖南会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今日卯正，季弟灵柩至宝塔下，余登舟迎至盐河卡登岸，阖城官绅均在江滨迎接，进西门，入公馆。祭幛祭筵甚多，其中亦有全无瓜葛者，却之不情，受之有愧，颇难处置。拟停住数日，即送之登舟西归。船尚宽大，尽可在舟中加漆也。

737　同治元年十二月初十与沅弟书

安庆湖南会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两日未接弟信，不知金陵各营平安否？

季榇到此已一日，外间幛联颇多，联无十分称意者。余因书一联云：

英名百战总成空，泪眼看河山，怜予季保此人民，拓此疆土；

慧业多生磨不尽，痴心说因果，望来世再为哲弟，并为勋臣。

亦不称意也。棺〔棺字叔河添〕今日已漆一次，拟在此漆五次，二十日发引登舟。少荃信来，欲为季请谥请祠加衔立传，恐已在官奏之后，兹将少荃信抄阅。

朱云岩因前调青阳之檄，已弃旌德城而回徽。宁郡四面皆贼，深恐难支。

738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一与沅弟书

安庆湖南会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弟近日肝旺动气，此系忧劳太过之故。饷项本日已解五万，拟再解五万为度岁之资，合之各卡厘金，必足一月满饷。保举饬知，早经办毕，俟弟营便弁带去。

季榇定以十九日设奠题主，二十日发引登舟。余缄告澄弟，令择二月季或三月为季葬期。盖长江上水，逆风其常，而顺风其变也。

弟肝气旺，最易伤人。余兄弟皆禀母体，本难强制，然不可不以静坐制之，至嘱。

739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二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昨寄缄后，亦山恰到，道弟虽忧劳过甚，而精神充足，为之少慰。

余在季公馆三宿，今日仍回本署。至盐河一看，新城已修十分之八，十五六可竣工矣。九洑洲图迄无善本，余倩人画一幅，以应恭邸之求，兹将副本寄弟一阅，果不甚差谬否？春霆久无来信，悬系之至。

昨夕拟为季弟作墓志，竟夜未成一字，却又得挽联一副云：

大地干戈十二年，举室效愚忠，自称家国报恩子；

诸兄离散三千里，音书寄涕泪，同哭天涯急难人。

或用弟名写之，或不写，未定也。

740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三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蒙恩追赠按察使，照按察使军营立功后病故例议恤。

南云之三营营官、哨官皆已来见，武、朱三营之营、哨官尚未来见。关防六颗，皆已刻就。安庆存马，系副都统明兴所管，未便令其交出。

季弟恩旨抄阅。南云来打湾沚之说，且听厚庵裁夺。

741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五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弟处气象日稳，为之少慰。

萧军克复运漕，闻将进剿铜城闸。鲍军粮路虽未大通，而古、赖等专人至霆营投诚，黄、胡等逆亦自狡而不悍，或者支撑此局，风波渐定亦未可知。

季弟棺漆过三次，而匠工不甚精细，此后当亲监教之。铭旌必须改写，旧者对灵焚化。

余生平不信鬼神怪异之说，而八年五月三日扶乩，预料九江一军之必败，厥后果有三河之变；及昨廿九日写铭旌时，异香满室，余所亲见亲闻，又觉神异之不尽虚妄也。

弟蒙赏之衣料，宜制成后拜赐服之，服数次后敬谨收藏。将来兄弟所得赐物、诰轴，概藏于先大夫庙内。

742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七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弟处气势渐旺，深以为慰。宁郡、泾县二城之米，均可支至正月中旬。春霆营中之米，亦可支至腊底。若南云能帮打三山等处，则皖南亦必平稳。

春霆于前招七千人外，又派人至三厅续招五千，于营中自备银一万六千带往，不支粮台东局之银，可谓尽心报国。其回籍治丧之意颇切，若能打开东坝，或须允准。

九月十二日恩诏，余与弟皆原官未曾升调，不能另为祖父请封。凡遇覃恩，既不为祖父请封，则亦不准封他人，但可为本身妻室请轴耳，弟尽可请本身夫妇诰轴，不必谦也。澄弟不肯受头品诰封，言乡间不便举动，亦颇近情理，或待其过五十后，弟再行封，亦无不可。

743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八与沅弟书

安庆湖南会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墓志作就，不甚称意。唐鹤九所寄挽联极佳，云：

秀才肩半壁东南，方期一战成功，挽回劫运；

当世号满门忠义，岂料三河洒泪，又陨台星。

余欲改成功二字为功成，改洒泪二字为痛定，似更妥协。

余仅派戈什哈一人送季榇，盖以弟所派诸人，凡事皆有条理，不必更派文武委员，反虞纷乱也。

744　同治元年十二月二十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季弟身后附身附棺之事，弟在金陵已筹虑周到；其礼仪虚文之事，余在安庆亦颇周到。回籍后尽可如弟之策，径进马公塘山内，不必再入荷叶室〔宅〕中，余当切告澄弟及子侄等也。

地图甚为精细，与余所绘九洑洲图，大致相类。明兴之马八十匹，不能给弟，此外亦无购马之法。拟再解银五万两，日内竟无到者，忧灼之至，只好先解钱三万串，与弟略资点缀。

弟因时贤开府论及“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一节，极是极是。余三年以来，因位高望重，时时战兢省察，默思所行之事，惟保举太滥是余乱政，不办团、不开捐是余善政，此外尚不了了。

745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二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接弟来信，知已得季弟沦逝之信，将在荷叶宅内为季治丧发引。季弟此次身后之事，沅在金陵办得十分整齐。余于初九日接进安庆，二十发引登舟，一切未敢稍忽，大致与七年先大夫之丧礼仪规模一一相似。亦系新制六十四人，新制高脚牌。挽联稍少，祭幛则较七年更多。身后之虚荣，在季弟可称全备。前沅弟意季榇〔榇字叔河添〕到湘乡后，不必更进紫田、荷叶等屋，余意亦以为然，望弟即照此办理，将季榇从北港径至马公塘山内，千妥万妥。古人云：“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尚不可烦渎，况丧礼而可烦渎乎？余系一家之主，安庆系省会之地，又系季弟克复之城，一切礼仪在此行之，即在此发引登山，想季弟之英灵亦必默鉴，深以为然。

再，季弟灵柩，自金陵至安庆七百里而走十六日，甚为迟滞。此次二十日自安庆开船，计程至湘潭二千里，应须四十馀日乃可到潭，当在二月十五后矣。然风信无定，或遇顺风早到，亦未可知。自浦潭至北港，又须七八日。家中办接柩事，总在二月初十以后。葬马公塘则不进荷叶，不葬马公塘则必进荷叶，二者听弟一言决断。余与沅相隔太远，往返商酌，恐致误事，不敢遥断也。

季弟升知府、赠按察使两次谕旨寄回。李中丞又奏请照二品例议恤，请谥请祠，恐更有后命。二十日业经题主，恐须改题耳。

746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三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少荃为季弟请谥请祠摺稿昨日寄到，兹抄寄弟阅。目下之是否俞允，殊不敢必。但吾与弟将来若再立功绩，克复金陵，则请谥亦终可望允准。

两宫太后及恭邸力求激浊扬清，赏罚严明，但患无可赏之实，不患无不次之赏；而罚罪亦毫不假借，如去年之诛二王一相，今年之戮林、米与何，近日拿问胜帅，又拿问前任苏藩司蔡映斗进京，谕旨皆严切异常。吾辈忝当重任，不恃无意外之罚，而恃无可罚之实。

少荃解银四万，吾暂不解弟处，且解鲍、张两军各二万，为度岁之资。

弟处昨日解银四万两，年内必到；其解钱二万串，今日用民船解去，年内之能到与否，未可知也。

澄弟昨有信来，言季榇不宜附葬马公塘，其言亦颇近理。余因相隔太远，不敢遥决，请澄自行决断。

747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五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李世忠事，朝廷方以袁帅办理妥善，此间无论如何让他，总不能如袁之惟所欲为。

陈栋九营且到此再看，目下鲍、张、朱各军缺额甚多，可以此勇挪移补之，则不必多开新营；如万不可挪补，则令迅赴金陵，听弟妥为位置。

余所以不愿多立新营者：一则饷项极绌，明年恐有断炊之虞；二则局面愈大，真气愈少，和、张晚年覆辙，只是排场廓大，真意〔气〕销亡，一处挫败，全局瓦裂，不可不引为殷鉴；三则余拟于新年疏辞钦篆、江督两席，以散秩专治军务，如昔年侍郎督军之象，权位稍分，指摘较少，亦与弟请改武官之意暗相符合。

保举单不能不减，余自有苦衷，明年至金陵当面详告可也。

748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七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弟捷报，知谷里村、六郎桥、朱门等处贼巢一概剿洗。此后自弟营以至金柱关，除太平府城外，尚有贼卡贼垒若干，先打贼馆，后破垒卡，此法处处可行。

此次出队打行仗至六七十里之远，将来推广变通，便可打至百馀里二百馀里。惟雨花台老营须十分坚固，能于最冲地方筑石垒数处，宜以五百人守者可以三百守之而无虑，宜用劲旅守者可以次等守之而无妨，则临分兵之时便益多矣。

余前要弟明年分兵出剿二溧、东坝，弟深以为难。现在拨兵出防东西梁山、裕溪口、龙山桥、黄麻渡、三山，多至六七千人，而弟毫无难色。然则明年军威丕振之时，弟分兵出剿二溧、东坝，必更高兴无难色耳。

749　同治元年十二月三十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澄弟左右：接到排递一函，弟意拟将季榇权厝于修善堂屋后，从容再觅佳壤合葬季弟夫妇。马公塘葬定未久，弟意不欲轻动，自有一番谨慎不得已之苦衷。余虽不明地理，而启土禁忌之说，亦不敢不小心遵信。一切即由弟作主权厝修善堂屋后，俟寻得吉域再行迁葬。余已寄信与沅，沅在三千里外，想亦不敢专主，当仍由弟作主也。

750　同治二年正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今年元日天气温和，傍夕晴霁，或东南军事可期平稳。吾所最怕者年荒米贵，统辖近九万人，若无米可食，岂堪设想。

金、宝失守，吴竹庄之说，本属可信，或者尚有一分冀幸，未破此痴人幻想也。

先大夫祠前牌坊上四字，俟拟得寄弟商定再写。

鲍军门二十五日出队，因雨泥中途折回，深感弟派南云驻扎三山，保全粮路。其军气较前稍壮，若将陈栋之勇分二千给之，则更壮矣。

保举太滥，官、胡创之，余亦因之，习焉不察，不复自知其非。今年余将力挽颓习，逐案核减，正月拟至金陵与弟面谈诸事。

751　同治二年正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陈栋之勇除已至金陵三营外尚有九营，吾昨令营务处点名，共四千六百馀人，闻精壮者不甚多，可汰者占三分之一。余札拨二营与鲍春霆，拨一营与朱云岩，以六营归弟处。若果汰去三分之一，则可挑存四营，其馀或令全坐原船遣归，或酌留数百作为馀勇，听弟裁度。

昨奉年终颁赏福字、荷包、食物之类，闻弟有一分，春霆亦有一分，此系特恩。吾兄弟报国之道，总求实浮于名，劳浮于赏，才浮于事，从此三句切实切实做去，或者免于大戾。

752　同治二年正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刻本〕

沅弟左右：疏辞两席一节，弟所说甚有道理。然处大位大权而兼享大名，自古曾有几人？能善其末路者，总须设法将权位二字推让少许，减去几成，则晚节渐渐可以收场耳。今因弟之所陈，不复专疏奏请，遇便仍附片申请；但能于两席中辞退一席，亦是一妙。

李世忠处，余拟予以一函。一则四坝卡请归余派员经收，其银钱仍归渠用；一则渠派人在西坝封捆淮北之盐，几与抢夺无异，请其迅速停止。看渠如何回复。

本日接两次家信，交来人带寄弟阅。鼎三侄善读书，大慰大慰。其眉宇本轩昂出群，又温弟郁抑过甚，必有稍伸之一日也。

弟军士气甚旺可喜。然军中消息甚微，见以为旺，即寓骄机。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其义最宜体验。

753　同治二年正月初日批澄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金陵如何退得？亦无他人可以接手，只好不亲身督队，格外小心耳。八字以理推之，当不可信，若果可信，则天下每年仅生四千三百廿人矣。

〔叔河按：原批于弟来书142之后，来书写于同治元年十二月二十日，其时湘乡到安庆信差单程约须十二日至十五日，故批语当作于同治二年正月上旬。〕

754　同治二年正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本月未接弟信，想俱平安。郑奠之二批勇夫昨日过此，陈栋之勇想已抵金陵矣。

闻所招郴、桂勇，疲软者极多。吾以六营送金陵，而信中言可挑四营，系属极宽之词。据营务处李、滕二人说，尚不能选得二千好的。望弟再三斟酌，可留四营则四之，不可留四营则三之二之均无不可，切不可过于将就，谓其来太远，必须编于伍中，给以大口粮，乃不大拂人情也。

泾县被围。春霆于初四夜带队往剿，不知易于得手否。希庵信来，拟于二月初八日启行。昨寄严中丞信抄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初九日。

755　同治二年正月十一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排递一缄，具悉一切。兹接沅弟正月初三日二信，特排单寄家。

季弟生前既深喜马公塘之地，则决计从沅之意葬季于马公塘，余已不复疑矣，请澄弟亦不必迟疑。盖已葬不可开挖之说，为发冢之正在得气行运者言之，非为新坟言之也。马公塘之佳否不可知，而上要里〔上腰里〕屋后则决非佳域也，宜即以季葬马公塘，慰沅之意。倘或于鼎三有碍，沅愿担其过，余亦愿执其咎。

此间军事，新年尚属平顺。春霆于正月初六日获大胜仗，杀贼近万，立解泾县之围。皖北巢县等处尚未开仗。霞仙方伯改副将，系乡间无知之谣言，吾家岂可信之。沅弟倘有升迁，余必寄信到家，岂有家信未到而塘报先到之理？（京中谕旨到安庆仅七日或六日，安庆排单至家仅十二日。）沚秋处容当再寄银助之，孔章对联亦于近日寄归。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一日。

756　同治二年正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十日连接初三、四日两信，初五日之信又于十一日接到，具悉一切。所应复者，详复如左：

一、弟寄澄侯信，力主季葬马公塘之说，今日发排单递去。余加一信，亦力主马公塘，抄稿寄阅。

一、洋枪自广东买来，半存此间，余亦并无他意，不过军需器械，前敌营盘宜稍少，粮台存贮宜稍多耳。计弟处所存者，洋药洋帽当尚敷数月之用。今弟意欲全数取去，亦无不可，近日当专委员解去。弟函词旨过涉戆直，非老年兄弟所宜，以后慎之。

一、弟军不能进剿东坝、二溧，自是审量稳慎之计。余自接澄弟密信一片，已决不欲令弟军雕剿各处。上年凯章病重，余即批准令其回籍调养，况弟谊属手足，岂亲爱反不如凯乎？况澄意但请调至安庆身边，并不求回籍乎？目下金陵大局苦于无人接办，而尽可不必远出雕剿，尤不宜亲身督队；除坚守金陵老营外，有馀力则派人助剿含、巢、无、庐一带。今年一年，望弟笃守恐惧和平四字，以弭灾而致福。

本日解去银四万，作抵去冬上海一款。

春霆初六日大获胜仗，立解泾围，军威或可再振。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一日。

757　同治二年正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二日未接弟信，想军中诸事平安。东征局保案，昨日奉到朱批谕旨，一概照准。恽次山已超擢湖南藩司，而南坡翁仅以道缺提奏，想尚有后命也。李筱泉调广东粮道，圣意亦为广东厘务而设。王文瑞擢赣南道，则因克复祁门新得记名故耳。季弟追赠按察使，昨日具摺谢恩，抄稿寄阅。

少荃调浦东各营潘鼎新、刘铭传等救援常熟，盖因常熟贼目周兴隆等投诚后，伪忠王以大股贼前往围攻。少荃欲力争常熟一城、福山一隘，为克复苏州张本，专函来调树字五营。余不得已，调韦部五营守无为州，而腾出树字五营赴沪。兹将少泉信抄阅。

少泉麾下之将，仅程学启一人能当大敌，馀不足深恃。余屡劝其约旨卑思，不宜多拓疆土，而少荃不甚相信，颇为虑之。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三日。

758　同治二年正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侯四弟左右：日内未接家信，想俱平安。兰姊病已大愈否？季弟灵榇，闻腊月廿九日至黄州以上七十里之七矶滩，想未必能至汉口度岁，不知何时可抵长沙？沅弟坚欲葬季于马公塘，吾二人即可允从，不必各执己见。

此间军事尚平安。春霆于正月初六日在泾县大获胜仗，嗣后尚未开仗。余牙疼稍愈，身体如常。

弟前函询曾香海主东皋讲席，余意似觉非宜。大凡师道以专勤为第一义，香海近年亦办公事，未必能专，年逾六十，精力渐衰，未必能勤。且诸生志在举业，香海本非举贡出身。近于八股未免抛荒，恐不足以惬诸生之望，宜再酌之。罗老师不可兼书院之说，不知有专条定例否？余意中亦别无可请之人也。

恽次山超擢湖南方伯，未知文式岩作何下落，尚无明文。李筱泉调广东粮道，王钤峰擢赣南道，并闻。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四日。

759　同治二年正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弟初八日专人来信，具悉一切。

金宝圩尚有四坝未陷，可谓铁汉。陈栋之勇夫究竟精壮否？李、滕谓好者不满三分之二，云岩却又言其其〔衍一其字〕可用。郑奠所招之勇夫，此间未经点名，想又不如陈矣。黄鹤汀信寄去，其吊季奠仪百金，即在此间璧还。

余赴金陵计在二月上半月。弟今年专以操练为主，不宜出外打行仗。余近牙疼略愈，惟公事积搁极多，不知何日始能清厘。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四日。

760　同治二年正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发信后，接吴大安塘角来禀，知季榇于初五日至汉口，兹将原信寄弟一阅。昨夕今日奇风甚雨，不知輀舟停泊何处，深以为念。

春霆信来，拟俟春水涨时再行进剿，余以其缺额尚未补齐，亦不催之也。铜城闸之贼近方修造石垒，断非萧军所能下。毛军屡请济师，已拨六安两营助之，月底当可到防。

李世忠函请于大通设卡抽厘，万难允许。闻刘履祥所办之票盐，弟曾函请渠卡免厘放行，不知所免之数究有若干？此人恐终不免决裂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五日。

761　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二日未寄信与弟，十七夜接弟初九日信，知弟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实深悬系。兹专人送膏药三个与弟，即余去年贴右手背而立愈者，可试贴之，有益无损也。

“拂意之事接于耳目”，不知果指何事？若与阿兄间有不合，则尽可不必拂郁。弟有大功于家，有大功于国，余岂有不感激不爱护之理？余待希、厚、雪、霆诸君，颇自觉仁让兼至，岂有待弟反薄之理？

惟有时与弟意趣不合，弟之志事颇近春夏发舒之气，余之志事颇近秋冬收啬之气。弟意以发舒而生机乃旺，余意以收啬而生机乃厚，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曾屡次以此七字教诫春霆，不知与弟道及否？

星冈公昔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少，纯是一团和气，独对子孙诸侄则严肃异常，遇佳时令节，尤为凛不可犯，盖亦具一种收啬之气，不使家中欢乐过节，流于放肆也。

余于弟营保举银钱军械等事，每每稍示节制，亦犹本“花未全开月未圆”之义；至危迫之际，则救焚拯溺，不复稍有所吝矣。弟意有不满处，皆在此等关头，故将余之襟怀揭出，俾弟释其疑而豁其郁，此关一破，则余兄弟丝毫皆合矣。馀不一一，顺问近好。

亦山信寄去。

兄国藩手草，正月十八日。

再，余此次应得一品荫生，已于去年八月咨部，以纪瑞侄承荫，因恐弟辞让，故当时仅告澄而未告弟也。将来瑞侄满二十岁时，纪泽已三十矣，同去考荫，同当部曹，若能考取御史，亦不失世家气象。以弟于祖父兄弟宗族之间竭力竭诚，将来后辈必有可观。目下小恙断不为害，但今年切不宜亲自督队耳。

又行。

762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九日接弟十四日缄，交林哨官带回者，具悉一切。

肝气发时，不惟不和平，并不恐惧，确有此境。不特弟之盛年为然，即余渐衰老，亦常有勃不可遏之候，但强自禁制，降伏此心。释氏所谓降龙伏虎，龙即相火也，虎即肝气也。多少英雄豪杰，打此两关不过，亦不仅余与弟为然。要在稍稍遏抑，不令过炽，降龙以养水，伏虎以养火。古圣所谓窒欲，即降龙也；所谓惩忿，即伏虎也。儒释之道不同，而其节制血气，未尝不同，总不使吾之嗜欲戕害吾之躯命而已。

至于倔强二字，却不可少。功业文章，皆须有此二字贯注其中，否则柔靡不能成一事。孟子所谓至刚，孔子所谓贞固，皆从倔强二字做出。吾兄弟皆禀母德居多，其好处亦正在倔强。若能去忿欲以养体，存倔强以励志，则日进无疆矣。

新编五营想已成军，郴桂勇究竟何如，殊深悬系。吾牙疼渐愈，可以告慰。刘馨室一信抄阅，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正月廿日。

763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日批澄来书

安庆公馆　〔据手迹，刻本未收〕

马公塘事，余即日寄信澄弟，务必以季弟葬马公塘。沅弟不可又动肝气。曹屋冲之事，即听澄弟办理，余与沅均不管可也。

廿日，涤生批。

〔叔河按：原批于弟来书147之后。〕

764　同治二年正月廿一日与澄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澄弟左右：萧开二来，接弟初五日信，具悉家中诸事平安。

弟所陈二事，如紫田、曹禾冲〔曹屋冲〕不肯作邓升禄〔邓升六〕先生祀田，目下姑不必深争，且待沅弟与弟徐徐商酌。

至季弟葬地，则请决计葬马公塘。既为季弟生前所深爱，又为沅弟平生所笃信，何必不从沅与逝者之意而勉强他卜乎？同一兄弟也，分之亲疏相等，而情之浅深各殊。沅之爱季，其情更深于余，并深于澄弟。沅之看地，亦较余与澄稍精。若一切从沅，吾知季弟必含笑于九泉矣。

至于开新坟无碍于鼎三，吾前信已详言之。余与沅之爱鼎三，与弟等也。沅弟近日肝气颇旺，恐因此而更加怫郁，余甚不放心，故再行飞寄此函，请弟决计葬季于马公塘。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正月廿一日。

765　同治二年正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发信后，接弟十六日一信，具悉一切。

十五六日大风，季弟榇舟安泊得所否，余亦深为惦念。有水师哨官来，言初十日在沌口遇季舟正走大顺风，十一二三等日天晴多南风，计季榇十五六尚未渡湖也。

余今日写信与澄弟，决计葬季于马公塘，不知此信到家时，季榇已先到否，澄肯依否。

春霆久无信来，殊为悬系。洋枪等物，即日由台起解。余日内眼红微蒙，不敢多治事。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正月廿一日。

766　同治二年正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二日得弟十八日缄，具悉一切。

北岸可虑者，在毛竹丹一军，吾已添调元中、瑞左两营益之，闻其营柴米子药足支月馀，应不怕围营截粮，只要处处守定，待三月间希庵及江、席同来，北岸当可得手。

左帅新复一府三县，军威大振。鲍亦米粮充足，士气渐旺，春水生后，舟师会剿，南岸或亦无虞。目下吾所虑者，少荃因救常熟之故，兵力全出，老营空虚；及北岸之贼不踞巢、含，直犯桐城以上耳。

弟臂疼未大愈，吾寄去之膏药已试贴否？千万莫多服药，筋脉之间，岂水药之力所能遽到？利未达于筋络，恐害已中于他脏。吾近年不轻服药，实有确见，弟可参酌。

南云三营暂不可离三山。吾之视南岸始终重于北岸，不知弟意何如？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四日。

左信抄阅。

767　同治二年正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六日接弟廿日、廿一日两缄，具悉一切。臂疼尚未大愈，至为系念。然治之之法，只宜贴膏药，不宜服水药。余日内当赴金陵看视，正月当成行也。

接奉寄谕，知少荃为季弟请二品恤典、立传、予谥、建祠，一一允准，但未接阅谕旨耳。

陈栋之勇既好，甚慰甚慰。

纪梁宜荫一节，余亦思之再四，以其目未全愈，读书作字均难加功。且弟有功于家庭根本之地，不特为同气之冠，亦为各族所罕，质诸祖父在天之灵，亦应如此。

九洑洲北渡之贼果有若干？吾意尚以南岸为重，刘南云王峰臣两军，弟幸勿遽调北渡。盖北岸守定安、合、无、庐、舒五城，此外均可挽救；南岸若失宁国，则不可救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七日。

768　同治二年二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土桥下十里舟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月初一日大通舟次，接弟廿三、廿六两缄，具悉一切。余于廿八日巳刻登舟，夜宿黄皮夹，廿九宿池州府，今日在大通停泊时许，拟在土桥湾宿。

闻芜湖日内吃紧，春霆处贼亦奇多。物论多道余身到而目击者，战事辄不顺，余以是惴惴也。

弟开缺一牍，尚未接到。余去冬复倭艮峰相国、罗椒生两信，已有开缺之说，春间不能不进一疏，恐难更为弟会奏，少荃亦未必肯奏耳。季榇过鄂时，胡公若在，必不如此。即温榇过黄，胡公登舟四次奠祭，亦极可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一日。

769　同治二年二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土桥下十里舟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

二月初二早安庆寄到弟廿四日一缄，具悉一切。适接家中元旦及十二日信，兹并送弟阅。

澄弟接余第一次复信，知余不主决葬季于马公塘，故来信云云；若接弟两信与余后两次信，当不复执上要里〔上腰里〕屋后之议矣。

惟季榇业于正月十八日抵长沙，家中廿外便须迎接，不知澄能幡然改图否？

正月十五六七日大风雨雪，余方深以为虑，而季榇竟未停舟，甚矣渠辈之不晓事也！

兹将哨官吴大安信寄阅，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二日，土桥下十里舟次。

770　同治二年二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芜湖舟次　〔据抄件〕

澄弟左右：二月二日，余在无为州舟次接弟元旦及十二日信，具悉一切。

余以正月廿八日自安庆起行赴金陵、芜湖等处。连日天晴风顺。

皖南之小淮窑、西河、奎潭各贼皆退，粮路大通，鲍军与宁郡各军皆稳，从此可抽南岸之兵助剿北岸之贼。自去秋以来，风波危险异常，今十分已平其八矣。

余身体平安，惟左眼内眥红疼。

季弟之榇正月廿八〔十八〕日至长沙，月底必已到家，不知果葬何处？沅弟谆谆恳恳，必欲葬季于马公塘。兹将沅信排递至家，若尚未定，即可葬马公塘，千万千万！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初四日，芜湖舟次。

771　同治二年二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金陵大胜关舟次　〔据抄件〕

澄弟左右：二月初十日，在金陵沅弟营中接弟正月廿日信，痛悉兰姊于十四日仙逝。同产九人，二月之内，连遭季弟与伯姊之戚，从此只存吾等四人，抚今追昔，可胜伤恸。又闻临三外甥哀毁异常，其至孝可敬，其体弱又可怜。伯姊遗命不令长子入营，自当谨遵。吾即日当寄银二百两，料理伯姊丧事，即以为临三、临八甥家用之一助。

余于二月初六日抵金陵，在沅弟营中住五日，十一日仍回舟次；沅弟送至舟中，同住三日。俟风息即行西旋，周历芜湖、金柱关、无为州等处，再行回省。

鲍春霆于二月初一日大战，将围营之贼击退，乘胜攻克西河、小淮窑、湾沚等贼巢十馀处。自去秋以来，奇险万状，竟得转危为安，各军稳如泰山，国之福也。

余身体平安，齿痛全愈。目下惟李世忠九洑洲、二浦危急，馀无可虑。

国藩手草，二月十四日，金陵大胜关舟次。

772　同治二年二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金柱关舟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八早接弟十七日书，具悉一切。余十七日逆风牵船，仅行四十里宿泊采石矶，杏南则随厚庵赴金柱关矣。

顷彭楚汉等来，言十六日之战，长胜及振字、和字放各哨在上段者皆已败回。贼过河者五六万（顷罗、朱言仅万馀人），一面在前与吉左、振字打仗，一面在渣家湾〔查家湾〕等处扎垒二三十座（罗、朱言仅五座），一面分贼往扑东梁山。幸吉左、振字稳打良久，而水师将其浮桥四座拆断，小划抢夺甚多，贼遂惊慌败退，溺毙杀毙比初一日更多，刀矛枪炮旗帜全数委弃。看来侍逆必不甘心，或约黄、杨等逆再来也。余将调王可升来守查家湾而会春霆，调清弋江大队进湾沚而攻金宝圩，今日与厚、杏看定即下札也。

此次各营官几因接我而致误事，春霆、竹庄、汉卿均接至乌江，幸十六日芜湖仅有牵制之贼而无大队耳。

顺问近好。

刘彤陔十五日丁忧。

金柱关舟次。

773　同治二年二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裕溪口舟次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九日接十八日酉刻弟缄，江浦、新河口俱陷，北岸贼势浩大可知，然二处之不保亦意中事也。

余于十八日至金柱关，即与厚、杏查阅三汊河、龙山桥等营。朱洪章两次败挫，士气已伤，其濠墙亦极草率，全不可靠。十六之役，李祥和以五百人苦战力堵，朱营并无一人随之堵御者，幸水师彭罗、陆师朱罗继进，乃能转败为胜。然长胜军目下已为极劣之营，而查家湾、新圩角防河之法亦甚不妥。厚庵力劝余将该防兵调回老营稍为休息，余令李祥和亲往调之，又加缄与朱、罗，兹将原缄抄寄弟阅。以余察度，该河长近八十里，与永丰河相等，深则倍之；分哨防河，可御零贼，断不可敌大股。贼既渡河，长胜军之营盘不可恃，李与朱、罗之营则皆可恃。——此金陵之情形也。

十九日查阅西梁、东梁、裕溪等处，张与周、熊之营皆可恃，武明善之营则万不可恃。——此外江之情形也。

余与杏南熟商，目下以熊登武三哨移守东梁，另牍寄弟一阅。将来须由弟处再拨二新营上来，以一营协防西梁，俾熊营一哨全归东梁，张营一哨全归裕溪；以一营扎金柱之宝塔，以保三汊河朱、罗之后路。庶查家湾、龙山桥纵有疏失，而芜、金大局无碍。

春霆顷已说明，打开东坝再行回籍。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廿日，裕溪口。

774　同治二年二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无为州城外　〔据抄件〕

沅弟左右：余于廿一日自裕溪口至运漕，廿二早与杏南别，是夜宿无为州。未刻至石涧埠一看，地势旷衍，十一营尚嫌散漫单薄，幸毛、刘两人均属结实可恃，或无他虑。若贼以去年扑金陵之法扑该处，则危道也。

南岸之事，余与春霆约先打水阳镇。金宝圩若可进兵，则速打该圩；若万不能进兵，则由建平以攻东坝。闻徽州日内危急之至，余即日回省料理一切。家信五件、油纸二刀寄收。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无为州城外。

775　同治二年二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丁家洲舟次　〔据抄件〕

沅弟左右：余于廿三日自无为州至泥汊，廿四日守风一天，廿五日拉纤可行七十里，明日乃至大通也。

朱云岩报黄、胡、李等股逼扑青阳，将由东、建以犯江西。余檄春霆由南陵至青阳先剿此股，又缓东坝之师矣。

摺弁自京回，许仙屏正月廿二日尚未到京，余与弟去冬寄许之信皆带归矣。

金柱关近日无恙否？春霆西上，芜、金又将吃紧。若率行队以来，而不拨动营盘，则高祖山至青阳，亦不过百五十里。顺问近好。

二月廿五日，丁家洲舟次。

776　同治二年三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三月初一酆云香等来，接弟廿七日一缄，初二日又由袁国祥交到廿五日一缄，具悉一切。

此间日内池州、东、建及无为州警报纷至。现调申夫至东流，喻吉三至池州，石涧埠添南云新三营，人事略尽其能，保全与否则天也。

春霆自请上剿青阳、池州等处，已批准催令速来，若能截住东流之贼不入江西，斯为至幸。

饷项大绌，为数年以来所未有，而新军来者络绎不绝，入夏而后，岂堪设想。

锡尺、野鸡收到。磨本缎〔摹本缎〕即日饬查，如其不足，当至沪买得制衣寄弟。

前在广东买呢数百丈，为赏营哨官衣料之用，不料其货极劣，殊无用处，浪费可惜。

纪泽儿寄来赋一首三千馀字，颇识汉魏门径，此皆我弟多方诱奖之功，近日当誊寄弟阅。余昨在船，廿七日奏报作密片一件，弟试观之不涉夸张否？弟近试吃燕菜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初一夜。

777　同治二年三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六日接三十日专足来信，具悉一切。自廿八九日贼窜东、建，便不得通徽、祁消息。以理推之，刘克庵已于二十日至屯溪，距休宁仅三十里，钤守祁，桂守徽、休，克作游兵，山内必可万全。

惟贼由山外径窜江西，湖口、景镇俱为可虑。余檄春霆回救景镇，连日雨泥，师行迟滞，不知赶得上否？北岸之贼，初二日已过盛家桥，距庐江仅二十里，幸先有吴长庆三营，初一日又截留梁美材等三营，庐邑应可保全。

近日粮台奇窘，通省城寻凑不上万金。今日作函向幼丹借银六万，指明九江新关税；向寄云借谷四万，指明近河州县仓谷；向少荃借钱八万，不知均有些点缀否？

上海近无信来，但接荫亭信，言常、昭业已解围，此乃极好消息。苏浙两处得手，只要此间不大决裂，夏秋必有好音也。

事恒墓志宜比温甫哀词略大些，但亦在一寸以内耳，即日添稿付去。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初六日。

再，彭以德（即盛四之表弟）在余处因屡唤不到革逐，闻已赴金陵弟处，切不可收用，并凡在北岸粮台领饷之营皆不可收。弟处薪水较丰，若在此被革之人弟皆收录，则人皆乐于去此而就彼矣。凡在弟处得罪之人，兄亦不可收也。

又行。

778　同治二年三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八夜接初四来信，得悉吾弟肝气平和，身体日好，至以为慰。

石涧埠初四五日危急之至，文报不通。毛竹丹初四夜派一亲兵来省，余问来人，云初四日贼受伤者以七八百计，我军仅伤十馀人，阵亡二人，但与运漕并州城皆被贼隔断耳。兹将萧、毛二信抄寄弟阅。

徽、休十日无信，以建德有贼之故。袁国祥带信已于初三接到，松峻即日当派一差，酌给薪水二十金。

老三降潼商道，犹霞大降副将也。

粮台竟无分文，专盼粤厘四万与东局三万到，乃可解北台耳。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初八夜。

外寄《圣祖庭训》一册。

779　同治二年三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一日接弟初七夜信，知已派杏南带五营援救毛、刘，弟处兵力不厚，何可再分五营之多？伪忠王于十年春间攻陷杭州，即系分和、张兵力以解金陵之围，此等诡计，今亦不可不防。望弟即日调回三营四营，固金陵之老营，酌留一二营于上游。若石涧埠幸而解围，即令杏南与刘南云、张光明等，从西梁山、五显集进兵攻铜城闸之背，春霆从东关进兵攻铜城闸之上；即石涧埠果有不测，但留杏南略助萧守运漕，鲍在北岸必能保全无为、庐两城也。

顷闻捻匪自麻城下窜蕲水，不日必入皖境。已调周厚斋防守桐城，令成武臣跟追下来，亦可至桐、舒等处。庐州子药米粮足支月馀，闻石清吉甚不得力，可虑之至。安庆留兵六营，三新三旧（旧湘后二、义从一，新周宽世应撤之二、玉班派来之一），虽不甚可靠，而缓急尚易调也。

家信及彭、赵信五件，外燕菜二匣、帖一本查收。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二日。

780　同治二年三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弟初六、初九日两次信件，具悉一切。

石涧埠营盘尽可不扎，余以前疏于考核。迨二月廿二亲阅以后，明知其散漫难守，又不能立刻调开，致掣动各处劲兵往救，尚不知救得上否？若于廿二日调南云三营赴州城，调毛拨二营守三汊河、雍家镇，而毛率六营守桐城县，则八面皆妥矣。余之不善用兵，此特其一端也。

目下鲍军不能救景镇，固为江西之患，而弟派七营上援，尤于金陵老营有碍。望弟速调数营回雨花台，而留杏南于裕溪口等处料理援剿事宜。

火药即日当解二万斤，银钱竟无可解。广东四万初三日过南昌，湖南六万十日内可到，此外渺无音信。

弟身体略愈，尚未复元，不可过于焦急。雨多河涨，龙山桥一带当无碍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四日。

781　同治二年三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五日申刻接十二夜弟信并南云绸信。上游之事，弟尚有不尽知者，兹分条缕告如左：

一、庐江初八九已有贼到，十二日扑城一次，自巳至酉，人约四五千，洋枪亦多。吴长庆三营尽足守御，近又截留梁美材三营，尤为力厚，米粮子药可支四十天。

一、桐城派厚斋带五营往守，十三日自省拔行，约十五六日可到，只要庐江之贼二十内不扑桐城，则守备皆全矣。舒城、三河二处皆系蒋之纯防，似可放心。石清吉甚不得众心，郡中之事却多可虑，鹤九亦非能禁风波者。

一、麻城下窜之捻已陷广济（十二）、黄梅，此时想过宿松以下矣。成武臣一面派礼左等三营先来救省，一面亲自跟追，严中丞亦派王桐柏六营出境追剿。官军远不如捻行之速，闻捻意欲直扑安庆，此间日内略有防备，一面调申夫由东流回省，俟省防无虞，即令申夫会同成军专剿捻股。

一、湖口有丁义方、王定国水陆两军，可保万稳。黄老虎等窜江西者，闻至今尚徘徊于石门、洋塘一带。只要景镇诸军严扼昌江一河，春水盛涨，贼亦断难飞渡，若由山内穿婺源，左军或足御之。

一、希庵三月十日之期，不知果成行否？味根想难遽成行，席研香则已屡次催令赴抚州矣，枞阳竟无人往守，且姑置之。

弟处要火药，昨日解二万斤，银钱则竟无可解，且看丹、荃两信有接济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再，此次鲍军从无为州进援石涧埠，杏南与萧军从黄洛河进援石涧埠，以理推之，当可解围。解围之后，吾意以鲍军从东关进攻桐城闸之前，杏南与南云从西梁山、五显集攻桐城闸之背。即竹丹一军，亦不必再扎石涧埠，尽可与杏南、南云三人合为一路，均作游击之师。

三部将近万人，鲍军亦有万人。鲍以无为、运漕为后路，杏、竹、云以西梁、裕溪口为后路，两支活兵纵横驰击，则无、巢、和、含境内当可次第肃清。上游舒、桐、庐、合，节节皆有防兵，吾又派成、李两军为游击之师，大局必不至决裂。萧为则一军分守运漕、三汊河、雍家镇三处，黄洛河尽可不设守兵，此外概不置守，不可占住有用之活兵也。巢、含等处得手，索性以全力进攻桥林、江浦、浦口等处，直打九洑洲。北岸大定，再行回顾南岸、江西。

余意如此，请弟与雪帅、杏、为、竹、云妥议行之。余相隔太远，不能遥制，并不能往返细商也。

国藩又草，三月十六日。

782　同治二年三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八早接十三日弟信，具悉一切。弟意石涧埠解围后，各军不可株守，宜急进攻，正与余意相合。

所微不合者，余令萧守运漕，而以彭、毛、刘为进剿之师；弟令彭守运漕，而以萧、毛、刘为进剿之师。弟意贼将上窜，故追剿庐江、三河、桐、舒等处，余意贼将下窜，故速剿闸镇、巢县、和、含等处，此所以微不合也。合、庐、舒、桐、三河五处，余皆有劲兵守之，潜、太以上又有成、李两军，巢贼断无上窜之理。石涧埠解围以后，贼必仍归东关、巢县、闸镇三处。我军向下追击，仍宜以萧守运漕，而以彭、毛、刘为进剿之师，省得纷纷换防，耽搁工夫也。

弟统二万馀人，必须分出一支活兵在外，半活半呆，半剿半守，更番互换，乃能保常新之气。此次彭带七营，刘带六营在外，恰好成一支活兵矣。若再分吉左、敏字三营过江，则十六营更成一大支活兵。杏、云、芳浦三人，尽可以当大敌，弟不必过虑，恐活兵在外吃亏也。

惟金陵老营兵力尚单，恐须调回一二营，弟自酌之。至于上游合、庐、舒、桐、三河、六安等城，皆已守定，弟尽可放心。

捻匪至广济后，并未下窜黄梅、宿、太一带，想已至英山以内矣。南岸景镇、祁门，初十以内尚无警信，或者不至决裂。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八日。饷银九江关六万、粤四万、赣四万均数日内可到，到即飞解弟处。

783　同治二年三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一日接十七日来信，具悉一切。石涧埠之贼竟于十七夜全数遁回巢县，未得痛剿，若遽调鲍上援江西，则皖北之贼必尚有一番大动作，恐贻皖鄂无穷之患。

春霆欲就原船转舵西上移救江西，余当力阻，批答令其仍由东关进攻铜城闸，或由黄墩进兵亦可。其彭、毛、刘三军，则仍从西梁山、五显集进攻铜城闸之背。总须全力一打，断其犯鄂之谋，然后北岸稍得安枕。余十六、十八日与弟二信，亦与雪琴、杏南皆言鲍军攻剿北岸之事，不知雪、杏接到后能力阻春霆之西旋否？

庐江、桐城皆已守定，弟尽可放心。祁、徽日内无信。唐、王、刘、王（沐）四军，兵力本不为薄，特无一作主之人，贼又三面围逼，殊为可虑。九江幼协六万尚未解到，到即多拨弟处，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一日。

784　同治二年三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十日寄去一缄，想先收到。廿一日闻石涧埠解围之信，为之少慰；旋闻大股上窜庐江，十九日围扑城池，又为焦灼。吾料贼必归并巢县，不意其竟犯上游；已有公牍檄鲍援庐江，彭、毛、刘合为游击之师，不知均能照我行事否？

贼既上行，本应从弟之计，令彭守运漕而换萧与毛、刘追剿；但以余观之，萧、毛调度之才尚远不如杏南，且恐刘不甚服萧、毛之调派，其才识略等，不足以相君长也。

宿松之贼已至潜山，有至青草塥者，大约不归并庐江大股，则内窜英、霍一路。申夫昨日由省至石牌。厚斋桐城守具闻已齐备。祁门自十三以后无来信，可危之至。

家信二次附阅，二月十八之信反后到，三月初八之信乃先到。甚矣，作事贵威克厥爱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二日。

785　同治二年三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廿一日接弟三月初八日在县城发信，具悉一切。罗老师掌教新东皋书院，通县悦服，开张既好，以后书院必诸事顺遂，人文蔚起，可喜可庆。

罗允吉婿从邓师读书甚好。业经成婚之后，欲将各书一一温熟，势必不能。惟求邓师将《五经》点一遍讲解一遍，《正史约》亦讲一遍，不求熟，不求记，但求经过一番而已。邓师辛苦一年，明年或另择师专教罗婿亦可。

事恒系照二品赐恤，并无一品字样。弟寄挽联，本请余评定前三名，何以未见寄到？

茶叶极好，余去年一年未吃得好茶，此次始交运也。

兰姊处余备奠仪二百两，今付回临三甥处，下次再作函慰之。

此间军事，石涧埠自初三日被围，十七日内外夹击大胜，立解重围。发逆上犯，围逼庐江。捻匪由鄂下窜，连陷宿松、太、潜。北岸处处吃紧，南岸徽、池群盗如毛。祁门久无信来，不知保得住否。余身体平安。欧阳凌云昨日到此。上海军事近极顺利，大约苏杭均可图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786　同治二年三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三日张成旺归，接十八日来缄，旋又接十九日专人一缄，具悉一切。

弟读邵子诗，领得恬淡冲融之趣，此自襟怀长进处。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襟〔襟字叔河添〕大略相同。以诗言之，必先有豁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如李白、韩退之、杜牧之，则豁达处多；陶渊明、孟浩然、白香山，则冲淡处多；杜、苏二公，无美不备，而杜之五律最冲淡，苏之七古最豁达。邵尧夫虽非诗之正宗，而豁达、冲淡二者兼全。吾好读《庄子》，以其豁达足益人胸襟也。去年所讲“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一段，最为豁达；推之即“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亦同此襟怀也。

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如贾之趣利，如篙工之上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豁达冲融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余所以令刻“劳谦君子”印章与弟者，此也。

无为之贼十九日围扑庐江后，未得信息。捻匪于十八日陷宿松后，闻廿一日至青草塥。庐江吴长庆、桐城周厚斋均无信来，想正在危急之际。成武臣亦无信来。春霆廿一日尚在泥汊，顷批令速援庐江。祁门亦无信来，不知若何危险。少荃已克复太仓州，若再克昆山，则苏州可图矣。吾但能保沿江最要之城隘，则大局必日振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787　同治二年三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五日接二十夜长信，其要则谓春霆宜打盛家桥，不宜打铜城闸，金陵七营不必调回，周汉卿宜回芜湖，江味根宜援江西四事而已，后三事均已照行矣。

春霆则廿二日有檄令在王家套登岸救援庐江，与弟所议亦相合。惟余十六日写信之时，意谓春霆与萧、彭两路夹攻盛家桥，庐江之贼必归并草鞋岭与我大战，战而不胜，必退巢县。初不谓未打而先已解围，不退巢县而反进庐、桐也。余之料敌不明，调度不善，诚为可愧；而弟于余之调度每每不以然，长篇辨驳，亦可不必。

左帅于连克两府八县后，机势极顺。刘克庵军距杭州仅八十里，而调之回救徽州。徽劳而杭逸；徽四面皆贼，而杭三面肃清；徽粮运不通，而杭两路舟运（衢河在上，绍兴河在对江）；徽援助邻省，杭攻剿本省。二月初七日下札，克庵于廿二日抵徽。目下徽、祁万分危急，唐桂生闭城不出，全仗克庵、钤峰纵横攻击，支持已及一月。向使我处左之地，弟处克庵之地，则辨驳之信必更长，道理必更多矣。

春霆自大通至无为州仅一百里，自无为至盛家桥仅六十里，而不肯行陆路，致不能与贼接仗，至今尚未登岸。朱云岩、唐桂生株守一城，亦不一出与贼相见。石涧埠之贼十六日二更已遁，而彭、萧等报十七日大获胜仗。吾军风气如此，必有大决裂之日，焦愤何极！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六日。

鲍、朱两批抄阅。

788　同治二年三月廿九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三月廿八日接奉廷寄谕旨，沅弟蒙恩简授浙江巡抚，仍办金陵军务，兹将寄谕抄递家中。此次长沙报房，比去年较迟乎？较速乎？

伪忠王于十七日石涧埠解围后，十九日扑庐江，廿一日扑舒城，廿五日围攻六安。现檄鲍春霆援六安，如六安幸而保全，则皖省各城幸无疏失，忠酋必以全力上犯湖北，已咨请希帅暂驻黄州，不知渠三月十日果成行否。今年天气阴雨太多，气象颇似庚申之春，忧灼曷已。

纪泽来营省觐，果定夏初成行乎？秋间成行乎？昨接黄麓西信，力劝接袁榆生婿来营教诫，恐其在潭愈久愈坏。泽儿带之速来更好。但夏间风涛不测，舟次宜格外小心，请国斌派舢板护送，庶为稳妥。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九日。

789　同治二年三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二十八夜接奉廷寄谕旨，弟蒙恩补授浙江巡抚，仍办金陵军务。弟处亦有夹板公文一分，余已拆阅，中廷寄一道、谕旨三道，与余处同。嗣后夹板递弟处者，余均不拆，照例不应拆也。

前读金陵解围后屡次谕旨，及季弟优恤各谕，知圣意宠注吾弟，恐不久于两司。此次畀以开府之任，而仍不令到任，朝廷于此等处苦心斟酌，可感孰甚。吾兄弟报称之道，仍不外“拼命报国，侧身修行”八字；至军务之要亦有二语，曰“坚守已得之地，多筹游击之师”而已。

春霆一军，已檄由舒城进援六安；申夫一军，已檄由潜山横截英、霍；杏、为、竹、南四军，廿七日有复杏南一信，兹抄阅。枞阳张、周二营，弟可迅速调回。大江为我有，庐、桐为我有，水师可进枞阳河入菜子湖直至练潭，省城十分可恃，枞阳不须防兵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九日辰刻。

790　同治二年四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昨日专人送喜信，想已接到。弟之谢恩摺，尚可由安庆代作代写代递。初膺开府重任，心中如有欲说之话，思自献于君父之前者，尽可随时陈奏。奏议是人臣最要之事，弟须加一番工夫。弟文笔不患不详明，但患不简洁，以后从简当二字上着力。

春霆由枞阳、庐江进援六安，未知现抵何处。六安守兵系蒋之纯部下二营，二十五六七业已坚守三日夜，二十六日城塌数丈，贼匪猛扑，亦能御之，或可保全。枞阳周、张二营，吾批令一面驰回裕溪口，一面禀请弟示。安庆与庐江、桐城三处掎角坚守，枞阳尽可不须陆兵，但用水师分布于枞阳、上枞阳、大纲窑、练潭等处。安庆城守十分坚固，弟可放心也。

希庵初十起行，病势加剧，十七始至县城，此最可虑。昨日接家信四件送去，本日接毛、黄二信抄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一日酉刻。

791　同治二年四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二日接弟三月廿八日专函，具悉一切。上游近事，六安廿九日尚未解围，而守事似有把握，兹将何牧禀抄寄一阅。

春霆卅日接救援六安之檄，定初一日自孔城成行，初六日赶到。申夫接移师天堂截击霍山贼腰之檄，定三十日自石牌成行，初二三日可至天堂。成武臣前接游击潜、太捻股之檄，廿八日已至太湖；旋接回驻滠口以保武汉之檄，计日内已西上矣。

南岸之局，王钤峰于十一日大破黄文金一股，刘春庵、王心初于十七日、廿五日再破黟县大股，徽境将次肃清。方欣慰幸，而东、建各股从桃树店横窜而东，祁门之南景镇之北一片逆氛，刻下想已入婺源、乐平境矣。皖南无所得食，各贼不窜江西，万无一线生机，故不得不冒死上冲。流贼之势已成，江西、湖南皆不免于蹂躏，奈何奈何！

饷项十分窘迫，鲍军因无饷可支，逃者至千馀人之多，病者又二千馀人。吾兄弟当此时艰，而皆居大位负重任，亦可云不幸耳。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三日。

792　同治二年四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廿九日排递一缄，报沅弟浙抚之信。旋接弟在省城黄宅所发一缄，具悉一切。

此间近事详日记中。六安州廿四日被围，三十日尚未解退。城内仅蒋之纯部下二营，粮台曾广翼、知州何家骢皆老手也，余调鲍军往援，计初六、七可到，或可保全。但忠酋蓄意上犯，六安解围，必窜武汉，兹可虑耳。南岸之徽、祁幸保无恙，而贼一意上窜，江西亦极可虑。雨多且大，今年必不免于水灾，天意茫茫，殊难测也。

纪泽东来果起程否？贼氛如此凶悍，今年下半年全家来皖之说亦可不必，仍令纪泽带袁婿、金二甥来营为妥。陈氏妾病极重，不食已十七日，内伤而脾败如此，殆难挽回。余身体平安，惟事机不顺，终日焦劳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四日。

793　同治二年四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三夜接廿九日辰刻专信，具悉一切。杏、竹、南三军既至庐江，余即调之赴舒城，另牍咨达春霆处。昨夜有一批详告，兹抄寄一阅。

成武臣一军早已调赴滠口。当时以十七日石涧埠解围，十九日贼至庐江，廿一日已至舒城，恐鄂中无备，故令成回顾武汉。今贼初一日尚在六安，则吾又失算矣。

饬台解金陵米三千石，兹先以二千石解庐江、三河，供杏、竹、南等之食，以四百石交周、张二营，馀则解金陵，此后亦常常有米解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四日。

794　同治二年四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五日夜接弟初二日信，具悉一切。辞谢之说，余亦熟思之。谓才不胜任，则现在并不履浙江任。谓请改武职，则廪生优贡出生，岂有改武之理？且过谦则近于伪，过让则近于矫。谓请改京卿，则以巡抚而兼头品顶戴，必改为侍郎，断无改三品卿之理。三者均难着笔，只得于谢摺之中，极自明其惴栗之意。其改武一层，弟以后不宜形诸笔墨，恐人疑为矫伪不情也。谢摺应专弁赍京。季弟立祠予谥谢摺，拟兄弟会衔具奏。

六安于初二日解围，闻忠酋未上英、霍，已回庐郡一路，大约仍由巢、含下窜。所虑者有三层：一则由九洑洲南渡，再行猛扑雨花台大营，如十年春得杭不守，速回攻扑和、张之故智；一则不得志于上游，将力攻扬州、里下河，以图一逞；一则因太仓州已破，回救苏州（六安州探报忠逆传令救苏）。

余拟檄蒋、成、毛攻苗以援寿州，檄鲍由柘皋进巢北，檄彭、刘、萧由东关以进巢左。俟六安确信到，再行分别咨札。弟处防忠酋，已妥为隄备否？尚须调营回金陵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六日辰正。

795　同治二年四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前接弟派刘、彭、毛赴庐江之信，余即札该三军进舒城。昨日闻六安解围，贼退庐郡回窜之信，余又札毛往剿苗，彭、刘、萧会攻东关、巢县。吾意彭接弟信，必已至盛家桥以上矣。

顷得萧公初五日信，则彭尚在运漕，毛、刘尚在石涧埠，相隔太远，调度全不应手。吾此十日内不再调动，恐渠辈无所适从也。忠酋若再扑雨花台，弟处须添营回守否？六安州城大而坏，仅袁、王两营守之，曾璞山主之，尚能支持九日，是忠酋并不甚悍，临警再行调营当不为迟。

今日接两次家信，专人送阅。欧阳凌云明日将赴雨花台。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七日申刻。

796　同治二年四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八日接弟初三日酉刻一缄，具悉一切。公牍亦阅过，改武一节太近于矫。余日内当代为谢恩摺，末恳切辞谢，求朝廷收回成命而已；至请改武职、请改京卿，两者皆不便着笔也。

饷银于前解二万之外，续解三万，本日又解三万。米粮昨解三千石，本日禹志涟等到，又买得四千馀石。他营正在载饥载渴之时，弟处已有苟美苟完之乐。南岸日内无信，仅接刘克庵廿四日禀，徽、休、祁似可幸保，而贼犯江西之志则至今未死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八日。

797　同治二年四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九日接二日来信，具悉一切。此间日内无警，惟曾璞山于初六日报贼复至六安，旋又于初七日报回窜之贼被围击退，皆不足信。究之忠酋之或东或否，陈大、马融和与忠酋之或分或否，苗沛霖、李世忠与忠酋之或通或否，皆不深知，故调度多不合宜也。

春霆由巢北进兵，数百里内寸草不生，办柴极难，子药米粮转运亦殊不易，不知何日始至柘皋、烔炀。苗逆复叛，皇上震怒，命僧邸由山东返旆旋皖会剿，命余与希庵堵剿，此后或不至更行议抚。只要贼不犯鄂，蒋、毛、成三军或足以了办苗案。六安搜得忠酋伪文，似李世忠亦与之暗通；刻下兵力只此，不敢扬薪下之火也。

皖南久无来信，但闻廿五日大捷之后，歙休黟三县肃清。刘克庵将由黟赴景镇，自内打出，不知果成行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十日。

再，李宝贤带来六百馀人，据称精壮老勇，意欲另开一营，余断不允。弟处每营病者百馀人，如需补缺之勇，则飞速寄信，可令李之新勇赴雨花台也。

又行。

798　同治二年四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二日接弟初七日一缄，十三日接初八日一缄，具悉一切。前此彭、刘、毛三军进舒城之檄，系为弟业已调至庐江言之，实则春霆援六之时，即无继进之师亦尽无妨。厥后六安解围，则又改檄毛往剿苗，彭、刘进攻东关、铜城闸矣。公牍数件均可不行。

鲍军赴巢北，则余已另派专员转运，想不误事。上海今早解到银六万，当以三万解弟处。米粮子药均属充足，今年八月以内，此四项不虞缺乏，所缺者银钱耳。

东关于初八早克复，闻铜城闸初九夜克复，公文未到，不知确否。

弟恐六月间雨花台有大警，以余计之，似可无虑。忠酋以全力攻常熟，降将骆国兴自腊月中旬守〔守字叔河添〕至正月十八，城外石垒尽破，卒不能破城池。六安城大而圮，王、袁二营亦系平平之将，石涧埠之营与濠并不坚深（不如雨花台远甚），忠酋均不能攻破，此贼伎俩概可想见。弟处近二万人，岂不能坚守营盘？彭、刘两军尽可留在外作活兵也。

弟屡次信来，皆言应辞巡抚，今日见弟公牍，已署浙抚部院新衔，想他处公文皆换新衔矣，似可不必再辞。

子偲之子文理甚浅，体气亦弱，恐难远出，惠甫当请赴金陵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十三日。

799　同治二年四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三月廿五日县城发信，知已由长沙归，带陈婿夫妇回门。希庵之病，不知近日何如？此间望之真如望岁矣。

六安州以初六日解围，闻伪忠王因太仓州为少荃中丞所克，遂率大股回援苏州，不复上犯湖北，鄂之幸，亦余之幸也。鲍军现由庐州进攻巢县，萧为则与彭杏南初九日攻破铜城闸，毛竹丹、刘南云初七日攻破东关，北岸之事大有转机。苗沛霖复叛，攻围寿州已半月，尚能坚守，城中仅五百人，苗之伎俩实不足畏也。南岸芜湖、金柱关、宁国皆极平稳，徽州近日亦松，江西之北边亦不致被贼冲入，此皆可喜之事。饷银虽极缺乏，然米粮充足，除度五、六、七荒月外，大约可剩谷二万馀石。

余身体平安，入夏渴睡甚多。欧阳凌云于初八日赴金陵，晓岑于十一日抵皖。泽儿果起行东来否？如其来营，必约金二外甥与袁婿同来，甥到此读书可豁眼界，婿亦可略就范围耳。闻弟居家用费甚奢，务宜收啬，累世俭朴之风，不可尽改，至嘱至嘱，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十四日。

800　同治二年四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弟十一、十二日两信，具悉一切。辞谢一事，本可浑浑言之，不指明武职京职，但求收回成命，已请筱泉、子密代弟与余各拟一稿矣。昨接弟咨，已换署新衔，则不必再行辞谢。

吾辈所最宜畏惧敬慎者，第一则以方寸为严师，其次则左右近习之人如巡捕、戈什、幕府文案及部下营哨官之属，又其次乃畏清议。今业已换称新衔，一切公文体制为之一变，而又具疏辞官，已知其不出于至诚矣，欺方寸乎？欺朝廷乎？余已决计不辞，即日代弟具摺（用四六谢摺，外余夹片，言弟愧悚思辞，请收成命），廿一二日专人赍京。弟须用之奏摺各件，即由此次摺弁带归。

弟应奏之事，暂不必忙。左季帅奉专衔奏事之旨，厥后三个月始行拜疏。雪琴得巡抚及侍郎后，除疏辞复奏二次后〔外〕，至今未另奏事。弟非有要紧事件，不必专衔另奏，寻常报仗，仍由余办可也。

李子真尽可分送弟处。莫世兄年未二十，子偲不欲其远离。赵惠甫可至金陵先住月馀，相安则订远局，否则暂订近局。

五月杪以后之米，省局尽可支应。以三万人计之，每月需米万二千石（五百人一营者加夫一百八十名，每月需二百石）。弟部来此请米价及护票者已一万数千石，计六七月必到。不尽靠皖台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十六日。

801　同治二年四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八日接弟十三日一缄，具悉一切。鲍军十四日抵庐郡，二十外当可至柘皋、烔炀。熊令办转运，系在盛家桥雇焦湖小船，陆运则万难矣。毛竹丹十六可至舒城，廿一二日当可会合蒋军由六安赴寿。成军已至黄州，尚难遽回三河尖耳。

南坡奏留一案，当于廿七日具疏，谢恩摺可于廿二日遣弁赍京。浙盐并无办法，左帅为浙盐政，石樵为浙运使，自必大有经营，断无轩插手之处。弟既不履浙任，即不必提浙中一字。弟用印花，可借用江宁、芜湖等县之印，在安庆发者借用余印，在金陵发者宜借地方官印。

顺问台安。

国藩手草，四月十九日辰刻。

本日寄申夫信抄阅，家信付去。

802　同治二年四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日来未接弟信，想甚平安。得云仙信，知弟辞巡抚之意已详告少荃矣。余代弟作摺及自作之摺，仍请收回成命，盖辞官而公牍署新衔，其矛盾处尚小；以辞官写信告人，而具摺时不辞，其矛盾处更大。摺差定于明日成行，兹将摺稿先送弟阅。此二、三月内，弟之公牍，概用浙抚新衔；迨摺差回时奉到朱批，如准开缺，再行换衔可也。木质关防，即日当换刻送去。

发、捻在定远分队，忠酋回救苏州，捻党扑临淮一次现又回至六安，大约为皖鄂豫三省之患。少荃克复昆山，杀贼极多，苏州大有可图。苏若果克，则调程学启扎孝陵卫，或打东坝、二溧，春霆进攻和、含、二浦，大局其渐转乎？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一日午刻。

803　同治二年四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一日接十七日来信，奏摺稿亦甚妥适，字句间有未稳处尚易修改。惟辞抚之疏今日始行拜发，弟目下不必遽发续摺，且待一月后再酌。

奏留南坡之疏，余当于廿七日拜发，当会寄云中丞之衔，不会弟衔。

盐务改行票盐，较之今日之逢卡抽厘大致相等，不能骤增百馀万之多。黄、金、万、杜等，皆明于小而昧于大。余于大利大害所在，均曾悉心考究，如果克复江浦二口、九洑洲，盐务或有起色，比今日所得较多，亦在百万以内。然二浦、九洑洲之能克与否，则不在南叟之精于盐务，而在鲍军之攻剿得手也。故余定计九洑洲、二浦未克之前，余不肯奏改盐章。轮船拖带一节，听商人自雇则可，由余奏定则不可也。

惠甫可于月内赴弟处，李子真因离其家蕲水太远，不肯前去。包摺写摺之人，均须在此操演一月，至五月杪再去金陵。保摺将以二十七日拜发。

饷项奇绌，不宜作添兵之计。希部饷亦极绌。毛竹丹一信抄阅，李、郭二信抄阅，季弟谢摺今日拜发抄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二日。

804　同治二年四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接弟四月初在竹山发信，知家中诸事平安。希庵之病至于失音，深为可虑。

此间军事，自伪忠王六安解围后，风波渐平。上海李军连克太仓、昆山，杀贼至二三万之多，为军兴以来所罕见。忠逆急回救苏，皖北得以少松。蒋、毛二军救援寿州，五日内必可赶到。只要寿州无恙，则自去秋至今无数之险，皆得安稳度过矣。

沅弟辞浙抚一疏廿二日拜发，兹抄回一阅。

掳船之风太甚，顷出示严行禁止，兹将写刻之示寄回。

李少荃近日军务极为得手，大约苏杭两处必有一克，或全克亦未可知。惟饷项奇绌，米贵而雨多。

皖南食人肉，每斤买〔卖〕百二十文。看来浩劫尚未满，天心尚未转也。

余身体平安，足慰远念。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四日。

805　同治二年四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四日接十七日来信，具悉一切。弟决意不愿作巡抚，幸吾廿二日所发谢摺与弟意相符合。余因弟有信与少荃，辞让出于至诚，恐他处亦曾发此信，恐矛盾过甚，故遂作两辞摺，想必合弟之意矣。

惠甫定于端午后起程。弟寄来之奏稿，虽目下不用，余亦当批明付还，与关防、燕菜等改日专丁送至弟处。

徽、祁近无信息。申夫自东流进剿彭、鄱，尚无起程确音。上海气机极好，少荃十九日信并余复信抄阅。毛竹丹廿一日自六安起行援寿，中间马头集尚有捻股梗阻，须打开乃可过去。

自雨花台至金柱关常有零贼梗塞否？宜派二三千人常常巡哨此段。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五日。

806　同治二年四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七日接廿一日来信，具悉一切。弟辞抚之意如此坚切，余廿二日代弟所作之摺想必中意矣。

来信“乱世功名之际尤为难处”十字，实获我心。本日余有一片，亦请将钦篆、督篆二者分出一席，另简大员，兹将片稿抄寄弟阅。吾兄弟常存此兢兢业业之心，将来遇有机缘，即便抽身引退，庶几善始善终，免蹈大戾乎？

至于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弟向来倔强之气，却不可因位高而顿改。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齐家，亦须以明强为本。

巢县既克，和、含必可得手。以后进攻二浦，望弟主持一切，函告鲍萧彭刘四公，余相隔太远，不遥制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七日。弟公文不宜用咨呈，用咨以符通例。

807　同治二年四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八日接廿二酉刻来信，具悉一切。

祁门廿六日专丁来此，徽属一律肃清。群贼皆至鄱境，并蔓延彭泽、湖口等处。申夫已由建德赴彭，席宝田亦近日可达景镇，克庵亦自祁回，景镇大致可期安稳。惟克庵在徽、景劝捐，并不通禀余处，未免矜功自大，将来恐费唇舌。

余批介唐一禀抄阅。兹专人送木质关防一颗，又粮台李、刘关防二颗，印色一匣，燕菜一匣，摺稿尚未批出也。余十三、四、六等日与弟信决计不辞浙抚，廿一、二等日信又决计辞之，弟得无哂其反复靡定乎？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九日。

808　同治二年五月初一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萧开二到，接弟及纪泽儿信，具悉一切。

此间日内军事颇顺，巢县于廿二夜克复。含、和于廿四、五日克复，蒋、毛进剿苗逆，虽未开仗，而事机尚顺，寿州即可解围，苗党必可诛灭。

余身体平安，沅弟亦好。陈氏妾于五月初一日早丑刻去世。自去年正月初三日吐血以后，盖无日不病，此次三月十七日起，不吃饭者四十馀日矣。现定于初三日出殡，先停庙中，少迟再葬安庆附近山内。

怀三叔、玉十于廿六日到此，现赴金陵。欧阳凌云尚在金陵未归。沅弟信一件，兹并付去。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一日。

809　同治二年五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一日接廿四日弟函，具悉一切。萧军分守各处，已照弟所拟咨行各处矣。

鲍军过江，则必须打开桥林、江浦、浦口、九洑洲，北岸一律肃清，然后可以南渡。即南渡后，亦不遽扎燕子矶以作呆兵，仍当进剿东坝、二溧以作活兵。以理势论之，该逆经营一年，攻取二浦，无非固九洑之后身，作金陵之掎角，必将竭力坚守。

余之拙见，二浦未克之前，不可先攻九洑洲；九洑洲未克之前，鲍、彭、刘不可南渡；东坝、二溧未克之前，不可围扎孝陵卫、燕子矶。此三者皆极大关键，余计已定，弟切勿执见辨驳。余因呆兵太多，徽、祁全借左军之力，受气不少，兹略抄一二函牍寄阅（左帅来信一件，左批刘克庵禀痛责唐镇一件，刘克庵告示一件），此后余决不肯多用围城之呆兵矣。

由和州进攻二浦，有山内与江滨二路。似宜让鲍军走江滨之路，彭、刘走山内之路。鲍军纪律极坏，江滨运粮较易，掳夫较少。此等大处让人，乃是真谦，乃是真厚。余牍中未说出，望弟酌定，速告春霆与杏、云也。

陈氏妾于五月初一早丑刻病故，初三出殡，应否搬回湘乡，现尚未定，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二日。

810　同治二年五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初一日发去一缄，报陈氏妾之丧，由意城处转递，想可速到。旋于初三日出殡，暂停庙内。此女性情尚属平和，惟其母贪而且很，因女病常住此间，若渐染母教太久，亦必变成很性，殆非吾家之福。今女既物故，母之技亦无所施矣。

余身体平安，惟眼蒙日甚。沅弟于廿八日攻克雨花台石垒并南门外各垒，军事甚顺，惟饷项极绌。米粮颇足，可支至八月中旬，全仗东征局之功。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四日。

811　同治二年五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三日接廿八日信，知雨花台石垒与南门外各贼垒均已攻克，至为欣慰。我军驻雨花台而石垒为贼所占，殊为碍眼，今既得之，拔去眼中钉矣。

惟调回彭杏南各营，守濠之呆兵愈多，游击之活兵愈少。弟统三万人，不筹出一支结实可靠之活兵在外纵横驰击，而专以合围攻坚为念，似非善计。

咸丰三、四、五年，向帅在金陵，兵不满三万，饷亦奇绌。向军与金陵悍贼相持，而又分兵援庐州（和亦向部），援宁国（邓亦向部），打镇江，打芜湖（罗大纲在芜湖打死），中外皆称向兵为天下劲旅，而余不甚以为然者，以其不能从大处落墨，空处着笔也。弟用兵之规模远胜于和，而与向相等。杏、云甫成一支活兵，而又急于调回，则空处全不着笔，专靠他军，可尽恃乎？

余现调萧军助剿桥林、二浦，以周厚斋替守巢县等处。闻李秀成尚未回苏，恐二浦必有恶仗，江北之兵愈多愈好。银钱现无存者，稍迟再解。洋火洋药今日专船解去。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四日。

812　同治二年五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发一缄交来二人带去，旋又接弟廿九日酉刻信，知廿八日城贼出队，鏖战获胜。

兹先派舢板解洋火五十万去，其抬小枪铅子改日另解。吴笔珊水军不甚可靠，不必约与会剿。李朝斌带十营赴沪，日内必过金陵，弟可商之打九洑洲也。

方山下石垒尽可不攻，徒占兵力，无益于事。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四日。

813　同治二年五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寄去二缄，一交来勇，一交解洋火之舢板。夜间接蒋、毛二公信，知寿州城外苗之营垒甚多而坚，廿八日虽破贼二垒，而伤亡颇众，馀垒尚多。且闻苗将另调逆党截蒋、毛之粮道，因〔因字叔河添〕调周军门赴六安，而萧军遂仍守巢县等处，不能进剿矣。

苗逆既不易破，余须分力专顾北路。其东路二浦等处，望弟稳慎图之，总不外多用活兵、少求速效二语而已。

霆军饷项极绌，而勇丁间有怨言，逃亡亦多，余时时惧其败挫。弟若果至北岸，望就近察看霆军气象何如？弊病安在？有何法可以整理？诸维留心，密以告我。

顺问近好，并贺节喜。

国藩手草，五月初五日巳刻。

814　同治二年五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六日接初一日酉刻专丁来缄，具悉一切。克复雨花台各石垒，本是极可喜之事，而多占守兵，又少杏南一支游击之师，亦是美中不足。至印子山石垒，余意尽可不必扼守，将来城池之克否，全不系乎印子山之有兵无兵也。

蒋、毛廿八日之战，阵亡哨长及有官阶者二十四员，伤亡至五百馀名。据称苗逆队中有四眼狗旧部四千人在内。寿州之围固不能解，且恐蒋、毛败挫，贼窜六安，故余檄周厚斋改赴六安，维则仍留守巢县一带。现仅春霆、南云进攻二浦、九洑洲，窃恐地大城坚，难以得手。余意总思留杏南带五千人助攻二浦，江北多一营有一营之好处，弟意雨花台多一营有一营之好处，此两端者兄弟各执一端，未识大舜用何者为中也。

摺弁自京归，季弟得谥靖毅，二字皆优等，谥法远胜温弟，予季身后之荣，真无遗憾。予之三次诰轴、科四之荫生执照皆已带回，即日当专人送归。惟诰轴错误甚多，如伯祖父伯祖母误书伯父伯母之类，不一而足。许仙屏、刘韫翁、王孝凤各有信寄弟，兹带去查收，靴二双、京报并付去。洋火已解去五十万，馀俟另牍续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七日辰刻。

正封缄间，又接初三早来信。贼于初二三日由北岸过江南者极多，此间有轮船经过见之。湘后左右营之新勇竟不肯拆队分散，将来回至安庆又难处置。

赵惠甫今日来辞行，订八月回皖一次，或久局或暂局，弟与之相处一月便可定夺。其人识高学博，文笔俊雅，志趣不在富贵温饱，是其所长；藐视一切，语少诚实，是其所短。弟坦白待之，而不忘一敬字，则可久矣。藩又行。

815　同治二年五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日内未接来信，不知城贼又出扑我营否？寿州之围断不能解，大约如前年安庆故事，援贼看我破城耳。

顷接云仙信，于弟疏稿不甚以为然，兹寄阅，余批弟疏亦寄去查收。弟平日于文章一途最谦退不敢自信，寄云仙处请益析疑，原无不可。祭文寄京师刘韫翁处，则似自信为能文者，不似平日之谦谨。京师人文荟萃，韫翁交游最广，万目传观，究为非宜。以后弟文宜专从简当二字着力，每日读书一时工夫亦不可少。

方子白谨厚朴实，或有裨于弟，而无佻薄难近之态；弟若欲延之，则另派员署和州也。刘冰如一信抄阅，系寄湖北司道者，读之寒心。李黼堂在湖北偶一蹉跌，便若半身不遂者，不知真病乎？抑装病乎？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九日。

816　同治二年五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前接弟及纪泽信，知泽儿准于四月廿六日起行，不知未改期否？此间近状平安。沅弟攻克雨花台诸石垒，守御又增完固。春霆于初六日由和州进攻江浦。惟蒋、毛援寿剿苗，四月廿八日之战伤亡至五百馀人，寿城之围竟不能解，且恐苗逆益肆猖獗纷窜各处，一波未平一波复起。但盼今年得一中熟之年，大局尚不至决裂，丰年则大妙矣。

安庆之米，四月杪每石价五串六百；余于五月初发米平粜，每石四千八百文，现在市价亦落至五千。

余身体平安，惟十分畏热，亦老态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四日。

817　同治二年五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三夜接初八日专丁来信，称前二日交戈什哈之函，则至今未到，不知何若珍在何处耽搁也。

东坝与孝陵卫之先后，尚可随时斟酌，余亦不敢固执成见。至于未克九洑洲之前，霆军不可先渡南岸，则是一定之理。盖九洑不克，断不能断洋船奸民之接济；接济不断，不能克金陵。亦犹克九江者，必令霆军先破小池口，李、彭先破湖口；克安庆者，必令嘉字营先扎南岸，韦志浚先扎枞阳，而后接济可断，文报可绝。若金陵不断接济，而谓霆军过江，洪逆可一惊而走，一逼而破，此实万无是理。故余决计不破九洑洲，霆军不南渡也。

味根决计东来，将来广德州与东坝，江、席或可任之。

余日内畏热殊甚，弟处想更酷热，不知弟能耐此烦暑否？左帅信俟续到再行抄寄。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四日。

818　同治二年五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五日接弟初六、初四、初十日三次信，十六日又接初八日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二浦既克，现依弟议，移韦守巢县、东关，梁、王、万三营守西梁山、铜城闸，腾出萧军分守二浦，刘军围攻九洑，鲍军南渡打东坝、二溧，另有公牍知会矣。

一、弟在湖南索取之药四万斤、银万两、绳十万，今日已到此间。除催令速行外，余又另解银〔银字叔河添〕三万、米三千、子弹五万斤，又解还弟代济鲍营米一千九百石，均于日内成行。

一、陈氏即葬于安庆城外，已买得地一处，定于廿一日下肂。

一、靖毅公墓志，此时可写矣，日内当添数语寄去。

去年进兵雨花台，忠、侍以全力来援，俾浙沪皆大得手；今年攻克各石城，俾二浦速下，扬州、天、六之贼皆回南岸，此弟功之最大处。然此等无形之功，吾辈不宜形诸奏牍，并不必腾诸口说，见诸书牍。此是谦字之真工夫，所谓君子之所不可及在人之所不见也。吾时时以何为殷鉴，望弟时时以和为殷鉴。比之向忠武，并不甚劣，弟不必郁郁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六日。

819　同治二年五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一日接弟十三日信，盖连日南风极大，故到省极迟。应商事件，条列如左：

一、十七晚有轮舟自金陵经过，亲见九洑洲实已克复。宜以萧军守二浦，南云酌留二营守九洑洲，非畏长毛之复来也，畏李世忠之盘踞耳。如李业已派兵扎二浦城内，则弟须商之厚、雪与萧，用蛮教驱之使去（李最欺善怕恶），令萧军速入占守二城。李见我军威方盛，必不敢十分违抗。李有牍来，报渠兵克复桥林、二浦，余当批斥之，不准渠部再入二浦城也。

一、二浦、九袱既克，霆军日内必已南渡，或竟围扎孝陵卫一带，或先打二溧，均听弟与厚、雪、霆四人商办，余不遥制。昨已函告弟处，顷又函告雪琴矣。余平日本主先攻二溧、东坝，不主合围之说。今见事机大顺，忠酋又已回苏，金陵城贼必甚惊慌，亦改而主合围之说。且天气太热，霆军奔驰太苦，不如令扎金陵东北以资休息。待七月半间伏过暑退，弟与霆军各抽行队去打东坝、二溧，尚不为晚，届时江、席、李三军亦可由广德、建平以达东坝矣。

一、合围之道，总以断水中接济为第一义。百馀里之城，数十万之贼，断非肩挑陆运所能养活。从前有红单船接济，有洋船接济，今九洑洲既克，二者皆可力禁。弟与厚、雪以全副精神查禁水次接济，则克城之期，不甚远矣。九洑洲可设一厘卡，弟处有贤员可派否？樊沛仁声名极坏，当严行查办。

一、余批摺稿中，有一条不当于事理，弟亦不必怄气。余之意，不过想弟军常常有一大支活兵在外耳。今江北既一律肃清，则大局已好，或合围或游击，均无不可，余兄弟议论不至参差矣。

至于云仙之意，则当分别观之。渠不以弟疏稿为然，诚所不免；谓渠遵例回避，愿入弟幕草奏尽出客气，却又不然。胡文忠八年初丁艰时，屡函称遵旨夺情，不愿作官，愿入迪庵幕中草奏帮办，人人皆疑其矫，余则知其爱迪敬迪，出于至诚。云仙之爱弟敬弟，亦极诚挚，弟切莫辜负其意也。往时咸丰三、四、五年间，云仙之扬江、罗、夏、朱而抑鄙人，其书函言词均使我难堪，而日久未尝不谅其心。

至弟之文笔，亦不宜过自菲薄，近于自弃。余自壬子出京至今十二年，自问于公牍书函、军事吏事、应酬书法无事不大长进。弟今年四十，较我壬子之时尚少三岁，而谓此后便无长进，欺人乎？自弃乎？弟文有不稳之处，无不通之处；有不简之外，无不畅之处；不过用功一年二载，便可大进。昔温弟谏余曰：“兄精神并非不足，便吝惜不肯用耳。”余今亦以此意谏弟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一日。

820　同治二年五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闻九洑洲已克，专人送信与弟商办一切，计八叶四条，不知何日可到？旋接弟十六夜报捷之书，欣悉一切。

目下所急者，令萧扎二浦，以防李部之盘踞；令刘扎九洑洲中关、下关、草鞋夹一带，会同水师日夜稽查，断贼接济；令鲍扎孝陵卫一带，成合围之势。此三者，余不复备咨札，即由弟迅速行之。

军威大振，贼胆必寒，然我之谋之仍不可少一慎字。全副精神断贼之接济文报，看似小事，却有大益。

寄去京报二本。许仙屏中四十名进士，可喜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二日辰正。

821　同治二年五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一、廿二日寄弟二信，皆言李部不可盘据二浦，春霆宜扎孝陵卫一带，作合围之举。惟未办公牍，恐私函不足为凭，兹将二事各办一牍，专人送弟处，请弟专丁分送各处。

李世忠部下之占踞二浦者，接余此牍之后，弟可用文续催。若渠坚不肯移出，则当用蛮教逐之，或竟派队与之开仗。不出此令则已，既出此令，则必须办到，望弟主持一切。萧为则老成朴实，未必敢惹此大是非也。

解弟营之米粮，因南风太大，难于挑搬上船。银三万当可先到。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三日。

官帅为李黼堂请假摺抄阅。

822　同治二年五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五月廿三日接弟四月十八日托郭意城排递之件，不知何以迟滞若此？

此间近事，颇为顺手。九洑洲于十五夜克复，杀毙溺毙之贼闻实在二万以外，我军伤亡二千人，水师第一场大血战，然自此长江一律肃清，水师已功成事毕矣。余现调鲍营围攻金陵东北，已作合围之势，惟饷项日绌，殊难为计。

余身体平安，怕热则更甚于往年，竟日在竹床仰卧，令人挥扇不辍。闻叔父七、八、九年间亦畏热异常，汗下如雨。老年体虚，大约有此情况。

纪鸿儿应赴科考，余曾有一手谕寄鸿儿，未知到否？寅皆先生若不能晋省送考，则须托芝生、亦山或镜和、子祥代为照料。

日记中间有附记之事，系偶然想出应办者，不料抄者一并抄之，将来尚未知果一一做到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四日。

823　同治二年五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五日接廿日酉刻来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攻克九洑洲战状，恰好作摺毫无底子，今接三人公咨，便可作好摺矣。仍拟会厚、雪前衔，弟与官、李后衔。门第太盛，弟处处退一步，最为惜福远忌之道。弟营打雨花台石垒，水营打九洑洲，均为近年第一恶战。余当于内银钱所新到之万金全提充赏，水师应分若干，陆兵若干，交弟斟酌布散。

一、洋船不准在金陵湾泊，即日当付片具奏；不准拖带盐船，则一面具奏，一面出示。唯洋人贪利，汉人贪快，此层恐不能禁绝。但不许停泊一船，城贼无丝毫接济，则大局自好耳。

一、鲍军定扎金陵东北作合围之举，余于廿、廿一、廿二日连发三缄一牍，皆主此说。惟萧军扎二浦，恐李部盘踞在先，不肯腾出，必仗弟以全力帮助，为则乃可做到。其四坝一卡，待萧扎定二浦之后，余即以一牍撤之。去年一牍，渠付之不理，此次亦不得不大动蛮教，打字向前也。大胜关与九洑洲不宜连设两卡，昨已详告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五日。

824　同治二年五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寄一信，言以万金犒赏九洑洲、雨花台之捷。兹专炮船送去。杨、彭二部应分若干，弟部应分若干，听弟斟酌。李质堂尚未赴沪否？应分若干，亦惟弟酌之。

外洋枪二百杆寄与春霆，由弟转交。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六日。

825　同治二年五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系念之至。余亦伤暑呕吐，竟日困卧竹床，令人摇扇，不能治事。今年酷热更甚于去年，不知各士卒病状何如？

昨由内银钱所解去犒赏银万两到否？李朝斌十五日专人来领银钱子药，余概未批准，盖以既克九洑洲后，太湖全军必已于十六日东下赴沪也。

顷接厚庵信，知质堂因伤亡过多，须在上游补募乃可赴沪。渠所领途费太少，万难支持，余欲解银万两济之，而安庆公私窘迫，竟难凑足。本日又于商贾之卖米者汇借二千五百金，至明日必可凑齐万金专解质堂，弟可先行知会质堂耳。

春霆欲调洪容海同赴金陵，余未批准。洪军纪律极坏，内应尤不足恃。若添营乃可合围，当另谋之。左帅寄弟信付去。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九日。

826　同治二年六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廿四、五日来信，具悉一切。鲍军只能扎幕府山一带，不能照顾孝陵卫，钟山贼垒不能遽克，印子山尚未得用，即不求急于合围，且先以自固为主。

去年大病，今年亦不可不预防。故须先求自固，弟自固于南路，鲍自固于北路。如有大股援贼前来，彼此足以自了，不必互求救助。余咨复弟之公牍，亦以此说为要。

其次则力断江中接济，其责在余，在杨、彭，在总理衙门，而不在陆军。然查水师之果严查与否，查洋船之常送接济与否，则须弟督饬刘南云、曾良佐辈细细稽察也。断截江中接济，实足制贼死命，不在西门之合围与否耳。

七月十二日万寿贺摺已代弟办一分，并代春霆办一分。杏南请封事，已代寄银三十两，托皮主政请轴矣。

纪泽十六日自长沙开船，初二日到此，已属迅速。走家信之勇夫，五月廿一日起行，六月初一日至此，则更神速。泽儿稍凉即赴金陵省谒。仇祖泽事另有一条。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初三日巳初。

827　同治二年六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六月初一接弟五月二十日信，勇夫送信者迅捷如飞，弟所云由意城处排递之信，则至今未到也。纪泽等初二亦到，一切平安。

下游自攻克九洑洲后，续无战事。寿州久未解围，二十六日毛、蒋、周军猛战一次，未破贼垒，而我军受伤千馀人，看来该城恐难保矣。

余近日胸胃间微有不适，饮食少减，尚未服药。今年天气奇热，幸此间岁事可望八九分收成，差足喜慰。

家中下手台上竹与柞树太密，闻不甚肯长，请弟雇人大为删减。柞树可全行删去，或酌留二三株，仿白玉堂下手之例，亦系先年树多，后陆续芟去也。竹则存其大者，芟其小者，两竹之间总须留空隙一二尺，以为生笋之地，望斟酌行之。

纪鸿儿二十日禀，将以秋凉侍母与全家来安庆省视。现在各路军事平顺，尽可前来。待鸿儿过科考后即可送全眷东下，此间派盛四回家迎接。纪泽尚须至金陵一行，不宜再回长沙，将来在九江一带迎接可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初四日。

828　同治二年六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六月初五日接廿八、三十日两缄，具悉一切。

为则保三营官之案，杏南专丁来此，已详复之，想达弟览。

淮北盐运行淮南引地，近吴仲仙漕帅专案奏办，谕旨允准；都、富专奏驳之，谕旨亦允准；运使专详驳之，余处亦批准。吴帅将办成之事，竟不能行。盖利少而害太多，不能不驳。弟请运北盐之咨，与漕帅事同一例，余当详细咨复。

江西厘金近日颇有起色，秋冬间银米子药断不缺乏，弟可放心。今年米贵，此间度过荒月，尚可馀谷五万石，预备早也。

李世忠买米之事，义渠处处有信，余不甚以为然。本日复雪琴一函，抄寄弟阅。

犒赏万金，陆师尽可分三四千。洋枪双响者，即日解二百至弟处，火箭则向无此物。

辞巡抚未蒙俞允，弟宜发一摺恭谢天恩，并陈围攻金陵事宜。弟于盐务见闻太少，不必言及盐务。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初六日。

再，今年酷暑为近数年所未有，弟军占汛地不宜太宽，恐士卒多病，援贼大至也，至嘱至嘱。

僧邸将苗激变后即回山东，圣旨将剿苗之事专责成余处。义渠若将李激变后，亦必将剿李之事专责成此间。余意此刻宜以全力谋图金陵，不妨缓于图李。

829　同治二年六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夜接初二夜排单信，在近日驿递中犹为不甚慢者，然已五日矣。

厚庵调萧军及新后营合围金陵，尚未接其来信。江浦无三四营驻防，似不妥适。一切听弟与厚庵商酌行之，余不遥制也。若兵力太薄，扬、镇二防可各调二三千人前来会剿。扬防则弟去年曾调过杨心纯一军，去年调之来共患难，今年亦可调之来共功名。镇营则冯萃亭有信来，求调之助剿，兹将渠信及余回信抄寄一阅。

惟调他处之兵，流弊极多。或暗中通贼助送接济，或援贼大至一蚁溃堤，此害之最大者；其他如号令纷歧、是非唇舌，亦均不可不虑。望弟斟酌，一心断定，或兼调扬、镇之兵，或调扬而不调镇，俟复信到日，由余咨调可也。

余意目下暂不合围，且待八月再合，届时江、席、李三军皆到，各军之病痛多寡已有定象，援贼之来势衰旺亦有定局，可否均由弟作主料理。

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八日。

830　同治二年六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九夜接弟初五日信，具悉一切。调洪、韦各军，本日余有复厚庵一缄，已写一份由驿发递。兹再写一分，由弟阅后专人送去。

临淮倘有疏失，朝廷必于厚、雪、霆三公中派一人接办，盖环顾别无他人可以承认也，故此时不得不以救援临淮为要着。义渠与士卒同食豆粥，论私谊亦须往援。厚、雪共派去舢板八十号，于金陵水次大局无损，望弟便中怂恿成之。

合围之举，吾意待江、席、李军到齐再办不迟。若弟与厚、霆之意必求早早合围，则或调镇防二千人，调扬防三四千人，皆可应调而来。余当办咨文二角封存弟处，听弟何时调镇、扬之兵可也。

何致华事张小山业已详禀，批待云仙到任查办，云仙六月必可接印。盐务之难，不在源头之不疏通，而在江鄂之无销路，云仙、南坡来信皆深知其故。目下欲禁湘鄂江西之不食川私粤私，余实无此手段，奈何！官中堂之票盐，想系九年奏定之案。九洑洲以上仅在安庆完厘二次，馀皆验票放行，即日另行咨复。双响洋枪仅存数杆，俟续购再寄弟处。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日。

831　同治二年六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酷暑想平安也。自寿州失后，吾心日益忧灼。蒙城马方伯一军万难保全，临淮唐中丞恐亦孤危难支。昨东征局解到三万，已全供防苗诸军，致弟与霆军毫无接济。乃知军事悉如弈棋，各路失势，一隅虽胜无益也。

调冯、都两处之兵，咨文各件，总为一包，派滕副将送至弟处，弟以为可调则发之。合围之或缓或急，全凭弟作主，官阶与物望所在，弟不必推诿。只要水路无接济进城，陆路纵有接济文报，贼亦终无可久之道。若必围得水泄不通，恐困兽犹将死斗，一蚁溃堤，全局皆震，不可不防。余所求者，水路无接济、弟与霆军不打败仗二事而已，此外都不要紧，不求如安庆、九江之围攻严密也。滕将于金陵之形势、镇扬各营之优劣颇能周知，弟一详询可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二，慈忌日。

正封缄间，接春霆来信，以各营病者太多，意欲俟秋凉再进孝陵卫。余批令歇伏后再行进扎，且令就近事事商之于弟，以取进止。鲍军既不进孝陵，则萧军渡江或急或缓，听弟斟酌，余已备牍饬萧归弟调度矣。萧部下各营，战事究竟何如？

又行，十二日。

832　同治二年六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日来未接弟信，想家中五宅平安。此间军事如常，惟寿州于初四夜失陷，苗焰大长。渠所畏者希庵部下湘军，今湘勇伎俩被渠看破，以后恐不可制。

金陵各军平善，苏州信息极好。江西饶州、湖口一带，初二日韩进春一军小挫。贼亦贫饿疲惫已极，大致可无他虑。

天气亢旱，旋风不息，殊于岁事有碍。纪泽与袁婿、王甥在此，均安静读书。沅弟闻蕙妹五月十八病信，已令昆八归省，现尚未到安庆。今年各处米贵，此间预备甚早，到七月度荒后尚可馀谷三四万石，近日街市米价亦不过四千有奇。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六月十四日。

833　同治二年六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六日接十四日温委员带来之信，又送到摺稿一件，十七日接十一日送洋人之信，具悉一切。

今日有事甚忙，明日准将摺稿改好写好，交来勇坐温委员轮船由弟处包封拜发。弟所需洋物，今日已派戈什哈刘锡昆解双响一百杆、单响九百杆、开花子二百个去矣。

鲍不遽进孝陵卫，萧不遽南渡，镇、扬兵不遽咨询，甚好甚好。且待夏暑已退，看各营病者何如，再行斟酌。

弟要米石，可用公牍来取，每月取一次两次，尽可应付。接行知者留在此，多住几日即发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七夜。

834　同治二年六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八日接十三日酉刻之信，畅论扬、镇两不宜调来会剿，甚是甚是。余十二日摺中有“一面咨调扬、镇兵”等语，诚恐寄谕与都、冯两处，便尔提及，此间无咨牍，渠自不轻动也。

弟谢恩摺昨日改定，今日写定，不料轮舟明日尚不开行，只得交来弁带还。弟处借有附近府县印花否？兹寄去一颗（如有府县印，则不必借总督印），以便封发。军情无可多说，不能不稍着议论，故将次卿摺全数涂改，惠甫摺则未动也。

金陵近得透雨否？酷热少解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廿夜。夹板正摺一件、稿一件、家信二件照收。

835　同治二年六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一日接十七申刻来信，知弟又患伤风数日，目下已全愈否？如此酷暑，余居广厦大屋尚不能支，况弟与将士住营盘乎，实深系念。

谢摺已拜发否？云仙处想一月可通信二三次。六安等处近尚平安，惟马谷山蒙城一军万无救全之理。昆八住此三日，廿一日开行。

今日解银三万，先济鲍、萧二军。闻东局续有三万，日内可到，即解弟营。沪上每月酌提四万，万不可减，若如期如数，秋后弟当稍裕也。

行知已办毕，交来丁带去。附报一二，寄云升广督，次山升湘抚，不知湘藩何人？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廿三日。

836　同治二年六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六月初旬来信，知县试已毕，乡间得雨，禾苗畅茂，蕙妹病体亦愈，至以为慰。

此间近状平安，六月中旬得雨深透，禾稼尚未吃亏。唯闻金陵沅、霆两军又复多病，霆营尤甚，春霆本身亦病，深为焦虑。贼之在湖口者，申夫于十七日小挫一次，江军门所部新勇太多，恐难当此巨股，一入江西，则后患方长。蒋、毛两军闻亦不和，故援寿无功，此数事皆可忧者。

学使既考郴、桂，则长沙八月恐无考期。科一侍母来皖，中秋前后须在家起程，如八月无考，则不应科试可也。诰轴及科四荫生执照，七月交盛四带回，先大夫新祠如已落成，即可概藏祠内。黄金堂之屋，拟请朱金权全家移住，不知妥否，请弟斟酌。余身体不甚畅适，不食油荤已一月矣，幸饭量未减，办事如常。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廿四日。

837　同治二年六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二十五日滕副将等归接十九日信，廿六日接廿一二日两信并彭、萧银二封，具悉一切。军中多病，忧灼实深，只有斋心默祷，无他法也。

何铣专利多年，众口沸腾，适会乔、郭交替之际，而有堂见张守之案，筠公宽厚，不知肯一施辣手否？

改商栈为官栈自是目前急务，然楚岸西岸已被川私粤私占尽，上游盐价大减，淮引厘卡太多成本太轻〔重？〕，不特商运有亏本之虞，即官运票盐亦必无利可图。若不于江西湖北力堵邻私，淮盐竟无售处，虽有良法无如之何。吾之所以迟迟不讲求盐利者以此，昨见南坡与弟信所虑者亦在此。

信卿事候下次摺弁进京带去。开花子候派人去放。

舫仙另信阅过。姚到省后却未说过潘、唐半个差字，亦犹前此云岩满腹狐疑（疑申夫进谗），十年二月由太湖至宿松吊轩叔丧，向我言之垂泪，而申并未说云半个差字。既有三千借项，不能不撤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廿七日。

838　同治二年七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廿六日巳刻来信，具悉一切。

奏摺一事，弟须用一番工夫，秋凉务闲之时试作二三篇，眼界不必太高，自谦不必太甚。上次惠甫、次卿二稿，只须改润一二十字，尽可去得。目下外间咨来之摺，惟浙、沪、湘三处较优，左、李、郭本素称好手也。此外如官、骆、沈、严、僧、吴、都、冯之摺，弟稍一留心，即优为之。

以后凡有咨送摺稿到弟处者，弟皆视如学生之文，圈点批抹。每摺看二次，一次看其办事之主意、大局之结构，一次看其造句下字之稳否。一日看一二摺，不过月馀，即可周知时贤之底蕴，然后参看古人奏稿，自有进益。每日极多不过二三刻工夫，不可懒也。

二十五日拜发之件，尽可咨行邻省。金眉生与鹤侪积怨甚深，吾辈听言，亦须独具权衡。权位所在，一言之是非，即他人之荣辱予夺系焉；弟性爽快，不宜发之太骤。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七月一日。

839　同治二年七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初二日接六月十九日来信，具悉吾乡雨水沾足，谷价大平，至以为慰。毛帅移督两广，恽公升抚吾湘，于江皖军务皆有裨益。

此间诸事平安。金陵大营病疫复发，鲍军尤甚，幸靠江为营，当可无碍。唐中丞在临淮十分危急，余调陆兵二千人水师八十船往援，日内必赶到矣。饷项支绌，实因人数太多之故，无法可以挽救。

余身体平安，不食油荤者月馀，近亦稍稍吃肉。科一奉母及姊妹兄嫂来营，自以中秋前后为宜。下手芟竹之事，弟已代办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初四日。

840　同治二年七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六月廿四日来缄，具悉一切。盐务积弊自须大加整顿，目下既系云仙接手，渠必有一番振作。余已去一信，请其查何铣之弊；又有信与意诚，请南坡来署运司。黄、郭、金三人皆甚相得，皆善出主意。待渠有所陈，余再择其尤善者批准行之。欲盐务之兴旺，在争还上游楚西引地之销路，而不在力除下游场栈之积弊，余前已有函言之矣。

蔡少彭信阅过。寄云制军到后，粤厘必可略旺。霆营久无饷去，十分愧歉，弟能分润少许，余日内必解还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初五日。

841　同治二年七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初一日来信，知弟于廿六日后牙疼数日，今全愈否？吾去冬牙疼殊甚，今年脱去门牙一个，丁牙亦极不得力。老态日增，时至则然。弟少十馀岁，何以亦遽牙疼，事事欲看样耶？

云仙之详，断难办动。以上海之大，只准食浙引不许食邻私，而仅获四千金。然则淮引之行于汉口、吴城等处，纵使十倍于沪，每月不过得四万金。况筠仙之力能禁上海之邻私，他人之力不能禁汉口、吴城之邻私。筠仙前有一信，亦劝我于淮引地面重税邻私，当属可行，拟即照此奏办。于荆州税川私（最难着手），于衡、永税粤私（并入东局则易行矣），于吉安亦税粤私（江西厘卡本是我管，但将邻盐加重耳），于建昌、安仁税闽私浙私。凡邻盐入我淮引地面，每斤取钱十文，处处蛮字为主，打字向前，庶可夺回一二引地销售淮盐。

弟所行之票盐，目下但知何铣之掯扣，李、詹、黄、台之抽厘为怄气，而不知将来运至上游楚境，价贱不行，为尤怄气也。

弟盐经过李、詹、黄、台各卡，未定新章之前，似不必求他免厘。将来新章奏定，一面于鄂、湘、江西三省设局重税邻私，一面禁止李、詹、黄营各设厘卡（台卡不禁），其李、詹、黄营之饷却不能不由余处匀拨。弟初派员办票盐之时，并无文牍说定不完李、詹、黄、台之厘，今忽硬要不完，恐不足服人心。现已飞调黄南翁来此，无论渠到与否，本月必将新章奏定。弟意以为何如？望详细复我。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七日。

842　同治二年七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日接初四辰刻一信，具悉一切。所需子药，昨日派人解去药三万、群子三万。大炮只可为墙濠之用，不可为攻城之用，以费药多而无损于贼也。此间并东征局每月不过得药七八万斤，不能再多。除支应本军九万馀人外，尚须协济彭、唐及滁州、六安等处，不能不力求节省。望弟遍告各营，谅我之难。

云仙以三品顶戴署广东巡抚，申夫擢浙江运司，其两淮运使尚不知简放何人。毛、郭同省，粤厘当有起色，弟所需之炮亦无不得之理。然水师实可不必另设，天下事焉能尽如人意哉？

春霆处今日始解去银二万，其窘迫殆不可问矣。闻渠营距江滨尚十馀里，大股援贼来时怕断粮道否？须与之预为细审，若粮道不稳，即再退几里亦尚无妨。

乔运司所解缉私经费，余皆已收存，因内银钱所用出之银，私用不过十之二三，公用实占十之七八，故遂收之。此次欲办何铣，当时自以不收为妥，然已收者无可挽回，不得因将惩何铣，而设法将前项璧出也。待新运司到，另立章程，即不再收。弟信言批饬转解别军充饷则可，夹片声明白表其清则不可矣。

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初十日。

南云二信寄还。

843　同治二年七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十夜接初六日专人来信，具悉一切。鹤侪措留弟营委员至三个月之久，宜弟恚怒不平。弟去之严札，其是处余以圆圈识之，其太繁处余以尖圈识之。乔来之戆禀，余亦以圆圈尖圈识之。

何铣之事，本拟俟筠仙查复后再行严办。今筠公有抚粤之行，后来者不知为谁，意欲严惩何铣，竟不知如何下手乃为恰如题分。盖谴罚有罪，亦须切当事理，乃服人心。筠、南二公日内必到此间，商定后再行举发可也。

近人摺稿，弟处咨到者少，余当饬抄成本，陆续寄去，每月寄送二分。古人奏疏，亦当抄二三十篇，以备揣摹。

强字原是美德，余前寄信亦谓明强二字断不可少。第强字须从明字做出，然后始终不可屈挠。若全不明白，一味横蛮，待他人折之以至理，证之以后效，又复俯首输服，则前强而后弱，京师所谓瞎闹者也。余亦并非不要强之人，特以耳目太短，见事不能明透，故不肯轻于一发耳。又吾辈方鼎盛之时，委员在外，气焰薰灼，言语放肆，往往令人难近。吾辈若专尚强劲，不少敛抑，则委员傔从等不闹大祸不止。

盐务规复引地，余有寄南坡一信，抄稿付阅。所索子药太多，候酌发之。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一日。

844　同治二年七月十二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兹派盛四送诰命九轴及荫生执照回家，请弟敬谨收藏；或藏先大夫新祠，或藏各家，均听弟酌。

纪鸿侍母及兄嫂姊妹来营，八月当可成行，此间另派大船至湘潭迎接。寅皆先生即可不必同来，明年若无馆，余可代为荐馆也。

云亭妹夫家、尧阶兄家各有信并礼物数件。重五、中和二公之轴，亦有信与丹阁叔，兼配微礼。望弟一一查明，照单分送。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二日。

845　同治二年七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十三日派盛四送诰轴等物回家寄去一缄，不知何日可到？

顷接沅弟信，渠又打开印子山贼垒。而贼之西瓜炮子落至刘南云营中者，竟有三十七斤之重，盖以重价雇洋人助战也。以此观之，为粤，为洋，为捻，为苗，为回，为教，兵争不知何日始息矣。

科一送全家来营后，黄金堂拟即请朱金权来住，每年送渠谷三十石，此外田山出产一一禀明弟处，如何出入由弟主持，庶事事皆有章程，弟以为可否？乞酌示。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四日。

846　同治二年七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初七、九日两次专丁来信，具悉一切。印子山石垒已克，我军声威愈壮，深为可慰，而该逆困兽之斗愈为迫切，亦颇可惧。应商复者，条列如左：

一、调萧为则扎过小河，听弟斟酌，前有牍令该军归弟调度矣。李世忠不测一节，目下似可无虑。余前寄李一信，顷接李复信，一并抄寄弟阅。余昨复奏言当不至另生枝节，亦将疏稿咨弟矣。

一、江西全境肃清，鲍军可以不调回剿上游，此是极好之事。惟石、太、建、旌等处一片贼氛，江、李、席诸军须以上游为重，恐难遽至东坝，秋深水涸，宁、芜、金柱不免又形吃紧。又此间熟于金陵形势者，多言鲍军不应从下游渡江，宜从上面七瓮桥等处渐次进扎孝陵乃为得势，是否应令霆军仍回大胜关进兵由南趋东之处，望弟再四审度，详以告我。一交八月，各军均须扎定。

一、弟奏事不必限定一月一次（余逢十二、廿七奏事，半月一次，左则不过一月一次），有所陈则多奏，无所陈则少奏。遇有陈言之时，将军情顺便一说。其平日零星报仗及请恤请奖，弟均不必出奏，咨至余处转奏可也。惟金陵幸而果克，则由弟就近先奏大概情形（仍会彭杨前衔、李后衔），摺尾声明详细战状咨由官、曾会奏云云，则既使捷报早到京城，而又与余处不相触犯。平日千仗万仗不奏，届时奏此一仗，方为恰好。

一、赣饷五万、粤饷三万久已在途，因北风未到，一到即儘弟与鲍军。火药万办不及，故以咨文复弟，俾弟遍告各营，格外撙节也。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四日。

郭、刘、鲍、彭四信寄还。

847　同治二年七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四夜接初十日巳刻信，知初九日大获胜仗。凡逼城开仗，向不能多杀贼。此次杀贼甚多，想是群贼欲趁此猛战，扑我营盘，解其城围，故能得机得势如此。然傍城而战，例为彼此杀伤相当之局，以后若非贼来扑营，似不必常寻贼开仗。盖贼之粮路将绝，除开仗别无生路；我军则断粮路为要着，不在日日苦战也。

春霆各营，有言其极不整齐者，究竟何如？家眷船泊河下者，闻有千馀号之多，将弁多不在营歇宿，信否？此事关系于弟者极大，望再细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五日。

848　同治二年七月十八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十八日萧开二等到，接弟七月初四日信，具悉一切。纪鸿送眷属于八月十九日起程，时候极好。

此间已于十三日遣盛四回湘迎接，又张德富所管余之大座船，定于二十日自安庆起行至湘，大约八月中旬可抵湘潭。外有张德富与盛四照料，内有纪鸿照料，又有炮船护送，尽可放心，不须再请邓寅翁、欧阳牧翁护送。盖此二公皆不可远离家者，牧云之老亲新愈，尤不宜也。特此寄缄，请寅、牧二公无庸东来。

余之座船本大（人称为长江第一船），若再雇一大船，则官气太重矣，若须添雇，只雇倒扒可也，至嘱。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八日。

849　同治二年七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七日接十三日信，十九日接十四日信，具悉一切。南云所扎之石垒，据雪琴言濠极宽深，不知何以贼能越濠而登缺口？只要杏南全愈，萧、陈无恙，南云假归，应尚无碍。

弟保举贤才一疏何日拜发？金眉生不必遽荐，大拂物议，非渠之利，云仙即日挈之入粤耳。申夫不知何人所密保，云仙与朱石樵则系王少鹤所保。

湖南解谷米到此者并无刁难，不知弟有所闻否？上海月协四万，似属义不容辞，兹将少荃来信与此间十六复信抄寄一览，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十九日。

计抄王少鹤摺一件，云仙十三日来信一件，少荃与吾往来信各一件，家信二件。

850　同治二年七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二十日接十六日信，廿一日接十一日交雷哨官信，具悉一切。杏南未愈而萧、伍复病，至为系念。

亲兵独到，而丁道之匠头未到。丁道以前二年在福建寄信来此，献磞炮之技。去年十一月到皖，已试验两次，毫无足观。居此半年，苟有长技，余方求之不得，岂肯弃而不用？渠在此无以自长，愿至金陵一为效用，余勉许之，至欲在雨花台铸炮，则尽可不必。待渠匠头来此，如需用他物，或可发给，若需锅铁及铸炮等物，则不发也。

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往年攻安庆时，余告弟不必代天作主张。墙濠之坚，军心之固，严断接济，痛剿援贼，此可以人谋主张者也；克城之迟速，杀贼之多寡，我军士卒之病否，良将之有无损折，或添他军来助围师，或减围师分援他处，或功隳于垂成，或无心而奏捷，此皆由天意主张者也。譬之场屋考试，文有理法才气，诗不错平仄抬头，此人谋主张者也；主司之取舍，科名之迟早，此天意主张者也。若恐天意难凭，而必广许神愿，行贿请枪；若恐人谋未臧，而多方设法，或作板绫衣以抄夹带，或蒸高丽参以磨墨合，是皆无识者之所为。

弟现急求克城，颇有代天主张之意，若令丁道在营铸炮，则尤近于无识矣。愿弟常存畏天之念，而慎静以缓图之，则善耳。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七月廿一日。

弟于吾劝诫之信，每不肯虚心体验，动辄辨论，此最不可。吾辈居此高位，万目所瞻。凡督抚是己非人、自满自足者，千人一律。君子大过人处，只在虚心而已。不特吾之言当细心寻绎，凡外间有逆耳之言，皆当平心考究一番。（逆耳之言，随时随事皆有，如说弟必克金陵便是顺耳，说金陵恐非沅甫所能克便是逆耳。）故古人以居上位而不骄为极难。

兄又及。

851　同治二年七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一夜接十八早排递一信并摺稿各牍，廿三日接十九日专丁送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仍条列如左：

一、摺稿皆轩爽条畅，尽可去得。余平日好读东坡《上神宗皇帝书》，亦取其轩爽也（《古文辞类纂》有之），弟可常常取阅，多阅数十遍，自然益我神智。譬如饮食，但得一肴适口充肠，正不必求多品也。

周寿山久已署温处道，弟毫无所闻耶？金陵战事，弟自行具奏亦可，然弟总以不常奏事为妥。凡督抚以多奏新事、不袭故常为露面，吾兄弟正在鼎盛之际，弟于此等处可略退缩一步。

一、鲍军仍须由大胜关进孝陵卫，决不可由下面绕来。待过中秋后，弟信一到，余即咨鲍由南头进兵。

一、弟骤添多营，本与余平日之规模不相符合，然贼势穷蹙之际，力求合围亦是正办，余亦不敢以弟策为非。

恽中丞余曾保过，凡大臣密保人员，终身不宜提及一字，否则近于挟长，近于市恩。此后余与湘中函牍，不敢多索协饷，以避挟长市恩之嫌，弟亦不宜求之过厚，以避尽欢竭忠之嫌。

一、江西厘务，下半年当可略旺。然余统兵已近十万，即半饷亦须三十万，思之胆寒。弟处米除每月三千外，本日又解四千石矣。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七月廿三日。

852　同治二年七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前接弟信，已将寅皆牧云两兄不宜送眷之故，致函排递至家，不知到否？途次有曾恒德、张德富照料，又系自己之座船，又有水师炮船护送，千稳万慎。寅皆、牧云二公如已成行，请于中途婉辞谢之，吾家富贵气不可太重也。

纪瑞侄完姻，吾实嫌其太早。不知系沅弟之信欤？抑沅弟妇谋之于弟而成欤？兹寄银五十两暨五品顶戴、补褂、朝珠以为贺礼。吾恐家中日习于奢，故诸事从俭薄也。

此间军事平安，江西已一律肃清，惟兵勇病痛尚多。苗逆猖獗，唐中丞十分危急，袁午帅业已仙逝，淮事殆无了日耳。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廿四日。

853　同治二年七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五日接廿二日专丁来信，具悉一切。郭帅与金前司所陈盐务，一一阅过。金所虑者，恐难缓第一批之厘。究之盐务变法，无论改何新章，断无不缓厘免厘之理。若概如今日之逢卡抽厘，则不得谓之新章，不得名曰盐法矣。

余所虑者却不在缓厘，而在终无实效。盖江西自道光年间从无销足额引之事，乱后人口减少，即令全食淮引官盐，亦不能销至六万大引之多，况引地被邻私侵占殆尽，焉能一一骤尔夺回？商人凑办三万引之成本四十馀万已极不易，二分之利又不足动其涎羡之心。加以引地毫无把握，销售难期畅旺，时日稍滞，获利愈微。商利既薄，则所谓包缴厘金盈馀者皆成拖欠展缓之局。余之所虑无实效者，谓此类也。

然此时办法，除重税邻私、指岸认运二者，别无下手之处，应即照金君所拟办理。黄南坡兄七月廿四在湘启行，节前当可到此，余再与之商定一切，乃行具奏。其泰州招商认运，即可一面兴办。南坡来信抄阅，万、杜说帖二件抄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廿七日。

再，弟需用大炮，另以公牍咨复。余新造守营劈山，兹寄出三尊，弟试用之。又造小手枪，土枪而用洋药洋火，此间试之，可食抬枪子五六粒，其及远与抬枪等（弟亦试用之，不可草草一试，宜再三反复审试可也），亦寄去三杆照收。

兄又草。

854　同治二年七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八日接廿三日信，具悉一切。为则所扎营盘既不相宜，弟宜指示迅速移扎。

希部前此并无被贼围营苦守之事，故余今年二月至石涧埠，令其移动一营。厥后所移之王载驷一营果大占便宜，且有馀力派一哨助人。与其临时受敌，不如早为移动。渠军归弟节制调度，今日已咨行矣。

春霆在北路开挖地道，殊可不必。城中之人太多，其气尚强。城如轰陷，彼用先锋包力堵，我军必大伤精锐，断无克城之理。弟处南路地道亦宜停工。余即给牍与鲍，令其由南路进孝陵卫（咨文令其北渡剿苗）。大炮俟到皖酌解，磞炮则非丁所能铸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廿九日。

855　同治二年八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一日接弟七月廿四、廿六日二信，具悉一切。陈斌述及与鲍军门言改由七桥瓮〔七瓮桥〕进孝陵卫，春霆欣然乐从，余已决从此策，日内即办公牍分别咨行，地道决不复开。

七瓮桥上流须用浮桥，容再由此间办竹木解去，前因花篱、地道均非要务，故未饬知潜山县耳。

左帅保筠仙，此间并无所闻。黄信之所谓季帅者，似即毛寄云也。毛密片余未得见，大约系保两郭、黄、李。筠公已擢粤抚，筱泉已擢粤臬，南翁有旨往粤办厘，惟意城保花翎三品卿未奉明文。

弟所保各员均奉允准，惟金安清明谕不准调营，寄谕恐弟为人耸动，盖因金君经余两次纠参，朝廷恐余兄弟意见不合也。大抵清议所不容者，断非一口一疏所能挽回，只好徐徐以待其自定。

又近世保人，亦有多少为难之处：有保之而旁人不以为然，反累斯人者；有保之而本人不以为德，反成仇隙者。余阅世已深，即荐贤亦多顾忌，非昔厚而今薄也。

景、河、婺、乐四卡，左帅业已归还余处。上海四万，余志在必得，恐不免大有争论。霞仙升陕抚，先办汉中军务，闻李雨苍系多帅所劾也。

纪泽等今日往营省谒，父亲手泽六纸寄还。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二日。

856　同治二年八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二日接廿八日信，初五日接初一夜信，具悉一切。小河西岸尽为我有，贼船万不能过，且凭河为守，又可当一道长濠，可慰之至。然城有数十万悍贼，上游黄、胡、古、赖等即日下援金陵，穷寇有致死于我之心，抑又可惧之至。河之东岸暂不必谋，少息兵力，以打援贼可也。

金眉生参者极多。二三年来胜帅屡疏保之，升于九天；袁帅屡疏劾之，沉于九渊。余十一年冬查参革职，胜帅又发一疏劾我，谓为党袁而不公。余偶与汪曜奎言之，汪以告胜，胜又寄函与我，自陈前疏之误。即如下游诸公，李、吴、乔皆痛恶眉而不知其美，郭又酷好眉而不知其恶。此等处弟须详询密查，不可凭立谈而遽信其人之生平耳。

许次苏已委署运司。饷银今日解去三万，湖南又另解四万与弟，节下当可敷衍。

生日在即，万不可宴客称庆。此间谋送礼者，余已力辞之矣，弟在营亦宜婉辞而严却之，至嘱至嘱。家门大盛，常存日慎一日而恐其不终之念，或可自保，否则颠蹶之速，有非意计所能及者。余日来眼又红疼，馀平安也。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初五日。

道因碑、水晶山子寄纪泽收，家信二件、代山信二件寄去，云仙信寄还。

857　同治二年八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数日未寄信与弟，亦未接弟来信，想平安也。

青阳米粮太少，援兵不得至城下，万难久支。青邑若失，则南陵、泾县、宁国殆将瓦解，不得不调霆军救援皖南。昨日已备牍咨行，请弟速催春霆启行，无贪城北地道万不可成之功，而忘上游数城万不可失之地。

弟兵暂扎小河以西，只要背后无援贼，但御前面之城贼，力自有馀。待至秋末冬初，春霆击退黄、李、古、赖各股，或可进攻东坝。弟之新勇募到，亦可扎过小河以东，暂达孝陵卫矣。

古人用兵，最贵变化不测，吾生平用兵失之太呆，弟亦好从呆处着想。霆军五月从燕子矶南渡，本是呆着，挖地道则更呆；此际皖南危急，不能不调之使活耳。

临淮三日内无信，闻米粮可支一月。上海解七月分银四万至弟处，已接到否？霆营开差，望略多拨些。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初九日。

858　同治二年八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日连接初五、六日两函，十一日又接初四便差带来之函，具悉一切。应复之事，条列于后：

一、鲍军移于南路，草鞋夹之水师、下关之刘营均属可虑；水师应由厚庵设法维持，刘营则须弟设法助之，应否拨营添扎？弟处尚有营可拨否？无论青阳能保与否，泾、南、宁、芜必皆十分吃紧。鲍军抽赴南路，一则可剿上游之贼，救宁、芜之急，一则可徐合孝陵卫之围，故余决计抽出，不令呆扎金陵城北。不知鲍军近日已拔动否？初二复病以后又痊愈否？

一、西岸办盐之事，余所虑者商情不踊跃，引地不畅销，包缴之厘金盈馀皆成拖欠之局，前函已详言之。至于南坡翁之事，挽回尚易为力。

一、大炮已解去五十尊。小手枪用洋火，比鸟枪用引药可快一半；再当讲求上面清兜之法，但不用曲柄，不便卓地上药耳。短劈山则不多造矣。

一、许次苏署运司业已下札，张富年赴江西暂可不必。弟若急于用金，则中外交劾矣（晏、吴、李、乔皆深恶之）。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十二日。

859　同治二年八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日来未接弟信，想平安也。纪鸿母子十九日起行，朱金权既不宜全家移入黄金堂，自以弟所派定之人居守为妥。

此间近状平安，惟有三事可虑：一则青阳被围二十馀日，统领朱品隆病重不省人事，援兵李与江、席不甚得力；二则唐义渠在临淮危如垒卵，别无援兵可调；三则鲍春霆之病翻复无定，现调之由金陵上援宁国，不能拔营。

其可喜之事，则苏、松军威大振，只要皖南不大决裂，苏州可望先克也。

余身体平安，每日所忧无将材无好官耳。纪泽等三人赴金陵，大约过廿日乃归。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十四日。

860　同治二年八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初九日夜两信，具悉一切。春霆病重，尚无大碍否？

青阳被围已二十五日，闻食粥已多日矣。申夫派郑、陈二将于下里铺扎三百人之小垒二座，十二晚被贼围扑，申夫隔水不能往救。郑将弃垒，赖师船救出，陈将于四更后突围冲出，青邑恐难再支。望弟商之杨、鲍二公，迅速渡江上行，一至芜湖、三山，则青阳纵失，南陵、泾、宁可保，上游人心定矣。

西人助攻金陵、苏、常，似非总理衙门之力所能阻。余下次有信，必痛陈之。昨复一信，言李泰国七船之事，兹抄寄弟览。缓催昌岐水师赴淮，余已允许，并函告陈作梅矣。

家信四件、袁宅信一件并已拆阅寄去。

顺问近好，兼贺寿祉。

国藩手草，八月十五日。

少荃信付还。

861　同治二年八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久不得弟信，想十一二三等日至浦口一晤筠仙，未暇作书耶？

西岸认运一案大致已定，公牍亦均批发。此间派程尚斋至江西设局督销，如楚岸办动，即派杜小舫至汉口设局督销。

青阳日内无信，云岩十二日寄申夫一信抄阅。申夫所部陈、郑二营，十二夜打一败仗。

江、席尚无进兵之信，深为可虑。

接毛寄帅信，内录驳固本京饷一疏，极为明快透辟；又密片一件，一并寄览，仍望密封寄还。纪泽等廿一日可雇船回皖，将令至上游一行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十九日。

862　同治二年八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十日接十五夜专丁来函，知张诗日统四营拔赴城北以保下关六营，舫仙攻克江东桥，至以为慰。惟愿别处不生奇变，金陵终有可望耳。

筠仙拟片，二十七日当可出奏；若候南坡来一商，则下次乃奏。江西开局已派程尚斋，湖北拟派杜小舫，泰州一局即派张富年，张之委札、王子鉴之谕帖，今日可办发也。至严札提运司饷银，此后当常常行之。金眉生曾随筠入粤否？

中秋天气不佳，廿日天气却好。弟当强健，精神百倍，家国之幸。

青阳危在旦夕，殊难保全。霆军病后，亦恐不能了皖南之难，忧灼曷已。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廿一日。

863　同治二年八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弟十六日酉刻信，具悉一切。通江关与石埠桥相近，为李部济贼之区，自当咨李请将石埠桥之兵悉数撤回江北。

惟此咨目下尚难遽发。渠之两岸设兵，中间又设炮船，为通江关厘卡计也。日内因定盐务新章，咨请渠将厘卡撤去，每月由运司衙门解渠银一万两以作抵款，尚不知渠肯应允否。待渠咨复到日，肯撤通江之厘卡，然后可并撤石埠之防兵。余本日拟解银万两、子药各万斤协济滁州，亦为求渠撤通江厘卡，先有以慰其心也。大凡办一事，其中常有曲折交互之处，一处不通则处处皆窒矣。

张富年管泰州总局，余已允许。弟十五日之信尚言不敢冒昧，十六日之信则言业已札委，不知何以迫不及待若此？自筠、眉二君定包运西岸之策，余比即允行。厥后弟与筠、眉函牍到此，余无隔日不回之信，无隔日不批之详，不知弟何以犹嫌其迟？以后弟于盐务专写信来，信寅到则余寅办，信卯到则余卯办，弟却不宜干预公牍也。

青阳危险如常，殆难幸保。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廿三日。

864　同治二年八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前接弟八月一日驿递一缄，知盛四业已到家，纪瑞之姻事业已改期。纪鸿侍母东来，想十九已起程矣。

此间近事平安。青阳被围一月零五日矣，城中米粮久缺，始杀牛马，继食草根。援师李申夫败挫一次，江、席未能直薄城下。惟闻贼有回救苏、杭之信，或是一线生机耳。

纪泽等在金陵尚未归来。沅弟于十二日在浦口晤筠仙，筠即在上海坐轮船赴粤东署抚之任。渠新续弦钱夫人，即前任湖南巡抚钱伯瑜先生（宝琛）之女也。李少荃亦在上海续弦，系广东粮道赵岵存之女。

苏、松军事极顺。此间皖南北虽尚危急，今冬当有转机。余身体平安，足慰弟念。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廿四日。

865　同治二年八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五夜接廿二未刻来缄，廿七早接廿三巳刻来缄，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于后：

一、运盐护照业已刻好，较弟寄来之式更为周详，兹付一纸备查。今日印刷，明日专船送三百张至泰州运署。张富年之札早已缮好，无便速寄，亦于此次便船带去（已由驿发，当再加一分）。李、乔免厘之文亦已发行矣。

一、尚斋之札久发，渠又禀带随员数人矣，万难更改。万与程之才亦互有短长，其无坚强之力则彼此相同。江西开局并非甚繁难之事，所虑者淮引不胜邻私，行销不旺，非尚斋所能为力耳。余有一告示稿抄寄弟阅，此处则尚斋当可胜任。

一、运司第十次之详业已批发，其批即万轩所拟也。金眉生之说帖阅悉。前批或不能尽如人意，然大致总相符合。且商人到岸之后，余与万、程必加意体恤，三十五两之外必有赢馀，必多分润商人，断不肯甘言于前，刻薄于后。金革司自命为大智，而嗤人为大愚，谁其信之？弟可告知该员，以后不必干预此间批禀及用人等事。

一、弟十九日疏陈轮船不必入江，而以巡海盗为辞，殊可不必。弟意系恐李泰国来金陵搅局攘功，何不以实情剀切入告？（“苦战十年，而令外国以数船居此成功，灰将士忠义之心，短中华臣民之气”等语，皆可切奏。）凡心中本为此事，而疏中托言彼事以耸听者，此道光末年督抚之陋习，欺蒙宣宗，逮文宗朝已不能欺，今则更不宜欺矣。七船之事，余曾奏过三次，函咨两次，即不许李泰国助剿金陵、苏州。李少荃亦曾上书恭邸二次，计恭邸亦必内疚于心，特以发贼未灭，不欲再树大敌，故隐忍而出此耳。君相皆以腹心待我兄弟，而弟疏却非由衷之言，恐枢府疑我兄弟意见不合，又疑弟好用权术矣，以后此等摺奏望先行函商一次。

青阳日内无信，不知尚未破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廿七日。

866　同治二年八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八日接廿四日辰刻来缄，内附新刻西省饷盐招商章程及还毛寄帅密件，具悉一切。新章中余亦有不以为然之处，已批出交轩复核，即日另刻一本寄阅。

盐务自应由余与运司两衙门作主，界限不可不清，始基不可不慎。护票不必由弟营填发，船单与认旗皆可不用，恶其全是洋人规模也。凡商皆可招，不必认说全归大营认办，并不必立营运名目。总之，余之主意重在商运，不重在官运、营运。金君之主意，时重商，时重官、营，夹杂之中，不免自相矛盾。故此次刊刻新章不可不慎，以其遍传官绅商贾也。

蔡少彭业已奏调回江，并保司道实缺矣。午桥之优旨尚未得见。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八月卅日。

867　同治二年九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一日得弟八月廿七日信，具悉一切。通江关、石埠桥济贼之事，弟意不宜再事姑息，已咨李军门速撤矣。

李之考语过优，弟所见良是。然余之兵力有限，业已因苗逆而占住许多官兵，若再使李不自安，又兴一重兵端，则断非都、富所能了，所扯动者非弟兵即鲍兵也。故余于李则主安慰，于苗则专主坚守，腾出兵力以专谋金陵专谋皖南。譬弈家之腾出先手，专保一块，不得不姑丢一块也。

筠仙详请罚何铣钱十万串，并无二十万两之说。其来缄告余不必遽出奏，而其当面告弟却谓急宜出奏，不知何以自相矛盾？兹将筠信寄弟一阅。此等罚款近年极多，大约一参之后，反不肯多缴。如杨坊已缴五万馀，经左帅严参后，停顿不缴。盖一经破面，渠更悍然不顾，即再参，亦不过军台而止，法有所穷也。袁帅严参许惇诗，勒法〔罚〕十万，许缴款寥寥；南坡此来，又锐意欲用许君。庄生所谓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吾辈不可不参观而熟计耳。

惠甫薪水，此间可于渠到家之日截停。

眉生已离弟营，甚好甚好；渠之长处在识广而才多，其短处在不畏人言。

十月十日万寿贺摺，余已代弟缮发。颁发御制诗文集谢摺，当代弟拟摺稿寄金陵缮发。纪泽与袁婿以初一日回皖，岱三、金二则廿六日先到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初二日。

868　同治二年九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八月初五、初八日两缄，具悉一切。寅、牧二公，余系恐其不能远行，不能久离，并非不欲其来此也。现在果已成行否？如果到皖，决不轻慢，弟可放心。

此间近事，具详日记中。青阳已绝粮三天，煮菜为粥，又无油盐，危急极矣，竟于廿七日大捷解围，洵属天幸。沅弟一军甚为平稳，惟新调鲍军上援皖南，金陵仅有沅军，难遽断其接济耳。

余身体平安。纪泽儿于初一日自金陵归来，小有不适，怕冷发热，略似疟疾。榆笙、叶亭及上下均吉。黄南坡尚未到皖。筠仙已由上海赴粤。

弟好劝人早婚，好处固多，然亦微有差处。谚云，“床上添双足〔脚〕，诗书高挂阁”，亦至言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初四日。

869　同治二年九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四日接三十日来缄，初五日轩述弟信中数事，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护照三百张已送运司衙门，无可挽回。目下许次苏署任，当不至与张富年故意为难，待〔特〕患署司到此，三百张或将填毕矣（署司到任亦须接余之饬知，且须来安庆禀见，谕旨令察看也）。下次即径发总局张道手，不交运署。

一、弟欲再领盐票，交刘履祥等运行皖岸各属，事属可行，待弟公牍到日即发。惟雪琴前当面请领，余未允许；今弟处允许，将来亦须略发与雪琴。

一、弟营米粮，安庆所办者无几。江西之三千石，湖南之万石，日内必到金陵。无为州之四万石，亦可陆续运解。上海之四万金，弟可常常向少荃索之。余以理责之，弟以情求之。上海月入四十万，余取十分之一，实不为过。少荃近日来信，从不提此事，颇不可解。

一、晋鹤若于盐务新章作出示，必从金处下手，辱金即所以撼弟也。弟若关心盐务，但与余及万、黄、张、许四人熟商，切不可使金露面，但令其暗中助张，庶无风波。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初五日。

870　同治二年九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五夜接初一夜来缄，知弟以余议十九日之疏不谅弟之本意，责备太过。余所虑者，恐弟学道光末年督抚之陋习耳，若弟之意实见得轮船该用以巡海盗，则余前缄之所责为过矣。

今日解银七万，慰弟之意，是近来罕见之事。譬之儿时兄打而弟哭，则又以糖食糕饼抚慰阿弟也。至此间家信稿本，除誊信之李子真（极慎密）外，并无一人得见。弟常疑余之日记、家信或传播于后世，此弟之拙见过虑，亦视阿兄太高之故。

盐务之事，弟尽可放心。不过一月后，弟备见余之公牍，再见南坡之面，必谓阿兄件件皆是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初七日。

871　同治二年九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三日未接弟信，想各营均平安也。二日与南坡翁畅谈，其精神尚胜于吾辈，拟在此将米盐互市局章程议定，即赴金陵。其江西办盐，余定之新章，南翁以为甚妥。

昨日到家信一包，兹专人付弟处。又附送燕菜二匣，云仙在浦口时所送物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九日。

872　同治二年九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初五日戌刻来函，具悉一切。旋又接十九日所发摺片之批谕，饬“无庸单衔奏事，不必咨别处”，正与七年四月胡润帅所奉之批旨相同。但彼系由官帅主稿会奏，饬令胡林翼无庸单衔具奏军事，未禁其陈奏地方事件，与此次略有不同耳。

弟性褊激，于此等〔事〕难免怫郁，然君父之命，只宜加倍畏慎。余自经咸丰八年一番磨炼，始知畏天命，畏人言，畏君父之训诫，始知自己本领平常之至，昔年之倔强，不免客气用事。近岁思于畏慎二字之中养出一种刚气来，惜或作或辍，均做不到。然自信此六年工夫，较之咸丰七年以前已大进矣，不知弟意中见得何如？

弟经此番裁抑磨炼，亦宜从畏慎二字痛下功夫。畏天命，则于金陵之克复，付诸可必不可必之数，不敢丝毫代天主张；且常觉我兄弟菲材薄德，不配成此大功。畏人言，则不敢稍拂舆论。畏训诫，则转以小惩为进德之基。

余不能与弟相见，托黄南翁面语一切，冀弟毋动肝气，至嘱至嘱。

国藩手草，九月十一日。

873　同治二年九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一日接弟初六日信，尚不甚怫郁，至慰至慰。然此间余与一二知者，皆恐弟触动肝气，极不放心。惠甫则语次几欲垂涕，足见其知己之感，血性过人。渠本定于十月起程，余催其九月即行，与南坡翁同赴金陵，大约二十外始可泛舟东下。此半月中，弟当自为宽解，无稍抑郁。

盖此七船乃恭邸数年苦心经营之事，近则既经怄气，又复抱歉，正在十分不自得之际（将来回我十二日一信亦必有微词），疑弟摺意含讥讽，故触其怒，而一为发舒，非皇太后另有所咎于弟也。

晓岑即决计不赴湖口，派何敦五往代其役。西岸盐务摺，将金之刊本章程十六条改为八条，兹寄弟处，请专人送泰州许、金、张一阅，如有不妥，签出飞送寄来。弟营应分之厘与利，较金之原议更加矣。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九月十三日。

874　同治二年九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八月廿一日信后又连接二信，一系唐苹洲之弟德圃携来，一系沈霭亭之甥王君携来。德圃朴实稳练，此间必有以位置之，王君则无可录用；霭亭亦同来，此又不能不位置也。

此间自青阳解围后，各路平安。唐义渠在临淮近亦稳固。春霆已至南陵，令其由宁国、建平进攻东坝。

沅弟军中士气甚壮，惟新奉批谕“无庸单衔奏事”，恐不免抑郁触动肝气。又沅近日添募陆军至二万之多，又添募水师十二营，全不函商余处，殊不可解。长江业已一律肃清，贼匪并无一船，杨、彭水师尽敷调遣，不知弟添十二营果作何用？其向恽中丞求索饷银火药，动辄数万或十数万，亦过于尽人之欢，竭人之忠。

闻十月十九日家庙落成，将由县城叫省中戏班以志庆。吾意我家方在鼎盛之际，此等处总宜收敛，不宜过于发扬，望弟时时留心。

吾身体平安，泽儿已全愈，馀上下均吉。家眷船初四日尚在长沙未开，大约十月乃到也。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九月十四日。

再，贺因兔形山之事来此告状，余批以不管隔省之事。渠求写信与弟及县局蔡、许诸君，但求不褫革渠之秀才，以后再不敢多事兴讼云云。究竟渠之讼事有理与否，褫革秀才之说已见明文否，望弟查明。渠既言以后定不多事，或有可以挽回之处（若太无理则不勉强），弟为之出力可也。

十四日又行。

875　同治二年九月十七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十七日接九月初二日县城一信，具悉一切，十月初六日入主之事，尽可照办。余本不善择日，又去家太远，断不遥制，家中之事，概由老弟主持可也。

兹特排递一函，不知初六以前可到否？丹阁叔帮助之数计须若干，弟便中为我一筹，却不必先许愿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十七日。

876　同治二年九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四、十五日接弟初十、十二两信，具悉一切。前因批谕词旨严峻，余恐弟怫郁不能自克，深以为系。兹接弟两缄，心气和平，事理通达，大慰大慰。

皖盐亦向泰局领票，由安庆总握其权，则食岸亦渐就范围。日内将南坡米盐互市之议略定章程，作一长摺，将漕务彻底一说，即日具奏。

弟增募二万人，银米恐接济不上。且安庆克后，弟添新兵近二万人，此次又添二万，前此老营能战能守之将弁分散太多。譬之一壶酽酒，参〔掺〕水至四五壶，则太淡不成酒味矣，此余之所深虑。

至水师十二营，尤可不必添募。弟意不过恐杨、彭师船不能应手耳，天下事焉能尽如人意？古来成大事者，半是天缘凑泊，半是勉强迁就。余当寄信与郭意城，请其停止弟募水勇之事；寄信杨、彭，请其不必代弟造船，望弟亦寄信止之。长江肃清之后，忽添水师十馀营，于清议亦说不去也。

焦山抽厘之举，暂姑缓办，松岩信寄还。幼丹事言之颇长，兹将幼来之咨与信各一件，余去之信一件，又余与孙方伯来往信各一件，抄寄弟阅，亦可略得梗概。又接弟十四日信，知仙屏已到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十七日。

877　同治二年九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二十日接十五日酉刻信，廿一日接十七日信，具悉一切。弟于此等有畏慎而无怫郁，极慰极慰。老弟之意量远矣，先世之气脉长矣。

鲍军宜进东坝，二朱不宜进花津，均是均是。杜小舫文澜往年经郭雨三专函力保，去年又经晏彤甫函保，故余一见即器重之，许以驻汉口办督销局务。近日与南坡亦极水乳，南亦请以汉口督销局委之。南又与舫面订一切，虽未下札，然已不可反汗。其品望虽未必果翕舆论，然亦当稍优于金、许也。此次不回泰州，则系余面留之等候南坡，非渠恐破面皮也。许之条陈多有可采，候与南坡商之。杨守炮船一事，弟之公牍甚为婉逊，即照弟所拟办理。

末世好以不肖之心待人，欲媒孽老弟之短者，必先说与阿兄不睦。吾之常常欲弟检点者，即所以杜小人之谗口也。

何铣罚款断不放松，幸毋听谣言而生疑。上海兵骄而贼多，余深以为忧，昨寄少荃信抄付弟阅。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廿二日。

878　同治二年九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九月初二日信，具悉一切。十七日比复一信，由郭意城转递，言家庙初六日入主甚好，余断不遥制，想九月末可到也。

日内军事平安。鲍军由芜湖进攻水阳，将打东坝。江、席、李、朱诸军久住未动。军兴日久，人人看得稀松，催之不动，责之不怕。如此办去，军务终无了日，可虑也。

黄南坡到此已阅半月，其议米盐互市之法，与余意微有不合，开拓有馀，深细不足，尚当徐商，以求合符节耳。

纪鸿母子十六日至汉口，日内逆风甚大，想九月尚不能到。余身体平安，纪泽等皆好，勿以为念。昭忠祠十君子容当设法保奖，但不可先许愿，恐后不能践也。弟观此次工程完毕，气机（俗曰阳见）当顺否？示及。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879　同治二年九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四日接弟廿夜一函。风虽顺而过大，仙屏尚未到也。杉木条当于十月解去。

大炮守垒，余不甚以为然，费药太多，又不灵动。余当解劈山短炮数十尊应之，子路较长劈山则稍逊，较大炮则相等。且贼果强乎？以数万新兵合围，其中必有隙地软营为贼所乘。贼果弱乎？劈山、洋枪二者自足制之，余不愿再解大炮也。

古隆贤有投诚之说，愿献石、太、旌德、广德四城，朱云岩定于廿五日进石埭城，不知靠得住否。黄南翁定于四五日内赴弟处，金眉生则搭洋船回泰。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廿六日。

880　同治二年九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七日接弟廿二夜之信，廿八日又接廿一夜之信，具悉战事极顺，攻破七瓮桥、上方桥、高桥门各垒，只馀七瓮桥大垒未下，至为快慰。

守垒之炮，拟解短劈山四十尊、大炮二十尊。昨日解银二万两、钱二万串，计五日内可到。长、善之谷甚劣，若碾米，恐营中不甚愿食。江味根面求南坡翁，请作为东征局清渠欠款，尚未议定。东局解来之米即日将到，当以万石解弟也。杉条久派瞿有德等赴潜山采买，不知何以杳无音信，本日又派戈什哈张开甲赴潜催办，一面于安庆河下买大杉木解往，大约十月中旬可到金陵。

南坡翁定于初一日赴弟处，仙屏至今未到。连日风雨，虽上水顺风亦难畅行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九月廿八日。

再，铜城闸之梁美材等三营，勉强可移至弟处。余有鉴于去冬巢、和之未留防兵，故不肯轻动。且此信到金陵，距弟克上方桥、高桥门等垒之时已十馀日矣，即调梁美材等到金陵，计亦在十月十五以后，而弟之新营或亦十月底可到，故余迟疑未调。如弟必欲调，则一面札调梁美材等，一面咨兄可也。

又及。

881　同治二年九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十八夜接弟二十四日信并附仙屏二叶，具悉一切。当即札饬梁美材、介正等三营归弟调遣，除留一营守西梁外，以二营移驻江浦；弟可调为则一营过江，即再调一营南渡，江浦仅留一营可也。

今日易良豹带新勇四营到此，约计近三千人，特专船飞告弟处，略发钱二千串，明日即可起行。杉条、大炮、劈山等事，二日内准可起行。黄南翁亦明日成行。

弟处近日气机颇好，所虑后濠空虚，黄老虎大股自湖州往援，不可不防耳。

纪鸿母子昨日到华阳镇，今明日可到，并告。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九月廿九日。

正封缄间，又接廿四夜三更来信，知七瓮桥三石垒已破，弟于军事确有把握，快慰之至。

水师添募之说，余于意城业经写信，于彭、杨尚未写信，盖未接弟之回信，恐弟别有深意，故斟酌未发，不比意城之知弟较深也。

又及。

882　同治二年十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九月廿九日纪鸿母子及全家到营，一路平安，足慰家中悬系。寅皆先生意欲速行旋里，订廿外即可启程，牧云当度岁乃归也。袁婿在此，尚无为非之事，惟不肯读书作字，难期有成。

内人以下历述老弟数年以来照料黄金堂诸事，心思之细，仪节之恭，送情之厚，均为近世兄弟中所未见。吾家敬宗收族、承先启后诸大端，皆发于沅弟之谋，而成于弟之手（萧先生好手）。沅弟费财（八老爷好财），老弟费心，均可为祖、父累代之功臣。余愧未能悉心经营，幸两弟有以补余之过也。

此间近事平安。沅军连克上方桥、七瓮桥等贼垒，城外接济将断。朱云岩招降古隆贤一股，收复石埭、太平二城。春霆进攻水阳、金宝圩一带，尚无开仗之信。临淮唐中丞处近亦平安。惟蒙城粮尽援绝，断难保全。发逆稍衰，而苗逆方盛，良可虑也。

闻蕙姑娘病未全愈，兹寄去高丽参半斤，望弟专人送交昆八外甥为要。馀事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初四日。

883　同治二年十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三日接廿八日排递一缄，又接廿五日专足二缄，初四日张燧带到弟信一缄，均悉。

保单定于十二日出奏，即用弟处缮正之摺。钱子密言向不用考语，此次忽皆出考，恐不合者反干部驳。余意姑先出奏，且待部驳再说。

攻破七瓮桥诸垒，合围大有可望。余当再拨湘后左右二营助弟，一则略厚弟之兵力，一则李宝贤告病，王明山接统又复丁艰，两营官皆极不足服众人，余派二人代理带赴金陵，必须弟另放二人管带也。

朱云岩招降古逆，已收复石埭、太平二城，拟以朱、喻分守太、石、青三城。李军归并鲍公一路，江军回驻饶州境内，席军已由江西孙中丞调防吉、赣。若鲍果克东坝，此后皖南少有把握耳。

意城信中之一优一劣，余皆素有所闻。味根来省住四五日，似非易与共事者。余令其回驻江西，一以为全局起见，一以楚勇风气迥异，难期效命。

奏改文职之说，尚待从容察看。

今日派人解银五万至弟处，湖南米万石，亦即日开船到弟营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初五日。

884　同治二年十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一十二日连接初六、初九等日信，具悉一切。南坡翁至弟处，吾意必盘桓终旬，何以仅住一日即行，岂议论偶有不合邪？

吾十二日〔廿二日〕奏留南翁一片，措语极为平淡，不知何以上干谴责？南翁声名之坏，在浙江夷务、吉安军务之时，其在江苏州县，则并无所谓狼藉，而近日亦无所谓贪横。人言可畏，动彻天听，乃不发于寄云保三品卿之时，而发于余奏留之时，颇不可解。古诗云“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怒〔恶〕”，吾兄弟皆处高明之地，此后惟倍增敬慎而已。

湖熟、岔镇处处得手，高淳、东坝次第克复，广德亦有投诚之信，事机甚为顺利。而各省将帅似存意见，此中消息，恐终无灭贼之期。

皖岸盐务，即照弟所拟，札刘履祥专办。惟每年四十三万二千串、十八万两，必须销七万馀引，殊无把握。

弟两次信称解到银钱感激涕零，措辞大为失当。万庆来此，所送之礼过厚。兄弟中无璧还之理，以后望弟莫多送，宜崇俭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月十三日。

885　同治二年十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九月中旬信，具悉一切。此间近事，自石埭、太平、旌德三城投诚后，又有高淳县投诚，于十月初二日收复，东坝于初七日克复，宁国、建平于初六、初九日收复，广德亦有投诚之信，皖南即可一律肃清。淮上苗逆虽甚猖獗，而附苗诸圩因其派粮派人诛求无厌，纷纷叛苗而助官兵，苗亦必不能成大气候矣。

近与儿女辈道述家中琐事，知吾弟辛苦异常，凡关孝友根本之事，弟无不竭力经营。惟各事规模，总嫌过于奢华。即如四轿一事，家中坐者太多，闻纪泽亦坐四轿，此断不可，弟曷不严加教责？即弟亦只可偶一坐之，常坐则不可。篾结轿而远行，四抬则不可；呢轿而四抬，则不可入县城，衡城省城则尤不可。湖南现有总督四人，皆有子弟在家，皆与省城各署来往，未闻有坐四轿；余昔在省办团，亦未四抬也。以此一事推之，凡事皆当存一谨慎俭朴之见。

八侄女发嫁，兹寄去奁仪百两、套料裙料各一件。科三盖新屋移居，闻费钱颇多，兹寄去银百两，略为资助。吾恐家中奢靡太惯，享受太过，故不肯多寄钱物回家，弟必久亮之矣。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十四日。

886　同治二年十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初十日信，具悉一切。徐士衡等归，言弟于十二日往看孝陵卫营基，余且喜且惧。喜贼之接济将断，惧弟之新营太多，占地太广，恐百密而一疏也。意臣〔意城〕亦以弟招新勇太多为虑，来信抄寄弟阅。

余以弟力谋此城，苦心孤诣，故仅禁招水勇而不禁招陆勇，不忍重拂弟也；然一酒参五水之说，则梦寐不忘，深恐偾事。弟亦当谅余苦衷，将新营之可减者减之，可并者并之。至于克城迟早，仍有天意，不尽人谋也。四衔告示究不相宜，不如用会衔札，多刷几百张，每哨发一张为妥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十七日。

正封函间，接弟十四日一函，并抄寄总理衙门摺片——此间亦于十二日接到——乃知弟前日之碰钉子，并非因此摺之过。余前日责弟之词，亦系妄为揣疑，全无当于事理。因此类推，则外间督抚之专讲揣摩，真枉费心神耳。恭邸有信寄余，极佩余八月十二日一函之说。朝廷已成之局，从谏如流，令人感极生愧。明日抄寄弟阅，兹先将弟处抄本寄还。

国藩又致，十七夜。

887　同治二年十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夕寄去一缄，言抄恭邸信寄弟处，兹抄就付去照收。

溧水又已招降，气机甚好，惜无许多守兵。湘后左右二营今日开行至金陵，陈膺福带三营亦今日到此。弟处若能腾出兵力，将来分兵守住溧水、句容，则金陵群贼别无归路。但各处逼紧，恐贼以全力猛冲弟之前后濠耳。望弟酌量行之。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十八。

888　同治二年十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日内未得弟信，不知体中安否？

东坝、溧水既克，弟又进扎孝陵卫，城中接济似已可断。其孝陵卫以北不妨空缺，不必合围。盖大致米粮难入，则城中强者可得，弱者难求，必有内变争夺之事。若合围太紧，水息〔泄〕不通，无分强弱，一律颗粒难通，则反足以固其心，而无争夺内变、投诚私逃之事矣。不知弟亲历其境，以余此说为然否？

江达川调四川藩司，即日入蜀，当可代购米石若干解皖。

马谷山升皖藩，英翰升皖臬，刻下均不能到任。朱久香学使（兰）昨日入城。赵惠甫近患吐血之症，本拟即赴弟处，今又因病耽搁矣。

科一、金二、罗婿请周缦云教书，十八上学，并闻。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廿二日。

889　同治二年十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十月初三日信，具悉一切。王开炳在此，既有老弟之信，又有牧云、蔼亭日日赞不绝口，目前虽未派差使，将来必重用之，顷已略送盘费廿金，令资日用矣。

东征局之得差委者，多黄、郭之族戚故旧，或并不到卡，而得干支薪水，优加保举，外间颇有违言，余亦颇有所闻。然黄、郭于此事实苦心经营而后办成，且黄受其怨而我享其利，不忍更责之也。

团山嘴桥告成，余只能出二百金，即日寄回。盖沅弟寄回银两太多，半为兄弟五家之私，半为宗族乡党之公，余不能不节俭少寄。为私家固宜少，即公事义举亦宜少，公私虽微有别，其由营搬银回湘乡则一耳。身家自奉固宜少，戚友馈赠亦宜少，人己虽微有别，其以公银作私用则一耳。

余九月初四日之信竟尔沉失，十七日曾寄一信，言十月初六日新祠尽可入主，托赵玉班转送，赵误专人送至安庆。今沅弟又有甲子年入主之说，余概不遥制，听弟主持可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廿四日。

890　同治二年十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十七、廿一日两次来信。上海解银三万至弟营之轮船，在无为境内炸裂沉坏，伤毙数十人，钱万串及军装全失，故弟函到此亦迟。

弟将续募八大营停止，甚善甚善。惟刘连捷之数营、辰沅一带之数营俱未停止，犹嫌人数太多，粮米不继。闻贼中米足者可支年馀，不足者难支一月，克城之迟早，仍有天定，不关人谋也。

厚庵请归，养亲养病，缄牍俱到，拟仍作书坚留之。

弟心中欲做之文章，余亦久怀此意。将来或兄先发，或弟先发，须熟商明白，再行举动。

晏彤翁处，余于十五日专差送一幛、一联、如意、燕菜，不知赶上否？黄中瓒来，当优待之。江军门来此五日，病势极重，殆不可支，悯虑之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月廿八日。

十二日保摺，廿七日接到，刘、张赏黄马褂。

891　同治二年十一月初二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十月廿五日来信，具悉一切。御赏诗文集谢摺久已专差拜发，竟忘寄稿与弟，兹由公牍寄去。

湘后左右营应即由金陵粮台发饷，以归画一。王远和、黎定志既不明白，弟应速放管带或帮带官，切勿瞻徇迟疑。余在此与王柱堂说明，王、黎只暂带至金陵，即由弟另派人带，并无王、黎长带之说，公牍亦斟酌详明也。莘田叔所带两营，日内亦将到营。望弟无贪功之速成，但求事之稳适。

厚庵告假，闻与雪琴微有不协，弟知其详否？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初二日。

正封缄间，闻苏州廿五克复，虽未得少荃信，而上海来人甚多，事甚确也。余保少荃，弟让程镇，大有益于东南全局，可慰可慰。弟廿八日夜信，顷亦接到。皖票昨夜始由轩送弟处，立意早定，而办事太慢，余之咎也。

国藩又行，初二申正。

892　同治二年十一月初四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初三日接弟十月十九日信，具悉一切。九月初四所派之人，系萧开二之兄开一也，至今杳无音信，其被人劫杀无疑，本日派开二沿江去查。有一禀一批，抄寄弟阅。

开二于七月间曾打二百板，系在袁家接信，索钱甚多。裳家给钱六百，渠犹嫌少，竟不将回信带来。榆笙接其弟家信，言之甚详，故责打之，不与史、王相干。

八月之日记，候再抄一分寄回。

此间自克东坝后，苏州于十月廿五日克复，投诚至十馀万人之多，此王杀彼王以降者不可胜数，大约金陵亦不久可复。寅皆师已于十月廿一日旋湘，牧云亦于今年可归。馀详日记中，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初四。

893　同治二年十一月初五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三日得弟廿九夜信，初四日牧云归来，详述一切。“十牙子”果有“影子”，大慰大慰。

此间初三日接程学启报苏州克复之信，初四日得唐中丞克复怀远之信。苗党张士端叛苗从官，献出怀远一城，并献炮船六十号、米四千石、钱三千串，从此苗众之心益涣。僧邸亦至蒙城，蒙围当可立解。

金陵如果克复，弟当会同彭、杨三人前衔，将大略情形飞速入告。摺首云：“为官军克复金陵，谨将大概情形先行驰奏，以慰宸廑，仰祈圣鉴事。”摺末云：“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再，臣等前接曾国△密函，金陵如果克复，嘱臣三人先将大概情形会奏，早到京一日，圣怀早得宽慰一日，其详细情形，仍咨由官文、曾国△会奏等语。除将详细战状另咨楚皖续奏外，合并声明，谨奏。”其摺愈短愈妙。洪秀全之下落，银钱之多寡，不可不说大概，此外皆宜略也。

乔、许处皆可照来咨各予一札，附片则尽可不必。许次苏于每月应解之李营万二千两全不认真，其所应弟处之饷，恐亦徒托空言。

顷又接弟初二日抄冯萃亭信。洪酋全不动摇，弟切不必性急，常、杭、嘉、湖全克而金陵乃收功结果，乃正理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初五日。

澄信二件寄去。

894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初四、初六日两次来信，知初五夜地道轰陷贼城十馀丈，被该逆抢堵，我军伤亡三百馀人，此盖意中之事。城内多百战之寇，阅历极多，岂有不能抢堵缺口之理？

苏州先复，金陵尚遥遥无期，弟切不必焦急。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厚庵坚请回籍养亲侍疾，只得允准，已于今日代奏。

苗逆于二十六夜擒斩，其党悉行投诚。凡寿州、正阳、颍上、下蔡等城一律收复，长、淮指日肃清，真堪庆幸。

郭世兄于十二日到此，大约暂留安庆小住。牧云定于十五以后回湘。

弟近日身体健旺否？吾所嘱者二端：一曰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谨防援贼城贼内外猛扑，稳慎御之。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十二日。

895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四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十一月十一日朱斋三来，接十月初六日一函，具悉一切。团山嘴桥稍嫌用钱太多，南塘竟希公祠宇亦尽可不起。湖南作督抚者不止我曾姓一家，每代起一祠堂，则别家恐无此例，为我曾姓所创见矣。沅弟有功于国，有功于家，千好万好；但规模太大，手笔太廓，将来难乎为继。吾与弟当随时斟酌，设法裁减。此时竟希公祠宇业将告竣，成事不说，其星冈公祠及温甫、事恒两弟之祠皆可不修，且待过十年之后再看（好从慢处来），至嘱至嘱。

余往年撰联赠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二语。弟之直人人知之，其能忍则为阿兄所独知；弟之廉人人料之，其不俭则阿兄所不及料也。以后望弟于俭字加一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特家常用度宜俭，即修造公费，周济人情，亦须有俭字的意思，总之爱惜物力，不失寒士之家风而已（莫怕寒村二字，莫怕悭吝二字；莫贪大方二字，莫贪豪爽二字）。吾弟以为然否？

温弟妇今年四十一岁，兹寄去银一百、燕菜二匣，以为贺生之礼。其馀寄亲族之炭敬，芝圃之对，均交牧云带回。此间自苏州克复，苗沛霖伏诛后，诸事平安。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十四日。

896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六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五、十六日连接初十、十二日来缄，具悉一切。忠酋此次来援，自必拼命苦战。我军反客为主，专意守营，不必出队与之开仗，或亦制胜之一法。

英逆之救安庆，三月一次，七月一次。忠逆之救金陵，去秋已一次矣，若此次再行击退，则克复真有把握矣。

火药缺乏，此间今日起解一批三万斤，过三日再解一批三万斤。但北风连日不息，不知十日内可解到否？饷银亦于今日起解三万，炮船应可先到耳。

牧云定于十七日南归。少荃克复苏州后至今无一字书函，颇不可解。西岸头批之盐，今日始到安庆，甚矣盐务之不能应急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十六日。

897　同治二年十一月廿三与沅弟书

安庆城内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三日得十九日巳刻来信，具悉一切。丹阳、句容大股贼已动，日内必有大战猛扑。余所虑者在七瓮桥、孝陵卫一带，亦犹去秋之外八营也。趋犯金柱关者当仍是侍逆一股，弟派芳浦回防，从此等处着眼，极是极是，第不知孝陵卫、七瓮桥果稳否耳？

米粮明日起解三千石，腊月再解二千石。银之在途者颇多，今冬可解弟营十二万两，但不知本月能解若干。上海应解弟处两批六万，当必不误。

少荃克苏州后亦无一字与我，闻因杀降王郜云官等八人之故，与戈登大相忤，各洋酋亦咸抱不平。少荃业经入奏，谕旨谓其并无错处，而英法借此生波，则少荃之无暇写信，或由于此。

与吾事，余复厚庵之咨已咨弟处，兹又将回信寄弟一阅。弟元旦贺摺已代发矣。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廿三日。

898　同治二年十一月廿四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十一月十七日接弟十月廿八衡州一缄，具悉一切。

此间近事，惟李少荃在苏州杀降王八人，最快人意，兹将渠寄总理衙门信稿一件抄寄弟阅。戈登虽屡称欲与少荃开仗，少荃自度力足制之，并不畏怯，戈登亦无如之何，近日渐就范围矣。

衡州之粤盐，只禁船载，不禁路挑，弟所见极为有理。江西新城县亦为禁闽盐之路挑，竟被私贩将委员殴毙。现在衡州每挑既补二百四十，若再加亦必激变。从前道光年间，衡州严禁粤私，从未禁遏得住。将来新章到衡，弟可与府县及厘卡说明，只有水卡查船载之私每斤加作八文，其陆卡查路挑之私概不再加分文，亦不必出告示，亦不必办公牍，但得水卡一处稽查，便算依了我之新章耳。兹将新刻章程三本寄回。

牧云于十七日回籍，带去银廿馀封，兹将原单寄去，请弟照单分送〔分送二字叔河添〕。又内人寄澄弟妇菲仪五十两，余亦寄弟银百两，弟得毋笑黄河千年而始一清乎？又朱金权本年薪水银廿两，望即转给。弟家之渐趋奢华，闻因人客太多之故，此后总须步步收紧，切不可步步放松。

禁坐四轿，姑从星冈公子孙做起，不过一二年，各房亦可渐改。总之，家门太盛，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人人须记此二语也。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一月廿四日。

899　同治二年十一月廿四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寄一函，言未接少荃信。兹将渠信抄寄弟阅，渠上总理衙门一函及初五日密片并抄览。本日摺弁自京归，刘韫翁寄弟信并参一包，兹专人送去查收。谢赏御制诗文集恩摺附去，又澄弟十月廿八日信寄阅。

此间近日平安。惟钱子密之尊人警石先生仙逝，年已七十有三，舂容大雅，儒者气象，可惋也。

忠逆日内猛扑我营否？头批火药三万斤已到否？系念之至。

顺问近状，日内如不得闲，可令昆八略写数语慰我也。

国藩手草，十一月廿四日。

900　同治二年十二月初一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二十三日来信，三日未答，因日内事多也。昨廿九夜忽接春霆信，知溧水失守，王可升不战而溃，殊为骇异，新军之不可恃如此。

弟处七瓮桥、孝陵卫诸营尤为吃重，新营太多，余实不放心。留丁泗滨二营水师，调志字五营陆师，皆已照准咨复。志营万不可恃，虽有五营，弟视之如无一营可也。

神策、太平二门断不可合围，人以收全功求速效望于弟，吾所望者一稳字而已，不求速不求全也。

头批火药已到否？二批昨已起解。途次尚有二十四万饷银，不知何以久不到此，到即先儘弟处。

与吾事，余有一咨两信，皆作活动之词；只要厚庵不苛求，此事甚为易了。皇上不许厚庵假，旋而赏其亲人参四两，真殊恩也。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二月初一日。

901　同治二年十二月初一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本日发去一信，旋接弟廿七申刻信，亦报溧水失守；顷又接王可升廿六日信，实未失也。澄弟一信交弟家丁带去。

此间昨日解去米二千六百石，厚四今日办到米二千二百石。明日可起解银三万，今冬饷事弟可放心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初一日。

902　同治二年十二月初四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初一日接弟二缄，一系蒋官一等十一月初三日所发，一系王继清等十一日所发，具悉一切。

此间近事平安。廿九日忽接鲍春霆信，言溧水失守，次日始知为谣言，该城实坚守无恙。伪忠王到金陵已二十日，尚未猛扑沅弟营盘，大约扑沅营数次不得逞，即以全力上犯江西耳。

袁婿读书之事抛荒太久，又心之所向不在此途，故不令其拜师上学。金二外甥悟性日开，发奋异常，文赋诗字均有长进，不特进学补廪可以操券而获，即乡会试亦大可望，可为蕙妹庆，可为诸舅庆。望弟详告蕙妹、王太宜人，尽安心养病，不患无显荣之日也。

衡州都司唐翚，稍迟再行咨调。彭寿七爹钱挥，弟可涂销交彭九峰手。王辅臣已派至金柱关坐厘卡，距沅营仅百馀里，当可常往请示。

李家之挽联、挽幛，甚为妥协。迪庵早年入款，尚有万金分存成、萧、蒋、毛、张五处，余拟提回寄李家，为姻伯养赡之资。此外奠仪之类，或尚可凑万金，为希帅丧事及迪、希二家将来日用之资，不知妥否？现尚未定局，亦未函告李家也。

安庆寓中，内外大小平安，足慰远念。共办棉花车七架，每日纺声甚热闹。顺问近好。馀详日记中。

兄国藩手草，十二月初四日。

903　同治二年十二月初十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初三、初五日两缄，具悉一切。城上有墨气灰气，意者天欲殄此寇乎？然吾辈不恃天人之征应，而恃吾心有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实。

火药银两接济尚可不断，惟米粮极难。江西、两湖皆买〔卖〕至三两四五钱，且处处阻隔遏粜，无米可卖〔买〕，深堪忧灼。本日札上海采买洋米迳解弟营轩言金眉生屡函言里下河有米可买，顷亦令告眉生代为买米送弟营矣。只要各军有可食之米，吾兄弟有敬畏之心，此役当有了日耳。

许次苏于新章全不遵行，且似有意搅局，于何铣亦庇护太过，殊不可解。

李济清已至此间，吾欲留之，而渠迫思归，尚未议定。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初十日。

李家之事，除迪、希所存成、萧、蒋、毛处万金外，必可再凑万金寄去，讣书到时，似不必多散各处矣。余与沅弟二人之名，拟送一联一幛一千金，弟不必另致情也。澄弟在李宅所写之信附阅。再致——

沅弟左右。

涤生拾片。

904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四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十二月十日接弟十一月十八日在李宅所发之信，具悉一切。

李氏兄弟五人而殁其三，九与五固系名将帅，即二亦系克家之令子，五年之内先后沦谢，振亭姻伯虽康健，想亦怆恸不可为怀矣。此间拟凑奠仪万金，迪、希前存历年薪水，尚有万金寄存蒋、成、萧、毛等处，亦拟提回作为姻伯养赡之资。余送赙仪千金，沅弟拟另送四百，皆在拟凑万金之内，大约可多不可减也。

金陵军务近尚平稳。伪忠王久至金陵，尚未出城猛扑。鲍军在东坝平安。少荃一军又在浙江克复二城，下游事机极顺。所虑者，群贼旁出四溢，终为江西、两湖之患耳。

弟十月十五日大夫第之函顷亦接到。沅堂先生西逝，余当寄奠仪百金。东皋书院、昭忠祠工竣之牍，至今尚未接到。余身体平安，合家内外均吉，无劳廑念。陈作梅寄李宅信请妥交，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二月十四日。

905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五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初八、初十日信，具悉一切。米粮一事，余亦深以为虑，新年恐接济不上。然使弟处余之位，所以办米之法，恐亦不能别开生面。

火药一事，此间及湖南所解弟处者实不为少，弟不知撙节，余深虑有缺乏之日。如守墙之大炮，与劈山炮何异？丁道所铸大炮，岂是破贼之物？徒费钱费药耳。

又如地洞一事，前十一月初五日已浪费药数万斤，近日闻又有一洞将发，又将浪费数万。此等百战之寇，其力岂不能堵一缺口？余实苦无药可解，特此飞告，一请弟莫再轰地洞，二请弟函商少荃酌借火药，勿谓兄言之不早也。

复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二月十五。

906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八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八日接十五日未刻来信，具悉一切。日内雨雪严寒，深以弟营缺银缺米为虑。湖南之十万金，本派定全解弟处。不料十一月初八日起行，至今四十天未到，昨派炮船四号迎提，又为大雪所阻。一俟提到，即用洋船拖送弟处，不知年内可到否？

弟派王子鉴办江西之米，朱守谟办湖北之米，余为力主其事。尚斋在江，厉、杜在鄂，亦无不认真之理。但昂贵异常，其能多与否，仍未可知。

希帅奠仪，余拟令萧、成、毛、蒋、周、朱、唐七人，凡有送者概交余处汇送，但每军去一弁同送耳。其联幛唁函，则各自另送。义从三营，每营送二百金，亦令汇存此间，明年二月送去。请弟告知为则，该军共送银若干，明年二月交余处汇送可也。弟之四百金，或单送或汇送请酌。其代撰挽联，正月再行交卷。

义渠交部议处，竟以皖藩降补，继芳之力甚大，而亦未甚公允。乔升皖抚，万调宁藩兼办粮台，恐难膺此艰窘之任。寄谕即日咨达弟处。惠甫与各处特保之员十四人，皆发为江苏知县，朝廷忘其为苏籍矣，弟已接部文否？

大雪奇寒，千万保重，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十八日呵冻。

907　同治二年十二月廿一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二十日接十六日来信并抄寄、筠两帅来信，具悉一切。大炮守垒，只可偶一用之，多用则可不必。

吾在水营多年，深知大炮之长短。凡炮火之利有二，曰及远，曰命中。大炮之大子，可以及远而难以命中，谓其愈远则行愈迟慢，且有声可以回避，又往往自上落下，不能横穿也。其群子，可以命中而难以及远，包得合膛，筑得极紧，可及二三箭之远，否则仅及一箭而已。群子所能及之处，先锋包亦几能及之。

军兴日久，各弁勇事事外行，徒慕大炮之名。见贼在二三里外，纷纷开大炮大子击之，喜其响之震烟之浓而已；见贼不畏炮而排进如故，则以为凶悍无匹，而不知大子实不伤人也。

吾在水营时，教将弁专用群子，“包得圆、筑得紧、开得近”三语者，内湖各营罕能做到，外江间有做到者，便是无敌之将。陆营善用大炮者，吾尚无所闻。弟营善用大炮者共若干人？然大约不满三百人，而营中之炮却不止三百尊。弟去年请黄南翁解炮四尊，今年请丁道铸炮数尊，皆外行之举动也。——余恐火药接济不上，故于地洞、大炮二事详悉言之。

火药腊月已解八万，正月不过三四万耳。饷银今日起解六万，竟不能践十万之约，亦因弟处腊月有沪上之三万、运司之七万八千、无为之二万，而此间亦已先解九万，在近日已有贫儿骤富之象矣。余近于饷银粮药等物，稍缺则有决裂之患，稍足又惧满盈之灾。

义渠并无实缺，所带之勇殊难交卸。李世忠事，余有复奏密疏，抄寄弟阅。南翁尚未到此，颇不可解。程学启将到常州，余函商少荃，令程来共图金陵。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二十一日。

908　同治二年十二月廿三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三日来信，廿二日乃到。弟营之米太少，余亦知之，竟无法可以多购。待二三月后江达川办蜀米，王子鉴办江米，朱守谟办鄂米，三处所得，当较多耳。

许小琴到已数日，而黄、杜至今未到。许应缴之罚款，吴漕帅仅为之咨部，部中令吴自行具奏。吴恐碰而咨请余为奏结，余以此事既系吴帅经手，即应由吴完结，业已咨还吴处。许案既不能结，即难在此效用，昨日来此禀辞，余令其少住数日，待南坡到后再行可也。

弟问芳浦、惟堂等是否可调金陵，余意句容之贼可由秣陵关、小丹阳而至金柱关，贼若以一支稳扎秣陵关，一支进攻金柱关，不特鲍营远在东坝不能遽破秣陵之贼，即弟营近在雨花台亦不能猛打秣陵大股也。弟军前攻破秣陵关伪城后，不知曾派兵守之否？若已有劲兵守之，则不特金柱关可以无虞，即三汊河、江宁镇之兵亦可少减；若秣陵关并未设守，则朱芳浦不可轻离金柱关也。或调芳浦驻守秣陵关，于鲍、王皆可联络，于金、芜亦可屏蔽，请弟裁酌。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十二月廿三日。

909　同治二年十二月廿四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十一月廿五日一函、十二月初二日一函，具悉一切。此间近事平安，沅军亦未开仗。十二月内各军皆发一月满饷，近日罕见之事也。

刘沅堂先生处、李希帅处，余准于新年派弁送礼。刘宅则送赙银、联幛，李宅则但送联幛，其赙银俟三月间与萧、成、蒋、毛汇送，凑成二万也。唐义渠以藩司降补，乔鹤侪（松年）升安徽巡抚，此间诸事又将小有变动。

团山嘴石桥，兹又寄去银二百两，合之家中所借四女儿之二百金，共为四百，在兄为生平第一功果。前信嫌用银太多，不过欲弟凡事从省，弟乃将账簿付来，余岂疑经手者之侵蚀哉？沅堂师之墓志恐不能交卷。陈作梅寄李宅之信前次忘带，今日始带去。

顺问新禧。

国藩手草，十二月二十四日。

910　同治二年十二月廿六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十八日专足一缄，廿日排递一缄，具悉一切。

余日内所忧弟营之事，专在米粮一宗。赈米二千石，日内必解赴金陵。江西之米，官固认真稽查，民间尤阻遏甚紧。余顷已札行各卡，正二三月一律免厘，此风一播，应可松活也。

太平、神策二门，余意不遽合围，实因另无统领之故。如东头初一日开仗，西头之兵初二日驰援，尚只能走路，不能接仗，必须初三日乃能交手。而东头存亡呼吸之顷，固不能靠西兵以救危急，又岂能向西帅以问计策哉？

欲求东头另立统领，近则调鲍春霆，远则调程学启，或竟请少荃亲来，乃可当此一面。余顷有信寄少荃，商调程学启还弟麾下。如少荃不允，余于正二月必设法调一统领大员围扎神策、太平二门，并拟于灯节后坐轮船与弟一会。弟宜以保身体为主，不必焦灼也。

弟此次两信，胸怀颇宽舒，心志颇敬慎，以后须常存此意。总觉得人力虽尽到十分，而成功纯是天意，不可丝毫代天主张，至嘱至嘱。

萧为则八营保举尚未接到部文，今岁不能办行知也。许、丁两处均当以厚道待之。南坡到此已二月，兴趣尚不甚减，可慰可慰。筠仙续弦之事，竟尔大不适意，殊骇听闻。吃食诸物，略付少许照收，顺问近好，兼贺年禧。

国藩手草，十二月廿六日。

911　同治二年十二月三十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弟廿三日、廿六日两缄，具悉一切。秣陵关虽扎营，而贼盛时仍可至金柱关、三汊河等处，此理余深知之。弟之不守秣陵关，自必实有所见，外间则纷纷疑其应守，余概不遥制也。

留朱惟堂二营与志字五营同守金柱关，自可万无一失。明年以芳浦、张、梁同扎神策门一边，本属稳着。吾犹嫌号令概归弟处，缓急不能一一请示，不甚放心。

李与吾一案，吾兄弟处置均为妥善，将来尽可缓奏。继芳将苗党诛戮殆尽，捻首亦次第芟夷，深可佩服，淮上永无复患。皖藩一席，须待谷山到此，轩乃能交赴泰州也。

顺贺新禧。

国藩手草，十二月除日巳刻。

912　同治三年正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十二月廿九日接十五日县城所发之缄，具悉一切。五十侄女生子，恭喜弟又做一届外公。余兄弟屡见孙女，尚未抱孙，不知何年乃做真公公。科四今春完娶，想三家之中不久必有佳音耳。

此间年底平安，各营腊月皆放一个月满饷，近岁所仅见也。惟米贵异常，年前已买至五千二百文一石。九弟及各军近日均无战事。苗沛霖既诛，其部下头目为僧王擒斩殆尽。李世忠亦知畏罪，近有文书来，将渠所据城池交出，请我派人去守，其枪炮亦愿缴出，将来江北可无后患。

余身体平安，合署内外俱好，惟俭字日减一日。余兄弟无论在官在家，彼此常以俭字相勖，则可久矣。

顺问新岁吉好。

国藩手草，正月初四日。

913　同治三年正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新岁想吾弟体气康强，诸福骈集，为慰为祝。此间凡事平善，银钱子药皆不短绌，惟米粮不足，不知正二月间能不令弟营饥困否。

李世忠有公牍来，请将渠部所守滁、来、天、六等城交出，由余处派人接守，渠兵另听调遣。又有一牍，请将枪炮缴出，将来当无他虑。

轩待马谷山到即履江宁藩司之任，将先至弟处一行。鹤侪信来，言当先至安庆，次至临淮。义渠信来，并无牢骚之意，然淮上官绅及省城公论颇为不平。黄南翁在此，拟节后再赴鄂中，前事虽不无抑郁，然胸怀尚坦荡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初四日。

澄弟信附去。

914　同治三年正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六日接弟初二日信，具悉一切。送福字之戈什哈尚未到家，盖须至东坝也。

余思至金陵一行，不过因弟太辛苦，或兄弟一会以畅欢怀。近见弟累次来信，襟怀甚恬畅，字画甚光润，心意甚敬谨，可卜其神不外散，别无波折，余即决计不赴金陵矣。盖洋船虽快，往返亦须八九日也。

少荃决不能来，显而易见。程学启之能来，亦姑听之。余已有函商之少荃，此后不加咨牍可耳。元年九月少荃不派程援金陵，余至今不能无介介也。

朱南桂可当神策门一路，至慰至慰。逸亭能否至金陵，且待渠到日再酌。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初七日。

915　同治三年正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八日接弟两缄，一则戈什哈赍回，一则由驿递到，内有霞仙奏稿两本，具悉一切。

连日大雪弥漫，平地几至四尺。弟军临前敌，士卒困苦异常，而弟素有畏寒之象，深以为念。探报侍逆上犯，已至绩溪。余调毛军赴徽，沈中丞调江、席赴婺，日内俱不能成行，不知贼行迟速果何如也。

金眉生与轩信言里下河之米实不过二两五六钱一石，此间拟即发银二万，购办弟营之米。继芳可让而不可佩，弟论允当之至。霞仙所处之境，其艰难似倍于皖。吴奏疏委曲畅达，则近日好手也。余有复李良臣信一件，抄寄弟阅。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三日呵冻。

916　同治三年正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正月四日接弟十二月二十日排递之函，初七日接弟二十日函，由谢绍武等带来者。些微寄件，何足云谢。

吾不欲多寄银物至家，总恐老辈失之奢，后辈失之骄，未有钱多而子弟不骄者也。吾兄弟欲为先人留遗泽，为后人惜馀福，除却勤俭二字，别无做法〔四字刻本添〕。弟与沅弟皆能勤而不能俭，余微俭而不甚俭，子侄看大眼吃大口，后来恐难挽回，弟须时时留心。

大雪五日，平地四尺，此间军士极苦。沅弟初二日以后尚无信来。安庆合家平安，足慰远念。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四日。

917　同治三年正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四日接初九日来信，十六、十七连接十一日两缄，具悉一切。

此间近事，侍逆之党于初六日陷绩溪，唐桂生于初八日出队小胜。初九日唐与王开琳之军均获胜仗，收复绩溪。惟歙之南乡贼数尚多，初十进剿，不知得手否。贼马闻已到千馀，侍逆大股又将续至。毛军赴休宁，今日始从安庆南渡。江、席赴婺源亦为雪阻，均落后着，实为焦灼。能否不令侍、辅、堵等深入江楚变成流寇，则全仗国家之福也。

金眉生十四日到此，已交银二万，令买米解弟营。轩履宁藩之任，凡眉生有善策无不采纳，凡弟处有函商无不遵允。晋鹤既调皖抚，自不能干预淮北盐务。惟用人极难，听言亦殊不易，全赖见多识广，熟思审处，方寸中有一定之权衡。如眉生之见憎于中外，断非无因而致；筠仙甫欲调之赴粤，小宋即函告广东京官，以致广人之在籍在京者物议沸腾。今若多采其言，率用其人，则弹章严旨立时交至，无益于我，反损于渠。余拟自买米外，不复录用。许小琴老而自用，亦未便付以北鹾重任。且待忠鹤皋相见，李军全撤之后，再议淮北章程。

闻弟宅所延之师甚善讲解，可慰之至。问及后辈，兄弟极为和睦，科一、三、四行坐不离，共被而寝，亦是家庭兴旺之象。余所虑者弟体气素弱，能常康强无疾，至金陵蒇事之日不起伤风小恙；其次侍、辅、堵等酋不上江西，不变流贼；其次洪、李城贼猛扑官军，弟部能稳战稳守：三者俱全，如天之福。雪、厚、南、竹（吴）等，皆以弟新营太多为虑。余苦无良将调以助弟，极歉仄也。

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十七日。

918　同治三年正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十七、二十日来函，具悉一切。

城事果有可望，大慰大慰。此皆圣朝之福，绝非吾辈为臣子者所能为力。不特余之并未身临前敌者不敢涉一毫矜张之念，即弟备尝艰苦，亦须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劳绩在臣，福祚在国之义，刻刻存一有天下而不与之意，存一盛名难副成功难居之意。蕴蓄于方寸者既深，则侥幸克城之日，自有一段谦光见于面而盎于背，至要至要。

云仙信阅过。余昨有复云信，后附密片一纸，抄寄弟阅，云原信缴还。唐升漕督之说，此间并无所闻。侍党之在歙、绩境者业已击退，其至遂安境者王开琳已往追剿，又有席在婺源，韩在玉山，当无他虑。十一月信摺首尾各拟数句者抄阅。忠鹤皋昨日到此，南叟月杪可归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三日。

919　同治三年正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想五宅平安。此间合家俱吉，沅弟在金陵亦甚顺遂。

克城之事，“十牙即”竟有“影子”。侍逆之党上窜江皖，徽军已屡获胜仗，驱贼回窜。惟另股窜遂安者，未知浙军能否得手。大约杭州、金陵春间皆可望捷音，只求败贼不至江西，则大局日稳矣。

李家两昆仲先后徂谢，以名贤而兼高位，一旦长逝，其家冷落之状，可想而知。余为筹画各处奠仪并公项，共得三万馀金。本日复李克轩信寄阅，又刘坦衢帅家祭幛一件，奠仪一百，亦于今日专人送去。

新正人客甚多，不似往年军营光景。余虽力求节俭，总不免失之奢靡。日日以俭字诰戒妻子，现略知遵守，亦望吾弟常告内外周知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四日。

920　同治三年正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五日接十八日来信，廿六日接廿二夜来信。天保城以无意得之，大慰大慰。此与十一年安庆北门外两小垒相似，若再得宝塔梁子，则火候到矣。

弟近来气象极好，胸襟必能自养其淡定之天，而后发于外者有一段和平虚明之味。如去岁初奉不必专摺奏事之谕，毫无怫郁之怀，近两月信于请饷请药毫无激迫之辞，此次于莘田、芝圃外家渣滓悉化，皆由胸襟广大之效验，可喜可敬。如金陵果克，于广大中再加一段谦退工夫，则萧然无与，人神同钦矣。

富贵功名皆人世浮荣，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余近年专在此处下功夫，愿与我弟交勉之。

闻家中内外大小及姊妹亲族，无一不和睦整齐，皆弟连年筹画之功。愿弟出以广大之胸，再进以俭约之诫，则尽善矣。喜极答函，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六日。

921　同治三年二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一日接廿五申刻信，知金陵业经合围，只空后湖一段，大致不能以全股冲出，贻患他处，且喜且惧。

喜者喜弟之苦心经营，渐有蒇事之望；惧者惧穷寇拼命决战，如黄河将合龙之际，恐大溜冲决走埽〔刻本误作扫〕也。望弟加倍小心，竟此大功。天保城山下修二新营〔垒〕，湘后二营恐不足当此要路，其营官由水师出身，不知陆路事宜。周围九十馀里，围数十万悍贼于其中，吾弟布置之劳，责任之重，思之不觉惴栗。

谕旨前令都兴阿南渡至句容一带助剿，本日改调都赴山西，派富将军南渡，饬余区画调度。余因富公无本领而有脾气，拟复奏不必南渡。徽州之贼虽退，已从浙境上窜玉山、广信，势将蹂躏江西腹地。金陵若克，请弟拨二万人回顾江西、湖南，即为遣散地步。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初二日。

922　同治三年二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正月廿八日接弟十一日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事，金陵业已合围，沅弟两信附寄弟阅。由浙上犯之贼，徽州一股虽经击退，遂安一股已窜至江西之玉山，恐不免直上抚、建，则吉安、袁州可虑，而湖南亦须办防堵矣。然金陵果克，沅军可分二三万人上援，江楚当不至于糜烂。

李家奠仪，去年已由东征局兑去二千金，又闻湖北二千、湖南一千早已送去，此外数百金者尚多，断无缺用之理，此间代收各款，夏秋再汇解可也。

蕙妹病已全愈否？金二在此日有长进。甲三病数日，颇重，今已大愈，但禁风耳。萧开二等尚未到。程慎轩若来大营，自当格外周旋。魏涟西、沈霭亭在此，吾与沅均未简慢，日内亦将归矣。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初四日。

923　同治三年二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四日接弟廿九日之函，知已分银一万与厚庵处，甚慰甚慰。合围以后该逆有何举动，此信未一提及，想竟无声无臭，洪秀全亦可谓能固其众者矣。

马谷山于初五日抵省，万轩于初九日坐轮船赴泰，初十、十一日必至弟营。唐初六日自临淮起行，乔初六日自泰州起行，均来安庆交印接印。

李世忠已有复信，抄寄弟阅。闻渠遣散各勇，每人给盐二包或三包，带队者或三十包，则值钱百馀千，不知其部下果能一一俯首，别无波折否？

澄弟信寄去，阅毕仍寄还，其中事尚未办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初六日。

厚庵信奉还。

正封缄间，接弟初三日信，知宜兴业已克复。宜兴系少荃派戈登与郭松林来打的，昨接少荃信始知之。既克宜兴，必打溧阳、丹、句，贼势益孤矣。

李世忠之信，甚属恭顺。惟余复李函（已抄至僧处），仅称皇上交余严查，而未言交邸帅会查，继芳已难免于醋；若再见李信（不抄去），则醋劲更进，反生波折。饱谙世事，处处皆危机也。初六日夜，又行。

924　同治三年二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七日接正月廿六日来缄，初九日接二月初五夜一缄，具悉一切。连日风雨严寒，气象愁暗，便似咸丰十年二月光景，深为疑悚。不知弟体气何如？各营近状何如？城贼出外猛扑否？

上游窜江西之贼，虽经席、韩迭获胜仗，闻有一小股由铅山之湖坊内窜，恐遂将窜扰抚、建，殊为焦虑。轩于初九日上轮船，拟在河下等候二日，以待鹤侪之至。南坡叟初二日辞行，而至今未开，则为风所阻也。

金陵果克，弟之部曲断不能全数遣散。一则江西是管辖之境，湖南是桑梓之邦，必派劲旅防御保全。二则四五万人同时遣撤，必无许多银钱，而坐轿者愿息，抬轿者不肯，其中又有许多人情物理，层次曲折。

勇退是吾兄弟一定之理，而退之中次序不可凌乱，痕迹不可太露。待兄弟相见，着着商定，再行办理。

近奉一寄谕，似宜稍密，抄寄弟阅。吴道代理宁藩，吴有一咨，乔却未先禀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十一日。

925　同治三年二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二月十三日接弟正月廿五日衡州一函，其萧开二等所带腊肉亦于十二始到。弟所寄食物多而且好，谢谢。

正月下冻米雪太久，恐非佳兆，而弟决谷米之必贱，何也？此间亦苦风雪严寒，气象黯惨，几与庚申春间苏杭大变时景象相似，余深以为忧，幸二日内已放晴矣。

沅军平安如故。自正月底合围，贼至今未出城猛扑。探称洪逆积柴绕屋，自誓城破则放火自焚。上窜江西之贼近日未闻的报，不知已至抚、建否？

寓中大小平安。纪泽之病已愈，但尚禁风，后辈体气远不如吾兄弟之强壮也。吾所以屡教家人崇俭习劳，盖艰苦则筋骨渐强，娇养则精力愈弱也，老弟以为然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十四日。

926　同治三年二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及初十夜来信先后接到，具悉一切。历讯各供，皆言米粮无多，三四月当有可望。宜、溧既克，余遂檄春霆进攻丹、句，以接郭、戈之气，亦少荃与弟函中意也。

江西之贼，沈公咨言已至金溪各处，禀有言由铅山入闽者，总之窥伺抚、建，以图上犯。抚州有守兵千馀，建昌不满千人，殊深焦虑。然此时不能遽令鲍军援江，一则索性将金陵、常、湖了结，再办流贼；一则春霆母故，请假允许，业已两次订限，此时不能再失信。将来上窜之贼能否不成大患，全仗国家之福祚矣。

泽儿病已愈，内人咳嗽已久，近又感冒。澄弟顷到一信寄阅，密寄一件抄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十五日。

927　同治三年二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六日接弟二月十三日信，具悉一切。摺差于十八日进京，弟贺万寿摺业已代写一分，此外如彭、乔、鲍、万、马、何皆由余处代写。

乔中丞于十五日抵省，闻义渠亦将回省交印。轩未在金陵登岸，颇非意料所及，据称赶于十六吉辰接印，理或然欤？

窜江之贼枪炮甚少，避城池而不攻，避官兵而不战。席砚香赶至抚、建一带，当易得手。

何廉昉所陈厘务，多影响之谈，兹将余寄云吉、养素两信抄阅，周成民禀尚未到。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十七日。

928　同治三年二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九日接弟十六夜信，廿二日又接十九日信，具悉一切。此间得洋船信，知常州于十二日克复，广德州之贼亦因无米全数退遁，看来苏皖两省可于端节前一律肃清。

江西之贼，研香在金溪大捷，韩字、祥字各军云集，计必逃入闽中。后股为徽浙各军所扼，不能续至，当无大碍。

弟营米粮，六安曾处万石已有着落，里下河金处万石弟当自行谆催。少荃处新借二万石，渠力绰然有馀，弟须屡函催之。将来四川万石亦尽弟营，其安庆新砻之米则分给各营，未知能度此四个荒月否？

乔中丞到此七日，明日可往临淮，义渠明日可回省垣。

泽儿体弱，已照弟意谕令服余之参茸丸茸〔此茸字疑衍〕，即弟送内人者也。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二月廿三日。

929　同治三年二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接弟信，知临三生子，兰姊可慰于九泉矣，兹付去银十两为贺；五十侄女生子，亦寄十两为贺，请弟妥交。

此间近状平安。上海李军于十二日克复常州。金陵之贼外援已绝，计瓜熟蒂落之期当亦不远。惟米粮昂贵，且无处可买，颇以为虑。江西之贼自席军在金溪获胜，大局不致糜烂。然穷寇觅食纷窜，闽广两湖均属可虑，不可以其为残败之匪而忽之。如省城、衡州有与弟商及贼情者，宜互相诫慎也。

俭之一字，弟言时时用功，极慰极慰，然此事殊不易易。由既奢之后，而返之于俭，若登天然。即如雇夫赴县，昔年仅轿夫二名，挑夫一名，今已增至十馀名，欲挽回仅用七八名且不可得，况挽至三四名乎？随处留心，牢记有减无增四字，便极好耳。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二月廿四。

930　同治三年三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六日得廿三夜来信，数日未复。雨大且多，不知弟处营墙倒坍若干？贼匪出城猛扑否？常州克复之说竟系讹传，比又有嘉兴于十八日攻克之信，不知确否。

窜江之贼，席、韩等军于十八日大捷建昌后，未闻嗣音，似已南窜南丰、广昌。内而吉、赣，外而闽中，均属可虞。

乔中丞因争闽饷一万，与义渠大为龃龉。闻十年薛署江督时，批乔之禀有“行同市侩”一语，乔长禀申辩，请将原批收回，薛竟取回另换一批。合之去年缴弟处之札，此次争唐饷而严札马方伯，无“秀一”之才学而有其霸道，路数盖与“紫三”相近。

弟处米粮，除六安一万，上海二万外，又札万、忠各办一万，分济弟与鲍军。此皆分内之饷，弟尽可屡函催之。废铜铸钱，断非营盘所能办之事，费尽气力不能办到万串，不如其已。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初一日。

931　同治三年三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日内未得家信，想四宅小大平安。

此间近状平安。沅弟营中久无战事，惟春雨墙坍，常加修葺。春霆由东坝进攻句容、丹阳，尚无起程确耗。金陵之贼，亦无粮尽确耗。

江西之贼已破南丰，吴子序带团守卡，力战殉难。沈中丞奏请以江西厘金归本省用，并无信来商及，以后饷项愈窘矣。杭州之贼目陈炳文，闻有投诚之信，克复当在目前。天气阴雨作寒，景象似不甚佳。吾在兵间日久，实愿早灭此寇，俾斯民稍留孑遗，而睹此消息，竟未知何日息兵也。

纪泽兄弟及王甥、罗婿，读书均属有恒。家中诸侄近日勤奋否？弟之勤为诸兄弟之最，俭字工夫日来稍有长进否？诸侄不知俭约者，弟常常训责之否？至为廑系。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初四日。

932　同治三年三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三月一日接二月廿日哨官带来之信、廿七日排递之信，具悉一切。米粮一路，金、曾各一万石，当为可恃；少荃之二万，万、忠之二万，不知可得一半否？弟观兄如此打算，果可过三、四、五、六荒月否？

里下河之捐，少荃与仲仙现并未停；吾兄弟若开办，亦不必会少荃衔入奏。吾因下游为捐所苦，百姓望我如婴儿之望慈母，本不欲再办捐输，已拟稿咨复弟处（咨稿抄阅）。顷闻幼丹中丞奏请江西厘金全归本省，或江皖各半，从此饷源大绌，竟不能不出于捐之一途，前稿暂不咨弟处矣。但办捐则须于泰、沪各设一局，请弟与南翁、轩商定规模，逐条开示，并拟定委员，设局之后，再行入奏可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初四日。

与春霆信一函，弟阅后加封递去，或专人飞送。

933　同治三年三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四日接弟初一日信，具悉一切。京察考语，此间至今未接军机处附片知会，亦未接到部文。甚矣！小军机无应酬馈赠，真一步不可行也（元年京察，系军机抄谕旨知会）。

里下河之捐，拟于此间派一员赴泰，而仍以作主，兹有复轩信，弟阅后加封专人送去。沪局之捐，拟派张仙舫前往，张办捐最为精细娴熟，可以胜任。特大胜关查盐，一时未得替人耳。

杭州于廿四日克复，湖、常二郡计亦可速复。金陵最后乃复，此理之固然者，弟不必焦灼，总以保养精神细心照料为要。南云今日到此，体气尚疲。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初七日。

丹畦之姊丈窦兰泉，日内将往弟营拜访。

934　同治三年三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初七夜一缄，欣悉句容克复，从此城贼冲出益无停足之地，当不至贻患他方，至以为慰。

弟增十六小垒，开数处地道，自因急求奏功，多方谋之。闻杭城克复之信，想弟亦增焦灼，求效之心尤迫于星火。惟此等大事，实有天意与国运为之主，特非吾辈所能为力、所能自主者。虚心实力勤苦谨慎八字，尽其在我者而已。

春霆既克句容，宜亲驻句容，专打金陵破时冲出之贼。轩办捐之札，专人坐轮船送去。刘方伯札亦发。

惟少荃近日与余兄弟音信极稀，其名声亦少减。有自沪来者，言其署中藏珍珠灯、八宝床、翡翠菜碗之类，值数十万金，其弟季荃好货尤甚等语，亦非所宜。将来沪局劝捐，恐又将与余处龃龉。幼丹截分厘金之事，今日具疏争之，竟决裂矣。

奉初六日寄谕，恐金陵军心不一，欲余亲往督办，盖亦深知城大合围之难。余拟复奏，仍由弟一手经营，惟常常怕弟患病，弟千万保养，竟此大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二日。

935　同治三年三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复去一缄，今因轮舟之便，将泰州捐局、句容防守两牍送至弟处。外霆营一批、富冯各一咨，请弟专丁飞送。

各处之米，确有可恃者，金处八千、六安万石、四川九千、东局万石、少荃万石，计端午前后均可解齐。其万、忠两司二万，计亦有捐项可指，均有把握，荒月尽可支持；惟六安续办之八千，有无莫卜耳。弟尽可放心治军，不必挂念饷事，不必焦急。

争江西厘金之疏，抄寄弟阅。金陵若破，弟有马队近千，春霆马队亦近千，当可追剿痛杀，望与春霆预行熟商一切。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三日。

936　同治三年三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初十日接周有元带来之缄，十四日接胡立名带来之缄，皆弟廿三、廿四日在县城所发者，具悉一切。

此间近事，杭州、馀杭皆于二月廿四日克复，鲍春霆攻剿句容，于三月初七日克复，大致极为顺遂。惟金陵城贼坚守如常，并无粮尽确耗，又新插麦禾甚多，竟不知何日始能了此公案。

江西之贼尚在南丰、新城，其气甚衰，逃者甚众，应不能为害他方。惟广东之贼坚悍，无散归之志，终当变成流贼，蔓延闽粤两湖，是可虑耳。

县中文庙费在万串以外，余当捐五百串，以为之倡，此外各营凑捐，当易成事。

季弟专祠，即卖〔买〕南门之专祠，亦无不可。谕祭文到日，遣官致祭，其遣来之官，即天使也。京师大员得邀谕祭者，系礼部堂官充天使，余曾充过数次。奠酒三杯，天使立而不跪；读文毕，天使三揖而退；孝子跪迎跪送；丧家以酒席陪敬天使，并赠送袍褂、朝珠、冠、补等物，极多八色，少或六色四色：此京中以尚书侍郎充天使者之概也。外间充天使者，从前陶文毅家系省城派道员前往，近来罗、李、王家皆系派本县知县，其仪注如何，余不得知也。

荷亭之侄信渠至今未到。守之早已自皖起程，须绕至宜昌一看家眷，计三月必到湖南。邓寅皆兄总以到馆为妙，渠非愿受干修之人，余亦向不肯荐干馆。天下不义之财，干馆亦其一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四日。

937　同治三年三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发一函，交饷船哨官王三锡带去。旋接信，徽军毛营失利，唐营亦有伤亡，郡城攻围甚急。又接左帅咨，贼欲取东坝、高淳以援金陵，不胜焦灼。贼若得东坝，则芜湖、金柱均属难保。兹特飞檄，望弟劝春霆速派劲旅回顾东坝，至要至要。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三月十七夜。

外春霆咨一件，请弟专人送去。信一件，弟阅妥否？亦并送去。

938　同治三年三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寄去二信，言余将赴金陵，旋因徽州危急，上游无所禀承，决计不复出省，日内将复奏也。

徽州十四日被贼围攻，保守无恙，十五早闻获一胜仗，自徽至祁之路尚梗。未接唐桂生信，仅得祁门张道信，大约徽、休可以幸保。惟贼之大股已由休南续犯江西，江省万不能支。江省民心本颂沈而谤我，今又因争厘金而意气参商之时，绅民怨我久用江西之厘，而又不能拨一兵以援救，江西此贼又适由徽境放入，将来谤议之纷腾，正有不堪设想者。

寸心本十分郁悒，本日接澄弟信，蕙妹病势沉重，尤为煎灼。已定于十九日派长龙送叶亭甥归湘，兹将澄弟寄余与弟二信附去查阅。

弟担荷之重，古今少有，望宽怀释虑，保重身体；只要老弟无病无忧，东坝不至疏失，则余亦畅然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十八日。

庞省三昨日到此，拟派至上海办捐，以其与少荃熟也。

939　同治三年三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接徽、祁信，唐、毛于十七日大败，桂生不知下落，徽、休、祁三城俱恐难保。而江西之患弥大，即湖南亦极可虑。

余忧灼之怀，与十一年二月、元年九月相似。本不欲告弟知，但恐弟处稍涉大意，一味攻坚，只求克敌，不求稳慎，故特飞告弟知，望弟不必挖地道，不必攻坚，专在稳慎二字上用心，且待此番大风波过了，再讲金陵克城之法。春霆若不派劲旅往守东坝，则芜、金两防均极可危，兹再寄春霆一缄，请弟专丁飞送。

叶亭甥今日开船归去。米船到此者颇多，弟处不患无食，特银钱太少，弟宜专催上海四万以作小菜钱。其放赈之局，似以停止为是。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三月廿日酉刻。

十五夜信收到，火药即日起解。

940　同治三年三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得十九日信并轩长信，具悉一切。轩不能任劳，不肯任怨，余深知之。渠既不能办，安得另有大委员气力过于方伯者？泰局之捐只好作罢论矣。

余本日亲写少荃一信、刘郭一信，注重沪局捐事，抄稿寄弟一览，将来或较泰局略好。四、五两月之八万，弟即可专人走领。江西厘金户部议准一半，余即日再疏争之。

弟湿毒不甚以为苦否？余日内心绪忧灼，每得弟安信则为之一舒。兰泉之船如未到，弟可另派长龙送之。

顺问台安。

国藩手草，三月廿二日。

赈局以速停为是，恐外间以弟军甚富也。

941　同治三年三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三月十八日接弟排递之信，言蕙妹病重，即于十九日船送叶亭回家。二十日接弟二月十七日在玉班家所发之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状，金陵沅军平稳如常。鲍军攻克句容后，余令分守东坝、句容两处。少荃进攻常州，即日可以得手；常州克，则金陵、湖州两处城亦难孤立，所虑者群贼上犯，变成流寇耳。浙江之贼窜扰徽州，十三日毛军小挫，十四五六日均获小胜，十七日唐、毛二军大败。金逸亭新到屯溪，尚未开仗。目下徽州、休宁四面皆贼，而贼之头队已由婺源分窜江西矣，不特江西大遭蹂躏，即吾湘与闽粤亦极可虑。

冯树堂劝弟不必晋省，金石之言，望弟以后信而从之。不特不必到省管闲事，即衡州东征局务及盐局之务亦可不必与闻。贵价弟〔贵介弟〕三字极不易当，动辄惹人谈论，生出谣言。此时家门极盛，处处皆行得通，一旦失势，炎凉之态，处处使人难堪，故不如预为之地，不见不闻之为愈也。

树堂赴粤之事，余当备咨并写亲笔信与之。在外多年，看来如树堂、岱云、霞、筠等友，实为难得也。

余身体平安，惟因饷项支绌，群贼纷窜二事，十分焦灼。内人咳嗽不止，大女儿体日瘦弱，馀俱顺适。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942　同治三年三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二日戈什哈归，接十七日信，廿三廿四日又接弟廿、廿一日两缄，具悉一切。

现在饷项有着者，只有广东报解二批共十万，批中声明另解弟处二万而已，此外茫无着落。贼之大股尽窜江西，婺源闻已于十八日失守，而贼方源源续往。鲍军务以东坝、句容为重，不必助攻金、丹，请弟先行函告，余即日亦有函檄嘱之也。

萧为则之六成饷万三千金，已解水营马倅处，以后余再谆托秀渭。弟军之营若有馀，每月让七、八百石与萧营分食，不必再发赈济。江西厘事，户部议准各半，而王少鹤抗疏代我争之，大约京中于此事亦纷纷辩论。弟处若有馀力放赈，则何以对沈中丞及江西商民也？望弟即日将赈局停止。

城内放出之妇幼，迪庵前在九江一概不收，仍送进城内，一则城内饥饿者多可致内乱，二则恐贼之眷口从此得生也，望弟参酌。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澄弟二月一信附去。

943　同治三年三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廿二日午刻信，得悉金坛丹阳次第克复慰甚。

鲍军上援江西，余已飞檄调之。但春霆于元年冬丁艰，力求回籍治丧，余许以打开宁国四面之贼即准回籍。二年二月春霆求践前约，余展限打开东坝乃准回籍。东坝克后，春霆又求践前约，余展限五个月，以今年二月为度。至三月初，春霆要请甚迫，余又展限以金陵克复为度。此次不待金陵克复而遽令援江，在我则失信太多，在霆则坚求还蜀，此意中之事，亦无可强派之事。

望弟与之再三细商，但借渠之名望援救江西，以安江西官绅士民之心；只须宋镇、娄、冯等率之以往，不必春霆亲往督办。春霆行至安庆等处，余即具疏奏请准渠回籍治丧；一至九江渠即可分手回蜀，听宋、娄等带队入江西援剿可也。爽约太多，人必不复见信，望弟与霆一一详说，言此番〔刻本作“此番言”〕决无爽约之理。并请春霆速发告示咨文至江，言渠即日来援，以安人心，至要至要。

余昨日具疏告病，一则以用事太久，恐中外疑我兵权太重，利权太大，不能不缩手，以释群疑。一则金陵幸克，兄弟皆当引退，即以此为张本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三月廿六日。

调春霆一咨附去，请专送。

944　同治三年三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六日接弟廿三日信。廿七日傍夕兰泉归来，备述弟款接之厚，才力之大，十倍竺虔旧仆。而言弟疾颇不轻，深为忧灼，闻系肝气之故。

余日内甚郁郁，何况弟之劳苦百倍于我？此心无刻不提起，故火上炎，而血不养肝。此断非药所能为力，必须放心静养，不可怀忿怄气，不可提心吊胆，总以能睡觉安稳为主（兰泉言弟尚能睡）。

今日接到寄谕，江西厘金之讼，仍是督抚各半。然官司虽输，而总理衙门奏拨五十万两专解金陵大营，未必尽靠得住，而其中有二十一万实系立刻可提者，弟军四五两月不至哗溃，六月以后则淮北盐厘每月可得八万，故余转恼为喜。向使官司全赢，则目下江西糜烂，厘金大减，反受虚名而无实际，想弟亦以得此为喜也。兹将恭王咨文付阅，廷寄俟明后日咨去，即问近好。

国藩顿首，三月廿七夜。

945　同治三年三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廿六日信，具悉一切。张仙舫禀食盐事并未与弟说及，殊为大谬，当严饬此后凡事当先禀弟处。其人似尚胆小，或不至敢违吾与弟之训。

抚恤一局，万难裁撤，听弟斟酌。吾因安庆、池州饥民纷纷赴江南大营就食，恐此名一播，万难应付，故劝停也。

上海拨五十万至金陵之旨，廿八日续奉廷寄一道，重言以申明之。余笑告人曰，“官司虽输，和得一注现钱”，大约可实得二十四万。

湖北发捻交集，甚为震恐。天气阴寒，余深虑别有祸变。但求每月除米以外，凑得十馀万金，俾弟军鲍军不至决裂，竟此一篑之功，然后兄弟熟商引退之法，则大幸矣。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三月卅日酉刻。

兰泉信附去，欧阳氏家传墨刻付去。

946　同治三年四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接廿七、八日两信，具悉一切。地道既难中止，听弟加工再挖，余不复遥制。

徽、休、祁、黟俱无恙，贼已由婺境横窜遂安、华埠，将仍走玉山、广信以犯抚、建，闻剃头者甚多，并不杀人放火，或有各自逃散之意亦未可知。

弟军今年饷项之少为历年所无，余岂忍更有挑剔？况近来外侮纷至迭乘，余日夜战兢恐惧，若有大祸即临眉睫者，即兄弟同心御侮，尚恐众推墙倒，岂肯微生芥蒂？又岂肯因弟词气稍戆，藏诸胸臆？又岂肯受他人千言万怄，遂不容胞弟片语乎？老弟千万放心，千万保养。此时之兄弟，实患难风波之兄弟，惟有互劝互勖互恭维而已。

余日内所患者三端：一则恐弟过劳生病，弁勇因饷绌而散漫；二则恐霆营人心涣散，另生祸变，兹将霆营周委员寄鄂台一信抄阅；三则恐汉中大股东窜，庐（普守）、巢（何绍彩守巢）、和、滁俱不能守，西梁山亦无兵可以拨防。此三事中，弟有法可以补救一二否？

即问近好。

国藩顿首，四月初三日。

947　同治三年四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涕左右：前月廿八日接弟十五日所发排单一信，痛悉蕙妹于十四日未刻去世，吾同产骨肉九人，至是仅存吾与弟暨沅弟三人矣，哀哉！自丁巳至今八载，亲属死丧九人（合陈氏妾则十人），久处兵戈之中，畏闻哀戚之事。昆八外甥适于是日由金陵来皖，因催令登舟上行，而未将讣音告之，大约至湘潭等处始得闻知。

金陵围师稳固如常。霆军于廿一日攻克金坛，现调春霆统率全军救援江西，须俟李少荃派兵接防东坝、句容后，鲍军乃能上行，大约起程在两月以后。比又派周军门宽世、金逸亭两军救援江西，共八千人，当在十日内由安庆起行。湖北之贼已由枣阳等处下窜，将自皖境救援金陵，闻发、捻近三十万，实属应接不暇。

江西之贼若至瑞、袁等处，则湖南处处须设防兵。如有调弟带兵出境防剿者，弟千万不可应允。即在本县办团，亦须另举贤员为首，弟不可挺身当先。吾与沅弟久苦兵间，现在群疑众谤，常有畏祸之心，弟切不宜轻易出头露面，省城则以足迹不到为是。树堂劝弟不可干预公事，吾已作函谢之，并劝其出山，或蜀或粤矣。

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余寄温弟妇银一百两、燕菜二匣作贺生礼，至今未接回信，不知果寄到否？祈示复。兹又寄去银一百五十两作蕙妹赙仪，叶亭归时已带五十金去矣，请妥交，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初四日。

948　同治三年四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四日连接初一日巳刻及夜间二缄，知弟近日肝疾已愈，湿毒亦十去七八，大慰。

初一以后，贼果出城猛扑否？若非有绝大便宜，我军并不出濠，仅稳稳为自守计，应可无碍。元年七月廿二日出濠之战，吾至今尚觉心悸，盖吾胆气素薄故也。日内阴雨寒森，气象不佳，务望老弟不求奇功，但求稳着，至嘱至嘱。

吾虽亦有肝气，然善眠善食。兰泉诊我脉，言六脉平和，养生家所求之不得，断无疾恙云云。但每日懒于作事，不免积搁文件耳，弟可放心。

上海二十一万零，已专员去取，寄李、刘手函抄阅。淮北盐务，每年余可得课钱八十馀万串，刊章寄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五。

中关水面接济，即日当悬重赏防之。

949　同治三年四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前寄弟信，言湖州业于三月初九日克复，系廿五日接准左季帅十一日之咨而云然，并于廿五日奏片中亦言之。顷接蒋芗泉三月廿五日之禀，则湖州并未克复，余不特于奏片中错报三处（王可升报丹阳克复亦已入奏，常州有克复之说），且调度亦因之而谬。

湖州、丹阳既皆未克，则鲍军未可轻动，而浙江群逆亦必由东坝、丹阳等处援救金陵。特此飞函商吾弟，细告彭、刘、萧、张诸将蓄养锐气，专为前打城贼后御援贼之用，断不可因地道将成，竭力猛攻，致多损锐，反不能力破援贼也，千嘱千嘱！好事多磨，自古而然。即东坝疏失，鲍军小挫，亦未始非意中或有之事。虽有其事，而弟军仍安如泰山，乃为铁汉。

自苏杭克复，人人皆望金陵之速克。吾独不期其速，而期其稳，故发信数十次，总戒弟之欲速，盖深知洪逆非诸贼可比，金陵非他城可比也。此等处吾兄弟须有定识定力，望老弟巍然不动，井然不紊。将克未克之际，必有一番大风波，吾弟若破地道，且待大风波经过之后再行动手，实不为晚。吾所虑者，一恐弟求速效而焦灼生病，一恐各营猛攻地道多损精锐而无以御援贼耳。弟其体我此意，稳慎图之。至于弟军银米，九月以前必可敷衍。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初六日。

950　同治三年四月初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寄去一缄，言湖州尚未克复，鲍军未可轻动，想已接到。

顷接澄弟家信，黄鼎甫侄婿于三月十七去世，实深骇悲。温弟妇忧郁如此，何以为生！吾兄弟近日所闻见多不适意事，惟当以旷怀、小心二者交相慰勉。纪泽病又五日，今痊愈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初七日。

951　同治三年四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昨日书一片寄兰泉封内，想已得达。今日天雨如注，气象阴森，寒似深秋，实增焦灼，想老弟亦同此愁闷。然事至今日，惟有小心安命、埋头任事二语，兄弟互相勖勉，舍此更无立脚之处。

据窦兰泉云，大丹将成，众魔环伺，必思所以败之。雪琴上赴九江过此，则云金陵贼粮尚足，夏秋难望克复。二说虽微不同，总之事局艰难，吾兄弟适当其任。湖州、广德未克，日内必有大变。弟所挖地道，如于四月告成，不宜于四月装药轰发。吾观天时人事，似非于月内遽获大捷者，危心苦口，弟其亮之。

弟派沈鹤鸣赴沪提银二十六万两零，而余已先拨九万与霆军，弟心不免郁郁。余实因周纲堂之信，恐生他变，故待霆军独厚，亦望吾弟亮之。

李世忠之三十万串尚无来文，余昨日复一信，抄稿寄阅。应道、沈丞劝捐，即日加札。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初九日。

952　同治三年四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一日得弟初八日信并寄、眉两信，又催余复之信。兹将复信寄弟一阅，请封口递去。

淮北章程早经核定刻好，但思将五百改为六百文。上海拨饷业经起解，规平十五万，想已到弟营矣。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十一日。、眉二信付还。

953　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弟初十日书，具悉一切。其时适闻初六常州克复、初八丹阳克复之信，正深欣慰，而弟信中有云“肝病已深，痼疾已成，逢人辄怒，遇事辄忧”等语，读之不胜焦虑。

今年以来，苏浙克城甚多，独金陵迟迟尚无把握，又饷项奇绌，不如意之事机、不入耳之言语纷至迭乘，余尚愠郁成疾，况弟之劳苦过甚百倍阿兄，心血久亏数倍于阿兄乎？

余自春来，常恐弟发肝病，而弟信每含糊言之，此四句乃露实情。此病非药饵所能为力，必须将万事看空，毋恼毋怒，乃可渐渐减轻。蝮蛇螫手，则壮士断其手，所以全生也。吾兄弟欲全其生，亦当视恼怒如蝮蛇，去之不可不勇，至嘱至嘱。

余年来愧对老弟之事，惟拨去程学启一名将，有损于阿弟；然有损于家，有益于国，弟不必过郁，兄亦不必过悔。顷见少荃为程学启请恤一疏，立言公允，兹特寄弟一阅，请弟抄后寄还。

李世忠事，十二日奏结，兹咨弟处。渠见此奏，或可将三十万串迅速解来。并请弟抄摺再咨李处（余已咨矣，恐其到缓）。又饷绌情形一片抄阅，即为将来兄弟引退之张本。余病假于四月廿五日满期，余意廿五再请续假，幕友皆劝销假，弟意以为何如？

淮北票盐、课厘两项，每岁共得八十万串，拟概供弟一军。此亦巨款，而弟尚嫌其无几，“且愧对万、忠”，盖亦眼大口大之过。余于咸丰四、五、六、七、八、九等年，从无一年收过八十万者，再筹此等巨款，万不可得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十三日。

954　同治三年四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城内　〔据抄本，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四月初七日接弟三月十九信，知黄鼎甫侄婿于十七日申刻去世，不胜悲愕。七十侄女青年无子，何堪当此大故；温弟妇忧患馀生，何以遣此悲怀。

天之厄人，每有理所不可测者。而老弟廿年以来，凡亲属疾病死丧之事，皆弟一人历其危险，尝其劳苦，精力竭矣，忧虑饱矣。弟所尽职于骨肉之际，其劬劳盖百倍于阿兄，且愧且怜。

昆八于三月廿八过安庆，金二于廿八过汉口，计四月廿七均可赶到。蕙妹于十四去世，乃延至廿日始大殓，未免太迟。凡地师及选择方术之言，其近情理者信之，其不近情理者决不必信。七日始大殓，此不近情理之言也。吾祖星冈公于僧道巫医及堪舆星命之言皆不甚信，故凡不近情理之言不敢向之开口。以后吾家兄弟子侄，总以恪守星冈公之绳墨为要。

常州于初六日克复，丹阳于初八日克复，江苏全省只剩金陵一城未克耳。沅弟忧灼殊甚，肝疾颇深，余常常以信解之。内人及纪泽之病皆已全愈，尽可放心。朱光孚之诰封二轴付回，请查收。李北冈一信请妥交。年来过于忧劳辛苦，务望善自保养，至嘱至嘱。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十四日。

再，欧阳节孝家传刻成，兹寄去两分查收。家中人来，请弟寄苏梗之子少许、饼粑少许、饼药少许，以便在此造酒。

955　同治三年四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本，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得弟十三日信，具悉一切。常、丹之克，此间已先得报矣。

各城皆得，仅馀金陵。城之坚而大，贼之悍而多，实非他处可比，弟切勿焦灼致疾，听其自然而已。如奉旨饬少荃中丞前来会攻金陵，弟亦不必多心。但求了毕兹役，独克固佳，会克亦妙。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总以保全身体，莫生肝病为要。善于保养，则能忠能孝，而兼能悌矣。

泽儿近日全愈，望勿记念。昨得沈中丞信，寄去一阅。上海头批十五万已到否？春霆之九万已另咨商少荃矣。

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四月十六日。

956　同治三年四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本，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七日接弟十四日信并抄鲍信，具悉一切。弟湿毒已愈，又添脚气之疾，总因忧劳过久之故，然天相劳臣，当不至于大碍。观弟昔年无数月不病，此次两年未尝一日不写字，一刻不办事，则知尽忠王事者，自有神明佑助，理不爽也。

少荃派兵来接东坝、句容之防，余已咨明弟处。春霆马步万六千人，师行二千馀里，九万途费本不可少。兹拟先交五万，请弟于轮船经费或大通解饷项内拨五万济之，馀四万设法续解。弟需大批饷，除沪上十五万外，实无可指之款。子药则今日起解三万矣。湖南解药三万，计已赶到。

徽州于十二三日连获胜仗，系剿江阴洋舍及常州破垒上窜之股。江西之贼，散者极多，见官军辄避不交锋，断无大碍。左帅拨十二营，与克庵、钤峰之兵俱到江矣。湖北德安府有失守之信。兵多而无劲旅，帅贵而好粉饰，亦可虑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十八日。

957　同治三年四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九日接弟十六日信，具悉上海解到十三万六千，合之前批之银三万钱二万串，共得银十八万有奇。春霆分去五万，合之大通之二万，又由江外粮台再解二万，即足九万之数，加以轩所办之米四千石，霆营尽可起程援江矣。

弟收沪银十三万零，今日再由江外粮台解去六万，合之各卡厘金，计亦可勉强过节。此节之不决裂，实天幸也。

“深信器重”，施之于富，或容有之；施之于冯，则甚不确。富欲派六千人助剿金陵，亦有信到此间，拟复信令其调回北岸，守六合而保里下河，预防湖北股匪。十二日之片，亦已发其端矣。

“事事落人后着”，不必追悔，不必怨人。此等处总须守定“畏天知命”四字。金陵之克，亦本朝之大勋，千古之大名，全凭天意主张，岂尽关乎人力？天于大名，吝之惜之，千磨百折，艰难拂乱，而后予之。老氏所谓“不敢为天下先”者，即不敢居第一等大名之意。弟前岁初进金陵，余屡信多危悚儆戒之辞，亦深知大名之不可强求。

今少荃二年以来，屡立奇功，肃清全苏；吾兄弟名望虽减，尚不致身败名裂，便是家门之福。老师虽久，而朝廷无贬辞，大局无他变，即是吾兄弟之幸。只可畏天知命，不可怨天尤人。所以养身却病在此，所以持盈保泰亦在此。千嘱千嘱，无煎迫而致疾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日。

958　同治三年四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花随人圣庵摭忆》〕

沅弟左右：廿夜接十七夜来信，不忍卒读。心血亏损，如此愈持久，则病愈久愈深矣（幸每信字迹到底不懈，每次占六壬皆好）。

余意欲奏请李少荃前来金陵会剿，而可者两端，不可者亦两端。可者，一则渠处炸炮最多而熟，可望速克；一则渠占一半汛地，弟省一半心血。不可者，少荃近日气焰颇大，恐言语意态以无礼加之于弟，愈增肝气，一也；淮勇骚扰骄傲，平日恐欺侮湘勇，克城时恐抢夺不堪，二也。有此二者，故余不愿请来与弟共事。然弟心肝两处之病已深，能早息肩一日，乃可早痊一日，非得一强有力之人前来相助，则此后军事恐有变症，病情亦虑变症也。特此飞商，弟愿请少荃来共事否？

少荃之季弟幼荃，气宇极好，拟请之日内至弟营一叙。弟若情愿一人苦挣苦支，不愿外人来搅乱局面，则飞速复函。余不得弟复信，断不轻奏先报。

馀俟详复，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夜。

959　同治三年四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昨日昨夜连去二缄，本日王三锡长龙解去银六万两，兹又派曾恒德坐轮船解去银二万查收。节前不知能再解一批否。途次报解者尚有四万耳。如到即全解弟处。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一日。

960　同治三年四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城内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廿三日接弟四月初十日由衡州发信，可谓神速之至，其初一之信并茶叶、青布等件尚未到营。弟料理蕙妹丧事，又须照料黄家侄婿之丧，兹又赴衡州经营米捐办之事，可谓劳苦已极。

然捐务公事，余意弟总以绝不答一言为妙。凡官运极盛之时，子弟经手公事格外顺手，一倡百和，然闲言即由此起，怨谤即由此兴。吾兄弟当于极盛之时，预作衰时设想；当盛时百事平顺之际，预为衰时百事拂逆地步。弟此后若到长沙、衡州、湘乡等处，总以不干预公事为第一义。此阿兄阅历极深之言，望弟记之。

此间近状平安。常州、丹阳克复，只剩金陵一孤城，馀则江苏全省一律肃清。鲍超马步万六千人即日上援江西，将由九江先赴瑞、临，以便兼顾湖北之崇、通、兴、冶，湖南之巴、平、浏、醴。

内人咳嗽大愈，纪泽亦已复元。惟沅弟肝病颇深，心血太亏，若金陵月内即克，病可不医而全愈耳。家中书有《历代帝王年表》，齐召南所编，约四本，末一本《明纪》系阮福所编，请告朱金权查出付来。黄金堂下手之竹务须大删，每二尺宽乃可留一根，柞树尤宜多芟，否则愈密愈不长也。馀俟续具，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四日。

961　同治三年四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夜接弟四月十七夜信，当复一缄。廿一日派曾恒德赴弟处看视，又复一缄。近三日未接弟信，深为廑系。

克复常州之寄谕已到，无饬少荃会剿金陵之文，少荃亦于十一日奏明回苏。攻围老巢之重任，始终弟一人肩之，务望安闲泰定，竟此全功，不可躁急忧郁，或致疾痛。

昨日接少荃公文，又解九万金，专指鲍营。余已飞咨止之，令其专解弟营，并咨弟与春霆，及札竹庄、少山等处。弟得此项，如贫儿暴富，可过好节矣。

入江之贼于十六日扑抚州府，尚未过文昌桥，郡城当无可虑。

写至此，接弟二十一日信，欣悉弟病已愈，所言销假事亦有理。澄弟信寄阅，问之送信者，云七十侄女尚平安也。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四月廿四日。

962　同治三年四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四五日接廿一日两信，廿六日接廿三夜来信，具悉一切，余已定于廿七日具片销假矣。弟信既恳至，雪琴又由湖口特来此间一行，遂不复续假，亦恐人疑我此举专为沈中丞也。片稿先抄弟阅。

抚州于十八早解围，外间言围攻极猛，不知实尚隔一大河，炮船排列，断难飞渡也。

富公数千人预备助剿金陵，谕旨令其以江北为重，富来函亦谓即将调回扬防。大约除少荃亲来外，别无一支来弟处帮忙者，事权之一可喜，担荷之重亦可惧。究竟尹光六须借稿荐否？中关之接济已断否？望示及。

弟病在水不能生木，余亦夙有此疾，非药物所能为力。每日无论如何忙迫，总须略有抽闲之时，或静坐，或渴睡，或散步，火不动，则水得所养矣。弟若续接沪饷九万，可分二三万运湘中官盐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四月廿八日。

963　同治三年五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自廿六夜接弟廿三夜一信，近日未接续报，殊深疑虑，不知弟之病恙何如？

此间日内无他信息，惟闻江西省城人心惊惶，纷纷搬徙。雪琴已带船晋省，藉助声威。抚州解围后，贼于廿日攻扑建郡，亦不得逞。谕旨派厚庵督办江西、皖南军务，大约系左帅奏请，亦因余屡奏责重事烦，分此仔肩也。

官帅参严把持兵柄，奉旨以道员降补。吴昌寿补授鄂抚，唐义渠暂署，即日咨达弟处。

日内又凑得银四万，听弟处信息，若弟续得沪饷九万，需银不甚迫切，则余拟以此四万作运湘盐本，昨已解四万作盐本矣。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一日申刻。

964　同治三年五月初三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前次发信后，旋接弟四月初一夜之信，并茶叶十篓，又二篓系寄金陵沅弟者，具悉一切。

此间近状平安。金陵之贼，援虽绝而粮实未断。沅弟焦灼之至，而无如之何，幸身体平安，余派盛四去看，归云面色甚好也。

江西之贼攻扑抚、建，两府俱得保全。鲍军于廿六、七等日自东坝起程，初六日自芜湖拔行，五月必可到江。又奉旨派杨厚庵督办江西、皖南军务，应可渐有起色。

惟湖北之贼蹂躏过久，廿一日副都统舒保阵亡，系一马队名将，殊有关系。严中丞以道员降补，义渠暂署鄂抚，不知能平此风波否。

安徽麦收甚丰，惟天气太寒，五月初尚着棉衣二件，不知湖南亦如此否？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五月初三日。

965　同治三年五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二日得弟四月廿八日信，为之大慰。日来身体何如？初三日解去火药四万斤，合之廿一日之三万，足敷支用否？上海九万已到否？

吾日夜祷祈者数端：一求弟体平安，金陵一军不因饷绌而生他变；二求湖北发、捻不坏江淮全局，俾吾兄弟得以先后弛此重负；三求江西之贼不致速犯湘鄂，糜烂桑梓之邦。

左季帅奏简厚庵督办江西、皖南军务，吾拟将鲍、周、金三军交厚庵带之入江，从瑞、临一带下手，一则保赣水以西，一则救鄂之西、湘之东。鲍军马步万六千人，本系厚庵旧部。周、金六千七百人，亦有马队在内，二人向隶迪部，本有事厚如事迪之谊，当可指挥如意也。

湖北舒都统（保）于廿一日阵亡，失一名将，殊有关系。杏南表弟之诰轴拟付至京中另行换办，雪琴亦因错太多寄京重换矣。顺问节禧。

国藩手草，五月五日。

966　同治三年五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昨寄一缄，旋接初二日来信，具悉弟腹泻小愈。腹泻及不食油荤，均不足介意；惟肝脾二家，全仗老弟以心治之，非阿兄所能助谋，亦非良医所能为功，弟之天君即神医也。

江西宜黄、崇仁失守，省城吃紧，实出意外。兹有催杨军门之咨，请弟转递。余排递弟处信，三日可到；而排递杨、彭信，总须八九日。州县之以亲疏为势利，可恶如此。昌岐来此，必厚待之如初。

前澄弟寄弟信与茶叶，久未专送，顷又接澄付弟信，兹一并排递，而另派亲兵送茶叶去。火药即日再解二万，以资应用。

金陵贼情，常、丹克复与未克时有异乎？无异乎？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六日。

967　同治三年五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九日接弟初六日书，具悉一切。厚庵亦于是夜到皖，坚辞督办一席。渠之赴江西与否，余断不能代为主持；至于具摺，则必须渠亲自陈奏，余断不能代辞。厚帅现拟在此办摺，拜疏后仍回金陵水营。春霆、昌岐闻亦日内可到。春霆回籍之事，却不能不代为奏恳也。

弟病近日少愈否？肝病余所深知，腹疼则不知何症。屡观朗山脉按〔脉案〕，以扶脾为主，不求速效，余深以为然。然心肝两家之病，究以自养自医为主，非药物所能为力。今日偶过裱画店，见弟所写对联，光彩焕发，精力似甚完足。若能认真调养，不过焦灼，必可渐渐复元。

五月分之火药三万斤，拟于日内起解，银亦可解三万。江西之贼，初四日尚未至樟树。省城援兵已到，当安稳矣。

复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初十日。

968　同治三年五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日内深以弟病为虑，十一日接初七日交袁差官带来之信，并与泽鸿两儿信，字有精光，兼有静气，词语亦不迫促，卜病体之必将全愈，为之大慰。

惟金陵持久不下，以吾弟平日之性情，恐肝气之病愈积愈深。吾与昌岐久谈，知〔刻本脱知字〕少荃于吾兄弟处，实有相亲相卫之意。吾意欲奏请少荃亲带开花炮队、洋枪队前来金陵会剿，接弟此次复信（不过十八九可到），余即一面出奏，一面函咨少荃请其迅速西来。如苏军齐到成功〔杨钧《草堂之灵》作“马到成功”〕，则弟受其劳而少荃享其名，则既可以同膺懋赏，又可以暗培厚福；盖独享大名为折福之道，则与人分名即受福之道矣。如苏军虽到，而城贼仍坚持不下如故，则谤可稍分，而责亦稍轻。

余昨日已咨少荃派炸炮至金陵会剿，细思弟之肝病不宜再郁两月，而饷项亦断难支至三四月，故决计奏请少荃前来。苏军近亦仅支五成之饷，并非十分充足，可无贫富相耀之患，想弟能谅我苦衷也。

厚庵新授陕甘总督，可谓非常特恩，仍督办江西皖南军务，断不可辞矣。金陵水师防务，余请昌岐与弟会办，雪琴仍回裕溪等处，当不至疏失。多公仙逝，劳苦可悯。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二日。

969　同治三年五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初五日接弟四月十九之信，初八日接四月十六日来信，十二日又接排单递到一信，具悉一切。震四微有转机，大幸大幸，不知近日又更好否？

此间近状，杨军门放陕甘总督，仍督办江西皖南军务。鲍春霆于十一日至安庆，其全军已至青阳，二十以内可至九江，本月必至瑞州。瑞州、临江两府相隔仅九十里，由江西窜两湖，必由瑞、临经过。杨鲍二人由瑞临下手，所以援江西，即所以保两湖也。

由江西犯湖南约有三路，北由瑞、临犯平江、浏、醴，中由吉安犯茶陵，南由南赣犯郴、桂。现在三路俱有布置，吾乡应可安居。

湖北之贼几犯汉口，幸为水所隔，不日必来皖北。金陵之贼坚抗如故。谕旨问少荃能亲赴金陵会剿否，余拟即日奏请饬派少荃亲来会剿，速克则共乐其功，缓克则稍分其谤。沅弟外症虽好，而肝病已深，断不宜再久郁郁矣。

弟比余小十岁，何以白头遂已一半之多？以后总宜节劳，至嘱至嘱。余发仅白数茎，惟精神日衰，牙齿松疼。看来吾兄弟寿年均难及上三代，惟当加意保养；弟于诸昆中劳苦独甚，尤宜静养耳。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五月十四日。

970　同治三年五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二日得弟初九日书，十四日又得十一日书，具悉一切。四万斤火药仅敷个半地洞之用，则十馀洞约须三十万斤。此间二十馀日之内已解去十二万斤，安庆所存不满万斤矣，江西无丝毫解来，奈何！

湖北兵勇缺饷极多，而穆图善又自陕带多部万馀人回鄂，看来银、米、火药三者，余与官、沈三处断无能支之理，不过三四个月内，必有兵哗变贼之事。变局虽不可料，要亦不能安然无事，念此忧灼之至。

昨专函与弟商请少荃亲带炸炮来金陵会剿，本日接奉寄谕，亦令少荃亲剿金陵，而弟信又言“广贼尚发米一斤四两，可知时候未至”云云，余遂决计请少荃来金陵同心办贼。今日先咨弟处，明日即咨少荃，并专案复奏也。

今日陈虎臣自苏归来，具述少荃于吾兄弟休戚相关患难相顾，与昌岐之言相同；且炸炮轰倒之城，实可骑马而登，胜于地洞十倍。少荃亦有信来，愿派季泉带炸炮来助。吾意季泉来不如少荃亲来，盖深知老弟之心，不畏少荃占弟之名，而颇畏季泉之勇不受约束也。弟接奉寄谕及兄此信，亦望作一信邀少荃前来会办。此事余踌躇已久，细思吾考妣今若尚在，吾以此疑敬询吾亲，必曰：“速请李中丞来会剿，无令尔沅弟久郁郁也。”因是决矣。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五月十四。

少荃信寄阅，澄弟信查收。

971　同治三年五月十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昨日寄信一件、咨文一件，拟请李少荃来金陵会剿，想可先到。今日写复少荃信一件并咨一件，兹专船送至弟处，弟细心斟酌。如以为然，即由弟觅便递至苏州抚署；如弟不以为然，则咨与信皆交来弁带回，余另写复信可也。

余千思万想，皆为恐弟肝病日深起见。不请少荃来会剿，则恐贼城相持太久，饷绌太甚，弟以郁而病深；请少荃来会剿，则二年之劳苦在弟，一旦之声名在人，又恐弟以激而病深。故展转踌躇，百思不决。此次将咨与函，送弟处自决。弟之声名即余之声名也，弟之性命即余之性命也，二者比较，究以保重身体为大。弟自问身体足以久磨久炼，则余自放心矣。

至昨所奉初八日寄谕，余当会弟衔复奏，待弟两次复信到乃具疏耳。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五日。

972　同治三年五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二日接弟劝纪鸿乡试之信，字秀劲而有静气，知弟病体大愈。因复一缄，商请少荃来金陵会剿。十四日因接初八寄谕，又去一咨一缄，商少荃会剿之事，十五日又将余与少荃之一咨一缄，专戈什哈送至弟处转递，想均到矣。

夜来又细思，少荃会剿金陵好处甚多，其不好处不过分占美名而已。后之论者曰：润克鄂省，迪克九江，沅克安庆，少荃克苏州，季高克杭州，金陵一城沅与泉〔荃〕各克其半而已，此亦非甚坏之名也，何必全克而后为美名哉？人又何必占天下之第一美名哉？如弟必不求助人，迁延日久，肝愈燥，脾愈弱，必成内伤，兄弟二人皆将后悔，不如及今决计，不着痕迹。望弟将余与少泉一咨一函递去，弟亦自加一缄，待弟复信到日，余即会弟衔复奏。少泉将到之时，余亦必赶到金陵会剿，一看热闹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六日。

973　同治三年五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三日未接弟信，不知弟身体何如？接吾十二暨十四五六日各信，不更加焦灼增疾否？

余闻昌岐言弟精神完足小恙无碍而放心，闻曾恒德、刘高山言弟病势不轻而悬念；见弟信劝科一乡试字迹奇润而喜慰，见弟信言贼米日发一斤四两而忧灼。春霆过此，其于吾弟感激钦佩迥异寻常，厚庵子弟亦契合无间言。故余十五日与少泉〔少荃〕之一咨一信，惟愿弟之速送，又惟恐弟之径送，反复无定，为弟所笑，亦必为弟所谅也。

今日命纪泽赴金陵省视老弟，余于六月初间亦必往兄弟畅叙。届时少荃若到，余即在彼不遽回皖；如少荃不到，余即坐轮船速归。总之，弟以保身为主，无论少荃与余会剿与否，于弟威名微减，而弟之才德品望毫无损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七日。

974　同治三年五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牧〕

沅弟左右：十七日接十四夜信，内有戈登一缄，十八早接十四日交送茶叶亲兵之信，具悉一切。

请少荃来金陵会攻，弟亦有此意，且彼此皆是十四夜发信，“三木匠开口，十一木匠开口”，此正吾弟豁达恢宏识量过人处。想吾十五日与少泉之一咨一函，弟已专人送苏矣，吾即日当加缄催之，并俟弟复信到日，会弟后缄复奏。

少泉到后，如能迅速克城，早破一日，弟早息一日之肩，固属万幸。若不能遽克，仍须吾弟坚嘱各营严断接济，一毫不肯放松。弟肝病已深，余所稔知，然凡事须退一步想。假如九洑洲、东坝及丹、句、金、溧至今未克，弟虽再围一半年，毫无指望，亦无如何；假如此时会剿者，系平日积不相能之人，亦无如何。今少泉来，实与吾弟水乳交融，而大功实不甚远，此心岂不绰绰？望加意保养为要。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八日。

975　同治三年五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八日接弟十五夜书并少泉信稿，具悉一切。少泉意在助吾兄弟成功，而又不敢直言，其意可敬，弟复信盼他早来，甚是甚是。

戈登今日来此畅谈，亦甚服弟之营垒坚固，号令严肃（但言少好炮）。吾观近日认真办事者，外间尚有公论。如弟元年初进金陵，远近啧有烦言，至二年浮言尽息，三年而众论翕服，从未闻有谤议入吾耳者。盖实见弟办事极有条理，军民之最近者心悦诚服，则远处之浮言亦无由而起。若亲者如杨如鲍，疏者如窦如戈，则尤极口赞叹，不知弟耳中别闻毁言否？如有所闻，亦望置之度外，照常治事，到底不懈。少荃之开花炮若不效，仍恃“曾铁桶”（贼中呼弟之名）以严断接济破之耳。

弟复余十四五日之信，计廿、廿一可到，到即会衔复奏，催少泉西来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十九日。

976　同治三年五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前于十四五六七八九等日连发六信，商少荃来金陵会剿之事，尚未接到回信。而接吾弟前信，业已函请少荃速来会剿，兄弟不谋而同。顷于廿一日又接十六日寄谕，催少荃来金陵会剿，余拟于今日复奏，奏中但述接奉初八日第一次寄谕，兹将摺稿抄寄弟阅，不知合弟意否？其十六日谕旨，明日咨达弟处可也。

三日内酷热异常，弟身体如常否？肝疾稍愈否？能耐此暑气否？吾十五日有信与厚庵，留彭楚汉会攻金陵，顷彭来安庆，吾令姑留，以待厚庵之复信。湖北贼尚未入皖境，并闻。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二日。

977　同治三年五月廿三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五月十二日接弟四月廿八马递一信，十七日接弟四月廿六之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状如常。余因沅弟有病，令纪泽十八日往一省视。廿二日戈什哈自金陵归，言沅弟病已全愈，十八亲至厚庵处道喜，来往八十里并无倦容云云。惟金陵日久不下，沅之焦灼迥异寻常。皇上寄谕两次，令少泉中丞来金陵会剿。余于廿二日复奏，请少泉于六月初前来，兹将摺稿抄寄弟阅。少泉果来，余恐沅弟因少泉之功大且速，相形见绌，激成肝病。少若不果来，吾恐金陵日久不克，沅亦郁成肝病，且恐饷绌援到，另生他变。踌躇再四，仍以请少泉速来为是，一人独成其功，不如与人共享其名之善也。

近日米价大减，每石不过二两四钱，湖南米商无不亏本。大女儿日内气痛，其病甚不轻，盖亦久有肝郁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三日。

978　同治三年五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昨日余宗发归，寄一信，想可先到。接胡莲舫咨，广东解银四万八千零至金陵大营，不知到否？

自贼窜江西，余即寄信与云仙，恐江右道梗，请将粤饷全由海道径达上海，以解金陵。云仙之复信早已接到，而饷则至今未到，粤厘日见日减，良可深虑。云仙深不以吴公昌寿为然，而吴公在粤在京物望极美，不日即将履鄂抚之任，未知果贤于旧令尹否？兹将云仙前来密缄抄达弟览。

弟之内疾外症果愈几分？凡郁怒最伤人。余有错处，弟尽可一一直说。人之忌我者，惟愿弟做错事，惟愿弟之不恭；人之忌弟者，惟愿兄做错事，惟愿兄之不友。弟看破此等物情，则知世路之艰险，而心愈抑畏，气反愈平和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三日。

979　同治三年五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今日接奉廷寄谕旨，春霆蒙赏银五百两治丧，而不准回籍，霆心尚可稍慰。渠对眉生述感弟关爱之意，以为此恩或可上邀。余作摺时实无把握，今恰合渠之意，亦稍慰弟爱彼之情，特将谕旨录寄弟阅。

大女儿病殊不轻，盖肝郁是其本病，而气痛不食则其标病。袁婿若至弟处，望嘱其速归。

湖北之贼已至黄州、蕲水，不日即至宿松、太湖矣。少泉若有兵至溧水、建平，腾出升、钧两军上防皖北，乃可稍定人心。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四日。

980　同治三年五月廿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五日辰刻接弟廿一夜信，知地道又被斗穿三洞，实堪愤闷。然与其轰开而被贼以火球堵住，伤亡尤多，又不如被其掘穿，我之士气不大挫减也。弟须多方劝慰诸将，无过忧郁。

凡子弟生徒平日懒惰，场文荒谬而不售者，则当督责之；至平日劳苦，场文极佳而不售者，则当奖慰之。弟所统诸将，皆劳苦佳文之生徒也。余中厅悬八本堂匾跋云，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弟久劳之躯，当极力求少恼怒。纪泽事叔如事父，当极力求得欢心也。

又闻江西之贼将由青阳、芜湖回救金陵。厚庵调湘后三营，撤金柱关之防，余极不放心。渠言面商吾弟，果商及否？望弟加意慎重。陆防江西、湖州之援贼，水防江面之接济，只要此二事办得认真，金陵终有蒇事之日，无以地道无成、苏军将至稍涉大意也，千万千万！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五日。

981　同治三年五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弟廿五日信，字迹仍尔秀整，辞气亦极和平，欣慰之至。余日来常以弟身体为虑，闻余宗发言及纪泽禀，略为放心。

昨复杏南表弟信，言不可专恃苏军。今日接少泉咨到片稿，言尚须教练枪炮各队，且须攻破湖州再来金陵，是尚遥遥无期，吾兄弟仍以力求自强为主。

闻金陵逆首欲用船逃窜浦口，上犯皖鄂。少泉已派人接防溧水，请弟飞调王可升移防浦口，至要至要。又有人言弟营中有偷运米粮接济城贼者（刘世仲，汉阳举人，朱久翁转述其言），余虽知万无是事，然既有此等谣言，弟即须严加防范。浦口既扎陆军，江浦尚须另扎数营否？请查示。

明日解银七万至弟处，初愿所不及也。大女儿病略愈，或有转机。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五月廿八酉正。

982　同治三年六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一日午刻接廿七日一函，知廿六日苦攻无益，弟又以皖北空虚之故，心急如焚。我弟忧劳如此，何可再因上游之事，添出一番焦灼。

上游之事，千妥万妥。僧邸即日可至三河尖，陈国瑞已至正阳关，其力足制此贼。而“狗”党数酋坚请投诚，已派刘维桢前往收降。刘亦“狗”部大酋，十一年在德安降蒋之纯，“狗”党陈、马等有信约刘往黄州说事者也。若非真有降意，岂有徘徊黄、麻月馀不下皖境之理？

江西侍、康各股，亦纷纷逃散，不出宜、崇城外一步。两岸之事皆易收拾，弟积劳太久，用心太苦，不可再虑及外事。

弟以“博文约礼”奖泽儿，语太重大，然此儿纯是弟奖借而日进。记咸丰七年冬，胡帅寄余信，极赞三庵一琴之贤，时温弟在坐，告余曰：“沅弟实胜迪、希、厚、雪。”余比尚不深信，近见弟之围攻百数十里而毫无罅隙，欠饷数百万而毫无怨言，乃信温弟之誉有所试。然则弟之誉泽儿者，或亦有所试乎？

余于家庭有一欣慰之端，闻妯娌及子侄辈和睦异常，科一、科三、科四有姜被同眠之风，甲三、甲五等亦爱敬兼至，此足卜家道之兴，然亦全赖老弟分家时布置妥善，乃克臻此。

大女儿病已大愈，殊出望外。余俟江西案办妥，乃赴金陵，弟千万莫过忧灼，至祷至嘱。

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一日未刻。

文辅卿今日到。

983　同治三年六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澄弟左右：六月四日接五月廿二日信，初一日接十一日信，具悉一切。震四果尔早世，四妹适朱家万缘皆空，吾骨肉中今年何多变也！老弟终日奔驰劳苦，身体吃得住否？深为系念。

此间近状平安。大女儿病六七日，今已全愈。沅弟病亦愈矣，闻廿五六日每日又骑行百馀里。余命泽儿往看沅病，初二归来云“尽可放心”，但六月尚盖棉被三床，体亦弱矣。

弟能从此少管公事，甚慰甚慰。余蒙先人馀荫，忝居高位，与诸弟及子侄谆谆慎守者，但有二语曰：“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而已。福不多享，故总以俭字为主，少用仆婢，少花银钱，自然惜福矣。势不多使，则少管闲事，少断是非，无感者亦无怕者，自然悠久矣。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初四日。

外李北冈一信，阅毕专人送去。

984　同治三年六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本，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二初三日连接廿九三十日两缄，知又攻破地保伪城，吾弟焦灼情怀，或为少纾。

贼周城而呼援贼已到安徽云云，正是情急无聊者之所为。苏军如到溧水，弟速调王可升渡扎浦口，则城内众心绝望，必益大慌，此虽闲着，万万不可少也。

李文合三营业已调之替守高淳，何能再调守无为州？鄂贼徘徊黄州，不似遽下窜者，万一下窜，吴竹庄三营先到无为，周厚斋七营亦将继到，上游北岸之事，弟尽可放心，慎毋轻撤高淳之兵也。

弟廿五六日俱骑行百馀里，欣慰之至，下次军情片中当奏及之。沪饷以陈米万石应付，实出人情之外。即日当奏请沪苏卡局各厘捐，督抚各占一半，或抚三成占二，督三成占一，交户部核议，出奏时将稿寄阅。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初四。

外澄弟信一件。

985　同治三年六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五日接初二日来信，具悉一切。金陵围攻之密，陆路不能窜出一人，余亦熟闻来者之言，且深信弟部下将卒平日用命之素，不致更有他虑。

惟各路犹有可虑，恐湖北之贼下踞浦口，洪、李等酋用小划偷渡，如张潮爵故事耳。且城中巨酋所以能坚各小酋之心者，徒恃浦口有救兵将至，为一条生路。浦口扎营，则群贼绝望，或有内变之事。苏军如接防溧水，升军似可移扎浦口，请弟再酌。余札王可升之札，已封寄弟处矣。铨军则决不调之东下，恰好沈中丞有咨留之，因准留江，并咨明弟处。

今日见弟咨沪解陈米万石之事，辞气和婉之至。然奏沪饷或分半，或分三之一，余意已决，弟觉有甚大碍否？请速复。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五日酉刻。

986　同治三年六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八日接弟初四夜信，具悉一切。王绍羲、陈万胜阵亡，实深悯惜。地道一二处既穿，则他处亦断难奏效，不必时时急焦也。

王可升既不必调至浦口，则当调至无为州听调。上游英、霍、宿、太虽日日告急，然从二月至今，已告急四个月矣，亦闻惯而不惊也。

余赴金陵之期，从弟之意暂缓起行，以少泉将到之日为定。弟以倔强之性，值久劳久郁之后，一见亲人，涕泣一场，大闹一场，皆意中所有之事；然为涕为闹，皆可以发抒积郁，皆可以暗调肝疾。余到在少泉之前四五日方为妥善，望弟届时先寄一信为要。

寄谕虽催金陵迅速成功，然无甚苛责之辞，不过寻常因物付物之言，弟不可看得太深。较之昔催向、和之辞，松活多矣，亦并无甚倾摘者，弟少见多怪，难禁风浪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九日。

乾嘉中督抚秘诀另写。

987　同治三年六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十辰刻接弟初六夜信，具悉一切。少泉信阅过，其片稿则已抄寄余处矣。观少泉屡次奏咨信函，似始终不欲来攻金陵，若深知弟军之千辛万苦，不欲分此垂成之功者，诚能如此存心，则过人远矣。

纪泽儿已于初二日到皖。余从弟之意，秋初再赴金陵。老年畏热异常，阿弟深知而体恤，兄即依弟之议，实受其福矣。

英山、宿、太日内警信迭至，余调王可升守无为，再急则调陈自明池州之二千人守庐江。惟调守桐、舒之铨军为江西官绅所留，拟改调钧军上援皖北，亦难遽到也。

春震〔春霆〕于六月四日抵南昌，江西人心大定，想不至别有风波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初十日辰刻。

988　同治三年六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十日接初七日申正信，于余初四日言及苏沪厘饷一事，劝譬详明，深识名论，可慰可敬。

弟近年于阿兄忿激之时，辄以嘉言劝阻，即弟自发忿激之际，亦常有发有收，以此卜弟之德器不可限量，后福当亦不可限量。大抵任天下之大事以气，气之郁积于中者厚，故倔强之极不能不流为忿激。以后吾兄弟动气之时，彼此互相劝诫，存其倔强，而去其忿激，斯可耳。

十二日之疏决不提及，弟于初九日秘诀一信亦决不可从。初十日接奉寄谕，词旨温润，无催迫之意，兹抄阅，将来咨文不另抄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一日。

989　同治三年六月十三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三日接弟初十日信，具悉一切。沪饷不特不宜奏，而且不宜缄，深佩弟之深识。初九日秘诀之说，弟亦必不以为然矣。

湖北之贼已入英山境内，距县城二十馀里，而又回窜北去，已入鄂之麻城、豫之商城，似无意于皖者，不但不能遽至浦口，亦且不至宿、太、桐、舒，弟可放心。王可升调无为，大约无事可办。申夫调桐城，不知高淳有接防之兵否？请弟就近与申夫通一信。如长兴虽克，而苏军仍无人可接高淳之防，恐广德贼窜东坝，则钧营暂且不动可也。

昨日接家信，科四之文、科六之字均有可观，兹付去一览。弟勤劳报国，其后必大。炮子近日解去。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三日。

990　同治三年六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连接五月廿一二日信，具悉一切。科四之文一种清气浮溢纸上，科六之字秀润绝伦，两侄今年长进如此之大，可喜可慰。

此间近状平安。沅弟病已大愈，日来骑马周历各营，辛勤不辍，意气亦极平和。余偶有忿怒之事，沅反作书来劝。无论金陵克复之迟速，但求沅弟病痊而气平，则万事皆顺矣。

科一本定于六月廿二日起程回湘乡试，因近日天气太热，而鸿儿作文太慢，迟疑未决。湖南正主考放庞宝生侍郎，盖皇上重视湖南如江浙大省矣。

鲍春霆于初四日抵江西，厚庵计亦赶到。周厚斋为江西官绅所留，未回皖北。湖北之贼至今未入皖境，未免太迟。

余身体平安，惟怕热异常。合室大小均吉。嵩龄十二日到此，袁榆生尚在下游未归。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四日。

991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接弟十二夜信，知连日辛苦异常，猛攻数日，并未收队，深为惦念。弟向来督攻，好往来于炮子如雨之中，此次想无二致也。

少泉前奏至湖州一看，仍回苏州，此次十六启行，不知径来金陵乎？抑先至湖州乎？“难禁风浪”四字璧还，甚好甚慰。古来豪杰皆以此四字为大忌，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故男儿自立，必须有倔强之气。惟数万人困于坚城之下，最易暗销锐气，弟能养数万人之刚气而久不销损，此是过人之处，更宜从此加功。

子弹日内装就，明日开行，不知果赶得上否？余启行之期，仍候弟一确信也。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六月十六日午初。

992　同治三年六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七日接弟十四夜信，知连日苦攻，虽辛劳迥异寻常，而消息颇佳。十五六七等日大暑酷热，不知猛攻者稍歇手否？弟身体能耐此否？极为系念。兄居大屋凉栅之下，日内已不能耐矣。

少泉派万馀人来助，观其札诸将，似一切由弟作主，或不至稍有参差。

余究应何时起程，俟接弟信再定。现因鄂贼在麻、罗，不敢轻动。又因诸将正在十分吃紧之际，恐闻余将到而神或外驰，心不专一，不敢拍肩而问“家大人几时放”也。

昨托幼泉至上海买大参，如其专人送到，弟可收用，已交银矣。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十八日。

993　同治三年六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八夜子正接弟十六日申刻咨文，知午刻克复金陵。弟功在社稷，岂仅一家之光哉！虽有志者事竟成，然弟苦矣，将士苦矣。

未得弟详信，不知弟平安否？将士伤亡不甚多否？进城巷战不甚久否？洪、李二酋未逃出否？俟得详函发详摺后，再赴金陵与弟相会也。顺问近好，并贺并谢。

国藩手草，六月十九日辰正。

994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自十八夜三更接弟克复金陵之咨，十九日未得弟信，想因进城巷战，搜诛馀匪，遣散降人，千头万绪，皆须弟一手经理，十六七八等日，弟之劳苦想更甚于肉薄环攻之日。

十九夜有自泰州来者，据云十八日戌刻坐轮舟过金陵，见城内火光二十馀处，但知城已克，而不知如何情形，兄尤系念之至，恐巷战三日未休也。兄俟接弟详报后，乃能赴金陵与弟会晤，酌带赏号，大约不过三万，不知三日内另有进款否（大通或可添凑）。

澄弟信寄阅，其与兄信语皆相同，不复寄。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廿日辰刻。

995　同治三年六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连日发信，不得飞至金陵与弟畅谈。二十日接弟十七早信并咨文摺稿，知洪酋之内城未破，而克复之大势已定，弟身体平安，至为欢慰。不知十七八日内城已攻破否？洪、李未倖逃否？南风极大，下水极易，上水甚难，吾得弟详细情形咨出奏后，想到金陵亦速耳。

厚庵于十三日到江西，尚无信来。纪鸿定于廿二日回湘乡试，墨卷工夫极浅，聊副弟期望殷殷之意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廿一日巳正。

996　同治三年六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二十一日未刻接弟十八日午刻信，具悉一切。惟内城究竟已破与否，信中并未说明，如内城未破，则弟之详咨虽到，兄尚不能奏也。详细情形之奏，必须将此层说明，皇上乃可明降谕旨。明日接弟详咨，如有此一层，兄即先奏而后赴金陵，如无此一层，兄即先赴金陵而后奏。

其从倒口冲出之骑马贼一股，奏摺只好作活动语气，“或云伪幼主、忠王在城内，或云幼、忠皆在天王府，死于乱军之中，应俟确切查明续行奏报”云云。生擒贼供未必可信，弟劳苦太久，切勿过于焦虑，至嘱至嘱。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六月廿一日。

此信写二分，一排递，一专送。

997　同治三年七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抄件〕

澄弟左右：到金陵后曾寄一信，不知到否？连日周览城内城外各处，见沅弟布置之详密，用心之劳苦，将士之用命，皆为近日所未见。伪忠王讯供未毕，拟即在此正法，不必解京，用陈玉成、石达开之例。

余拟在金陵犒宴三日，七月中旬仍回安庆，中秋后再来办善后事也。

沅弟热毒十愈其六，精神业已复元。营中疾疫又作，新营较多，老营尚属平安。余虽极畏热，而日内应酬一切，亦不甚以为苦，弟可放心，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七月初四日。

998　同治三年七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金陵沅弟营中　〔据抄件〕

澄弟左右：初三日在金陵寄信，想已接到。初十日接奉恩旨，余蒙封侯爵、太子太保，沅弟蒙封伯爵、太子少保，均赏双眼花翎。沅部李臣典子爵，萧孚泗男爵。殊恩异数，萃于一门。祖宗积累阴德，吾辈食此厚报，感激之馀，弥增歉悚。

沅弟五六月来，辛苦迥异寻常，近日湿毒十愈其七。初十、十一、十二等日戏酒宴客，每日百馀席，沅应酬周到，不以为苦。谚称“人逢喜事精神爽”，其信然欤！

余拟于七月下旬回皖，九月再来金陵，十一月举行江南乡试。

沅弟拟九十月回籍。各营应撤二万人，遣资尚无着也。

顺问近好。

七月十四日。

999　同治三年七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鲁港舟次　〔据抄件〕

澄弟左右：前接排单信，知家中已得金陵克复之信，顷又接七月朔来缄，具悉一切。

余以廿日自金陵起行，廿三日始行三百里至芜湖上之鲁港耳。将近八月，舟中尚燥热异常。回皖小住一月，九月初仍须赴金陵，换出沅弟请假回籍。顷廿日奏片已将沅弟旋归之意略露端倪，先抄寄阅。

沅弟热毒虽未全愈，而精神甚好，当是寿征。余亦幸托平安，惟眼蒙甚，不能不改用加花眼镜。弟畏热异常，亦是老境，但不知眼光如何？

春霆在抚州之许湾大获胜仗，杀贼四万有奇。厥后崇仁、东乡、金溪次第克复，“听王”率六万人投诚，江西指日当可肃清，惟湖北之贼尚难速了耳。

顺问近好。

七月廿四日。

1000　同治三年七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数日未寄信于弟，想弟悬系无已。余于廿二宿芜湖，廿六宿池州，廿八坐一小舟回省，寓中内外平安。廿五日接到初七日所发一摺之批、一明谕、一寄谕，舟中匆匆，尚未咨弟，兹接弟廿六日信，已赶办咨文矣。

弟撤勇之事，余必一一速办，除催李世忠及办里下河之捐外，再札上海官绅办沪捐六十万，并加函托苏、常绅士，必有所获，弟可放心。昨得云仙信，已办六万径解弟营矣。

弟之退志兄应成全，兄之门面亦赖弟成全。第一要紧守金陵、芜湖、金柱三处，第二要分一支出剿广德，以塞众望。即令朱南桂与刘松山、易开俊三人进剿广德，而弟处派三支分防宁郡、泾、旌，或亦一道，望弟早为酌定。倘兄之门面撑立不住，弟亦无颜久居山中矣。

熊登武、张诗日、刘南云三人，弟万万不可放走。陈舫仙稍迟一步，明年再退可也。此外孰留孰散，听弟裁酌，总不使我遽倒门面为要，千万千万。

弟肝气不能平伏，深为可虑。究之弟何必郁郁？从古有大勋劳者，不过本身得一爵耳，弟则本身既挣一爵，又赠送阿兄一爵。弟之赠送此礼，人或忽而不察，弟或谦而不居，而余深知之，顷已详告妻子知之，将来必遍告家人宗族知之。

吾弟于国事家事，可谓有志必成，有谋必就，何郁郁之有？千万自玉自重。顺问近好。

七月廿九日。

1001　同治三年八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前日寄弟一缄，昨初一日将六日内所奉廷寄谕旨全录咨弟，并覆奏裁勇及洪福瑱事一片，想已收到。

弟肝气尚旺，遇有不称意之端必加恼怒，不知近日如何懊闷，实深廑系。天下之道，无感不应，无诎不伸。以吾心之且怜且敬，知外间亦必千里应之，亦必怜弟敬弟，万口同声，弟少耐数月以待之，而后知吾言之不谬也。

吾所望于弟者三大端：一守金陵、芜、金，一皖南北两支游兵，一修贡院赶十一月乡试。三者皆办到，则弟为我挣得十分体面，而弟回家亦心安梦恬矣。

南云、焕文来皖北，途费必须二万；芳圃至宁国，途费亦须万馀；弟部各营除遣资外，亦须有四五万为日用之需。日内须筹八万金解至弟处，目下尚止二万，请先交刘、朱为行粮可否，仍由弟酌之。上海、里下河两处劝捐日内赶办，函牍尚未发出，李世忠之咨今日发矣。

前以四百金请李幼泉买参，昨在上海寄来之一两，不知去银若干，余留置弟木柜内，宜以石灰养之，无令沾潮湿之气。弟近不服补剂，余甚以为然，而独参蒸服却无损也。澄弟信寄去查收，顺问近好。

八月初二日。

1002　同治三年八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八月初一接弟在长沙排单一信，知已得见科一，并在胡宅演戏三日。初二日又接弟十三在家所发之信，具悉一切。

余在金陵二十日起行，廿八日至安庆，内外小大平安。门第太盛，余教儿女辈惟以勤、俭、谦三字为主。

自安庆以至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隘，皆沅弟所攻取。余之幸得大名高爵，皆沅弟之所赠送也，皆高曾祖父〔刻本作高尊祖父〕所留贻也。余欲上不愧先人，下不愧沅弟，惟以力教家中勤俭为主。余于俭字做到六七分，勤字则尚无五分工夫。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则尚欠工夫。以后各勉其所长，各戒其所短。弟每用一钱，均须三思，至嘱。

李宅二万金，上年十一月曾由东征局解去二千，此次应行扣除，顷已补札东局矣。馀详日记中。

即问近好。

八月初四日。

1003　同治三年八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四夜接初一夜来函，具悉一切。贡院九月可以毕工，大慰大慰，但规模不可狭小，工程不可草率。吾辈办事，动作百年之想。昨有一牍，言主考房后添造十八房住屋，须将长毛所造仓屋拆去另造，即不欲草率之意。此间所购木料，中秋前可到一批，九月再到一批。

弟中怀抑郁，余所深知。究竟弟所成就者，业已卓然不朽。古人称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立德最难，而亦最空，故自周、汉以后，罕见以德传者。立功如萧、曹、房、杜、郭、李、韩、岳，立言如马、班、韩、欧、李、杜、苏、黄，古今曾有几人？吾辈所可勉者，但求尽吾心力之所能及，而不必遽希千古万难攀跻之人。弟每取立言中之万难攀跻者，而将立功中之稍次者一概抹杀，是孟子钩金舆羽、食重礼轻之说也，乌乎可哉？不若就现有之功，而加之以读书养气，小心大度，以求德亦日进，言亦日醇。譬如筑室，弟之立功已有绝大基址，绝好结构，以后但加装修工夫，何必汲汲皇皇，茫若无主乎？

刘朱两军望弟迅速发来，必须安庆六县无贼，兄乃可撑住门面，乃可速赴金陵，至要至要。

弟所遣散之勇，皆令在长沙领补全饷，必办不到。十八万盐本何能遽尔畅销？须令过长沙时暂补一半（遣散者今年发全饷，则留者皆不愿留），馀则营官给一限期票与勇（余于萧、毛两军拟用限期票札），弟给一限期札与营官，明年再补可也。

顺问近好。

八月初五日。

1004　同治三年八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五日得弟初二日信，此间亦于昨夕得阅各京报。各恩旨俱照嘉庆、道光朝之例，似稍加优。

撤勇者，若今冬皆发全饷，恽公与黄、郭诸公断难应付，须兼用期票、期札为妥。

声叙湖南官绅之劳绩苦心，余久有此意，弟咨中语尚难动听。东征局以请加中额为正摺，而南坡附一密片，次帅则颇难着笔，意城亦不宜附入此案，容妥谋之。

韫斋先生信付去。

顺问近好。

八月初六日。

陈国瑞大挫，望弟派刘、朱来安庆。

再，寄谕以弟求引退为合于出处之义，而于荩臣谋国之道尚未尽善，将来第一次出奏必难俞允，不知第二次、三次可邀允否。究竟于八月二十后即出奏乎？抑俟九月余到金陵再出奏乎？弟有咨文来兄处乎？抑全无咨兄即竟奏乎？初次即请开缺乎？抑先请病假一月乎？弟详寄一信，以凭照办。名位俱高，此等处亦须委蛇中节，不宜转饿弯也。

又行。

1005　同治三年八月初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七八日连接初四、五日三信，具悉一是。萧信卿等初八过此，问知杏南已好，南云则不深知，至以为念。

保举单收到，准于十二日出奏，一字皆不更动；其千总蓝翎可奏可咨者，现虽未定果奏，然要之不更改耳。

湖郡、广德既克，皖南自可不派游兵，刘、朱、朱皆来皖北甚好，惟苦无行粮。江西盐厘七万金在途为风所阻，焦灼之至。萧为则七营吾意仍以遣撤为是。

秋纲早开，二十日业经批准。里下河之捐，余只索二十万，盖深知彼间捐事有名无实也。

弟肝气未痊，全靠自己以心医之。弟若不知自爱，懊怒不已，剥丧元气，则真太愚矣。

祁幼章方伯宿藻与余同年，其尸葬金陵城中，闻春浦先生派二仆来寻，望弟善视之。陆、涂诸公之尸，余虽有札与上、江两县，均望弟留心寻觅也。

顺问近好。

八月初九日。

1006　同治三年八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想七月底到县，即至李家陪吊客矣。

此间诸事平顺，拟于九月初全家移至金陵。袁婿自五月赴金陵，至今未归。罗婿于八月十六日先去为沅弟叩寿。

沅弟湿毒与肝郁二者总未痊愈，湿毒因太劳之故，肝疾则沅心太高之故。立此大功，成此大名，而犹怀郁郁，天下何一乃为快意之事？何年乃是快意之时哉？余于本月为代具请假摺，九月再奏请开缺，十月当可成行。

余之精神日疲，亦难当此重任，然目下不能遽行引退，且待沅弟退后再作计议。

纪鸿抵家后，九月初仍可命之东来。过汉口时，应至淮盐督销局杜小舫处一行，其妻舅郭慕徐在杜处寄寓，约定留信在彼也。

近日家中内外大小，勤俭二字做得几分？门第太盛，非此二字断难久支，务望慎之。即问近好。

八月十四日。

1007　同治三年八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连接初七、八、十日三信，又专寄李少荃一信，具悉一切。

弟肝病太久，元气已亏，何可轻服大黄？无论湿毒如何溃烂，切不可服大黄以伐根本。余于道光廿五、六、七、八等年遍身癣毒，其痛楚实为难受，澄温诸弟曾见之。亦曾服攻伐之品，疑为杨梅疮而医之，终无寸效。后乃置之不理，头面渐渐去净，身上渐稀薄，痛愈而痒亦减，今已十有九年，竟得十痊其八。此等皮肤之疾，万无送命之理，断不可因此而妄伐本根。

请弟全禁吃药，并禁敷药，不久必自痊愈，弟病比兄十年之病轻得多半也。至于弟之肝郁，此时尽可自化自解。谓立功非弟今世所能希冀，尤为可怪，古今立大功者，有几人过于弟耶？

南云病重，即在金陵调养，不必上来。王戴二人之米银，即在此间给发期票期札，系与毛竹丹营中商定，众心愿从者。湖南人发湖南钱店之票，每张概系十两，当无不乐从者。否则，兄共裁五万人（弟二万五，此外裁希部一万，别部一万五，希部与湖北共之），今年何能了耶？昨日发一密片抄阅。

即问近好。

八月十四日。

1008　同治三年八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不知肝郁及湿毒已痊愈否？明日四十一大寿，纪泽所撰寿序不能道达勋德，余又不暇为之，但每夜虔祷康强逢吉，天佑劳臣耳。

札调“威灵密”船来皖，渠未接到，竟由大通回沪。余拟于初一日坐民船赴金陵，大约初四五可相见也。

江西盐厘今日到此，弟处分三万馀，明日乃可起解。澄弟家信一包，专人送去。刘朱三军日内想已北渡，余因芜湖系黄文金老巢，恐其由泾县、南陵窥伺芜湖，故有一咨，令刘朱等兼顾南岸之说。此本必无之事，弟得毋笑其过虑乎？

顺问近好。

八月十六日。

1009　同治三年八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八日专人送家信一包，是夕接弟初十日信，哨官易光南行至九日始到，可恶也。

湿毒更炽，遍身发烧，是秋天秋燥之故。余于廿六年秋，亦遍身发烧，医者皆言是杨梅疮毒气发作。余不敢服攻伐猛剂，吴竹如劝每日服槐花一碗，亦无寸效。其时余又彻夜不寐，则是别有心肝之疾，与皮肤烧热了不相涉。总之，皮肤之病，世间无甚于我者，尚非要命之症。弟疾较我轻松数倍，尽可不必服药，切不可因肝郁之症牵连而杂治之，至嘱至嘱。

期票既不可行，一切听弟料理。病假之事，接弟咨复，八月杪发第一摺，九月发第二摺，可赶到家中过年，却不能赶十一月初三祭期。“荩臣谋国，尚未尽善”，此温旨，非微词也。金陵功成，中外于弟必无闲言，切不可多心多疑。

顺问近好。

八月十九日。

兰泉信附去。

1010　同治三年八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

沅弟左右：昨日一信，便寄兰泉书。今日乃弟四十一大庆，吾未得在金陵举樽相祝，遂在皖作寿诗，将写小屏幅带至金陵，以将微意。一则以纪泽寿文不甚惬意，一则以近来接各贺信，皆称吾兄弟为古今仅见，若非弟之九年苦战，吾何能享此大名？故略采众人所颂者以为祝诗也。东坡有寿子由诗三首，吾当过之耳。顺贺寿祺。

八月廿日。

1011　同治三年八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一夜亲兵赍到各谢摺十六分、安摺四十八分，无弟手缄，深为疑虑。文案处接赵煦信，言弟身体不爽快，有云抱病数日，未能搦管。余问亲兵，言吃饭尚如常，不知果否？

今日接弟十八日一咨，言期票及东饷事，似不以兄去咨为然。此等小事，弟不可郁郁，致又增肝家之病。期票事余只商之于弟及东征局，并未札饬各营，弟以为不可，则此议立止矣。东征三万事犹小，目下所差以数百万计，岂以三万为有无哉？弟于各大事怄气颇多，此种小事千万不可再怄。吾以后咨文，亦必加意检点也。

大臣告病，第一摺请假调养，第二、三摺乃能请开缺回籍。弟并未到任，微有不同，拟第一摺即请开缺回籍。八月廿七日发，九月发第二摺，十月初发第三摺，十月底决可成行。余定于九月朔赴金陵畅叙一切。

顺问近好。

八月廿二日。

1012　同治三年八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安庆行署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前接弟信，知已由李家送葬归来，具悉一切。

此间近状平安。沅弟之肝疾未平，湿毒更炽，克城封爵之后，而郁抑之气并未稍减。余在金陵住二十馀日，自六月廿五至七月初八九，沅弟心神不怡，初十日至廿日，察沅心怀似稍开豁，病亦日减。近与余相隔二十馀日，情复郁结，疾亦略增。余定于初一日起程再赴金陵，家眷亦于初间同去，并于廿一日具摺为沅弟告病开缺回籍调理。沅见归期已近，或可速痊。然起行总在十月，但能归家过年，不能赶十一月初三也。

纪鸿想已抵家？在署一年，已沾染贵公子气习否？吾家子侄，人人须以勤俭二字自勉，庶几长保盛美。观《汉书》霍光传，而知大家所以速败之故；观金日、张安世二传，解示后辈可也。即问近好。八月廿四日。

1013　同治三年八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自接弟初九、十等日书后，未得续函，不知肝疾及湿症痊愈否？晴苍又言弟肩下乳上生一毒，不知何如？

余今日亦有微疾，似感寒者，本不要紧，惟日内将赴金陵，百务丛集，不能办事，遍身骨节疼，懒于见人，何以了此杂务，深为焦灼。

顺问近好，略愈即请写数行慰我。

八月廿四日。

1014　同治三年八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四日贺光五归，具述弟疾日减，廿日周旋众客，精神照应得到，与七月十一二等日对客略同，至以为慰。

曾恒德等今日自京归，温、恒两弟又奉恩命，兹将谕旨抄寄弟阅。朝廷待忠勋之家有加无已，但愿吾家丁口日繁，子弟读书勤俭，稍有成立，则弟之功所以垂裕后昆者远矣。余俟船到，准初一日成行，顺问近好。

八月廿六日。

1015　同治三年八月廿七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三日所发保举摺，今日已奉谕旨，兹速抄寄弟处。此间诸色人等俱已收拾起程，难办饬知，请弟在金陵办印板。

饬知原单，自护商局、炮船以下，余裁去未奏。一则以地方及盐务各官尚须商核，一则南坡宜用夹片婉陈，非开单所能挽回，一则护商局名目亦不足包括以下诸人也。惟张佑之已附摺末，而批旨似未全准，余微改一二处，当面再告弟也。

弟告病之摺今日出奏，原摺抄寄弟阅。不请开缺则不能回籍，故径请开缺为是。此问近好。

八月廿七日。

1016　同治三年八月三十日与沅弟书

安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自接弟初十日书后，未得续函，实深悬系。廿七夜将接奉保单业蒙俞允之旨抄寄弟处，请弟刻刷饬知，想日内已赶办矣。

廿九日接澄弟与弟信，兹特寄去。尧阶亦有信，照收。李臣荣送其兄之柩廿七日到此，今日尚未开行。

余准于初一日登舟，民船逆风，到金陵恐不能速。

顺问近好。

八月三十日。

1017　同治三年九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王家套舟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二日接弟廿九夜信，知弟气已稍畅，痛亦少止，至以为慰。余于初一日自安庆登舟行六十里住李阳河，初二阻风一日未开，初三行九十里住王家套。日日逆风，惟尚可略行耳。

轩信阅过，已作札调之。黄南坡翁信言湘盐极好，抄阅。十一月举行乡试，断无更改。

弟回籍之摺，余斟酌再三，非开缺不能回籍。平日则嫌其骤，功成身退，愈急愈好。弟阅摺稿，毫无牵强之处，当放心矣。

顺问近好。九月初三日。

1018　同治三年九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铜陵下夹舟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接弟八月中旬信，内有尧阶贺信，具悉一切。余于八月十八九间，深以沅弟之病为虑，厥后廿四日光五自金陵归，见沅弟廿日宴客百馀席，应酬周到，精神完足，余始放心。顷接沅廿九日之信，湿毒亦已大愈。余于廿七日奏请沅弟开缺回籍调养，不知能邀俞允否？

朱金权之孙溺死，可悯之至。兹送去银三十两，以二十四两作本年之薪水，谢渠照料屋宇之资，以六两为其孙超度之费。黄金堂附近一带，近年溺人颇多，或当以俗见整治之。

余身体平安，全家内外清吉。到金陵后，拟以初十日进署。盛南表弟闻已自金陵起行，十月当可到家。

顺问近好。

九月初四，铜陵舟中。

1019　同治三年九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芜湖舟次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三日寄去一信，并调万、忠公牍，想经接到。本日至芜湖接丁雨生信，知八月杪可解弟处十万金，稍以为慰，日内正以弟处太窘为虑也。

若无逆风，余于初七日必抵金陵。术者选于初十日入署大吉，应否一到即搬入，抑或初八九住舟，初十再行搬入，俟到后商定。寿诗一卷先送，顺问近好。

九月初五夜。

1020　同治三年九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八月十七日来信于九月十二接到，廿一日来信于初七日接到，廿五日东征局排递弟信于十三日接到，内有纪鸿一文一诗，具悉一切。余于初一日自安庆起行，初七日到金陵，初十日入署，内外平安之至。

沅弟湿毒未愈，而精神尚极完足。肝疾虽深，而亦尚能自持，不至遽损真元。惟夜睡多不成寐，不知何日始得全愈？初十日奉到谕旨，准其开缺回籍调理，恩赏人参六两，大约九月底十月初可以起行，十一月初三日或可到家赶上祭期也。

纪鸿之文，万无中举之理。如侥幸中式，送贺礼者，似亦不宜全却，请弟斟酌，择其应收者收之，其为数太多者，非旧日亲友者，婉言璧之。工夫太早，中则必为有识者所笑，亦可惧也。

顺问近好。

九月十四日。

1021　同治三年九月廿四日与澄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

澄弟左右：九月十七日接弟八月廿九日信，系在县城所发者。廿二三日连接弟九月初七八日两缄，具悉一切。

弟为送科一之考两次晋省，实觉过于勤劳，兄闻之深抱不安。且弟于家庭骨肉之间，劳心劳力已历三十馀年，今年力渐老，亦宜自知爱惜保养，不特为家庭之际不可过劳也。

吾入金陵署中已半月，大小平安。隔日至沅弟处看病，沅之湿毒未愈，尚尔疼痛，而肝郁少减，大约十月初登舟起行。其湿毒与我廿五六年之病相似，而我之病似更重。余劝沅不必吃药敷药，此等皮肤之疾，终可不治自愈。惟夜不成寐，却是要紧之症，须用养心和平之法医之。

褚一帆事，不能请谥。盐局之事，全依次帅与黄、郭之言，断不掣肘。顺问近好。

七月〔九月〕廿四日。

1022　同治三年十月初五日与澄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九月廿六日接弟初十夜在长沙所发一信，具悉一切。此间诸事平安。沅弟之肝疾日见轻减，而湿毒并未痊愈，大约如吾廿五六年请南宫张氏医治情形。其疮之颗较吾更大，而吾之患处较沅更多。吾力劝沅不吃药不敷药，沅近亦深以吾言为然。

十月初一日，沅弟起程旋湘，吾送百里至采石矶。初四早兄弟分手，吾于本日即还金陵，令纪泽送至芜湖以上矣。初五日巳刻，纪鸿与叶亭甥到金陵署内，不知初四日何以与沅船相左，不得一谒见也？

常仪庵所带罗忠节集，今尚未到。王载轩请封之事，去年已托京友赶办，至今尚未寄出，兹将寄来之执照付京，再一催取。

余身体平安，惟诸事丛集，撤勇极多，欠饷难清，尚费周章耳。顺问近好。

十月初五日。

1023　同治三年十月初六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

沅弟左右：前日握手后，未刻即至大胜关，申刻入城。是日东风甚微，上水不能迅速，闻弟舟仅至太平也。纪鸿儿与金二外甥于初五日巳刻入署，不知在何夹内与弟船相左，渠等在裕溪口闻弟舟先已过去。金二将纪瑞家信交亲兵手，想弟已接阅矣。

昨日接席宝田禀言玕王事，左季高奏片言幼主事，又接部文言江南主考事，兹并抄寄弟处。主考果系刘韫斋先生，不出兄之所料，想弟与雨农必服兄之神算也。

芑堂言运库可提银五万，渠办新引十万金，皆于十月可到，合之丁雨生之款，十月不至甚窘，当解四万与刘、朱三军。若再得山内粮台四万金，刘、朱等便可至鄂境合剿（若不越境，情理似说不去；若无现饷，事势又行不去），而以李、王、易三军分扎宿、太，以为后继之师。弟以为可，则请于过皖时告知刘、朱及马、何诸公也。

顺问近好。

十月初六日。

1024　同治三年十月初八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七日寄去一信，由吴竹庄处转递，不知到否？初八夜丁雨生解来银两起共十七万两，初八早张芑堂解来银四万，兄就沪饷中分七万解安庆，另有公牍达览。闻陶鹤汀尚有三万五千将到，此间十月之事可不窘迫矣。雨生与弟一牍一信兄皆已拆阅，芑堂之牍余未拆，兹将三件交轮船追送弟处，其两处呈弟解批，兄已代为印发矣。

亢旱特甚，不知弟痛处日内更剧否？今日设坛求雨，不知果有验否？若再不雨，民间菜麦俱受害矣。

澄侯信、瑞侄禀俱拆过，付去照收。

顺问近好。

十月初八日。

1025　同治三年十月十四日与澄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十月十四日接弟九月廿四信，具悉一切。自家中至金陵仅走廿天，可谓神速。沅弟自别后并无来信，虽因手上疮疼不能写字，究为悬系。

余昨夜接奉廷寄，命余交卸江督篆，至湖北剿贼，少泉署江督，吴漕台署苏抚。

少泉来金陵当监临，三日内可到，余即可将篆交出，并奏明精力已衰，不堪再任军务，趁此解去兵柄。虽经手之事太多，二年之内尚不能清结回籍，然苟能不办军务，就此体面下场，斯为万幸，兹将寄谕抄回。

甲五苦思读书习字，极好极好。八股难于长进，可令其常学写信。余常寄法帖书籍等物，以助其兴。

兄身体尚健，合家大小平安，日内除悬念沅弟外，尚无他虑，顺问近好。

十月十四日。

1026　同治三年十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自前发二信后，闻柳寿田割耳事，恐伤弟之肝气，甚不放心。又闻弟意欲除“吉中”二字，各勇必不舒服，因札撤柳之委。若余无此札，各统领不能不遵弟札行事，一去“吉中”二字，则水陆相仇无已时矣。兄为弥息争端起见，不知果妥否？

接弟初十日在大通所发一咨，未接信函，不知病势加重乎？减轻乎？

十三夜接奉寄谕，督篆交少泉暂署，饬余赴鄂皖之交剿贼。少泉三日内可到，余交卸后拟即力陈精力已衰，请解兵柄，实不愿赴楚界，更不愿赴他处矣。弟闻此信，未免更增郁结。然此次寄谕与七月各寄谕，朝廷于外间艰难实未周知。吾辈坦然安之若命，正不必稍怀悒悒。弟难作字，请朱心槛代写病状告我。

顺问近好。

十月十四日。

1027　同治三年十月廿四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接沅弟十四早在华阳镇所发之信，知病体并未痊愈。日内亢旱异常，舟中风不甚顺，不知已过汉口否？

此间近状如常。少泉于十七日至金陵，朱学使十八到此，宜学使廿三日到此。余拟于十一月三日将督篆交与少荃，待三场完毕后，再行带兵西上，自行驻扎安庆，派兵进剿鄂贼，兹将摺稿片稿抄寄一阅。

余身体平安，合家大小清吉。日内所虑者：一则久旱不雨，虔诚步祷亦尚罔应；二则余亲赴安庆，吉中等二十馀营留金陵则甚不放心，带至安庆则难筹行粮；三则即卸督篆，虽少荃谊同一家，而筹饷究不应手，遣撤各营之欠饷将无所出，用是焦虑。然余必能从容料理，沅弟不必远虑也。

顺问近好。

十月廿四日。

1028　同治三年十一月初五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久不接沅弟信，悬系之至。过武汉时，杜小舫于廿四日寄信，中二语云：“沅帅精神尚旺，气体似弱。”惟言“司道俱传谕不必禀见”，虽非出自沅弟之意，然沅之难于应酬，亦可想矣。病势沉重，不知到长沙后，果大愈否？

澄弟十月十九日之信，此间于十一月初三日接到。张紫莲司马久有求署事之意，余虽于意城函中道及，其不回衡局，上峰或无恶意。

六十侄女之病稍痊愈否？医家内伤之说当不可信。昔刘兰舟言彭有十内伤危在旦夕，累私向余言之，今兰舟物故十年，而有十无恙。德六爹病纠缠太久，诚可虑耳。

余于初三日将督篆交与少荃，仍奏明暂管盐务。主考于初四日进城，初六日进贡院，乡试入场大约一万三千馀人。湖北军务肃清，余月内当不必遽起程也。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十一月初五日。

1029　同治三年十一月十四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十一月十三日接澄弟十月初九日一函、沅弟二十五日在汉口发信，具悉一切。沅弟病势十愈六七，欣慰无已。

余近日心绪多不适，一则前有楚北之行，深虑各营欠饷无着；一则自上游来者，皆言沅弟病体增重；一则科场雨雪交加，严寒侵入，而萧、梁等约期之饷尚无着落。兹余既免湖北之行，而沅弟之病大愈，寸心帖然无忧，至幸至幸。

乡试虽风雪苦寒，而头二场清吉平安，未死一人。少泉初十日感寒颇重，二、三场未能点名，若迅速就痊，则科场完美矣。

甲五侄又生一女，望从此三女之后，继以三男，科四完姻后，吾三家桐孙秀发，瓜瓞绵绵，斯为至祝。

柳寿田之事，吾思之再三，若不稍着声色，以后吉中营勇似吃大亏，故于复雪琴之信亦严加诘责。雪琴接信，即踵门叩谢，深自引咎，大约以后渐可相安。余自有权衡，弟不必挂虑。

萧、梁及各军欠饷，余亦必能次第清厘，弟不必焦灼。何铣允办湘盐二万引，合厘金卤耗馀斤，计共（在明年五月前）可得三十馀万金，此策自弟发之，不劳而获者也。解银三万于金陵，恐刘履祥为商人所怨也。兹寄银一千一百零四两回湘，除金竺虔百金，湘乡圣庙四百金（作钱五百串外），馀六百零四两分寄家中，稍将薄意，望弟为我分封包送。

即问近好。

十一月十四日。

李祥和修龙膊子缺口，求余作一碑记之。余懒于作文，略书数行，刻工甚坏，兹拓一张与弟一阅。又弟奉旨委寻张国梁尸，尚未以公牍告我，请速写信复我。

十五日。

1030　同治三年十一月廿四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十一月二十日、廿三日接澄弟十月十九、廿八日两次安信，十八日接沅弟十一月初六岳州安信，具悉一切。

旸谷叔祖遽尔仙逝。年来本房中丧事均寿算不高，而东阳叔祖〔叔字叔河添〕体素强健，尤不似不得周甲之人，远人闻之，殊切哀怛。兹寄去祭幛一幅，奠敬三十两，望弟送交添梓坪为要。

科九、鼎三两侄字姿俱好，鼎三善读书，大慰大慰。温弟蕴奇未发，将来其食报于此子乎？

此间近俱平安。余于十七日仍接督篆，少泉中丞之病已十愈其六，余今日进闱看视，尚有馀热未净。其季弟幼泉已到，同住闱中，尚不寂寞。澄弟谓城中住扎万人太多，所论极是，然昨日科场士子万馀在城，与兵勇并无半点口舌，实算安静。

沅弟与余约定，苟有银钱，即随时裁撤，今冬纵不能撤，明春必遣撤也。盐务日有起色，目下淮南之盐以泰州河涸不能出江为苦，淮北之盐以洪泽湖冻不能运淮为苦，新春当大旺矣。

沅弟嘱抄奏议，自腊月起，每次信内抄几篇，圈批付回，即以此为兄弟谈文可也。

顺问近好。

十一月二十四。

1031　同治三年十二月初四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十一月廿七日接沅弟在金口所发之信，三十日接湘潭所发之信，具悉一切。此间近俱平安。少泉之病大愈，初一日已出贡院，定初六日起程旋苏，惟奇瘦气喘，不知能胜途次风寒否。

余于十月廿二、十一月十八两次奏派刘连捷等移驻黄州，而官帅两次来咨，俱阻止刘、朱等不必到黄；十一月廿二六七三次寄谕，则皆严催其到黄，并饬归僧邸调遣。余拟遵旨催刘、朱等年内抵黄，其归僧邸调遣一节，则不特刘、朱等情所不愿，即刘铭传、李继泉等亦决志不从，殊难调停。余正月当赴安庆一行，届时与诸将商定，再思所以婉谢。三次寄谕，抄寄弟阅。

彭杏南简放汀漳龙道，系十一月初六日谕旨。余复奏六人之密片，系十一月廿七日到京，谕旨又询彭是否可以到任。请沅弟就近询问杏南是否赴闽，于接到行知后，即行禀复。余意目下不必履任，一则余之片奏言彭已因病回籍，正可借此养病之暇，在家学习一二年，读书习字，操练公事；二则左公于余兄弟部下难免苛求，申夫之奏开运司一缺，论者以为因余而迁怒于申也。兹将杏南行知一角付去，待接渠禀复，即行奏明开缺，另请简放金陵。

续案保举，业经奉旨俞允。何子贞来此畅谈（渠亦极赞恽而毁石），似已尽化宿隙。

近日饷项尚为应手，年底可放一月满饷，萧军欠十五万亦可先放多半，沅弟千万放心。弟寄罗茂堂信，言撤营次第甚详。余意则欲首撤王远和两营，而熊登武数营（熊与刘、朱、刘、易皆我邑人才）最后乃撤，或待余去位后乃撤，弟意何如？馀详日记中。

余明年拟每月初四专人送信并日记，十四、廿四则用官封寄一信，可否？

顺请近好，并贺新禧。

十二月初四日。

1032　同治三年十二月十六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

澄弟、沅弟左右：腊月初六日接沅弟十一月十七日信，知已于十六日平安到家，慰幸无已。初九日接澄弟十一月初十日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状平安。少泉于初六日起行，初十日已抵苏州。

余于十四日入闱写榜，是夜二更发榜，正榜二百七十三，副榜四十八，闱墨极好，为三十年来所未有，韫斋先生与副主考亦极得意，士子欢欣传诵。韫师定于廿六日起程，平景孙编修奏请便道回浙，此间公私送程仪约各三千有奇。

各营挑浚秦淮河，已浚十分之六。

澄弟送萝卜丝，谢谢。以后请无送〔送字叔河添〕他物，太远，多费船钱也。其所劝大臣大儒致身之道，敬悉敬悉，惟目下精神实不如从前耳。

顺问近好。

十二月十六日。

1033　同治三年十二月十六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将后数行并入上一信〕

沅弟左右：闻京中贾侍御锋奏参湖南厘局东局之事，因胡小蘧查毛寄帅之案便查此案，不知近日已查毕否？寄翁之事，不知仅在长沙了，抑须果至广东一行？弟素性喜抱公愤，又待友甚厚，此时告病在家，切不可干预丝毫。湖南厘卡薪水太重，何子贞在此亦颇议及，不知黄、郭得免牵涉否？

弟初到家时伤风咳嗽，近日全愈否？此次《鸣原堂论文》抄东坡万言书，弟阅之如尚有不能解者，宜写信来问。弟每次问几条，余每次批几条，兄弟论文于三千里外，亦不减对床风雨之乐。弟以不能文为此生缺憾，宜趁此家居时苦学二三年，不可抛荒片刻也。

顺问近好。

十二月十六日。

1034　同治三年十二月廿五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十二月廿一日胡正九到，接两弟信，系十一月廿七八所发，具悉一切。沅信言廿七有函至省，托排单驿递，却未见到。腊月廿五日接沅腊八日由省排递之信，得悉纪瑞侄业已完娶，新妇高大，各宅清吉，东阳公亦已安葬，极慰极慰。

此间诸事平安。秦淮挑浚，年内或可毕工。两主考差囊各三竿外，户部例发途费五百，亦在此支领，一切均从其厚。定于明日廿六起程，正主考回京，副主考请假回浙省墓。昭忠祠亦于年内修毕，新岁开祭。周稚威所兑百金，业交周世澄领去。

纪梁侄新入仕途，可慰可贺，拟写古人格言挂屏一付，以作贺礼，不知正月可交卷否。如贺礼太迟，可函催也。

顺贺新祺。

十二月廿五日。

1035　同治四年正月十四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前奉饬南云赴豫之旨，殊难筹画，少荃亦以刘铭传赴豫为难。此次谕旨概免中州之行，以后诸事皆易措置。惟春霆须速赴新疆，刘铭传赴闽归左帅调度，尚非二将所愿耳。

弟病近日大愈否？疮癣皆皮肤之疾，决无损于元气，切不可轻用克伐之剂，谓之无罪攻伐。吾观弟在途所寄轩之对、眉生之屏，皆圆湛秀劲，其福泽必方兴未艾。韫斋先生谓京中言及弟者，贤愚皆俯首无异辞。弟若无端而郁恼，是与无罪而攻伐同一失也。

余近事极顺，弟可放心，愿兄弟常诵《常棣》《小宛》二诗以自保耳。

1036　同治四年正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弟信言寄文每月以六篇为率，余意每月三次，每次未满千字者则二篇，千字以上者则止一篇。选文之法，古人选三之二，本朝人选三之一，不知果当弟意否？

弟此时讲求奏议尚不为迟，不必过于懊悔。天下督抚二十馀人，其奏疏有过弟者，有鲁卫者，有不及弟者。弟此时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恒。以弟攻金陵坚苦之力，用之他事，又何事不可为乎？

1037　同治四年正月三十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陈舫仙放陕西臬司，兹将饬知排递长沙转送，请沅弟专送陈家，并嘱舫仙迅速屏当，由家赴鄂，由鄂坐轮船来金陵。拜发谢恩摺，摺内照例声明迎摺北上，进京请训。

如谕旨令即赴新任，无庸来京，则舫仙仍坐轮舟回鄂，由襄阳赴陕履任。如谕旨着令来京，则或即从金陵北上，或回鄂由樊城北上，均无不可。请沅弟与舫仙商定一切，先行排递函复。或仿照江达川元年之例，谢恩摺件请意城代办，附恽中丞奏事之便具奏。俟奉到批旨，如令进京，则坐轮舟由金陵北上，亦属妥协。二者似后一策更为易行，以达川有样子可循也。

1038　同治四年二月初五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少荃派郭松林等带八千人由轮船赴闽助剿，二月杪可以成行。侍、康二逆在闽，其焰尚张，将来必为江西楚粤之祸。

吾乡近日风气人情，两弟细察之，不至更遭浩劫否？若沅弟仓卒用兵，足以捍桑梓之难否？次山中丞被查之事，不至去位否？环顾各省疆吏，殊乏满意之选，不审天意竟复何如。

金陵已撤八营，截至正月末止，将来拟再撤八营，留四千人守城。朱云岩定于五月遣撤，馀亦次第撤散。

余身体无恙，惟心血日亏，目光不耐久视。

1039　同治四年三月初四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初二日接奉寄谕，饬沅弟迅速进京陛见，兹用排单恭录谕旨咨至弟处。上年十二月韫斋先生力言，京师士大夫于沅弟毫无闲言，余即知不久必有谕旨征召，特不料如是之速。

余拟于日内复奏一次，言弟“所患夜不成寐之病尚未痊愈，赶紧调理，一俟稍痊，即行进京；一面函商臣弟国荃，令将病状详细陈明”云云。沅弟奉旨后，望作一摺寄至金陵，附余发摺之便复奏。

余意不寐屡醒之症，总由元、二两年用心太过，肝家亦暗暗受伤，必须在家静养一年，或可奏效，明春再出山，方为妥善。若此后再有谕旨来催，亦须稍能成寐，乃可应诏急出，不审两弟之意以为何如？

筱荃来抚吾湘，诸事尚不至大有更张。惟次山以微罪去官，令人怅怅。沅弟前函有长沙之行，想正值移宫换羽之际，难为情也。

1040　同治四年三月初七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金陵昭忠祠纪将士劳苦之碑，沅不肯稍编节略，其名似谦，其实懒耳。

弟以不能文为深耻，无以怔忡体弱，过于自恕自逸。如元年八九月雨花台之役，弟昼夜不眠至五十馀日之久，三年四、五、六月，弟忧劳更甚，为日更久，岂当时体气忽健，异于生平哉？因众人藐视沅甫非能克金陵之人，发愤欲一雪其耻而伸其志，故忘其为积弱之躯也。目下用力于奏议文章，亦当稍存昔年拼命之意。不过一二年间，谕旨必屡催出山，一经履任治事，诸务冗杂，欲再专力于文章，则不能矣。

1041　同治四年三月十八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十七日接奉三月初八日寄谕，首行军机大臣之上少议政王三字，殊堪大诧。以前无不有此三字者，虽恭王病假之时，亦尚有之，三月初六日寄谕亦尚有之，若非生死大变，则必斥逐，不与闻枢密大政矣。此事关系绝大，不胜悚惧。

顷又闻河南之贼窜至山东单县、汶上，僧邸亦追至汶上。汶上去山东省城仅二百馀里，去直隶境亦二百馀里，深为可虑。

有识之士与相爱之友，多劝弟暂缓出山。余意亦欲弟久养病躯，闭户三年，再行出膺艰巨。若各路不靖，则恐又有征召之旨。弟身体未痊，总宜再三斟酌。如有复奏之疏，专人至鄂，搭洋船至金陵，由余代递，最为妥协，免致兄弟辞意两歧也。

1042　同治四年四月十五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山东回窜之捻尚在江南徐、宿一带，调淮勇二千馀人驻扬州，三千馀人驻清江，并昌岐水师百馀船，均到防矣。刘铭传等万馀人自六安赴徐州，尚未到防，大致足御寇氛。

惟霆军八千人在湖北金口登岸，不听号令，各持军器洋枪成队南行，不知果叛逆乎？抑仅溃散已乎？此事关系极大，殊深焦灼。此军若溃，则厚庵一军亦属可虑。

厚庵奏分六省厘金，万做不到，徒托空言。其奏改西征局，不能不妥为调停。

1043　同治四年四月廿四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接两弟信并渠侄夫妇安禀，欣悉新妇有和顺载福之象，从此和室宜男，家庆绵长，企慰无似。

纪鸿儿于四月廿一日完婚，外间即无一客。衙门办喜事，似较家乡稍简易也。

沅弟寄到摺稿，当略为修饰，日内拜发。陈舫仙、朱心槛到此陈谢恩摺，亦于日内附报发去。魏柳南自京师归，亦恰至此。凡从弟当差者，无不恩明谊美，将来出任，当能束躬自爱。

弟病以怔忡不寐为最要之症，外毒及善忘多感伤皆不甚要紧。开卷心疼，总由于心肝血亏之故。治之之道，非药力所能遽效，自以不看书不用心为良方。

余因闻霆营之变，近日毫无欢悰。又接两弟信，梁葆颐在衡既不相宜，余即批令归湖南酌委署事，不复与闻盐务耳。

1044　同治四年五月初五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想家中各宅平安。

余于初二日接奉廷寄，饬余出省督师剿贼，尚未开江督之缺，不过驻江南境内。初三日接奉廷寄，则僧邸在郓城阵亡，饬余赴山东督剿，以李少荃署江督，刘松岩护苏抚。现约少荃于月半后来宁，余于月底起行。

金陵之八千人，现札令愿随征者自告奋勇，愿撤散者遣发回籍，各营自行具禀，或北征或西归，拟令同日起行，但留一营护卫衙署暂不搬动。家眷应否回湘，秋凉再作计较。

淮勇现有刘铭传等万馀人在徐州，张树声三千五百在清江，余拟带此万四千人赴东，此外又调寿春镇易开俊三千人以行。金陵之告奋勇者，无论多少，皆与易同打一路。此外，令申甫至山东就地新募马勇数百，合计二万馀人，当足以御寇氛。

沅弟复奏之摺业已拜发，兹将原稿寄回。

1045　同治四年五月十五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余自初三日奉到北征山东之命，厥后屡奉寄谕严催。金陵十六营勇丁人人思归，直至初八日始议定张诗日带仁字一营随征，又新招峻字一营，罗茂堂招晋字、豫字两营，朱星槛招星字左、右两营，合成三千人。初九日飞檄刘松山来金陵，顷已来此商定，渠带三千人随征。又易开俊专弁禀告奋勇，亦经批准，渠所部亦三千人。通共带湘勇九千人，淮勇二万二千人，除刘铭传、周盛波、张树声外，又添派潘鼎新五千人由轮舟赴天津也。

步兵已厚，只须添练马队。若贼不渡黄，剿办尚不甚难；一渡黄则手脚忙乱，万目悬望，万口讥议，余实应接不暇，难乎其免于大戾矣。

寄谕中两次催沅弟出山任事，昨奉批旨亦催弟进京。沅弟曾为封疆大吏，又系立功受爵之臣，礼数稍优，自不必轻于一出，况病势尚重，万难遽膺艰巨。筱荃中丞录旨宣示到家时，不知弟曾呈请筱荃代为复奏否？

余待少荃来宁接篆，十五营开船西归后，定于廿五日起程。此后相去愈远，不能再用专差送信，但每月三次家信，由驿递至筱荃转交而已。

1046　同治四年五月廿六日与澄沅书

金陵河下舟中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纪瑞侄得取县案首，喜慰无已。吾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礼义之旗帜也。谆嘱瑞侄从此奋勉加功，为人与为学并进，切戒骄奢二字，则家中风气日厚，而诸子侄争相濯磨矣。

吾自奉督办山东军务之命，初九、十三日两摺皆已寄弟阅看，兹将两次批谕抄阅。吾于廿五日启行登舟，在河下停泊三日，待遣回之十五营一概开行，带去之六营一概拔队，然后解维长行。

茂堂不愿久在北路，拟至徐州度暑后，九月间准茂堂还湘。勇丁有不愿留徐者，亦听随茂堂归。总使吉中全军人人荣归，可去可来，无半句闲话惹人谈论，沅弟千万放心。

余舌尖蹇涩，不能多说话，诸事不甚耐烦，幸饮食如常耳。沅弟湿毒未减，悬系之至。药物断难奏效，总以能养能睡为妙。

1047　同治四年闰五月廿四与澄沅书

洪泽湖东口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罗茂堂与张朱等六营、刘松山六营先后赴临淮。临淮距清江四百二十里，距金陵四百六十里，距安庆六百六十里，以后仍可专人由安庆送信到家。

雉河集营盘被发、捻围困，英方伯冲出后，诸将尚坚守无恙，然亦岌岌难久保矣。

易开俊扎西洋集，距雉河五十里，乃以目疾出营轻赴徐州，不能不予以严参。

徽、休、青阳三军闹饷，情同叛逆，不知近日安戢否，实深忧系。沅弟屡念金陵各军悉宜早撤，良有卓见。今金陵之营，仅存刘、朱、朱三军尚在瑞、临，每月由江西盐局发给满饷，不知有他变否？望就近体察，商之小荃中丞办理。

兄身体平安，惟不能耐劳苦。捻贼已成流寇，断难收拾，余亦做一日算一日而已。

1048　同治四年六月初五日与澄沅书

临淮舟中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沅弟病虽愈，而尚黄瘦，实深悬系。建非常之功勋，而疑谤交集，虽贤哲处此，亦不免于抑郁牢骚。然盖世之事业既已成就，寸心究可自怡而自慰，悠悠疑忌之来，只堪付之一笑。但祝积年之劳伤湿毒日渐轻减，则正气日旺，固可排遣一切耳。

舫仙知沅颇深，感恩尤切，每言沅公精神极好，后来勋业方长，区区小病，不足为虑，余闻之常为一慰。李季荃与舫仙亲如骨肉，言其功劳极大，牢骚甚深，而病颇可虑。余观季荃虽瘦削异常，而精神尚足，当无他虑。

兄抵临淮，罗、张、朱六营于初二日到，刘松山亦到。雉河集之围危急如故，刘铭传一军日间可到，不知能解围否。若果解围，则西窜河南、湖北，恐不出沅弟所料。若各路重兵齐到，而卒不能解围，则中原糜烂矣。

余身体尚好，惟朱、唐、金三军闹饷，处置宽严皆有不宜，寸心忧灼。

蒙、亳、宿、颍一带，人心甚坏，亲近捻匪，仇视官兵，亦久乱之气象也。

1049　同治四年六月十五日与澄沅书

临淮陆营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日来淮水涨发，罗、朱、张六营，刘松山六营及陈自明之四营皆在水可淹入之处。营之周围筑堤御水，若不幸而堤穿，则垒中有入水二三尺者，有入水四五尺者。不得已，今日用船渡至南岸，大约五六日乃可渡毕。然使再涨水一丈，则百里内几无一可驻之处，又无草柴可觅，然后知临淮之苦，为他处所未有也。

雉河集已于初三日解围，贼踪西窜，尚无确信。大约河南之南、汝、光，湖北之德、黄、襄皆当其冲。此贼已成流寇行径，殊难收拾。吾所用淮勇诸将，自以刘铭传为首选，然其心志是否翕服，尚未深知。又有一骁将陈国瑞，桀骜难驯，昨发去一批，抄寄弟阅。

1050　同治四年六月廿四日与澄沅书

临淮陆营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接两弟闰五月信，知沅弟又复大病，久劳久病之躯，又多服攻伐之剂，殊为悬虑。

次日接奉六月十八日寄谕，沅弟已拜山西巡抚之命。既感天恩高复，不为浮言所摇，予以最称完善富庶之区；又虞沅体尚未复元，恐不宜遽出任此劳勚。计湘乡奉到谕旨，不过七月，沅病若已大愈，应诏赴晋，则七月初旬当具摺谢恩，自请进京陛见，再履新任；若尚未全愈，稍为调养，再行北上，计拜摺之期，不及待兄此次之信耳。

山西号称富国，然年来京饷，全以该省为大宗，厘金尚未办动，入款较道光年间不见增多，出款则较昔日增。去京极近，银钱丝毫皆户部所深知，沅弟有手笔太廓之名，既为安静省分督抚，则正杂各款不能不谨慎节俭，丝丝入扣。

外间拟弟再出，当系军务棘手之处。此时山西虽无寇警，而圣意虑捻匪入晋，逼近畿辅。弟到任似宜多带得力将官，勇丁则就近在晋招募。南人不惯面食，晋中尤无稻米可买，不似直东尚可由大海及运河设法也。弟进京可由安庆登陆，至徐州与兄相会，畅论一切。

闻钦差至山西，实系至陕查办霞仙之事。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宦海真可畏耳。

1051　同治四年七月廿五日与澄沅书

临淮往五河舟中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接弟信，沅弟定辞山西巡抚之任。以弟之荣利泊如，尘视轩冕，可喜可敬；观弟之病势未减，又可虑也。

究竟弟病状比在金陵时痊愈几分？不能构思，则兄于八年春数月不眠，奄奄欲尽，厥后六月再出，愤发自励，不过半年，精神大振。弟目下之病似尚不如余八年之甚，惟小便太多，殊为可虞。宗气动摇是何症象？下次详以告我。

此次纵或恩准开缺，而数月之内，恐不免再有征召。兄因相隔太远，奏疏中只能作活笔，不敢太说呆了。余在外太久，精力日惫，已与少荃订约，决不回江督之任。捻事亦茫无头绪，惟因所部各军尚有少半未撤，不能遽尔引退。惟望弟振刷精神再出，则吾担轻矣。

1052　同治四年八月初六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八月初四日抵徐州府，接沅弟七月两缄并摺稿二件。前颇以弟病甚深为虑，得此二缄，益为放心。年仅四十二岁，即再养二年，报国之日方长。此次固辞恩命，能认真调养年馀，于保身之道，出处之节，均属斟酌妥善。特恐朝命敦促，不容久住林下耳。

二摺措辞均极得体。养病之期，总以养到自己能用心作奏时，再行出山。接舫仙及各处信件，似前此谣诼之辞业已涣然冰释，尽可安心静摄。刘、朱撤营之早迟，金、唐各营之变否，余当细心料理，弟可概置不问。

余决计不回江督之任，拟于九月间将全眷送回家乡。郭宅姻事，拟于十二月初二日在湘阴成礼。顷有与泽儿一信，抄寄弟阅。

1053　同治四年八月廿五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沅两弟左右：朱金权来徐，言我五家昆弟之和协，后辈子侄之贤良，闻之令人心怡神旺。

兄自出金陵后，公事较简，气体较健。惟捻匪劲骑万馀，飘忽难制。昨任柱、牛洪等股十三、十五等日在周家口附近为刘铭传一军所败，不过五日即已窜至山东之曹、单等县，每日行百四五十里。余所接僧邸马队，皆人疲马乏。屡挫之后，心惊胆寒，何能破此悍贼，殊为焦灼。

接纪泽信，家眷不愿仍住黄金堂，拟即在长沙小住。余以长沙繁华，不如暂留金陵数月，令纪泽先回湘乡禀商两弟，觅一妥屋修葺就绪，再缄告金陵全眷回籍，庶几有条不紊。请两弟先为筹度一处，以不须新造者为妙。纪泽今冬先归，全眷须明年也。

沅弟请开缺一疏，此间尚未奉到谕旨。霞仙得降调处分，其辨诬一疏，不愧名作，不料竟以获咎，可慨耳！

1054　同治四年九月十六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阅邸抄，弟仍未开晋抚之缺，赏假六个月在籍调理。明年二三月间体气复元，或可赴山西，如精神尚难任事，届时再行疏陈，目下则须具摺谢恩。不开缺而在籍养疴，亦旷典也。

贼窜山东后，蹂躏于曹州各属。徐州派去之兵六千人，日内当可接仗。顷奉寄谕，欲以李少荃视师河、洛，而吴仲仙署理两江，垂询当否，复奏颇难措辞。李不在两江，则余之饷无着矣。

1055　同治四年九月廿五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十日内未接两弟信。徐州去湘太远，营勇送信者均难如期往返。风闻沅弟近已留鬓，多而且美，不特不似病人，并加丰腴，果否？

贼在徐郡百里内外沛县等处，徐州仅有吉中八营系今夏新招者，忠朴四营系豫胜营旧部，只堪坚守，不能出战。调山东之兵回援，三日内必可赶到。江南另调八千人来徐，五日内亦可续到。兵到则贼又他窜，恐未必能一痛剿也。

少荃入洛一案，已于十九日复奏。金、唐闹饷一案，已在徽正法二十馀人，并解营官数人来徐，当可了结，不致决裂。惟与朱云岩三军同时遣撤，须欠饷七八十万，恐难应手耳。

接云仙信，婚事改期明年。纪泽今冬尚可不回，明岁再送全眷回湘。移屋之事，即求两弟代为料理。纪泽虽先归，渠亦不善经理，须全禀叔父命也。

1056　同治四年十月初五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复奏少荃不宜入洛，李、丁不宜遽跻封疆一疏，奉旨留中，并无寄谕，颇不可解。

东抚阎丹初与此间水乳交融，豫抚吴少村多所牴牾。吾以位望太隆，从不肯参劾邻封疆吏，故河南公事，不甚顺手。若少荃长任两江，饷事不至掣肘。吾将于撤朱、唐、金军后，接撤刘、朱二军，腾出六军之饷概养淮军，专办捻匪，或可有济。若少荃不在两江，军饷断难应手，吾不能不引疾告退。月内当有明降谕旨也。

张文瑞公〔张文端公〕家训一本，寄交纪渠侄省览。渠侄恭敬谦和，德性大进，朱金权亦盛称之。将来后辈八人，每人各给一本，又给沅弟所刊《庭训格言》一本。又以星冈公“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教之，一门之风气自盛矣。

1057　同治四年十月十五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吾以淮军分布济宁、徐州、归德、周家口等处，此次捻匪东窜，处处被我军拦头击败，若自投罗网者然，从此或不敢肆意流窜，恐将为湖北之害耳。

沅弟已具摺谢恩否？如身体果未全好，明年二月再行辞谢，尚不为迟，目下则不宜疏辞。以朝廷之仁厚，凡任事之臣，当可善始善终，两弟悉心酌之。

《鸣原堂论文》已抄若干篇？此间无底稿可查，请弟抄一目录寄来。拟再续批数十篇，以成完编，或取佳文，或取伟人，总期足以感发兴起耳。

1058　同治四年十月廿五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衡、永、宝三府改食粤引，澄弟所陈，本系便民之举。然盐法不便民者极多，如瓜洲系淮盐出产之区。然对岸之镇江府仅隔八里，例食浙引，不准食淮引，不便孰甚焉？盖处处求便于民，则近者只食三四文之盐，而远者虽出钱一二百而尚无盐可买，故不能不画配引地以销货，均匀贵贱以裕课也。吾今不为江督，不复与闻盐政，遂不言衡、永、宝之事矣。

米捐保奖，俟有保案，即当附奏。吾经手事件，拟一一清理完竣。朱、唐、金三军，现均遣撤将毕。三军遣竣，即遣撤刘、朱、朱三军。至明年夏，遣王可升一军，则大致粗了矣。

1059　同治四年十一月初五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近一旬中，军务并无一事。贼在河南南阳一带，吴少村中丞沥陈河南万难情形，其语颇侵伤余处。霞仙仍为陕抚，不失旧物，此近数十年未见之事，朱石翘之伎俩始终不得一逞耳。

余定以李幼荃、刘省三两军为游击之师，而徐、济、归德、临淮、周家口等处仍旧驻防不动。驻防者，以备拦头要截；游击者，以备跟踪尾追。余亦于新年移驻周家口。沅弟若决计出山，则弟〔自〕汉口坐轿至周家口，旱路不过八天。

余上次所商之信，言以以〔以字衍〕腊底之信为定，两弟想必能熟商妥策矣。

1060　同治四年十一月十六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余经手事件，只有长江水师应撤者尚未撤，应改为额兵者尚未改，暨报销二者未了而已。今冬必将水师章程出奏，并在安庆设局办理报销。诸事清妥，则余兄弟或出或处，或进或退，绰有馀裕。

近四年，每年寄银少许与亲属三党，今年仍循此例。惟徐州距家太远，勇丁不能携带，因写信与南坡，请其在盐局兑汇，余将来在扬州归款。请两弟照单封好，用红纸签写“菲仪”等字，年内分送。千里寄此毫毛，礼文不可不敬也。

1061　同治四年十二月初六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本房连添二丁，尚有梦熊者五人，深为喜慰。星冈公之后，想亦必瓜瓞繁衍。吾近岁纯是老人情怀，专盼家中多添幼孩也。

鼎三体不甚弱，尤为欣慰。凡后天以脾为主，脾以谷气为本，以有信为用。望两弟常告鼎三，每日多吃饭粥，少吃杂物；无论正餐及点心，守定一个时辰，日日不差。若有小小病症，坚守星冈公之教，不轻服药，至要至要。

富圫本算一等屋场，弟若肯代为收拾，必是第一等妥当，乃必待纪泽母子到家看定，再行修葺，且令先在大夫第小住，实属情文周至。手足至亲，不复言谢。

进退大吏伤易，余亦深以为虑。然少荃不果赴洛，霞仙不果去位，朝廷择善而从，不肯坚执自用，即恭邸大波亦不久即平，是非究不颠倒。沅弟自以再出为是，下次再详论也。

1062　同治四年十二月十五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近日贼情，张总愚一股尚在南阳，赖汶光、任柱等股尚在光州、固始一带。闻京师之东北山海关外奉天等处马贼猖獗，派文尚书、福将军剿办，尚未得手。新授徐海道张树声为直隶臬司，圣意盖欲多调淮勇北卫畿辅，局势又当少变矣。

沅弟出处大计，余前屡次言及，谓腊月乃有准信。近来熟思审处，劝弟出山不过十分之三四，劝弟潜藏竟居十分之六七。

部中新例甚多，余处如金陵续保之案，皖南肃清保案，全行议驳，其馀小事，动遭驳结〔诘〕。而言路于任事有功之臣，责备甚苛，措辞甚厉，令人寒心。军事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头绪繁多。西北各省，饷项固绌，转运尤艰。处山西完善之区，则银钱分文皆须入奏，难以放手办事。若改调凋残之省，则行剥民敛怨之政，犹恐无济于事。去年三四月间，吾兄弟正方万分艰窘，户部犹将江西厘金拨去，金陵围师几将决裂。共事诸公易致龃龉，稍露声色，群讥以为恃功骄蹇。为出山之计，实恐怄气时多，适意时少。

若为潜藏之计，亦有须熟筹者。大凡才大之人，每不甘于岑寂，如孔翠洒屏，好自耀其文彩。林文忠晚年在家，好与大吏议论时政，以致与刘玉坡制军不合，复思出山。近徐松龛中丞与地方官不合，复行出山。二人皆有过人之才，又为本籍之官所挤，故不愿久居林下。沅弟虽积劳已久，而才调实未能尽展其长，恐难久甘枯寂。目下李筱荃中丞相待甚好，将来设与地方官不能水乳交融，难保不静极思动，潜久思飞。

以余饱阅世变，默察时局，则劝沅行者四分，劝沅藏者六分。以久藏之不易，则此事须由沅内断于心，自为主持，兄与澄不克全为代谋也。余前所谓腊月再有确信者大率如此，下二次更当申明之。

1063　同治四年十二月廿五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捻匪全入湖北，任、赖、牛、李等股与成大吉之叛卒勾结，在黄、孝、罗、麻一带，张总愚亦在襄、樊一带。余调刘铭传九千人由周家口驰援黄州，不知赶得及否。闻关东之骑马贼甚为猖獗，刘印渠带兵至山海关防堵。广东一股，亦不易了。

天下纷纷，沅弟断不能久安。与其将来事变相迫，仓卒出山，不如此次仰体圣意，假满即出。余十五之信，四分劝行，六分劝藏，细思仍是未妥。不如兄弟尽力王事，各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志，终不失为上策。沅信于毁誉祸福置之度外，此是根本第一层工夫，此处有定力，到处皆坦途矣。

1064　同治五年正月初六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抄件〕

澄弟、沅弟左右：近日未接来信，想各宅平安，新岁内外多祜为慰。此间军事，任、赖、牛、李等酋全萃湖北黄、孝、黄、麻等处，余调刘省三全军九千人援鄂。

成武臣之叛卒，闻官相以廿万金抚之，业经招集七营。官相并未将叛变情形入奏，但言拔营索饷，适为捻所乘，挫退而已。湖北军政多出于阍人、仆隶及委员之嗜利者，奏牍则一味欺蒙，深为可叹。以各省用事之人言之，军事将见日坏，断无日有转机之理。

沅弟假满出山，与各邻省督抚共事，亦必龃龉者多，水乳者少。然吾兄弟受厚恩，享大名，终不能退藏避事，亦惟循沅前信所言，置祸福毁誉于度外，坦然做去，行法俟命而已。

余拟二月初起程赴周家口。纪泽儿由徐州回金陵送眷还湘，或在途次可与沅相见也。

顺候近好。

正月初六日。

1065　同治五年正月十五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正月七日王幼山来，接两弟十月中旬信，初十日又接十一月廿七日专勇回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状平安。捻匪任、赖等股窜至黄州一带，已派刘铭传一军九千人援鄂。其张总愚一股，闻又由襄樊回窜豫境，李幼泉一军定于十九日起程赴豫剿办。刘松山一军现已调至徐州，将来令其合吉中八营为一路，作为游击之师，剿鄂皖交界之贼，从渠等之所愿也。

沅弟出外大计，余腊月十五日信六分劝藏，四分劝行；而以久藏之不易，又嘱沅内断于心，自为主持。至腊月廿五、正月初六两信，则专劝弟出山，盖终不免于一出，不如假满即出之最为体面也。惟决计出山，则不可再请续假，恐人讥为自装身分太重也。余此信已为定论，下次不再商矣。

沅弟以余待朱、唐等稍失之薄，余心亦觉不甚安怙。然天道不能有舒而无惨，王政不能有恩而无威。近日劾吴少村，及驱逐在徐之王、刁两团数千人全回山东，亦似稍失之薄，而非此实办不动也。

夹袋中并无新储之才，惟幼泉及张敬堂较优，不知果有所建树否？顺问近好。

正月十五日。

1066　同治五年正月廿五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日来未接专勇回营之信，惟谢藻鉴来，接澄弟去年五月廿一日之函。此间近状平安，李幼泉已于十九日起程赴豫。

余定于二月初九日拔营，由山东、归、陈绕至周家口，另有札稿抄阅。

纪泽定初一日回金陵，三月初送眷回湘，到家当在端午节前。沅弟半年假期，二月已满，三月起程，抵周家口相会，当在四月初耳。

鄂事日坏，幸粤事已好，长毛业经结局，吾湘当可安居。顺问近好。

正月廿五日。

1067　同治五年二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徐州公馆　〔据抄件〕

沅弟左右：顷奉正月廿六日谕旨，弟调湖北巡抚，且令即赴新任。虽明发谕旨中无“无庸来京”字样，而寄谕中似饬弟就近履任，即办鄂境之捻。

朝廷为地择人，亦即为人择地，圣恩优渥，无以复加。而余办捻事，正苦鄂中血脉不能贯通，今得弟抚鄂，则三江两湖均可合为一家，联为一气，论公论私，均属大有裨益。

余前调张诗日、刘松山二镇带十九营赴鄂助剿，定于二月中旬起程。又春霆一军，谕旨令赴楚豫之交归余调度，余正虑相离太远，呼应不灵；弟在湖北，则就近调遣，节节灵通。

弟奉旨后，即于谢恩摺内声明，一面酌带营勇赴鄂剿贼，俟鄂难稍平人心稍定，即行进京陛见。如谕旨不令来京，亦尽可带兵出境，兄弟相会。

赴鄂行期，或可不待六个月假满。如待假满，亦断不可展限。君恩过厚，无令外人疑为装腔做势也。馀俟续致，顺贺大喜，并问澄弟近好。

二月初一日。

1068　同治五年二月初四日与沅弟书

徐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三十日接廿六日谕旨，弟调补湖北巡抚，迅赴新任。初一日恭录咨会，并有函嘱弟速行赴鄂。初一日又奉寄谕，俟弟接印，郑小珊中丞乃行交卸。又接胡莲舫正月廿三日京信，鄂人亦望弟拯救甚切，其时尚未得弟抚鄂之信，已有云霓之望（胡原信抄阅），况一闻新命，中外悬盼自为更切。

弟此次履鄂，似不可稍涉迟回。兹特备一咨牍，催弟迅赴新任，一面出省督剿。至募勇之多少，由弟自行斟酌，大约以八九千为率，另增马队千馀，成一大军，可为游击之师。

余处本有刘省三、李幼泉、刘仲良三支淮勇游击之师，刘寿卿、张田畯合成湘勇一支游击之师，合之鲍春霆全军，赴鄂已五支游兵矣。弟既接印，公事甚多，似不能亲临行阵，即偶一督战，亦可暂而不可常，宜另派一可靠之统领。

弟驻扎或在黄州，或在德安、襄阳，细看再酌。一则尽瘁报国，久驻前敌，不敢安处。一则鄂省抚署风水不利，历有明征，亦可稍避，避之以正，非专为私也。

顺问近好。

二月初四日。

1069　同治五年二月初六日与澄沅书

徐州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三十日接沅弟抚鄂谕旨，初一、初四日两次发排单信与沅，不知能速到否？

余将湖团一案办毕，定于初九日赴山东而转至周家口。刘松山于十七日起程，张诗日廿二日起程先后赴鄂。纪泽亦初九日回金陵，三月送眷回湘，届时沅弟当已履任。

去年十一月余寄送亲属银七百两，并托易芸陔买袍褂料与纪官侄。厥后已接芸陔之回信，而此勇至今尚未归营，不知何处疏失。余起程后，途次不遣勇送信回家；到周家口，每月仍专勇送信三次。顺问近好。

二月初六日。

1070　同治五年二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铜山利国驿　〔据抄件〕

沅弟左右：初一、初四两次排单寄信，并嘱〔嘱字叔河添〕弟招募旧部成军，一面遵旨迅速赴任，一面出省督剿，想可接到。初八日具摺谢恩，即将此数句入奏。

惟信中嘱弟招募万人，未曾议及饷项。闻鄂饷十分支绌，此次大被蹂躏，想厘款更为减色。加以霆军新入鄂境，每月需银八九万，江西未必能协解，湖北断难置之不顾。余所部湘淮各军饷项，全出于少泉之手，正月曾去一咨，顷接渠一信（二件抄阅），言饷项亦难多供。弟新募之军，尚须筹画饷项，或先与官、唐及李氏昆仲函商，即春霆饷项亦须商及。弟在鄂作主人，渠必向弟求索。如饷项太绌，即少募数千亦可，现兵足敷调遣也。顺问近好。

初九日自徐州起行，初十日书于利国驿。

1071　同治五年三月初五日与沅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三月初二日接弟正月廿五日之信，初四日接二月十三排递之信，知弟将以三月初间赴鄂履任，至以为慰。

兄到济宁数日，恰值张总愚大股来齐，不惟不能遽赴周家口，并不敢出阅视黄河运河，盖恐州县将领但顾接差，反不御贼。本日有陈奏军情一摺、鲍军饷项一摺，另牍咨达弟阅。

弟请何人办奏稿？能强意臣〔意城〕一行相助数月否？寄云在此眷眷于弟与意城，津津不置。渠并无恨云仙之意，而云仙寄兄数信，怨寄甚深，未免太过。弟欲小宋到任，但发一公牍与李、乔，立即履鄂矣。

纪泽等送全眷回湘，定于三月十七、廿六日起程。乡间若无良师，拟在皖吴择师，留纪鸿在于〔在于二字必有衍〕弟署读书，不知纪瑞等随母来鄂否？

余在济宁小驻，若贼不渡运，张逆一股又将回豫，余稍徘徊旬日。任、赖等股若不东窜，则余仍赴周家口，再谋兄弟相见之法也。

顺问近好，并请寄至澄弟一阅。

三月初五日。

1072　同治五年三月初六日与澄沅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昨日寄沅弟一信排递湖北，信末请付澄弟一阅，计可速到。

发信后接得禀报，知潘琴轩初四日在郓城之潘溪渡大获胜仗，杀贼千馀，夺牛马军械甚多，贼或可不渡运东。如其回窜河南，则余亦不久住济宁，月半或可赴豫。军情变幻，亦难预计耳。

山东去湘太远，前已约定不专人送信，惟每月日记一次似不可少，俾两弟知我踪迹。兹派星字营勇先送沅署，后送澄家。澄寄腊肉收到，多谢多谢。

顺问近好。

三月初六日。

1073　同治五年三月十六日与澄沅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三月十五日接沅弟二月廿四自县城发信，具悉赴鄂履任业已起程，此时计将抵武昌，计高一句矣。

此间军事，初四日潘军获胜。初六日马队小挫，步队小胜。初七日李幼泉一军小挫，渠所部万人尚有一半未到，视贼太轻，遂致损折。十三日贼退窜西南，潘军追之，十四日获一小胜，贼又折回北窜，锐意窥犯运河，不知山东诸军能御之否，深为焦虑。前闻捻匪不如发逆，张总愚一股又不如任、赖等一股，不知张逆狡悍若此，竟无术可以制之。

沅弟到任后，仍须以治兵自强为第一义。小宋到鄂藩任，已作函商之乔鹤侪，请其一面派人接署，一面附片奏明，颜光杰亦经饬令赴鄂矣。弟驻襄阳甚好，春霆可驻南阳，其粮台则设于襄阳，刘仲良则改驻徐州等处。

谢恩摺尚稳适。好摺奏手竟不可得，余亦久思觅一高手，殊难其选。能强浼意城一出，相助二三个月，或可从容求得替人。其有号称名士，眼高手低，不切事理，不合时宜者，却不可请。

“顺斋排行”虽为身旁小人所愚弄，然心术亦欠光明，惟最善联络京官，牢笼乡绅，鄂人官京师者津津乐道。近年如沈幼丹在江，蒋香泉在浙，皆以联络绅士大得名誉，跪道攀留。而云仙以疏斥绅士，终不得久于其位，闻渠与左季高甚为龃龉，罢官后必更郁郁。弟此次赴鄂，虽不必效沈、蒋之枉道干誉，然亦不可如云仙之讥侮绅士，动成荆棘。大约礼貌宜恭，银钱宜松，背后不宜多着贬词，纵不见德，亦可以远怨矣。接两弟正月廿三日信，澄弟以金陵驳案宜一办再办〔一辨再辨〕，现拟附片办〔辨〕之。

尧阶全愈，至慰至慰。老年服大黄，体气诚不可及，然谓是乾隆间生人，则实非也。此后凡兄寄鄂之信，或将原信付澄一阅，或抄一分寄湘，听沅弟斟酌，顺问近好。

1074　同治五年三月廿六日与澄沅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

澄弟、沅弟左右：三月十八接沅弟二月廿八日长沙河干一信，廿二日接澄弟二月廿二日一缄，具悉一切。沅弟定于十七接印，此时已履任数日矣。

督抚本不易做，近则多事之秋，必须筹兵筹饷，筹兵则恐以败挫而致谤，筹饷则恐以搜括而致怨，二者皆易坏声名。而其物议沸腾，被人参劾者，每在于用人之不当。沅弟爱博而面软，向来用人失之于率，失之于冗。以后宜慎选贤员，以救率字之弊；少用数员，以救冗字之弊。位高而资浅，貌贵温恭，心贵谦下。天下之事理人才，为吾辈所不深知不及料者多矣，切弗存一自是之见。用人不率冗，存心不自满，二者本末俱到，必可免于咎戾，不坠令名，至嘱至嘱，幸勿以为泛常之语而忽视之。

陈筱浦不愿赴鄂，渠本盐务好手，于军事吏事恐亦非其所长。余处亦无摺奏好手，仍邀子密前来，事理较为清晰，文笔亦见精当。自奏摺外，沅弟又当找一书启高手，说事明畅，以通各路之情。

此间军事，廿一日各摺已咨弟处，另有密件抄去一览，复张子青一信亦抄阅。

纪泽母子等四月中旬当可抵鄂，纪鸿留弟署读书，馀以回湘为是。科三嫂病愈，甚慰甚慰。顺问近好。

1075　同治五年四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四月三日接三月十八日来信，知弟于三月十六日抵鄂，十七接篆。所论治鄂之道，均与兄屡次去信相符，惟奏摺朋友，苦思不得其人。

近日忆得倪豹岑（文蔚），壬子庶常，改归刑部，在外多年，仕途蹭蹬。严渭春曾保以湖北道员，未蒙俞允，亦曾充官相营务处，去夏四月进京供职。余以其祖母年近九旬，恐有承重大故，劝其不必北上，而许每年济以四百金，后余仓猝北征，仅送过一次百金而已。本年渠在金陵坐凤池书院，若请至弟署，令作奏摺，必有可观。若写公事信函，则写作俱佳，几与意城相近。其人和平敦厚，相处最好。惟渠奉祖母侨居金陵，安土重迁，必不愿赴武汉。余拟函告李雨亭为之劝驾（李、倪与范云吉皆严所特保，皆良才也）。弟每月宜送以百金，将来仍许以保留鄂省。渠济目前之窘况，顾后来之出路，当可允许。

此间军事，前月廿一日两摺业咨弟处。近日战状，略具于张子青、刘印渠两信中，抄寄弟览。

纪泽母子至弟署，不宜久住，前信已言及之。纪瑞侄母子至鄂，亦不宜久居〔居字叔河添〕署中。风水之说，亦有不得不信者，望细思之。明日派勇送日记、信，兹先草此递慰，顺问近好。

四月初三日。

1076　同治五年四月初六日与澄沅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四月初三日接澄弟二月廿七日信，系专勇刘廷爵等带回者。其时沅弟已至长沙，另有驿信，故无附信。家中各宅清吉，子弟发奋读书，至以为慰。抄录兑契二纸阅悉，以少田兑多田，以未找作已找，界限清楚，情意深厚，余惟学早三之多谢，兼含三之受承而已。

此间军事，已详于初三日驿递沅弟信中，本日又有一摺一片，抄寄弟阅。

古老坪山高阴寒，湿气尤重，子弟读书其中，恐不相宜。吾乡多山，须开洋〔开阳〕干燥者乃为美宅，请酌之。七十侄女何以移居县城？岂乡间旧屋有不相安之处耶？

兄身体平安，惟目光日坏，蒙蒙如有一层障隔者，幸写字手熟，不甚吃力。阎中丞日内来济宁，相待尚为款洽。馀事详日记中，不赘述。

顺问近好。

四月初六日，济宁州。

1077　同治五年四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四月十二日接弟三月廿四信，廿一日又接四月初三来缄，与我订五日一信之约。此次余以四月七日出营查阅黄运两河，并察看泰安形势，登岱礼神，致十四日未发家信，有愆夙约，将来不知果能践五日之约否。

山东军情，半月前事已具于初七摺片之中，半月内事有调王镇、刘学士两牍咨达弟处，本日与少荃一信抄阅。

捻匪长处在专好避兵，不肯轻战，偶尔接战，亦复凶悍异常，好用马队四面包围，而正兵则马步夹进。马队冲突时，多用大刀长棒；步队冒烟冲突时，专用长锚〔长矛〕猛刺。我军若能搪此数者，则枪炮伤人较多，究非捻匪所可及，劈山炮尤为捻所畏。弟可详告刘、朱、彭、郭、熊、陈诸人也。

调四将之摺，甚为条畅妥协。谢绝陋习，慎重公事，严密以防门内，推诚以待制府，数者皆与余见相合，声誉亦必隆隆日起矣。惟风水之说，余平日不信，于鄂抚一署却为惴惴，将来仍以改驻襄阳等处为是。

湿毒未愈，殊为悬系。余自腰以下，无寸肤不癣，然较之道光二十六七年之大颗隆起者，已觉减轻。弟若不能全好，则变成癣疾，犹为彼善于此，总不可服克伐药耳。

复问近好。

四月廿一夜。

1078　同治五年四月廿五日与澄沅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廿一日复沅弟信一件，廿二日接沅弟四月初五之信，廿三日接澄弟三月廿四由县驿递之信，具悉一切。

鲍军由黄梅赴光、固，路险而远，不如由巴河赴光之便，已分别咨行矣。弟或函邀春霆赴省一会，其部落则禁之上省。鄂省饷本极绌，然奏拨霆军之每月二万却不可少，望弟与官相竭力图之。

吾邑考棚增修，可多坐千人，甚善甚慰。富圫兴工，何以须至重阳始毕？得无太华丽否？纪泽母子等若以五六月到家，应即在大夫第同住，以符沅弟之初议。若纪瑞侄母子赴鄂，则全行借住，听两弟示知纪泽遵办。

全眷回湘后，纪鸿儿留鄂读书，黄宅生若偕瑞侄至鄂，尤可共事一塾，目下总以操习墨卷试帖为第一义。科一、科四均作秀才，岂可昧于八股一道？沅弟博访两湖有精于八股兼善讲解者，不妨多请一位教训子弟。湖北有胡东谷孝廉，八股好手，可否请入鄂署？乞酌之。

此间贼情，本日有一摺一片，另行咨达。澄弟所寄茶叶收到，谢谢。顺问近好。

1079　同治五年五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四月廿八日接十一日来信，五月初二日又接四月十八之函，具悉一切。纪泽母子已到阳逻，纪瑞母子十二日已自湘起程，兄弟宦游在外，眷属得以团聚，亦足喜也。

此间写信尚不甚稀，但自到济宁，每月仅有专勇信一次，遂觉比往时大减。以后如弟来缄之指，每隔十日寄日记一次。并信排递弟署，而每月初四仍专勇送信并日记至湘乡，俾两处皆知余起居之详。

弟信亦不必太密，仍以十日一封为率，或有他事则加一封，无事亦不可减。不仅说军务饷务之大政，即幕友家丁及亲友相从、将弁投效者多说几句，司道风气、属僚贤否亦可略述一二，以广见闻。余之日记详于小而略于大，弟则互有详略可也。

弟现募步队万二千人，马队千馀人，与余初次函商相符，以后不必再行添募，恐饷项不继。所裁官相之勇仅发数成，所添弟部之勇必须全饷，一撤一招之际，厚薄悬殊，相形见绌，营头太多，必生怨望。厚庵之优待楚勇，薄视甘兵，遂有三月三日之变，可为前车之鉴。

四月十五所发进扎应山一摺，字句间有不妥，以后宜请一二人斟酌。非十分虚心，人不肯轻说一字。四月十一日弟函，颇有拒谏之意，施之于兄，兄当如常规诲，施之于他人，则拒人千里矣，慎之慎之。复问近好。

正封缄间，接云仙信，并抄渠与左信及保举人才一疏。其与左信，计筠老必另抄寄弟处，兹将筠信并荐疏抄去一览。意城所拟咨稿，可照发也。

又行。

1080　同治五年五月初五日与澄沅书

山东济宁州营盘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前接澄弟三月五日书后，于排递沅弟信中略复数语，未及专勇回湘，并言纪泽母子回湘，当先借住大夫第。顷接沅弟四月廿一日信，知眷口即住鄂署过夏，纪瑞母子亦于端节前可到。计富圫收拾房屋，秋凉毕工，恰好全眷抵家矣。

余早欲赴周家口，因张总愚一股尚在清江浦附近宿迁一带，任柱一股尚在归德一带，恋恋于东路，思渡运河。余自不能舍此而西行，只得在济宁过夏。

兹专丁送四月日记，特书数行以慰远廑，琐事均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1081　同治五年五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五月初四日接弟四月廿一日信，十一日又接廿七日一缄，具悉一切。纪瑞侄母子已于廿五日抵鄂，娣为东而姒为宾，客到先而主到后。乱离之世，骨肉相聚本极难得，老年得之为尤难也。

弟足疾复发，极为廑系。湿毒在下，总非本原之病，然一求速效，杂投药剂，则难于见功。吾阅历极久，但嘱家中老幼不轻服药，尤不轻服克伐之药，即是善于养生之道。鄂抚衙署风水之说，弟能毅然不信，可谓卓识定力。如足毒不愈，亦须略为变通。兄向来不信择日风水，老年气怯，遂徇俗见，惟弟亮之酌之。

请倪豹岑赴鄂幕，系余见其毫无脾气，又耐劳苦，极好相处，笔下圆妥，善写公事信缄。因弟屡请余荐人，余去年四月本订聘豹岑入幕，旋以北征而止，遂于四月△日函致雨亭，嘱其代请豹岑赴鄂。今得弟书，湖北州县多疑豹者，兄又甚悔，未得弟回信而遽函聘，太涉孟浪也。兹将余寄雨亭信抄付弟阅，事已难于食言，请弟将就用之，为我弥缝其失。若豹不肯应聘入鄂，甚妙甚妙。如其翩然应命，拏舟武昌，请弟迎入署中，礼貌相待。豹之短处，则在无定识定力，好以疏野不应酬自命，而讥人之有官气。雨亭、申夫、眉生、存之等至好，均言其长处多而短处少。弟信言豹知官将劾〔劾字叔河补〕严而不以告，余近细询申、存二人，均知有此事，申曾面责之。豹言系司道公见时所说，并非对渠一人说，外间见渠为渭春所保，故咎渠耳。至州县疑豹，却系影响，并无实际。牧令怨渭之参劾，并怨渭幕刘植之招摇，又以豹为渭所敬重，而并疑之，豹实无过也。豹若抵鄂，弟延之署中，毫不与外交际，则断无风声矣。至弟不能添延重金之友，弟只出五十金包火食，兄亦代出五十金另寄豹家。数月之后，如不相安，婉为辞退，或荐一书院，则兄无食言之迹矣。

春霆为厚庵奏调入甘，有损于中原，无益于西事，兄当作疏留之。日内未接寄谕言及此事，或中旨欲令霆先办捻耶？鄂协霆饷二万（目下马尚未买，勇尚未募齐，弟与霆商，或可少减），望弟竭力筹之，至嘱至嘱。顺问近好，馀详日记中，不具。

五月十一日。

1082　同治五年五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五日接弟五月初四日函，十八日曹福云来接四月廿八日函，并有二郭信在内，廿一日接初七夜函，具悉一切。又得澄弟信，知朱氏侄婿得取县考批首，贺贺。

此间贼情，自五月初四五日张逆猛扑宿迁运河，为水师击退，自是不复窥犯运东，回窜徐州、归德。其任柱一股，则已窜至寿州、下蔡，即日当赴光、固。馀状另有一摺，咨牍奉达。

贼至光、固，鄂即戒严，弟之新军不久当有战事。此次贼来山东，官军固疲于奔命，贼亦困乏之至。闻其并无枪炮，所长者马队包围，扬尘迷目，善占上风，及长矛冒烟冲进二端。若队伍站得稳，连环枪打得密，渠亦不能冲入，特官军初二三次与之交手，胜后不宜猛追耳。请弟告之郭、熊、李诸将，并告春霆为要。

春霆雇小车费银太多，且宜于鄂而不宜于齐豫，宜于晴而不宜雨。吾前已详细复去一咨，兹当于复弟咨中妥晰筹之，总当在每月十一万五千之内，此外无处可求添也。

云、意与左以至交而化豺虎，诚不能无介介。然“法条已满歇响”之说，乃三代以上之天理，近日则殊不尽然。

豹岑在鄂不理于口，颇不可解。吾观其达心而懦，不过与〔与字似衍〕畇荄、芝生之流，惟其好讥人有官气，而自托于清高，略为有识所嫌，然言亦婉，气亦弱，不令人难受也。雨亭已函商弟处，想豹岑尚未起程，弟或辞或请，想复信必妥为处置矣。

司道初次禀见，总予一见为要。闻在新堤，刘馨室未经传见，渠必引为大耻。

寄云丹药，余曾用过，亦无大效，日内当专人前往索之。渠亦急思出山，常有信来，爱莫能助。纪泽儿兄弟禀信，缓数日再有复示。顺问近好。

五月廿一日。

1083　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与澄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

澄弟左右：五月十八日接弟四月八日信，具悉一切。七十侄女移居县城，长与娘家人相见，或可稍解郁郁之怀。乡间谷价日贱，禾豆畅茂，尤是升平景象，极慰极慰。

此间军事，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彼剿此窜，倏往忽来。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

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匾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余亦学行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及子侄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己亥正月星冈云训竹亭公曰：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而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般，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凯章家事，即照弟信办一札照收。湘军各营俱不在余左右，故每月仅能送信一次，俟至周家口后即送三次可也。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沅弟在鄂拆阅，均此。

1084　同治五年六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济宁公馆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六月六日连接五月十八日、廿四日两次来信，同一排单，何以迟速悬殊？足毒居然全好，大慰大慰，不特鼻子无缺，并脚梗亦不短欠丝毫，足以间执谗慝之口。豹岑处弟复雨亭信未令西来，从此即作罢论。

一万二千之数，恐不足保鄂省疆土，自可量力多招。至于有文一篇便使天下后世知某某为小人云云，则未免视文太重，而视天下后世太轻。此室所论之是非，易一室而彼不以为然，易一邑而其说更变矣；此乡所服之贤士，易一乡而彼不以为然，易一府而屡变不一变矣，况天下乎？况后世乎？

此间军情，凡大处调度，均已咨达弟署。若各股均渡至沙河、淮河之南，余当以淮军扼守沙河、贾鲁河，此数月内鄂境虽十分吃紧，而使贼不得回窜东北平旷之区，各军得悉萃于西南山多田多之处，剿办当稍易为力。恐其半过沙河以南，半留沙河以北，则尤疲于奔命耳。

以“贤四本家”为罪魁，诚为笃论；惟“信风本家”向来在京在粤声望极劣，人以巨憝目之，尚须细察。绅士如藿郊、畏之尚相洽否？子寿、孝凤、廉卿等曾晋省一晤否？小舫、云黼等曾通信否？皆“顺斋排行”之至交也。本日寄谕中有左帅摺片，另咨抄阅。

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六月忌日。

1085　同治五年六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运河韩庄向台庄舟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想因余自济起程，驿夫不知行踪所在，或展转迟误耳。十五日登舟，十七八九阻风三日，廿二日至韩庄，今日可至台庄。溽暑小舟，殆非老年所堪。

运河大雨盛涨，民居水皆封檐，数十万难民转眴皆成流寇。而运河东岸堤墙雨后塌卸殆尽，秋冬无以制寇，尤深焦灼。防守沙河之策未必可恃，而业已出奏，不得不试行之。

春霆已自黄州起行否？若需帐棚等物，请弟饬局办给，将来于万五千内拨还鄂局。江西两咨来商，不欲于七万外更增杂支，少泉亦畏霆而远避之。弟既敬霆之为人，即可一力维持，使之迅速集事。杂款实有盈馀，余已嘱刘申孙（怿）随时禀请弟作主也。

申夫今日自韩庄分手，渠定八月节前到鄂小住一月，即回四川省母。其讲论八股试帖，胜于其所作所改，可令纪鸿纪瑞听讲一月，必有进益。光、固、六安、德安、黄州军情，望弟将各檄咨送一分。

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六月廿三日。

1086　同治五年七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宿迁极乐寺　〔据抄件〕

沅弟左右：六月寄弟三信、纪泽二信，不知均到鄂否？其澄弟一信，则舢板送彭芳四至镇江搭轮船以达武汉，想早到矣。

廿八日接弟六月十三日函，并附澄弟五月廿八及黄麓西之信。吾湘哥老会公然有谋反之意，可恶可畏，若一连惩创几次，当可戢其凶志，目下犹眈眈思逞也。

兄于廿五日至宿迁，衰年怕热，登岸小住。闻任、赖又窜睢州，将回山东，檄调铭、鼎、盛三军追剿，不知何日乃能见贼接仗。军务毫无起色，加以大水成灾，酷热迥异寻常，心绪实为恶劣，然亦只好安命耐烦做去。拟日内由杨庄换船，溯淮西上，八月可达周口耳。

闻弟近甚辛苦，前示养生五诀，一眠食有恒，一饭后散步，一惩忿，一节欲，一洗脚，曾行之否？老年兄弟，相勉惟此而已。

馀详日记中，即问近好。

七月初三日。

1087　同治五年七月初六日与澄弟书

桃源舟次　〔据抄件〕

澄弟左右：六月六日彭芳四送一家信，想已接到。久未接弟信，惟沅弟寄弟五月底信，言哥老会一事，粗知近况。吾乡他无足虑，惟散勇回籍者太多，恐其无聊生事，不独哥老会一端而已。又米粮酒肉百物昂贵，较之徐州、济宁等处数倍，人人难于度日，亦殊可虑。

余意吾兄弟处此时世，居此重名，总以钱少产薄为妙。一则平日免于觊觎，仓卒免于抢掠；二则子弟略见窘状，不至一味奢侈。

纪泽母子八月即可回湘，一切请弟照料。“早扫考宝书蔬鱼猪”八字，是吾家历代规模，吾自嘉庆末年至道光十九年，见王考星冈公日日有常，不改此度。不信医药、地仙、和尚、师巫、祷祝等事，亦弟所一一亲见者。吾辈守得一分，则家道多保得几年，望弟督率纪泽及诸侄切实行之。

富圫木器不全，请弟为我买木器，约值三百金为率。但求坚实，不尚雕镂，漆水却须略好，乃可经久。屋宇不尚华美，却须多种竹柏，多留菜园，即占去田亩亦自无妨。

吾自六月十五日自济宁起行，廿五至宿迁。奇热不复可耐，登岸在庙住九日，今日始开船行至桃源。计由洪泽湖溯淮至周家口，当在八月初矣。身体平安，惟目光益蒙，怕热益甚，盖老人之常态也。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沅弟均此。

七月初六日。

1088　同治五年七月十六日与沅弟书

临淮旧营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七月九日连接弟六月初一、四、六三日信，并五月廿八日抄件，具悉一切。此时计摺弁已归，如何揭晓，殊深悬系。

兄以七夕至清江，初十渡洪泽湖，十六日至临淮。十五酉刻在临淮之下十里遇大风暴，危险之至，幸免于难。今年大水，自济宁至临淮千三百里，民无栖息之所，业已伤心惨目；而又值非常之酷热，受非常之大惊，殊觉行役劳苦，老境不能堪此。惟闻刘松山、张诗日等在上蔡、郾城一带剿张总愚一股屡获大胜，差堪一慰，尚未接禀，不知其详。

春霆迭奉严旨诘催，弟须嘱其迅入豫境，不可再缓。渠制车二千辆之多，不知做法何如，恐未必适于用。

闻捻逆用长矛者，进身极矮，湘淮洋枪均失之高而不中，此次刘、张系以劈山炮取胜，近亦习跪装洋枪，请弟告之鲍、郭、彭、熊也。

英、法因天主教事即日进兵高丽，此即与中华寻衅之由，实为可虑。

兄身体尚好，惟出汗太多，目光愈蒙，老境日逼。惟望弟与澄弟讲求前信养生之五条，日臻康胜耳。

顺问近好。

七月十六日。

王瑞征写日记，十二三四等日船尚未赶到，故此次迟四日，日记则写半月矣。

1089　同治五年七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临淮旧营　〔据抄件〕

沅弟左右：十六日寄去一缄到否？余在临淮，本不欲久住，定廿四日成行，已咨明弟处矣。乃廿一以后病体日深，廿二夜殊觉支持不住，余力求不药之戒，竟不能坚持到底。廿三夜服张敬堂所开桂枝汤，外感之寒已觉轻松，而积受之暑湿未能清理，腹痛作胀，屡思大便，而登厕辄不爽快。现定廿六日起行，不知届时能勉强登舟否。今年出汗太多，身体遽瘦，自问精力大减，断不能久当大任。到周口后与弟谋一会晤，共筹引退之法，但不以卤莽出之耳。

弟处五月廿八日一案分晓如何？殊切悬系。

顺问近好。

七月廿四日，临淮。

1090　同治五年八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亳州下八十里舟次　〔据抄件〕

沅弟左右：七月廿五日接弟六月廿三、七月初三日两缄，具悉一切。兄以廿二日抱病，至八月初二而全愈，现惟不能用心，稍用心则辄出汗如渖，此外似已复旧。溯涡河而西上，初四五可抵亳州，初十内外必达周家口。

闻刘、潘等修理沙河、贾鲁河业已兴工，八月当可办竣。惟仅刘、张湘军追贼，恐其前后受敌。余至周口后即当添设一二军跟追，请弟速嘱春霆进南、汝一路（弟所指定三五百里者，即南、汝、光三属可也，但不可再不动耳）。任、赖闻廿三四尚在舞阳，不知近日何如。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八月初三，亳州之下八十里舟次。

1091　同治五年八月初十日与澄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

澄弟左右：八月初六日接弟六月十八山枣一缄，初九日沅弟寄到弟七月十九与沅之函，具悉一切。

哥老会之事，余意不必曲为搜求。左帅疏称要拿沈海沧，兄未见其原摺，便中抄寄一阅。提、镇、副将，官阶已大，苟非有叛逆之实迹实据，似不必轻言正法。如王清泉，系克复金陵有功之人，在湖北散营，欠饷尚有数成未发。既打金陵，则欠饷不清，不能全归咎于湖北，余亦与有过焉。因欠饷不清，则军装不能全缴，自是意中之事。即实缺提、镇之最可信为心腹者，如萧孚泗、朱南桂、唐义训、熊登武等，若有意搜求，其家亦未必全无军装，亦难保别人不诬之为哥老会首。余意凡保至一、二、三品武职，总须以礼貌待之，以诚意感之。如有犯事到官，弟在家常常缓颊而保全之。即明知其哥老会，唤至密室，恳切劝谕，令其首悔，而贷其一死。

惟柔可以制刚很之气，惟诚可以化顽梗之民。即以吾一家而论，兄与沅弟带兵，皆以杀人为业，以自强为本；弟在家，当以生人为心，以柔弱为用，庶相反而适以相成也。孝凤为人，余亦深知，在外阅历多年，求完善者实鲜。

余外病全去，尚未复元。初九抵周家口，此间或可久住。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八月十日。

1092　同治五年八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八月以内连接六月廿七日，七月初九、十四、十七、廿五，八月初二、三等日信。本日又接初五之信，询及帮办应否疏谢，余意似可不必具疏。近年如李世忠、陈国瑞等降将皆得帮办。刘典以臬司、吴棠以道员得之，本属极不足珍之目，本朝以来亦无此等名目。若具摺则不可辞，亦不可有微辞，疏忽则可，不平则不可也。余于弟之衔不署，弟于公牍似亦可不署，奏疏结衔则不可不书帮办字样，酌之。

荫云申来，并非依违为“顺斋”地步。原摺系请作为访闻，谕旨昭示天下，断无称访闻者。我辈作摺，须预为军机拟旨者设想。

申夫力求请假回籍，弟可设法成其本志。渠平日深服弟之功大，以为李、左苏浙之易，皆由悍贼全在金陵而占便宜；又深悉“顺斋”之恶，决不至与弟隔阂。特眼高手低，或与同事者难水乳耳。

贼志实在东而不在西，春霆仍应由汝、宁进兵，不可再趋西路。

余病虽好，而用心辄汗，本日具片请假一月，抄寄弟阅。弟若得闲，或奏明来周家口看兄之病，亦近情理；贼势未定，则不可来耳。家眷还湘之迟早，听弟斟酌。鸿儿有病，当由聪明未开，志高而才不能赴之，故或令回湘，或来周口以扩胸襟，均可渐痊。顺问近好。

八月十二日。

1093　同治五年八月十九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群捻于十六夜在朱仙镇以北豫军余承恩所守汛地内东窜，前功尽弃，大局尤坏，忧灼之至。

兄日内不能用心，肌肉瘦减大半，万不能肩此重任，拟于三日内奏请革职革爵，出军养病，密片请派李、左二人接办。鄂中一两月内无事，弟可奏明来此一会否？

顺问近好。

八月十九辰刻。

1094　同治五年八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九日寄去一信，言将奏请左、李办捻。发信后即接弟十二之信，知科一得生一子，于万分忧郁之中得一届公公之喜，老怀稍纾，病亦日痊。

继思左若北来，则少泉部下、弟之部下、春霆部下无一人不畏而恶之，大局必且破坏。因改作一片，请少泉偶驻徐州，弟偶住南阳，帮我调度，定于廿三日拜发，抄寄一览，想弟亦深以请左为非也。

孙儿排行，拟用“浚、哲、文、明”四字，再多则添“温、恭、允、塞”。派名果应用广字辈否？庚子年修族谱，不应将辅臣公一辈之兴字改为字，星冈公之为字改为兴字，为孙曾者惄焉不安。一二年内必须续修家谱，将兴、儒、为三派〔辈〕仍用旧派，上、国、桢三辈始改新派“毓、传、纪”字样。弟意若用广字，接复信再取派名可也。

捻匪北窜后毫无消息，想已达山东矣；若不过黄河，兄尚不至为天下所唾骂。霜降水涸，运、黄均可虑也。弟趁此无事之际，望奏请来周口一看兄病，兼商军情。

皖抚换西林。霞仙开缺，不久当至鄂矣。顺问近好。

1095　同治五年八月廿四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三日接弟十八日信，欣悉甲五、科三两侄于初一、初四均得生子，先大夫于十日之内得三曾孙。余近年他无所求，惟盼家中添丁，心甚拳拳，今乃喜溢望外。弟之有功于家，不仅谋葬祖父一事然，此亦大功之昭著者，即越级超保，亦必不干部驳也。来汝会晤一节，尽可置之缓图。

“顺斋排行”一节，亦请暂置缓图。此等事幸而获胜，而众人耽耽〔眈眈〕环伺，必欲寻隙，一泄其忿。彼不能报复，而众人若皆思代彼报复者。吾阅世最久，见此甚明。寄云一疏而参抚黄藩又〔叔河按：抄件又字当为文字之误。此指粤督毛鸿宾（寄云）疏参粤抚黄赞汤、粤藩文格，保郭嵩焘、李瀚章任抚、臬之事，文指文格〕，一片而保抚郭臬李，非不快意，当时即闻外议不平。其后小蘧果代黄报复，而云仙亦与毛水火，寄云近颇悔之。吾参竹伯时，小蘧亦代为不平，至今尚痛诋吾兄弟。去冬查办案内，密片参吴少村，河南司道颇为不平，后任亦极隔阂。陈、黄非无可参之罪，余与毛之位望积累，尚不足以参之，火候未到，所谓燕有可伐之罪，齐非伐燕之人也。以弟而陈“顺斋排行”，亦是火候未到，代渠思报复者必群起矣。苟公事不十分掣肘，何必下此辣手？汴之“紫三本家”于余处颇多掣肘，余顷以密片保全之，抄付弟览。

吾兄弟位高功高，名望亦高，中外指目为第一家。楼高易倒，树高易折，吾与弟时时有可危之机。专讲宽平谦巽，庶几高而不危。弟谋为此举，则人指为恃武功，恃圣眷，恃门第，而巍巍招风之象见矣，请缓图之。

春霆何以缺饷？每月十一万五千，渠究竟有亏空否？请细查见示。余拟定霆军饷项单，两次咨弟，曾细阅否？

顺问近好。

八月二十四夜。

再，星冈公教人常言：“晓得下塘，须要晓得上岸。”又云：“怕临老打扫脚棍。”兄衰年多病，位高名重，深虑打扫脚棍，蹈陆、叶、何、黄之覆辙，自金陵告克后，常思退休藏拙。三年秋冬，应让弟先归。四年夏间，僧邸殉难，中外责望在余，万难推卸，又各勇遣撤未毕，不得不徘徊审慎。今年弟既复出，兄即思退，逮大暑病瘦之后，言路又有避贼而行之劾，决计引归，拟八九月请假二次，十月开缺。今群捻东窜，贼情大变，恐又不能遽如吾意。弟若直陈“顺斋排行”，则人皆疑兄弟熟商而行，百喙无以自解，而兄愈不能轻轻引退矣。望弟平平和和作一二年，送阿兄上岸后，再行轰轰烈烈做去，至嘱至嘱。胡润帅奉朱批不准专衔奏军事，其呕气〔怄气〕百倍于弟今日也，幸稍耐焉。

兄又手致。

1096　同治五年九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二、廿五日寄去二信，想早到矣。廿八日接弟廿三五日两信，具悉一切。

顺斋一案，接余函后能否中辍，悬系之至。此等大事，人人皆疑为兄弟熟商而行，不关乎会晤与否。譬如筱泉劾官，谓少泉全不知情，少泉劾余，谓筱泉全不知情，弟肯信乎？异地以观，而弟有大举，兄不得诿为不知情也。

审吴厚庵告病，季高调督陕甘，仲山升督闽浙，子青督漕，鹤侪抚秦。环视天下封疆，可胜两湖之任，而又与弟可水乳者，殊难其选。朝廷亦左右搜索，将虽器使，良具有苦心耳。

捻众于廿二三至曹县、菏泽一带，廿五六麇集郓、巨。琴轩亦于廿三日追至单县，刘、张、刘、杨四淮军廿七八均抵东境，幼泉本在济宁。

官军势盛，贼或不渡运，如不窜运东，不久当又西来，鄂事宜时时预防。

纪鸿儿来周口可坐一轿，从人行李则小车可也。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九月二日。

再，此间幕府有王定安，号鼎丞，湖北东湖人，以分发江苏知县，贺云黼荐至兄处，学习安详有识。其胞兄王赓颺，号策臣，戊午解元，闻学识俱可。鼎丞求余函荐弟处，觅一差使，若晋谒时弟接见，察看才具，量为位置可也。

涤生又行。

1097　同治五年九月初六日与澄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澄弟左右：八月廿八接弟七月卅日信，具悉一切。旋闻弟于八月初一、初四得生二孙，而兄亦于初十日得生一孙，祖宗之泽，家庭之幸。兄年来衰态日增，他无所图，专盼家中添丁，闻此喜慰无量。昔星冈公于四十七岁得见五孙，二男三女。今弟四十七岁，做第五届公公，亦系二男三女。将来弟之福泽，可继星冈公而起，贺贺，祝祝。

此间军事，自贼于八月十六窜过沙河之防复犯山东，二十七八尚在运河西岸未能抢渡，如运河防守坚固，不久又将回窜皖豫。

富圫承弟修整完好，谢谢。木器三百金，弟之语气似乎不要，兄即不另寄矣。

六月十五与沅弟信，问与各绅曾否见面通信，非谓皆好朋友也，不过为鄂中露面之人而已。譬如官长沙者，问〔问字叔河添〕曾否会见南坡、荫云，官衡州者，问曾否会见题五、春浦，岂即为举贤而始问乎？

余身体将次复元，惟衰年不能用心，不愿再肩艰巨，急切不得脱卸之法。

云仙已归，霞、厚亦先后告病开缺，殊为可羡。季高有陕甘之行，则较我尤难，渠精力过人，或足了之。

家中妇女渐多，外则讲究种蔬，内则讲究晒小菜、腌菜之类，乃是兴家气象，请弟倡之。

顺贺大喜。

九月初六日。

1098　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河南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九月初六接弟八月廿七八日信，初十日接初五樊城所发之信，具悉一切。“顺斋”一事业已奏出，但望内召不甚着迹，换替者不甚掣肘，即为至幸。

弟谓命运作主，余素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亦关乎天命，不尽由于人谋。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孟子之集义而慊，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惟曾、孟与孔子告仲由之强，略为可久可常。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其智力皆横绝一世，而其祸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亦皆予知自雄，而俱不保其终。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福益外家”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小胜数次，似已大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猖獗。但求不窜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仍留军营，刻一木戳，会办中路剿匪事宜而已。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九月十二日。

1099　同治五年九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接弟初九日襄阳来函，知即日当回省城。甫经近省，即闻群贼自山东回豫将犯湖北之信矣。

春霆二轮小车薄脆不坚，笨重不灵，本意中事。但愿勇丁难推，沿途委弃，所失犹小；若猝与贼遇，车混队乱，遂致败挫，则所失大矣。霆军甫发五、六两月满饷，何以初五夜遂至哗言〔哗变〕？昔左、胡与二郭二李奉厚庵如神明，左、郭形诸言论，谓我用厚不尽其才，近于有意屈抑。二年九月，云仙寄函责我，谓攻克九洑洲，厚请趁势攻城，金陵可克，我复函禁沮之，不应遥制名将云云。弟之笃爱春霆，亦疑其功高而人待之太薄，其实春霆亦殊有难于共事之处，弟日久亦必知之也。

弟回省待罪之说，断无可虑。目下军势方盛，主眷方隆，官司可赢。余所虑者，严谴“顺斋”，讼太胜则后患方深；又或军事旁午之际，钦差来鄂，数月不得安宁；又或继之者反更掣肘，故日来望此信极切。

纪鸿如未回湘，须探确贼踪，再行来豫，请示之。

即问近好。

九月十七日。

1100　同治五年九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想初四省垣公事甚烦，廿六日之件计已奉批旨矣。

此间军事，接汴省信，十八日贼又由朱仙镇北窜，过省城以东，已至陈留、尉氏，势将再犯山东。或谓全股皆已东行，或谓任、赖东去，张逆尚在禹州、郏县一带，不知孰确，另有咨达弟处。

春霆已至襄城，如贼在禹、郏，或可一战。渠营有曾省三，号佑卿，前任吉安知府，服阕复出，云系弟荐至霆营，确否？王孝凤早已请咨北来，何以至今未到？

复小岑信一件。内《船山遗书》序，弟阅后寄去。兄要刷十部送人，将来寄至鄂中弟署，即由弟处转交。所送之人，亦皆弟之素契，不必搬来周口也。馀详此旬日记中。

顺问近好。

九月廿二日。

1101　同治五年九月廿八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六日接弟十四日沙阳之信，具悉一切。“顺斋”一案，何以至今未录批谕寄来？即摺稿亦须抄来一阅。兄实悬悬，已屡次占卦矣。闻放钦差绵尚书森、谭侍郎廷襄至河南查办事件，河南无事可查，恐系至湖北查案耳。

兄昨复咨，令弟遵旨进驻南阳。一则以黄、麻无事，一则恐星使入鄂，纷纷索凭索证，越境治军，或可少省烦恼。或来或否，听弟自酌。如其至豫，则不可与李子和小有龃龉。兄虽不求回籍置身事外，然实切求开缺，稍轻责任，不欲更得罪一人也。

“法条走满”之说如果有之，则兄早走满，停摆正其时矣。弟之法条微嫌上得太紧，在各幕府须请一二阅历多、文笔圆者，凡遇大事，与之商量法条松紧之节。“顺斋”一案，究竟有何人商酌，便中示及。

少泉于初一日接余密片稿，是日料理赴津。初七日接奉寄谕，初九带印出省，颇为迅速。

纪鸿儿已起程否？如未起行，此时西贼赴洛，东贼在齐，南、汝无事，尽可起行前来，每日发探马先走三四十里可耳。顺问近好。

九月廿八日夜。

1102　同治五年十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九日接弟廿三日排递之函，十月一日接十九日专兵之函，并抄示密件，具悉一切。焦虑弥月，得阅正文，稳惬详明，足以放心矣。于阿兄引退之局，亦无妨碍，十三日仍决计吁请开缺。

此间军务竟无确耗，西路张逆一股，据报廿一日犯宜阳，廿二日犯永宁，已在洛阳之西。其势可由陕州入秦，然折回南窜，亦仍可由南阳入鄂。东路任、赖一股，廿二日已至山东之袁口攻扑运河，幸山东防守甚严，未能抢渡，不久恐又将回窜。弟以黄、麻东路为虑，若任、赖由凤、颍以达光、固，则差可虑耳。兹派李鼎荣与二兵同赴弟辕，即以迎接纪鸿，起程之迟速，听弟斟酌。

绵、谭所带司员，开单付阅（原参之摺既无批回，又无军机处知会留中之片，子密云，必系皇太后密交绵、谭，并未令军机阅看，事或然欤？九月下旬日记附去）。

顺问近好。

十月初二日。

1103　同治五年十月初六日与澄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

澄弟左右：九月八日接八月初九信，廿六日接八月廿二日信，十月初一日接九月初五之信，具悉一切。弟之两孙，元五、元六派名广文、广敷，余孙元七拟取派名广钧，既无偏旁合为一律，惟广字下一字用十一真、十二文之韵，声调较为清亮。

科三侄以直隶州知州用，系克复金陵后第二次恩旨。季洪弟赠内阁学士，亦系确有其事，即日当查出付回，尽可不花部费。

蔡贞斋投营，无好差使可派，若其果来，不过如邹至堂、沈蔼亭之数，赠银百金，附案保奖，在我已属竭力周旋，而在渠仍无大益。或渠不来，余便寄百金遥周故旧，不知可否？弟一酌之。

服药之事，余阅历极久，不特标病服表剂最易错误，利害参半，即本病服参茸等味亦鲜实效。如胡文忠公、李勇毅公（希庵）以参茸燕菜作家常酒饭，亦终无所补救。余现在调养之法，饭必精凿，蔬菜以肉汤煮之，鸡鸭鱼羊豕炖得极烂，又多办酱菜腌菜之属，以为天下之至味大补，莫过于此。孟子及《礼记》所载养老之法、事亲之道皆不出乎此，岂古之圣贤皆愚，必如后世之好服参茸燕菜鱼翅海参而后为智耶？

星冈公之家法，后世当守者极多，而其不信巫医、地仙、和尚，吾兄弟尤当竭力守之。

兄近日身体平安。军事总无起色，西股已过洛阳，东股尚在山东，无术制之，实深焦灼。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十月初六日。

1104　同治五年十月十一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九日接弟初三日排递之信，初十日接弟初三夜专兵信，具悉一切。

春霆之好坏，弟知之甚深，其坏处亦颇有难共处者〔者字叔河补〕。顷闻其在鲁山发摺奏事，亦未咨来。

科一之子既名元七，不必又名浚一，其派名拟取广钧，顷写信告澄弟矣。

驻扎南阳既有窒碍难行之处，自以缓来为是。此贼势穷乱窜，实亦不可捉摸，即驻南阳亦未必便于调度。

豫之“紫三本家”聪明多疑，与式岩、时卿相近，而内造信最多且速。余以将退之人，不愿与人争竞。弟不遽来，亦省渠多一番提防耳。

科一初六起程，余先不知，已于初三日令李鼎荣与鄂兵二人赴信阳迎接。兹接弟信，又令王幼山赴罗山迎接，大约可在汝、宁等处接到。

余病已愈，此二日内腰疼异常，盖为风寒所射，衰态日增，定十三日奏请开缺。少泉谓恐获谤更甚，不暇顾也。惟开缺之后，于情于势，均不能遽请离营，仍是不脱座网〔尘网〕之人耳。近日捻踪已详各公牍中，馀事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十一月〔十月〕十一日。

1105　同治五年十月廿三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二日接初五日长信，言春霆事，十八日接李鼎荣带回之信，廿一日接十七夜之信，具悉一切。十六日交便勇带来之信与澄弟信则尚未到。

此间子密接方子颖信，言“光一外家”已暂出军机，明白回奏两次，初次认系程仪千金，二次认系充炮船之赏，从来无明白回奏而可两次互歧者，或亦神魂扰乱之故。余初闻弟摺已发，焦灼弥月，直至十月朔日得见密稿，始行放心。所言皆系正人应说之事，无论输赢，皆有足以自立之道，此后惟安坐听之而已。

余腰疼旬馀，今将全愈。开缺辞爵之件，本拟三请四请，不允不休。昨奉十四日严旨诘责，愈无所庸其徘徊。大约一连数疏，辞婉而意坚，得请乃已，获祸亦所不顾。

春霆奉旨入秦，霞仙亦催之甚速，然米粮子药运送万难，且恐士卒滋事溃变，已批令毋庸赴秦，又函令不必奏事。除批咨达外，兹将函稿抄阅。

鸿儿十五日到此，一切平安。左公进京，当添多少谤言。日者言明年运蹇，端已见矣。

顺问近好。

十月廿三日。

1106　同治五年十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日内未接弟信，想在熊营驻扎，一切平安。何镜芝有与子密信，言弟名望甚好，鄂人倚为长城。

吾十三日请开各缺疏片，奉批旨调理一月，进京陛见一次，余定于正月初间起行。本日有寄少泉一函，寄纪泽一谕，抄付弟阅。

此间幕客有言不必进京，宜请一省墓假回籍。余意余与筠仙、义渠，情事迥不相同。古称郭子仪功高望重，招之未尝不来，麾之未尝不去，余之所处亦不能不如此。准开各缺而以散员留营，余之本愿也，或较此略好，较此略坏，均无不可，但秦、晋、齐、豫、直隶、苏、皖责成一身，即不能胜此重任，此外听命而已。顺问近好。

十月廿六日。

1107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二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六日接廿一信，三十日接廿五日信，初一日又接廿六日专差之信，并承送湖绵被及腊肉、小菜多件，谢谢。老年怕冷异常，顷已制青狐嗉袍及阿龙袋、猞猁马褂，又托人办湖绵小袄并裤，不独怕冷为向来所未有也。

入京陛见之谕，定于腊杪正初起程，本日附片复奏。前寄信命纪泽来营随侍进京，近思住京不过半月上下，何必唤渠远来，明日当寄信止之，即带鸿儿一行。二月回豫，即可令鸿儿回湘。

《古文四象》目录抄付查收。所谓四象者：识度即太阴之属，气势则太阳之属，情韵少阴之属，趣味少阳之属。其中所选之文，颇失之过于高古。弟若依此四门而另选稍低者、平日所嗜者抄读之，必有进益。但趣味一门，除我所抄者外，难再多选耳。

七月二日星变既有此占，吾辈当儆省，何可乘机劾人？弟平日居心似不如此，此次或失言耳。“明年上半年见机而作”，此亦错计，今春甫出，岂可倏起倏灭？左帅虽横行一世，尚未弹劾如官、胡之贵显者；然此次西行不辞艰险，亦以平日苛责他人，畏人之议其后耳。弟作此石破天惊之事，而能安居乡井乎？宜早息此念，敬慎图之。

顺问近好。

十一月初二日。

1108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五与澄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澄弟左右：日内未接来信，想各宅平安。为兄自廿五日奉入京陛见之命，廿六日寄一信，令纪泽儿来营随侍进京。初三日因渠体气素弱，道途太远，又寄一信止之，令其无庸来豫。想两信皆呈弟览矣。

近日军情，西股张总愚尚在陕西二华一带，余檄霆军赴秦，又调老湘营驻防陕、洛。东股已过沙河，将由光、固窜鄂，现调淮军跟追，冀与鄂兵夹击，不知果有裨否。

得弟十月初三之信，知初二申刻上岸，竟得免于大难。吉人天相，万事命定，世上纷纷争夺，果何益哉！

纪渠之事，花银未免太多，当具呈之时，曾否禀告弟处？渠意以为不具一呈，则将来纪渠进京之时，部中必将谕旨瞒住，皇上必不认账耶？若并未与弟说明，此人似不能不参责示惩。

纪泽等在省，何以须避贺家妇女？余意贺家昔盛今衰，吾家姻事虽断，似不可过于冷落，使人讥为势利之见，弟以为然否？

馀详十月日记中，顺问近好。

十一月初五日。

1109　同治五年十一月初七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四日接廿八日信，初五日又接卅夜信，具悉一切。二十日之寄谕（令余入觐者），初二日之复奏，均于初三日交专差带去，想已收到。

顷又得初一日寄谕，令回江督本任。余奏明病体不能用心阅文，不能见客多说，既不堪为星使，又岂可为江督？即日当具疏恭辞。

余回任之说，系小泉〔少荃〕疏中微露其意，兹将渠摺片并来信抄寄弟，余回信亦抄阅。弟信云“宠荣利禄利害计较甚深”，良为确论。然天下滔滔，当今疆吏中不信倚此等人，更有何人可信可倚？吾近年专以至诚待之，此次亦必以江督让之。

余仍请以散员留营，或先开星使、江督二缺，而暂留协办治军亦可。乞归林泉亦非易易，弟住家年馀，值次山、筱泉皆系至好，故得优游如意。若地方大吏小有隔阂，则步步皆成荆棘。住京养病，尤易招怨丛谤。余反复筹思，仍以散员留营为中下之策，此外皆下下也。

弟开罪于军机，凡有廷寄，皆不写寄弟处，概由官相转咨，亦殊可诧。若圣意于弟，则未见有薄处。弟惟诚心竭力做去。吾尝言，“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贰。”若甫在向用之际，而遽萌前却之见，是贰也。即与他人交际，亦须略省己之不是。弟向来不肯认半个错字，望力改之。

顺问近好。

十一月初七日。

1110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二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

沅弟左右：初六日接回江督任之谕，初七日寄函与弟，到否？任、赖南窜，据报已至信阳、罗山，未知果否入鄂？

兄标病腰疼等症渐已全愈，惟不能多话，舌端蹇涩之症未好，恐遂成痼疾矣。

春霆不能入秦，余以函咨劝之强之。果使霆军援秦，湘军防晋，则西路张股亦不足为大患。任、赖一股，得诸淮军与鄂军夹击，或易得手。

余拟于十五后具疏，复陈不能回任，请令少泉〔少荃〕署江督，兼握钦篆。余以散员留营，仿咸丰八九年之例，刻一木质关防，照旧办事。数月之后，或另放江督，或另简星使，再听朝廷定夺。目下但求降旨，言曾病不克回任，李仍兼署而已。余视江督一缺，实难称职，前数年幸未泼汤，此际何必再作冯妇？留军而不握大符，或者责望稍轻，疑谤稍减，是好下场也。

二竹在省，弟惟专心治军，一切置若罔闻为妥。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十一月十二日。

1111　同治五年十一月廿一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十五日接弟十一之函，十八九连接十五六日两函，具悉一切。任、赖将由信阳入鄂，旋复由罗山折窜光、固，顷据报将至麻城，不知姜部果有他变否？

此间现仅调周、张两军赴鄂会剿，五日内铭军又可继进。淮军入鄂，请弟殷勤款接，视之如一家眷属。盖年馀以来，诸军虽未立大功，而其听我之话，与听少泉之话实无以异。弟若隔膜视之，则将领或疑我平日之不诚。郭军车骡未备，自难越境剿贼，在鄂皖山多田多〔山多田少〕之处，则车不如骡。幼泉因车多骡少，不能即赴六安，拟令驻于扶沟等处，专留为贼再回山东之用。西路张逆一股，前闻已至灞桥，距省仅四十里，近日未得续信。

霞仙有一信来，峻辞诃责，至比我为杨嗣昌，此后不复愿与通信矣，原函抄寄弟阅。余昨复春霆一信，亦抄去一阅。少泉十三日谢恩一疏，与余十七日辞江督之疏互相发明，另咨弟案备查。弟之履历，凡奉谕旨，行营皆有抄案，日内当抄去矣。部文则案在金陵，不能远查。明年大京察，吏部有文来索取履历否？若无咨则不送亦可。

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十一月廿一夜。

1112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二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手迹，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自二十二以后，旬日之内，连接初四、初十便差之信，二十、廿三、廿六七八排递之信，具悉一切。廿七日报郭军小挫，廿八日言尚无妨碍，至以为慰。

春霆尚无起行之期，此间咨令在南阳数十里会剿任、赖，起行则不必回顾太远，亦未令探剿，盖恐对不住陕西也。省三、仲良两军，廿八日由周口拔行，不知可在唐县、新野等处遇贼否？周、张两军可在鄂打一二仗否？

廿三日寄谕，仍令回两江本任，拟再具摺固辞，明日拜发后咨行弟处。十三日谕旨一道，抄付弟阅。

本日接廿七日寄谕，谭暂署楚督，不知官相系暂革乎？抑解任乎？李少帅信来，似京师于此事甚为骇怪。刘韫翁信来，又似不甚骇异者。兹将两信抄付弟阅。

打捻与打长毛迥不相同。弟教诸将，平日要走得快，临阵要打得稳；小挫一次，则贼焰立长，要以不挫为好。贼所以屡衰屡振，总由官兵常有挫时也。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国藩顿首，十二月初二日。

1113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四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初二日寄去一缄，专言贼将由安陆回窜豫境。两日未接续报，不知贼果径趋西北？抑尚流连鄂境、回窜东南黄海〔黄梅〕一带？

周、张、二刘四军，余令其径赴鄂中会剿。弟宜多与通信，或一日一函，将军情详细告知；犒勇则无此巨款，或酌买马匹、参支馈送统领，以联其情。切不可自恃曾立大功，兵力足敷防剿，遂存藐视客军之意，至嘱至嘱。

余昨日一疏，坚辞回江督之任，抄阅。弟视前后各疏措词俱稳妥否？顺问近好。

十二月初四日。

1114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与澄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

澄弟左右：十一月廿三日芳四来，接弟长信并墓志，廿六日接弟十一日在富圫发信，具悉一切。余于十月廿五接入觐之旨，次日写信召纪泽来营，厥后又有三次信止其勿来，不知均接到否？

自十一月初六接奉回江督任之旨，十七日已具疏恭辞；廿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恳辞；如再不获命，尚当再四疏辞。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营调理而已。兹将初三摺稿付阅。余从此不复作官。同乡京官，今冬炭敬犹须照常馈送。昨令李翥汉回湘送罗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金，刘家百金，昔年曾共患难者也。

前致弟处千金，为数极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无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处兹乱世，钱愈多则患愈大，兄家与弟家总不宜多存现银现钱。每年足敷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间之大福。家中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衣积书，总是枉然。

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吾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训，惟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吾近将星冈公之家规编成八句，云：

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

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

盖星冈公于地、命、医、僧、巫五项人，进门便恼，即亲友远客久住亦恼。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写至此，又接弟十一月廿三日信并纪泽信矣。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十二月初六日。

1115　同治五年十二月十二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初六日接初二、初三日两次来信，初九日接初四、初六之信，十二日又接初七、初八及初九夜之信，具悉一切。郭子美皂吊挫后，又有臼口之挫，殊为忧灼。

人皆言捻子善避兵，只怕打不着；余则谓不怕打不着，只怕打不胜。即鲍、刘等与之相遇，胜负亦在不可知之数。如鲍、刘不败，群捻幸出鄂境，弟当将各军大加整顿，无以曾克安庆、金陵，遂信麾下多统将之才。杏、岳亦非可当一面者，祈慎使之。即与鲍、刘、周、张等通信，亦勿以灭贼劝之，姑以不败期之。百战之寇，屡衰屡盛，即仅存数十人尚是巨患，况有数万乎？

光一外家轻轻议处，虽有后患，然弟不大赢，究不大犯众怒；渠虽巧于出脱，究为人所窃笑。少泉劝我密疏保全顺斋，不知邪火正旺，弟用芒硝大黄且攻之不下，吾岂可更进参茸乎？人心日伪，大乱方长，吾兄弟惟勤劳谦谨以邀神佑，选将练兵以济时艰而已。湖北水师诸将中，与弟颇相联络否？恐其放贼渡汉渡江，不可不防。年终密考暂不必办，新年另专一差亦无不可。余同治二年二月十五始在金陵拜发，弟所见也。伟勇号之案，亦俟腊底查出送去。

顺问近好，馀详日记中。

十二月十二日。

1116　同治五年十二月十八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十四十五六日接弟初十日函、十二日酉刻及四更二函。贼已回窜东路，淮、霆各军将近五万，幼泉万人尚不在内，不能与之一为交手，可恨之至。岂天心果不欲灭此贼耶？抑吾辈办贼之法实有未善耶？

目下深虑黄州失守，不知府县尚可靠否？略有防兵否？山东、河南州县，一味闭城坚守，乡间亦闭寨坚守，贼无火药，素不善攻，从无失守城池之事，不知湖北能开此风气否？鄂中水师不善用命，能多方激劝，扼住江汉二水，不使偷渡否？少泉言捻逆断不南渡，余谓任逆以马为命，自不肯离淮南北，赖逆则未尝不窥伺大江以南。屡接弟调度公牍，从未议及水师，以后务祈留意。

奉初九、十三等日寄谕，有严行申饬及云梦县等三令不准草〔革〕留之旨，弟之忧灼，想尤甚于初十以前。然困心横虑，正是磨炼英雄，玉汝于成。李申夫尝谓余怄气从不说出，一味忍耐，徐图自强，因引谚曰：“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二语是余生平咬牙立志之诀，不料被申夫看破。余庚戌、辛亥间为京师权贵所唾骂，癸丑、甲寅为长沙所唾骂，乙卯、丙辰为江西所唾骂，以及岳州之败，靖江〔靖港〕之败，湖口之败，盖打脱牙之时多矣，无一次不和血吞之。弟此次郭军之败，三县之失，亦颇有打脱门牙之象。来信每怪运气不好，便不似好汉声口，惟有一字不说，咬定牙根，徐图自强而已。

子美倘难整顿，恐须催南云来鄂。鄂中向有之水陆，其格格不入者，须设法笼络之，不可灰心懒漫，遽萌退志也。余奉命克期回任，拟奏明新正赴津，替出少泉来豫，仍请另简江督。

顺问近好。

十二月十八日夜。

1117　同治五年十二月二十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日接弟十三日酉刻、十四戌刻两信，知慎、严等营有在沙港被围之说，焦灼之至。此间接春霆初十日信，渠初十日住平林岩，因闻贼已遁去，又拟于十一日拔回枣阳，是弟处所探贼情固不确，霆处所探尤不确也。

捻匪忽来忽往，眴息百里，探报最难的确。余于不确之信，向不转行各处，反不如听各统领自探自主，自进自止，犹为活着。

陕西之贼猖獗日甚，余派刘松山自洛阳入关援秦，顷接渠后禀，定于十六日拔行赴秦。黄万友所带老湘之四营，请弟催令赴洛，一同援秦。以后即令霆军在鄂豫一带专剿任、赖一股。

郭松林之败，不知失去洋枪洋药若干？捻匪向少火器，将来亦恐其日多矣。

闻绵星使已将北还，岂鄂案已结耶，何其速也。鄂豫驿递全靠不住，弟若有要信与鲍、刘，总以专送为妥。

顺问近好。

十二月二十日。

正封函间，又接十六日酉刻及夜间两信，知十一日熊军获胜，大慰大慰，不知彭军同战否？

至该匪惯于避兵，不肯浪战，偶战又极精悍，余三月已奏明矣。各军仅截尾子打边马，并未拦头大战，余亦知之。无良将挽回风气，奈何！

1118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二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

沅弟左右：廿日接弟十三四及十六日两信，比即复信，想可先到。日来贼窜何处？由孝感而东南，则黄陂、新洲及黄州各属处处可虑。

此贼故智，有时疾驰狂奔，日行百馀里，连数日不少停歇；有时盘于百馀里之内，如蚁旋磨，忽左忽右。贼中相传秘诀曰：“多打几个圈圈，官兵之追者自疲矣。”僧王曹县之败，系贼以打圈圈之法疲之也。

吾观捻之长技约有四端：一曰步贼长竿，于枪子如雨之中冒烟冲进；二曰马贼周围包裹，速而且匀；三曰善战而不轻试其锋，必待官兵找他，他不先找官兵，得粤匪初起之诀；四曰行走剽疾，时而数日千里，时而旋磨打圈。

捻之短处亦有三端：一曰全无火器，不善攻坚，只要官吏能守城池，乡民能守堡寨，贼即无粮可掳；二曰夜不扎营，散住村庄，若得善偷营者乘夜劫之，胁从者最易逃溃；三曰辎重妇女骡驴极多，若善战者与之相持，而别出奇兵袭其辎重，必大受创。此吾所阅历而得之者。弟素有知兵之名，此次于星使在鄂之际，军事甚不得手，名望必为减损，仍当在选将练兵切实用功。一以维持大局，扫净中原之氛；一以挽回令名，间执谗慝之口。

吾复奏摺昨日拜发。新正赴徐，暂接督篆，三月必切实恳辞。辛苦半生，不肯于老年博一取巧之名，被人窃笑也。

馀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十二月廿二日。

1119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五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未收〕

沅弟左右：廿五日接弟廿日信，商参郭军门之事。十九日之寄谕，已言郭松林受伤甚重，曾某恐不能当此重咎云云，吾意即弟所发之摺，不知系谭公所发。其中有请恤数员，是否即子美之部将？

初六日之战，弟于正月再奏参，究似嫌稍迟。最轻则拔去花翎，革去勇号，稍重则褫去黄马褂，再重则请以总兵、副将降补，一开提督实缺，即与革职无异，是最重矣。或重或轻，听弟斟酌，但不可请交部议处，恐轻则全无分晓，重则革职也。弟此后必须加意选将练兵，参郭之应轻应重，但求有益于将来之军事。轻而无益，犹可为之；重而无益，不可为也。

本日阅邸抄，胡、张革职留任，四年无过，方准开复，胡不准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计顺斋处分亦必不甚轻松。吾兄弟位太高，名太重，必须军务办得结实，乃不为见仇者所快。余虽决计不作星使、江督两席，然到徐州后认真讲求操练马队。弟请处分，亦不过言调度无方交部议处而已。而当兹挫衄之后，正宜力戒自是，专求破捻之法。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弟其勉之。

顺问近好。

十二月廿五日。

1120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七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抄件，刻本有删节〕

沅弟左右：廿七日巳刻接弟廿一夜信，知杏南及刘镇俱获两胜。旬日焦灼非常，闻此稍有生意。不知周、张、二刘，果又接仗否？

春霆一军，弟于十七日咨令赴秦，余于廿一日批令仍剿任、赖，并经奏明，不知渠行止若何？余调度最缓，盖因贼情难审之故，弟此后亦宜斟酌。

“伟勇巴图鲁”恩旨，记得确系十一年八月初十日余报克复池州案内所得，乃遍寻未得此谕旨。其时弟尚在安庆，未赴巢县、无为一带，余将此旨行知弟处，不知弟可检查否？弟凡得好处，余俱有谢恩摺，独此次未尝谢恩，不知当日何以疏忽过去。

弟前信索年终密考底稿，兹将同治二年二月十五在金陵河下所发元年之密考一摺一清单付去，又将四年所发三年之密考一摺一片付去。元年亦有考学政之片，三年亦有清单，兹不悉付。

弟于正月节前专差进京，可照样办一摺一学政片一清单缮递，定例须亲笔自缮，余久未作楷，故未自缮，弟能自缮否？此问近好，兼贺年禧。

1121　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刻本〕

沅弟左右：鄂署五福堂有回禄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思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处泰然〔处之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

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与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针砭，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1122　同治六年正月初四日与澄弟书

周家口营中　〔据刻本〕

澄弟左右：军事愈办愈坏。郭松林十二月初六日大败，淮军在德安附近挫败，统领张树珊阵亡，此东股任、赖一股也。其西路张逆一股，十二月十八日，秦军在灞桥大败，几于全军覆没。捻匪凶悍如此，深可忧灼。

余廿一日奏明正初暂回徐州，仍接督篆，正月初三接奉寄谕。现定于正月初六日自周家口起行，节前后可到徐州。身体尚好，但在徐治军，实不能兼顾总督地方事件，三月再恳切奏辞耳。

沅弟劾官相，星使业已回京，而处分尚未见明文，胡公则已出军机矣。吾家位高名重，不宜作此发挥殆尽之事。米已成饭，木已成舟，只好听之而已。

余作书架样子，兹亦送回，家中可照样多做数十个，取其花钱不多，又结实又精致，寒士之家，亦可勉做一二个。吾家现虽鼎盛，不可忘寒士家风味。子弟力戒傲惰，戒傲以不大声骂仆从为首，戒惰以不晏起为首。吾则不忘蒋市街卖菜篮情景，弟则不忘竹山坳拖碑车风景。昔日苦况，安知异日不再尝之？自知谨慎矣。

1123　同治六年正月初十日与沅弟书

归德府　〔据刻本〕

沅弟左右：得春霆信，贼去樊城仅六十里。余为雪所阻，今日在归德停住一日。批令霆军在河南西路六府专追任、赖一股，暂不赴秦，业已抄咨弟处。

盖以大局而论，任、赖纵横五省，不可无多军缀之。张逆仅在陕西三府一州之境，左、刘二军已足支持。以私计而论，春霆与左帅积不相能，恐其溃败决裂，又生金口之变；若留于南阳、汝、襄等处，豫西鄂北俱属有益。望弟将余苦心告知春霆，令其莫再奏事。余将来奏，定令渠军专办南、汝、襄、许四府州可也。

弟之奏稿及咨札稿，动称“剿灭此股”，亦欠斟酌。余于奏咨函牍，但称“或可大加惩创”而已。余见弟与各处函牍，亦颇觉烦渎忙乱，以后调度文书以少为好。昔胡文忠亦失之太多，多则未有不纷乱者。“殄灭”等字，不可轻用也。（行次归德府）

1124　同治六年正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虞城太阳集　〔据刻本〕

沅弟左右：今日至蒙城〔虞城〕之太阳集，接弟两信并抄与春霆来往信，具悉一切。

余与少荃皆坐视贼太轻，以致日久无功，弟则视贼尤轻。庄子〔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咸丰三年以前，粤匪为哀者；咸丰十年以后，官军为哀者。今捻匪屡胜，而其谨畏如故；官军屡败，而其骄蹇如故。是哀者尚在捻也，可虑孰甚。

1125　同治六年正月廿二日与沅弟书

徐州府城　〔据刻本〕

沅弟左右：日内有战事否？留霆军剿任、赖一股，昨已附片具奏，另咨弟案。嗣后奏事，宜请人细阅熟商，不可一意孤行，是己非人，为嘱。弟克复两省，勋业断难磨灭，根基极为深固。但患不能达，不患不能立；但患不稳适，不患不峥嵘。此后总从波平浪静处安身，莫从掀天揭地处着想。吾亦不甘为庸庸者，近来阅历万变，一味向平实处用功，非委靡也，位太高，名太重，不如是，皆危道也。

1126　同治六年正月廿六日与沅弟书

徐州府城　〔据手迹〕

沅弟左右：廿五日亲兵回，接正月初十日来信，具悉一切。

顷阅邸抄，官相处分极轻，公道全泯，亦殊可惧。惟以少帅督楚，筱荃署之，又以韫斋先生抚湘，似均为安慰吾弟，不令掣肘起见。朝廷调停大臣，盖亦恐有党仇报复之事，弟不必因此而更怀郁郁也。

少荃宫保于吾兄弟之事极力扶助，虽于弟劾“顺斋”不甚谓然，然但虑此后做官之不利，非谓做人之有损也。弟于渠兄弟务须推诚相待，同心协力，以求有济。淮军诸将在鄂中者，有信至少荃处，皆感弟相待之厚，刘克仁感之尤深。大约湘淮两军、曾李两家必须联为一气，然后贼匪可渐平，外侮不能侵。少荃及此间文武，力劝余即回江宁，久于其位。余以精力日衰，屡被参劾，官兴索然，现尚未能定计。

霞仙去官，屡干谕旨严诘〔刻本诘字下衍责字〕，余不能不与之通信，兹有一函，请弟阅后封口，专人妥交。

“鸣原堂文”亦思多选，以竟其事，若不作官，必可副弟之望。古文目录俟抄就再寄。

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正月廿六。

1127　同治六年二月初三日与沅弟书

徐州府城　〔据刻本〕

沅弟左右：省三挫败，春霆大胜，所得似多于所失，惟窜回河南者，究未知尚有若干耳。

余接印已十馀日，公牍尚可了办，惟见客太多，甚以为苦，说话稍多，舌端蹇滞如故。两奉寄谕，饬回金陵，拟于初十外移驻金陵，四月十九满三个月后，再行陈请开缺。少荃屡言“疏语不可太坚，徒觉痕迹太重，而未必能即退休，即使退休一二年，而他处或有兵事，仍不免诏旨促行，尤为进退两难”等语，皆属切中事理。余是以反复筹思，洎无善策。申夫自京回，亦言都下公论，皆以求退为非。

云仙新授两淮运使，霞仙与鹤侪互相纠参，计两君皆不能无郁郁。

《船山集》尚在舟次未来，余至江宁计已近三月矣，请弟寄书筱岑，令其迅速开刷，不必等余信修改也。

1128　同治六年二月初五日与澄弟书

徐州府城　〔据刻本〕

澄弟左右：正月初六日起行，十五日抵徐州，十九接印。近又两奉寄谕，令回金陵。文武官绅，人人劝速赴江宁。申夫自京归，备述都中舆论，亦皆以回任为善，辞官为非。兹拟于二月移驻金陵，满三个月后，再行专疏奏请开缺。连上两疏，情辞务极恳至，不肯作恋栈无耻之徒，然亦不为悻悻小丈夫之态。允淮〔准〕与否，事未可知。

沅弟近日迭奉谕旨，谴责严切，令人难堪。固由劾官、胡二人激动众怒，亦因军务毫无起色，授人以口实，而沅所作奏章，有难免于讪笑者。计沅近日郁抑之怀，如坐针毡之上。

霞仙系告病引退之员，忽奉严旨革职，云仙并无降调之案，忽以两淮运使降补，二公皆不能无郁郁。大约凡作大官，处安荣之境，即时时有可危可辱之道，古人所谓富贵常蹈危机也。纪泽腊月信言宜坚辞江督，余亦思之烂熟。平世辞荣避位，即为安身良策；乱世仅辞荣避位，尚非良策也。

1129　同治六年二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众兴集舟次　〔据刻本〕

沅弟左右：澄弟之孙元五殇亡，忧系之至。家中人口不甚兴旺，而后辈读书全未寻着门路，岂吾兄弟位高名大，遂将福分占尽耶？

接吴竹庄信，捻似尚未入皖境。闻巴河、武穴焚掠一空，鄂饷日绌。军事久不得手，弟之名望必且日损，深以为虑。

吾所过之处，千里萧条，民不聊生，当乱世处大位而为军民之司命者，殆人生之不幸耳。弟信云英气为之一沮，若兄则不特气沮而已，直觉无处不疚心，无日不惧祸也。

1130　同治六年二月廿九日与沅弟书

邵伯镇舟次　〔据刻本〕

沅弟左右：十八之败，杏南表弟阵亡，营官亡者亦多，计亲族邻里中或及于难，弟日内心绪之忧恼万难自解。然事已如此，只好硬心很肠，付之不问，而一意料理军务，补救一分，即算一分。弟已立大功于前，即使屡挫，识者犹当恕之。比之兄在岳州靖港败后栖身高峰寺，胡文忠在奓山败后舟居六溪口，气象犹当略胜。高峰寺、六溪口尚可再振，而弟今不求再振乎？

此时须将劾官相之案、圣眷之隆替、言路之弹劾一概不管，袁了凡所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另起炉灶，重开世界。安知此两番之大败，非天之磨炼英雄，使弟大有长进乎？谚云“吃一堑长一智”，吾生平长进，全在受挫受辱之时。务须咬牙厉志，蓄其气而长其智，切不可苶然自馁也。

1131　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与沅弟书

瓜洲舟次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李少帅信，知春霆因弟复奏之片，言省三系与任逆接仗，霆军系与赖逆交锋，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请开缺调理，又以书告少帅，谓弟自占地步。弟当此百端拂逆之时，又添此至交龃龉之事，想心绪益觉难堪。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秋，万物始落；凶字如冬，万物枯凋。又尝以元字配春，亨字配夏，利字配秋，贞字配冬。兄意贞字即硬字诀也。弟当此艰危之际，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启春生之机，庶几可挽回一二乎？

闻左帅近日亦极谦慎，在汉口气象何如？弟曾闻其略否？申夫阅历极深，若遇危险之际，与之深谈，渠尚能于恶风骇浪之中，默识把舵之道，在司道中不可多得也。

1132　同治六年三月初七日与澄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左右：沅弟治军甚不得手。二月十八之败，杏南、葆吾而外，营官殉难者五人，哨勇死者更多。而春霆又与沅弟龃龉，运气一坏，万弩齐发。沅弟急欲引退，余意此时名望大损，断无遽退之理，必须忍辱负重，咬牙做去，待军务稍转，人言稍息，再谋奉身而退，作函劝沅，不知弟肯听否？

处兹乱世，凡高位、大名、重权三者，皆在忧危之中。余已于三月六日入金陵城，寸心惕惕，恒惧罹于大戾。弟来信劝我总宜遵旨办理，万不可自出主意，余必依弟策而行，尽可放心。祸咎之来，本难逆料，然惟不贪财、不取巧、不沽名、不骄盈四者，究可弥缝一二。

1133　同治六年三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春霆之郁抑不平，大约屡奉谕旨严责，虽上元之捷亦无奖许之辞，用是怏怏者十之四；弟奏与渠奏报不符，用是怏怏者十之二；而少荃奏省三败挫，由于霆军爽约，其不服者亦十之二焉。余日内诸事忙冗，尚未作信劝驾，向来于诸将有挟功〔功字叔河添〕而骄者，从不肯十分低首恳求，亦硬字诀之一端。

余到金陵已六日，应酬纷繁，尚能勉强支持，惟畏祸之心刻刻不忘。弟信以咸丰三年六月为余穷困之时，余生平吃数大堑，而癸丑六月不与焉：第一次，壬辰年发佾生，学台悬牌，责其文理之浅；第二，庚戌年上日讲疏，内画一图甚陋，九卿中无人不冷笑而薄之；第三，甲寅年岳州靖港败后，栖于高峰寺，为通省官绅所鄙夷；第四，乙卯年九江败后，赧颜走入江西，又参抚臬，丙辰被困南昌，官绅人人目笑存之。吃此四堑，无地自容，故近虽忝窃大名，而不敢自诩为有本领，不敢自以为是。俯畏人言，仰畏天命，皆从磨炼后得来。

弟今所吃之堑，与余甲寅岳州靖港败后相等，虽难处各有不同，被人指摘称快则一也。弟力守悔字硬字两诀，以求挽回。弟自任鄂抚，不名一钱，整顿吏治，外间知者者〔知之者〕甚多，并非全无公道。从此反求诸己，切实做去，安知大堑之后无大伸之日耶？

1134　同治六年四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弟手痛极苦，字迹亦露艰难之状，殊深忧系。若专由于风湿，自非药物不能为力；若肝家积郁，血不养筋所致，则心病还须自心医，非药力所能达，非他人所能谋也。

春霆果系真病，余前日误信人言，谓渠尚在襄城演戏宴乐，是以初七调娄云庆疏内未将霆大加褒赞，于宋国永且有贬辞。发摺后接霆信，颇用悔之，幸疏中亦未说坏春霆耳。

1135　同治六年四月二十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春霆已赏参四两，娄峻山奉旨来南，不久当可到金陵，见一二次，即可坐轮船赴鄂接统霆军。

芳圃遣其侄来，言病已痊愈，可出治军，并云南云于四月初旬起程，前来金陵。余令二人共招万人，已咨达弟处矣。

余回任后，诸事尚不甚棘手。惟久旱不雨，二麦已伤，稻亦不能下种，深用焦灼。湖北前亦苦旱，近得雨否？

弟之处分，无须谢恩。凡部议重而特旨改轻者，则照例谢恩，依议者则不谢，旧式然也。

余身体如常，惟眼蒙较昔年更剧，作事全无兴致，老境颓唐，分所应尔，理所当然，无足怪者。弟之手疼，尚未及遽成痼疾之年，只要弟心宽和，肝郁稍纾，即可日就康复。古语云：“心病还须自心医。”千万千万。

1136　同治六年五月初一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炮位自协解直东晋豫后，现存六百尊，而可用者实已无几。顷饬伊卿带胡将等自往拣择三百尊，大约明后日可开船西上。民间修筑圩寨，不难在炮械，而难在修寨之费与守寨为主之人。虽有告示，非年馀不能办出头绪。

春霆之病，恐无生理。顷各分统谭胜达、唐仁廉等公禀，不愿归娄统，而愿归宋统，由春霆转咨到此。既已不愿归附娄镇，若勉强令娄驰入霆军，恐生他变，自应留娄在苏皖另谋位置。惟宋公仁柔琐碎，断非能统此万五千人者。余意竟将霆军全行遣撤，另为招集。或令娄招五千，宋招五千，各打一路，不知弟意云何？此军素无条理，即使春霆幸而病痊，亦难保其无事。

亢旱千里，金陵虽得雨，尚难插秧，弟又手疼异常，焦灼之至。

1137　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与澄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左右：吾乡雨水沾足，甲五、科三、科九三侄妇皆有梦熊之祥，至为欢慰。吾自五十以后，百无所求，惟望星冈公之后丁口繁盛，此念刻刻不忘。吾德不及祖父远甚，惟此心则与祖父无殊；弟与沅弟望后辈添丁之念，又与阿兄无殊。或者天从人愿，鉴我三兄弟之诚心，从此丁口日盛，亦未可知。且即此一念，足见我兄弟之同心，无论那房添丁，皆有至乐，和气致祥，自有可卜昌盛之理。

沅弟自去冬以来，忧郁无极。家眷拟不再接来署，吾精力日衰，断不能久作此官，内人率儿妇久居乡间，将一切规模立定，以耕读二字为本，乃是长久之计。

1138　同治六年五月十二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接两函，知贼实已出境，为之少慰。亢旱不雨，鄂苏所同；禾稻不能栽插，饥民立变流寇，亦鄂苏所同也。惟盐河无水，盐不能出场入江；运河无水，贼可以渡运窜东，此则苏患较大于鄂。

岂吾兄弟德薄位高，上干天和，累及斯民，而李氏兄弟，亦适罹此难耶？中夜内省，忧惶无措。

湖北饷绌若此，朱芳圃之军自可缓招，昨已用公牍咨复，由弟与筱荃会咨韫帅檄停矣。春霆既无治军之望，其军宜全行遣撤。六月告病，七月开缺，弟意既定，余亦不便阻止。盖大局日坏，气机不如辛、壬、癸、甲等年之顺，与其在任而日日如坐针毡，不如引退而寸心少受煎逼，亦未始非福。惟余辞江督、筠仙辞淮运司均不能如愿，恐弟事亦难必允准。

至于官相入觐，第一日未蒙召见，圣眷亦殊平平；弟谓其受恩弥重，系阅历太少之故。大抵中外人心，皆以弟之弹章多系实情，而圣意必留此公，为旗人稍存体面，亦中外人所共亮也。

1139　同治六年五月廿一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沅弟左右：湘乡土匪业已扫灭，为之一慰。余日来有焦虑者四事：大者则恐枯旱终不下雨，又恐捻匪窜至运河以东；小者则恐湘乡之会匪，与阜宁之海匪养成气候。今幸两处之匪皆已扫除，金陵已得大雨，不至竟成旱灾，三事可放心矣。惟捻匪由东平境内窜过运河，大局弥坏，凶焰弥炽，江苏之东北四府，处处可虑。

顷见邸抄，御史佛尔国春参弟之案，尚有劾官相肃党不实照例反坐之说，虽经谕旨平反调停，而痕迹殊重，弟见之必更懊恼，又增几分退志。余观军务日形吃紧，朝廷必不允弟告病之请，而弟之中怀郁郁，勉强久留，恐致生病，兄亦踌躇不能代决。弟之主意定后，如决志告病，望派专弁搭轮船前来，将摺稿送兄斟酌商定再发。盖世局日变，物论日淆，吾兄弟高爵显官，为天下第一指目之家，总须于奏疏中加意检点，不求获福，但求免祸。云仙得“藉词规避”之批，盖“仍遵前旨进京候简”等语本不稳妥也。弟此时无论如何恼怫，如何穷窘，总以保养身体为第一着。

1140　同治六年六月初六日与澄弟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左右：闻弟与内人白发颇多，吾发白者尚少，不及十分之一，惟齿落较多，精神亦尚能支持下去。诸事棘手，焦灼之际，未尝不思遁入“眼闭箱子”之中，昂然甘寝，万事不视，或比今日人世差觉快乐。乃焦灼愈甚，公事愈烦，而长夜快乐之期查〔杳〕无音信。且又晋阶端揆，责任愈重，指摘愈多。人以极品为荣，吾今实以为苦恼之境，然时势所处，万不能置身事外，亦惟有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而已。

哥老会匪，吾意总以解散为是，顷已刊刻告示，于沿江到处张贴，并专人至湖南发贴，兹寄一张与弟阅看。人多言湖南恐非乐土，必有劫数。湖南大乱，则星冈公之子孙自须全数避乱远出，若目前未乱，则吾一家不应轻去其乡也。

南岳碑文，得闲即作，吾所欠文债甚多，不知何日可偿也。此间雨已透足，夏至插禾尚不为迟，但求此后晴霁耳。

1141　同治九年三月三十日与澄沅书

保定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前寄一缄并二月日记摺稿等件，想将到矣。近十日来亢旱如故，此间麦秋全坏，无可救药，焦灼之至。督抚运气之佳否，全视年岁之丰歉。如此荒年，虽有仁心惠政，无可措手之处，不知若何而能善其后也。

刘南云七年四月借余银二千两，为其弟刘鸿年捐京官。今年正月刘鸿年曾向余言，此银已还交长沙易芝生手，请弟一问芝生果接到否？如已接到，则交澄弟手收，作为还前年之账。如未接到，则乞便中一向南云索讨。余学一个伊尹，既不取人，亦一介不与人也。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三月三十日。

1142　同治九年十二月廿一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刻本〕

澄弟、沅弟左右：连接沅弟两函澄弟一函，具悉一切。符卿侄之次子殇亡，家中丁口不旺，殊深焦虑。

兄自十一月发眩晕后，每日服药一帖，服二十馀日而停止。刻下眩晕未发，而左目甚蒙，恐又将如右目之废视。饭量少减，间食面条、薄饼之类，以换味而利脾。内人近无所苦，阖家大小平安。

澄弟汇督销局之银三千，不知已收到否？闻吾乡银钱奇窘，不练团则有事难于应变，常练团则中户难于捐资，此中大费斟酌。两弟为一邑之望，此等处颇难措手。

兄自患目病，肝郁日甚，署中应治之事，无一能细心推求。居官则为溺职之员，不仕又无善退之法，恐日趋日下，徒为有识所指摘耳。惟望兄弟各善调摄，异日相见，尚各康强为幸。

1143　同治十年正月十五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接澄弟十二月初三、初七、十六日等信，沅弟初六、十六日等信，知如九到家后，得见吾九、十、闰月日记。

澄弟以心中舒畅以养福躬为劝，聆之生惭。余向来本多忧郁，自觉生平之事多可愧者，近因右眼失明，身体衰弱，尤念从前愆咎难再补救，此生学业毫无成就，用是愧郁交乘，有如圣人所称长戚戚者，以视澄弟之处逆境而善自排遣，沅弟之归林下而善寻乐趣，自谢不如矣。

新年以来，余体尚平安，眩晕之症未发，惟目疾日甚，右目久盲，左目亦极昏蒙。日间见客较多，凡改摺稿信稿之类，不能不于灯下起草，故夜间不能闭目静养。内人目病尤深，无可挽回。瑞臣甥于后阴生毒，去粪门稍偏，坐立俱疼，睡时颇适，尚未服药。陈松生夫妇于十三夜入署，一路平安。其馀阖署清吉，足慰远念。

郑小山尚书除夕抵江宁，初二日即关门审案，今已研讯十四日，该犯一味狡展，毫无确供，将来只好仍照魁、张二公原奏之法奏结。

徐寿蘅侍郎因奏保俞荫甫（樾）等十七人，上干严谴，吏部议以降四级调用。渠现尚在苏州一带，尚未还京复命，颇觉进退两难。余观其所奏之摺、所保之人并无不妥之处，其在浙江学政任内声名甚好，此次斥谪，必别有所指也。

鼎三侄文章长进，大慰大慰。余老年他无所望，但望星冈公之后丁口蕃衍，文学蔚起。后辈若体不壮实，即不敢催督加功；闻鼎三身体充实，亦足为切实苦读之基。

沅弟意欲移居省城，已定计否？乡间人客动须留饭留宿，殊觉烦劳。近来日日练团，夜夜防匪，自不如住省之得以安枕。惟桑梓之地一离，则后难再归，妇女幼孩惯于住城者，每不乐于居乡，由乡迁城则易，由城返乡则难，亦不可不预为熟计。至于阳宅阴基风水之说，确有是理，然有缘则可遇，强求则不得，亦定理也。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正月十五日。

1144　同治十年正月廿五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十五日发出一缄到否？后于十八日寅刻，纪泽生一子，小大平安，深以为慰。纪泽今年三十三岁，正在望子极殷之际，如愿得之，满门欣喜。惟八字于五行缺水、缺火，不知易于养成否。

廿三日堂弟厚九至此。署中内外清吉。余眩晕之疾近日未发，目病则日益昏蒙，恐左目亦不能久保。闻堂叔母彭孺人亦盲一目，其脚本不能行动，又增目疾，老景亦苦矣。

郑小山尚书自除夕到此，初二日即督同司员审马制军之案，至今熬审将近一月，张汶详毫无确供，即再熬亦属无益，只好仍照魁将军等上年原定之案具奏。

长江水师，外间啧有烦言。或谓遇民间有骨牌者字牌者，则以拿赌讹索，得数千或千馀文乃肯释放；或以查拿私盐，查拿小钱，搜索民舟及附近人家，讹钱释放；夜索打更之灯油钱；民船拉纤，不许在炮船桅上盖过；干预词讼，至有哨官棍责举人者；甚且包庇私盐、袒护劫盗，种种弊端。余设立水师，不能为长江除害，乃反为长江生害。两弟在省时，亦常闻此等闲话否？如有所闻，望详细告我。

兄精神衰惫，加以目病，每日治事甚少。任内应尽之职，不克一一办妥；而昔年所办之事，又有大不妥如水师者，贻人讥议。用是寸心焦灼，了无乐趣，境颇顺而心不适，对老弟而滋愧矣。

沅弟若果居省城，澄弟又常不在家，则吾乡五家日益寂寞，深以为念。而苻、剑两侄欲求学问文章之日进，又似宜在省会多求良友，以扩充其识而激发其志。二者利害参半，若不得良友而亲损友，则居省之利少矣。

意城信来，欲余专疏为黄南翁申雪表章。余以昔年曾两次疏陈南翁之才而表其功，俱遭谴诘，其时余当物望尚隆之际，已不能有益于南翁，近则余望大减，恐拜疏反为南老之累，故慎重而不敢轻出。

《东皋书院记》，余尚未作，而澄弟写来之节略，又失去矣。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正月廿五。

二月十三申刻到省，已抄录送归。

1145　同治十年二月初七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澄弟正月十六、十八两次家信先后接到，而十八由胡万昌之信廿九日即到，十六由院排递之信后三日乃到。二月初六又接澄弟廿二日在湘潭所发之信，并沅弟十九日一信，附聂一峰与弟一信，具悉一切。

乡间银钱紧迫，萧条气象，亦殊可虑。此间近日平安，纪鸿儿于正月廿六日又生一子，乙丑四月完婚，六年未满已生四子，亦云密矣。纪泽之子名曰广铭，纪鸿之子名曰广铨。只求易于长成，将来各房丁口，或者不至甚少。

郑小山于正月廿八日出来拜客一日，廿九日拜摺后即行起程，干礼水礼一概不收，一清彻骨，小钦差程仪则已收去（每人五百耳）。谷山之案，竟未审出别情，仍照魁、张原拟定谳。

徐寿蘅学使于二月初五日来此，一则由浙回京，必由扬州，迂道来宁见访；一则渠以奏事上干严谴，亦欲与余一商进退之宜。余劝之回京复命（学政任满），一面谢降调之恩，如久不得缺，再行引退，渠以为然。其精力才气，将来尚当再跻崇秩。

兄身体平安，目疾则日甚一日，春日肝旺，宜其更不如冬日之静。署中大小清吉。来此求差事者，惟熊午亭（焕南）派祁门办茶税，馀均无可位置，瑞臣甥、厚九弟亦尚无可安之席。世上之苦人太多，好事太少，殊焦闷也。

长沙督销局派叶介唐，如叶不遽到，先派伊尹耕代理。今观澄弟信中云云，将来恐不相安。

聂一峰处喜期，待渠信到，即当照办。余之目光决难久保，渠既有回家之意，余亦恐当以目废还家，大约在湘完婚耳。前信在扬接到，久已复书，此信亦当速复。

云仙前信言当带子妇及二孙来宁，不知果否成行？正、二两月人客极多，应酬甚忙，尚可勉强支持，附告一慰。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二月初七日。

1146　同治十年三月初三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久未寄信，想弟望之殷殷。接澄弟二月初九湘潭发信，十四长沙发信，顷如九又带到一封。沅弟正月廿二之信附聂一峰信，正月十七交如九之信，均已聆悉。并承寄腊肉等件，极多且佳，谢谢。

科六侄之女二月初七夜殇故，虽亦为门庭之不祥，然幼女尚未周岁，究非已成丁口可比，切勿过于郁损。

此间正月所生两孙俱已满月，小大平安。内人于二月十三日患病，初似温症，竟日发热谵语，十馀天不愈。近日变为咳嗽，左手右腿肿疼异常，多方医调，迄无效验。余新患疝气疾，右肾偏坠，肿痛殊甚，旬日之后，渐见痊愈，日内痛已渐止，立坐均不碍事矣。瑞臣、厚九均尚无差可委，此外来找事者颇多，殊愧无以应之。

沅弟挈家移居长沙，不知即试馆旁之公馆否？住乡住城，各有好处，各有坏处。将来一二年后，仍望搬回廿四都，无轻去桑梓之邦为要。

省城之湘乡昭忠祠索余匾字，自当写就寄去，惟目光错蒙，字比往年更劣，徒供人讪笑耳。澄弟目光亦坏，“申酉至卯刻直是废人”，不知两目同病乎？一目独苦乎？沅弟亦近五十，迩来目光何如？牙齿有落者否？夜间能坐至四五更不倦否？能竟夜熟睡不醒否？

刘同坡翁恤典一事，即日当查明行知湖南本籍。刘文恪公之后，至今尚有男丁若干？光景尚不甚窘否？吾乡显宦之家，世泽绵延者本少。吾兄弟忝叨爵赏，亦望后嗣子孙读书敦品，略有成立，乃不负祖宗培植之德。吾自问服官三十馀年，无一毫德泽及人，且愆咎丛积，恐罚及于后裔。老年痛自惩责，思盖前愆，望两弟于吾之过失时寄箴言，并望互相切磋，以勤俭自持，以忠恕教子，要令后辈洗净骄惰之气，各敦恭谨之风，庶几不坠家声耳。

顺问近好。

国藩手具，三月三日。

1147　同治十年三月十七日与沅弟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

沅弟左右：顷接来信，知弟已移居长沙。此后兄寄两弟信，仍各分写，两弟接信，彼此互阅。

内人之病，自二月十三起，今已一月零五日。初系大热，谵语不止，三月转变为右脚大肿，疼痛异常，呻吟至于号泣，服药无效，近已肿至小腹，左脚及两手亦微肿，但不甚耳。以余观其症象，已难挽回，而医者谓脉无败象，尚有一线可望。李少荃送建昌花板二付，交欧阳定果带来，昨已命工匠做成矣。

余于二月十三日发疝气疾，右肾坚肿下坠，近已消肿缩上，不甚为患。惟目疾日剧，右目久盲，左目亦极昏蒙，看文写字，深以为苦，除家信外，他处无一字亲笔。精神亦极衰惫，会客坐谈，即已渴睡成寐，核稿时亦或睡去，实属有玷此官。幸江南目下无甚难事，新中丞张子青心气平和，与友山漕帅皆易于共事。省三丁艰，孙琴西署盐道，亦属顺手。若无洋务突出变端，尚不至遽蹈大戾耳。

闻倭相病势甚重，李相在津，众务毕兴。精神之衰旺，固全视乎年齿，两弟年不甚高，不知近日精力究竟何如？便中详书告我。郑小山在清江请假养病，闻其将有退志，不知果否。

顺问近好。

国藩手具，三月十七。

1148　同治十年四月初一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

澄弟、沅弟左右：三月十七日寄去一缄，专写沅弟之号，意谓此后沅既住省，信当分寄，然细思吾兄弟三人之信，断未有不互观者，仍以共写一封为妥。

三月廿日接两弟初六日信，由胡万昌带来者。廿八日接沅弟廿日信，其迅速又过于他日。两弟信皆甚密，阿兄目病，而又懒惰，去信较稀，致弟殷殷悬盼，殊抱不安。

余疝气之疾已愈，眩晕近亦未发，惟目光昏蒙日甚，作字为难之至。内人病已近五十天，前半月壮热谵语，后月馀脚肿奇疼，寸步不能移动，大小便皆须纪泽抱起，略为移高，垫以纸絮等物，事毕薰洗，视星冈公更为难动。目盲而肢体痿痹，此病中极苦之境，而诊脉者谓其目下尚无死法。二女此次归宁，恰好服侍母疾。纪鸿之次子亦患病症，似白喉咙，近二日始见痊愈，馀阖署小大平安。

冯树堂十八日到此，相得甚欢。渠因吴竹翁足不能动，谋送之归六安。已于廿八日赴上海，就涂朗轩商事，瑞臣甥亦随之同去。瑞臣虽能写公牍，而吾不欲荐之当幕，必求局卡专差，是以得缺较难。冠秀甥女处，四月专差到湘，当稍济之。

广德州并未失守。土匪滋事，二月十七夜围建德城，城内团丁、差役等保守得完，生擒十馀贼正法，馀已鼠窜，派兵各处搜捕。江皖得雨沾足，应不至煽成大变。惟万一有事，无兵可用。吾意欲招勇数营，不知沅弟意中有可靠之统领否？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四月初一日。

1149　同治十年四月初七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未收〕

澄弟、沅弟左右：四月初一日发出一缄交信号寄，不知可速到否？

黄南翁仙逝，三月中旬始由钱子密处交到讣书，唁信及联幛等办好，又苦无便可寄，兹命彭芳四送归。

自十月后日记久未付去，此次将十一、十二、正、二、三五个月日记付去，弟观之亦足见余近来衰惫之状，但不可与外人看。老病如此，不知引退，亦可愧也。目光昏蒙日甚，较之右目之全盲者无甚区别，幸眠食如常，不似即亲近“眼闭箱”者。内人腿肿渐消，亦似不至遽死，殊非意料所及。纪鸿之次子病白喉数日，今已全愈，馀合室小大平安。

惟署中所用弁仆妪婢等太多，食口众则用度浩繁，又兼治病医药，百端奢靡，入少出多，江督岁中进款，竟不敷一岁之用。曩者尝怪澄弟日用太侈，不能节俭，以致欠债甚巨，今余亦因用度不俭，亦将欠债，深为可讶。今付甥女贺王氏处百金，黄南翁赙仪百金，皆嫌其轻，故将近状略告弟知，以明余不善经理也。

八年春在京用去一万金，九年冬在京用去万馀金，在他人见为简啬，在余已筋疲力竭。近嘱戒纪泽等必须从上房、厨房两处节省，而后不至亏空。澄弟负累本重，沅弟亦无源之水，以后三家均须力行节俭。余平日自誓不欲身后多留馀财，亦不宜留债与后人耳。

扬州洋人近又与李世忠构衅，与陈国瑞构衅，并有因观剧观艺与士民争殴之事，不知能速了否。余有复总署信，抄寄两弟一阅。顺问近好。

国藩手具，四月初七。

1150　同治十年五月初十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四月廿日接初六信，论敕书、养廉等事。五月初二日接洋局寄信，报岳菘侄案首之喜。初七日又连接廿一日之排递信、廿八日之洋行信，论李廷章剿办等事，具悉一一。鲁秋航带到好茶及前此寄来之早茶，俱已收到，至情佳味，感谢感谢。纪寿早得入庠，足以少慰高轩公、愍烈公于地下，良为慰幸，惟府考院考尚须敬慎〔刻本误慎作重〕将事。

余昏眩之疾、疝气之症近皆未发，目光则昏蒙如常，无法挽回。内人右脚肿已全消，疼亦大减，能伸缩而不能行走，虽眼不光脚不健为极苦之境，而三月间势处必死，竟能逃出命来，亦不幸中之幸也。其馀合室平安。

澄弟问余所作慎独主敬等四条，兹抄一分寄去，澄与诸侄辈若能行之，于身心及治家俱大有益。《阅微草堂笔记》系纪文达公所著，多言狐鬼及因果报应之事，长沙如有可买，弟亦可常常阅之。

云仙极言“有笔”之劣，而筱泉则谓是老实人耳，究以何说为宜？

朱唐洲、彭霖系何处人？俟其至当优待之。此间差事亦极难逢，瑞臣及厚九近始各得一差，已候半年矣。

封爵敕书同治四年领得，错字极多，令纪泽带至湖北呈弟处，弟因其错误一笑而未收，纪泽即带回湘乡，不知今尚在富厚堂否？拟到京换领，尚未果行。养廉有领与否？可在外省藩库领否？须托人到京一查（余之爵廉未曾领过一次）。

《湖南文征》收到。研翁去年寄书，意欲余为伯宜作碑传等，语甚沉痛。余顷为作伯宜墓志，其《文征》之序，少迟亦当一作，俟作就一并寄南，请弟先告研翁。精力日衰，文笔日陋，则不能强者也。

两处设卡之详未到，鲁、秦二君既十分可靠，将来任以卡务亦无不可。此案余已具奏，思稍收回鄂岸引地，现交户部核议。部若议准，尚须筱泉肯略相助，不一力袒川，乃可期有起色。任鹤年系何处人？现居何官？督销局向无会办，且姑待之。

此间雨已沾足，本月下旬再得甘霖则丰收矣。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五月初十。

本日另有一信交江西曾姓五人。

1151　同治十年五月初十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连接四月二十一、二十八日来书，余另有复信。兹有商者：江西义宁州武宁县，有本家曰曾承恩，曰崇实，曰位兰，曰启祥，曰维新者，自江西二千里来此，携有湖南省曾氏谱局公启一纸，令渠等携谱至余处呈览（启曰“金陵家大人处”），限五月至局修谱云云。其启不知发自何人（系刻的，余抄一分寄弟看）。其局设于何处？岂宁乡衍咏公之后人至今尚领谱局耶？曾承恩等意欲至湖南，一寻宗支而笃族谊。余不知局之所在，只得写信与弟，弟可将谱局指示，听渠等前去。联谱与否，由渠自酌而已。余亦无以相赠，写匾一方，对二付，聊答远来之意。

余家修谱已三十年，近日须续修否？如再续修，则为字辈宜仍旧不改，不可使兴字辈与字辈混，孙夺祖名也；上字改毓字，国字改传字，则无不可耳。馀不多及。

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五月初十。

1152　同治十年六月廿七日与澄沅书

江宁盐道衙门　〔据手迹〕

澄弟、沅弟左右：久未致书，想我弟悬望之至。屡接弟信，承寄健脾糕、茶叶、腊肉之类，谢谢不尽。又代寄南云茶叶，舫仙漆碗，深为感荷。

朱唐洲、欧阳仲先后到此，尚无位置。王上国已派先锋官。王瑞臣派宝应厘局，每月三十六金。曾澧楼管纱帽洲炮船五号，每月五十二千，在此间即算优差。鲁秋航已札令回湘管陈陵矶〔城陵矾〕花畹岗盐卡。此外皆无差可派，武员望泽者尤多穷困饥疲。公既无事可委，私又无钱可赠，惟有抱愧而已。

余身体尚好，今年不甚酷热，眩晕疝气等病未发，惟目光昏蒙如常，亦不吃药点药。内人脚肿已消，膝尚作疼，略可站立，不能行动，久病之后，此已算全愈矣。纪鸿之次子（九年元旦生日）日内有疾，食物全不消化，夜不能寐，亦未服药。馀满门平安。

聂宅姻事，余已两次回信。余于八九月出外府阅操，请渠冬二月选择吉期，在宁招赘。新郎或八九月到宁，或稍迟再到，听渠裁夺。不知一峰近常与沅弟通信否？

冯树堂已抵家否？渠在此小住兼旬，又至上海访涂朗仙，又至六安州代吴竹如先生相择阳宅阴地，并为涂家择地数处，又言八九月间将至湘乡廿四都等处为我预卜葬地，若果至吾乡，请澄弟殷勤款接。渠昔在祁门，余与之口角失欢，至今悔之；今年渠至此间，余对之甚愧也。

余往年开罪之处，近日一一追悔，其于次青尤甚。昔与次青在营，曾有两家联姻之说。其时温弟、沅弟均尚有未定姻事者，系指同辈说媒言之，非指后辈言之也。顷闻次青欲与纪泽联姻，断无不允之理，特辈行不合，抱惭滋深耳。

长沙无《阅微草堂笔记》，当即以此间一部寄弟，纸、板亦坏，较之金陵市店之小板犹略胜耳。

沅弟信中所称“德一本家”“虎远本家”纵容凶恶，与善为仇，诚亦可虑。凡吏治之最忌者，在不分皂白，使贤者寒心，不肖者无忌惮。若犯此症，则百病丛生，不可救药。韫师近日天眷稍替，若更事事将就，则群辈益将恣肆。余近待属吏亦殊颟顸，顷派员至三省密查，求去其尤无良者而已。

澄弟索祝〔祝字叔河补〕融峰匾，八月当寄去。梅煦庵顷已到此，待差者虽难位置，然煦庵、唐洲必当有以玉成之也。元六小恙比已全愈否？至为系念。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六月廿七日酉刻。

1153　同治十年七月廿六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久未寄函与弟，近日亦未接弟信，想各家皆清吉也。此间纪泽之子曰同儿者，于七月廿二发慢惊风，廿三日酉刻便已殇亡。前此余不知其有病，直至廿二日始闻其腹泻已近二十日，痰涌已历七日（十七日起），因病状不甚要紧，未办医药，二十二日动风时，即已危险难治矣。此儿初生时，余观其八字于五行中缺水缺火，与甲一儿之缺水缺木者相同，即已虑其难于长成，不料其如是之速。纪泽夫妇年逾三十，难免忧伤。然此等全凭天事，非人力所能主持，只得安命静听。余老年衰惫，亦畏闻此等事，强自排解，以惜馀年，两弟尽可放心。

善长（即玉二）带一婢女来，云将为吾置簉，系昌明所办，而吾弟亦赞成之者。吾以精力太衰，理不久于人世，不欲误人子女，故不收纳，不久即当倩媒另行择配。

江境兵勇太少，缓急无可倚恃，现令章合才招湘勇三千东来，派朱唐洲、李健斋为营务处，梅煦庵为支应委员。薪水则朱六十金，李、梅各四十金，略为位置三人，此外谋差而无以位置者尚极多也。

余衰颓日甚，每日常思多卧多躺，公事不能细阅，抱愧之至。看书未甚间断，不看则此心愈觉不安。偶作古文，全无是处。研生兄处文二篇，兹有一信寄渠，请弟转交。伊辅先生文一篇，托弟交丁子开（骅），前曾寄信，此次未写也。祖、考两处墓表皆已作就，皆不称意，下次再行寄回，如其可用，则请沅弟书就刊刻。

左帅疏荐沅弟及芗泉，此间亦闻是说，其萌退志，则未尝闻之。章合才言其精神百倍，多酒健饭，现派刘省三出关剿新疆伊犁〔刻本作黎〕之贼。左帅平定甘肃之后，恐下文尚长，亦由天生过人之精力，任此艰巨也。

余拟于八月初出省大阅，大约两月后乃可旋省。此间岁事丰稔，高田间有伤旱之处，而亦可望七八分。涂朗仙放湖南臬司，本属有德，近更优于才，湖南之福也。

此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七月廿六日。

1154　同治十年八月初十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七月廿六日寄去一缄，告孙同儿殇亡事，并寄罗宅丁宅信，到否？旬日内此间平安。余脚上浮肿，肥而且硬，常服之袜已不能入。心血极亏，全不能用。现定于十三日出省，至淮、徐、苏、常等处大阅。

日内酬应纷繁，勉强支拄。同乡及外省求差事者络绎不绝，已位置十馀人，而向隅者尚多。南五母舅之嗣远遂，来此已逾半年，实难派差，徒花盘费，兹令乘轮舟之便，由鄂归湘。又专一勇回籍，送数月日记及金宅挽赙之类。大抵老年之人，血虚则气断难振，兄近来所以日见日衰，志欲强而气不能副者，亦由血虚之故。

盐务之事，户部奏复之文，助鄂川而抑淮，轩轾之情，力透纸背。余两次在京，不善应酬，为群公所白眼；加以天津之案，物议沸腾，以后大小事件，部中皆有意吹求，微言讽刺。陈由立遣发黑龙江，过通州时，其妻京控，亦言余讯办不公，及欠渠薪水四千不发等语，以是余心绪不免悒悒。阅历数十年，岂不知宦途有夷必有险，有兴必有衰？而当前有不能遽释然者，但求不大干咎戾，为宗族乡党之羞足矣。

前闻湘乡于七月杪府试，不知纪寿侄应试妥善否？筱澄侄已到省应院考否？苻、剑两侄取古否？欲得拔贡，则岁考之经、古及正场，是最要之根基。纪泽新丧弱子，学业难免抛荒。纪鸿近看《书经注疏》，书法太拙，于岁科考亦难出色，又因道远，故未还湘应试。

内人目疾已久，脚疼未痊，馀却平安，饭量比亦较加，真所谓贞疾恒不死矣。馀详日记中。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八月初十日。

1155　同治十年九月初十日与澄沅书

旧邳州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弟、沅弟左右：自八月十三日出门至淮扬等处，久未寄信，殊以为歉。而接弟等信三次，第一次沅弟信中有欧阳牧云讣音，阅之不胜忧惋。本日得澄弟寄纪泽信，中有筱澄侄八月十九生子喜报，阅之不胜欢欣。兄之望甲三得子，与澄弟之望甲五得子，此其心之同，众人所共知者也。沅弟之与两兄同心，亦众所共知者也。今甲五上托祖宗之福，如愿而偿，将来甲三或亦相继而起，老年兄弟心中只有此事要紧，贺贺。

兄自八月十八至扬，阅操三日，廿二日起行。廿八日至清江，阅操三日，九月初三起行。初七至徐州，已阅一日。日内身体小有不适，幸渐痊愈，即当南旋至常、镇、苏、松等郡校阅，大约十月廿前后可以完竣。人客繁多，较之在署更为劳剧。所幸江南今年丰熟，所过无颠连憔悴之状，为之少慰。老年记性愈坏，精力益散，于文武贤否、军民利弊全无体察，在疆吏中最为懈弛，则又为之大愧。

闻法国于天津之事总不输服，现已派轮船七八号前来中国搦战，不知确否，果尔，则上海、江宁皆将震扰。久作达官，深虑蹈叶相末路之愆。少荃时望甚好，而为口灾所困，亦颇棘手。筱荃则身名交泰，无往不顺。

仕途巨细，皆关时运，余持此说久矣，然亦只可言于仕宦。若家事亦虽有运，然以尽人事为主，不可言运也，何如何如？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九月初十。

前信未发，九月十二又于邳州旧城途次接沅弟八月廿八信，具悉一切。同孙之殇，兄于七月廿六日函告两弟，不知何以久未接到，然则彼此家信之不到者多矣。剑农侄两试皆未高取，拔贡自已难望。苻卿侄则大有可图，须从大卷切实用功。二陈书法何如？诗赋何如？所争只在一二人间耳。

舒伯鲁之子运昌既为意臣所托，自应即予督销局一差。惟盐销极滞，而余屡札支空衔薪水，亦颇畏局中讥议。

《文征》序业已寄去，到否？兄阅毕徐州弁兵归来，已行二日。他病皆愈，惟目疾似又增剧，但冀留得一隙之光，与两弟相见。再候近好。

兄又草，十二夜，旧邳州。

外刘毅斋信托速寄。

1156　同治十年十月廿三日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

澄、沅两弟左右：屡接弟信，并阅弟给纪泽等谕帖，具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省，十月十五归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与弟，深以为歉。小澄生子，岳松（崧字与岳字重复，应写此松字）入学，是家中近日可庆之事。沅弟夫妇病而速痊，适朱氏侄女生子不育而不甚忧闷，亦属可慰。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养生六事勖儿辈：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力，子弟宜多习），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此皆闻诸老人，累试毫无流弊者，今亦望家中诸侄试行之。

又曾以为学四事勖儿辈：一曰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阅历一生，而深知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诸侄力行之。

养生与力学，二者兼营并进，则志强而身亦不弱，或是家中振兴之象。两弟如以为然，望常以此教诫子侄为要。

兄在外两月有馀，应酬极繁，眩晕、疝气等症幸未复发，脚肿亦因穿洋袜而愈，惟目蒙日甚，小便太数，衰老相逼，时势当然，无足异也。

聂一峰信来，言其子须明春乃来，又商及送女至粤成婚一层。余复信仍以招赘为定，但许迟至春间耳。

章合才果为庸才，其军断难得力。刘毅斋则无美不备，将来事业正未可量，其欠饷余必竭力助之。王辅臣亦庸庸，颇难寻一相宜之差。

东台山为合邑之公地，众人属目，且距城太近，即系佳壤，余亦不愿求之，已有信复树堂矣。

茶叶、蛏虷、川笋、酱油均已领到，谢谢。阿兄尚未有一味之甘分与老弟，而弟频致珍鲜，愧甚愧甚。川笋似不及少年乡味，并不及沅六年所送，不知何故？

《鸣原堂文》余竟忘所选之为何篇，请弟将目录抄来，兄当选足百篇，以践宿诺。祖父墓表即日必寄去，请沅弟大笔一挥，但求如张石卿壁上所悬之大楷屏（似沅七年所书）足矣，不必谦也。

顺问近好。

国藩手具，十月廿三日。

1157　同治十年十一月初八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

澄沅两弟左右：近接澄弟一信沅弟二信，具悉一切。兄自大阅归来，倏已兼旬，身体尚好，眩晕疝气脚肿诸症俱未复发，惟目蒙日甚，小便太密，无非以一衰字蔽之。

亲戚来此者，龙三及从三之子俱已归去，仅有远房曰江福田者留老湘营当勇。李健斋、曹镜初俱归，订明春复来。

刘毅斋亦已告归，其欠饷五十馀万，余已为之设法，约二年可以完清，渠甚以为感。盖寿卿固可敬，毅斋又极可爱，宜沅弟屡函思所以扶植之也。

王笛楼甥来祝寿，亦已返鄂。康侯拟于腊月旋归，因吾将以十一月廿二日迁新衙门，渠同移后始归也。

历年有菲仪寄家乡族戚，今年亦稍为点缀，兹命彭芳四送去，乞弟即为分致。毫末之情，知无补于各家之万一。

纪鸿拟以一子出嗣纪泽，余自十月半由苏、沪归来，始闻其说，力赞成之，本月拟即写约告祖，不作活动之语。中和公出嗣添梓坪，因活动而生讼端，不如李少荃抚幼泉之子作呆笔耳。

筱荃至湖南查案，必于韫帅有碍。夔石既署抚篆，藩席另放吴公，则中台开缺已无疑义。韫帅和平明慎，不知同乡京僚何以啧啧评贬，宦途信可畏哉！

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十一月初八。

1158　同治十年十一月十七与澄沅书

金陵督署　〔据手迹，刻本有删节〕澄弟、沅弟左右：初八日彭芳四回家送菲仪于亲族，付去一函，不知何日可到？

日内此间平安，余身体粗健，眩晕疝气诸症未发，脚肿因穿洋袜而消，幸未再发，惟眼蒙日甚，无术挽回。请医诊视，云两尺脉甚虚，然尚可以补救，惟目疾难治，近世亦无精于眼科者，不如不治为上策。署中大小平安。镜初、健斋前住署中，近皆归去，竹林亦即日告归，留此者惟陈松生、欧阳仲、刘康侯。本月廿二日移居新衙门，屋多人少，殊觉空旷。

聂宅世兄尚无来江之信，渠中间有一函，商及送女至粤成婚。兄回信仍请送男来江，故耽延一二月也。

接澄弟十月廿八日信，及十一月初三与纪泽信，知刘王二公急欲借洋饷六十万，余前复信虽已允许，而仍多筹商为难之辞，不知韫帅接到后如何定计？新任上海沈道月内必来敝处，当再与熟商之。湘省督销局入款，分拨甘省淮军，留湘用者无几，能还此巨款否？

李筱帅查办之案已就绪否？韫帅无大处分否？宦途险巇，在官一日，即一日在风波之中，能妥帖登岸者实不易易。如韫帅之和厚中正，以为可免于险难，不谓人言藉藉，莫测所由，遽至于此。

李申夫回籍后光景甚窘，今年托兄追索浙江运使任内养廉，杨石泉慨然许给三千七百馀金。顷申夫报丁母忧，尚赖此项以营葬事，亦小可慰也。

八九十月日记此次专人送去，霞、筠二公复信请即妥寄。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具，十一月十七日。

乙　诸弟来书　（同治时期）

114　同治元年四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和州营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奉到廿七日手示，敬承一切。用兵以审势之顺逆为第一着，经兄一言提醒，弟亦恍然大悟矣。

弟前所以欲助季弟击鲁港、芜湖者，一则想通淮盐之利，一则因季部尚有千人无饷，仅分华阳一分之厘，而世人尚有不许可者，知凡天下事不可靠人，仍须靠自家也。今幸克玉溪〔裕溪〕、西梁，我亦有大半之厘，当分之不使予季一军独饥，则仍是取顺势为是。且闻兄派鲍军击芜湖，更于江面有益，无须弟率人过江矣。

来谕听弟自行相机取势，弟当傍稳路取办战守之事，乃〔免〕贻误。从采石矶过江，上而太平〔府〕三十里，对面进秣陵关亦六十里，然〔今〕集万八九千之众似不宜进金陵，则待庐郡既克之后，乃进金陵，似更稳也。

目下闲暇之时，以操练新军为要务，办报销保举案次之。一探闻鲍军与季弟进击芜湖，弟则从西梁山之上裕溪口之下过江，斜上四华山扎营，以规东梁山之贼，亦一顺势办法。四华山上至芜湖二十里，下至东梁十五里，皆不隔小河，惟进东梁有一大石桥云云。现在东梁、四华一带已添援贼近二万，此弟昨日从四华山所目睹者。鲍军若从鲁港进兵，尚隔芜湖一河，其河直绕至出太平关，亦内通东坝，是鲍军必绕入腹地三十里，设法搭桥，从芜湖之后路抄来，乃可进。惟有鲍军之众，可以如此绕行也。

芜湖之贼均守垒未守城，小河之西岸一大垒，东岸三大垒，皆坚不可当。近日已否到援贼，则尚未详知耳。然四华山屯集援东梁者，〔亦〕可上援芜湖焉。弟军之守和〔州〕者（现系二千人，拟扎四千人，便牵营盘至针鱼嘴江边），应有水师二营相为依护，〔望〕能以公文指定二营为感。和州上三十里为太平关，对岸亦宜有一营水师，与陆师千人相为依护。西梁山扎千五百人，亦宜有水师一营同扎。如此布置，则陆师以水面为粮路，千稳万妥（含山似可不扎营矣），虽十万贼打不进也。炮船即安泊陆师营盘边，贼断无如炮船何。但不奉兄公文，弟断不敢开口，姑且自尽陆师之职而已。

今下午承李朝斌来说，兄谕弟处有事尽可呼他帮忙。下游和州为前敌，何可令彼营离老营而前行。是在水师统领到日，看清地势，必有布置耳，弟且少安毋躁为妥。裕溪口好扎水师老营，弟已派五百人守此石垒矣。

前承兄允许振字营，祈札饬振字移守巢县（外尚有老新、吉左千人守巢也），听荃调度。则弟可将守巢之新营千人换出训练，随身可以指麾也。

三河不可不守，一定分吴竹庄团防营千人守之，庐江有五百人足矣。玉班赴粤办厘，甚好。鹤汀想亦好，与皆总制相宜，此不可多得者。巢、含、和之官，与巢县、裕溪口及柘皋镇、燑炀河之厘员，均乞早派来为望。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四月初一夜。

115　同治元年四月廿二日沅弟来书

龙头山营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率呈一函，专人送过江发步拨，不知可到否？

封函后，东梁山亦起火。今早五更，弟率马步队寻贼所向追去，侦知金柱及东梁逸出之贼，均须绕贾家湾过河，乃有去路。辰刻弟据龙头山，知芜湖之贼亦遁，系出芜十五里之官对门，过一横小河，又十五里乃能到贾家湾，与东梁金柱之贼合并，又须过河，乃能绕趋丹阳云云。

弟分枝绕官对门追去，分枝由戴桥横截，径逼贾家湾。据马探回报，午初马之头队已追及之。芜贼系巨股，有五六千人，金柱、东梁等处亦实有四五千人。马队初则不敢近前，候步队到，贼已渡过将半矣。我军马队步队围杀，逼下河者极多，解散者不少，杀毙者亦实有二千馀人。

其已渡河之一股，闻须绕上泗渡之上三十里之五家渡墩〔护驾墩？〕过河，乃可到丹阳镇。弟已飞饬扎上泗渡八营，今夜四更出队赴丹阳剿办，系命彭盛南带去，或可放心也。弟今夜宿龙头山营次，明早亦带马队回上泗渡，借至丹阳观阵。

此次遵兄谕，从太平关以下进兵，足以过江。以后一捷于太平府，次日进扎，扼上泗渡之汊河，故芜湖、东梁各处自知去路将穷，虽粮多而亦不敢踞守。三处要隘坚垒，均经水师一宵克复。弟追贼扼要，幸克大捷于胡家村、贾家湾等处，使芜湖、东梁、金柱三处之贼大半死亡，其存者不能成队，实快事也。馀俟续报，即叩捷喜。国荃谨呈，四月廿二夜，龙头山营次。

116　同治元年四月廿三日沅弟来书

太平府营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一函由昆字营专送，想可先到。

四更据赵三元、彭言马队回报称，贼之向护驾墩〔五家渡墩？〕一路者，尚能齐大队。幸水师李朝斌暮时在彼处轰打，其所之民划门片浮桥以阻其行。芜贼以洋枪伏于堤岸下对打，朝斌营勇受伤最多。而群子轰毙之贼，及浮桥断筒溺毙之贼，计在数百名。夜间朝斌收队，贼仍偷渡。所幸天明时盛南所率八营即抵渡口不远，出贼不意，八营在薛镇围杀之贼，竟至二千馀名，溺水死者不计其数，生擒竟至四百八十馀名，酋目不少，均讯明正法，此着实快人意也。

弟午正收队回太平府，下午季弟自芜湖来，兄弟欢会。又得科一取案首之信，真属门庭之盛，兄之福泽流贻，此其朕兆矣。季弟明朝仍上东去，夜深未另写信也。

弟有应请之事，开呈于后：

〔一〕、金柱关抽厘委樊沛仁，大约六日可到，祈兄饬针鱼嘴水师及扎金柱水师移至长江，庶厘局乃可开张。

一、庐郡已克，弟札调振字营来守金柱关、三汊河，惟留吉左二营守巢县足矣。

一、安庆城只留护军千人，以资防守。弟札调湘后左右营来西梁山听候安置。弟调吉后千人过江以厚兵力，据雪琴云裕溪口不要扎陆师，弟拟调制字营过江也。

一、顷探回，伪护王陈坤书之数万贼已回渡南岸，扎金陵城外，丹阳已新添贼数千。两处到太平均不隔水，弟处宜厚兵力，乃不误事；此外无可益之兵，不得不预商湘后左右与振字营也。除径札各该营外，容俟间刻乃申报兄处耳。

一、芜湖小河口与鲁港小口均宜设卡，以防偷漏。今既准金柱设厘局，弟拟委人设卡于鲁、芜二处；所收之钱，以半归厚庵部水师，以一半归湘恒新营。有此一着，似更面面周到，于公亦微有济也。

一、李朝斌肯顾大局，可惜一智勇兼全之人，仅止带舢板十数只，应请饬令添船一十一号，乃敷分布。查其部下，能为营官者，尚有数员。弟拟求兄下一札，准其四营官，增置四营，每营十舢板、廿个四板子、一个长龙，为将来肃清苏河之计，借资守苏之用。其船炮经费，弟可向湖南打船炮把戏；其口粮将来从苏境厘金项下筹发，似可做到。如此着兄不能允行，则求兄饬令该镇添廿一个舢板为荷。

一、此时自白茅嘴以下，可以腾出许多水师下来，求兄照会王柱堂、李与吾，并咨会雪琴，指定守金柱关之二营水师为荷。公文内乞指定李朝斌一营，仍随弟陆营相依为荷。

一、弟军进金陵不拘早迟，由弟相机以定进止，但望饬水师四五营可以相随同进，则既有江面好运接济，弟军即早进扎金陵，可以依水为营，亦是万稳之道也，求照办。

一、此次芜湖、东梁山、金柱关之克复，实由此军进扎扼其后路，与廿日未刻打开太平府门卡，杀贼三四百之故。今日讯生擒贼供，均云然也。贾家湾追贼死贼不少，薛镇一战死贼尤多，应请准保以示鼓励，何如？

此叩喜安。

国荃谨呈，廿三夜。

117　同治元年闰八月廿九季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座右：久未写信具报一切，以沅兄函告军情极详且密也。

凡兄迩来所发之函示，弟均已查阅。惟有一函言，昆字八营恐不能当大敌，本应如此料断，所幸已稳守十昼夜，尚未闹出乱子，兄暂可以放心。至欲弟回芜湖之说，目下恐沅兄不放我上行；援贼未退，弟暂亦不开口。

沅兄今日已在吉字后营布置，而下嘴受炮子伤，出血约有小半，尚无大碍，日内即可医好。沅兄亦必有信告知，兄亦毋庸因弟信而时生系念也。

猛字营处，系粮运咽喉，我军水陆已防守严密矣，可期常常疏通。惟雨花台后濠一带，该逆逼营而垒，昼夜环攻，并未收队，洋炮极多，官军不过连日连夜防守辛苦，必可稳固万全。因便略陈大概，以报平安，馀俟续呈，即叩勋安。

弟贞干拜呈，闰八月二十九夜二鼓，金陵军次。

118　同治元年九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晡呈一函，交来人带上，想可先到。

昨夜与今上午幸已抢住，惟洋枪子最多，受伤者不少。倪桂头受重伤，恐难医治矣（巳刻阵亡），奋勇才干，罕有其匹，实在可惜。

贼现在用明地道暗地道猛攻嘉字、吉后。吉后汛地，皆我中军之人在彼处苦守，总求抢护该处，则无虞矣。甚矣，地势稍有一线不得宜，便如此之难，可畏也哉！所幸人心尚固结，今日又在内加一濠一墙，今夜明早可以告成，万以〔万一〕挖穿，尚可站住内一层，则贼必受大烧而去，便稳固矣，伏祈兄不必挂念，总定志在此苦守耳。

曾岂凡之伤竟得救出，此外营官尚平安，惟哨官受伤者多有几人，此亦是好气象。惟祝能保全此一隅之局，方可以对兄平吴乱之志耳。季弟健爽，弟身体平安，请放心。

即叩福安。

国荃谨呈，九月初一日午刻。

119　同治元年九月初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排递一函，旋接廿七日手示，敬悉一切。

昨日昨夜今日，仍是嘉字、吉后最吃重。贼之明地道上多用板片盖，以防炮子及火蛋，而多用洋炮打住两头，临近贼亦火蛋入垒墙。据中军萧开印率哨勇守吉后汛地云，总能打住。昨夜又烧住一夜。

我军之内一道濠一道墙，今下午可以成功。惟人少而久劳，亦不相宜。闻芜湖亦警急，恐王可升一军亦未必能来，目下专望石清吉七营早到耳。子药、米粮、银钱均望速到，乃可鼓励。

昨夜赏银一千两，挑奋勇者缒濠而出，本亦烧死贼数百，乃旋退而又旋来挖，盖其地势贼有进手耳。

此次实苦于病人太多，故不敢出濠开仗。然增募之人急切难到，弥切盼望。加以数日来受伤者不少，所以益望人来也。

贼现自前至后，处处皆扎营逼近我营，处处无片刻之能松，只好日夜耐劳苦，守以待援。如鲍军尚能打行仗，则宜速从芜湖金柱关一路打来，仍倚江边为粮路，一到江宁镇，则此间松矣，祈酌速行之。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初二日巳刻。

120　同治元年九月初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交来人带回一函，计必先到。

此间军事日见日紧。路路逼近，犹可支持，惟嘉字、吉后二垒，明暗地道五个，大约今夜明日可穿。弟前日派人挖内一层濠，做墙一道，大约今夜只可守内一层也。然贼多用油篓门片杉木垒成如台，均皆比我濠墙高。其实目击枪炮打死之贼，与火蛋烧死之贼极多，无如前者打死，后者继进，恃其洋枪洋炮之多，且利负隅之势，更番而来，我军已劳且惫矣。

我军存者本不过七成，而病甚不能出力者尚有四成，只此三成略好之人，已昼夜劳苦半月，且守地段太长，又不能出濠猛打，竟是无可如何。然吉后、嘉字今夜守内一层尚可不乱，今夜地道纵轰，仍可瓦全。看此光景，再过两日，贼必又仿此法挖进来。所以与萧信卿、彭盛南等商定，相地形隘处处是石子山头，一面截断挖濠修墙，再复将东路十营收进来，尚可保此一隅之地。但该十营有两面受敌，，眈眈环伺，收缩大非易事。且再坚订〔坚定〕两昼夜，必妥当救出队伍军器，收缩再站定后，则力厚而可制此明暗地道矣。

弟目睹此次贼多，实数已逾二十万，洋炮利器最多。除非我军人力强，可出队去打，乃足以寒其胆，否则徒自守，终为洋炮子所困也。我军援贼到后，出濠打三次，皆占面子，乃迭守抢濠垒，前后共已带伤七八百人，阵亡亦将二百零矣。通共好勇少，而又遇此，其何以堪？

倘再一个月无援兵来助我打，则此军竟有不堪设想者，务求老兄大人原亮弟从前之错，而拯救弟今日之亟。如能有大军从后打来更好，否则设法添五六千人由大胜关入长濠内，守剿兼施，亦必能分作两三仗打退也。此实确有把握之言，百叩求兄作主，迅赐厚援，以救危局，切勿视为无可如何，而不之救也。

弟之一人一身原无足惜，若将此一支人马围去，则令各军沮气，且于大局难堪。弟日夕焦灼，莫可名言，惟有仰乞兄设法照办。如一月之后，厚援不到，缩之无可缩，伤人更多，益恐守之无可守耳。勇病之为害如此，岂不可叹。然天意亦要人事挽回，弟与兄虽系骨肉之私，然设法拨兵来救，犹是天理人情之公也，敬求飞速施行。至于子药、洋药、洋火、煤米、银钱，均乞早到。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初三日午正。

121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排递羽书乞援，想可先到。接廿日手示，知派护军、湘后左右四百人来，感激之至。

护军人昨夜已到上濠，左右营之人今日尚未到也。程学启已回乡招勇，一时恐不能来。升字营奉令不敢掳船，今尚未来；弟已函促其掳船速来，不知近日可到否。

昨夜中军与嘉字营烧贼明地道二处，毙贼不少。陡然大风欲雨，幸天意相助，微雨即止，我勇仍可露立以守耳。刻下不知贼之暗地道距垒脚远近，顷已挖窟窖坛往听矣；惟贼之洋炮洋枪不歇，不知能听得真否。总祈地道轰后仍堵住不乱，使十营可以不缩，斯军心乃壮，否则未免气馁。

季弟带队在此策应，已三夜矣，则极力主持不必缩营让地，以长寇志，其说甚为有理。弟因该十营官佥称，若地道一轰再轰，久后难防，终恐疏忽，殊无把握。然必待不得已之时，乃敢言缩以自全耳。若升字营明天可到，则兵力略厚，便可不缩矣。

此股贼专恃火器精多而利，若出队剿杀，竟有几分把握。但以我军每棚少有三四人能出猛力者，竭力以守，尚有时而觉人少，又更能于守外出剿乎？此弟所以守字为主耳。

洲上现尚淤水颇多，贼难阵列猛犯。季弟布置又极妥当，故保全粮路，支持前后外，尚常有七八哨人策应弟之东路，并昼夜在此坐镇助弟也。

弟此次同吉后营一处濠隅之地势，使贼乘隙猛逞毒计，刻下虽未见穿越，然已令我力尽筋疲。兼之精锐受伤不少，阵亡者亦有，所以殊少兴会。此次贼之布阵，比安庆大三倍，洋枪则十百倍，所幸忠酋只狡有馀而悍尚不足，故得支持至今尚无恙。

昨信说再守一个月，待大兵到，只要地道轰不出大乱子，则永远守去，以待新招之人到齐，必要出濠打仗，乃使贼不敢欺负我一族人也。兄接昨信，想不无焦灼，今日乃以松活之信慰之，然仍不可无援兵到耳。银钱子药久不到，殊非此时所宜。我不声，你老果〔的〕肚里明白。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初四午正。

季弟对案前坐说请安，未另函。

吴竹庄似以布置芜湖防守之事为要，来此不见其有益于弟，实难陪之说话也，笑笑；贼退之后，令其来可矣。云仙、牧云信均接到。喻荣升二百人扎节字旁为策应。湘后左右二百人如到，则令其策应嘉字营。升字营如到，则拟为东路主力耳。

又及。

122　同治元年九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羽递一函，计可先到。旋接廿八日手示，敬悉一切。厚庵病已愈，早在上游保守金柱关矣。

此间自初三夜破贼两处明地道，烧死贼无数；贼乘势猛扑，枪炮轰毙贼又无数。初四日贼势乃少衰。

初五早寅刻，经彭盛南、萧信卿及张诗日、李祥和、张光明、周惠堂、曾良佐、杨西平、李臣典、熊登武等，四更尽卷旗各出卡伏队，自五更至天明晨饭时，共扑贼西路大小垒十三座，杀贼实数近二千人，多系攀花篱炮眼用火蛋烧入者，夺获旗帜器械甚多，并抢得马馀匹，大炮数尊，辰刻收队。

东南隅乃忠酋巢穴，李臣典及季弟部下之成东昂、晏恭山、陈寿式等，连破其外卡数处，杀贼百馀名。天明时，忠酋大队洋枪齐发，我军不能深入，是以收队。李臣典、吴宗国均身入巢穴杀贼，不过手带洋子伤，所幸子已出，骨未断，均可医治。

查明今早之役，实足以寒西路之贼胆。我军受伤不过数十人，阵亡不过九名而已。刻下专意堵守东路，各营虽极吃重，然或者可不缩营亦能守住，大约大局已万分稳固，断无意外不测之虞，伏祈兄不必悬系。若升字营两三日内到濠内一助，更可以稍节我兵之劳，则东路之气亦固矣。暗地道虽有数处，然我军已加倍防之，只要再使贼受一二次大创，或者忠酋必宵遁耳。

忠酋此半月折精锐极多，颇亦智尽能索，更不如初到之猖獗。即迭讯贼供称，贼胆已寒，不能猛犯，又虑我援兵从后路抄来，业将洲上数垒之贼均已收上山矣，不似前日昨早之蔓延横列耳。

季弟尚带六哨人在东路策应，亦已四昼夜，均能整齐肃静，亦殊可喜。惟盼早解银钱、子药、帐篷、洋药、洋火、米粮、煤来此应急，深仰德便。

此叩勋安。

九月初五日巳刻。

大局业已稳固，此次捷音祈排递寄仲兄大人一阅，俾家中放心。弟两旬未专人送信回家，得此信必宽心也。

123　同治元年九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日排递一函，报今早胜仗，从此洲上之粮路及西南之局面万分稳固矣。惟东路十营最吃重，若王可升五营早到，亦必可以助大力而无虞耳。

顷竹庄专人送廿七夜信一片，顺来接廿九日信，义从营人来接初一日巳刻信，欣悉兄派〔石〕清吉三营来，子药饷项亦即日可到，炸炮开花子亦可到，皆极得以安慰军心之致也，感激曷矣。

自廿日起至初三四，几乎族内丹阁叔不赴小考光景。方其抢明地道之时，夜夜悬重赏，乃克守住此一隅。幸有初三夜之一烧，今早之一大胜仗，而贼焰乃衰。此后只要暗地道不轰出大乱子，则我军万全无虞矣。

万石香、唐学发、罗进贤、蔡少陔等水师营官，经季弟联络一气，即待弟亦甚好。益之以陈赖二营，则江边之力更觉有馀，粮路益可放心，可感可慰。

弟已咨调王可升全军来此救东路之急，以厚东路之力，如初七八九到，则东路亦尚可支耳。护军二百人助嘉字营守，湘后左右二百人尚未到，急望其来助副后营也。

兄近日因金陵警报频至，想极焦灼。然闻粮路稳固，初三夜初五早之顺手，业已转危为安，想又略放心矣。如有小洋火可接济弟处更好。兹有家信一包，求即送交仲兄为要。手此，率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初五夜。

吴竹庄来信，欲留升字营在芜湖，弟未允也。

124　同治元年九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一函，交来勇赍呈，计可先到。及至天明，贼又猛扑副后、信字营，其先锋悍贼入外濠者不少，经我军火蛋烧死贼百馀名，枪炮伤贼尤多，天明后乃退，然其以洋枪护油篓挖地道仍如故也。大约有四处挖，不知何日乃可轰烈〔裂〕，只要此一场又堵杀贼之精锐，则忠〔酋无能〕为矣。大约九月上半月，东路十营日日必仍吃重，夜夜不能松劲；再劳〔熬〕过十六七后，则事事稳固，必可路路松活矣。惟祝金柱关、芜湖、宁国等处在在得以保全无恙，冬后当又有好消息也。

兄处可设法济以小洋火否？有更好，无药有小洋颗亦是有用之物。少泉中丞前为弟买二百杆洋炮，如到安庆，乞飞速解来。

弟之伤已不疼痛，数日便可全好，近日夜常在濠上，亦不觉其苦也。季弟带八哨人接应东路十营，至今尚留在此。此次季弟甚有韬略，为功于东路不小，为功于金陵不小，乞兄尽可放心。

二万饷已领到，仍乞源源惠解为妙。东路十营之帐棚无一架不得粉碎，急望早解来，以防冬雨，百叩百叩。

此请勋安。

国荃谨呈，初六日午刻。

125　同治元年九月初七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交来船带呈一函。昨夜三更长胜营挑奋勇出濠，烧破贼一明地道；五更嘉字营挑奋勇出濠，烧破贼一暗地道，杀贼数十名，烧死贼尤多。其扑吉后汛地者，经中军枪炮火蛋堵住；其扑信字营者，经该营堵住。四处伤贼精锐甚多。

季弟带八哨人，至今昼夜在此策应东路堵剿，甚为出力，从此东路亦有八九分稳固矣。

贼虽尚有三处地道未穿，然我军增修内墙内濠均已成工，并且内外兼守，纵使一旦轰烈〔裂〕，亦可无虞。惟祝天不下雨，濠墙不甚倾圮，则伤亡较少，更有把握矣，伏乞老兄放心。

湘后左右营二百人今尚未到，升字营亦尚未来。事势已大定，贼气已衰，此间一隅之局，断无意外之虞，请纾廑念。只候石王两军共四千人到齐，则我军濠内人力充足，定当齐队并力，打东面之贼也。

顷华委员到，接初一日午正函，并承解到炸炮开花子箭，明日与季弟相地安置，不知可打入伪忠王营内否，即当试为之。此间颇望银钱、煤炭、帐棚、洋小颗到，不知兄处可早设法事事惠济否，务乞留意为要。帐棚、洋小颗求者极多，务望酌给应急为叩。

寄谕诚可钦感，亦兄诚信事君之所致耳。左帅处力已厚，想可进兵矣。近日未得鲍公信，不知宁国战守之事何如，念念。此信祈于十四送家信之便寄与仲兄一阅，以慰远念。此叩勋安，季弟同笔问安。

国荃手呈，九月初七未正。

126　同治元年九月初八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义从营人旋，奉呈一函。适四尊炮到，精利无匹，可喜之至，今日择定地势，明日可施放也。

东路之贼昨夜用洋炮轰打一夜，专注窥吉后汛地，该处系我中军，露立苦守已十一昼夜矣，贼之精锐在此处摧折最多。然闻华委员云，内军械所尚存有双响长洋枪数十杆，单炮响长洋炮二三百杆，并尚存有洋药千馀斤，小洋颗一二万，正皆此间所急需之物，务求老兄大人即日专船星夜全数解来为叩。并求专舢板即日至九江买小洋铜帽二十万颗、大铜帽十万颗，速为赐解。如少泉中丞处代弟买之二百洋炮已到，亦乞速解来营。弟盖欲以此报受伤之仇，不欲令伪忠酋偷生以去也。得此数事皆充足，不特自守有把握，即出队打仗，以佐劈山炮抬小枪之所不逮，亦实有制胜之道。伏乞俯允，照来函所请，如数照办，即不另添大队援兵来，弟亦能安心在此久守一年至数年也。

大通巡检沈桂意欲来弟营效力，弟查其笔下尚通畅，正弟处所需用之员，求兄面谕司道另委人接署大通巡检即日履任，换出沈桂来营帮办文案，可分弟笔下之劳，若得兄处札沈桂来，即可省弟咨调也。蔡少彭来条陈一纸，甚说得好，理合抄呈慈览，以备查核。许仙屏如抵安庆，祈以炮船送他来金陵营一叙为荷。吉字后营颇不得力，以舫仙未在营也，祈以六百里排单札调舫仙飞速回营为要。杨镇南假期早满，亦请飞札调来也。

龙清垣招人，不知尚有所得否，亦乞催其陆续送来。

弟拟札托穆海航会同葛培因就近在无为州陆续买米二万石，以济弟营随时之需，而苦于无银交兑。如蒙兄札饬该州暨葛培因买米二万石，解李少山分济弟军营，即由无为州抵征项下报销，则此间各营可得两月之米粮，可省派亲兵到处寻买，耽搁人力耳。

已上各事，均求允准施行。

我弁勇在此处受洋炮子伤者亦良不少，再守定数日，想贼中亦缺乏此物也。湘后左右二百人及升字营均以风阻尚未到，俟其到后，增益东路濠内，以节十营之劳，不惟可以长远永守，且养息数日，又可合队出濠打一大仗耳。

再者，此次全仗鸿福，业已两旬未下大雨，故濠墙不倾圮，所以支持至今。弟因东路地土无性，每雨辄塌，深用焦灼。此次之久欲雨而不雨者，固由天意助官军，亦我兄积诚之所感，堪为喜慰，谨呈。

弟与季弟及彭盛南、萧孚泗、刘南云等等均平安。李臣典之伤已愈，曾岂凡之伤亦可治，吴光春、晏澧洲之伤亦易治，知念奉闻。手此敬叩勋安，统惟慈鉴。

国荃谨呈，九月初八早。

127　同治元年九月初十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辰刻发一函，报升字三营已到，其信交来人赍呈，计可先到。

近日各营皆盼子药早到，乃顷接李少山一片，称仅解到各色子一批，而无一两火药。正仅〔值〕攻剿万紧之时，此间与金柱关皆已早缺火药，刘咏予向水师粮台杨彭二处已各借用万斤，又告罄矣。望眼欲穿，候昨日之一批到，乃竟有子而无药，此何时耶，令人寒心！水路往返千里，纵呼应灵动，亦须十天，况复风信无常，下水迟迟至旬外之久，他事尚可稍缓须臾，火药则断不可一刻缓也。顷各营向弟面问缘由，弟实无词以对，惟有焦急而已也。得此信务乞飞速赐解，以安军心，切勿听性缓者流视为常谈，置之后图耳，百叩百叩！千万千万！

都帅所来四营，今日尚未过江，想明日可到。米粮、煤炭、柴草均无处可以设法，目下姑且大家支持，撑住一天算一天，撑住一月算一月，总望安庆支应事事应手。弟军总在此苦守，只要人数稍为痊可，必能与升字及都公四营出濠打几仗，以挫贼锋，伏乞老兄放心为要。

升字营宜添七八营之说，请兄早为筹画，盖他处如添不得力之营，不如添升字可以大得力之营耳。此时起议添七八营，冬底必可成军训练，明年二三月可望王峰臣独当一路也。

弟前信求洋枪、洋药、洋火，想已蒙起解矣；如未起解，望与大批火药飞速解来为祷。此请勋安，统惟慈鉴。

国荃谨呈，初十戌初。

顷因无火药，心中不免忙急，字迹潦草，祈亮之。

128　同治元年九月十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一函，求兄速济火药群子，计可先到。

此间昨夜今早平稳，副后、吉后、嘉字除增修内墙内濠外，并各挖一地道出去，以期破空贼之地道，挑淤水以灌之，大约两三日间可以两头相遇矣。有此一着，则站濠墙更有把握。弟并已悬赏犒，凡抢一地道口子，给银三千两，越级保举，人心大家〔加〕鼓舞。

闻升字营及都将军有人添来，人人更气壮。弟昨拟开派队单，弟与季弟共可凑五千人出濠，升三营与都部五营或可共凑三千人。都五营如今日不过江，则十三四当可出队也。第后濠外各贼垒均已深沟密布花篱矣，正面打去，不知能有大益否？然稳慎击之，定可制胜。彭盛南、萧信卿、王峰臣均看得，云有把握，请纾慈念。

弟思鲍军将来若从后路打来，不如候蒋军到宁国后，合力一打；而后鲍公由金宝围、官围交界之路，由花津而抵小丹阳，驻军秣陵关。如迩时忠侍两酋尚未退，则一并围于此内，一断其小丹阳送秣陵关之粮路，则贼不击自遁矣。昨夜据罗逢元来函称，日来金柱关之贼亦觉少些。弟揣贼必已分大枝往掳官围之粮，或以全力攻金宝围，思夺其巨万之粮亦未可知。鲍公若由太平、采石进兵，则取势较次；若由官围进小丹阳镇，以瞰秣陵关，则取势实雄；正剿贼经络筋骨之地以取贼魂，于上下各军均有益，兄以为何如？第鲍公部下各营，不知九月杪十月初可能整顿齐全否？如人数补足，病者悉已痊可，定必一鸣惊人无疑矣。

此间守局已定，不过病者未悉痊，受伤过多，然无碍于大局。王可升之精选营及升后营一定暂留芜湖，与吴周同守。王可升俟都部到后拟出濠打一仗，后乃放心回芜湖也。

此间日盼子药、米煤、银钱早到，有此数事，便可久守，断不至别生变动，即或大兵来援在十月杪，要亦无妨，伏乞老兄不必悬念。至于大批子药，则乞刻下多为预备，速为解济为祷。

程学启三营之在青浦者，似以不调来为是，毋使少泉中丞为难也。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十一日辰正。

此信可寄仲兄一阅，俾家中放心。

正封函间，接初六日两信，知兄悬念此间，梦寐不忘，所以为此调援应兵及办支应亦周且备，感激之心，虽骨肉手足，亦不能不动此情也。弟每日总有一信至兄处，不过人力不敷，不能专人，或步拨或交来人带呈，每日一亲笔信上呈耳。

兄乃关系天下大局之人，切不可因弟处警亟，过为担心，仍祈珍重保养为要。弟与季弟均平安。季弟此次临警，有定识定力，可佩可敬。弟在东路，亦全赖季诸事扶持耳。弟伤出血虽湿衣数件，然能勉强支持，近日出口已愈，进口已结痂矣，请兄放心为荷。

十一巳刻又呈。

此二片不必寄与仲兄也。

129　同治元年九月十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上午发一函交来人呈上，计可先到。初六手示昨上午接到，初八午刻手示昨夜接到，敬悉一一。王可升尚留精选营、升后营在芜湖，合周、吴之人，共有四千三百人，又有水师在彼（依水为固，比金柱关更好守），断无意外之患，乞兄放心。金柱关亦已守定矣，不致有误也。

此间守局已定，伤人虽多，而于大局无防。都将军派千八百人，昨日入长濠助守。刻下升字三营及都部下之人，弟均未派汛地，暂作策应兵，且俟若辈将贼情看准，再议出濠击东路之贼也。

贼见我军濠内添人，昨夜今早，贼将西路之散漫者退扎大定坊，亦有归聚于东路忠酋巢穴旁者，大约亦候我军出濠，意在拼力一战也。

刻下已添有三千七百人，自守尽可支持。程学启守青浦，于沪上有大益，请兄飞函止之，勿来金陵，则于少泉中丞一局无碍也。

鲍公整顿营务齐全，总宜由官围、金宝围之间径取小丹阳镇，便已抄贼炮划之后，而夺其肆应粮路之总汇，褫贼之魄，无逾此着之妙者。鲍军得小丹阳镇，稍为停住，即取秣陵关。不特此，金柱关之贼必先遁，即金陵城贼亦无以为生，正不在乎锁围耳。

蒙以洋船拖子药昨日已到，任祖文亦到，明日当令其回安庆销差。

写至此，奉重阳日手示及各件，敬悉一切，从此火药群子可不缺乏，感极慰极，惟盼洋枪洋药洋火到而已。

兄来之西瓜炮，弟处尚未试放，以贼以是物入我垒者子数十，信知其无大益，不如待出濠攻贼垒时乃用之为得劲耳。

银钱煤米等物乃目下之要需，有可以设法之处，兄其设法济之。

侍逆据贼供实以初三四到此，是两日添新贼千多，其酋为侍与否实不得而确知。总之无论何酋，无论多少万数贼，总以稳慎御之，相机打之，求其有十分把握而后发。现已稳住二十四昼夜矣，东路如此之危险，然贼亦尚未能逞，已定计不缩地矣。纵或地道轰裂，亦可拼力堵住口子也，请放心。此叩勋安。

国荃谨上，九月十二日巳正。

130　同治元年九月十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上午发一函交来人呈上，计可先到。

上午弟观贼阵，西路之贼悉趋东路前后左三面，即料地道之必将轰也。布置方定，未正二刻果有两处地道轰裂，烟焰冲天，石块土块冲数十丈高，口亦裂数丈宽，勇丁伤人不少。先轰裂吉字后营汛地炮台，系萧开印带中军五哨所守者，片响而轰裂嘉字营垒炮台。贼之排阵猛攻，东路十数营，地道轰时，路路万弩齐发，光焰无比。所幸先数日所做之内濠内墙已成功，贼虽轰开头一层，我军尚克守住二层。而贼之入头一层者，均已烧死，枪炮伤毙。贼自未正二刻起，已拼力堵住，至上灯时贼乃退。我军并出一支在前濠外，佯作包抄之势，贼乃大败。

此次仰仗威福，地道系日间轰开，故人心不乱。我军伤人虽多，而各路共计毙贼、烧贼、伤贼总在七八千以外。嘉字一地道，经武明良、李祥和、朱洪章等率队抢住。吉字后营炮台一地道，经萧开印、胡万清、陈万胜、易春光、吴光春等率队抢住。王可升带队往策应二处，亦甚得力。都将军部下各营，亦带队在彼处策应。我军阵亡者不过数十人，受伤亦不过二百馀人，陈得月抢口子中炮阵亡，其馀尚未查明也；萧开印、李祥和、陈万胜、易春光均受伤，幸易医治；惟胡万清伤重，不知可治否？然目睹贼杀毙、烧毙、枪毙者，即各路之枪炮所毙之贼，但见其纷纷拖去而已。弟从未见此

，从未见此大场火，此次又增一番阅历也。

此股贼竟不可易视，现惟副后营前面一地道未穿越，然已有内墙内濠，或亦可以无虞矣。此次全仗神助，业已转危为安，从此谨慎稳守，益可放心。据各营官云，均觉有把握矣。

初七排单一函，顷乃接到。此次弟于初二三日后，即听季弟与各营官劝，不以身试危险之地矣，以关系全军太大耳。惟此次伤亡我军精锐颇多，实堪伤痛，盖不仅倪桂为可痛惜耳。副后、信字、长胜、嘉字、伤亡人均多，朱怡亦受伤，已将愈矣。弟德薄能鲜，致苦累我将士，日日焦灼，刻刻心痛。所幸大局已有七八分稳固，刻刻苦力撑住，以期无误，皆兄之威福所致也。

梁美材三营遵调南渡甚好。如芜湖有先之四千三百人能守住，则以此三营益弟处，从濠内打出亦好。盖芜湖即益以此三营，亦不宜出队远打，不如益弟处添一千五百人，即可助剿一股耳。鲍军整齐进兵，总宜于稳之中求猛，第一要取势好，乃易得手，切不可将此贼视得太易，祈兄嘱之。

盛四今上午已到，三万饷银亦到。据贼供，伪侍王实已到此也。手此率泐，即请捷安，统惟慈鉴。

国荃谨呈，十二夜三更。

少泉中丞信已接到，其摺亦可感也。季弟日来为保粮路，百般辛苦，今日又增修四垒矣。季弟传笔问安。季并禁止投降，乞放心。

131　同治元年九月十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交来人呈一函，报抢住地道、毙贼极多之喜。三更后贼出收去之死尸，又扑一次，我军毙伤贼不少。昨日之役，贼中死精锐及酋目极多，此皆仰仗兄威福，转危为安，诚幸事也。

升字营策应兵，亦极得力。贼之扑副后、信字、长胜、义字、南后、坚字各路者，经枪炮伤毙贼无数。曾昭礼受伤，幸尚可易治。目下惟副后汛地尚有二地道未轰，然必能抢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诚哉是言也。

弟拟待抢过二次地道口子后，乃派队出濠去打，更有把握。梁美材三营，一定助守芜湖为是。与王可升在芜湖二营下来，俾王在一处照料，更可得力，弟即当函告竹庄为之也。

我军阵亡受伤之人，现尚未能查明数目。陈得月阵亡，奋勇可嘉，义气可敬，其母妻老弱无依又可悯，此间已给阵亡银三十两，弟送赙仪银一百两，求兄赏赠他百两，庶使其母有饭吃耳。

隋龙渊兄奉讳北旋，如启行在即，求兄代弟与季共送奠分五十两。勒少仲处（丁艰），祈兄代弟送他奠分廿两。姚秋浦处，祈兄代弟与季名共送奠分一百两。姚如灵柩不运回山东，则此项缓送亦可，隋、勒处则立即送之，弟容日再寄银完内银钱所也。

大致此间事已可十分放心，务求兄不必时时焦灼。援贼尚未打退，弟拟续办禀报，容后汇作一禀，以便请保出力员弁及请恤死事各弁，以慰忠魂。兹因任祖文顺带陈得月灵柩之便，草寄此函，统惟垂察。

即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十三日巳刻。

132　同治元年九月十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上午写一信交任祖文解先锋陈得月回安庆，其信或不能速到。顷称解饷黄哨官回安庆，故又附此函。

今日贼虽列队环伺副后、信字、嘉字等营，然其气焰已衰十分之五矣。副后之二处地道，大约亦不出两三日必轰，然我军必能力为堵住。盖兄所派四百人，弟悉令其助副后营，皆极得力。弟又令王可升一营专策应该处，升字虽新勇，然营哨官队长皆能守。多公令严，如山之法，选勇又极精锐，似比令老营更好。军，将来可得大力，务宜趁早饬王可升添募七营，合成六千人为一大枝，将来警亟之时，其应手必可如鲍军之足恃，有过之无不及也。如虑口粮不充足，弟克南京后，尽可撤七八营耳。

弟全军帐棚，悉被风吹碎，过期已久，勇苦非常，务求飞解应急为叩。

此请勋安。

九月十三未刻，国荃谨呈。

133　同治元年九月十四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函，计可先到。下午贼排阵于信字、副后、嘉字等营濠外，观其势仍若将轰副后二地道状。弟饬令各队伍整齐不睡，以防夜轰，乃候至今早，犹未轰也，然大约不出此两日之外，必能防之。

昨夜探回，及迭讯投贼供称，十一之役，实毙一李主将、一平西主将，其馀小头目伤毙不少，群贼死伤无数，稍为快意。惟求贼肯如此猛扑三四回，则精锐可尽收拾矣。

梁美材二营十一日已抵和州，来文请示，弟复文劝其开至西梁裕溪口，面禀彭部堂，由裕溪口派炮船渡过江，助守芜湖，则可腾出王可升二营下来，使彼得归画一照料耳。

顷奉初八行知，咨调李军门统率全军渡江，不知即系世忠所部否？如系此枝人，则万不可来，一则见贼即避，一则地皮尽铲，实于南岸军民均有碍。前二十馀日，九洑洲之贼本无多，世忠部扎洲上者四垒，竟被贼踏破一垒，世忠乃增部扎之。又忠酋方自东坝而趋秣陵关之时，世忠部之扎龙潭、石埠桥江边者，竟尔畏贼宵渡，过北岸者数营，可以见不敢撄贼锋矣。是该军不渡江，或尚有微益于北岸；一渡江，乃转有妨于南岸也。且世忠亦未必能离滁全率营过来，此着恐须反汗为是。

又岸驿递步拨文书，递送未能遵依时刻，大约由于州县性缓，应请严札申饬，以昭迅速为妙。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十四晨正。

再恳者，第三批子药乞早解，银钱亦乞多解，庶几受伤阵亡者有伤恤之赀，而出力苦守者可收饱腾之效。至于全军布帐棚，风雨漂〔飘〕摇，仅止四根筋矣，人人苦求要换，乃堪过日也。弟实费词，拊亦不可不心也。

又呈。

134　同治元年九月十五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二函，计可先到。此间稳守如常，副后对面之二地道，贼尚未轰。我军之内墙内濠已成，南云〔打〕一地道出去，以期与之相遇，业有六七丈远矣，将来必可横截之。贼虽又在嘉字、吉后前濠外偷挖，我军仍增内濠工夫。从此东路各营，亦不过三四营所守汛地吃重而已，要亦无碍也，守局业已千稳万妥矣。

贼掘河水湮没洲上粮路，季弟复于中间高路增修数垒，派人守之。又请赖荣光、陈东友各派五舢板抬入双闸长港内，与陆营相为倚护，共保高处粮路。而濠内军心，益觉大定，只候添招人数到齐，病者悉痊，固可出濠痛剿，以挫贼焰也。

贼自初五早大败后，遂将据西路之散漫者归聚南东忠酋巢穴旁，其势趋重东路，似颇深沟高垒，每日在后面掳粮草者，小挑大抬，络绎不绝，似乎所得亦不少。然要其归缩，总在以小丹阳镇与秣陵关为根本。弟前函论鲍军进兵宜从官围金宝围之间直逼小丹阳，便可以褫贼之魄矣。如蒋军抵宁郡，与鲍军合力剿办三数日，必可共吞窥宁之贼。此枝一败，则近太平府境一枝窥伺金柱关者，更不能立脚，有鲍公一军剿办足矣。一俟我军占据小丹阳，稍为停顿，乃取秣陵关，则已包裹援贼忠侍各酋之后路，不特援贼可以不击自退，即城池得手亦较易。

刻下忠酋亦已智尽能索，探称率死党拼死以救金陵，此次若打官军不退，决无生理。今三路均未得逞，来已一月，锐气已疲，况在此一路已摧折精锐万馀乎，大半皆打洋枪好手也。其犯金柱关一路，人数虽多，精悍略少，经罗、朱等二千人坚守，贼竟无如之何，此大局之幸也。

鲍公进兵之路，仍求兄审量指示。春霆〔得〕势，则办贼必更多矣。弟前函所求接济各事，统祈迅赐施行。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十五日巳刻。

此函求寄家中与仲兄、劼刚、纪瑞、纪官一阅，俾家中放心为荷。

此间无零星东西吃，夜深颇以为苦，想安庆尚容易买也，如牛皮糖、荔枝、桂元〔桂圆〕、杏仁、橘子之类，皆可以肆饕餮，祈饬戈什哈各买少许，遇便寄来。簿上登数，可作祥五私分，支去炮竹三挂，呵呵！

弟处详保克太平府、金柱关一案，不知已出奏否？此时不可不有此札以鼓舞之也。淮扬水师开单保，少泉中丞已出奏月馀，各营皆早知之矣，颇有在此问者。求饬文案房速办，早为拜发行知下来，以慰众人苦守之心。并求颁发功牌四千张，俾弟给发守金柱关及苦守此间与来援此间之人，以作士气。至于应随禀请保请恤之员甚多，然必待打退贼后乃可上江禀也。至于初五、十二两大战，收拾贼实在有万馀，都将军派千八百人来援，此皆应见诸奏牍者，弟以前各函均已呈开大致，兄每于奏报近日军情中想皆叙入矣，统祈示知，以慰远念。又李朝斌三营回上游，宜令其驻浦口与燕子矶一带，乃于下游及北岸有益也。

国荃又叩。

135　同治元年九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发信后，适周芳明解洋枪、洋药、洋颗至，恰应此间缺乏之急，感激曷已。夜间又接十二日手示，敬悉一切。

早早缩营，气敛局紧，常留有馀，以与贼久打，本极美之策。无如东路亦最要紧之地，且贼环伺，惟以不动为稳固，动则未有不自乱其律者。刻下已竭力苦守一月，不惟无恙，且迭制胜不小，计惟有坚挺，为挺世三十挺年八百而已，决志不妄动一步也。

昨夜四更时分，嘉字与中军挑奋勇出前濠，破贼一护地道口梁子，烧毙杀毙贼二百馀名，生擒三十馀名。乃乘其疲倦困乏之时，出其不意以为之，故我军无一受伤者，可慰也。

李世忠渡江从东北路打来之说，渠虽允分人来，然万分靠不住，且长寇志，兹将来文呈阅。宁国县城，前阅兄札，系志字四营守；此次初六失守，其果韦志浚覆败乎？抑韦营已与鲍军，并无挫败之事乎？春霆初六、初九、十三与弟之信均接到，而皆未言及初六宁县失守之话，殊不可解。鲍公十三来信，尚有候蒋军到即当整齐人数，前来援应之语，可见宁郡之贼尚不十分猖獗，霆与老湘必能吃住也。或蒋鲍先合力并办近宁郡等处之股匪，徐乃进取，亦是一法。总之稳静自有转机之一日也。

此间专盼银钱子药帐棚陆续可以接济，馀无他望。兄处公文，宜责成李世忠以全付精神御九洑洲，以全北岸之门户，尤为至要。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十七日巳刻。

家信一包求专人送湘为要。

136　同治元年九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顷接十五日手示并左公信，承训示蓄势审机一节，谨当遵依。

第今年军营情形与昔不同，实为疾病所苦。每新营中，此时真能出力者不满八十人，老营不过百六七十人，其馀养疴不扶杖而行者几希矣。每哨难派两杆抬枪〔枪字叔河添〕出队，他皆称是。此次守局及添兴濠墙土工，皆是悬重赏，用此未病及病愈之二三成队，无不以一当十，日夜经营，支持以迄于今，乃得转危为安。就此一月之中，堵剿无数次，摧折贼之精锐实将弥万，解散之贼亦已数千矣，此幸而又幸者。非敢自诩能审机也，惟极力用蓄势工夫而已。

其所以不出濠寻贼野战者，一则以勇病过多且久，枪队必凑集乃可成行列，恐其心志不齐，技艺不合，难必其坚强有劲也；二则掘濠自固，出队容易，收队亦复甚难也；三则悬军深入，三百里内无大兵然以分贼势也。

至于今年贼情，亦迥非昔比。查忠酋等会议于苏州，悉各路之精悍，先荟萃于援金陵一路，倾苏杭所得之西洋火器，会并于此一枝，计在鲸吞我军，以固伪巢。自到此后，日夜攻打不休，攻巧于伺隙，狡于避实，明攻于上，暗掘于下，或声东而实西，时更番以迭扑。有时悍同于狗逆，而狡狯过之；有时凶比辅逆之盛时，而拼死不退、耐久不休又过之；其稳慎不肯自误之意，几与我官军无殊也。

弟以病军当此强众之寇，时时内度诸己，外揣敌情，宁肯慎固以全师，不敢冒昧〔昧系衍字〕险而欲速。诸将与我同心合谋，和协共济，莫不惴惴然以大局为念，皆能仰体老兄之德教，艰苦经营，以求自立之道，几忘乎危险之境也。刻下阵亡及受伤者千数百人，皆系洋枪之为害，此仇何可不报。然十月内若无大军从后兜剿而来，诚恐忠、侍等酋漏网，又为害于他处也。

鲍军似此光景，自不宜由官圩而取小丹阳，目下宜与蒋军共办杨、黄、古、赖之大股；即得手后，进兵亦宜稳重，听鲍自度其力量，以定进取可也。韦、洪溃散，鲍公竟不以信告我，可谓奇矣。所幸芜湖金柱关均已守定，入宁郡之粮路仍可转输自如，于大局必无碍，尤可慰也。

兄飞咨李世忠，毋庸拨人渡江，甚好甚好；然责成该军稳扼九洑洲新开河之北岸，此亦不可少之着也。多军如十一月能到和州，亦是妙着。火药本当节省，但望接济不匮乏为妙。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十八夜三更。

左公信奉缴。

昨夜东路枪炮声略少，所讯贼供蔡主将、吉主将均十二下午受重伤，王系十二下午炮毙。自十三至今，贼焰又衰大半矣。日在后濠外，为兄日夜系念。此间至此时大局千稳万妥，候弟所招人到，充满营伍，则力益强而不靠人来援矣。鲍军即十月不来援，弟亦不十分盼望也。又呈，十九早。

深沟高垒，多钉花篱木城之事，惟四处地道尚未停挖耳。精选升后无船，两三日尚难到。弟添招之人，恐须十月底乃可到。计程学启如来，则月内当可到，亦大有益于此。

137　同治元年九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奉十七日手示，并抄示少泉、筠仙二公信稿，廿一早奉复一函，排单递上，计亦可到。

常胜军若来打九洑洲、七里洲、下关一带贼垒，原可以操必胜之权，正不妨使之一试其技也。但不知廿五六克成行否？如来立此功，则于贼亦大有损，亦是釜底抽薪之一法。

近日东路各营，仍如前吃重。贼多用炮火明攻于上，而仍暗挖于下，日夜未尝休息；贼虽未能逞分毫之志，而我军守者劳矣。刻下忠、侍等酋饬群贼皆深沟高垒，为持久不退之计，亦不猛扑长濠，若有专候地道轰裂，乃再乘机猛犯之意。似此光景，若非有大军从后路打来，此贼必不遽退可知矣。鲍军能否速来，此时尚不可拟。如蒋公到宁郡甚快，则鲍军之来或亦可快到也。

前者冯承霔解来之西瓜炮，十八日施放，虽开花而不甚得力。小铜炮无恙，大铜炮放两炮即有毛病，兜上已有坼，恐其炸裂伤人，未敢再放也，容迟当交华委员带回安庆为是。

江粤饷银至今未到，秋杪冬初，东北风如此之多且大，饷银子药不能随时解到，思之令人心悸，所望早为预备，方能接济得上。江鄂用洋船拖来之二批子药，不知果允许否？念念。帐棚一项，求换者无虚日，亦乞设法催解为叩。手此敬请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廿一夜。

兄前开请封单，弟之封典应封仲兄夫妇，祈兄代为办到，是为至叩。仲兄来信云，朱心泉二爷托请诰封，弟亦无人可托，兹将原条呈兄处，求代为请之。朱心泉已交银十两在仲兄处，如尚不敷，函致仲兄可也。琐渎之至，弟以仲兄函嘱，未便不理，求兄原谅，转饬人办理为叩。

廿一夜初更后，副后营挑奋勇出濠，以火蛋喷筒烧燃贼搭最高之台，火光达霄，毁为灰烬。贼以水救不及，经我勇以洋枪击伤贼不少。从此贼不能藏台内击洋枪，而该营垒内较好站队，亦稍可慰之一端也。

许仙屏与弟信颇可观，求阅后发还。

138　同治元年九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前函缮就，接十六日巳刻手示，并抄左公信及伪文二件，敬悉一切。

节省火药之谕，凡不吃重地段，自当省而又省；凡十分吃紧地段，亦有万难省之情形，想蒙鉴原也。安庆四万药，乞早赐解下来。上次若非兄饬任祖文飞来接上〔上系衍字〕济，几几乎岌岌乎殆矣。湖北之药不知已允否？江西竟仅存四万火药，何其居安忘危若斯耶？湖南不知存储何如？六月间虽济五万，此时又可飞咨向他要十万，作两批解下来可也。

办大事者，样样规模须画得大，如专求约旨卑思，则临警之时，下一层效力者将茫然不知所以为计矣。弟八年克吉安后，带千馀人抵建昌，尚有四万药以资部下各营操演之需，可见弟之陆续爱惜存积不浪费之意。又如此次用群子无数，得领诸兄处者不过百分之六七分，其在安庆城、无为州城、泥汊口、神滕河、运漕、东关、巢县、铜城闸、雍家镇、裕溪口、西梁山、和州及大胜关、三汊河、头关各处贼垒内，所检得大炮大子群子，竟得九十三四分，故此次吃警最久，而大炮子用之不尽，可见弟随处不肯疏慢专只图向上领取也。大约此间至十月杪亦必松劲，惟九月十月有火药接济得上，必不贻误。十月新勇到齐，人力充足，弟亦必不专恃火药以为强矣，尚可猛力打贼耳。因来谕郑重肫嘱，用敢抒胸臆以对。

昨今两日，贼之人数似乎略少些，或者侍逆回援亦未可知。惟据解散投诚人两日不下数百口供，尚无此说，可见贼之行踪诡秘，令人莫测也。

梁美材三营、周万倬千九百人，均归鲍公一路，则其力亦厚矣，张树声五营令其在芜湖操演可也，不宜再调动耳。孝感之贼回窜河南，鄂皖又可无事，慰极慰极。蒋军能否来助徽宁，尚未可必。

少泉中丞以常胜军四千人来打九洑洲、七里洲、下关一带，洋炮定可操必胜之权，有此一着，亦可掣动忠酋分部守南京城，亦是好事。九洑洲既得，则盐船可以畅行，亦于军民皆有益。兄即听吴、杨、白齐文来打金陵可也，不惟不宜谢却，且宜函致少泉中丞准其来为是。

盛四系留在此多住数日，兹令其回皖回销。

廿一夜，荃又呈。

139　同治元年九月廿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一函，今日交便勇带呈。昨夕之风莫名其大，所幸雨不十分大，故濠墙未塌，可喜之至。刘南云三更派奋勇数十人乘风雨出濠，杀至贼地道口子，贼救应不及，竟毙贼百馀名。贼在风雨中惊乱不知所为，故我军无一受伤者，尤可喜也。自来投诚者近日颇多，今下午竟有一洋人投出，供词无人能解者，弟定计不杀，俟白齐文来，交白带之还其本国可也。

顷得少泉〔少荃〕中丞信，抄呈慈阅。渠亦极言洋枪之有用，并求饬粤东厘局多为购办，行之鲍张各营，借以平中国之贼。此论亦实有见也，祈采纳为荷。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廿三夜。

少荃中丞所交“威林密”解来之大洋枪二百杆，洋药百桶，洋火十万颗，伏求飞速解来金陵，百叩百叩。

荃又呈。

140　同治元年九月廿四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昨夜一函尚未封发，奉到十八日手示并少泉中丞信，知洋枪洋药已到皖，蒙允即日派船解来，忭慰之至。

弟自闰八月廿日起，每日总有一信呈上，不知均到否？梁美材三营助春霆甚好。精右、升后及王可升至今尚未到，弟又有信往催之也，然其如东北风劲利何。白齐文四千人来打九洑洲，原可以抽釜底之薪，至于我军从濠内打出，仍须审几乃为之。

洋物机括易坏难收拾，擦洗不易，所幸弟处雇有皖北工匠专收拾洋枪者数人，颇能整旧如新，故亦能用此物也。兄谕在人不在器之说，乃至当不易之理；弟求以利器御侮，即所以代目下人少之苦，亦确有此情景。

各营病勇须扶杖乃能行者尚不乏人，至今物故者仍未止，皆八月闰月初所起之病重而未能愈者，后未增新病也。新招之人竟不知何日乃能抵此，翘望之至。

再叩勋安。

国荃又呈，廿四早。

近日营营皆盼望有饷到。此次养伤恤亡银颇不少，又值冬寒之时，各勇皆要支银制衣被，所须照常月要略多也。

141　同治元年九月廿五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早复一函，想可先到。

昨上午刘南云所挖之地道，已与贼穴相遇。穴内角胜，贼乘而扑墙，适有雨不好开枪，系集洋枪打退。南云令以淤秽之水灌此穴，贼不能装药矣。其左右两旁尚有二穴，南云所开二地道，亦今明两日可相遇，此垒竟可无虞矣。

萧开印在吉后地段开三地道，均系斗贼之三地穴而出，有一穴大约今日可相遇，其二〔二字叔河添〕穴亦必不甚相左也。嘉字、信字两处地穴，竟被武明良、李臣典蛮打，贼已半途而废，挖不成矣。从此守局万稳，东路各营亦必万全，不过受伤者阵亡者稍多，然于大处无损也。弟拟候升后、精右二营至，白齐文来打九洑洲、七里洲、下关之时，我军乃相机打援贼，目下仍不浪战也。

昨接竹庄信，称近日宁国平稳，将以梁美材三营扎湾址〔湾沚〕，以助鲍公，则杨逆大股亦不得逞于上可知矣。犯金柱关一股，自十八日大败后，悉退小丹阳薛镇等处。振字、吉左、新后、团防、精右、升后等营，廿一早出队，已搜剿馀匪至官圩一带，拆其浮桥，荡平贼垒。据来函云，官圩已无贼矣，则金宝圩更稳，民间积粮可以保全，是于贼大不利也，为之一快。

此间所讯投贼供称，佥云城粮不足半年，援贼之粮不足两月，只要此两月弟处与鲍军均能支持制胜，则以后定有好消息来耳。无为州之米，巢县之挖煤，想均有几分可靠。湖北火药，云在外江水师粮台兑解，想不至于“脱袜子”。东北风日日不间，新勇与饷银均不能遽至，殊无法可以速之。

零星东西为犒赏有否？祥五私支颇盼望也。季弟平安，目将全愈矣，请纾廑念。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九月廿五日辰刻。

142　同治元年十二月二十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国潢敬密呈伯兄大人座右：今年二月邓宜人去世之后，看八字者来，有请看科三之八字者，断之曰：“八字颇好，今年欠吉，要五尺布插田，要五尺布过年。”尽称为奇。

后十一月沅弟寄信，说在营为事恒公病痛，许观音戏三天，要九弟妇率科四、科六速速酬完；九弟妇折作两天，十二月初四五酬完，初五夜打卦至百馀个之多，竟不领受。后戏子才上床，去世之信即到。

科四母子益信神，因有看八字者说，沅弟明年断不可打仗亲自出队，话语颇不吉利。九弟妇母子苦欲求大伯父另派一人往金陵督兵，求谕沅弟来身边办事，云云。弟不深信邪说，想兄亦以谓然。因九弟妇再三苦言，是以附呈，叩求伯兄大人察核为祷。

潢再呈，廿日巳初刻。

143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八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早一信，并伍维寿、袁大升原札，求饬文案另缮一分颁发。

昨夜粮台解四万饷银，到得恰好（功牌亦到），可以散放过年，慰极感极。并云三万串亦正月初三四可到，合营大有回春之象，益当戮力自效也。

金宝圩之破，闻贼得粮甚丰，此间老巢又可多延日月。可见军事全靠旁路消息好，乃不挂心，不然亦多杞忧。

上海久无音至，不知少泉中丞已将季弟请谥请祠立传出奏否？官帅常有信来，语亦关切，令人生感。

厉伯苻署鄂藩，想湘恒营月饷必可时常接济也。晏彤甫先生兼权督抚两院，想粤厘益无扞格之政矣。倘若择贤任使，当日起而有功矣。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十二月廿八日。

144　同治元年十二月廿九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批：正月初四日到安庆初五复〕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发一函，计可先到。承所解之四万饷银及功牌三千六百张，均昨日领到，各营得此度岁，殊足快也。

惟闻毛竹坍〔毛竹丹〕部下廿日之战，彭星占阵亡，并被贼围去数百人。当此无人充伍之际，北岸兵力不厚之时，经此风浪，亦殊可虑。想兄处早闻之，又增一番念虑矣。

希帅正月果可启行否？恐须三月乃可到皖也。

鲍公来信云，有刘南云三营扎三山以保粮路，则渠军可以稳固。究竟待人数补齐，训练整饬，气势壮旺之时，乃准备大战，亦无不可。现在贼虽不强，究非一二草率之仗所能了事，与其不能制贼，则莫若不浪战，为全师之上策也。

左帅剿浙境之贼，近日情形何如？便中亦望示悉。

四坝卡人人呼之为“强盗关”，群恳设法作主，弟亦无计可施，然不得不俯顺众情，禀兄案前，仍听兄咨会李世忠办理可也。

顷有马贩于长庆来此，杨镇南劝弟自行买马，渠云欲买百匹，弟处须买二百匹，均要兄赏借银两，乃可令于长庆赴口外买马，且必求给护票并夹片一奏，乃可免关税也。然此项马纵能快到此，亦明年腊底矣。即具禀由杨镇南派弁兵同于长庆正月上安庆，求银两护票也。

此间守事平稳，整齐气象。弟身体平安，精神尚可支持，伏求兄不必系念。明日岁除，是以用案头红柬写呈此函，以迎吉祥之意，乞便寄仲兄一阅，家中常知此处平安也。手此敬叩福安，即颂新喜。

国荃谨呈，十二月廿九日巳正。

145　同治二年正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廿九日专呈一函，计可先到。除日平安度岁，今日元旦天气清朗，令人眉宇一开。下午接廿五日手谕并季弟墓志文，读悉一切，季弟得此，可以永矣。承嘱细细签出，以便改刻，据弟读之，可以一字不改，铭词尤雄健恰好，造语古洁，与读欧阳公文无殊也。弟愿告奋勇写，应写若干分毫大，求示知，并求另缮一分款式寄来，以便正月写好，早为刻成也。

来谕云拟新年疏辞钦篆、江督两席，愿以散秩专治军务，冀权势之稍分，庶指摘之较少。弟窃谓此心自不可不存，而此疏似不可上。现值国家多事之时，天子冲龄践祚，悉赖二三重臣辅翼帝室。以天眷之优渥如此，断非再疏三疏所能辞谢两席者。此疏一上，适以坚皇太后皇上倚畀之意，内外权位与为等夷者，且侧目而视之矣。其知之者，则以为此心无他，不欲独任东南数省之艰巨而已；不知我者，非谓存固宠之意，即谓别有希冀之心，非谓与僧邸不相投契，即谓与秀、幼意出两歧。虽世俗之论说，不足介于贤哲之怀，要之纯臣一举一动，必当行其心之所安。兄处现在地位，值今日之时势，惟有素位而行之一法，听其自然，全不以荣辱毁誉之念蓄于中，斯无入而不自得矣，若疏辞两席，是意中犹有两席之见存也。兄好读庄子之文，爱其心中无我，谓是亦闻圣人之道耳；然则能文而闻道之君子，心且与身不甚相为谋，况官乎？彼自有而无、自无而有之物，更在身外矣，又奚以荣辱为哉！

弟之所以想改武官者，系为省应酬烦文起见。然因兄名太大，弟亦自有战守之微名，恐上此禀，人谓我别有希冀之念；又恐如雪琴之辞文求武，辞外而且得京内尊贵之职，反近于取巧之路。是以蓄此念于初授江苏藩司之时，将近一年未犹〔犹未〕说与人听也；今兄若有此举，则弟隐而不发矣。

陈栋九营万不可挪补别处，恐其上下皆不相安，不如迅赴金陵听弟位置为是。兄屡次来谕，嘱宜以和、张为鉴，究之弟处所治之军，排场虽略廓大，而处处尚有真意，请放宽心，若以外间之议论为评，则我军当不如人矣。

弟前派袁尧龄至李世忠处，世忠尚说得近情理。据述世忠之词，与希部厚部均不相能，而却感激中堂，处处不外视。兄处陈奏，渠皆知之，所以〔怀感〕激也。大通收盐厘，或不至为祸胎也。弟前禀原为本军之意，而设不批不咨世忠尽可，弟可另想法，令我军与四坝卡相安。减保举有何苦衷，不妨函告，何必待面叙乎？

此叩福安，即颂新禧。

国荃谨呈。

146　同治二年正月初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上午写一信交来人呈上，计可先到，想蒙阅后排单递与仲兄矣。夜间又接廿九日手示，并仲兄十五日安信，所云将季弟安厝上腰里屋后山一层，弟亦断不画押。兹特详写一信，求仲兄俯从弟意，决计将季弟安厝马公塘，以遂季在日喜好此穴之愿，最为心安理得。弟所写之信，系明日专人送，恐到家稍迟，是以另誊一分加一片，求兄阅后即刻排单递湘，想仲兄得此信，必能俯如所请也。

陈栋九营宜全发来此间，不必以一二千拨鲍春亭；各有各底路数，何必强之使合耶？

胜保拿问，咎有应得，容日将原件寄还安庆。

顷读兄札，从粤东解来洋枪，又被截留一半。此等处〔实宜〕还我分际。弟亦写多少信，说多少好话，求晏、李、蔡办来者，通共只用去粤厘数千两，亦何施而不可，而必欲行札留半解半乎？去年春强欲分拨程学启千人归少泉部下，弟仰承德意，慨然允从，然每战阵之际，不能不记忆当日要分拨光景也。至于洋枪，乃兄所不十分信用之物，弟方讲求自强，稳站前敌之时，欲作忿兵，尽心尽力，以报国杀贼，不欲为仇我者之所快，是以广求利器。乃望眼欲穿将到之时，无端而截留一半分与别军，兄何不多买数千杆赏与别军，而截此一半乎？此信到日，仍求兄派人解来为要。弟亦不想做王三，却亦不甘为曾上璋。早年事事想图体面，近年经百端忧患，间或想好，间或想决裂。兄若于公事上不体谅我一层，心中觉我事事不妥当不如人，则辛丑、壬寅在都门少年习气又出来矣。戆直上呈，仍求谅之。

即问勋安。

国荃谨呈。

147　同治二年正月初五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座右、沅浦老弟左右：元旦发一信，初二日交曾代三赍呈，初五日接沅弟去腊初一发信，送信者曾添二来，外有王维新病在湘潭十二总，曾添二已在各事，均弟信中请假，订初八日蒋官一约王维新回营也。信中各事，均陆续办妥，遵照无异。

又详及曹元冲（契上曹屋冲）田山归邓升六爹，务必要潢做到云云。潢只能依潢前议，多送邓正八、正十、光一银钱，或三四百两，或四五百千，皆无不可，而且欢喜欢喜相送；如必要送曹屋冲等处田业，则待沅弟克复金陵假归之后，再行办理也。潢非欲执拗者，再三思维，事恒公原日置曹屋冲之田业，未必禀告显考，亦实非显考心中欲行之事。后来移居，相隔遥远，骨肉之中，亦皆不甚以为然。今竟以博士弟子而置田祀非族之鬼，即事恒公在九原之下，或亦不以为然也。事恒公非不明白者，近见邓淑人粘其本子上家信，上年为贺金八作田，事恒公写信一连几封，严训邓淑人，中云：“金八无本钱，无人力，何必定要他作田？四伯伯必有一个道理，尔不可执拗”云云，其信现存也。

送田之事，犹可待沅弟荣归时商办；至于葬马公塘之事，潢断不画押。前信极详，其灵榇早到迟到，总是做道场三天，即发引权厝修善堂屋后右侧。其荷叶起屋之事，去年十月即已诹吉，癸亥三月初六竖大门，曾经函告者，今仍遵原议，癸亥腊月即可告成。事恒公夫妇神主入新厅屋之后，计上供一年有奇也。

昨初三日，在白玉堂等处拜年，家家清吉。兰姐姐之病，总不小解，实在为难，而神气声音甚好，或无妨碍亦未可知，但无定见耳。二姐姐母子耍愿龙，去腊得事恒公信之后，即托人要他改期，后说万不能改。即定初八白玉堂，十一大夫〔夫字叔河添〕第，十二修善堂，订明不打台，只款待留宿已也。

家中各宅清吉。列位老师十八日上学者居多。乡间雨极多，正月初三大太阳，廿几天不见日头，忽而大晴，妙甚。统求不必远怀。敬请伯兄大人福安，并候沅浦老弟近好。国潢谨呈，正月初五酉刻，有恒堂。

148　同治二年正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因索洋枪七百馀杆，呈词戆而无状，想兄大度包容，后生无知，不介慈怀，仍派船飞速合数解来矣。

探报有大股贼入城，将谋渡江。今日紫钟山〔紫金山〕下果有大队，自辰至未尚络绎不绝，据讯供尚其头队也。如来犯我前后濠，则弟率诸将稳慎御之，能战则战，不可战则守，当自度把握，相机以处之，伏乞不必挂念。

如该酋果悉数由九洑洲渡犯北岸，则上游地方须稳慎图之，方不至为其乘耳。弟已飞函告知都、李、萧、毛，请其预为戒备，并切嘱周惠堂、张光明等稳守矣。尚祈兄与唐义渠饬庐郡、无为、庐江等处严守，或设法益毛公兵力，亦是一法。

除日朱洪章来禀求添人，以防臧家湾水涸，贼过小河。弟已严批饬令各自严守营垒，任金宝圩一带之贼来犯，不可动摇一步也。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初五申刻。

149　同治二年正月初七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日接除日元日及初三日慈训，敬悉一切。金宝圩闻只陷金四坝，尚有四坝巍然独存也。保举案此次须照准，以后逐案核减，尚不为迟。牌坊上四字，兄拟定写就寄交仲兄，不必寄商弟处，以省往返耽延。

陈栋九营竟硬拨三营与别军，鼻筒大托住口，有何话说？郑奠之勇夫，必费唇舌，截去些也好；添立新营，亦须火药，操亦难劳神也。

“三浮”报国之义甚切实。颁赏而及于藩司，在朝廷原为特恩，而在藩司得之，适足以招谤忌，谢恩摺内可声明此意否乎？

兄如能来金陵久住甚好，弟可借以憩息数月，乃振刷精神，整齐出外打行仗，或胸怀略舒畅耳。此请勋安。诸惟心烛，不尽欲言。

国荃谨呈，正月初七夜。

150　同治二年正月初九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早专呈一函，昨日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大约系风寒湿三者为患。此处本疼痛已久，因肝气不舒畅，腊底新年懒于调治，又不无拂意之事接于耳目，是以因寒带发，痛不可当，至昨夜尤甚。业已服表药四帖，略可伸缩矣，若得如尧阶叟左手不能持饭碗，专用右手主政，或如鲍春亭须另请一捧饭碗者，则可笑矣。

昨夜初更奉到议政王咨文一件，及御赏福字荷包食物一分，祗领之馀，弥深钦感，谢恩摺求兄处并办同发为叩。

据此间探报，自城中出来说，贼意趋重北岸，大约张大其词以恐吓我军分兵者，附呈一阅。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初九日巳正。

151　同治二年正月十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九早发信后，左臂疼痛不可耐，服表药出汗甚多。而赵惠甫来，留营一宿。陈栋新勇六营亦是日到此。接初四日手示，敬悉一切。董元桂来，当远之也。

前日接初五夜手示，承允发银买马，感甚感甚。于长庆初九日已启行上安庆来矣。杨镇南另派有人同去，其银请发交该哨官为荷。

去年富都统函报苏州克复，弟比料其不确，于复官帅函中述富都护来信数语妄矣。惠甫说金眉生筹饷三条，似亦有可采者。

近日将各新营另行编伍为营。左臂疼痛至今未愈，肝气未平，自受其累，皆由于学问未深耳。手疼难久坐写字，肃复，敬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十二日巳刻。

纯五营千八百馀人，都将军已调过江矣。

152　同治二年正月十四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奉初七、初九信，因臂难伸缩，仅右手举动自如，颇以伏案写信为苦，尚未裁答。昨又奉十一日手示，并接到饷银四万两，敬承一切。仲兄信弟已细阅，道理太多体达，兄信去想必可照准矣。

密信一片，批语足以解惑，甚好。弟近日于此等处亦看得透，年已四十，官至藩司，领兵三万，心满意足，亦无所谓不可者，总是尽人事以听天，最为妥当。

若预存趋避之见于心，则适足以干造物之忌，不如守修身立命之学，按部就班行去，听其自然为是。此生惟道德文章终不能如人，然志尚未隳，其馀处顺境时多，未尝处过逆境，返躬自想，亦可谓得天最厚者矣，何必计较于人谋所不可强者乎？

恐惧和平，弭灾致福，自修之理，原是如此。然有时肝气一动，不惟不和平，并不知所谓恐惧者，此器量太小，学问不深之咎也，若能化其倔强之气，则德性纯良矣。在军办事日久，过于纯良，每为人所欺压，又行不动，不得不倔强于强者之前，惟心中尚有限制而已。

新营合去冬馀勇九百馀名，共已编立五营矣；其疲软者皆不令其为勇，听其自请为私长夫则可耳。郑奠头批夫八百馀人过安庆时，便有五百馀名充钧字勇，到此者仅二百六十馀人，其二批又不知有逃者否，想亦近日快到此也。

办川米一策甚好，有此一着，前敌各军或可免饥溃矣。泾县初六之捷可喜也。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十四日未刻。

153　同治二年正月十六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一函交解饷林哨官带呈，计可先到。弟日来左臂仍难如意伸缩，徒以右手伏案写字，亦有不方便处，故未多写信也。

昨夜狂风极大，今日犹未止息，不知季弟榇舟安泊得所否，念念，此时想已早过鄂渚矣。

此间将新营及郑奠之夫已安置妥帖，容迟乃详报耳。董元桂语言无谓〔无味〕，面目可憎，俟郑令到即遣去。前两日贼亦有过九洑洲者，但不多耳。弟除左臂与伤痕微疼外，馀均平安，各营亦安静，足慰慈廑。送信二人在此多候数天，祈谅之。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十六日巳刻。

154　同治二年正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批：廿夜到，廿一日复〕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交来人呈一函，计可先到。此间自都将军调去五营过江后，又分吟字营五百人扎江宁镇江边，以防贼扰民船来路，而分敬字、敏字千人移扎大胜关之上，而移湘恒千人守敬、敏汛地。

陈栋招人去年到三营十八哨，今年到六营实有三十哨，弟是以令萧学泗、萧开印等编立五营，取其精壮者为勇，其次皆令其当夫也。又恐选顺从（皖勇），久后难期得力，是以均换补湘勇。从此训练数月，可以营营得力，较易统辖矣。

弟左臂疼尚未愈，服平肝药，气稍和矣。昨夜春雪凝寒，安庆同否？家信一件，求于二十四日送信之便寄去为叩。此请勋安。

国荃谨呈，四月十七巳刻。

155　同治二年正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寄呈一函，计可先到。昨夜燕子矶、九洑洲一带火光极多，据探报系贼大队过江，且云连日尚有续渡者，不知确否？弟已函致萧、毛及幼泉、鹤九诸君，请其预为戒备矣。窃计该四处所扎之地，惟毛竹丹扎石涧铺地势辽阔，系用众之地，亦甚不易久守坚守，恐贼截粮路也，想竹丹必能见机与幼泉联为一气矣。

北岸总嫌兵少，尚须设法益之乃好。鲍公初六大胜之后，不知可将刘南云三营抽过北岸否？陆新营到时，长胜所添之新一营，宜替守东梁操练，应腾出嘉字二营同刘南云为一路，或以南之三新营、武之一新营扎无为州城外训练，以厚其声，而以副后、南后、嘉字二千人同毛竹丹为一路，则其力较厚矣。鲍公处若再得手，则南岸必松劲，王峰臣二千六百人似亦宜调过北岸也，请早筹之。

弟处只要有馀力，断无不肯分人助剿者。目下都公调去五营，又分一营扎江宁镇，则昨日所添之新营，尚只可填此数。且选顺从皖勇，均已换补湘勇，此八营者，须训练两三个月乃可用。吟昆等之八营，用之为守兵则可，用之为战兵亦无把握，此弟之难处也。若安静几个月，弟身体健爽，切实整顿训练，较有可自信者矣。左臂筋络疼尚未全愈，肝家气旺而有风，须多服祛风去湿之药，乃可复元耳。

此请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十八日。

156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遗〕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呈一函，顷奉十三日手示，敬承一切。为季弟谢恩摺甚好。小泉调粤东，则厘务必有趋上之势。次山遂补湘中，不知文式岩安置何所？毛公之大愿也。南坡官运，到老不见佳，命之所定，非人力所能强耳。少泉中丞调格字五营赴沪，兄既许之，必须拨人守无为州方好，近日过江之贼似亦不少也。

此间日饬各营哨训练新勇，一切尚平安。弟手臂疼尚未愈，惟不能伏案前，写信亦殊苦事，到二月想可复元矣。郑奠之二批夫至今未到，不解何故？董元桂解来八百夫，到此仅剩二百四十馀人，不知郑与桂将来何以报销。莫子偲为季弟哀词，甚可感，想兄已阅见矣。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廿日巳刻。

157　同治二年正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专呈数行，计可先到。今早接十八日手示，慈祥剀切，训慰甚周。膏药三个已收到，即当试贴之。所论“春夏发舒之气”，“秋冬收啬之气”，与“花未全开月未圆”之义，弟亦领略大旨，但均未能身体而力行之耳。

来函所云，弟意有不满处，皆在银钱、军械、保举等事稍示节制关头，究竟亦不尽然。亲亲之劝，在于同其好恶；近年以来，几以疏间矣。弟自问性情亦尚在平和一路，好恶颇得其正，而未见曲意以稍同；微有觖望，在所不免，然亦无甚不满意之处也。父之于子，兄之于弟，皆骨肉天亲，其相视之间，其亲同，而其尊则判然异焉。子弟之事，父兄尊尊之义既异，然则父兄之视子弟，不亦有恰当之情乎？兄弟五人，我才不如六哥季弟远甚，而命运独亨；德不如兄与四哥远甚，而亦谬窃时名，获亨〔享〕厚福，早已心满意足，别无奢望。惟在军办事，若不趋功利一路，有时多窒碍难行。其实此中空洞恬淡，利钝荣辱，皆听任自然之来，而未尝矜心作意于其间也。虽以兄之知明处，当亦未必灼见我之隐微，然乎否乎？

承给纪瑞一品荫生，先不以函告我，究之此恩不宜遽及于纪瑞，瑞朴拙非能得官者，何可与纪泽班乎？纪泽、纪鸿才学为诸昆弟之冠，富有日新之业，均未可量其所至。若贻恩于旁枝，以广中养才养之仁，似亦宜先纪梁、纪渠也。自古贫贱和乐相亲者多，富贵勃谿相稽者亦不少，恒起于荣悴细微之端，长者不可不体察也。此举不以函示弟，而遂先咨部，瑞得此荣华，不知学业能否有成，克副厚望否？弟将来只好为纪梁报捐职衔，以骈均其荣，何如？

陈栋之勇来此者，精壮占四五成，可用者亦将四成半，疲者不过半成，此萧学泗、李祥和、张诗日等所论，似亦与云岩同也。李、滕观勇之强弱，或别有所取乎？弟左臂已愈几分，肝郁亦好几分，请纾慈念。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廿一日申刻。

158　同治二年正月廿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交一函由舢板带呈，计可快到。此间诸事如常，惟连夜九洑洲火光最多。据探报与贼供，均称系贼队过江，却未闻李世忠各营吃紧也。

来函云世忠求在大通设卡抽厘，自然万不可准。刘履祥票盐本系洋船拖过九洑洲，四坝卡留其六船。弟以咨文与李世忠，说此系票盐，不应在四坝完厘，并另写一信与他，请其放行，比时亦未查系多少盐，应完多少厘也。盐务为总督之专政，提督不应问盐务，渠横行霸道，强欲来夺盐利，实属不合。弟因四坝卡黄姓刁难，去冬写一信与世忠，今春已将黄姓委员撤革，并将李丕典亦撤回去，而另委一夏姓名璋、李姓名丕映办此卡，似此情景，又非有意与我军为难者，然此人终不知其居心何如也？

季弟墓志文应写若干大，求颁示格式为荷。二月手臂全好，即当写呈，可刻与否，则不敢知也。粤东解来之洋枪一半存内军械所者，承允专弁解来，乞早解到，以便发给各营操演。膏药已贴一个，将三日，微有效验。

韦志浚五营守无为州，不知可恃否？席砚香三千人启行否乎？似应置诸北岸也。此叩勋安，诸惟慈察。

国荃谨呈，正月廿三日巳刻。

159　同治二年正月廿四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寄呈一函，计可先到。弟左手已好六七分，惟伏案写字尚不如从前之易于打草鞋，再得春气融和，血脉周流，便舒转如意矣。

据贼供及探报，皆云过北岸者颇多，然究不卜其猖獗蔓延否？鲍公求刘南云、王峰臣二军保粮路，目下万不可动，弟已函复允之，并嘱南云勿动矣。惟树字五营不知果何时乃行？韦志浚五营不知何时乃到？无为州换防之际亦要细心，想志浚必有斟酌也。

弟已将各营均放管带，又将各新营均分归各统带放饷，以专责成，令其悉心训练，期于有用。二月将保案核详之后，专心一志在军治事，以求整齐严肃，心中毫不牵挂，则肝气舒畅，泰宇日增矣。惟祝各路军情皆顺，日有好音接于耳目，斯胸怀益宽。至于此一路，则任贼来犯，战守当尚有把握耳。

今年军米大是难事，前禀求官严二帅，将所欠湘恒之饷银买米接济此间。昨接渭春中丞批与函，未允许也，则二三月接济便有瓶罄之忧。如安庆有存米，可否济万石来应急乎？洋枪求早悉数解来，以便分颁各营而利战守为叩。此请勋安，伏惟慈察。

国荃谨呈，正月廿四日午正。

160　同治二年正月廿六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呈一函，昨日大风，今犹未息。想季榇不知已到湘潭否？在鄂经过，官、严皆未登舟，此等处自不如胡公矣。

希帅云二月初八启行，三月中旬乃可到皖，想六新营尔时亦可到也。渡过北岸之贼，闻多有集姥桥者，若时扰西梁、运漕，迁延日月，乃乘虚窜扰固无妨碍，若径往扰涧铺及庐、芜虚空之乡，则亦甚讨嫌也，想兄已早将北岸布置矣。

弟安命固守以待时，已将各营安置统带，意欲培植可用之武员补实缺，为异日息肩之计。又自嫌文官未能尽职，有不实不符之诮，所有开缺之请可否会奏之处，仍听兄施行。此禀少泉阅之，必以为弟有牢骚，其实毫无他见，仍不出仲哥密函意，有此一着，庶使在上者知我部下底细耳。

手臂已愈几分，但须于书案前写字，馀俱如常，请纾慈念。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廿六日。

161　同治二年正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连接廿、廿一两次手谕，敬承一切。惩忿窒欲之谕，恰中弟之病根。惟强制工夫，亦不容易。且忧能伤人，思虑过度，脾土不能健，运为木所克，水又不能滋木，而怒意愈不能平，此根心生色之弊，学无涵养之故也。

郴桂勇纯用湘人为营哨官队目似尚可用，且待将来看战守真本领何如？以目下观之则卜定有几分可靠，请纾慈念。

仲兄必不允以季榇厝马公塘，似无十分道理，足以安远人之心。弟已和平写一信复仲兄，毫未用戆直之词，不知能鉴我之诚允行否？请阅后加封排递为荷。

近日贼供渡江者颇多，春亭来信只说三山、黄慕渡要紧，不肯刘王二军过北岸而已。罗逢元、朱南桂来函称，廿四日将花津、薛镇之贼巢焚烧，与水师打断贼之浮桥，从此金柱关、龙山桥更可放心云云。此间甚望饷银到，好去买米，人多而米不能接济，此大可忧之事也，乞设法早为济急为盼。弟左臂疼已好，现尚服祛风去湿之药，算有效验。兄目红而蒙，亦勤劳过甚，惟少看书写字，亦可养目也。罗允吉年纪太轻，后或有长进，亦未可知。

此请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廿八日。

162　同治二年二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奉到廿四日手谕，并抄左信，欣悉一切。希帅及江、席诸〔俱〕在北岸，则三月以后确有把握矣。

惟目下过江之贼亦颇不少，李世忠心迹究竟不知如何？今日据其部下一参将（刘同兴，六安州人，现在李四郎营中为百长）在此面称，忠酋去冬今春极力勾结世忠，世忠以胜克斋被逮，别无奥援可倚，遂已心动，近来之志似乎更决，其部曲亦多不愿再陷于此者，半有去志。刘同兴系私来南岸投效，如邀收录，则尚有数百人即日过来云云。弟以其言皆系莫须有之事，用好言慰之，仍令其回北岸营矣。然世忠近日注意聚粮比去年更甚，其志或非徒为守垒也，如借忠党此次之势，观变乘隙，亦意中事，总须早于上游防范为妙。

兄料恐贼径犯舒、桐一着，诚为卓论。希与江、席若三月初赶到，皖垣则犹可及防耳。

朱洪章派帮办至此请子药，称廿四日长胜御龙山桥之贼，出队大获胜仗，杀戮数百，溺死近千，抢得划船五十馀号，旗帜极多。同日振字、吉左在花津、薛镇获胜〔胜字叔河添〕，已于昨日面禀矣。

弟臂疼发于肝旺，一时不求速效，膏药已贴两个，仍不能不服祛风平肝之剂也。各营均恐米粮接济不上，求设法，即子药亦求惠解。此请勋安。

国荃谨呈，二月初一日。

163　同治二年二月初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九洑洲仍火光极多，据探报仍系贼过江也。方子白禀求分千人助打铜陵闸，弟以无益未准。刘桐阶禀求分营助守芜湖旧城，弟亦未许。吴竹庄求饬吉左、振字由臧家湾过河会剿三里埂之贼，弟亦未许。盖以出远队过河打仗，实无把握，已函嘱其一意守垒，不可浪战，且待大风恶浪来时，鲍公已函许出大队救应，芜湖则可万无一失矣。

此间人心甚齐，而米不能支十日，近处无米可买，远处买米之人久无信归，人人惶悚。惟荃则曰安庆中堂必有大批米解来，以固众心，乞点缀一批何如？日来请子药者，粮台无以应之，亦求照去年样月月赐解为妙。承兄每月除厘金外，可解八万，今年人数更多，此数似必按月有到，乃可支持。新营非多用药操练不能得力，亦乞早为准备为叩。目下天气甚好，想南北两岸军事必无大变动也。

昨得佳兆，占者应兄居端揆之位。书家业已当成，惟国手一愿不知果得偿否？然三者已占其二，此心应可畅然耳。

仲兄已允受封，求代为办到此轴，付交仲兄为荷。弟右手近如常活动，左臂虽未如常，然大胜于尧阶矣。膏药尚存一个，以待下次再发再贴。昨偶阅《范蔡列传》，服其困厄之激而有成，细思蔡公之论，亦有足多者，然否？

率此即请勋安。

国荃谨呈，二月初二日。

164　同治二年二月初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函已封，适振字营哨官来报，初一日贼（系大股）从臧家湾上五里新圩角过小河，团民大败。经长胜营龙山桥守卡之二哨营敌极久，而振字、吉左各派数哨队伍恰到，幸获大胜。杀贼实有千馀，溺死三四千，抢得旗帜军器不少。此次振、吉获全仗〔胜〕，惟长胜营先抵敌太久，被晨雾迷漫，不知贼已包卡之后路。据称长胜营伤亡有数十人，所幸吉左、振字到得快，故能获此大胜，将贼仍追退过新圩角矣。馀俟各营禀报到日，再行转禀。

再叩勋安。

国荃谨又呈，二月初二未正。

165　同治二年二月初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顷接廿七日手示并另件，敬悉一一。少泉中丞为季弟奏请，俱蒙圣慈俞允，令人感激欲涕，得此季可无憾矣。

弟阅历不深，少见多怪，皆系为悯季伤温而发，其实我生平未尝吃人亏苦，总是倔强不服，有时并不让人之倔强，此德器之薄，亦颇知自艾也。今季没后大伸，彼苍亦甚公道，我胸中之块磊可以全消，自无迁怒及人之词，亦无怨尤之意矣。

另示明爱憎之公，又不以私而误公，此等处实非他人所能及。弟亦向知此中之妙义，特有志学之未逮也。兄老手，到底不同，岂第阿弟弗如，英杰皆弗如耳。

竹庄信来，称兄廿八日已坐舢板启行，不知果否？值北岸警报频至之时，如未启行，则以缓来为是。昨夜九洑洲火光之大，探报系贼烧李垒；今夜火更大而多，想李部之在洲上者已无馀垒矣。其人数不知散乎？降乎？抑仍能归并江浦成队乎？尚未探得，确得信时再报闻也。至于贼渡江人数，据探称与贼供，均称前共有七八万之多，不知果可信否？

今日振字营解初一擒获之大酋目伪天义，常德人，称伪侍王尚在湾沚，忠酋实尚在苏，惟对、护等王已过北岸；称初一日之后，贼实损精锐数千，惟侍酋人数本多，迭败之后，尚刻刻欲窥伺芜湖、金柱关两处，以图松金陵之半边围耳。

初一日之后，闻长胜营伤亡有二三百人，此振字亲兵所说，朱洪章尚无禀报来，其廿九日请兵帮救之禀，今日步拨乃递到。弟已定派严字和字二老营往龙山桥以助之，仍主稳守，不准浪战。定于初六日由江边陆路上去，并令盛南由水路初四日上去看地势也。只要金、芜、东西梁无碍，弟军总可稳站。江北之事，仍请早留意为叩。

此问勋安。

国荃谨呈，二月初三夜三更。

166　同治二年二月初四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早发一函，顷接初二手示，敬悉已抵土桥下，此时计已抵裕溪口矣。惟李显爵信来，称洲上各营及浦口均被贼勾通洋船攻打，业已失陷，李部悉退至江浦。弟思洋人既与贼合，则东南之变较多，北岸之贼焰既长，则上游之防务日形吃重；且正值纷扰之时，大帅不宜临前敌，以分裨将战守之心。弟以为无论行至何处，即应返棹回皖垣，料理调度之事，以弭未萌之患。

弟在此自知轻重机宜，如洋船若与我江边之营不相能，或悉移山上以观其变，亦是一法，断不冒昧与之牴牾，乞兄放心。兹特专弁沿途迎呈此函，伏祈俯允弟策，不必来前敌察看，即在裕溪口返舵回皖为要。

洋船之击李营，与李部之败挫，均于北岸非细故也，弟实有所见云然耳。否则兄驾临此，乃弟所求之而不可得者，焉有阻行之理？求兄允从此说，是为至叩。家信已阅悉，迟日再奉上也。此叩勋安，统惟心印。

国荃谨呈，二月初四日申刻。

兄在东流县驻扎之时，弟在安庆，弟求兄来，兄复信说不来，其信内之语，想尚记忆也，可仿照。

167　同治二年二月初四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早专函奉上，申刻派伍维寿送一函，止兄驾不必来前敌，想可先邀慈览。

顷据振字营亲兵报称，昨日该营与吉左、嘉字、长胜及芜湖各营，在新圩角、臧家湾大获胜仗，毙贼数千，是该处必可略松劲。弟是以仍令和字营与长胜营老营扎龙山桥，改调严字营扎西梁山，而以备字二哨归并裕溪口也。浦口已陷，江浦已被贼围，想亦不久必陷，虑贼以更番替犯西梁，则周惠堂人数过少，或难久持，故益之以严字营，助之，斯无患矣。

弟愚见颇虑北岸贼焰日长，意欲石涧铺各营宜先移回无为州城外，斯毛军与州城皆可耐久。盖闻树字、志字均难当大敌也，不知兄意以为然否？如以为然，请飞派人令毛军各营趁早移扎无为州城外，则所全多矣。庐郡庐江亦宜早为饬令苦守待援，实大局之幸也。

此叩勋安。

国荃谨呈，二月初四夜戌正。

168　同治二年二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上水风甚微，不知下午已到乌江否？念念。

顷据吉左营亲兵报称，贼从新圩角、臧家湾昨早离卡之上下数里，未黎明过小河，据称有十馀万，长胜营业已打散等语。弟询该各营何如？据称吉左、振字、和字均仅留一哨守垒，其馀皆已出队上去，尚未收队回营；渠一人系申刻起身来此，请领洋药洋火云云。弟思贼之大队既过小河，则芜湖、金柱关皆必十分吃紧，不知吉左、振字、和字能收队入垒守住营盘否？又不知芜湖、东梁能坚守待援否？殊念切也。

鲍军此时急宜助剿此股，或从金宝圩打来，或由芜湖来，兄必已指授机宜矣。如金柱关万分吃紧，鲍军急切不能动，则此间不能不分二三营以救吉左、振字、和字之急也。朱洪章不知何如？长胜营恐自此难期复振矣。其应如何布置之处，祈兄就近指示盛南为之，是为至叩。

兹特派人往金柱关探情形，草呈此函，敬请福安。

国荃谨呈，二月十七日巳正一刻。

再者，昨接程学启来函，称郭松林已置五妾，已扯空营中口粮七八千两，而少荃中丞尚未之知也。老三在前敌为统领，诸事听郭松林之言，而松林如此胆大悖谬，不特沪军恐为所累，若不惩办，即弟军武将终不免有效尤者。此人弟因其能战，已保至参将，今变为戾气，实难容忍。弟意欲求兄函致少泉中丞，即刻参办，撤松林之营，追缴所亏之口粮，为我军防微杜渐，是否可行？祈示知。

程信求阅后发还。

又呈。

169　同治二年二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巳刻呈一函报龙山桥警急之信，未刻接昨夜手谕及杏南信，弟即函致杏南，求兄以鲍军先救芜、金之急。

酉刻接李祥和禀，称昨夜〔夜字疑衍〕日之役，吉左、振字、长胜守卡哨勇，因众寡不敌溃退，李祥和率勇鏖战自辰至未，亦且战且退，至龙山桥守垒；适水师船来六舢板，和字营又同并进，吉左、振字亦加队分路进剿，各营共计杀贼数千，溺死之贼不知其数，将大股仍击退过小河矣。此次水陆奋勇，以少胜众，转危为安，殊可慰也。

所请以鲍军救芜、金之急，以严字二哨守东梁之说，应无庸议。求语杏南弟再至新圩角、臧家湾一看形势，是否应添一二营助守？烦杏南相地势酌之。如兄飞饬鲍军进剿金宝围，则该处不必添营守也。今日所讯贼供称，明后日又有大股贼过江北。

写至此，振字营解擒贼首杨光照（辰州人）来，据称该股贼粮亦不甚足也，率呈。

即请捷安。

国荃谨呈，二月十七酉正三刻。

杏南弟均阅

170　同治二年二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酉刻交振字便亲兵赍呈一函，计可达览。昨日贼猛攻江浦求雨山，县城于夜间失守。李部所守新河口石垒亦陷，闻贼已占踞矣，即大胜关对江之垒也。

据探称，该二处均系贼攻开者，看此情形贼焰必长，西梁、运漕、石涧铺、无为州、庐州府五处均必吃紧，运漕、西梁自可无虞，然严字二哨亦不可调过东梁也。弟求兄不必亲看无为州与青阳，宜早回皖垣布置北岸之事。大帅住有定所，则文书迅速，公事亦快，各处有所遵循也。此间所讯贼供及城探出来，均称忠酋实已过江，人数过去实在不少，其分枝犯仪、扬者，系窥里下河也。忠侍两酋之不眷恋苏浙者，以二处米粮不足也。城内自与汉奸勾结洋商后，近日米已极足，价亦甚贱云云，此层亦颇可信。伏乞早回安庆料理北岸之事，早催李江二帅来皖，庶庐、无一带不至久受困苦耳。凡兵事宁肯未事之前略为张皇，不可使临事无措手之处。扬州近日必十分吃紧，惟祝都帅一军能扼守为妙，否则里下河不可问矣。下游无可补救之法，只得以全副精神照应上游地方，以纾朝廷之忧，想兄意亦必以为然矣。杏南到芜湖以上，求令其回营为荷。

此请勋安。

国荃谨呈，二月十八夜戌初刻。

171　同治二年二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十八夜得巳刻手书，敬承一切。昨日接杏南信，知兄将以霆军攻金宝圩，有此一着，似乎不必以王可升守查家湾也。

鲍公进东坝，总望三月四月办到；春霆意欲乞假，切不可准。弟已有书乞援矣，求兄再三慰留之，催其乘机进取东坝为妙。江浦失守，大股贼想已上趋，望早回皖垣，布置北岸之事，以慰众人之意为荷。

顷安庆解二万两到，恰济燃眉之急，妙不可言。弟拜别后，心中尚舒畅。六六三十六串之秘诀，益人不少矣。

此叩勋安，统维慈鉴。

国荃谨呈，二月廿日巳刻。

172　同治二年二月廿三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接手示，知外江内河各处情形，经指示布置一番，益可放心。

弟已派凌省和带公字营赴西梁山，专责成熊登武严字营守东梁山，而调嘉字营移守金柱关宝塔石垒，并以札调长胜营收至龙山桥老营盘内，专事深沟高垒，不必向前守卡，再摧锐气也。

昨得吴竹庄来函称，官帅函札言英酋有商请剿金陵之事，日来想已商量定妥矣。窃恐此事与去年之白齐文无以异，知兄必有至当不易之道理与之相处也。

刘南云函至，云新招三营，正月廿四日自湘启行，计不久必可到无为州，即以厚该军与毛竹丹之力。嘉字、长胜一离开弟，便不努力为公，便丢人，殊为可耻。弟拟将渠新募之一营，仍带在此间，且不与其老营合并也。

据探报，贼尚围攻六合，却亦尚未得其失守之信，想亦不可支矣。鲍公允克东坝乃回籍，然到东坝后仍宜坚留之为是。京报一本仍付还，少泉中丞将上谕咨来否？仍望转行下来为荷。

两日均顺风，计已过神滕河矣。舟中无零星糖吃，付呈山查糕一包，系去冬都公扬州寄来者，正月多病未吃，二月便不记忆有此物，昨在簏中检出，其味尚佳，但其色不及京城之糕耳。有里下河图一块，尚明晰，呈上祈查阅。

弟近来严禁弁勇娶妇，将营哨官先有家眷在河下安泊者，驱之远扬。令下之后，有弁勇在此吃粮而又娶妇者杀，已杀一亲兵、一散勇矣。朱怡私带投降之贼妇（上元人，年十六七），系二月初三四之事，安置在河下。其事发觉，比将幼妇发交上元县，交民间择配；然朱怡胆敢违令，亦不得不汰之使去也。琐渎奉闻，即请勋安，伏维慈察。

国荃谨呈，二月廿三日申刻。

173　同治二年十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接廿二日手示并家信，欣知一切。钟山之北渐〔暂〕不合围，以启城中内变争夺之衅，此层极有道理，亦适与弟近日筹画相同。亲历其境，百思千虑，愚者之一得，经兄遥度之一语叫破，且愧且忻。

江达川入蜀，力办米济皖军，可感可敬。骆帅前与霞仙中丞为金陵军中筹捐，不知已有成数否？达川一到，必可助力催解少许应急也。

惠甫吐血，境遇太苦，用功刻苦自励太过之所致，可念可念。不知渠近日有钱用否〔否字叔河添〕？内银钱所薪水已停，而此间道远难寄，恐渠家悬釜待炊，则弟实对不住惠甫也。

公馆延缦云教书，令人羡慕。弟竟变成一武官，终身不能入读书门户，愧愤交集。牧云兄顺风到皖否？念念。

万轩信来云，兄已允颁发皖票，札刘履祥总办食岸。刻下商贾候票者已逾两个月矣，望票到。

今日已将湘后左右营点名一次，尚属可用，明日即可接嘉字、赞字旧垒汛地也。朱芳甫新三营已到金柱关，留作守兵，调三老营来此，大约五六日可到也，西梁山一营已调来江浦听调矣。

厚庵归思侍亲之念闻甚切，弟尚未暇去看他也。甚切，伏乞早颁发来为盼。弟新营日多，所以望此为生路，万不可不速办也。今日已派长胜、嘉字营共五垒与萧信卿联为一气，扎钟山下之龙膊子一带矣。一切平安，足纾慈注。家信奉缴。

此请勋安。

国荃谨启，十月廿八夜二更。

174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接少泉中丞初二飞咨，称忠酋率死党数万冲出来援金陵，小火轮船由常州出小河口走大江之说，此万不能敌长江水师之威，无足畏也。

查此枝步贼已至句容，其先锋贼并有已至龙潭、石埠桥者，昨日张诗日两次探报，均如此说。忠酋前夜四更时分，率八百馀骑马队由太平门入城，昨日尚未见动作，不知果调屯聚句容、丹阳大股来此救援否？

此间诸事已戒备，惟查火药已罄，新到之营太多，老营亦毫无存积。初五夜四更浪费地道火药不少。安庆粮台自七月至今未尝解火药，今已四个月矣。以兄去年所定每月接济火药三万计之，共欠解十二万矣，此所以窘也。前数月以湖南协济之药敷衍过日，今则南省亦断流不来。新军初到，无药可操；老营扎前敌，无药可御贼之洋炮子。特此飞函，务求兄即日批饬安庆粮台委解巨款火药应急为叩。

敬请勋安。

国荃谨呈，十一月十二日。

175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九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寄一长信，想可先到。忠酋尚未出城，丹阳、句容大股贼已动，刻下散岔、龙都〔隆都〕、纯化〔淳化〕、石埠桥处处皆贼矣。

昨夜探报回称，忠酋俟贼党到齐，欲与我军决一死战，并有趋犯金柱关之意。此间布置已稳，应可无虞。弟派朱芳浦仍回金柱关照料稳守，又函托雪琴、厚庵，闻警即派炮船帮金柱关防守，又函致王可升在溧水亦宜戒备矣。

所买之马，闻有数百已至扬州，大约近日可至江浦渡江。昨夜接部文称，买马之李占鳌买私马入关，已拿送刑部。此辈实撞祸不怕天大，真可恨可杀也。

此间火药米粮已罄，食口如雷，真不得良法。安庆如有米，祈兄设法济之；子药亦乞赶解应急；银钱亦盼早到，求兄催其速解为叩。

明年元旦贺摺，求兄代办搭摺差送京为荷。弟身体平安，日日在外布置，求处处稳固妥帖，惟地面太宽，周历不易，临警之时，想各将官必能静以待动也。只要有米粮子药，人心必可固结；又要有银钱，乃可过年。然今年年间〔年关〕间，亦要大大想良法乃可过去。

少泉中丞克苏州、无锡，无一信与弟，亦无一咨文到，乃大奇事，或者中道浮沉耶？

各水师营官日日群来求弟，向兄处求情，要保全李与吾之官，又要求不到案跪听审。务求兄见怜，设法俯允所请，以慰众志为叩。敬请勋安。

国荃谨呈，十一月十九日。

176　同治二年十二月廿六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接上海解来五万两、广东二万两，于是分八千与萧为则八营，以均甘苦。不意今年度岁，大家欢声鼓舞。昨日接到廿一日手示，而六万两亦到，此真意外之喜。诚如来谕所云，须惧满盈之患也。六万且恐过分，况十万乎。

大炮守垒，只可偶一用之，不可多用耗药，所谕极为精详，又皆阅历有心得之言。弟惑于洋炮轰塌城垣之说，故准丁道一试其技，浪费不少，而于城毫无所损，悔不信长者之言耳。呼之曰外行，夫复何辞。

刘松岩方伯来信云，正月钱业捐无出息，正月分应解之款，须延至二月乃起解。其十一二月应解安庆之三万串，闻已赶解矣。此层想系实情，弟已允之矣。

义渠无缺，勇粮无着，真不得了。天下事皆由运气主张，即如义渠之亨极而困，岂非运气耶？

程学启一军拨来此间，少泉中丞愿否，不得而知也。然以之剿浙西之贼，若不与高叟说定，恐亦是费力不讨好之事，来此则无可无不可也。城北若真添一大枝，何尝不奏绩较快乎。

南翁计此时应已抵皖矣，念念。复奏密疏，事理通达，心气和平。陆宣公当日处置悍将，其诚慎公允，亦不过此耳。周朗山云吴仲宣取巧，揣摩风气，迎合朝意，佛家不存善心，将发难端。得此疏，不动声色，可以销患于未萌，大臣谋国之裨益大局如此，岂寻常人所能梦见耶？

朗山正派古道，实多可敬处。赵惠甫昨日往靖江去，以汪巡捕汝桂物故，渠往恤其家也。于庆堂已买来马五百匹，好者甚少。弟买之千匹，至今尚未到。

厚庵因李成达之案如此了结，甚为感激。

弟昨雪后受凉，服表药二剂而愈。今冬至近旬乃舒畅，春气发扬，胸襟当益扩矣，足纾慈念。敬叩中外年喜，侄儿侄女均问候。

国荃谨呈，十二月廿六日。

177　同治二年十二月廿九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顷间戈什哈至，奉到御赏福字、食物、荷包等件，比已敬谨祗领，例应谢恩，其摺即求兄处代办同发为荷。至于润笔礼，统俟明年到南京之日面呈何如？

敬请中外福安，并叩新喜。

国荃谨呈，十二月廿九日巳正。

178　同治三年正月初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廿九日戈什哈送御赏福字、荷包、食物至，当复信一片，求兄代作谢恩摺同进。

除日天气甚好，城贼亦未出来，元旦气象尤好。接到廿六日手谕，欣悉一切。免米厘三月，军民大家沾光，妙至妙至〔至妙至妙〕。

神策门可围，太平门可缺，已于前信详陈之矣。竟请少泉来当此一路，少泉所管之事过多，来此一隅似不相宜，亦恐京师不以为然也。程学启乃少泉得力之将，方杭、嘉、湖、常、溧、句、丹未克以前，少泉亦备多力分，似未可调。鲍军扎东坝，可以屏蔽皖南江右，尤不可拘系于此一隅也。

弟料正二月贼必现动机出来，兄亲来金陵会弟之举，似亦待此机关现出之后乃启行为妙；恐上游一时有警，文书周转，错过机宜也。祈熟思审定，乃命驾为要。

弟于未事方事之初，讲求尽人力，临事究仍未尝代天主张。不过性偏急切，仿〔恍〕如要一手遮天做去，此趋事赴功之大病也，近亦稍知自返矣。

来谕所论东西策应之为难，诚为确论。惟初定规模布置营垒之时，因地因人以制宜，此中大有一番酌剂之意。初基既稳，临警仍视贼之强弱巧拙，以定吾军之进止，或战或守，宜轻宜重，皆有至当之权衡，已先于地形决定之。将官敬慎以听之，即可不败。大约仍是东为东之策应，西为西之救援，不必临急问计于西帅也。

且朱南桂之稳劲，不亚于程学启，但出身各自不同，〔一识〕贼之谲情，一本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耳。朱南桂节后扎神策门，计已定矣。兄如有意添兵来，或即令金逸亭率希部十营来足矣，不必谋之于少泉派程学启大军，则吴中士民受赐者，不止一郡一邑耳。敬请勋安，并谢赐食物。

国荃谨呈，同治三年正月初二日。

179　同治三年正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二日戌刻发一函，初三日瑞雪，不知步拨能行不？初四日接除日手示，欣悉一切，弟是日在彭杏南印子山出行也。

秣陵关并非险之区，世之纷纷议守者不过迹往事而袭之，其实于克城池拒援贼均无当焉。朱、张、梁扎神策门外，初进之时则以弟之号令为进止，有急则由该统带相主客强弱之势以乘之。贼盛则主守而不战，仍以城北之馀力策应，以助极紧之域，贼衰则我出其馀力以断粮，大致如此，不必一一请示也。

约少泉中丞来此之说，似可不行。约束于一隅，而广遗列郡之丑类，恐生他变。即程学启不来，亦不甚要紧。到二月如太平门之接济尚未悉绝，兄或檄金逸亭率希部七八营来足矣，到彼时弟再有确信也。

兄坐火轮船来此，俾弟得晤瞻，固所至愿。第宜权定上游一切布置，二三月启行来亦好。廿八夜贼以游魂窥犯溧水，经升字营击退，似乎贼已露动机，恐正月必大动。弟是以议及此层，恐各军将领迎候大帅，分心防务也。

继芳强毅勇敢，而皆出之以不仁，位愈高，权愈重，功愈多，非国之福也。与之相处，推让之则可，深心佩服之则不必也。芟夷捻首岂真可以杀戮尽之乎？且淮上后患又岂以杀戮而永绝乎？吾恐一苗一捻之方除，复有如苗者之莠而起也。

谷山须早催到皖轩宜早到泰州，于此间饷糈甚有益。如虑之日不暇给，诸务丛集，求以张屺堂助之，帮管南北台甚为相宜。

筠帅奏调张屺堂往粤，屺以亲老不愿远行，尚祈兄附片留之，于淮鹾、粮台两有条理，将来必不辱命也，至恳至恳。

霞仙中丞来信，并抄疏稿二本，祈阅后命劼侄仍寄来。其与南坡信乞转交。

敬请勋安，统惟慈鉴。

国荃谨呈，正月初五日。

180　同治三年正月初九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奉初四日手示，奖劳吉语，精神为之一振。米粮亦将可支持正月，皆赖去腊饷到充足之惠也。

李世忠皈依以全富贵，毕竟比苗先生所见高超，可喜之至。其人酒色洋烟，荒淫无度，部下离叛已久，今已惧祸敛戢，尚恐其终不克自全，断不至有他虑也。

滁、来、天、六四城不守亦可，鹤侪先到安庆，如议及北盐之利，须约定限制为妙。

筠帅之论，大约出于胡公。旧人不得志于严者，果臣纯以爱憎为是非，好为出位之思，其言之当于理者必鲜矣。筠公理学文章，堪冠贤流，而至粤后以续弦大归，亦颇有议之者，甚矣做人之难也。

少泉兼顾浙事，其心迹未尝不好，然终恐与左帅龃龉之日。顷昨渠来信称，有洋钱解皖，已到否？抄稿呈阅。

忠酋到句容、丹阳后，实已旋金陵度岁，其母与眷属均未能接出去。迭次寄谕，有不令忠逃逸，恐为害于他处之训。殊不知兵少尚不能合围，弟之力量只此，亦无可如何。兄处应否切实陈明，祈审量行之。

兄前批万化林、李济清禀，处置此事，铢两悉称，远近闻之，凉透心脾矣。欠饷过多过久，驭众之难，如以朽索之驭六马。弟军若三四月不克城池，饷项比前必更支绌，恐人心大不能如前此之固结，此弟之所以廪廪〔懔懔〕也。

雪琴、厚庵均上皖拜年，厚庵闻亦为穷所迫也。此间据发探称，闻杭州二十八日克复，不知确否？果尔则嘉、湖、常三郡亦必指日报捷矣。

前日排递霞帅信摺，想可先到。兄允代作挽希庵之联，祈早寄来，并索板绫二丈以写之，此间无绫可买，是以乞也。仲兄信缴还，敬请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初九夜。

朱芳浦、李臣典皆有病，是以初间未动兵也。

181　同治三年正月十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又大风雪，弟至萧为则处中饭，颇觉寒冷，去冬赖有韫斋先生皮袍度日，尽可御之也。顷奉人日手示，敬承一切。承念弟辛苦，竟来就见，以畅欢怀，体念如此切至。弟以兄驾一动，有多少不容易之处，又虑浙皖交界有警，文书多一番绕路也。今一定目下不来，甚好。

弟在此总以敬慎相持，或可保不至于他变也。朱南桂尚未全好，须稍迟乃扎神策门。李臣典已愈矣。逸亭既非光明坦白路数，官、严、唐不以为然，即不派来亦好。只要是希部十营来，总能联络用之，扎一地段也。

元年九月“东西卫尉”不来援，或亦迫于时势，请不必介之。只要他在外肯生男育女，较之无出而时常归宁者，岂不更胜乎，呵呵！

江味根之不永年，亦可悯念。江西湖南若未奏，求兄为之陈乞饰终之典，以慰勇敢之心。楚中士绅闻之，亦必感发兴起也。

厚庵昨来一咨文要协济，仿如正二麻子云，“德六叔总要我写”，呵呵！弟咨复云，俟克复金陵，当可筹巨款，以清水陆欠项也。

石赞清方伯到任，闻正人而有牢不可破之主意，又颇言湘省绅士任事云云，将来与次山中丞共事能水乳否？请听下回分解。

刘克庵本已奔丧回籍，与左帅之奏及谕旨似不相符，大约未商定而先行耶？左帅亦别有术以处之耶？

弟宅所延之先生，似尚尽职。二子去冬寄来之字，比前略有长进，但不知文思略启悟否？想学得勤七老官之美名，恐怕不能。

科一今年须令其回楚观光，上半年宜专讲时文试帖。五月弟如能了此城，当送科一上去观场。此等美差，不可派他人，宜派我也，何如？拜托拜托。

敬请福安。

国荃谨呈，正月十一日。

182　同治三年正月十一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今上午发一函，计可先到。

自去冬今春从江北泰州扬州来者，多言江北一隅之地实，通盘筹画，粮台所入可月得二十万两，若开源节流，大可腾出八九万以济江宁大营。晋鹤以与此间不甚浃洽，故求二万亦不肯与也。得轩去，定必日有起色。

闻金眉生为禀商买米事，初五起行坐轮船至皖。眉最熟悉下游情形，其大局出纳之数，渠均知之。兄若霁颜切实询之，并考究其何者可以开源？何者可以节流？当必能直言无隐也。兄然后从中取择，授轩以办理之法，以期共济之效。不特金陵一军可沾实惠，并可略腾出金陵之饷，以济兄部之扎皖南者，则轩此行，亦必大可为兄分忧劳也。

又北盐为利最大，垂涎者多，兄宜留意，以防晋鹤专夺。大约稍为整顿，归于划一办理，必可月得三四万金，有益于己，无捐于人。特忠鹤皋未必悉知之，许小琴知之而所言办法亦不甚畅。金眉生深知之，所言办法，大约与西、楚、皖三岸大致相同，而与刘毓楠侍御所陈亦甚符合。此兄之专政，试于此次亦〔亦字似衍文〕详细垂询其原委，采择办理之方，亦收拾两淮之利权之要务也。因有所闻，用敢径陈左右，祈择取刍荛为叩。敬请勋安，统惟慈察。

国荃谨呈，正月十一夜呵冻上。

183　同治三年正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连日大雪，奇冷几不可当，幸又晴和矣。昨读谢恩摺并报近日军情，欣悉一切。元旦与杏南加片信，昨日亦得读之矣。

城中米价昨日已涨至七十馀串一石，连旬因饥饿逃出来者不少。

夜间丁泗滨、罗进贤两君信来称，昨申刻有黑火轮船一只，停泊中关贼垒之傍。又见洋划一只，内载洋人三名，广东人一名，在江心下荡。罗进贤问火轮船停泊其意何居，广东人说：“船内缺了柴火。”转眴划船亦傍轮船安泊矣。昨夜有无递送接济，尚未见来报也。丁、罗来信云，如果有送粮之事，则相约开船〔炮〕轰击，事可行否？弟复信云，西人商船不准在金陵水面停泊，不准接济贼匪，倘该商犯禁前往，则我国亦惟有开炮轰击之一法也。今早中关却无炮声，顷已派人往探之矣。

筠仙中丞昨到一信，寄呈慈览。其养廉每月得半之道，由安庆兑拨，应如何施行之处，祈示知，原信求阅后仍发还。

闻忠鹤皋都转已坐船上皖，请试与之商论北盐筹饷也。弟谬领大军，深恐接济一朝不至，便成瓦解之患。无德而居高位，辱不足惜，恐误大局，斯受害者多，所以惴惴耳。鹤侪中丞上皖之说，不知能遂否？轩应早赴泰〔州为〕妙。

昨有自者云，闻仲宣督陕甘，义渠得漕督，不知确否？或者以义渠平苗，不应左迁，而以漕督畀之耶？果遂斯言，则亦甚公道矣。

李寅生已将肃字营办花篱之勇丁审清，弟批均就地正法，容即咨呈兄案也。

率泐，敬请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十七早。

184　同治三年正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排递一函并筠帅来信，想可先入慈览。

洋船泊中关贼垒之傍，昨早因丁、罗出队作开炮之状，该船乃遵令过九洑洲，尚未远颺。其中有无情弊，尚未查出也。

沪洋钱二万元已解到。湘省协济二万“药龙伟”亦到。正值进兵之际，此物殊不可缺，并望兄饬局足此月解三万之旧额为荷。

桂后、吉左等营已开船至草鞋夹。芳浦之病尚未愈，此人以无子为忧，病入膏肓，怔忡而间或癫猛不明白。所幸每有仗打，战守之事尚极明白。将来克此城，只好令其释甲归去将息，但祝此数月尚能支持为妙耳。

弟以德器太薄，领军太众，老师縻饷，久而无功，日夜惕惧，恐妨变生。近来精力，亦不如前年以前之足以昼夜耐劳矣。“上半天行四十一，下半天担水呼腰疼”，俗语其果足信乎？

王可升禀至，称探闻溧阳贼大有动意，声称将围攻溧水。弟嘱其稳守勿浪战，当可无恙。然侍逆动作，恐志在上游也。

敬请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十八日。

185　同治三年正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读十三日手示，并复良臣稿，剀切动人，无不以至诚感孚，读之佩甚。霞帅强毅有劲，终足以平西鄙之患，可敬可敬。

侍逆蠢动，岂遂有先锋至绩溪耶？恐不如是之速也。毛军赴徽，席军赴婺，必赶得及。此股如上趋此路，野无所掠，自取灭亡，可喜之至。刻下贼气已衰，与官军相遇，宜速击之，勿使逸去，不必用从前持久之计以伺衅，想各将领已皆知之矣。

昨日已将朱南桂六营移至下关，弟亦即日至城北布置。连日城内从太平门放出老幼妇女小孩几二三千人，均言城中之米七十馀串一石，忠酋尚在城内死守，各酋长尚无去志，惟夜间凶闹劫抢，近来尤甚，竟有声达于前敌梁子内者。以此光景决之，似亦火候到佳〔到家〕，难以久支，或者神策门扎营，贼即另有变动，亦意中事。

自去冬十一月底，派东路各营，每夜数百人，伏于钟山之阴，截夺贼粮，虽大雪之夜亦未尝间，亦果迭有所获，前后杀戮之贼今已过二千矣。每次释放数十人或百馀人，城中之贼亦颇称曾九帅不杀人，近则资遣回籍者尤多也。“十牙子”或者有“影子”，亦未可知。

前承兄函示以报捷摺式，首尾各有数语。弟向得兄手书，总以半月寄家珍藏，恐营中有失，而此信曾亦汇寄，又未将首尾数语抄存，近日竟记忆不出，伏乞兄于此次复信内重录一片示知为幸。其有应增谕之语，乞一并写示于上。倘城贼乘夜用大股冲出，弟必急追之，勿使为大害于他处。千二百马，日内亦可到也。

敬请勋安。

国荃谨呈，正月二十日巳刻。

劼侄十二日来信已接到矣。

186　同治三年正月廿二日沅弟来书

金陵军次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发信后，即坐船至下关，与雪琴、厚庵相会。廿一日率朱南桂、张诗日、谭国泰、梁美材及众营官，带亲兵队由幕府山、北固山察看地势，由后湖绕至钟山北麓。因山南龙膊子之贼与官军挑战，是以收至神策门外一带，择定山冈，指示朱、张、谭、梁营盘基址。下午回至江干，狂风大起，与雪、厚同舟上驶，夜间回营。

据萧信卿、朱洪章、武明良函报，是日之后，系贼出悍队来犯嘉字等营，因大炮未能击退，是以长胜、嘉字各营约会出队抄击，竟获大胜，杀贼五六百人，伤贼尤多。贼分路而败，一枝败入太平门，一枝败向钟山之巅，贼有石垒踞其上，取伪名曰“天保城”。是役也，因我军追之甚急，出队之贼不能入垒，守垒之贼恇怯无固志，是以经我军尾追杀入，克复“天保城”，留兵守之。此处山势最高，俯瞰城内，纤悉皆见，又距城垣极近，至太平门〔门字叔河添〕亦不远。此乃天意怜我军之苦，以无意而得之，殊可稍省围兵之力。查是日我军伤亡，共不过百馀人而已。

旬内城内放出老幼妇女婴儿已逾万馀。廿夜三更，伪二殿李酋率贼数千，从太平门出来至句容，经我东路官军夜间截粮队伍要击，贼惊溃肆突。我军伏起，月下以少胜多，生擒二百馀名，杀戮六七百人，并获马匹器械无数。伪二殿之黄风帽、马褂、龙旗，已据长胜营呈缴验看。据生擒贼供，有云二殿已毙者，有云带伤逃脱者。据供此股有四五千人，有云向句容接粮者，有云假接粮为名，实系往外冲突往丹阳并队者。惟包袱极多，遗弃在地层积，则冲之说亦可信也。以此旬光景察之，似乎“十牙有影子”矣。

城北官军由神策门外扎至傍后湖之高山，只要天不下雨，月底必可扎定。弟恐城北开仗，明日即当率马步十馀营六成队，由钟山后绕至城北以助之，令各带棚帐锅粮住三四天，乃收队回东南也。顷已嘱杏南、舫仙、信卿、李臣典等，慎防西南东三面，弟可带维则同去料理战守之事也。

雪、厚今日在此一天，唱戏饮酒，尽欢而返。弟于二君，只记其生平之好处，不复记其前之不满意之词矣，兄尽可放心。

昨回营读十七日手示，敬悉一切。绩溪失而速复，甚慰甚慰。兄以全力顾上游，不谋兵将助弟可也。承谕及方寸中宜有一定之权衡，此非学问深阅历多不能遽到。“竹虔本家”只可间或采其言以益饷，亦断不至信其人与尽信其言耳，乞兄放心为要。

挽希庵之联语祈撰寄。前函求寄录摺首尾数语，亦望早到。敬请福安。

荃呈，正月廿二三更。

187　同治三年十二月初十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由便人带安信一片，托省城排寄，不知可到否？初十接十一月十四手书，备知一切，雪琴处究以不诘责为妙。得何铣款，务乞于二三月将吉中二十营悉撤为要。弟与南翁实能设法借款，在楚清厘，二十营欠饷四五成并不甚费力也，请兄放心。即为皖吴节饷计，亦以多撤早撤为宜，何妨先从弟部下手耶？振字、湘后左右及吉左八营，亦宜夏秋毕撤，其营毛病亦多，终不可久留耳。

碑文质直，字亦古雅，能多拓几分寄我否？儿子完娶，承赏银料已领到，待仲兄到家，即可照单分送各家。

教训妇女四条，切实可行。弟于此等事，向欠讲求精当，然亦必徐徐收敛，乃可以训后也。江苏藩司任内恭逢覃恩，前年二月在船上面商封外祖父母，承兄开履历交摺弁入京，托友人请诰轴，今已两年矣，而此轴独未至，不解何故？祈再函催之，并盼复示为妥。

寻张国梁事，八月中秋后派文员通判朱春辉，武员副将袁大升、千总丁文治往该处遍寻无踪，九月初二回营销差。其时弟在病中，是以未具公文咨达也，烦兄复奏声明为荷。

江南乡试场内清吉为慰。少泉宫保及吴富均回本任，富意或怏怏于裁勇也。手复，即颂福安，并叩新年大喜。

国荃谨启，十二月初十夜。

188　同治四年三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有湖南候补知县吴之纲，元年解饷到江南，三年克城，弟咨保汇开求兄照单奏保，想三年冬四年春夏必已出奏矣。吴之纲迭来求查，弟允函恳兄饬查保案，如有吴之纲名氏，则望补行饬知一份。如尊处已核改未保此人，亦望查明示复，是为至叩，吴信一件呈阅。

再叩日安。

国荃又呈，三月廿日。

189　同治五年四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日来脚疼颇苦，顷请西医官一看，不知果有效验否。意城云毛寄翁制府药有神效，兄可代函乞几料寄来否，拜托拜托。

筠仙、意城两君子，与左公从此怨深矣。来信三件，乞阅后发还。左公得罪于正人，官虽赫然，吾知其必不能谬列于君子之林也。芗泉之器已盈，又其能久有粤乎？左公如自鸣钟，发条既满，亦将歇响，理有固然，不足畏耳。

此间小宋履任，弟始不孤，而有一邻。其志愿所欲，潜移默运之数，大端亦渐可举发，非敢期有改观，求彼善于此，而已足矣。度“顺斋排行”与“新桥坎四本家”，亦不过多有几封尖子上的信，设法叫“祥三”一下，撵阁而已，无他技也。顺寄数行，即请勋安。两宅眷口均平安，合并陈明。

国荃谨启，四月廿八。

190　同治五年六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寄呈一函。昨得蒯士芗信，云张、赖一股已至永城、西平一带，距光州、汝阳不远，且有到信阳砍竹竿为锚〔矛〕然后窜鄂之说。牛、李一股至凤台下，蔡英方伯军溃之后，不知如何？想该捻不能渡淮也。

鲍春霆一军初八日乃启行，由麻城进商城，湖北实赖渠屏蔽一面，弟嘱其在商城稍为停顿，相机办理。郭子美、彭杏南等营须俟洋枪到后，乃可进扎随州之唐县镇。唐协和九营在枣阳则暂缓撤，俟此次风浪平后乃撤也。喜昌二千人已散之矣，欧阳昙、江长贵之四千人则本月可撤。

昨批摺回，两片批“知道了”，摺批“另有旨”，系递“媪相”处会拆，先抄呈阅。以此观之，廿八日之密件或不响也。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六月六日。

191　同治五年六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连日不得手信，亦不见公文到，想系路途梗塞，不知此间所去各信均到否？

捻行如飞，已到泌阳、南阳、赊店一带，去随、枣、襄、樊才咫尺耳。弟所布置略具摺内，祈查核。据蒯士芗来函，似信阳以下至汝阳均无贼踪。霆字营尚在麻城、黄安之间，若由商城尾追而上，万赶不及；若遽由随、枣一路进击，则又将贼驱入河南腹地，其平原旷野，诚不足以灭贼。

弟私心计之，此贼若全入鄂境，其地多谷水滨，其民多依山结寨，其将有子美、杏南，有弟为主，可以联络春霆、省三、幼泉、绶卿、田峻。倘兄部与豫军能驱入鄂围，弟拟令防边之军先示以弱，听其深入重地。而后以子美、杏南间道以蹑其后，熊登武扼其趋信阳之路，请鲍军遮截其前。

向北则崇山峻岭，不能攀绝壁而逾越；向南则湖河港汊，无处不达于江汉，又利于步而不利于骑。如此蹙之于二三百里内。剿办与招抚兼施，似有可以收拾之机。

此利于大局，而不甚利于鄂省一隅之策，特不敢张扬于外以招骂名，仅敢为兄私议及之。又恐捻不入吾彀中，徒倡此论，反取鄂中愚民之怨，而无益于事势。质之兄前，以为何如，祈早决之。

现在弟一心运用，却系如此办法，是以昨日函嘱春霆，且在麻城少待消息。如探知捻由南阳东趋，尔时霆军由光、固前进，拦头击之，亦不为迟。若果入鄂之随、枣而下，则适如吾前所云，有霆军截其前，又有姜玉顺、刘维桢、谭仁芳共二十一营扼岐亭、两路口、小河溪一带，而后以郭、彭及伍维寿稳蹑其后，届时再调绶卿、田峻之军入鄂以益之，则此计得矣。是否有当？望飞函示复，并示鲍进止。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六月十七夜。

192　同治五年六月廿七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接到咨复秀相之件，言霆军粮台以襄阳道署为主，目下虽似迂远，将来南、汝一带战事必多，湖北未必不借霆军之力兼顾安、襄、黄、德等处云云。而弟咨复之件适先数日发矣，将来如须湖北为主，报销乃有案可稽，似宜以省城军需局为主，不必在襄阳道署也。

又接大咨，知兄十五日起行由水路到周家，大约七月初旬必到，顷函已致春霆矣。霆因帐棚车辆未齐，尚在麻城稍候。他日在豫剿贼之日较多。河南既委蒯士芗照料一切，呼应较便，不妨与之稍为联络，似不可外视之。以剿捻之地势，豫省适当其中也。

日来酷热逼人，刻不可耐，而兄适坐小舟，热可知矣。

湘乡办会匪，仲兄极力追求根株，恐不可得，未免稍失之激，何如〔如何〕？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六月廿七日。

193　同治五年十月三十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顷得二十六日手示，并抄寄劼侄、少泉函稿，藉知一切。

批旨调理一月进京陛见，少泉暂署钦篆，仲宣办淮徐防务，左公得毋仍暂留浙闽之任乎？亟愿闻之。

幕中有云，不必入都乞省墓假一层，寻常督抚则可循此故事，兄之功绩既冠当时，文章远驾七百年名臣之上，二者皆造物之所忌，及今极为完全之时，奉身而退，实为千古第一流人物。入觐一次，万不可少，到京疏请开缺，无妨至再至三。住京养病七八月，乞归林泉则可也，以散员住营与兵事相终始，似不可也，祈熟思之。

去前年少荃尚是宠荣利禄中人，近日见解又少进矣，其计较利害也亦甚深，接办此席，谈何容易。幸得轻巧移荷担于渠肩，则在己之进退缓急，似不必过与之深谋耳。

劼刚侄腊底当可到鄂，明年随侍北上最妙。富贵则亲戚同运，兄与云、霞既退，弟亦将浩然行矣。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十月卅夜。

194　同治五年十一月十一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一函，言派熊登武七成队往援信阳，夜间得报，贼已向罗山、息县而遁，已追之不及矣。如淮勇豫军驱之入鄂，有追军蹑其后，鄂军遮其前，庶可痛剿一场。

顷间勇旋，得十一月初二日安信、日记并抄古文目录，又得初七日排递信，知已奉谕旨令回江督本任，仍拟奏明不回任，从原奏以散员留营之策，仰见深思熟筹，无微不到。

承示引退之念宜息，天道忌贰宜儆，不肯认错宜改，自当切记儆省。少泉谓草率乡野之见，咎亦难辞；兄则谓为石破天惊之举，弟尤不觉魂飞魄散，只得静以待罪，听其自然而已。

星使初六入城，业已提讯有名之人，至于如何定谳，且看下文可也。

少泉摺片，气象锋芒，令人可怕。八月二十六以前，军机亦不写寄与鄂抚，附闻。

即叩福安。

国荃谨启，十一月十一日。

195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三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顷奉十八日手示，敬承训诲，一切自当牢记勿忘。

贼东窜之后，经彭、熊、谭、刘十九、二十日战后，二十一日大雾迷天，仍又折回西窜。二十一下午至杨家河一带，张海珂树军遇之大战，海柯受伤阵亡，实堪悼惜。此股贼之难击，比发逆十数倍，恐一时万难荡平。春霆尚未与之交锋，弟亦常切隐忧，业已四次为书戒其谨慎，伏乞兄加函肫嘱为叩。

前谕“不怕打不着，只怕打〔打字叔河添〕不胜”，竟是名论，弟已肫肫叮嘱将官矣。州县闭城坚守一层，鄂省此后自当照办；至于守寨则鄂民不甚齐心，恐难处处办到耳。

捻逆虽不善攻，而人马最多，颇亦善围。步队二三十营扎为一处，贼马左右前后皆是，故文报粮草常有不通之时，此层竟不可不细心也。

鄂中水师，弟亦时常檄令扼守江汉二水，因其为本省之事，故未咨明兄案也。三令不准革留之文，至今尚未奉到。寄谕大约已发，交谭制行查矣。

咬定牙根，徐图自强，自当遵照办理。南云病尚未好，昨已飞函询之，如明年能出来，亦可助一臂耳。克期回任，兄拟新正赴徐，仍另请简江督，但恐难邀俞允。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十二月廿三夜。

闻贼仍上应城、京山、天门一带，尚无意在随州出境也。

196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六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奉上一函，昨报贼窜京山，顷闻又窜天门、安陆一带，刘省三前往追剿。弟已飞函请霆军仍由枣阳进扼双河、洋子一带，勿使贼从西路窜出，并函致宋祝三扼茅茨畈，请仲良、海龄联络省三顾京山、宋河一路，而令杏南、岳峰及谭仁芳、刘维桢由皂市、天门一带进剿。以理揆之，原有可平之机，特不如天意何如，肯厌乱否？

每次贼折窜之际，皆有大雾迷天，咫尺不辨，不解何故。张海舸阵亡，是日亦是如此。树军近日即由信阳回周口，鄂中穷绌非常，弟仅备千金赙之，菲薄之至，想必谅之。

昨奉廿日申刻手谕，敬承一切。查此捻马队〔队字叔河添〕周围数十里，每有探子探至近处即被捉去，而行踪时东时西，飘忽靡定，故最难确，往往探未回而贼马倏至矣。惟有听各统领自进自止，亦正办也。

老湘四营现在滠口，即当令其入豫。承兄令霆军在鄂豫一带专剿任、赖一股，恰符霆愿矣。郭松林一军失去洋枪近千杆，张海舸亦失近百杆，从此似更难打矣。

绵由轮船赴镇江回京，其案不知如何结法？

十一日之战全赖杏南大胜，十九日、廿日、廿一日亦赖杏南从右路拦头，故贼折回西窜也。

敬请勋安，并叩年喜。

国荃谨启，廿六日。

197　同治五年十二月廿七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奉到二十二日手示并日记，敬承一切。蒙示捻逆情形及长处四端、短处三端，确系要论。弟之招牌此次已打坏，挽回与否尚未可必，惟有虚心实力而己。

贼现入京山、臼口，亦算在牢笼之内，总以东西两路无水阻格，地势散漫，终恐扼剿不灭。南恃汉水，北恃洪山，实亦好机会也。昨飞函请春霆仍来，钟祥淮军当应城、京山一路，鄂军当皂市、天门一路，均于年内可到。其如山山有路，路路相通，何遇此捻之狡狯剽疾凶悍，再不敢言弟知兵事矣。

弟前函说运气不佳，亦是说〔廿二日〕黎明五福堂两栋均被焚烧，幸人丁清吉，然受惊不小。火从上而下，非会匪之毒谋，即仇家之奸细。兹将纪瑞寄来原信均呈兄阅，仍乞发还。

弟德凉福薄，谬列高位，又不量力而参劾秀相，本系取祸之道。今值此内讧外侮之交，灾生意外，惟有益自儆惕，不敢稍涉怨尤也，尚求随时训示申儆为叩。

正月回徐州接印，约以三月为期，疏词和平，敬佩无量。恭请勋安，并颂年喜，栗侄、叶亭甥均喜。

国荃谨呈，十二月廿七日。“伟勇”案已寻出，请不必查也。

198　同治五年十二月三十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奉廿五日手示，敬承一切。十九日之寄谕，即系批十二日之摺，系弟会谭衔，非谭所发也。

郭军门初六日之战，十二日摺内已详细具报，但郭文未到，不知其阵亡官若干名，故未能一体叙入。至于请恤八员，乃杏南所部之胜仗禀内之员也。郭军门舁至德安，系前数日事，其报阵亡官员六十馀名之文，昨夜乃到，且声明求请恤，力战捐躯，亦不能不为之请恤。弟于上次摺内均声叙及之，有“容俟查明另案具奏”一句，虽迟数日半月，亦事势使然，无可如何也。若全不参郭，而弟以一身任其咎，又恐无以服彭、谭、熊、刘四军将士之心，且死亡至千人之多，亦无以慰逝者之魂。若参劾太重，则郭究系肯战，比拥兵不战者实高一筹；且其胞弟阵亡，族亲阵亡者数员，身带七伤，左足已废，实亦不忍重劾，将来遵来函之最轻者，亦是一法。

弟之请处，拟附此摺之尾，自认调度无方，求交部议处，是否有当？祈训示为叩。承谕力戒自是，加意选将练兵，专求破捻之法。在位一日，自当切实苦求，至于以后之功效，竟不敢预期也。

闻绵、谭疏请秀交部严议，亦不甚重。

捻在臼口一带度岁，铭军距臼口不过十里云。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十二月除日。

199　同治六年正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批：正月初七到，初十日复〕　〔据手迹〕

粘羽递周口曾侯中堂安报。

伯兄大人左右：顷得刘仲良廉访信，言贼之头队已至洋子〔洋梓〕，或回豫或往随州，均未可定，兹抄录呈阅。

即请勋安。

国荃谨启，元旦夜三更。

200　同治六年正月初三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一日奉上二函，计可先到。顷得彭杏南元旦夜信云，铭军已追过洋梓，贼意欲从丰洛河抢过襄〔河〕，〔已〕经炮船击退。刘仲良、周海龄二军从东桥一路而进，如霆军若速到枣阳，则拦头一击，贼或折窜随、应，亦意中事。渠军当由宋河截出，顾随州、应山之路。如鲍军迟到，则该逆必乘虚窜出境外，云云。

弟处十日来未得春霆一信，即专差亦尚未回来一名。倘贼出此圈子之外，机会实属可惜。天乎，人乎，事机之不凑巧如此，真可怪也。顷有谣传霆军在枣阳获一胜仗之说，不知确否，姑且听之，俟得信便知实在矣。知关慈念，谨以述闻。启行往徐州果定何日？祈示知。

又年终密考并考语全式，求抄示一分。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初三日酉正。

201　同治六年正月初四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弟二十一上午飞信一片与春霆，告以贼仍向西路窜。自廿一夜至廿九夜，有信六次，又咨催一次，又无稿亲笔信一次，顷乃得春霆廿七日回信一次，谨将原信呈阅。

三十日贼已过流水沟，此时过枣阳矣。春霆已延至元旦日乃拔营赴枣阳，或犹可望打一仗，然平衍之地，不能灭贼也。可见此次谋贼，天时人事均不凑巧。

省三军门除日亦拔队追贼，忠勇可敬可佩。

此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初四早。

202　同治六年正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杏南信云，据京山县探报称，贼又回窜臼口、边马，扰及京山，城外十馀里百姓纷纷迁徙入城避乱等语。得毋春霆从枣阳来耶？意故磨旋，别有狡计耶？均意中事也。

刻下鄂军应扼皂市，以屏蔽东路，而分军万二千人雕剿于皂市之上臼口之下；淮军刘、周应驻京山之南，兼顾宋河；霆军应下安陆；铭军与霆军除各扼路外，各以一枝在此圈子内纵横雕剿。倘能不逸出，三军又皆不错机会，原可望就殄灭。特此贼行踪靡定，太难捉摸，若非天意与人事凑巧而来，总不敢言有把握耳。

兄启行赴徐州果定何日？读寄谕，似非三月可得交卸者，仔肩又从此愈重矣。两湖一席，朝廷若以之畀少泉，其心必甚慰，而于事亦甚有济，特内意或不肯出此耳。刘省三为贼中所最惮，树军十营倘归省三统辖，厚其兵力，裨益必多，祈留意，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初六日。

203　同治六年正月初七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夜杏南信言，京山陈令报贼回窜臼口，正喜其尚在围圈之内。昨得枣阳令探报，系初二夜发，言贼距城不过百里。顷又得杏南信言，京山所报贼回窜之说，系避乱百姓谣传，并不确实，渠已商之刘维桢上扼洋梓，以防回窜，杏南率熊登武及谭仁芳上枣阳，跟踪追剿等语。

新年已来，省三、仲良、春霆均尚无一信来弟处，弟已迭致书专马探送交该处也。此时想贼已从枣、襄交界之所出境矣，如何趋向，尚未得报。即霆军已否拔营就近剿办，亦尚无所闻，可见灭贼机会之不易得耳，喟叹曷已。

鄂中此次吃亏与前冬去春无殊，善后事宜亟须料理，北岸各州县城池寨堡亟宜讲求，选将练兵刻不可缓，恐贼复来无以御之也。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初七日。

204　同治六年正月初九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奉初二日手示，训诲肫详。悔字一诀，吉之所由生也。能站得住之谓立，能行得通之谓达，切实浅近，令人易于玩味。兄去年信内随时指点一二语，弟犹漫然不甚介意，今于忧患之后，一经提醒，始知一字一珠，均早诰诫于事端未发之先也。

昔年所书手卷，裱得极精，常携以自随，此次置于署斋，大约灰烬矣。《图书集成》同兹浩劫，想系打杂人等不戒于火，致有此患，皆由弟德薄灾生，尚何言哉！

捻又磨旋打圈至安陆府以下，前托刘仲良、周海龄顾京山、宋河一路，恐皆已向前追去。贼一掉头，则二刘一周又成尾追之势。昨恐贼由宋河窜出应山，是以飞咨请幼泉率所部来堵此路，为四面会剿之计。但恐贼速而我迟，则无如之何也。

廿七日专差之信并抄密考式，昨日已到，俟贼稍松即照办，仍将原底呈缴。

此贼往来进退无常，实难调度，以后当遵示斟酌，不敢过于性急也。“伟勇”名号业已查出，容再抄寄。

科一与弟信云，定初四日启行回徐州接篆，不知后改期否？沿途望常寄信一片，以慰悬想。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初九日。

205　同治六年正月初九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上午发一函，言调幼泉由应山来宋河之事。顷得省三军门初二日来函云，廿八日在下沙港击贼之伏，斩其尾股数十人，三十日追至流水沟，元旦日行将百里抄出贼前，绕趋山口擒斩千馀人，夺获马匹器械甚多，并擒郭包子、王信等数名。该逆受此大创，是以折窜下趋。

仲良、海龄先已过洋梓，亦即日改向京山。鄂军之在皂市、九里冈、永兴寺者，先防其由皂市一带东窜之路。贼若由京山窜宋河，势必又趋云梦，顷已函致彭杏南等，即日确探贼情，相机剿办。惟日来雨泽甚多，军行迟滞，殊为可虑。

顷间附近百姓即纷纷有搬入城者，谣传有贼将至宋河之说，大约天霁之后，又许贼快到也。无论前敌统兵者固力竭而筋疲，即后路调遣亦智尽而能索。昔集贤关外，刘逆得“沧翁”“先生”之号，此次任、赖之疾行，弟亦不能不佩服，以此号相称也。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初九夜。

206　同治六年正月初十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排递二函，计可先到。密考式须发摺，发乃可缴上。《鸣原堂文抄》〔堂字叔河添〕已得一本，今年往徐州途次公事或略少，望兄仍每月选二三首批寄，以践夙诺；再选一年，可得三十六篇，便成巨观矣，至盼至盼。又《古文四种》〔古文四象〕目录，去冬承已抄寄，弟交儿子在署中逐篇寻出选抄，乃未及抄三分之一，并目录而亦毁于火矣，乞再嘱叶亭甥抄一分寄来为荷。

此贼殆不能灭，惟有尽人谋以俟天意。近观世事，即色即空，旋生旋灭，老氏祸倚于福、福伏于祸之说，与圣人悔吝吉凶之理互相发明，争竞之心稍平，而自强之焰亦渐减矣。进境乎抑弥退乎，不自得而主，亦不得而知也，仍求兄随时策励为叩。

左帅驻汉口已来三信，弟亦有往皆复。谭竹崖制军来信亦尚推诚，弟亦诚心待之，仍寓不即不离之界，安心不与之相触忤，以候气机之自为转移而已。

贼退之后，北岸各州县城垣寨堡固当加意讲求，即自己所得而主之营伍亦当切实选将练兵，以防秋冬之寇。此次合淮、霆、豫、鄂六七万之众于数百里之内，而不能殄一股，以后机会恐难复得耳。

手此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初十日。

207　同治六年正月十二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寄各函想均可到，初十一信交来勇赍呈，或未能速到也。昨读批鲍公禀，敬承一切。

日来雨雪，贼与兵〔俱不〕能动，尚在臼口、天门一带，并有翻山河之意，恐幼泉一军未能早到也。刻下〔贼〕虽在围圈之内，然突出亦意中事，尽〔人谋〕以待天意，别无良法。倘鲍军陆，二刘一周扼住京山之北，鄂军扼住皂市之东，则此中地段便不过二百里矣。然后各抽队，稳慎剿办，实有可灭之机，特恐未能如算耳。左帅六营扎桥，亦可屏蔽汉之一。

雨雪稍〔多〕，德安府河可涨水盈尺，贼若徒涉，亦颇费力。〔祈天〕气相助，人力乃易于施展。

昨湘乡由驿到家信，弟已拆阅，仍奉上，祈查照。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十二日。

208　同治六年正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发信后，幼泉于十五日下午率十二营到德安，十六日买米一天，十七日过府河，十八日可到宋河。其开字十营，亦云今明两日可到德安，到后亦赴宋河也。

据彭杏南、刘维桢十六日信，皆云霆军十四五已抵臼口，铭军已至下洋港，有接仗获胜之说。并云逃出百姓供称，贼意欲向汉川下窜，然仅沿堤一埂，昨已饬姜玉顺带六成队由刘家塥、麦旺嘴、田二河、水分嘴扼堤堵御，应可无虞。惟皂市沿小河数十里，水浅之处甚多，现用鄂军三十营守住东方一面，以待霆、铭会商痛剿。东面阻截于前，则追者自西而来，费力较少耳。

顷接初十日归德行次所发手示并批鲍公文，读之敬承一切，即详函告知春霆矣。左、鲍在《昭明文选》内诗句甚佳，而在嘉应以后积为九世之仇，合之则两伤，著作家所大忌。今幸赖兄有此一着，指以四府地段，则成全“明远”〔多〕矣。

殄灭二字，后当慎言之，惟常存此心可也。会衔咨别无他意，恐将来须赏犒客军，省城不应手，会奏者一以释内间之疑，一则以军事无常局，一则功名之际宜避之于预。

霞仙得以回籍，可懊亦可羡也。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十七日。

209　同治六年正月十九日沅弟来书

湘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夜得刘省三十六日信，抄呈慈阅。

捻之难打，于兹益见。所幸霆军赶到，大获全胜。步贼死者实有数千，贼之馀〔馀字系衍文〕马骡驴驮载轻重者，失去实，其所得松军洋枪失去殆尽，解散胁裹之人以万计。其馀骑马贼，悉向安陆府以上奔窜，霆军十六日已蹑追其后，不知能蹙之于洋梓、丰洛河一带，更有擒斩否也？

贼受霆军之大创，而西路无人阻当，恐必西出豫境。弟函商幼泉率所部及开字营，由宋河、梅丘司、唐县镇大路，屯驻枣、襄交界之所，若早赶到，则尚可收霆、铭追军之效也。鄂军已由彭杏南率二十馀营，分道向安陆、洋梓西上，与霆、铭同追矣。

唐殿魁处送奠分八百，吴维章、田履安各五百两，鄂之穷省，聊以表意，送交省三处矣。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正月十九日。

210　同治六年正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春霆十五日之战，幸获大胜，前夜咨文到此，嘱弟速奏，昨已据咨入告矣。省三是日之役，只带叙几句，少泉宫保想不怪其措词之未当也。

兄屡戒不可骄蹇，以后奏咨信函均当切实留意。十二日虞城所发手示并日记顷已奉到，庄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目下哀在捻而骄在官军，亦诚不错；然气机难遽挽回，人谋固未必臧，亦天意为不甚相助也。

省三猛勇性急，不为围裹缓图之谋，而用急切猛打之计，以致吃亏，而贼仍走出，此后更难得此机会矣。刻下恐贼已过枣、襄境界，或上光化，或回豫中，尚未可料。弟已嘱彭杏南率熊登武、谭仁芳二十一营，迅速上追，以至枣、樊、老河口为度。幼泉与仲良则均在意回信阳也。

敬请勋安，统希慈照。

国荃谨启，正月廿一日。

阳晓岑迭有信来，云《船山全集》将欲开刷，求兄将校正讹脱百七十馀事别纸录出，早为寄湘，以便速付梓人修改，三月初间即大开刷。伏乞兄接此信后，即日派人录出，排单递湘寄交晓岑为荷。缘晓岑已来两信，弟前因军事倥偬，妄〔忘〕记述陈，致稽时日也。

再请伯兄大人勋安。

国荃又启，正月廿一日。

211　同治六年三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贺胜臣赍三十日手书来黄，敬承一切。所以训迪弟者极为切当，“咬牙厉志，蓄其气而长其智，不可苶然自馁”与“悔”字“硬”字等诀，皆弟目下对病之药，不知能否做到。即如此，亦须命运助之，乃可望有后效。弟以前错误太多，违背圣贤之精意，与先代俭约守分安命之成规，负乘致寇，殃及军民，此中实难自解。

杏南、葆吾皆美材，而极得力，同死一处。吾族昔从曾良佐、萧孚泗立功者，悉隶杏南部下。闻此次之员将近十五人，推此可概其馀矣。

弟于去秋即知事机不妙，必大决裂。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必有所由始，蕴酿已深，不待激发，必有适承其弊者。然只料及于弟之一官，瓠落而无所容，不意天之降祸于军中之精锐，其殆先垂其翼欤，能无懔慄。

目下慎军不能不撤，俟筱帅到日，商定统领，或成大吉、娄云庆之类，择一员立一枝，以备冬间御侮之用。地有可为，时有可为，原可徐图补苴。但刻下贼又趋陂、孝而上，鲍公尚未启行前来。贼一时不肯出境，民困滋深，事久又恐变生，贻误鄂局，竟不堪设想也。

淮军抵鄂境者，惟勋字已到麻城，其馀皆尚未到。少帅能否亲来鄂北督师，尚难预定。

所盼鲍公率霆军，早自西来为妙，春霆向极崛强，此次之病或居其四五，而心中别有不舒服之意或亦居其四五。昨次寄谕颇少慰留之词，不知闻命即行否？弟每日一函催之，又派戈什哈送参茸问候，又派洪莲生观察往看病并乞援，现尚未得渠回信也。

承拟招刘、朱等赴金陵谋练一军，如其病愈，真可靠之将耳。陈国端难驾驭，希再斟酌。密考底摺五分，缴呈存案。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三月初六日。

212　同治六年三月初七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光五回金陵，复呈一函，并缴还密考底稿五件，计十日外可到。

捻与鄂为仇，已由陂、孝上窜云梦，大约由应城、京、天以趋臼口，其想过襄河之意甚切，而天久不雨，水势甚窄，不无焦灼。

霆军尚无拔营之信，淮军亦惟勋字营已抵麻城，不知少帅果可入鄂，厚集淮军来援否？贼若不过襄河，事尚可为，惟北岸困苦独深耳。现饬鄂军尾追而上，左帅所部亦有尾贼西行之说，恐皆难以大战。所祝春霆病体日内全愈，则痛剿尚有可指望耳。

弟因慎军无统领无营官，不得不在此遣撤，亦不得不多弹压几日。闻贼上追想过河，不觉忧心如焚，俟稍有眉目，亦当坐船上去一看。知关慈念，敬以奉闻。

即请勋安。

国荃谨启，三月初七夜。

正封函间，奉二十七日排递信，训示恳切周详。应将妄念杂念芟除，一味忧悔廉谨，自省过错，此不易之理。弟以为，徒以军务败一己之名，其军若稍振，尚有收回之日；惟以军务贻误万民之命，则罪孽太多，隐慝尤为难挽，所以寝食俱减者此耳。汉口、滠口幸左帅驻军其间，藉以屏蔽。目下惟忧襄河水少，恐其力争，全仗天意拯救。弟以无根底无学问之人，遇此创深痛巨，悔不可言。馀俟续呈，又启。

213　同治六年四月十五日沅弟来书

湖北军中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派彭言志、胡晖堂往汉口轮舟赴金陵，求兄赐给炮位，想十日内外可到。

贼之大股仍由云梦上窜应城，鄂军淮军又当西上也。霆军现系宋长庆领带，闻今日可到随州。弟因贼回窜，比已函致长庆，请其就近折回洋梓镇，稳扼西路要冲，并嘱其万分稳重，不可浪战。

昨据左帅信称，春霆病状似非佳状，令人闻之怆怀。渠十一日上船往汉口养病，兄所送之辽参，渠大约要到汉口乃可接到。

此次贼之磨旋，闻十一日在高桥会遇勋军，杨少铭部下颇有挫失。幼泉所部十二日在水分岭获一小胜。鄂之谭、伍、熊在磨盘寨小胜而已。天久不雨，民不能下耕，贼不肯出境，苦无术以制之。弟手疼如常，殊少欢愉。

草此，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四月十五日。

214　同治六年五月初八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一函交督销局托轮船递南京，想可先到。

昨夜接易芸陔信，云湘乡有会匪起事报仇之事，思之焦灼不寐。今日据禹汲三在汉口听闻消息，云茶行有信言，系与安化交界之枫树坪，不过数百人，杀人放火属实，四月廿七日起事，五月初一二即已扑灭。然尚未接仲兄与劼侄兄弟信，此心不觉刻刻悬念，第以理考之，当无大碍也。日内仲兄必有信来，到时即飞速奉上也。

筠仙亲家请开缺未奉俞允，且赏假一月，有“不得藉词规避”之语，殊为可念。王瑞征昨日到此，云回长沙一月再来湖北，到时当没法位置之。渠意求在湖北督销局接刘彤阶一席，可允许否，祈示知。又禹汲三昔在南京辛苦，未得委署，此时兄已回任，弟拟令其回江宁，不知尚可蒙伸前诺否？亦乞回示。

谭竹崖复奏，佛尔国春劾弟之件及司详，均抄呈兄阅。

又宋国永颇亦不愿统霆军，将来即拆归各统领分带何如？兄初一日手谕云拟全撤而另招，交娄、宋各统五千，刻刻处处蠢动，则实不相宜也，求酌之。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

栗侄已复元，慰甚。初一日之信尚未能复，弟以手疼不能写字也。

初八夜。

215　同治六年五月十三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早交一函由姚委员“天平”轮船带回金陵，计可速到。旋接易芸陔初五日之信，尚云会匪在湘猖獗已久，颇为焦灼。旋又接韫斋先生初六日申刻发信，云已扑灭净尽，并抄湘乡县禀稿，甚为详晰。吾湘经此次劫数，或可又缓数年之患，为之大慰。

侧闻此次会匪起事，专为报仇起见，且系想报仲兄办会匪之仇，所以弟得此信，日夜忧虑。所幸如天之福，距我都尚有百里，均托无恙，仲兄尤为清吉，办事如常，卒以保全中里下里各村户，实堪庆幸。闻现在挨户团练，且首犯已获，谢太和等四老冒先已在汉口正法，秋后当无事矣。

捻匪初五六即已过中牟、洧川等处，此事〔时〕或已抵山东境上。春霆日来已有转机，此次或可幸免。宋国永率霆军尚驻八条冈，宋坚不愿统，而其部将顿不愿娄峻山统，想兄必有善处之法也。如春霆之恙稍痊，当促其来金陵禀商一切。

手此，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五月十三日。

劼侄信一片附阅，栗侄、叶甥均问好。

216　同治六年五月十九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夜得悉兄晋端揆之喜，昨日邮寄一函，私心志庆。顷得五月十二日安信并日记册，敬承一切。

亢旱千里，鄂、苏所同，闻直隶、河南、山、陕亦未尝不如此，天意殆未可测，弥深悚惕。

朱芳浦之军可以缓招，利于鄂者大矣，闻其尚未开募，即日当寄咨抵湘也。李兴云颇欠正派，芳浦向信用之，而各营官颇衔之，不用为妙。

弟到鄂后，顺手之事甚少。署内风水果差，房屋亦太逼窄，热天内外皆无退步，室人交谪于耳亦常有之，是为官反不若为百姓之自得也，而弟之志又不在乎此。昔〔昔字叔河添〕也以为本领甚足，今乃知全是运气，毫无本事。昔也嫌官小不能报国，今乃知官愈大而报国之道愈多亏欠。又环顾中外，积习太重，趋向不端，非吾辈蠢人所能相与维持周旋于其间，所以刻刻不忘退志。又以一家而论，亦已近炎炎之势，趁此时弟尚可稍冷一步，冀以久延世泽。幸蒙许可，当徐于两三月间，次第为之。

春霆病已略有转机，其军即责成分统，亦无不可，霆乃苦欲求归弟节制，兄亦必訾其无此理势，与弟见相同也。

敬叩勋安。

国荃谨启，五月十九日。

217　同治六年六月初一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得专差送到日记、信件，欣悉一切。比已具函奉复，计可先到。

此间大势，患在邪气充长，善气沉沦。弟于端节后识得病证，杂而难治，不得不略用倒仓法于培补剂内。自知坐高矮皆罪，所行疾徐皆不能曲当人意，然不能不沥陈大意，徐徐见诸施行。

撤二十营，“媪”意本无意见，旋因“〔贤〕四本家”刁唆，十日之间，见诸词色。弟即以密疏劾之，廿八日专弁赍呈，倘有动作，当在六月下旬可知音（有典），不然恐上身（有典）也，附呈兄览，祈赐阅，密之，家乡人多，不可漏耳。尚有气骨，不为所摇，心斋更嶙峋可喜，此外尚有一候道王熙缃，将来可胜两司之任。

署内大小眷口均平安，读书者有常课。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六月初一日。

218　同治六年六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栗侄初二日到鄂，奉五月廿六日手示，敬承一切。娄峻山已到金陵，霆营裁留事宜，业已面商清楚，慰甚。

惟所谓马队十二营全撤一层，似觉可惜。三千马与三千鞍殊不易办，留此大批马队，认真操练，今冬可望得力；一云裁撤，则马与鞍均成废弃之物，以后另起炉灶，又更难矣。弟与筱帅面商，请兄处酌定，悉留马队，以收后效，想娄峻山亦必须用此队也。

又遣撤步队在樊城，则峻山开招不宜在黄州，盖以远隔水路千四百馀里，恐各勇未必悉至，似不如即在樊城下数十里或百里之间，此散彼招，为期亦恰相当。而先檄令不撤之营屯扎枣阳，似更周到。谭仁芳、刘维桢万二千人，即于近日启行赴归德，听候少泉宫保调遣，助守运河之西也。

戈老会〔哥老会〕事，示稿所定办法公允，筱帅即日照议出示两湖耳。栗侄偕科四、朱婿昨日上船回湘。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六月初五日。

219　同治六年六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两函，均交“威林密”带呈，顷闻该船须今日午后乃开行，是以又写数行呈上。

前筱泉制府与幼泉郎中闻福秀尚未看人家，云季泉之第三子七岁，厚重聪颖，两家可否联为姻娅，嘱弟函询劼侄。弟因李家世泽甚长，发迹必久，且皖、江一水之便，亦甚易为往来。顷得劼侄复信，云家中均无不可，已函禀兄前，只候许可，即告知筱泉定婚云云，家信昨已交朱星槛带呈矣。是否可许，祈酌定示知。

金二已赴北闱，兹有家信一件，祈交摺弁带京为荷。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六月初六日。

220　同治六年七月十九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托督销局寄信一件，不知可先到否？

连日酷暑非常，无处可以躲藏，因每日念及淮、豫、东、皖、楚各军，与捻逆驰逐，实为可怜。安得天雨洗兵，及早荡平，则率土之民皆有生机矣。

保定倏起枭匪二三千人，向南流窜，其行甚速。河北防务吃重，又费气力，所幸胶莱河防守已定，或不至于出窜。少泉宫保所办之一股，秋冬可望成功，为足慰耳。

鄂中现拟开设刊书局，经费尚易凑集，特难于延聘主持之人。小宋、申夫意欲请张啸山文虎来鄂总持大纲，未知兄可允许否？祈示知。

弟疲弱万状，百病丛生，乞退之念无间须臾，而前乞假一月之摺尚未批回，不解何故，心中不免时常挂念耳。

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七月十九日。

221　同治六年七月廿七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日前得七月十一日手示，敬承一切。请筱泉监临之片，措词甚为平淡，皆据实病言之，毫未激迫吞吐也。将来假满陈请开缺，亦只说病躯不能胜此重任，求开缺养疴，便不着痕迹矣。

回居乡间，承虑及为难一层，弟亦拟用“顽钝无耻，毫不与闻”八字诀处之，尚能做到。

惟昨据尧阶先生信，湘乡又落黑子白花，不知主何灾祥？且俟旋里后，再谋衡阳、衡山僻处茅屋为窟穴，闻警时即隐避其乡，寇退仍返故里可也。

承嘱在平风息浪处用心，莫在掀天揭地处着想。弟在梦梦中过了半生，至今不知何者为掀天揭地，何者为息浪平风。大约运气佳者，掀天揭地亦是平风息浪；运气劣者，即平风息浪做去亦是揭地掀天，此中有幸不幸之分焉。来示举前三层引以为戒，惟劾官一事，其举似乎太过，而其理究亦无差。其心未尝不忠且笃也。

至于伪幼主改装潜逃，左帅攻讦，其权非我所得而操也，天也，命也。赵惠甫〔甫字叔河添〕添内城未破一层，启朝廷之疑，固我之疏也，亦命也，于吾心均无悔焉，伏乞鉴察。

即请福安。

国荃谨启，七月廿七日。

222　同治六年八月十二日沅弟来书

湖北抚署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得初三日手示并日记，敬承一切。

鄂中书局，现拟筹经费每月千馀两，为绵延长久之计。因经费集于司署，议由司署主持。至于刻书，悉由局中作主，此外各官皆不妄出主意。如啸山、惠甫二君子愿与筱帅、小宋、申夫为宾主，则兄可请其来鄂主持书局，嘉惠后学为无穷也。

弟抚鄂之局断非长久，且目下亦难自行定妥。先本拟具疏请开缺，因论者咸谓太促，求去于摘顶之后，迹涉悻悻然，弟犹莫之信也。昨以捻窜出潍河，李少帅迭受严旨申饬，又虑贼突出运西，弟不可以遽触震怒，是以定计略缓一步。顷已发续假摺，抄稿呈阅。

弟两旬以来，病实有增无减，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两足难于行动，皆系实情。延至十月初间，恐旷职守，不能不请退矣。若啸山、惠甫二君必须弟在鄂乃肯来鄂，则又未免视弟过高，其实李、何、李均远出于弟之上也。

鄂之欠饷已近百万，今年岁歉，入款益绌。所幸裁勇颇多，九月以后，当可稍为周转，惟祝捻不入境为妙。

手此敬请勋安。

国荃谨启，八月十二日。

223　同治七年十月廿六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十月初四日在县城写一复信，交来足带回江南，计可早到。弟以毛、李之事，与赵玉班同受刘中丞嘱咐，在省说和，既又反复。后因李察庵等函求入场，故又至县两次，纠缠旬月〔日〕。

初六日到家，初九早显考冥诞祭，初十日仓场祠开台演戏。十一日老兄五十八岁生日，弟率子侄临时摆甲寿堂，东望遥祝，相与畅饮为欢；是日下午，正似屈三麻子府上做三朝酒，客亦牵线而至矣。祖考妣主在祠内，十二早行安主祭礼，极为整齐，祭毕唱戏饮酒，顺遂热闹，不必细说。齐面封程，是勤七爷当年所述，“打出三斤之海参”也。

十六日弟即上台洲、永丰及四十三都一带，踏看毛、李坟山，了清和局。并至李北冈及刘霞翁、朱尧阶先生各家，均一宿两餐而返，气象均好，惟陪客之酒菜，照前特丰盛耳。

良七姻丈夫妇均健，五十侄女第二子生得结实伶俐。昨日到家，知郭家四侄女又生第二子矣，快心〔快迅〕而有乳吃，实“袜溜钩”之福也。

霞翁在家杜门不见客，晨夕好学不倦。其所为遂初园、绎礼堂、修篁寮、迎薰馆、天游台，邱壑虽不甚大，而要自有幽然之趣。怡然终老于此，护书万卷，亦足以自豪也。

顷得阅兄安信，与仲兄初到金陵来信，知兄弟相聚之乐，良用欣羡。洋人为扬州教堂事，率兵千馀来宁，闻已给赀抚绥，想以后可安静无事矣。

北上入觐，刻下计已启行。劼刚侄若仍随母亲暂住江宁照料一切，明年春间乃抵直隶任所，此策亦妙。栗已得二子，此次随侍入都，既可以扩胸襟，亦藉以结识时文好汉，庚午科必可期，如我“十牙子有影子”也。

弟两蠢子懒而不学，酷似其父。弟素性不能严重有威，即待儿子亦少此一点。间空屋里零碎事亦常拜托他（此典出湘阴李东园，即甲午同年进京上轿语），他遂藉此不读。前承兄写长信肫肫教诲，我也着实感激，但恐儿子们听之藐藐，此则无可如何也。

静臣侄回家，承兄寄参、燕等件与弟，又赏银子、裁料与侄子们，拙室日常催写信道个谢，请个安。弟一向未在家，又不得闲，又无个妙便寄信，是以迟延几天。十一月初四九侄女喜期，弟要到常家送亲，初八九可以到家。近因刘中丞、李方伯为修志书，寄语催到省一次，十一月中旬竟亦不能不去住几天，旬月吾乡安谧，各宅平安，眷口清吉，足慰远念。仲兄此时计已启行回南，十一月底可在省面叙也。

手此，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十月廿六日。

224　同治七年十一月十一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专足至，得十月初五日信并日记、抄咨二本，读悉一切。仲氏平安到宁，适值交卸之后，兄弟畅谈，昔时笑话想已遍温，但不知佑九喊叫“你莫去看”一章，岱三说“广二聋子从冒做过”一章，亦寻温及之否？

扬州教堂事，西人欲瓜连绅士四家，亦殊无礼。可见为绅宜在穷乡僻壤，乃可当百步大王，不然亦恐混祸波及。少泉中堂抵金陵面商办理之法，此时计已了妥矣。

九侄女于归常家，弟率甲五、鼎三借絮（音水）袜子送亲，吃热闹酒齐数天，女送亲客系六嫂率科四妇人也。

初七日打回轿，初八日到屋，连阅仲氏信，知劼侄又生一女，生时极为快迅，母女平安。三嫂得子较迟，并无自歉之意，幸劼侄所见甚宽，胸襟甚大，必有以慰其心。此次北行，携栗随侍，而留劼侄在宁，栗则有温书无间之乐，劼则承母亲膝下之欢，斯两得之矣。

明年全眷赴直隶任所，想尚未定。闻此席非有气节者所能久居，如能辞不到任，第入阁而不办事，仿若留京一般，转可以养戚望〔威望〕。一意看书，无怄气之事烦扰于心，岂不大妙，特恐其难如此愿耳。

弟在家虽可自适，然人客往来皆系无谓应酬，扰扰终日，不能看一页书，不能习一个字，弄得我秦无楚无，殊少趣味。所幸两孙儿常承阿祖之欢，见面即要耐抱〔赖抱〕，不肯稍远于怀，亦一乐境也。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十一月十一早。

弟妇寄有腊肉、报笋〔曝笋〕、盐姜、糖冬瓜皮等等，由江南转寄呈上。

225　同治七年十一月十九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在家十一早发一信交来人，弟即日启行至省，系筠仙迭函催来志局议章程，竟亦不能不到一次。沿途阻风阻雪，十七下午乃晋城。晤申夫方伯，云近日意绪不如上半年之高兴，大约韫公听言失之于杂，故司中呼应难灵，小人便可乘间而侮之，亦可怜也。弟住十天，亦即归家，明春恐不免再来多住旬日。乡居已惯，来省须花钱费力，殊觉无味。得仲兄信，知初四启行北上，计已过清江浦矣。闻都门正议郊劳之礼，亦古今之至荣也。岂第优于李、左朝马十倍哉！荐贤受上赏，惟兄足以当此无愧，特劳苦又从此始，为可念耳。

弟妇晒有冬笋片、盐姜、紫苏、冬瓜皮之类，寄呈伯兄嫂，转献席前，聊佐点心之嚼，共篾篓四个，祈莞纳。来人因沿途风雪，又须携带两宅寄物，不能行路，到南京不能如限也。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十一月十九日。

226　同治七年十一月廿八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寄函复劼刚侄，想必转寄呈览。昨奉十一月初间手示并抄件、日记，欣悉一切。初四启行，仲氏送至扬州，握别后即坐轮船至汉口，有十九日开船上驶之信，数日内必可抵省。

弟以筠仙中丞函催，促来省商议志局办事章程。弟先到十天，至廿六日筠始从容而来，不得不在城多坐数天，然初三四亦必归去。无谓之应酬，殊以为苦。

兄两次来谕，均垂念弟体虚弱，嘱以珍重保养，并诫藏怒宿怨，宜视之如仇敌。弟数年来无所怒，亦无所怨，无从藏而宿之于胸次也。仲氏所述，或不甚确。

吴南屏到省已晤两次，气象甚好，次青亦勇往之至。谢果堂先生遗骸已搬到此，伊卿灵柩亦今日可到，惟未闻叶亭甥何日可到也。

乡间谷贱，城市生意萧条，人心浇浮如习。湘中大致如此，无可述者。

此叩福安。

国荃谨启，十一月廿八日，试馆泐。

227　同治七年十二月初七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月在省附寄一函，由江南转寄京都，计可先到。兄所批《湘阴志》，签出十数条，博大精细，平正公允，见者无不钦佩，不第筠老一人倾倒也。

省城志局设府学尊经阁，十二月初一日开局，南屏、次青均允随筠仙住局子，寿太史亦初三四可到。罗研生则仍住荷花池，吃志局薪水，办志局之事。弟则不受薪水，亦不任事，但订多到局几次，联络在局之人心，搪塞局外之风浪，以消口舌于未萌而已。大众盼望劼侄早回，斯志书益有可观。弟却允许明年八月必可到湘，兄其有意劝嘱劼侄来襄此盛举，以孚众望否乎？

弟初五日到家，仲氏计亦十一二可以旋里。乡居度岁，骨肉团聚之乐，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惟念老兄为高爵厚禄所羁，此时仆仆道途，他日茫茫前路，未知何年乃可歇息？吾今乃知官之一途，求退更难于求进，吾去年真天幸也。日月有盈即有亏，寒暑有往即有来，文武无张而不弛之道，权势无丽而不离之时。吾知抱道藏德之君子，一日不能去位，即一日不能自安于其心，因此益叹兄今日之所处为独苦也。闻都门早议郊劳之礼，十二月受劳后，望寄一详信为盼。

敬请福安，即叩年禧。国荃谨启，十二月初七日。

228　同治七年十二月廿一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仲兄十六日到家，具道起居之康泰，意绪之欢娱。精采焕发与十年前无以异，闻之欢慰无量。老年兄弟远别，彼此所期望者，惟以此为祝，盖比望进德修业为尤挚也。

仲氏往来六千里，一路平安，气色畅而不滞，识见通而不拘于一隅，足以卜胸次之宽广矣。恰好到屋料理度岁，尤为家人所同庆，不第四家有所依倚，咸快然而自足也。

闻兄拟十二月初八日到京，廿八日出京，正月初四日履新。此次携带赀斧，尚不十分菲薄，惟兼旬应酬，拜客会客，宴饮戏酒，危坐周旋，宁肯上蚕丛之蜀道，而不乐为此也。

都门人物何如？能似大界冲里王三、年鱼坝〔鲇鱼坝〕彭国一者几人？视吾辈如威五，而思欲一挤跌到塘内者，恐尚不止“俊臣同名”及西天能为祸崇〔祸祟〕者也，望一一密函示知，俾得坚守墙子为荷。

敬请福安，并叩新喜。

国荃谨启，十二月廿一日。

229　同治八年正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弟去年匆匆又懒一年，今且四十六岁矣。懒也懒不出一个明堂，做好汉也做不出一个明堂。未曾一日发愤，便要三日耳聋，五日背疼，七日心忡。惟全不问书和籍，也不理笔和墨，偏能一觉睡到大天光，一餐两个半碗饭，满行满走，快乐无忧。可见天生我，教我懒一世，且再懒四十六年，便是九十二岁，值得值得。懒得我此心活泼泼地，大儒气象或亦不是过也。程氏谓溺于汉学者为玩物丧志，弟初不知有汉，无论唐宋。凡属积字成句，积句成文之类，谓皆不可玩，玩则未有不丧志者也。兄闻此语，得毋笑其狂悖，而怜其终身昏盲不醒不睹乎？两儿蠢钝，过于乃翁。懒则无愧肖子，然则坟山房分之说，或亦有征欤，只得听其自然而已。把背问解，非吾性之所能任也，负之负之！

此次入觐天颜，垂询若干语，奏对若干语，日记能悉载否？可另纸抄示否？闻少泉中堂曾寄有抄本奉览，有便颇望寄归，或者他日官兴忽浓，只吃夜饭一碗，得此亦是程式。近世如佛尔国春之类想不乏人，毁言盈庭自不必说，如有所闻不妨详示。小惩而大诫，闻谤而知惧，亦小子之福也，亦未必非长者之所厚望也。

各宅均平安，细事详布与劼侄信中，庄语俟下次呈上，即请福安，并颂满门新喜。

国荃谨启，正月初五夜。

230　同治八年正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正月初五夜写一安信，交来勇带南京转寄直隶，想到岸必甚迟也。嗣得劼侄寄来十一月两旬日记，藉知途次平安。十四日得十二月十八日所发十三日安报并日记册，欣悉到京光景。数日奏对，详明之至，劳苦兼旬，而精采焕发，每日仍不废看书数卷，古之所称天授，颂曰神人，岂不兼而有之欤！

来示询及《陆师昭忠祠记》，秋杪冬初得抄稿时，比即复信，具言佩服俯首至地之意，米浓而汤厚，以为欧苏得意之作无以过此，不解何以〔二字衍〕此信何以未到江南，致烦廑念杨波尚未画押也。弟目不识丁，而于并世之文无甚推崇者，独兄每有所作，辄往复低徊诵之，不忍释手，第觉其韵味在七百年以上深求之而不可多得者，吾无以名其妙也。至于此文事实，皆据公牍为张本，极叙其劳，而功即跃跃于纸。吾千载后面颜得以有光者，赖此一文。“曾探花带管湖广一省人”，至今衡州传为美谈。此文一出，自弟及诸部将，谁不蒙兄带管于数千载之后乎！

承示正座数十人，将各为一小传，嘱弟记忆事迹，录寄朱星槛处。此本极盛德事也，无如弟之记忆甚差，自同治三年以前经历之情状，至今便恍惚如隔世事。倘三四年后，精神复元，当遨游金山、焦山、西湖各名胜地方，必经过江南，入祠瞻拜忠魂，或者触景生情，仍可略记一二，录出数行，重请椽笔传之，亦尚不迟。

弟新年在家，别无所事，料理山中种竹、塘内蓄〔畜〕鱼而已。仲兄信内写家事必详，弟不具陈。所欲陈者，闻叶亭外甥将以二三月到直隶省谒云。

敬请福安，诸维慈察。

国荃谨启，正月廿日。

231　同治八年二月初九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得十二月廿七日信，知京师城里度岁，应酬极繁，正月酒席宴会更可想见。节后即可履新，百忙月馀便可稍闲矣。朝里光景非复昔年之早，所幸有具举百废之意，升平有象，当不出期月三年也，草野闻之，称庆曷已？“太冲”入都一次而声光转替，则“临淮”益有名于时可知矣。闻渠二公去年之自处各有不同，冲则涉于傲，淮则极其谦，不转瞬间，彼此得名遂悬绝若此，可以知所从违矣。

承示城中议论，末减劾“秀”之科，而亦不颂复二城之劳，得毋前年风浪渐平耶？

近世做人固难，而为官尤不易。官楚如申夫者，实百年以来不可多见之豪杰也。去冬众谤群疑，几成市虎，如再相乘不少衰息，纵不至于颠蹶，亦恐挫其英气，良可悯念。闻都中有人列款上陈，寄谕交李相查复。揆相昔在皖城，知申夫最深，谅必能辨其诬，保全善类，俾君子同声称快。直隶如有信至鄂，或亦不妨略为昭雪，乞留意。

吾乡今年阴雨过多，融和之气较少，未知岁时何如，且待插秧后自可知其大半矣。弟懒拙如旧，每日不一课其子，至于自课更无论也。以官法绳之，当记大过数次，幸尚勤于抱孙，或可酌委优缺一次。各宅均平安，足纾远念。

即叩万福。

国荃谨启，二月初九日。

232　同治八年四月廿二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四月初二日在省写一信，托刘韫师排递，不知可到否？先数日一信，系托柳中军交摺差带呈，则未有不到者。

弟初二日不告诸朋友，即潜脱以归，筠仙大不以为然，以函追而诋之，虽在湘潭接信，然誓不返顾也。初六日到家，途次感冒风寒，今已兼旬，尚未全愈，然只得置之不理而已。

自度比岁之健不如往年，饭量减少四分之一，菜则不能多吃油荤，不昼睡则支撑不住，肝旺而耳自鸣，百念皆视之如槁木，提精神不起，强兴趣不来。向尚慕人之写作俱佳，今则视之于我无与，慕亦无益。兄昨来信所言“寒心”“放心”一层，本极有理，而弟已早付诸浮云流水之外矣。惟乡间苦无谈笑之友，独喻于心，无一赏我形外之乐、静中之闲者，为可悲耳。

正月初七日复奏西事一摺，措词稳惬，而当时事势实不外此办法，惜乎总理衙门发交会议之意，不过为分谤地步，非真有望于群策也。目下所可虑者，不在外患而在内忧，且宜如君子学射，失诸正鹄，第反求诸身，次第以归于志正体直，斯推而放诸四海皆准矣。

直隶履新以来，比在江南更振刷，令人佩服。黼堂、次青所说申夫，似多苛责之词，其实亦不至此也。

乡间今年多大水，坏堤甚多，富者贫而贫者乏矣。科九县考头场第五，二场开点，文理本大清顺，字亦洁净，诗亦韵稳矣。阳家老外公近颇患病，牧云送性泉赴鄂，行至湘潭，昨已赶回，而外公之病又已愈十之五云云。侄母子想已安抵署内，念念。

此叩满门福安。

国荃谨启，四月廿二日。

233　同治八年五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五月两次寄书，均系托柳参将交摺差带呈，想六月可到。昨接四月廿四日手示，并日记及请讼事宜十条，敬承一切。

兄嫂于二十日到直隶，在清江受惊恐，所幸大船及各船无恙，犹为如天之福。到济宁，亨三因病殇亡，此际兄嫂在途，焦急可想而知。目疾至今未愈，但求百病消除，仅目不能视，劼刚栗兄弟朝夕依侍左右，极能得其欢心，调养日久，必可仍望复元也。刻下室家团聚，自有天伦至乐，望保养玉体，以慰在远之念。

弟今岁多病，常常静养，亦尚平稳，足纾慈注。

即请福安。

国荃谨启，五月廿日。

234　同治八年六月十二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得四月廿四日手书，比复一信，旋又寄一信，均托柳参将交摺差带上，谅不能速到。昨得五月十七日安报，知元七、宝秀所患全愈，欣慰之至。

直隶亢旱，夏间已得雨否？湘省各属，苦于水患者十之八，溪涧之堤塍，不厄于倾圮者三之一。昔之富饶，变而为贫窘；向之小康，将流于行乞。大率十家之中居其三四，亦湖湘之蹇运也。

沧溟外公六月初四早发引，权厝于李子山。初三下午开吊，弟令科六先往奠之，次早弟与仲兄亲往执绋，弟为之题其神主。与外婆坐谈片时，精神健旺。是日巳正，弟率科六即回家矣。

先是闻阳老外公之讣也，科六嫂有孕将八个月矣，大约忧其祖父之溘逝而不知节哀，至五月廿五日分娩，申时生一女，幸母女平安，汤饼之日亦未闻有病恙。廿八日不过发热，延医调治，亦未闻为危症，是以初三日科六尚能抽身至阳家赞礼。乃初四日午未时答医者之问，弟尚在门外亲闻其声；不意申初变症，痰气上涌，申正倏忽去世，实为可悯。所遗一子一女，均交乳母乳养，弟与弟妇时常顾复怀抱，睹兹呱呱之泣，弥增绕膝之慨。所幸科六伉俪之情虽笃，尚能明理达观，亦颇日抱广江儿，以分祖父母之勤劬，为足慰耳。广江年幼无知，而却甚有知，天性似极仁厚。其母初丧之三四日，啼泣甚哀，今已逾八日，欷歔慨叹之声日必数四，食乳食粥不安其味，夜寝不甚安枕。婴儿之失慈母，其凄惨苦况如此，诚可怜也。

弟夫妇十年以来，均属顺境，猝遇六嫂之忧，此心亦颇焦灼。想兄闻此信，亦必悬念，伯嫂闻之，亦必挂怀，然亦不能不详细写陈也。初七日已权厝白泥山内，俟秋间觅得吉域，乃可妥为安葬。初九日已在坟前立厂，讽经梵钟，八月初间即可设道场数天。牧云亲家得此信，亦极焦灼，已令性泉兄弟至此三次矣。

近十日来，弟心绪殊少佳趣，未能督催儿辈读书。袁斗槎先生四月初七日回平江，今尚未来，以其妻病笃，不知刻下已全愈否？科四、科六今年文字略有进境，经此次耽阁，科考不知能高取科举否？丁口之繁多，读书之速成与否，皆由运气主张，不可以强求而得，弟于此等处，惟有一一安命以俟之，无丝毫希冀过分之福，但求各宅人人清吉，个个平安，即心满意足矣，知念奉闻。

即叩满门福安。

国荃谨启，六月慈忌日。

235　同治八年七月十四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得安信，昨得劼侄信，知合署平安，至以为慰。

今年雨多晴少，而太阳一出，若比往年夏日距地近三四尺，所以其热更甚也。槁木死灰，本不畏热，然置之太阳之巅，亦颇难受。

筠仙近来肝气旺于往昔，为修志定薪水事，渠误听张力臣造谣言，深怪弟得美名，渠受丛谤，曾以二信诘责，其言亦甚不逊。弟抚其背而慰之，未尝半语参差。旁观者咸谓有气者必不能受此无情无理之唾骂，而槁木死灰转赞筠为好人之极愚者，惟其愚，斯诚于为好人也，于我何尤焉。因来示论及此事，故略道其梗概。

弟前日伤风一次，昨日睡一天，今日尚茹素，明日大半可开晕〔开荤〕矣。合宅眷口均属清吉。两儿耽阁工夫已逾两月，然科试在迩，亦不能不令其晋场，明日启行晋省。科九侄则于初六日赴省，应十八日府试也。此请福安，并问满吉〔满门〕清泰。

国荃谨启，七月十四日。

236　同治八年七月廿六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七月十六得六月廿八日排递信，并寄井干龙唁函，藉知一切。弟七月十四所发之信，系托抚署排递，恐不能如来信之速，即到与不到，亦皆不可料也。旬内儿子们往省应科试，老翁在家照料家事，兼欲稍尽老妈之职，不无辛苦，所幸大小眷口以次清吉，足以自适耳。

得来示，知有发愤为文之意兴，言及此，庙社之福也。家庙及祠堂祭礼，经敝部略为更定，大致仿祭宗圣庙及书院及昭忠祠祭礼相同，已非复祠歌诗旧本矣。东皋书院起讫，仲氏必抄寄来。罗忠节全集，弟未曾见此书，亦懒于寻觅此类，槁木死灰向不管鼻涕垂颐之事，且无论人间沧与桑也。因来示肫嘱及此，是以面谋仲氏觅寄。

承谕居乡管田之法，须立有一定章则，此乃传家要诀，然弟心中亦未计及此层。自同治四年前，概系内人经管，后皆仆人伍华春经手，弟亦不曾查询及之。今年仆人告以大水洗堤，倒屋颇多，有入不敷出之忧。弟虽比刻与仆同忧，过后亦旋忘之，此糊涂老爷之本色也。目下惟念及次儿续弦，愿祖宗福泽绵长，赐一四德俱全之佳妇，则弟夫妇诸凡放心矣。

热水洗脚上床，系养生良法，又是祖传妙方，兄已试行多年有效者，弟亦苦于力不能学。盖十馀年皆自七月洗澡毕，必俟次年五月大端午后乃洗起。其不洗澡之十个月，亦无滴水及足，香可知矣。他日易名，当以“懒武”配“威毅”而并永也，阅此发一笑否？此叩福安，并问满门均福。

国荃谨启，七月廿六夜。

237　同治八年九月十四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八月寄信送省，交纪瑞儿等托意城排递，想可次第达览。八月得摺差交出回信，亦得排递信一次。昨又得劼刚信一次，合署平安，为之欣慰。

弟六七八月步门未出。九月初六七，科四、六、九均到家。初八日弟至南岳朝老爷一次，目见烧步拜香者，日二三百人不等，不似八月之拥挤不开也。菩萨有灵，保佑我眼光脚健，我便感戴德之恩矣。出外过久，十二日即赶紧趱程行数十里回来。一切均托平安，惟不免腰骨髅、背心肉时作疼痛，可见出远门久客于外之不易易也。

家中延师之事，尚未定妥。袁斗槎六月断弦，以后亦难远出，且程途至此太远，往返不易招扶。而近处亦无合式之先生，堪中东家学生之意者，所以迟迟不能决定也。白杨坪大半系延王卯六，弟已与四哥哥商过量矣。修善堂仍留舒康侯原任，康教此两年，成就科九，实为有功。此各宅先生之大概情形也。

其馀别无要紧事件，各宅男女幼孩均清吉，亲族家均好。厚七进学，不做酒，只拜客，我几家人家亦略破费贺礼。今年收成歉薄，大水洗倒河堤几处，倾圮庄屋几处，须派人扶起而已。九十月须觅地安葬六嫂，至十一二月便围炉向火耳。此叩满门福安，馀详见四哥哥信中。

国荃谨启，九月十四日。

238　同治八年十月廿四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信询及家乡议论，弟去年在省住至八月，今年亦至省两次，官场之敬服中堂无论已，士绅细民之歌颂亦遍于四野矣，至于世族巨绅亦毫无间言。黼堂与弟亦迭次往来，询候之词亦恰到好处。城内人本事大，计较深，言词工，无出此人之右者，其论且如此，此外孰有不依归至圣乎！

又承询及唐桂生有无怨怼之言，弟亦见面几次，第闻其感激私恩之词，而不闻其怨望公罪之词也。可见官大好吟诗，无所谓险韵耳。申夫去此，亦有思慕之者，寄来好诗句，合并呈阅。韫师运气不佳，黔事不能遽有了期，湘省空虚已极。意城现已〔在〕辞馆之志已坚，尚未说定，而群啄攻之者亦复不少。顷写信二片排递呈上，又草二片。

再叩福安。

十月廿四日，弟荃叩。

舫仙已晤数次，其志不在黔而在甘，遵旨固属可敬，而其不避艰险尤可钦佩也。识见度量皆大长进，将来必有起用大受之日，为之一慰。弟更进以安命知人知天之学，又其闲中悟道，空中寻趣，此后当有坦途也。

荃又叩。

239　同治八年十一月初六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十月廿五六在省写信二件，一托院上排递，一托中军交摺弁带呈，两处均有仲兄厚包信，摺弁处则带有劼刚荫生执照也。

弟前信说媒，请以满小姐许配聂一峰之二世兄。查聂世兄之八字极为吉祥福寿，昨次归，业与内人谈及，亦喜其累世科第，居址甚近。望兄商定后赐一详信，并寄女庚回南，以便寄聂家合婚定妥，弟顷已函寄一峰观察先布意矣。

弟初一到家，初三早母亲诞祭，甚为整齐。此次在省晤舫仙，观其气象甚好，一腔忠义之气流溢眉宇，不得意之人而能有此报国之念，耐劳耐苦尚如昔年，不避艰险亦如赴晋时，现仍决意遵旨赴甘肃左季高营次，大军明年二月即行。弟见其意如此，且敬且佩。又见黔事日无起色，亦不便劝其在南，第述兄有德意，时常挂念而已。渠闻此语，亦甚感高谊也。

前承垂询祠堂祭礼及家庙祭礼，敝部斟酌乎通礼，及吾乡时下所共行之礼，而损益之，业已行之数年，不以为尽善也。又记弟昔年中进士入翰林掌管礼部时，其礼似不如此，今仿若隔世事矣。百念皆灰，万事懒惰，兹抄呈上，祈改定，以便族间有所遵循，是为至荷。

长沙城内气象，及一路四乡气象，均患一穷字，人情浮动又甚于昔年矣。弟明年或至保定来省谒老兄，亦未可知。

此叩满门福安。

国荃谨启，十一月初六日。

240　同治八年十二月初五沅弟来书

湘乡县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奉十月手书并劼刚信，及易州所拓新帖，藉知合署平安，至以为慰。

年终分润亲族之礼，业经仲氏一一分布。昭忠祠、老东皋书院源流各案，仲氏随后查出寄呈。兄今年作文甚多，而久未寄湘中有目共赏，令人渴想之至，下次可令誊日记者抄回，先睹为快。

兄嫂患恙，经黎竹龄医治有效，自可陆续全愈，为之一慰。

弟初二日启行，初三日到县，系因志局各友散冬馆而来。袁斗槎先生初二已散学矣，明年远处无佳士可延为师，只得在近处求觅。昨日议聘李元峰凝英，住县城，甲辰年秀才，其时艺虽无光采，尚有法律，看题尚处处留心，以之教二子之八股，当可敷衍一年，后年再请高师可也。

知念奉闻。此请福安，即颂年喜。

国荃谨上，十二月初五日。

241　同治八年十二月初十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五日在县书信二片，附入仲氏信封内托院署邮寄，计可先到。初七日启行，初八日到。

此次晤赵玉班、蒋香泉〔芗泉〕等，玉班气象甚好，芗泉则尚未能矜平躁释也。吾楚近年士绅，不若从前之一气联络，省城如是，蕞尔小邑亦如是。人才亦大逊于前，万一明年因饥荒而有团练，则不似昔年之能御侮于境外矣。

今岁歉收，为二十年前所罕见之灾，目下谷价腾贵翔至二千文，而不能应贫户之粜。富家之积储亦实无多，愚民雀角鼠牙之争则倍于同治初年矣。以浅见推测，恐湘省明年不能十分帖然安静，思之喟叹。

舫仙遵旨西行，其志已决，二三月内必启行。此人在晋劳苦无功，受此挫折，识量阅历大有长进，而英锐之气内敛如铏，和祥之光见于眉宇，不数年间，可卜其独当一面，是吾湘美材也。

杨石泉昨专信来，意在求约诸君子呈请大府具题，以罗忠节入祀两庑。此系正经盛典，非可率尔举行。据来函云，已有函陈保阳，并另函商筠仙、霞仙。当今大界人物无如王三，鲇鱼坝士子无如彭国一，“云霞”自有“出海曙”之议论，不须我“梅柳度江春”赞末议也。

劼刚在潘聚垣店寄井干垅之信，昨日已到，比即送去矣。兹因明日着人往省接二侄女回家，又寄此信，即当作换茶二封、粑粑四十为年节礼物。

敬贺合署新禧。

国荃谨启，十二月初十夜。

242　同治九年正月初二日澄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前信未发。廿八九专意办度岁事。乡间松活者甚少，初一早尚是灯笼纷纷逐逐也。

弟等初一日出行，天晴而大热。王笛楼奉侦探扎〔札〕，廿八到家，昨已面叙，气象甚好。家中各宅平安。恭贺伯兄大人嫂夫人新年喜庆，尊署均贺新喜！

国潢谨呈，庚午正月初二早。

243　同治九年正月十五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中堂左右：腊底得来报，知福躯日胖，合署清吉，至以为忻。

新春大发财，无数英雄挤破门拜年，几无伸腰之日，是以久未写家信帖子。仲氏正月初二日即已寄信来保定，可谓神勇巴图鲁矣，一切琐事谅已详写，荃不多渎。

聂家姻事，以看八字者说，聂世兄将来有大阁出身，榜上必要两次名字挂在上头，是以将生庚寄呈。至于一峰观察吃洋烟与否，则弟不得而知也；但求佳婿不吃烟，而有出身，便是良缘，不问一刀红纸之亲家老子也。俟面晤蒋芗泉、张仁生等，乃能灼见烟瘾之有无，待三月乃将女庚寄去；如必求亲家不知烟枪为何物，则不寄女庚去亦可，统候复信到施行，届时想一峰亦必有复信与弟矣。

叶亭喜事已定正月廿一日，弟不免发颠，回乡居寂寞已久，藉此闹热，亦可快活数天。昆八外甥腊月廿八日赶到家，为其弟办喜，子瞻之视子由，可以风矣。

科四兄弟尚未入馆读书，弟亦尚未摩笔写字。“总总是懒挟，挟不固嘴搭。”得懒一日，且懒百年，无事而忙，亦无味也。科六姻事至今无妥当可信之家，不知中秋前可对得如意之良媒否，九月十月亦必要行喜事矣。两孙皆能行走，呀呀之语已能仿佛驿〔译〕听，此弟之乐趣也。

去冬钱荒，今岁春夏之交恐不免谷荒。但祝地方安静，风雨调和，庶免“荷叶巡抚”一片忧民之苦心，急起“眼闭刺果栽”耳！

祠堂礼单求批数字寄回，以便合族遵循。

此颂春禧。

国荃谨启，正月十五日。

244　同治九年二月初十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中堂左右：正月得安信并日记二本。二月初八到省，得十二月廿五日信三片，敬悉一切。近来用加花镜尚觉微蒙，非关精力之衰，实以看书太多久劳目力之所致。历观日记，去年作文比往岁较多，眼界愈高，斯手力不逮其心之所欲，庸或有之，若竟诬之以庸劣，则举世皆不敢信，况素嗜佳篇如弟者乎？

富厚堂造书房七间，芳六、科二毫不荒唐半点。盖以地基昔系湴田，石脚砌丈馀而后平土面，此中工费已占去千馀串；通体用青砖，料木多杉树，尤非可以寻常计算也。估树监工，芳六、科二备极勤劬省俭，假令中堂亲自监督，跟同照料，亦必有盈无绌，万不可说责令赔出之语，致没实心办事之劳。

昔者吾乡点工，定价石匠百一十二文，木匠九十六文，小工七十二文，而谷价不分低昂皆坐一串二百文一硕。今则谷价之坐同也，而工价则次第上升矣。石匠百四十文（包钢火在内），木匠百廿文，小工八十文，从宽者朔望饷之以神福肉半斤，从俭者则一月一神福，此廿三四都之通行大例，别都则更重于此也。军兴以来，勇力皆系民力，萃其精壮并之于疆场，徒留老赢〔羸〕弱稚于畎亩，故农工既不如昔日胼胝之勤，即百色匠工亦皆怀惰自安，旦已晏而始出作，暮未昏而先入息，犹且欠伸告劳于其同类，相率而为明日避重就轻之计，此东南各省凡有血气者之暮气，非止一隅之忧也。兄乃虑及一家市恩，百家成风，为非久安长处之地，则殆未即城市工匠兴作之地而一细觇之耳。仲氏与芝圃累往富厚堂察验，尤知一钱归一钱之实用，他日必能详言之。弟特先道其一二，以释在远垂念之殷，或亦可备一说欤。

新年应酬纷集，无谓之客太多。弟二月初四日恭祀严忌后即启行，初五到县，初八到省，唁刘师丧明之戚，不过小住十日即归。昨晤二侄女，四侄女母子亦在陈家，痘痂已落，云其公姥近搬住城，不日可到。筠仙老年猝遇此厄，殊为可念。

省城各家均如常。今日已得大雨，可资春耕矣。少泉中堂有三月到湘省驻节数日之说，老土百姓亦当来趋候一次。闻栗侄元旦日生子，喜溢眉宇。聂一峰之子女皆不吃烟，尽可放心，俟有信来，即寄女庚与一峰可也。

此叩福安。

国荃谨启，二月初十夜。

245　同治九年二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在省六日，迭接安信并日记及文章五篇。殊与日记所载谦词不符。如李忠武一篇，已驾欧阳庐陵、王临川，而上追邓州之韩矣，敬服敬服。罗忠节一篇，文非不卓然可传，第作者不能不为溢美之词，而又心知其美之未至此境，下笔忸怩以誉之，故襟怀郁而不畅，形之于气，便尔阻滞。圣贤所谓不诚无物，即文章一道，亦有此理存焉。家中先世应传之文，今年可以次第作就，甚慰甚慰。

弟因得县局各信云，上里有三都哥老会起事，十二日已围朱惟堂、胡竹筠等之屋，杀人放火，聚众满千，虽已派团丁会剿，不知能速灭否等语。弟是以飞速回里，十六日到县，幸得各都信称，已擒渠击散，十五日搜剿馀匪，此时可以肃清，但谷太少而价值昂贵，人心一时未能帖然云云。既喜此处事易了，又虑后患之方长，于是与局绅商量，筹画善后良策。十七日即回家，家中各宅老幼无惊，弟心亦即放下矣，仍守我天不探地不管之旧，祸福治乱自有天主张，于我无与也。

劼刚嘱晓澄收拾书籍，大约三月可以照办。芳六、科二久未得劼、栗之信，其实皆尽忠报国之臣，不妨劼、栗以温函慰留之。境内亲族中，能实心如芳、科者鲜矣。

满侄女庚帖，当于近日函致聂亦峰观察处，静候两家复信到日，媒人公乃照信行事也。仲氏十六七等日尚在长沙，一切之事必有详悉信奉闻。弟少写几行信又多懒得几刻，自觉亦甚便安。

肃此恭请满门福安。

国荃谨启，二月十八夜。

246　同治九年三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长沙回家发一信，托院排递，闻仲氏在省亦发二信，计均先后可到。

吾湘哥老会十二夜起事，十五六即已平定，谷价亦已议减，人心较为安静，然风气既久，成为积习。贫者既多，而皆不耐苦，故无由得食；富者日趋于奢靡，而益即于贫。无论智愚贤否，皆好议论；不肖者闻其论说，因而滋生事端，此人情浮动之由也。吾所以预知其必有小变相寻而起，今不幸言而中，然而无术以弭之，听夫运之自然而已矣。

在祠堂行清明祭礼，因思兄去岁有意删定礼节，是以寄单呈览，是否可行，伏乞批定附回为盼。祠内丁口日增，而植品端方，言行相副，足以树一姓之望者，殊不多见。而冒利亡耻者，比比皆是，所幸畏法而不敢为非者，尚居其大半，此犹可为也。及早绳之以繁重之礼，束之以严密之法，使之父诫其子，兄勉其弟，庶有瘳乎。

聂一峰复弟信，姻事一定成就，弟已将满侄女生庚寄粤矣。候聂氏复信，即可议订盟，想兄必欣然许之也。

弟今年亦多零星小恙，意懒而志弛，不愿与世间好汉争雄长，亦不想从读书写字乞生活矣。儿辈体气不甚强旺，学习举业亦是随便任意为之，乃翁亦不甚督催也。

舫仙西北之行已定三月廿四日，惟刘寿卿殂谢，左帅失去右臂，当今陨一良将。所幸李伯相援军抵陕，舫仙尚可依之耳。

此请福安。

国荃谨启，三月初六日。

247　同治九年三月廿七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久未寄信，以在乡料理改厝次媳事，颇为冗忙；其地在衡阳旦官桥孟公坳之南五里，即牧云兄弟所择以为最吉者也。三月十二日舁柩而行，十三下午到，十四日开穴，十六日辰时分金，十七日弟即回家。因先与舫仙有送行之约，十九日启身，廿二日到省。廿四日舫仙登舟，候船齐即开，郭子美亦定四月初一日启行西征，弟即可回家矣。初六七乡间可以莳田，南方雨旸时若，会匪案亦可消患未萌，谷价亦已渐平，但祝年岁丰稔，则人心帖然矣。

直隶雨雪较少，上烦慈念，不知近日已霑足否？兄二月廿五日安信并日记顷已展读，欣悉合署平安，欣慰无已。四侄女之子已全愈，二侄女因四侄女义不可遽归宁，亦议定在省久住，榜后再议回湘也。此信托摺弁带至保定，到必甚迟，故不多写。弟临出城时发一排递信，当可先到也。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三月廿七日。

248　同治九年三月三十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交摺弁一函，内有各信，弟亦仅书数行而已。日来酬应纷集，无谓之至，只得出城上船。舫仙明日开行，子美亦不数日即往襄阳也。

二侄女、四侄女暂不回湘归宁。弟此来名为送陈、郭之行，其实接二侄女回家。二侄女因四侄女不能同行，是以议延至九月乃归，则来接之阿九叔亦应旋里看莳田矣。科九侄之毒已愈十之七八，为之一慰。兹将甲五之信奉上一阅，俟到家后，再详呈一切。此请满门福安。

国荃谨启，三月卅日下午倚装泐。

249　同治九年三月三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中堂钧座：胡晖堂所向皆未得志，苦求弟荐来直隶，其途费则易芸陔所赐也。晖堂在湘省无饭可噉，极为可念，而百叩求弟，欲中堂，弟亦不忍吝此一信。遥想中堂俯念旧部，必设法位置之也。

即叩伯兄大人万安。

国荃谨启，三月卅日草呈。

250　同治九年三月三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中堂钧座：周军门惠堂前为山东登州镇，归已年馀，至弟家数次，又来

苦欲一函来中堂督署，设法委以差事。弟无可推诿，只得写信与他前来。伏乞伯兄大人垂念旧部，仿照优待熊登武之法视之。求者，弟则谢之，断不似荐周与胡晖堂之拳拳也。

请安不戬。

国荃叩上。

251　同治九年四月初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在省七日，被向舫仙、子美两处投效求荐者纷至相逼，几至不得安枕而卧。而周惠堂、胡晖堂装车备马欲来直隶，苦求一信为之先容，万不得已乃倚装率呈一片，俾晋谒有资。明知不易安插，而竟以此相累，实迫于无可如何，知不见罪也。七日之中，交摺差带呈者一信，交排递者一信，计先后可到。

省中无他新闻，不过人心益浮，纪纲废弛而已。舫仙阅历益深，心地益厚，忠贞之念弥笃，利名之想早灰，竟是吾湘继起之彦，一时难得可贵之人才，为之欣喜，此去纵不遇十分坦途，然持此志以入荆棘之中，亦必无害矣。子美精光发越，弥满于寰宇，而雾气随之，不愧名将风格，此行当能助合淝相国成功。观此二者，皆大可庆之事也。

满小姐庚帖已寄聂亦峰处，端阳前后可得复信，将来订盟，拟即照亦峰来信办理。弟以叔父之亲，居周公之位，曾得尊函嘱示，尽可就近在湘料理一切也。

叶亭外甥夫妇四月初十日启行，兄所嘱兑之川资百两，弟当在省设法为之兑给，俾得速行。叶拟在汉口坐轮船航海而至天津，到保定总在五月内。叶之文笔聪明，亦良可爱，遇事亦有才调，又好完养（岱山腔口），他日必有用之美材，此次携眷相随，乞格外体恤视之为叩。

弟宅因叶亭北来之便，寄呈细茶一箱，曝笋一箱，乞查收。二味似可口之至，但不知到保定其味如常否？

牧云次子与龄院试已取，挑复必可进学。其祖所葬千公坝，地形家佥曰吉祥。其妹所葬小蛟冲地，亦极稳妥。惟阿翁费力不小，想在孙嘴身上，亦不惮劳苦也。

二小姐四小姐均暂不回湘，四小姐之子已复元矣。吾湘雨旸时若，谷价已平，哥匪已靖，祈兄不必挂念。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四月初八日。

252　同治九年五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五月十七得栗侄四月十七夜安信，知署内以次平安，劼侄在京考荫，兄体偶有违和，服滋阴之品渐次全愈。顷得兄十八日亲笔手示，书法端庄流丽，与上年得意之作无殊，可见此次头晕非本原之病，系因地方年岁不丰焦急所致。忧民之忧与自忧其忧，同一亲切，前圣之己溺已饥，结而为思，亦不过是也。

弟向来最信八字，凡遇善于推算者，皆细心详查。皆云九十三岁是本等的，今年庚午行午运，岁运并临，不过有零星小毛病，亦无大碍，尽可放心，四五月后，便益心广体胖矣。六月请开缺之说，似可不必，恐难邀俞允也。时局尚在艰难之会，全赖硕望维系人心。吾辈官阶崇高，出处两难置身妥当，与其退居山林，无处可以安置此七尺之躯，不若聊借仕宦为隐居之地，除了公事外，尚有怡神悦志之时。乞兄再熟思之。近数十年伟人多矣，孰有能如兄之德业文章勋名乎！后五百年能企及者，断不过一二人。得天独厚如此，亦足以自娱，又何必憧憧思虑，以不逮周孔为耻哉！

弟自军营以后之岁月，皆觉非我之所固有，而独有之，故乐不可言。目不识丁，而自以为学优于祖三先生、凤三先生；书不足以记姓名，而自以为可步彭福安、王庚七之后尘。迩来乡居，有人呼我为财主，则欣然以喜；有人赞我不装大、极和气，则欢然如配享圣庙一次。然则志气隳颓，于学业虽大不相宜，而于保体则得之矣。所望兄日以优游自得之趣涵养天怀，勿以学问文章、事业勋名争胜于前一万年、后三万年，斯期颐之寿可必耳。

聂一峰昨有信来，已遣其甥汪少泉率其仆张顺送庚书到舍，并有手镯、耳环、红绿湖绉等件，五月十八日交庚。弟为满侄女填庚，并备袍褂料、靴帽、手卷、信笺、笔墨、茶叶、纨扇等件，交其甥与仆带回广东。所有聂家之礼物与庚帖，俟觅妥便乃可寄来保定，兹先将信与礼单寄呈一阅，祈兄与兄嫂夫人查察为荷。

叶亭甥北来，弟寄有茶叶、曝笋，想五月可以收到。二侄女云，刘同坡之幼女幽闲贞静，旋查八字，亦恰与科六可以相配，是以托黄子寿、张力臣将男庚送刘宅。昨刘家亦将女庚送来，大约秋间订盟，冬月可以办喜事。鼎三喜期，则已定九月初六日。知念奉闻，馀详见仲兄信中，弟不赘陈。

即请福安。

国荃谨启，五月廿日。

申夫信求一阅，去年好诗句求赞之。

253　同治九年七月初二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得六月初排递信，旋得五月交摺弁信并日记本，欣悉福体十愈八九，即有天津之行，此时计已抵津门说妥矣。

西人虽极难说话，然动之以利，亦尚易从。朝廷福气甚大，当无意外之变。外国近亦贫窘，洋商视用兵为耗国之第一害。又平粤之元勋，多蒙畀倚于时，西人尤怀畏惧，断不至遽萌异志。兄到彼处，自当帖然，第津税或不免略扣少许耳。

劼刚两次详信，写作神妙，令人垂涎。

家乡年岁初苦于早，旋得甘霖，近颇苦于虫伤，天不降全收，其信然欤。

直隶得雨虽迟，秋收必有可观。从前仅知为疆吏者日祝年岁丰稔，近始知乡绅住屋一栋，吃饭一碗，着衣一身，亦全赖四乡岁富。非阅历之进境乎？在南各宅眷口均平安，足慰慈注。聂亦峰处求赐信一封。

即请福安。

国荃谨启，七月初二日。

254　同治九年七月廿七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久未得信，正切企想，于是乎蒂起觉〔踮起脚〕到外面一望，倏忽之间，一口好风吹来安信，拆开一看，正六月廿四日之家信帖子也，满纸谦词，而精采流溢于行间，庆忭无已。

照会不亢不卑，实时下安边外之良谟，识时务者靡不谅纯臣之心迹。至于物论，则暂而不能久，一俟运气既佳，其论亦随而转移也。今年岁运并临，六月以前不无小有啾唧，到七月后自然履险如夷矣。

李揆相七八月可到津门，自是和夷胜手，兄素推重高足，此次必能大得其力，九月当可了结一切。吾观伯兄以不能了夷为歉，然究之千古之美名，即伏于此隐微之中，他日见面，请为兄详诵之。

昨二十二都有强丐临吾宅门，伍华春坚欲驱之，陈桂三曰不如资之酒食。冯顺曰，驱之道也，而不可遽施也；资之酒食亦道也，而亦不可过丰也。弟则曰，不驱不资也，听其自弱也。不过三日，而丐者无如之何，去而不复返。弟命网者取鱼于塘，得鲢七两半，烹而食之，酣寝至旦。

敬叩福安。

国荃谨启，七月廿七。

馀必详仲兄信中，荃不赘。

255　同治九年八月初七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得劼刚七月所发安信，知福体日康，合家忻忭。顷又得七月十一日安信，知晕眩之恙后未复发，惟脚力不如从前之健，胃口不能多食油荤，想秋凉以后，百件皆可复元矣。

法酋入都，要求所得必多。少泉中堂如早到京，则总理衙门多一壮胆之人，斯可以舌战了之。目下在津门无事可办，兄奏请回保定，计八月可以到署，开缺之请如能遂愿，亦千载之盛事也。

周惠堂、王载驷锐意投效，而非值用兵之时，宜其不能遂志。湘省提镇，无隔宿之粮者多矣，实无术以馈之，惟有空口垂怜而已。

今年湘中收成歉薄与去年无殊，人心浮动比前更甚。大率好穿好吃而喜事者，多于安分守己之良民。此八十年巽卦当权，四时常有不正之风，其生物也虚耗，其在人也，主肝旺而气盛。湘省如此，推之天下亦大同矣。

族间观光者五人，北闱有栗，南闱有厚七、甲五、科四、科六，九月揭晓，南北皆知端的矣。科九之恙百分已愈九十七八，八九月内即全愈，仍可伏案用功。九嫂体气日见复元，七月间生子不育，不免焦急，此时已舒畅矣。鼎三喜事九月初六日吉期，弟与仲兄帮办一切，百事皆已预备。科六姻订刘氏女，九月中旬亦拟在省合卺，满月后即接回乡也。临三外甥兄弟析箸，临八仍住调济塘，临三已移居衡阳厚圫矣。其馀各亲族家均如常，足纾慈念。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八月初七夜。

256　同治九年八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寄之信，均由儿子辈托湘抚排递，不知次第到保定否？接六月十八日手示，内有劼侄与官儿信。其六月初五日交摺差之信与日记，则八月十九夜接到，读之敬悉一切。栗侄读书写作均大长进，前程远大，未可量其所至，欣喜曷已。科四、科六幸取一等，科九已进学，想先已写信寄呈矣。

弟在家闲散自适，一不当家，二不看书，三不写字，惟间或唸几句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以养吾闲静之心耳。自六月初间以来，味道甚少。近得儿子一等信、侄儿入学信，颇有欢愉之象。观兄之信与日记，似无日不以在己之学业与所辖之百姓身家为忧，想范文正公当日尚不及此。刻下收成想已充足，可能后天下之乐而乐否？念念。

兄嫂目疾经医人刮去云翳后，可能复元否？但得几分光，则劼、栗兄弟承欢左右，心中恬适多矣。弟妇年纪小十岁，其壮健且不能如兄嫂，可见后辈比前辈更弱，道咸年间生人，不能及乾嘉年间生人，亦国家之气运为之也。弟在家静养将近两年，未必比同治三年更健，可见人体气之强弱，亦未必因劳逸而殊也。

次媳欧阳氏之戚，已打钟五十馀天，八月设道场五天，初九日起，十三夜散。现在觅地，拟冬底改葬妥帖，便可放心矣。两孙体气近略壮实，渐能行走。孙女福昆满行满走，次孙女福第交乳母鞠育，乳足而体胖。老翁日颇周旋于此四子女之间，兄得毋谓弟孙儿女情长乎？呵呵！即叩福安，并问满门均福。

国荃谨启，八月廿一日。

257　同治九年九月十九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得调补两江之信，知兄必具疏一辞，亦料系温旨慰留，不能不重到江南。后得各信，果与臆度相符，然而易忧患而即安乐，虽非本愿之所属，究足以纾至亲之廑想，而餍东南士类祝祷之心，曷胜愉庆。九月劼刚奉眷南来，兄十月当可接篆视事。

十一日兄六十寿诞，弟与仲兄拟在家称觞遥祝，顶帽穿衣，临时摆设寿堂，两兄弟夫妇齐祝兄大人兄嫂福寿康宁，挂里匾的颜曰“天长地久”，江南可寄几坛喜酒，把我脸吃也。栗年来用功有恒，北闱当已获隽。南闱观光数子，尚待癸酉科，乃能榜上挂甲名氏。九月初六鼎三完娶，与宴后辈将媒人芝生加冠进禄，酒插以当竹皮，丛须以当花翎，并以青裙蓝女衣装王卯六、彭笑岩、阳怡如等为媒婆，亦殊可观。鼎三、李氏佳偶天成，此白日坪十馀年来第一得意事。仲氏为伯公，弟为叔公，此三日内幸邀诸君子宽免，然已笑得不可仰腰矣。

果里既散，糯里又接担。弟十一日启行，十四日到省。贱伙计因要在家带管孙儿，未能同到省城。弟只来省吃酒，百事皆二侄女与崧生兄弟全副精神办理极为整齐，自有湘乡人以来，完娶……〔有缺文〕

……十月初九日家庙诞祭。明年延师尚未定妥，大约儿辈总以习举业为正务，弟则以耍为正务，馀无他业可趋也。湘潭洙亭〔朱亭〕闹哥老会，已经李庭章带勇前往剿平矣。

弟毫不看书，亦不写字，未用花镜。知念奉闻，即叩福寿万安。

国荃谨启，九月十九，长沙讲让堂泐。

258　同治九年十月十一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福寿：弟九月廿二日在省发信一件，不知可先到否？廿三日启行，廿六日到家。廿五日午时瑞儿有添丁之喜，母子平安。初九日父亲八十一冥诞，宴客数十席；科六携刘氏新妇即以是日回家，凡百均属顺适。崧生与二侄女同送上来，三侄女亦回家吃酒，其女已半岁，甚玲珑也。

聂亦峰令其甥汪少泉来，并有详信，求兄俯准今冬明春请劼刚送满小姐到粤办喜事，兹将来信呈阅。祈兄谕劼侄即写一信与亦峰，并望赐信与弟，以便裁答，届期汪少泉可赴粤完媒也。

初二日湘乡虞塘、测水一带亦起哥匪，幸初四五即全数扑灭矣。仲兄此次在省办科六喜事极热闹，初间率之回家，无处不周到，精神过人，乃克当此。二侄女在家小住一月，即旋长沙，坐船到江南省觐。

各亲戚家皆平安。今早临时摆甲寿堂，大家穿衣顶帽，拜寿吃面。弟一瓣心香，虔祝老兄“齐眉夫妇八旬寿，绕膝儿孙一品衣”。牧云今日亦来此，与崧生洽酒齐也。

手此，敬叩福安。

国荃谨启，十月十一日。

259　同治九年闰十月初七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四发一信，托仲兄搭寄，计可先到。初六夜得十月十四日京师城里所发安信，欣悉一切。此次入觐天颜，其用度想与前年冬无以异。召对三次，亦必有另纸记载，出都后想必寄与阿弟一读也。十一日两湖公请庆祝，热闹可以想见。

弟等无所相敬，与仲氏商量，共办川笋、小蛏干以供常餐甘旨之需，即以为乡间寿礼，千里毫毛，得毋见笑乎。弟妇于二侄女省谒之便，呈上曝笋、莲子、盐姜之类，伏乞双福莞纳。

五月仲氏五十生日，家信云有礼物随至。此次赏寿分润之栽料，大约即礼中之一色也。而弟之五十在癸酉年，亦恰好预支隆礼，荣何如之。

今年湘中哥匪迭起，省城绅士不以韫帅之调遣为然；而此老未曾经过风浪，本不无手足忙乱之候，故其时论说纷纷。韫帅恐为人言所动摇，说明欲借门生老招牌一挂，上以见孚于密勿，下以解野外之疑惑，并不果欲病躯出而任事。弟因名字本不藏烟袋荷包内，亦只得听客之所为而已，焉有又出而带二千人之理乎？

吾尝贵老者言：治天下者，贵于无为，为者败之。治寇乱者，贵于不办团，办者扰之。今楚南之风气已成，作乱者与弭乱者皆有牢不可破之意见，安有能信吾清静而理之说者乎？滔滔皆是，万方同慨，避地之策，亦无所容其计较也。

儿婚之事既毕，尚有两女未嫁，四女儿已催牧云明年办喜事矣。聂家姻事，务求今冬定妥，与我一详信，俾亦峰明春料理，则弟为媒功果圆满，兄亦了妥一件紧要家事矣。

此叩福安。

国荃谨启，又月初七日。

260　同治九年闰十月初九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弟自在抚、建与黄冠北同年相识，厥后数载往来稠叠，彼此相孚。及在湖北，冠北尤为恭顺，至今每念及之，辄生感激之忱。归来闻冠北以疾终，而又因公受累，既敬其为人立品之端，又怜其厚道往往受他人之累，此心恻然难以为怀，而又自愧恨无以拯好人于窘况之中也。

今年其世兄来弟宅，以请恤之事托弟，弟谓他日与兄相晤，必力为之肫求。比因天津事未了结，答云如果兄重到江南，则意中必念及旧日出力之员，应可乘机会最佳之时附片请恤，黄世兄欣然回江右去矣，不意阅两月果有旨意谕兄重到江南也。意想天开，如弟之愿而偿，而黄世兄又专足来弟宅，求信转恳，弟盖不得不为之肫乞矣。

伏求兄俯念君平为世所弃，其挚笃之友系曾效力辕铃之员，设法附片奏请，将冠北照军营病故例请恤，俾其世兄得以表彰其亲，相从于患难之绩举世闻知，藉以荫其苗裔。弟之感激，与黄宅身受者无以异也。弟近两年来意绪冷淡，从不妄事干求，想兄必原谅，俯如所请耳。

手此，敬叩福安。

国荃谨启，又月初九日。

261　同治九年闰十月十六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寄之信，计可次第入览。入冬以来，各宅本皆顺遂。闰月之初，科九侄之病日加沉重，然气色脉息均尚不见十分恶劣，以为当不至有他虞也。乃初十夜变症忽发，弟到时已见痰动气喘，急以大参救之。十一日清醒，语言如常，进以老米粥汤药饵，精神亦觉奋发，不谓延至灯后，忽又变症，遂奄然而逝。年才十九岁，性气温和，孝友生成，入泮后尤为用功，容貌言辞，多与有学有识者相符合，不意其不永年也，能不伤且惜哉！

所幸科三嫂已有梦熊之兆，科九生前曾与其兄密为商及，以其言不祥而训诫之，亦未尝拒之也。弟与甲五侄、科三侄日劝仲嫂节抑哀思，而令五十、六十日劝科九侄妇。昨日仲兄到家，剀切详明以大义诰诫其眷属，以安命受苦训示其寡媳，而以发乎情止乎礼义自节其忧伤，弟心中昨夕乃得安寐也。

前月闻袁氏侄女之耗，兄嫂不免焦亟。此次家信得科九已逝之音，兄与兄嫂及劼刚、栗定难为怀，然总宜宽缓其心，不可过于忧虑也。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闰月十六日泐于修善堂。

262　同治九年十一月初一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闰月廿四日在修善堂写一信与劼刚兄弟，廿五日专足送省交院上排递，计十一月底可到江南。廿六夜接兄独山湖舟次初四日安信，并劼刚、栗与诸弟信，欣知兄率全眷在济宁州上船，一路平安，大约闰月廿二〔三〕、四可以履任。江南公事虽繁，较直隶稍易措手，官绅士民亲爱之意较深。明年乞退之说，且看光景如何，亦不可预立成见也。吾辈官阶太崇，妥为位置亦殊不易，兄筹之既熟，则临时临事自有恰好田地，当不以外间议论摇自己平日学识也。

湘省有识之友不可多得。哥匪一案，究系劫数应有之文，然必不至于十分大乱。团练之规模已成，元气之耗伤殆尽。仲兄所处之地位时势，为全湘所推崇，亦不能不悉任劳怨；然费力垫钱，此心无他，不特可对湘人，亦实可以对天地神明而无愧也。不幸运气参差，生三孙而皆不育，科九入泮而不永年。凡属办事者，闻仲兄之所遇，莫不寒心，况弟与兄为其兄弟者乎！

弟班列第九，大树脚下好遮阴，万事皆置之不管，遑言倡率团练哉。刘中丞奏疏言带二千人，系内以慰枢臣之心，外以塞湘绅之口者，其实并未带一人也，亦未与闻一切之事也。四日八餐自治不遑，那有闲工夫与闻他事乎？自科九去世后，目睹仲嫂与侄妇哀痛迫切，不觉万念俱灰。

廿六夜，科三侄妇生子不育，系未足月，大约因焦急太甚，是以未及时而分娩，所幸产母平安，将来可望繁衍。但科九侄妇指望此一线生机，而亦不能速如其愿，尤为可怜。闻五十、六十、三小姐云，科九嫂自十一日至今，水浆粥入口无几。但祝祖宗默佑，保全此妇，自有回心转意，则仲嫂多一服劳之媳妇，吾辈亦大众放心也。

刻下乡间谷价尚平，银钱艰窘万分，穷民过活既不容易，富室自立门户亦綦难矣。弟向未留剩活钱，而用度日繁，亦渐有涸竭之意，然不置诸齿颊，亦无希冀出山之念，请不必挂怀。各宅眷口平安，手此敬叩万福。

国荃谨启，十一月初一日。

亦峰呈兄之信弟九月带至省，托唐艺农入浙之便带至江南，想必可到。其催明春办喜事之信，系与弟者，渠来信并未说及航海事，乃弟拟议及之也。兄昨次复谕，极为明晰。如渠必欲明春行喜事，则送新郎到江南入赘；如可延至秋冬与壬申年，则或在衡山行喜事，或送至粤省，均易办理。弟已将兄来片抄寄亦峰，计亦峰今冬必有复信与弟，到时即寄江南也。

国荃谨启，十一月初二日。

263　同治九年十一月十五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得闰月初四独山湖舟次安信，比复一函托院上排递江南，不知可速到否？此间遥度廿二日必接篆视事，想料不出闰月，计已有信在途矣。

弟在家守旧如常。九月廿五日所生之孙，以十一月初九早得病，夜深夭殇，其母与祖母不无忧思，弟尚能付之达观也。此孙状貌似可易养，而算命者云带百日关遂果，未能满百日，岂非命耶？凡事皆由前定，不可强也。

今冬湖南已得瑞雪，明年当丰稔。江南已得雪否？念念。

哥匪之案近已平静，湘省团练未尝少弛。熊午亭到此云，腊月仍到江宁求差使，欲弟家信上为之先容。弟以其为中沙熊姓亲支，竟亦不忍不为之代求，想兄垂怜旧日辛勤，仍必录用也。

临三外甥十一月初一日开船，来江宁省谒大舅父母，大约十二月上半月可到。甥甚忠信诚恪，亦尚明白公事，目下光景颇窘，倘能托契友与以优差，更为甚美，或留在近处，赏给薪水，亦足以慰其心。甥意在赴部引见选缺，不知有此机会否？谅兄必肯为之妥谋出身之阶也。

弟宅尚未定妥当西席，容徐徐觅之。各宅平安，亲戚家均安吉。仲嫂与科九侄妇虽极焦急，幸托健爽，足纾慈念。即叩福安，并问合署均安。

国荃谨启，十一月十五日。

再者，凌问樵及省城好善诸君子，在长沙城内新设一恤无告堂，赈恤穷民之无告者，施粥施衣，全活人命不少，行之已二三年。其法甚周详，大约向各富户乞捐，官场亦有捐者，弟与舫仙、子美等亦皆出过。问樵等意欲向湘岸盐商谋捐，以为生息，行之久远，迭欲弟写信求兄俯允。弟既未敢冒昧，而又不忍其善举停歇。渠等后议欲仿全节、育婴两堂办法，求兄批准在于邻税项下支发二千两〔两字衍〕馀两，以成此赈。恤无告之人，恩莫大焉。如兄可以俯准，则问樵等乞文卿廉访上详，一俟批回，即可照办矣。弟思兄恩泽及于梓乡文武者甚众，今又普及无告之民，于公无损，而于穷民则受活多矣，千恳万恳，伏乞回示，外奉呈问樵与弟之信，并呈阅。

国荃又启，十一月十七日。

264　同治九年十二月初六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盼信已久，适得如九送回安信并九、十、闰月日记，欣知一切平安，以跃以慰。江南士民重睹慈颜，喜可知矣。

湘中气象，不如往年之殷富，奢侈则过之，团练则加倍焉，然街埠头近日犹有夜间烧屋之事。戈匪〔哥匪〕不足虑，民贫则思为盗贼，此可忧之一端也。久盛之后，难乎为继，理有固然，治民者恩溢于威，斯为下者害多于利矣，运会使然，何能挽之。

弟潜处深山，于世事不闻不问，但求寡过，以终吾身。今冬耀衡去世，尤觉万念皆灰，每日料理家常细事，入园玩菜，临塘观鱼，亦不看书，亦不写字，亦不督课儿辈，凡事皆付之自然。所幸两孙气势刚强，随时含饴弄之以自适，足以上慰远念耳。各宅均安，即叩中外万福。

国荃谨启，十二月初六。

265　同治九年十二月十六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汪如九前日到舍，奉到衣料二付，弟妇奉到兄嫂所赐银两、参、胶，祗领之馀，拜感无已。昔日充裕之际，亦曾似此豪举，今值妙手空空，倏忽添此一项，亦觉合室称庆，足见此物之通神也。

住乡应酬亦大，明春有权住省城之计，藉以省款客酒饭轿钱，亦是一法，并可以省地方人求散闲事，及一切无谓周旋。此计系出自弟之意见，内人与儿辈均觉甚好，迟当与仲兄商之，正月出节乃定议也。

闻新年兄连有添丁之喜，忻慰之至。聂亦峰信到江宁时，想已入览，其复信想已递粤矣。长沙恤无告堂所求批给经费，谅可允许。闻文卿廉访已乞假，接手者莫良权、凌问樵，极稳慎也。此叩年喜，即问万福。

国荃谨启，十二月十六。

266　同治十年正月十六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去冬邮寄之信未知皆到否？正月初二晤凌云六爷，询悉一切，欣知中外康健，合署平安，至以为慰。老年兄弟远隔数千里，昕夕祈祷惟平安二字，升官发财皆视为次着耳。

弟在家守旧，去冬微嫌地方钱紧，新年颇为人客应酬所苦，款酒饭，开轿钱，亦是吾乡虐政。昔年当童生时，日患吾身不富不贵，今阅历世上纷华，又嫌吾身不能如寻常人之贫贱而有至乐，可见心之无一定主宰，不能入圣域贤关，亦不能成仙成佛也。

二月将率眷住省城，妻孥皆有同心。住省闭门，不与人应酬，可以养静，住乡不能也。儿子读书附课，在省亦易择师。俟明年乡间团练稍息，又回乡住，亦是一法，祈兄不必挂念。

刘同坡先生之孙，求将同翁所得恤典咨查，并行知湖南备案，乞照允为荷。手此，敬叩福安，即颂新禧。

国荃谨启，正月十六。

267　同治十年正月十九日沅弟来书

湘乡本宅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汪如九十七日东下，寄呈干肉二篓，信一件，龙孙周岁礼四色，想二月底可到江南。

十八日汪少泉送来聂亦峰亲家信，说办喜事尽可今冬夏秋，往返函商，必定妥矣。亦峰去秋呈上之信，弟系交仲兄汇作一包，送交唐艺农观察船上。唐以九月十六自长沙开船，沿途均有耽阁，闰十月必恰好到江宁，此信当不至有失误也。兹渠又呈一信，乞于到日赐复为荷。

乡间新年不如往年之热闹，总因银钱艰窘，遂尔气象萧条，馀俱如常。久未得安信，不免时常挂念，望仍仿照常例，十日一信为荷。此叩福安，并问合署均安。

国荃谨启，正月十九日，运鞭子劲。

268　同治十年三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次仲兄寄信，弟注数行于后，计可先到。近来困于酒食应酬，别无佳状，所幸四乡得雨，人人喜色相告，可以灌秧矣。

弟乡居习惯，住城非其所长，然既来之则亦只得安之。近日此间可谈之人甚少，而谈〔爱〕清静闲懒者尤不多见。昨王二哥到此，云正月廿五六在江宁督署叩谒慈颜，见兄笑容可掬，心广体胖，连添贵丁，叔公公且欢笑连天，况公公奶奶乎？

弟寓现延袁斗槎先生，要二百金，三月廿日后方可至省。讲让堂公馆无书房，即借彭公祠之前栋为书房，合共房租每月三十串，好在可以一年汇交，不必按月支给，亦不迫促也。

冠秀外甥女欠账三四百串，十口之家衣食不甚充足，殊为想念，尊处若有意拯之，则惠同再造矣。

即叩满门福安。

国荃谨启，三月初六日。

269　同治十年三月初十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信片交仲兄并封发行，想可先到。仲兄初七下午上湘潭，十三四可到家。

长沙及吾乡均得大雨，谷米不贵不贱，亦不畅销，贫富有交困之势。秧谷均好，立夏后可莳田。当年嫩料不甚多，管山之家少此项出息，亦日窘矣。红茶连年亏本，今年为此生理者亦少。

白茶仍极昂贵，昨乃觅得上上雨前芽茶不满二十斤，悉数寄呈，请尝试之，倘再得更佳于此者，又可遇便寄呈。兹因督销局解饷来金陵之便奉上〔奉上二字叔河添〕此茶二篓，祈留上房用。

弟住省不甚见客，与人来往甚少，亦不赴酒席宴会，非惟可省精神，亦可省钱。李健斋以叶介堂来接此席，甚望兄位置一差使，如扬州分局之类，不知可得否？伏惟留意。

即叩福安。

国荃谨启，三月初十下午。

270　同治十年三月二十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寄之信想均到江南矣，此间尚只奉到二月初间之信。昨易芸陔回，称二月廿四日自江宁出城，询知福体康泰，惟头晕尚未全愈，间或下部气坠；然每日办公见客如常，满门眷口均清吉；广德州失守，边境有警，不无上烦慈廑，云云。芸陔到湘又已数天，不知二月中旬下浣江宁所发之家信，何以尚未到此也？

督销局三月中旬解饷来宁，弟寄有茶叶等件，计四月可到。汪如九正月启行，三月初间到否？念念。仲兄由此间言旋，三月十五日到家，顷有信来，呈上一览。

昨早长沙城内鱼塘口湖北会馆二处，竟有贴伪告示二纸，其言亦甚狂谬。粤西富川有失守之说。郭子美乞假回籍，因朝中意向尚好，现拟四月往湖北本任。叶介堂尚未到省。弟宅平安。即请万福金安。国荃谨启，三月廿日。

正封函间，接到三月三日排递信，喜何如之。兄嫂略患病恙，幸食量如常，刻下计全好矣。近闻点高灯愿心极有效验，且安置方位合法，可以明目，何不仿而行之，俟查明法则寄来。又闻安床、安灶、合宅母本命，生气延寿，天医吉方，则百病消除，《八宅明镜》载之甚详，可谕劼刚细玩此书，请一明白此道者传此要诀，则一家受福无量矣。

弟住省城，本系权宜之局，明年冬后年春夏，吾家阳宅正值当旺之时，即可回湘久住，何忍言去桑梓之地，而久为近市之居耶？

吾齿未落一颗，而却有一二动摇者，吃硬菜不以为苦也。夜坐至三更则不能支，必欲睡矣，睡从无一时不醒者，亦无五刻不遗溺者。目光不看书写字，则光炯炯可远视秋毫于十里之外，若夜间稍写数字，则次早为之不宁，所以夜不近书案有年矣。名心极淡，不喜誉，不畏毁，故心无所系。偶或登山看地，尚能行十馀里。在内之精气，以弟为最完固。在外之能饮食能应酬，以仲氏为最健者。以弟测兄于三千里外，似吾二人之所能，皆兄之所驾而止者也。疝气肾坠，尚系有馀之证；无所宣泄，则气斯旁溢，此皆老夫不得女妻通共之苦境，非气弱之症耳。

瑞臣、厚九无差可委之说，大约未面谕有权莞筹政者，倘稍通融，以霁语谕梅公，则可必得。瑞臣能写能做公牍，尚容易安插，非如厚九之笨也。

此次又蒙以理学语相勖，弟又漫听而漫应之，其实弟践履专尚不理之理，不学之学，日日以闲耍快活为务，俟兄七十归田之日，始知此为真乐矣。

再叩福安。

荃又启，三月廿日未正。

有湖南候补知县吴之纲，元年解饷到江南，三年克城，弟咨保汇开，求兄照单奏保，想三年冬四年春夏必已出奏矣。吴之纲迭来求查，弟允函恳兄饬查保案，如有吴之纲名氏，则望补行饬知一分，如尊处已核改未保此人，亦望查明示复，是为至叩。吴信一件呈阅。

再叩日安。

国荃又呈，三月廿日。

271　同治十年三月廿五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由胡万昌信行寄安信一件，谅可先到。昨鲁秋航来此辞行，云将赴金陵，弟是以托寄茶叶二篓，其小篓六斤，系蓝田家园厚味细茶，其大者十一斤，乃永丰之名品也，是否合常年色片口味，一试便知。

罗研生来城托寄新刊《楚南文征》《湖南文征》一箱，计十套，亦乘鲁便带呈。研意在求序，似不能不有以应之。此老自伯宜去后，更可怜矣。册内之文未曾翻阅，而刊刻极精，似亦可爱，其味当如家乡细茶之永与否，尚未可知，俟大序到日，楚南人自无不信矣。夜深草此，不尽缕缕。省城光景，秋航必能述之。此叩万安，并叩满门均佳。

国荃谨启，三月廿五夜。

272　同治十年四月初六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月托鲁秋航带呈一信并茶叶二篓，又罗研生寄《湖南文征》一箱，计可先到。研生亟盼序文，想兄必有以应之也。

今年春夏雨旸时若，岁收可期丰稔。日昨安南贡象三头在此经过，弟不见此物三十年矣，顷谛视之，甚有趣味。其陪臣三人由水路来，尚未到也。

兄入觐两次，侯封饬书〔敕书〕已领得否？历年爵俸，即系随本任养廉同支否？窃愿闻之。弟意想求兄托人在京领封伯敕书，不知须花费若干？望代汇交为荷。伯俸每年应有若干？可否在本籍具呈向司库领取，并乞示知湘省。

淮引滞销，据谭文卿详，请在于〔于字衍〕城陵矶、花畹港设二卡，稽查川私，此两处得人，则川盐入境之多少可以稽核，照章征收，邻税无所透漏，川有所绌，斯淮有所盈，其说亦颇可采。众论城陵矶一卡，鲁秋航足以胜任愉快；花畹港一卡，江南如有湘人之可靠者委来更好，如尚乏员，则秦簧可以胜任。众论秦、鲁二公，操守万分可靠，是以转托弟荐于左右，以备选择。又云任芝田名鹤年者，极为明白，为守兼优，若赐札委与叶介堂会办，必资得力。是否可行，均候采择。即请福安。

国荃谨启，四月初六日。

273　同治十年四月十四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寄各信，想皆次第可到。比计满门多福，凡百顺遂，兄嫂福体日益康泰，四月之初定可复元矣。

弟宅住城，非惟与乡间不同，且与昔年住福源巷时亦甚相悬殊，可见湘省风气与年俱进，恐非大有力者所能挽回，况又有驱而使之日趋于下者乎？士不勤于向学，农工商贾各轻其本业，而思坐获什百之利，犹不足以餍其欲。群相侈尚乎无谓之宫室、衣服、酒席、器具，以供妻妾子女无厌之求，既莫不皆然矣。即有一二勿能及其盛者，方且欲然于心，谁能訾以为非者？习俗移人，贤者不免，矧中才以下手？

弟尝言及湘中之患，在民情浮动，以今观之，动极而犹未有思静之机，此危道也。弟自去位后，领略静闲趋味〔趣味〕，虚心体察，颇能观世于微。方今直省之民，以今各直省之道治之，不久恐酿成变故，年未五十，及身亲见之，亦意中事也。滔滔皆是，何处可以托足？只好听之而已。兄尚未解带宽衣，不妨多唱一出，如萌退志，必须再三慎重，熟思审处，切勿轻于一发也。

手此，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四月十四夜。

274　同治十年四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数日欧阳仲东来，弟寄信一件，未知可速到否？旋奉四月初一日手示，昨芳世送到四月初七日安信并五个月日记，读悉一切。领到给冠秀银百两，渠家得此，举室可以回春，代感隆情于无既矣。

前函谕弟荐统领，弟自己信自己不固〔过〕，心中亦无十分可靠之人才，不敢妄荐也。

鼎三县城试得取案首，以高轩公、愍烈公之盛德苦行，自必发之于子孙。但祝其用功，能做能写，斯前程远大矣。

本月十三早，益阳闹土匪，有焚署劫狱之事，旋仍退至乡间。省城闻报，即派李庭章率五百人前往剿办。顷有贼趋龙阳之说，亦未大扰民间，其焚署劫狱，与益阳相同。可见民情愍不畏法，亦可忧之大端也。李庭章如果追及之，则可望速了。如无迎头之军，而追者瞠乎其后，则不免多有几日滋扰耳。湘省大致则在饷绌民穷，不宜有事；尤祝今年丰稔，则杜绝奸民邪心。弟住城不闻不问，君平弃世，世弃君平，非一日矣，行之既久，亦颇相安。

细读日记，迩年益进于道，气虽稍衰，而志未尝稍坠；目力虽不如常年，而小行书光润如常，俭德亦如常，可以觇国运之昌明也。

次青已到省。黄子寿应少泉中堂之聘，入直修志，顷亦到省，不久即启行。吴南屏尚未到。筠仙常相往来。馀无他新闻，即叩福安。

国荃谨启，四月廿一日。

275　同治十年四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得四月初七日手示，并读五个月日记，比复一信，托抚署排递，未知可先到否？

日来益阳、龙阳之事似有头绪，李庭章迭有锐字营〔锐字营迭有〕胜仗，想不久可了清。筠仙则谓，湖南之吏治太坏，刘中丞、王方伯误听陆莘农之言，以致官绅之气隔绝不通，各州县敢于在地方作恶闭冤，恐大乱作于不久矣，将欲为避地之谋，云云。荃此次初到省城，不知近年南省各属，积习之深一至于此，第见大吏和平，兼容并包，其属吏恃以无恐，必至肆行无忌，非长治久安之策而已。

陆莘农管厘局盐茶务，引用私人太多，而所办皆未必得当，以致怨声满路。介堂尚未到，即到亦难保不堕陆之术中，恐消〔销〕淮终不能畅，而湘省所收川厘亦不旺，实陆莘农两损之道有以致之云。

兄前函问要小统领，朱唐洲实系能战能守之才，容日内〔内字叔河补〕以函荐来江南为先锋官。其人极静穆简默，临战阵时有工夫，其技艺亦颇高，此我湘后起之英也。

印渠二字又到广东一行，不知心愿去否？江苏有新到候补知县彭霖，其人朴慎可用，到时求提扒〔提拔〕。

此叩福安，并颂午喜。

国荃谨启，四月廿八下午。

276　同治十年五月初五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芳四回，得读手示，敬承一切。旋又得劼侄十四日安信，欣知合署眷口平安，福体康健，兄嫂眠食如常，服洋人之药甚有效验，深为庆慰。满侄女喜事，即在金陵办理甚好，弟已详函致聂亦峰，想尊处必已发函催之。

印渠此次起用，亦是善气方伸气象。叶介堂明日可到督销局。陆莘农既久署粮道，湖南用兼管销淮之官，似宜随盐道衙门为是，若趁陆道台前有北上引见之禀，此刻恰好撤其差事（今闻彭庆钟不能到任，又可久署粮道矣）。而札委白盐道兼管，尤为毫不着迹。白道虽不见佳，然不若陆道之一味行私，徒然坏事也，祈兄留意酌之。

李次青托袁斗楂说媒，云今年生二女，意欲求劼刚、栗惠许婚姻，且云十年前在营随侍时兄有此约，未知今尚肯践否？下次安信，祈谕及之。渠前后所得亲笔信，尚有八十馀封，已装成一册，云父之教子亦不过如是也。弟想次青之女必极聪颖，劼、栗二人左右一位与之结姻，亦良缘夙缔，佳偶天成耳。

手此，即叩福安。

国荃谨启，五月初五下午。

277　同治十年五月初六日澄弟来书

长沙　〔据手迹〕

伯兄大人座右：四月廿八由胡万昌呈函，其信言湘潭水师颇详，应可投到。现在谷米处处皆松，晴雨得时，民之福也。家中来信，各宅清吉。劼侄四月十五发信，廿八接到矣。恭请伯兄大人、长嫂夫人福安，并贺节喜。尊署内外上下均问清吉，贺节。

弟国潢谨上，五月初六早，长沙泐。

278　同治十年五月初十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彭芳世来此，弟顺呈一函，计可先到。许哨官回南，得劼刚安信并书篓二件，嗣又得四月廿五日信，欣知一切。李、陈二人又闹出新闻，目下在江南听审，想已了结矣。

今年雨旸得宜，两江年岁必益胜于常年，湘岁亦可望大有，会匪无由而逞。

前函荐朱唐洲可胜小统领之任，兹令其前来，祈兄留意察看，派当先锋官，观其静穆简默，即可知其能战能守矣。至于训练弁勇，宽严有度，实能深得勇心；在营号令能不烦苛，临阵之际果敢有识，此弟所目击，故亦特取之也。兄向具知人之哲，夙有烛照之神，是否可用，定必一览了然，无须荐者哓哓渎陈可知也。

叶介堂到局已数日，谨朴如昔，深稳亦如昔，此后盐局当日有起色矣。

仲兄初八上湘潭，十四五到家躲生，章程已行之无数年。六月底或又送鼎三来省府试，亦未可知。

弟寓平安，眷口清吉。弟妇迩年亦常多病，所幸尚能服补剂，热天比冬天又略好些。五月湖南奇热，比家中加几倍，亦无处可以躲阴，昼夜热硬果〔咯〕。

敬叩满门万福。

国荃谨启，五月初十日。

279　同治十年五月十七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得劼刚四月廿五日信后，未奉手书，遥想起居多福，定符臆祝。弟三四月所呈之信，间有咨问之件，颇望片语之答，以慰远询之忱，并不敢希冀一一悉应也，想已垂念及之矣。

介堂到局已十日，大有整顿之意，情形虽不十分熟习，然一心诚求，公事必有起色。且其性情深稳，不露芒角，内精明而外似浑厚，貌若可与之游移，而中实有主，亦按部就班之胜手也。

任芝田名鹤年，与鲁秋航皆操守十分可靠之员，果可委来否？请堵川私之摺，已经户部议准否？念念。湘省若能严杜川粤之私，销数之旺，可较胜于同治三四年无疑矣。

黄昌岐军门昨日到省，比三年前更高而且胖，举世呼之曰“长子”。实之至者，名自归之，其信然乎。据渠云，每年廉俸所入，尚不敷一岁之所出，或亦信有之事也。

刘南云到省住数日，顷已上湘潭矣。前信询及领统〔统领〕人才，此人真其选耳。

湘省讹言最多，近有武冈州失守之说，想必无之事。五月初三寄谕枢臣，又记及贱名，可见佩公之暗里扶持“越石”，无念不周，然假令一旦湘境有事，弟亦不愿与闻也。

寓中眷口平安。弟妇多病，常服药饵。弟日在醉梦之中，无所事事，快活懵懂而已。

此叩万安。

国荃谨启，五月十七日。

正扃函间，适介堂持冯树堂函见示，称自江宁返棹时中堂面谕。渠云，见介堂时可致意认真缉私，缉私之员，采访商情，公举舆论最协之人，详请两江札委，至于缉私之官，系由南省中座〔中丞〕委员会同绅士办理云云。树堂以乡间力夫在城外迎接，是以未进城与介面谈云云。

介堂之意，缉私之事全在无人掣肘，用人得当，乃可办有成效。采访商情，公举舆论最协之人，详请中堂札委，此至当不易之理，与渠近日拟办情形不谋而合，但不知何以有增委官会同缉私之议？且有官入场，绅士必退处于无权，且系中丞所委，介堂自己说，断不能节制他，是添一人不惟不能得一人之用，且多一人打杂，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此事未知树堂函称尚未能述明中堂本意否？添委本省官缉私之说，如尚未咨行，伏乞中堂再为量度施行。如能只责成督销局一手办理，事归画一，介堂亦把〔称〕自有把握也。介堂嘱书此事，故又琐渎及之，伏乞查察。弟荃又启，五月十七。

280　同治十年五月廿四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得劼刚端午日安信，欣知一切平安，合署清吉，至以为慰。而两次未奉手笔，良用思念。

前求请领敕书，想已留意。五月初三日廷寄，刘韫师颇蒙申饬，而后一段又突齿及弟名，想系宝佩衡〔佩蘅〕欲顾韫师体面，忽然扯弟一把，为刘解脱也已。玉农奏东、龙、益失守，而湘抚奏报犹未到京，故饬韫有“遇事颟顸，实堪痛恨”之语。韫师处此，窒碍难行，近有思退之意。京官太久，不知外官另是一种做法，在己既吃亏不少，而在地方亦受福无多，可见官之难做也。

印渠五月初八日启行赴粤矣。介堂在此大有整顿规模，望兄凡事应介堂之请，为益于湘销者必多。

此次委梅震荣解饷来宁，系弟代求的。梅令以其为甲午乡榜，兄必垂怜穷员，故苦求而为破釜沉舟之荣〔举〕。渠之被议，系因申甫而起，其实并未与翠喜交涉也。今一家十数口，无衣无食，朝不谋夕，若不得一啖饭之所，则甲午有饿死之举人，湘省有冻馁之废员，亦非盛世气象，望兄俯赐援手为感。

昌岐已到此矣。南云寄茶叶二篓，仲氏寄健脾糕，乞查收。此叩福安，并问合署均安。

国荃谨启，五月廿四。

281　同治十年五月廿九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顷查梅煦庵与解饷哨官尚未启行，适舫仙在甘寄来漆皮碗杯等件二席，并皮漆〔漆皮〕大食盒二件，比用木箱装好，恰好一并寄呈，祈查收。

五月初十日安信顷已接到，罗研生处即当知会。慎独主敬四条，语极精当，如皆循守，则一家之规模可观矣。此叩伯兄大人日安。

国荃谨启，五月廿九日。

282　同治十年六月初四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上月下浣督销局派梅震荣解饷来宁，弟有信函并烘糕、健脾糕共一篓，外刘南云茶叶二篓，外陈舫仙寄呈漆皮碗二席，共装一木箱，均在饷船上搭寄，想六月可到。旋奉五月十日所发亲笔详信，再三捧诵，喜慰无匹。兄体日益康健，合署眷口平安，兄嫂体气复元，已能在院落内行走，闻之尤慰远怀。

慎独主敬四条，语语切实可行，即当书一通铭之座右。《阅微草堂笔记》此间无可买者，望便中寄一册回。

筠仙言“德一本家”“虎远本家”与“尹耕”密友，皆系种乱之流，言之沉痛。近细观之，亦实不诬。盖容纵凶恶棍徒，到处如劫抢一般，明知之而犹曲意忍而留之，故其下明目张胆与善为仇，此地方受病之最深者，已无可挽回矣。“尹耕”本无为恶之才，而其欲为恶之心，与仇视善类本领，亦颇不劣。所谓是一老实人者，鼻筒亦甚空空，且夜郎自大，心地亦不干洁。尊处久以差事付之，非徒无益而又有害，此公论之允也。

朱唐洲想已到宁。彭霖乃江苏之官，系长沙人，杏生之亲戚，求于家信齿及，故偶及之。洲乃廿四都人氏，心静能战，是其专长。梅煦庵一家无饭啖，藉差来宁，求宗堂同年赏饭吃，想小岩方伯必不弃此隔省本家也。

金竺虔已登道山，昨日开吊，亦不甚热闹。弟只一羽纱轴，无物可赠，想江宁必有赙仪与之也。

研生闻有墓志，其子赖大文以表章，且喜且感。《文征》序少迟即作，研几为喜而不寐。

任鹤年号芝田，江苏人，似乎系候选直隶州，与秋航国手极相得，一问便知其详矣。

城陵矶、花畹冈设卡，介堂已上详，且已钉舢板，大约六月上半月，其船即可下水也。

江南雨足，甚好，此间则望雨久矣。乡间百姓五步一拜，入城求神，并有百馀人持白禾秈子，环“德一本家”门口，群有怨咨之词，谓何以不早求雨。“德一本家”深居简出，次日乃谕“短”“恶”二人禁止“任尊”所为之事，而怨咨者不感〔减〕也，为官至此，岂不难哉，噫！可以鉴矣。大官不严，民不畏法，卑不畏尊，则罔上行私者肆行无忌，吾辈其慎之。

弟惟箝口不语，日日在寓过热天，旁观窃听之，略述一二，即叩万安。

国荃谨启，六月初四挥汗泐。

283　同治十年六月十五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十日王金七外甥东来，便寄一函，计月底可到。

昨筠仙到此，属寄朱香荪少尉《潜园杂俎》一本。香荪甚有学识，人亦慈祥恺恻，惜其辱居下寮，志莫克伸，年才五十左右，两目均减光五六分，已不堪世用矣。贫病可怜，筠仙延入省志局，月赡薪水二十串，将以此终馀年也。兹因李健斋世兄东行之便，特将此册带上。

健斋窘于家用，不能不出外就馆。前者湖南厘局主办绅士本缺一人，其缺月俸八十串，弟以健斋荐之于韫师，师惑于陆王之学，勿以程朱之徒在意，故健斋不得志于梓乡。此次发奋东游，意求倚兄以图差使。此人增长一番历练，殆亦命世之宏才。观其持重简默，不妄喜怒，有忠武公生成名将之风，若以之练二三千人，以备他日之用，必有可观者矣。

闻“太冲”以劳苦不适，将萌退志，曾举弟与蒋氏子可胜陇事之任。幸枢廷不准溺人寻替身，弟得免水患，为之暗喜。

湘省已得大雨，虽中稻不免受伤，而迟禾则又实发实秀矣。敬叩福安，并问合署均安。

国荃谨启，六月十五日。

284　同治十年六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者金七外甥东来，弟寄上一〔一字叔河添〕函，十六日李健斋来又上一函，未知皆能速到否？此间得大端午安信后尚未得续报。昔年五日为期，四九辄有定课，今所以常按期切望。以后或令劼刚照旧式行之，亦一法也。

刘玉田昨自四川回，云吴制府德政甚多，且言王子坚方伯亦大改节。子坚昔在赣州贤声卓著，今处有钱之境，乃反无钱不要，临老变节，亦大奇矣。又言四川自正月至四月未雨，民不能种，老幼妇女均思骆公之泽于已逝之后，且有聚哭于其祠者。夫骆公果何泽也，而能令人思之弗置哉！于此可以觇“仲宣”之治矣。

叶介堂到局甚振作，有百废具兴之意，淮商莫不感之，此佳气象也。惟近有人言渠已上禀，请中堂训示，似有裁减各名干薪水之说。此项如不裁减，则介堂可以免怨。中堂之惠，溥及于寒士者多，不必在省此区区之小费。如尚未批行，乞将前项未到馆之十馀人薪水仍照旧例支放，是为至恳。弟偶有所闻，即径陈左右，是否有当，均听采择。馀俟续布，即颂万福，统惟慈鉴。

国荃谨启，六月十八上午。

285　同治十年七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弟六月廿七日回乡一次，各宅平安。牧云、凌云各一子入泮，七月初十弟与仲兄率静臣侄至井干垅道喜，而未吃硬肉也。老外婆迎送均未扶杖，健可知矣。十五日弟携鼎三侄晋省，十八日入城，仲兄廿三日入城。廿六日府考，鼎三写作均不甚快，但祝院试体面完卷，斯可放心矣。

刘毅斋扶其叔忠壮公之榇，廿四日入城治丧，廿八日出城由陆路回湘。生荣死哀，奇男子马革裹尸，亦盛事也。

鲁秋航前日到省，具述江南岁事丰稔，民情欢惬，督署井井有条，良用忭庆。

六月廿七日亲笔手信，七月十五日接到。而七月十三日劼刚发信，亦廿三日到，此信行之速殆过于置邮矣。兄嫂体气日健，眷口以次清吉，兄精神百倍，两侄学益加进，在远闻之，欣喜无似。

盐务堵私一折，至今未见部议之文，不知如何议法，此间甚切盼望。闻湖北不甚相助为理，“宗九本家”面从心违，饮水而不思泉，其殆利令智昏也欤。“得一本家”〔德一本家？〕镃基过钝，事事必谋之于“训三、立夫本家”，故二子得以逞其臆说。湘政日非，诚所不免。介堂委曲周旋，不激不随，所处之位既介于不官不绅之间，而所办之事竟能神明于不亢不卑之内，斯极难矣。兹有禀一件，用笺纸写者，皆实在情形也，祈察核赐复为荷。

闻“耕尹”〔尹耕？〕有辞局差之禀，为两江计，除却批准，别无良法。前者席砚香禀，韫帅据以咨商两江，七月得咨复，不意概蒙照准。“立夫本家”见有另派绅员管理盐务一层，以其不便于己之夜郎自大也，故怂恿“训三本家”会详，详内词意未尽得体，办法亦与事理相戾。介堂以地方官如此有意阻挠，故亦未便毅然自任也。现今缉川私之船已办成，秋航已到，旬内即可举行，而堵粤私之事益逆而难，大约置为后图矣。

弟以绅士住家于此，前日夔石来访，求函达兄处，具言缉川私照两江之说，听督销局办理，惟缉堵粤私之说，未便遽行。大约以会详由院咨复与韫帅初次咨请已蒙照准，今又复咨自相矛盾，恐两江见而怪异之，故有乞弟先通其意之请也。弟住家不与闻公事，而彼突如其来，亦只得满口答应写信而已，其实心中以介堂遵盐院批札所办者为然，而颇以“耕尹”小奸小诈从中逞意见为不然也。兄之复信如道及此事，乞另为一片，轻描淡写，略打官话足矣。至于咨复韫帅，想自有盐务正经之理法以答之，俾督销局有所持循矣，此毋庸鄙陋陈说者也。

临三、厚九均蒙安置优差，谢谢。其已抵江南之沈藻烈与袁大升，及陈诗八先生之子，亦望设法安顿，俾有饭啖为荷。闻已谕章合才募三千人，八九月赴江南训练，不知确否？若有此举，湘中又多三千人有饭吃，喜何如之。廖学使八月初十外可到省，十六日齐集湘乡，新生大约廿日可过考。馀俟续呈，即请福安，并盼详示。

国荃谨启，七月廿八日。

286　同治十年八月初三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廿八日发一详信，交万昌寄呈，计可先到。近日湘中别无新闻。

“尹耕”〔耕尹？〕以部复不敢议川盐配成，轮销仍由盐政作主，其兴致亦稍索然。

又席研香前禀内声明，每年所收川厘，报部者只四万馀，其实系八万馀，此中亦恐人说破。今若揽权，再行一力承收，冬底报部，未便多寡悬殊，万一有人揭晓，共持其短，势难回护。是以转念去年谭文卿包办之举，已亲至介堂处，欲督销局包川厘。“尹耕”说价要十三万，介堂尚未完价。弟问介堂果愿完若干？介应之曰：“即十三万，亦以包为顺手也。”大约八月内可望议定包成。

介堂以司道前详内有“缉私不力，如有偷漏，督销局任其咎；收税不力，如有瞒斤两者，厘金局任其咎。毋庸另派绅士专管，致伤致〔致字衍〕政体”等语，其详韫公已咨兄处，仍候咨复，乃可办理。介堂颇望兄之咨刘，不必悉从司道之议，仍要极力说堵川粤之私，渠在此乃可出力争回引地。

好在湘中运商齐心合意，介堂甚有担当，而又能不刚不柔；韫老虽无十分扶助之意，而亦毫无作梗之念。司道中无一有本领之人，有介堂乘此机会认真办理，湘岸必可望畅销也。

介堂欲弟先陈此意，为尊处咨复刘中丞地步，祈留意垂察为荷。此颂福安，并叩节喜。

国荃谨上，八月初三。

287　同治十年八月十三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八日发信一件，并寄井干垅与阳星泉之信，想月内可到。昨有七月廿四日自江宁启行南来者，言同生惊风，而日来悬望，未得家信，殊深惦念。

此间府试已毕场，鼎三取第二，明四之子、厚一抚与宽二爷之子，均得圆场功名。闻十八日考经古，廿五六可考湘乡。介石侄到省应院试，文笔机畅神流，诗亦工稳，以技艺论，实属进手，而历年不肯应县府试，性情耿介有如此者。今年若得入学、生子，则仲兄夫妇之慈怀，自然宽舒矣。

弟住省城，费用较为浩繁，医药究属方便。凡言相命者皆云四十八岁后尚有二十年好运气，添丁进业，并有老太爷之乐。大约明年冬间，可以回乡安居。省城久住，恐染习气，弟亦熟筹之矣。

前闻秋间兄将巡阅水路兵丁，中秋后当可启节。朗轩已放湘臬台，湘省陋习必可挽回，贤人君子莫不额手称庆焉。六七月日记望早寄回为盼，前求查吴之纲保案，亦望饬查录示为感。

敬请福安。

国荃谨启，八月十三日。

288　同治十年八月廿一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与仲氏商办川笋二箱，蛏干一箱，交饷船带呈。顷闻该船初八九乃可东下，而麒麟馆本家长四先生，适寄有细茶六十斤、酱油五十斤，为督署之用。此种酱油系永丰晒的，彭贤五店曾经买过，陈金五相公府上请客曾经用过，即中堂所曾赏识者也。到署之后，不妨用茶碗、调羹连试数碗，领略家乡风味，又是一样光景。馀俱另函布闻。

即请福安，并叩合署均吉。

国荃谨启，八月廿一日。

289　同治十年八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八月十三、十八奉上之函，计可到矣。此间久未得手示，亦未接劼、栗二侄信。八月初五所发之信，外封系栗手笔，内信系二侄女写的，乃知同生之天，甚关慈念。此近年各族姓常有之事，大约国家元气稍衰，秉有厚薄之殊，惟极厚者斯易养成人。劼侄夫妇体气正当壮盛之时，转瞬即诞生长命富贵之儿，不必惦念初生之虚花，自有繁衍之瓜瓞也。

仲兄八月十九日酉时得一孙，母子平安，孩儿粗大，乳食亦足，八字根基稳固，深堪喜慰。仲兄廿三日上湘乡，廿九日可到家。

介石侄院试半场，乃可旋里。瑞儿取古学第三，廿六日发一等案取列第十。官儿则两试皆未露面。第一者为陈芝亭，而未取古。陈午亭取古第十七，而一等乃第十二矣。考拔根〔拔贡〕只只〔衍一只字〕此三人可望。官儿写大卷较胜，而岁试未出面，若仅恃科考出人头地，亦未能遂得拔贡也。闻明年有恩科，不知确否？廖学使试规尚属宽严适中。湘乡九月初五日乃考，初八日发挑复案。弟大约俟鼎三领花红后，乃与之旋里也。

意城已来省，昨日在此久坐，意欲为其婿舒运昌（举人）谋一督销局差事，并望月给薪水廿两。运昌为舒伯鲁之子，向曾蒙兄赏识其文字学问，而其运气亦不甚佳，景况亦极艰窘。意城因运昌为人极好，文笔不凡，故其女虽死，而犹拳拳注意于其婿。以避亲之嫌，不敢径函干求师门，而托弟婉为陈说，可否札饬运昌督销局当差之处，祈兄酌度示复，以便转告意城也。

研生盼望《文征》序文，亦乞早寄为叩。

闻兄中秋后出城巡边，想已启程，十月当可旋署，为满侄女办喜事也。弟省寓平安，乡间各宅清吉。冯树堂到湘看地，闻近日可以回省。

馀俟续呈，即请福安，统惟慈鉴，并盼回音。

国荃谨启，八月廿八日。

290　同治十年九月十三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九月初旬乃得七月廿六日安信。胡万昌信号，所以比万昌独迟。劼侄信甚和平深厚，他日受福无量，可预卜焉。

湘乡九月初六日院试，初八日发挑案，初九日挑覆，三更发案。鼎三进第三十八名，明四之子进第十二名，石鱼文三爷之孙第十一名，禹诗五之子第三十一名，此都内极盛之事也。十五日小复试，鼎三俟大复试领花红后，即可回家一意读书，不做酒不拜客，趁此三年，尚在二十岁内，犹可读通。

县试之文，实非本店自造。此次府试、院试，亦甚费周章，乃得体面完卷，其文亦不便付来。天道循环，其理不爽。愍烈公昔以高才巨制，而不得博一衿，小试大场，亦良苦矣，不得之于其身，而远被其子，非天之有意成全也乎。

八女儿九月初六丑时得生一子，母子平安，孩儿粗大。初七夜孩儿犹未见大小便，多方医治，至今尚未大便，虽气息奄奄，似尚可救，然究不知病之所在，宜作何诊治之法，乃可通利。此中自有一定，不可勉强，所幸八女儿身体健爽，眠食如常，足以仰慰慈注耳。

《湖南文征》序文，读之者无不钦企，筠、研尤为心折。丁、罗二文，亦极精彩。即文章以觇精神之强旺，耄耋期颐，乃兄固有之寿，倘得少阴以扶助老阳之气，益觉恬适有馀味矣。昌岐、善长二人所买之婢，弟未曾看过，亦未能出力赞襄，今因来函道及，觉两层皆无不可施行也。弟妇去年曾将其婢女纳为弟之侧室，弟比未允；今年秋冬，竟不能不挽回其初意，以就弟妇之意。此固无关于一生之大者，随其心之所安而已。

仲兄到家，一切平安。冯树堂至湘乡看地一月，云有所得，渠不久当有信奉呈。

此叩福安。

国荃谨启，九月十三日。

291　同治十年九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奉八月初十日安信并日记一本，读悉一切。近年作文不少，亟思一一抄而读之，南省未见之稿居多，乞命人誊一分寄回为盼。

先世墓表已作就，命弟写而刻诸石，惟弟书太劣，不知能当此任否？或请劼侄写而署弟名，亦是一法。总之，候文到日，弟亦必竭力写一分呈上，以俟批定可否，乃发刻可也。弟百无一成，负此高位，近偶想用功，而疾病踵至，大约命宫文星被枭囚缠绕，一生不能从文学一途讨生活，亦前定之数也。

鼎三已体面进学，十九日即启行荣归。明四之子名曰养源，作写均清秀，亦得高进。各房入文学，自养源始。他日继起者，且看五老官之第三子。

云“尹耕”有禀辞督销局差事，此间迟久而未见批，想已批准在途矣。介堂有体有用，为守兼优，宦场亦甚畏其正派，是以诸事皆已办动，然而介亦劬矣。此后每有批语信函，不惟宜有以奖之，且宜护助之为要。

韫中丞与夔方伯，意欲借洋饷六十万，已有函呈兄，想必有回信来矣。二公皆欲弟家信婉呈，弟以闲散之人，未敢干预，故未详陈也。

湘乡各宅平安，弟寓清吉。八女儿身体健爽，所生之子八百日不育，所幸年轻体好，他日生育可望繁多耳。

即请福安。

国荃谨启，九月十八日，长沙泐。

292　同治十年九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十八日呈上安信一函，计可先到。此间旬日俱托顺平。弟妇十六夜大病一次，比服大参、上桂，连服姜、附、糜茸等药，数日即愈。弟以九月内过于劳苦，兼受夜寒，二十三四五六亦小病四天，今已愈矣。

乡间各宅清吉，仲兄常有信来。鼎三廿七日到家，不做酒不拜客，冬间仍可读书也。

章合才过此已久，想早到矣，其人之不甚爽直，颇似朱云涯、唐桂生、娄峻山合三人为一手，未见其识力胜人也。

冯树堂到湘乡看地，极赞东台山一穴。昨复约筠仙谛视一次，云龙穴、沙水、向五者，皆可惬心满意。弟冬月回湘，必登山领略，如真如所言之妙，必极力为尊府图之。树堂信呈上，祈查阅。

刘康侯世兄东来省视其姊，与毅斋京卿同船而来。毅斋才大心细，不特优于战守之事，将来做地方官亦是好手，真不愧为寿卿之侄也。惟寿卿多添数营，每月多用饷银万六七千两，左帅以贫故不为之张罗。毅斋顶其故叔之烂斗笠，为日太暂，无术补苴，尚望兄设法拯救，于江南粮台筹济，则成全毅斋矣。

王黼臣开炳系两江候补之员，祈录用。

敬请福安，恭叩荣寿。

国荃谨启，九月廿八。

293　同治十年十月初三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廿八日发信一件，不知可先到否？近日寓内平安，弟夫妇之恙十愈八九，其馀眷口以次清吉。乡间来信，亦均安好。

比想兄已旋署，此游壮哉！上届有南屏老人随行，兹复得镜初左右舟次，文星之旁有小星照耀，此征诸天象者。先代墓表已作成，亟欲得稿读之。荣旋督署，寄稿其先务也。

近据盐商谈及，称两湖又增票百张，每张取值三千两，其钱系归直隶军饷，若果如伯相所请，则湘商重困矣。二百四十票轮销，必两年乃一周，况又增五十票乎？湘商现愿凭空如数捐此银两，而又〔不〕愿另外增此五十票，不知盐宪可俯准否？乞弟探之，望兄于复函示及此层为叩。

刘毅斋京卿月之中旬可以到江南，此人为吾湘后起之英，以相貌推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惟左帅函催咨催甚急，而其军以欠饷，亦盼之甚殷，兄如拯救之，则此人可出水火而登衽席矣。人才难得，将才尤不易得，此弟之所以拳拳念之也。馀俟续布，即叩福安，并叩荣寿。

国荃谨启，十月初三。

聂家办喜事，如定吉期何时，求兄示知劼刚径函达广东，嘱亦峰照行为叩。

294　同治十年十月初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得九月初十、十二安信，欣知巡阅江北已毕，此时南岸各府想亦阅毕矣。闻于初九、十等日可到扬州，六十一岁荣寿计恰在瓜步也。

直隶去年丰收，今兹大水，即此可见福气。居官居家，治各不同，总之非运气包裹，不可以一朝居也。来示所称尽人事一层，亦惟勤俭二字可以自为之，此外亦皆付之于气运，不可以强致也。

昨偶至书架上见《鸣原堂论文》抄本，而嫌其篇数太少，想尚有续选之篇，望寄目篇回湘，俾得自抄成帙何如。不知当时何以中辍？大约以北征捻逆不暇翻选，亦无书记抄缮，故未续寄。今旋江南任所一年，似不可不足成百篇之数，以酬口惠之愿也。

先世墓表文一首，亟盼寄归。劼侄书法比阿叔高十倍不止，书就，弟出资刻之于石，斯不朽之业矣。

毅斋信仍寄江南，以渠远来叩谒，兼求惠饷，想必于无可设法之中，作一通融之计，以慰少年老成之苦心耳。

湘省谷贱钱荒，各属尚安静。城中繁华，已成习气，亟盼涂朗轩廉访来此挽回，方有转机。现在官场尚有忌惮之心，朗轩一到，转轮移舵亦不难也。

寓内眷口平安，足纾慈念。

即叩福安。

国荃谨启，十月初八。

295　同治十年十月十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初三、初八所寄之信，想次第可到。十五日阳性泉过此，询知署内一切平安，公私顺遂，至以为忻。刻下风雨交加，巡阅恰已竣事，旋署将养瞬息，又将度岁矣。

弟今年须发颇多白，而间以紫黄色。凡自东上湘与我相见者，咸谓兄之须黑于弟，至于多且长更无论矣；发之黑与间白均相似，惟弟长于兄耳。岁少十三龄，书少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九卷，精神气力近已相同，后可知矣。

七十侄女、九侄女来省，其叔母初十到此，十二日四侄女母子来此。旬内上房欢笑之声达于户外，亦家庭之乐趣也。仲氏亦二十日可到。

乡间钱荒，米谷留滞，富室之困，甚于贫窭矣。韫斋中丞、夔石方伯颇盼借洋饷之复函。席砚香病似益剧。何小宋到苏当在十一月。

闻性泉云，满侄女喜事定吉期在十一月，想已先发信与聂亦峰，令其送世兄早到江南，似不必俟汪少泉到耳。

吴南屏今年未来长沙，次青时来时复归去，李篁仙曾见面三次，杨性农到此来谒与答拜均未获晤，他无新闻。

弟寓中眷口清吉，明年延师尚是袁君斗槎也。此叩福安，并问合署均安。

国荃谨启，十月十八日。

296　同治十年十月十九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昨日由万昌信局递呈一函，计可先到。旋闻有星使到湘查办事件之信，后乃知为筱帅亲来。大丈夫得志于时，筱帅之所值，足以当之矣。但不知所查果属何事，为官乎？为绅乎？中丞今日尚未奉诏，则不与会查会办之役可概见矣，窃恐其未能宴然也。

顷得刘毅斋中途发信，具述其军欠饷原委，亦殊可怜。弟前函曾恳恩拯救之，想于毅斋晋谒时熟商及之。渠此信意欲弟婉陈代达苦衷，是以将原信呈览，伏乞于无可设法之中广为筹济，则成全将才，以备他日之用，必能为国驰驱，感激图报也。冒昧渎听，尚祈原谅。

即请福安。

国荃谨启，十月十九日。

297　同治十年十月廿八日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前日得劼侄安信，知在镇瞻觐慈颜，极为健康，并道巡阅十月初间初毕，回署即在尔时。计出巡五旬，甫经旋署，公私冗忙，可想而知，然必有赐信在途矣。

湘中近事，局势为之一换。韫师居湘将近五年，瑕瑜互见。自有湘潭、道州、益阳、龙阳小丑之后，办理稍失轻重，声光因以晦替。弟虽深叨沆瀣之谊，然莫能补助药石之言。兹值群议交攻其短，恐难一洗而空之。高年息肩，原属幸事，第无家可归，囊中匮乏，亦殊可念。夔石方伯接署此席，值西路军务之犹未竣也，尚是盘错艰难之会，振作而新之，岂易事耶？

筱帅不日可以进城，外之论者咸谓此案头绪稍多，驻湘之日必久，然尚不知牵帅果系若而〔若何〕人也。

住城比住乡难，发言述词均宜慎重，乃可以省愆尤，弟于此亦尝三致意焉。

仲氏廿三日到此。七十侄女、九侄女在此小住半月，系省视九婶。四侄女率其二子亦同住数天。寓内大小眷口均托平安，乡间各宅清吉，足纾慈注。

前求将《鸣原堂论文》选成抄寄，如署内无闲人缮写，则但寄一目录亦无不可。先代墓表，亟思一读，望早寄回。近年来作文甚多，若一一抄示，则慰我多矣。

前劝劼侄仿《两都赋》体作《轮船赋》，寓尊华而薄夷之意，似亦当今世不可少之文章，惟劼可以任之，劼亦非尽无意于此者，想今冬明春必振笔一挥也。

杨商农回金陵，此间寄有零星什物，开单呈上。杨到汉口拟附轮舟，或未能如意多带，即交程尚斋转寄，亦十二月必可到也。

聂亦峰已送其世兄到江南否？十一月可办喜事否？念念。手此，敬请福安，顺问合署均安。

国荃谨启，十月廿八日。

298　同治十年十二月十八沅弟来书

湖南省城　〔据手迹〕

伯兄大人左右：十三日由胡万昌寄上一信，想年内可到。星字营送日记之勇，系廿三都人，来挂号数天，弟已率尔允许转求，或稍迟乃可来也。顷彭芳四戈什哈来，云即日开船东下，又写此以报平安。

连日大雪盈尺，天寒地冻。弟咳嗽已愈，惟眼眶与太阳经酸痛，别无他苦楚也。

吴方伯昨夜宿山沙矶〔三汉矶〕，今日进城。城上勇丁队伍郊迎，寓中亦闻枪炮之声，大约以廿日接印封印云。

浏阳有土匪起事，比即扑灭矣。

仲氏在山枣遇芳世，途中未写信。芳世自言，已蒙恩保长江提标把总，意欲乞恩补一实缺。窃思陟贤之典，相国自有权衡，介弟何敢妄干。惟此人乃“酱油店”之犹子，贤五乃曾祖母之归孙，是不可以不为之代陈也。

此叩新喜，即请万安。

国荃谨启，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