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诗歌分册）上册
Author: 叶开
Date: 2014-12-05
Publisher: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 CIP ) 数据

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 诗歌分册. 上 / 叶开主编.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4

ISBN 978-7-5399-7762-1

Ⅰ. ①这… Ⅱ. ①叶… Ⅲ. ①世界文学－作品综合集

②诗集－世界 Ⅳ. ①I1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2766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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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诗歌分册. 上

主编 叶 开

责任编辑 郝 鹏 孙金荣

特约编辑 彭亭亭

文字校对 孔智敏

封面设计 门乃婷工作室

内文设计 李 亚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经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本 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张 20

字数 334千字

版次 2014年11月第1版 2014年1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7762-1

定价 32.00元

（江苏凤凰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目录

自序 诗歌，打破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藩篱

第一编 时间与季节
在整个宇宙中，时间是最为神秘的事物。几千年来，哲学家对着茫茫天穹沉思；几百年来，科学家穷尽一切技术手段试图捕捉。但时间仍然在那里，摸不着，看不见，说不清，道不明。时间流过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未来，而一切都将属于时间。

春/ 夏/ 秋/ 冬 穆旦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八月的忧愁/ 秋天，这秋天/红叶里的信念/ 给秋天 林徽因

残春/徐志摩
静夜/闻一多
秋/ 夜 杜运燮
日子/ 二月/ 四月 北岛
我热爱秋天的风光/梁小斌
春之舞/ 九月/ 走向冬天 多多

五月的麦地/ 七月不远/ 八月之杯/九月/ 春天/ 秋天 海子

深秋的故事/张枣
夏天还很远/柏桦
秋天的散步/宋琳
十月之歌/师涛
秋天/谭克修
立夏书/吴少东
尚未转暖的初春/ 已是深冬 山叶
入秋/彭敏
八月/孙苜蓿
诗的真实与诚意

第二编 亲爱的动物们
读这一编你们会看到，著名诗人穆旦就写过《苍蝇》，而且是快乐的苍蝇，还有一位当代诗人于荣健也写《苍蝇》。另一位著名的现代诗人戴望舒则写《夜蛾》。在诗歌里，动物并无尊贵与卑贱之分，只有诗歌的辞赋优美与粗糙之别，诗人的眼中，一切皆有灵。

黄鸟/闻一多
杜鹃/ 黄鹂 徐志摩
夜蛾/ 白蝴蝶 戴望舒
苍蝇/穆旦
宝马/孙毓棠
愤怒的马匹/ 渴望：一只雄狮 郑敏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于坚
蝴蝶/张枣
孩子，红鹿，水壶/宋琳
雨中的马/陈东东
没有一匹马住在我怀中/ 蟑螂轶事 张文质
祖国，或以梦为马/海子
萤火虫/ 刺猬 于荣健
一只从世俗走向真理的虎/旺秀才丹
石头动物园之幻狮/向以鲜
摸象/蔡俊
猛虎/周熙
蚂蚁/唐果
早春的豹纹蝶/晴朗李寒
兔子/李之平
直入人心的力量

第三编 花树与果实
孔子说读《诗经》可以“多识花鸟鱼虫之名”。《楚辞》更是“香草美人”的典范，各种香草，种类繁多。中国传统智慧中对自然的遵循，对人与自然融合的追求，都是诗歌里很重要的主题。

桃花/林徽因
红豆/闻一多
金黄的稻束/ 树/ 荷花 郑敏
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树/海子
丹青见/陈先发
石榴/ 秃枝 施茂盛
野葵花/ 鹤岗的芦苇 蓝蓝
无花果/于荣健
油菜花开/安琪
种豌豆/余笑忠
一棵随意的树/ 画森林 唐果
一枚冬天的果子/郎启波
杏树/冯娜
棉花辞/冰马
老银杏树/谭克修
秋收/孟醒石
桃花/罗铖
园子里的花开了/ 仲诗文
枣花/ 陈陌
将诗意安放于田园

第四编 火车与旅行
一列火车，载着所有的人，行进在银河系西旋臂的幽深太空深处一个小小的、如同芥子那么微小的蓝色星球上。我们所有乘客都必将去往一个更为幽深的地方。

火车擒住轨/徐志摩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曾卓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食指
旅行日记/ 北岛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顾城
长途车/ 贝尔格里阿诺 宋琳
看火车/向以鲜
火车 火车/韩东
爱的旅行/韩东
火车开过的时候/聂广友
车站/吴晨骏
火车站即兴曲/楼河
远路/冯娜
倒退的火车/罗霄山
童年记忆是诗歌的煤

自序 诗歌，打破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藩篱

中国诗歌历史悠久，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元曲，诗歌一直是中国文化的核心精髓，也是中国人文生活的坚实基础。

五四新文化运动后，诗歌分成了旧体诗和新诗。诗、词、歌、赋、曲多有鲜明格式、有复杂或严格的韵脚。我们一想到诗歌，就会想到押韵，想到整齐的行列。虽因现行普通话的简化处理，去掉了很多复杂的声调，而导致唐诗宋词的一些篇章读来不再押韵，但总体来说，押韵成为普通读者对诗歌的一个共识。但这个共识是错误的，而且渐渐地发展成了一种成见。

中国早期韵文如汉赋等也押韵，读起来朗朗上口。押韵、对仗等规则，使得韵文的创作只能戴着镣铐跳舞，到后来，人们就开始突破韵文的约束，创作自由体的散文，从而能够更好地直抒胸臆，写人状物。到唐宋时代，自由体散文大家辈出，而为鼎盛。从此，强调押韵的诗歌和不强调押韵的散文，各走向自己的巅峰。但诗与文，也常常是互为咏叹的。例如，唐代大诗人王维在19岁时就写过杰出的长诗《桃源行》，对应着陶渊明的散文名篇《桃花源记》。而陶渊明自己就另有名诗《桃源行》诗文相配。另外一个例子是天才诗人王勃去南方交趾（今越南）探望父亲途中经过江西南昌，参加当时洪州牧阎伯屿滕王阁诗会，以一篇《滕王阁序》和一首《滕王阁诗》的绝配，冠绝群伦，千古流芳。

以此可知，文章体裁的变化，随时代和现实而变化。在格律、押韵无法满足表达需求的前提下，自由体的散文和小说都出现了。而突破整齐行列的词曲，也在有规律押韵的前提下，调整句式为“长短句”。这些都是文学体裁随时代现实而流变的例子。我们今日读者，其实不必太拘泥于成见，认为诗歌一定要押韵，一定要整齐行列。古人都能突破，以新态度、新胸怀来变化，今人更应该胸怀宽阔，广泛容纳。

王国维先生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这是通常的分法。“唐诗宋词元曲”格律鲜明，有自己的规则，韵文的好处是短小精练，便于记诵，但泥于格式和韵脚，略有些不自由，跟日常话语脱节，渐渐失去活力。而小说类语言则更为通俗，明清以降，成为联系日常生活的最重要表达，不同体裁可以说不可代替，各擅胜场。

五四新文化运动至今已近百年，摆脱韵文约束的新体诗，虽历经种种磨难，仍取得很高成就。新文化运动前后，与旧体诗完全割裂的新诗体质尚弱，艰难前行，以胡适之先生为代表的一批先驱者的最初创作实践，都不太成功。闻一多、徐志摩等著名诗人，到20世纪20年代末才逐渐成熟。相比之下，与传统文化有直接精神传承的新散文，最早取得突出的成就，而新小说在第二个十年间也出现了较优秀的作品。新诗因为是自由体，并且无法从传统文化中获得能量，一直很难找到自己的位置。直到五四之后的第三个十年，因穆旦等新一代诗人的出现，新诗开始有了新气象。此后，他们被中断了30年，20世纪80年代初，才重新得到认识。而这个时候，更新一代的诗人，正在萌芽中生长。

新诗虽然没有严格的格律、韵脚，但在长期的探索中，也形成了独特的美学品格。诗歌的语言运用，把各种繁复意象、多变情感，交错在精练、想象力丰富、情景还原力突出的诗句里。在拓展汉语表现力上，在丰富语言世界的表达中，新诗有着卓越的贡献。

新诗题材丰富多变，语言运用自由，意象磅礴充沛，而在评价上很难整齐划一，因此，新诗流派琳琅，当代诗人之间分歧巨大，呈现巨大的差异性和丰富性，这本来是好事，也是诗歌创作力的体现。但这些成就，却无法在现行语文教材中得到体现。

现行语文的主要教学方式之一，是要求教师“教透”课文，要求学生“读透”课文，对一篇课文的字、词、句、段、节、章，无所不至地加以过度阐释，把作家、诗人可能根本没有想到、根本不曾表达的意思，额外地硬加在作品上，从而用“完全消化”的模式来加以“寻章摘句”，来加以考试和评测。这种教法和学法破坏了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特有的完整性，遮掩了唯有这种完整性才能发出的语言和思想的辉光。如此一来，无法被教师和学生在课堂“读透”，美学品格和诗意空间丰富层叠、思想趣向复杂多变的当代优秀诗歌就无法进入语文教材里。正在学习的黄金时代的中小学生，也因此与当代诗歌隔绝。

在与优秀教师进行广泛而充分的交流之后，我编写诗歌分册时，将不按诗歌发展的时间段和流派来选择，而是以某些主题、素材来归类，如描写“时间与季节”一组，描写“风景”一组，描写“动物”一组，描写“花树与果实”一组。这样把不同诗人的不同作品混排在相近的主题下，方便中小学语文教师和学生阅读。

相对而言，中小学教师和学生对当代诗歌缺乏有效阅读经验，对当代诗歌的学习比较困难，很多人一说到当代诗歌，第一反应就是“看不懂”“不明白”。有一次，我在微信的一个教师群里贴出诗人西川的一首诗《不要剥夺我的复杂性》，一位语文老师跟着就说，当代诗歌都是垃圾！我的一位朋友、著名语文老师樊阳在私信里跟我说，他不同意那位老师的观点，于是带着这首诗去了学校，他要在自己的一个人文阅读班上为我做实验，看那些初中生们读不读得懂这首诗，排斥不排斥这首诗。第二天，他给我回信说，班上有30名学生，除了两个孩子不知所云之外，大多数都能说出一点感想。有七八个学生，还能说得很深刻。大家的认识都是：人是复杂的，爸爸妈妈不要剥夺我们的复杂性，老师不要剥夺我们的复杂性。

我接到这个回信，心里感到很温暖。阅读当代诗歌，不一定需要想着“读透”，阅读经典作品也一样，要先读起来，在具体的阅读中获得直接的语言和故事的感受。经过一定量的阅读积累，你就会对当代诗歌有一种直接的、细腻的感受。

我个人认为，阅读有三个层次：第一层，直接阅读，不要深究；第二层，多次阅读同一部作品并感受作品的用词、结构、人物、叙事的特殊魅力；第三层，深入研究同一类作品并查找、学习、研究、对比各种不同的资料，形成整体的把握和感受。

第一层是普通阅读，第三层是专家阅读。

但我们不应该苛求每一个人一开始就作专家阅读，这样会对尚未养成阅读习惯、尚未积累足够的阅读材料的普通学生形成压力，甚至让他们感到乏味。

我一直认为，我们今天的教师和家长，都太忽视学生的理解力，甚至打压他们的理解力，总以为他们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但孩子们的理解力永远超过我们。他们也许缺乏足够的经验，但是只要我们不打压他们，他们就能磨砺自己的认识，拥有自己的思考天地。

改变这种“不懂”和“不明白”，需要有效的阅读积累和训练，要先读起来，从具体的语言、意象中，慢慢地感受那跳动中的语言和丰富的意象冲击。不要专门去抓出一个所谓“准确”的理解，也别试图得出标准答案，更不要用“看不懂”作为借口，让自己远离诗歌。从语言上讲，远离诗歌者，就会远离梦想，远离语言的乌托邦。

从春天开始，承受着疑问的目光，我阅读了几千首当代诗歌，我不必挑选诗歌界认为最杰出的诗歌编入这本诗歌分册里，我只要按照相近的主题挑选过了语言基本面的作品，汇聚在这里，事情就做成了。

30年来，当代诗歌取得了杰出的成就。遗憾的是，这种成就被我们的中小学语文完全抹杀了，从中学毕业之后，千百万新人类怀着对当代诗歌无知且轻蔑的态度，走进了泥潭般的成人世界。

认为当代诗歌毫无价值，是中小学语文教育带给老师和学生的最大成见之一。

语文老师最通常的态度是：读不懂！最激烈的态度是：当代诗歌都是垃圾！最碉堡的态度是：没有押韵算什么诗歌？

这三种态度如浓重的雾霾一样，遮蔽了当代诗歌创作的光辉。

容我一条一条地与各位读者交流，为此我要付出一整年的代价。而你们，你们只需要一个积极的、开朗的态度：不要事先排斥，要抱着开放的态度，宽阔的心胸，要相信交流的力量。

首先做一个小测验，各位知道世界上最短的诗是哪一首吗？

不要看答案噢。

好吧，时间到！

这首诗的名字叫作《生活》，作者叫北岛，原名叫赵振开，大多数人只知道他叫作北岛。用北岛这个名字，赵振开几乎走遍了世界——他和他的诗歌形影相随，前后脚，在北欧、在南非，他用诗歌播种下汉语种子，等待有一天发芽开花。

北岛写过很多诗歌，还写过几个短篇小说，出过几部散文集。

但北岛最厉害的地方，是他创作出了一首古今中外最短的诗。

拖延了这么多段落，你们不能一眼看见下面的答案了吧？

好，谜底揭晓了。

生活

网

你们答对了没有？

读到这首诗，读者可能立即分为两批：一种敬畏，一种不屑。

不屑者大概会立即反应说：这也叫作诗？如果这也能叫作诗，那我也会写！生活：虫。生活：土。生活：谷。生活：牛。生活：空……好吧，你可以无限地列下去，而叫作“生活：网”的这首诗的作者只能有一个：北岛。是他先把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的。所有其他的模仿，都是跟屁虫。

2012年诗人乌青的一首“神作”《对白云的赞美》在网络上流行：“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非常非常十分白/特别白特白/极其白/贼白/简直白死了/啊——”

无数从来不读诗的网民都被这首诗激怒了。

网络上对这首诗一片怒火。

“这也叫诗？”“诗可以这样写？”“这样的诗我一天可以写100首！”

就在这种愤怒中，乌青童鞋像一个坏蛋一样爬上了高高的枣树去掏鸟蛋。鲁迅家院子的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你们可以继续想下去：一棵枣树上什么也没有，另一棵枣树上有一个鸟窝，以及鸟窝下的一个“鸟人”。

鲁迅这个广为传播的句子，也挑战了几乎所有读者的忍耐力。

有没有人去质疑鲁迅呢？现在没有，过去很多。现在很多人崇拜，过去很多人不屑。现在很多人分析，过去很多人不屑一顾。这样的句子，我们一天可以写出100句：我家门前有两块石头，一块是鹅卵石，另一块也是鹅卵石。诸如此类。很抱歉，你写了100句，你也不是鲁迅。同样很抱歉的是，在乌青童鞋写出这首诗，写出这些句子如“非常非常十分白/特别白特白”之前，你一句也写不出来。为什么呢，因为你从来不敢挑战语言的等级秩序，你不敢冒犯那些石头的尊严，不敢得罪语言稽查官。乌青童鞋帮你干掉了这些语言的看门人，你才发现原来那个神秘、恐怖、威慑的庄园可以长驱直入。

不过，在你们长驱直入时，先驱者乌青童鞋爬上了枣树。如果他不爬上去，就被你们踩扁了，被你们跺成白色的肉酱啦。语言的暴徒和语言的魔术师，差别就在这里。

你可以不喜欢《对白云的赞美》，但别吹牛说你一天能写出100首这样的诗。实际上，到现在为止，你们仍然也一首都没有写出来。

人们之所以感到被乌青这首“口水诗”“冒犯”，并进而愤怒，是因为他们对诗歌拥有一种顽固的“定见”。人们会把一些固定的看法强加给诗歌，例如这些词汇：庄严、高雅、严肃、悲愤、忧伤、大气、祖国、歌颂等，形成对诗歌整体“偏见”式认知。一些过于严肃的诗人，也把自己对诗歌的一些顽固见解，强加到诗歌的整体上，强迫所有诗歌都要“严肃”“庄严”“高雅”——而在所有这些强有力的严肃词汇面前，戏谑的、不严肃的诗歌撒了一泡尿，走了。

乌青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诗歌就是对着“庄严”撒的一泡尿。

如果读者认真去看，会发现乌青对诗歌的分行非常“狡诈”，他选择的词汇也极其“坏蛋”，这样一些“贫乏的复沓”，撕下了严肃者的面皮，让他们感到疼痛。从写诗的角度，我认为是很成功的。不知道是谁规定诗歌必须优雅、庄严、肃穆的，为何不能游戏呢？

虽然谁也不愿意把乌青童鞋跟鲁迅先生放在一起比较，但他们写出的这些带着轻蔑和冒犯的句子而遭到唾骂的现象，是有极大相似性的。乌青童鞋可能永远不能得到鲁迅先生这样的名声，但他写出的诗歌所激起的愤怒，与鲁迅先生的句子造成的“伤害”是一样的。

乌青用如此“贫乏的语言”——敏感的读者肯定立即就想到不久之前那些更加贫乏的“革命话语”，而乌青这首诗也是对这些贫乏“革命话语”的有趣反讽——激发了各种情绪，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且不管是哪一种能量，正能量或负能量，就此诗所激发的现象，可以看到语言运用的威力。而我们如果深入地思考诗歌、语言和社会互动的力量。从这首或许是有意“贫乏”的诗歌中，我们也可以受些启发：难道这不是对我们贫乏的日常生活、无趣的精神世界的深刻反讽吗？

诗歌语言或者说诗性语言就像一架梯子，让普通人可以从地板爬到阁楼上。让不同距离的事物，在瞬间就被连接到一起。

一旦拥有了梯子，你立即可以爬上很多地方。

但拥有翅膀的鸟，却对此不屑一顾。

从鸟的视角，人是多么愚笨啊。他们连爬上一堵墙，都需要一架梯子。他们过一条小河，都需要一座桥。他们爬一座小山，也要开一条路。而对于飞鸟，它们只要张开翅膀，整个天空都是道路。

好吧，我不小心把“天空”和“道路”这两个事物联系在一起了。人类模仿鸟儿飞翔，以现代科学技术创造了金属的飞机。用各种不同金属制造，通过螺旋桨、喷气发动机推动，展开僵硬翅膀爬行在空气上的飞机，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假鸟，但假鸟的身体里，却藏有许多有生命的人类。这样想想，也真的很有趣。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只有诗歌魔法才能打破复杂事物之间的藩篱。优秀诗人才能自由穿行在各种事物的边界之间，才能打破成见的障碍，如同飞鸟在空中飞翔。飞鸟如同一枚魔法的缝衣针飞来飞去，把天空、白云、风、森林、河流、草地，全都缝在了一起。

诗歌，打破事物之间固有的藩篱，是一种语言魔法。

但在一个麻瓜世界里，人们不懂魔法、不知道魔法、不相信魔法，甚至讨厌魔法。这石化的心灵，是无法接受新鲜事物的。

“麻瓜”这个词是风靡全球的魔法小说《哈利·波特》里最了不起的发明，专门指那些没有特殊能力、也不懂魔法的普通人。这些普通人自以为是、无知无畏，内心和身体跟神奇魔法都无缘。他们就像一块顽石，永远都不可能开窍。但普通家庭偶尔也会生出一位有特殊魔法能力的人，小说里女学霸赫敏就是这样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女巫师。赫敏热爱学习到了疯狂程度，有一次竟用了时间魔法，在同一时间听了三门课。

生而为麻瓜不要紧，出生在麻瓜家庭也不要紧，关键是要有开放的心灵，要有接受新生事物、感知未知事物的能力，对自己不懂的魔法要有好奇，要敬畏未知世界。

天生不懂魔法的普通人，如何通过一堵墙的阻隔？在我们这个平凡的物质社会，人与人之间，门与门之间，都隔着一堵很大的墙，连门也都是一堵墙，阻隔的功能大于通行功能。

有一天，我一早上班，忘记带钥匙了。

站在门前，盯着门上的钥匙孔，我想尽办法仍不得其门而入。站了一阵，忽然觉得整件事情很荒谬。如果懂魔法多好，我只要对这把锁说：芝麻开门！它就开了。带钥匙神马的，多麻烦啊。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只是说了一句“芝麻开门”，就进入一个堆满稀世珍宝的山洞。如果我也能用一个口令就打开房门该有多好。接着，我想，在冬天，那些被关在什么地方的花朵，是听到谁的口令，全都开放的呢，是春风的指令，还是基因的决定？这些思考跳脱了事物的限制，应该都算是诗的意境了。于是，在4月14日，被门挡在了门外，我写了一首诗。其中一段如下：

什么口令可以瞬间解开

被冬日禁闭着的枝叶

在春天的每一个早晨

所有树木花草都听到了

整装待发的命令

我们通常认为，树木花草是不会听什么“整装待发的命令”，但谁真的明白万事万物的核心秘密呢？植物们一定听到了我们听不到的某些声音，有耳朵能听到的，不用耳朵也能听到。不用耳朵听到的，有耳朵不一定能听到。

“整装待发”通常形容列队出发的队伍，但我们可以用来比喻植物的生长。

这是一种词语让不同事物互通的简例，也是词语之间直接转换的简例。

好吧，不让我进，我就转身走开，去延安路绿地，我在汽车发出震耳欲聋噪声的高架路路边，看到了一株白色的花树，正在旁若无人地开放。让我们几乎无法忍受的巨大噪声，对这棵花树似乎毫无影响。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开了，跟春天有关，跟雨季有关，但无关噪声，无关高架路。一棵花树有自己的秘密，这些秘密，就是诗，是诗意，是诗歌。当你对这样的秘密产生好奇，诗歌就诞生了。

诗歌是好奇心的甜美果实。

所以，读者也应该保有好奇心、宽容心，打开自己的心结。

而你也可以说，语言、词语、句子，这些组合的文字游戏，也可以是很有意思的诗。

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社会的变化，当代诗歌也产生了大变化，由此前第一、第二代诗人关心宏大主题，例如国家、民族、土地之类，转向小世界，如个人、内心、私事。小叙事、日常生活进入了诗歌叙事。语言选择上，更加中性，更加平静，而不再采用色彩浓烈的词语，如“热爱”“奉献”等。这跟中小学语文里的一些“诗歌”的趣味，几乎完全相反，从这里，我们开始进入阅读。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著名诗人顾城的一首诗作为结尾：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第一编 时间与季节

时间与季节是人类对世界最感迷惑，也最感兴趣的现象，也是中国经典诗歌中经常咏诵的题目。如《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

《诗经》研究专家程俊英教授对这句诗的白话翻译很有意思：“七月‘火’星偏西方，九月女工缝衣裳。十一月北风呼呼吹，十二月寒气刺骨凉。”

唐代最辉煌的诗篇之一、被称为“孤篇横绝”全唐的张若虚长诗《春江花月夜》，也是一首与永恒、时间有关的诗歌：“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宋代文学大家苏轼的名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更是谈到了时间相对论的深奥问题：“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种疑问，并不是苏轼特有的，比他早1000年，屈原的《天问》里就有：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氾。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楚辞》比较难懂，我这里引用一个现成翻译：

天在哪里与地交会？黄道怎样十二等分？

日月天体如何连属？众星在天如何置陈？

太阳是从旸谷出来。止宿则在蒙氾之地。

打从天亮直到天黑，所走之路究竟几里？

月亮有着什么德行，竟能死了又再重生？

在名篇《前赤壁赋》里，苏轼对时间的奥秘、对生命的无常也有自己的思考：“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可以看作是对时间永恒流逝而无法逆反的思考，“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则是对能量守恒的一种思考。从时间和能量两个大问题出发，苏轼引出了“变”与“不变”的两个重要问题。他认为，从万物变化的角度看，人生与宇宙天地都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而从“不变”的角度来看，则我们的人生和“游览赤壁”的这次愉快活动，都可以说是永恒的。

用现代物理学的角度，可以说苏轼是在思考“运动”与“静止”这两个基本概念。

类似的感慨、畅想，在古代诗文中不计其数，对于天气、气候、时间的敏感，是古代文明的核心思想之一。

在整个宇宙中，时间是最为神秘的事物。几千年来，哲学家对着茫茫天穹沉思；几百年来，科学家穷尽一切技术手段试图捕捉。但时间仍然在那里，摸不着，看不见，说不清，道不明。时间流过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记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未来，而一切都将属于时间。

古代的哲人常常用河流来比喻时间，并且从河流中，看到了时间不可逆的特性——“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看到河流的不间断运动，大发感慨，把可见的河流和不可见的时间，联系起来。这是一种最本质的物与物之间的比喻，用可见的比喻不可见的，是常用的诗歌技法。这种比喻中，两种事物有一个比较容易把握的共性，例如，河流与时间都是不停地流动的，一刻都不会停息。它们之间，还有一个特殊的属性——都不可逆向流动。这就让圣哲与诗人，都不由得感慨人生，对生命、对世界，都不断地作深入思考。

观察天象，感知季节，是人类从狩猎时代走向农耕时代的一个很重要的行为。在狩猎时代，人们对季节的变化不那么敏感，他们既可以在烈日炎炎下捕猎，也可以在千里冰封的世界中追逐。考古界认为北美原住民的祖先，是冰河时期从西伯利亚追逐猎物而穿过干涸白令海峡的蒙古种系猎人。狩猎时期，人们住在山洞里，甚至露宿，没有建立房屋，没有形成城镇，他们带着自己的部落亲属，在茫茫草原上狩猎，在郁郁苍苍的森林里采摘果子，艰辛生存，走到哪里算哪里，并没有现在人的“家乡”观念，也不会得“思乡病”。经过上万年的生存、繁殖、散居、蔓延，从西伯利亚渡过白令海峡、从北美阿拉斯加沿着海岸南下的亚洲猎手，遍布了北美洲、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广袤世界。

人类的这种繁殖和迁徙，是狩猎时代、也是后来游牧时代的人类生存方式。

到了农耕文明时代，想让农作物得到必要的收成，就必须顺应季节的变化：春种、秋收。这促使部落智者开始观测天象，研究季节，制订历法，指导农耕。中国农历就是这样诞生的。这部伟大的历法是中国历代智慧的结晶，几经修订，成为中国农业文明的核心文化。二十四节气成为农业耕种、感知时间与年代变化的超级密码。

而最早出现在商代的甲骨文字，也是从观测天象、占卜命运的人类活动中产生的。

中国历代诗歌中，咏叹时间与季节的不计其数。

现代诗歌虽然打破了经典诗歌中格律、押韵等的限制，但在题材上，与传统诗歌有着难以割舍的关系。对时间、对季节变化，现代诗歌同样十分关注。

本编开始，仍然用很传统的方式，先选择一些写到时间的现代诗歌，来进入我们的现代诗歌之旅。

说到时间与季节，不由得想起奥地利大诗人里尔克的一首著名诗歌《秋日》（北岛译）。这首诗中写到了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还没有完全来到——“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这四句诗，写出了季节变换中的生动景象，令人如同漫步在奥地利的山野，看着那些枝头上的果实在逐渐饱满。季节的变化，具体地落在了果实的充盈上，这是一种很明朗的比喻——通常来说，“果实”跟“秋天”常常是可以直接对应的。中学生学过“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这类比喻，并不艰深。里尔克也可能把四季跟人生的几个阶段加以对应：春天→少年，夏天→青年，秋天→中年，冬天→老年。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解释，诗歌的丰富性，容许读者有各种不同的读后感受。如果把季节人格化地表达，你可以说：一个老人在播撒着自己人生的雪。

小学生都学过朱自清的短文《春》，文章里把春天特有的景象罗列了一遍。我们不一定要直接描写抽象的春天，但我们用那些春天特有的事物：发芽、融冰、竹笋、燕子等来加以描述。这也是基本的手法。

南朝大诗人谢灵运有一句名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写的也是春天。我们也可以这么想，这样的草“生”与鸣“变”，是春天在悄悄干的好事。据说，谢灵运得到这两句好诗的缘由，是春天时打盹梦见友人，醒来一眼看到了园中春天来临的生动景色，心里欣然，了然有悟，遂直接描摹下来。这两句自然生动的句子，最终成为千古称赞的名句。

杜甫《春夜喜雨》也是写春天，但他取了“春雨”这个特殊的事物：“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样从具体的事物描写出发，从一个侧面切入，忽然就出现了一种哲学思想：润物细无声。

所以，我们看到的大诗人在写季节时，多采用具体的意象。这里可以注意到，写抽象的事物，往往是用具体的对应事物呈现，这种方式使诗歌更加生动、可感、自然，也更容易引发读者的共鸣。

春/ 夏/ 秋/ 冬 穆旦

春

/穆旦

春意闹：花朵、新绿和你的青春

一度聚会在我的早年，散发着

秘密的传单，宣传热带和迷信，

激烈鼓动推翻我弱小的王国；

你们带来了一场不意的暴乱，

把我流放到……一片破碎的梦；

从那里我拾起一些寒冷的智慧，

卫护我的心又走上途程。

多年不见你了，然而你的伙伴

春天的花和鸟，又在我眼前喧闹，

我没忘记它们对我暗含的敌意

和无辜的欢乐被诱入的苦恼；

你走过而消失，只有淡淡的回忆

稍稍把你唤出那逝去的年代，

而我的老年也已筑起寒冷的城，

把一切轻浮的欢乐关在城外。

被围困在花的梦和鸟的鼓噪中，

寂静的石墙内今天有了回声

回荡着那暴乱的过去，只一刹那，

使我悒郁地珍惜这生之进攻……

1976年5月

作家简介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出生于天津，祖籍浙江海宁，与金庸（原名查良镛）同一家族，著名诗人和翻译家，“九叶诗派”成员之一。穆旦先生中学时期即显示出了诗歌方面的杰出才华，后来他徒步千里，来到西南联大求学，曾受教于英国著名诗人、文学理论家燕卜荪先生，在燕卜荪的指导下，穆旦和他的同学们读到了英国杰出诗人奥登等人的作品，并在他们的影响下写作。穆旦还参加了悲歌壮阔的中国入缅远征军作战，并随部队撤退，经过野人山等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向印度进发，有着惨痛的、九死一生的经历。他曾留学美国，20世纪50年代初回国任教于南开大学，但不久就遭到了批斗，在“反右”和“文革”中，身心遭受了惨痛的折磨，但穆旦先生仍然坚持不懈地从事翻译工作，成为普惠后辈的翻译大家，译介了普希金、拜伦等俄罗斯、英国的大诗人作品。在70年代中期，穆旦先生又开始写诗，那些杰出的作品在朋友们中暗暗流传。1976年他因摔倒骨折，1977年在医院治疗时突发心脏病去世。

短评

关于春天有各种写法，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是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写自己的切身感受。这首诗作于1976年5月，那时“文革”还没有结束，国内的政治和社会气氛仍非常压抑，充满恐怖，各种情绪涌动到了一个微妙关头。这个时候谈到春天，会暗含着一些特殊意义。这年春天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去世了，十里长街告别，葬礼极其隆重，变成一种特殊政治信号，也催生了天安门“四五事件”——这是一次以诗歌纪念周恩来的民间运动，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政治诉求。

春天本该是很美好的，是诞生美好事物的季节，是各种新生力量经过漫长冬季的积蓄之后，渐渐萌发的季节。但在那个年代，春天需要关心的事情太多，超过了春天的职责。

诗歌开头化用宋代宋祁“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名句，写年轻时感受：“花朵、新绿和你的青春/一度聚会在我的早年”，但时代残酷，人生颠沛流离，历经苦难，诗歌很快就写到“把我流放到……一片破碎的梦”，这青春和春天甚至有“对我暗含的敌意”，直接压缩了诗人1953年回国后经历20余年苦难的复杂感受。诗人简短回顾人生，进入到命运中：“而我的老年也已筑起寒冷的城，／把一切轻浮的欢乐关在城外。”

在那样一个风雨如磐的时代，诗人冷静地让自己脱出喧嚣，避免口号，回到自身和自我，让诗歌拥有了超越时代的优质语言。

夏

/穆旦

绿色要说话，红色的血要说话，

浊重而喧腾，一齐说得嘈杂！

是太阳的感情在大地上迸发。

太阳要写一篇伟大的史诗，

富于强烈的感情，热闹的故事，

但没有思想，只是文字，文字，文字。

他要写出我的苦恼的旅程，

正写到高潮，就换了主人公，

我汗流浃背地躲进冥想中。

他写出了世界上的一切大事，

（这我们从报纸上已经阅知）

只不过要证明自己的热炽。

冷静的冬天是个批评家，

把作品的许多话一笔抹杀，

却仍然给了它肯定的评价。

据说，作品一章章有其连贯，

从中可以看到构思的谨严，

因此还要拿给春天去出版。

1976年6月

短评

一首好诗在表达上起码要有两层含义：外层是语言直接表现的景象，内层是隐藏在语言之下的微妙情感——1976年是个特殊年份，需要更隐晦表达才能保护自己。表面看起来，夏天的“绿色”“红色的血”“太阳”都是普通意象，读者却可以想象那个时代话语的喧嚣、社会的混乱。“太阳”可喻领袖，在那个年代，运用“太阳”这个词有一定危险性，要在择词时做清洁手术，例如，在本诗中，表面上要让“太阳”看起来跟“领袖”毫无关联，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在天上悬挂着的太阳。诗歌语言的多义性和丰富性，可以指向不同事物，一个词有很多含义。“太阳”先生“要写一篇伟大的史诗，/……他要写出我的苦恼的旅程，/……他写出了世界上的一切大事”，这整个夏天，“太阳”才是社会、政治、文化和诗歌的主角，也是唯一的故事讲述者。

但诗歌在末尾突然提到“春天”，是一种含义丰富的指向，读者可以作丰富的联想。

秋

/穆旦

１

天空呈现着深邃的蔚蓝，

仿佛醉汉已恢复了理性；

大街还一样喧嚣，人来人往，

但被秋凉笼罩着一层肃静。

一整个夏季，树木多么紊乱！

现在却坠入沉思，像在总结

它过去的狂想，激愤，扩张，

于是宣讲哲理，飘一地黄叶。

田野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

土地把债务都已还清，

谷子进仓了，泥土休憩了，

自然舒了一口气，吹来了爽风。

死亡的阴影还没有降临，

一切安宁，色彩明媚而丰富；

流过的白云在与河水谈心，

它也要稍许享受生的幸福。

２

你肩负着多年的重载，

歇下来吧，在芦苇的水边：

远方是一片灰白的雾霭

静静掩盖着路程的终点。

处身在太阳建立的大厦，

连你的忧烦也是他的作品，

歇下来吧，傍近他闲谈，

如今他已是和煦的老人。

这大地的生命，缤纷的景色，

曾抒写过他的热情和狂暴，

而今只剩下凄清的虫鸣，

绿色的回忆，草黄的微笑。

这是他远行前柔情的告别，

然后他的语言就纷纷凋谢；

为何你却紧抱着满怀浓荫，

不让它随风飘落，一页又一页？

３

经过了融解冰雪的斗争，

又经过了初生之苦的春旱，

这条河水渡过夏雨的惊涛，

终于流入了秋日的安恬；

攀登着一坡又一坡的我，

有如这田野上成熟的谷禾，

从阳光和泥土吸取着营养，

不知冒多少险受多少挫折；

在雷电的天空下，在火焰中，

这滋长的树叶，飞鸟，小虫，

和我一样取得了生的胜利，

从而组成秋天和谐的歌声。

呵，水波的喋喋，树影的舞弄，

和谷禾的香才在我心里扩散，

却见严冬已递来它的战书，

在这恬静的、秋日的港湾。

1976年9月

短评

本编序言引用了奥地利大诗人里尔克的名作《秋日》，谈到一年的不同季节可以跟人生的不同阶段相互隐喻，这是很普遍的比喻方法。而用在自然作物的生长上，不同季节也展现了不同的景象，人们对这些不同景象会有不同的情感与期待。秋天总是跟“收获”联系在一起，主打色是“金色”。同时跟秋天联系在一起的还有“果实”“成熟”“理性”等。在里尔克的《秋日》里，秋天跟“果实”联系在一起，同时也跟“成熟”发生了直接的联系。细读会发现，里尔克笔下是初秋，夏日刚过，还需要几天“南方的好天气”，才能让果实真正成熟。而在人生的“中年”阶段，“成熟”是一种自然的状态，人到中年，可以比作季节到了秋天。这个时候，狂热的夏天、秩序混乱的世界，开始收敛，“天空呈现着深邃的蔚蓝，/仿佛醉汉已恢复了理性”。而反思自我，诗人也颇有感慨：“攀登着一坡又一坡的我，/有如这田野上成熟的谷禾”。然而，我们也可以把这首诗整体的叙事，看成是对政治、社会的含蓄隐喻：“在雷电的天空下，在火焰中，/这滋长的树叶，飞鸟，小虫，/和我一样取得了生的胜利，/从而组成秋天和谐的歌声。”

“树叶”“飞鸟”“小虫”是自然中普通乃至卑微的事物，但这些事物顽强地存在着，取得了“生的胜利”，呈现着生的价值，抒发着生的喜悦。

冬

/穆旦

１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知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２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疑不决，

才从枯树枝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哪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

３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萧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季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

你拿一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成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４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短评

季节作为人生的隐喻，在《冬》这首诗里表现得最为鲜明：冬天→晚年。人生来到了暮年，犹如季节来到了冬天。从阅读感受来看，第一节每一段的末尾，我觉得可以连起来读，理解诗人对人生到了冬天的递进理解：“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虽然已经到了冬天，但生命仍在跳动，还有乐趣，诗人通过对故人、亲友的回忆，来感受人生的温暖。

冬天的肃杀，常常被用来比喻政治、社会严酷的现状。

诗的第二节，这个时候春天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而“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这种连生命的激情都不再的世界，是令人感到苦闷的。

在第三节，诗人继续对冬天和冬天的世界进行思考，我们还是可以把每段的末尾行连在一起读：“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可以由此看到冬天给人带来了多么可怕的感受。这个冬天，不仅是自然界的冬天，更是人身处其中的社会、政治状况的冬天。

第四节不再谈论冬天的肃杀，而是描写了一幅犹如俄罗斯画家笔下的自然生活景象。虽然冬天来了，人们的生活仍然是那样自然、有序。诗人不喊口号，他对语言的洁净有自己的敏感和高要求，对诗性更加尊重。因此，他选择对自然进行叙事，避免了那些空洞的词汇，以及这些词汇带来的思想的苍白。

阅读与理解

穆旦创作的诗歌，是现代汉语诗歌走向成熟的标志之一。20世纪30年代末，穆旦已经成为当时的优秀诗人。经历时代灾难、个人困苦，沧桑沉淀在诗人心中结而为珠，化成诗歌里的精妙句子。这些诗歌在创作时还不能发表，因此更多地表达了诗人内心直接而质朴的感受。“文革”结束，这些诗歌可以发表时，穆旦先生已经去世了。要特别提出的是，这些诗写在政治口号和政治术语满天飞而成为日常生活话语的时期，但穆旦先生以独特的语言锐感，避开了这些陈词暗礁，而保持了诗歌与人格的独立和尊严。对比当时的万马齐喑，穆旦先生的这种创作热情与诗歌尊严，都尤为值得致敬。

穆旦原名查良铮，祖父为清末官僚，家中藏书多为清初大儒查慎行所著。穆旦6岁发表习作，11岁考入南开中学并开始诗歌创作。他将“查良铮”中的“查”姓上下拆分，得“慕旦”或“穆旦”之名，16岁第一次以“穆旦”为名发表随笔《梦》。1938年2月，在闻一多、曾昭抡、李继侗等教授的带领下，穆旦与200多名师生组成“步行团”，历时69天，穿越湘黔滇三省抵达昆明。1942年2月，穆旦参加了中国远征军，随杜聿明将军的第五军前往缅甸战场担任翻译。残酷战斗之后，第五军被迫退入野人山，亡命热带雨林，一路上忍受饥饿，最后抵达印度，差点因“饥饿之后的过饱而死去”。穆旦曾写下诗歌《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对那次残酷的远征战争进行祭奠。其中一句“森林：欢迎你来，把血肉脱尽”读来极其震撼。这首诗把自然与人进行对比，那亘古沉寂的自然，因为人的来临而被惊动了。这些人不是来森林里成为森林之子的，而是从遥远之处来到这里，成为杀戮者和被杀戮者的。后面这句森林之语令人震惊：“欢迎你来，把血肉脱尽”。太壮烈了，以至于到了无声的地步。

历经苦难的穆旦，真正的苦难尚未开始。1949年，穆旦由曼谷赴美国留学，在芝加哥大学研究生院攻读英美文学、俄罗斯文学。1949年12月23日，与在芝加哥大学攻读生物的周与良结婚。1953年从国外回来，穆旦的岳父周叔弢是当时天津市的副市长，穆旦回国后在南开大学外文系任副教授。1957年，穆旦发表诗歌《九十九家争鸣记》，并进行检讨。1966年，“文革”开始，穆旦全家被“扫地”到农场接受劳动改造。1968年，穆旦进“牛棚”，夫人周与良也因“美国特务嫌疑”，被隔离审查。1969年，成为“牛鬼蛇神”的穆旦，曾跑了几十里路去看同为“牛鬼蛇神”的妻子周与良。

1972年，穆旦回到了南开大学，继续埋头于新的翻译及修改以前的译著。1976年7月，他因摔倒而引起右腿股骨颈骨折，忍痛继续从事普希金诗歌翻译和诗歌创作，在医院治疗时突发心脏病去世。死前，穆旦作《冥想》诗：“而如今突然面对坟墓/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四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生活。”史家来新夏说穆旦自美国回归祖国的20多年，“几乎没有一天舒心日子，主观的向往和客观的反馈，反差太大，不论做什么样的诠释，穆旦终归是一个悲剧人物”。

本编所选穆旦的四首诗是他创作于暮年的作品，他写完这些诗，就去世了。

读这些诗能感受到一位卓越诗人的内在顽强，在那样一个特殊时代，他的诗歌里没有一句陈词滥调，没有一句政治口号，不高呼，不效忠。一位卓越的诗人，即便经历了非人的世界，他唯一效忠的仍是诗歌与自己的内心。

从春天开始的季节描写，是这一组诗的特点。我们也不妨看成是诗人自己一生的总结，也不妨看成是整个时代变化的痕迹。但诗歌仍然允许读者从不同角度理解和阐释，它的魅力也在于此。

思 考

作为一个抽象之物，又作为自然中最鲜明的意象，很多人写过“季节”，但很难写好。结合自己人生的经历与经验来把具体的意象注入抽象的世界中，让诗歌充满血液与张力，这是很常用的手法。结合自己的特殊心境，也有诗人会把“肃杀”的冬天写得晶莹可爱、洁白纯净。诗歌的视野需要变化，情感也需要变化。如果有人写雾霾笼罩的春天呢？那就不会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了。

写诗也一样：结合个人真正感受，用鲜活语言表达。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八月的忧愁/ 秋天，这秋天/红叶里的信念/ 给秋天 林徽因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一句爱的赞颂

/林徽因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作家简介

林徽因（1904—1955），女，汉族，福建闽县（今福州市区）人，出生于浙江杭州。林徽因是中国著名女诗人、作家、建筑学家，20世纪30年代初，与丈夫梁思成一起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中国古代建筑，成为这个学术领域的开拓者，后来在这方面获得了巨大的学术成就，为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文学上，著有散文、诗歌、小说、剧本、译文和书信等，代表作《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莲灯》《九十九度中》等。

短评

林徽因这首诗流传甚广。因其纯美、活力、干净、直接，这首诗直达人心。而“四月天”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词，对那些美好，以及美好到无以名状的事物，这样说起来是很美、很纯美。相比之下，“五月天”就略乏柔性，走向刚猛一路了。

四月的天有各种美好的事物，都是刚刚好，已经长到了有型有样，有热情有温柔，不像三月那么嫩、那么弱，也不像五月那么完整以至于缺乏想象空间。林徽因正是抓住了“四月天”这个特殊的时期，用了各种美好的事物来不断吟诵四月的天，如“轻灵”“光艳”“云烟”“娉婷”“天真”“鹅黄”“新鲜”“放芽”“白莲”“呢喃”等，这种直接堆叠的手法，通过繁复意象来实现诗人心中畅想的美好世界。这世界是理想的，是诗人心情极佳时写出来的。在忧郁心情下，四月又可能是另一种景物。这就是诗人与诗境情景交融的结果。这首诗三句一段，结构工整，一韵到底，读来朗朗上口。

对一首诗有多方面理解，这首诗可以理解为对爱人的赞美，也可以用来赞颂可爱的孩子。

八月的忧愁

/林徽因

黄水塘里游着白鸭，

高粱梗油青的刚高过头，

这跳动的心怎样安插，

田里一条窄路，八月里这忧愁？

天是昨夜雨洗过的，山岗

照着太阳又留一片影；

羊跟着放羊的转进村庄，

一大棵树荫下罩着井，又像是心！

从没有人说过八月什么话，

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着田垄，土墙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梦怎样的连牵。

短评

写过“四月天”之后，林徽因又写“八月天”，女诗人对季节与时间的敏感，原与别人不同。她抓的都是季节在变化中的特殊时刻。“四月天”的明净与欣悦，到“八月天”要被一种美好事物即将消逝的愁绪渐渐笼盖了。八月是盛夏，在暑热天气中，各种作物都走向自己的顶点，庄稼、瓜果都在成熟，而盛极而衰是诗人感知得到的规律，也是诗人长期咏叹的特殊现象。“水塘”“高粱”“山岗”“羊”“树荫”“田垄”“瓜”这些事物和景物，都是八月的独特呈现。对比里尔克的《秋日》可知不同诗人对同样季节的不同感受。在里尔克那里，初秋的葡萄过几天就要成熟了，“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这是诗人对季节变化的顺应，带着淡淡的欣悦，并不过于悲伤或欢快。

林徽因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重要流派之一“新月派”的重要成员。“新月派”提倡超功利、表现自我，提倡健康与尊严的“纯诗”写作，“新月派”的领袖闻一多曾归纳新诗要达到三个美：音乐美（音节）、绘画美（辞藻）、建筑美（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在这首诗中，林徽因采用了与上一首不同的押韵方式，每节都是一、三押韵，二、四押韵，还竟然加上了平仄对比，而让整首诗在节奏上朗朗上口。

秋天，这秋天

/林徽因

这是秋天，秋天，

风还该是温软；

太阳仍笑着那微笑，

闪着金银，夸耀

他实在无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这里那里，在这秋天，

斑彩错置到各处

山野，和枝叶中间，

像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像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浮出珠沫，溅开

山石的喉嗓唱。

这时候满腔的热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爱的是那不经意

不经意的凌乱！

但是秋天，这秋天，

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不为的是你的欢欣：

他撒开手，一掬璎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变，

还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归根儿蒂结住

在这人生的中心！

一阵萧萧的风，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摇着梧桐树哭。——

起始你怀疑着：

荷叶还没有残败；

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间；

夏夜的细语，夹着虫鸣，

还信得过仍然偎着

耳朵旁温甜；

但是梧桐叶带来桂花香，

已打到灯盏的光前。

一切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

只要一夜的风，一夜的幻变。

冷雾迷住我的两眼，

在这样的深秋里，

你又同谁争？现实的背面

是不是现实，荒诞的，

果属不可信的虚妄？

疑问抵不住简单的残酷，

再别要悯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里，要认清

造物更是摧毁的工匠。

信仰只一细炷香，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听过的鸟啼；

同看过的花好，信仰

该在过往的中间安睡。……

秋天的骄傲是果实，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献出你积累的馨芳；

交出受过光热的每一层颜色；

点点沥尽你最难堪的酸怆。

这时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唤；

更用不着闭上眼祈祷；

（向着将来的将来空等盼）；

只要低低的，在静里，低下去

已困倦的头来承受，——承受

这叶落了的秋天

听风扯紧了弦索自歌挽：

这夜，这夜，这惨的变换！

短评

从“四月天”到“八月天”到“深秋”，林徽因的情感在不断变化，把这三首诗特意挑选出来放在一起阅读，比分开各自看更有意思。这也能看到情绪和季节变换之间的相应对位。

29岁的林徽因正在人生最美好的时期，远没有到自己人生的秋天，她所感的是诗人特殊的“伤秋”，是情感的悲伤，是失去爱人的痛悼。

这首诗作于1933年11月中旬，是林徽因纪念曾经的爱人、挚友和诗歌领路人徐志摩飞机失事罹难两周年写的——林徽因游历英国时遇见徐志摩，得到过徐志摩的悉心指点，两人萌生了深挚的感情。后来，两人虽各有所属，关系仍然很好。徐志摩英年早逝给林徽因带来极深的伤痛，她在给沈从文的信里说：“十一月的日子我最消化不了，听听风，知道枫叶又凋零不堪只想哭。”

林徽因借此对生命与死亡进行思考：“荷叶还没有残败；/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间”，但是“一切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只要一夜的风，一夜的幻变”。秋天的来临带来了令人痛苦的悲伤。对事物不变的表象，她有特殊的不信任，这种感受是因为绵绵不绝的怀念带来的——“信仰只一细炷香，/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1937年——徐志摩罹难6年后，林徽因写的另一首诗《红叶里的信念》里，仍然流露出很强的怀念色彩，但这时的她已经不再停留于怀念了，有些印迹会随时间而淡，但记忆不会，有爱的记忆更不会。

红叶里的信念

/林徽因

年年不是要看西山的红叶，

谁敢看西山红叶？不是

要听异样的鸟鸣，停在

那一个静幽的树枝头，

是脚步不能自已的走——

走，迈向理想的山坳子

寻觅从未曾寻着的梦：

一茎梦里的花，一种香，

斜阳四处挂着，风吹动，

转向白云，小小一角高楼。

钟声已在脚下，松同松

并立着等候，山野已然

百般渲染豪侈的深秋。

梦在哪里，你的一缕笑，

一句话，在云浪中寻遍

不知落到哪一处？流水已经

渐渐的清寒，载着落叶

穿过空的石桥，白栏杆，

叫人不忍再看，红叶去年

同踏过的脚迹火一般。

好，抬头，这是高处，心卷起

随着那白云浮过苍茫，

别计算在哪里驻脚，去，

相信千里外还有霞光，

像希望，记得那烟霞颜色，

就不为编织美丽的明天，

为此刻空的歌唱，空的

凄恻，空的缠绵，也该放

多一点勇敢，不怕连牵

斑驳金银旧积的创伤！

再看红叶每年，山重复的

流血，山林，石头的心胸

从不倚借梦支撑，夜夜

风像利刃削过大土壤，

天亮时沉默焦灼的唇，

忍耐的仍向天蓝，呼唤

瓜果风霜中完成，呈光彩，

自己山头流血，变坟台！

平静，我的脚步，慢点儿去，

别相信谁曾安排下梦来！

一路上枯枝，鸟不曾唱，

小野草香风早不是春天。

停下！停下！风同云，水同

水藻全叫我，说梦在

背后，蝴蝶秋千理想的

山坳同这当前现实的

石头子路还缺个牵连！

愈是山中奇妍的黄月光

挂出树尖，愈得相信梦，

梦里斜晖一茎花是谎！

但心不信！空虚的骄傲

秋风中旋转，心仍叫喊

理想的爱和美，同白云

角逐；同斜阳笑吻；同树，

同花，同香，乃至同秋虫

石隙中悲鸣，要携手去；

同奔跃嬉游水面的青蛙，

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

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

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这萧萧瑟瑟不断的呜咽，

掠过耳髻也还卷着温存，

影子在秋光中摇曳，心再

不信光影外有串疑问！

心仍不信，只因是午后，

那片竹林子阳光穿过

照暖了石头，赤红小山坡，

影子长长两条，你同我

曾经参差那亭子石头前，

浅碧波光老树干旁边！

生命中的谎再不能比这把

颜色更鲜艳！记得那一片

黄金天，珊瑚般玲珑叶子

秋风里挂，即使自己感受

内心流血，又怎样个说话？

谁能问这美丽的后面

是什么？赌博时，眼闪亮，

从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说任何苦痛去换任何一分，

一毫，一个纤维的理想！

所以脚步此刻仍在迈进，

不能自已，不能停！虽然山中

一万种颜色，一万次的变，

各种寂寞已环抱这孤影；

热的减成微温，温的又冷，

焦黄叶压踏在脚下碎裂，

残酷地散排昨天的细屑，

心却仍不问脚步为甚固执，

那寻不着的梦中路线，——

仍依恋指不出方向的一边！

西山，我发誓地，指着西山，

别忘记，今天你，我，红叶，

连成这一片血色的伤怆！

知道我的日子仅是匆促的

几天，如果明年你同红叶

再红成火焰，我却不见，……

深紫，你山头须要多添

一缕抑郁热情的象征，

记下我曾为这山中红叶，

今天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短评

与爱人一起去西山看红叶，一边行走一边眺望一边交谈，这一定是林徽因记忆中很深的图景：“要听异样的鸟鸣，停在/那一个静幽的树枝头”，很明显地看得出起首的第一段，是写与故人在西山散步、探寻时的所见、所感。第二段深化与故人一起探寻西山盛景，感受深秋红叶的浓烈：“穿过空的石桥，白栏杆，/叫人不忍再看，红叶去年/同踏过的脚迹火一般”。但这种浓烈让诗人想起已经消逝的故人，只有他留下的印迹仍然一一可见。在这种浓烈情绪的控制下，诗人写到了西山的另一种诗境：“再看红叶每年，山重复的/流血，山林，石头的心胸/从不倚借梦支撑，夜夜……/瓜果风霜中完成，呈光彩，/自己山头流血，变坟台！”在这样的情绪控制下，诗人的感情投注到景物上，就产生了悲伤，如第三段后半部：“一路上枯枝，鸟不曾唱，/小野草香风早不是春天。”

第四段作者开始从怀念与愁绪中突围，把明媚的、有生命的事物引进诗歌，打破前三段渲染出的那种忧伤氛围，树、花、秋虫、青蛙，是从静物到动物的变化，心情也随之变化——“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第五段再度回到怀人的情境中，但不再是愁绪，而是对愁绪的排解：“心仍不信，只因是午后，/那片竹林子阳光穿过/照暖了石头，赤红小山坡，/影子长长两条，你同我/曾经参差那亭子石头前，/浅碧波光老树干旁边！”

第六段，诗人开始思考人生与永恒的问题：“生命中的谎再不能比这把/颜色更鲜艳！记得那一片/黄金天，珊瑚般玲珑叶子”，然后做一个小小的了结：“所以脚步此刻仍在迈进，/不能自已，不能停！虽然山中/一万种颜色，一万次的变，/各种寂寞已环抱这孤影；/……记下我曾为这山中红叶，/今天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把风景与心情交融，从景物的现实情状过渡到内心的具体情感，这是诗歌写作的基本方法。红叶既可以象征着秋天的绚烂，也可以比喻人生到了中年以后的丰富和沉稳。杜牧《山行》名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也是这种情感与情景的交融。林徽因想必也是熟读唐诗的，因为情绪、情感、遭遇的不同，她无法如杜牧那般圆融、洒脱，而是被摆不脱的情绪所笼罩。

文化大师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那么如何区分这两种“境”呢？“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如何形成并抒发这两种不同的情景呢？“……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运用到林徽因的这首诗里，可以说是“有我之境”，而且是“人在境中”，其中的情感与变化是“于由动之静时得之”。

这些情景跟她的情绪和怀念交融在一起，跟她的人生思考也重叠在一起。

给秋天

/林徽因

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好像只是昨天，

你还在我的窗前！

笑脸向着晴空

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

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

稚气，豪侈，你没有悲哀。

你的红叶是亲切的牵绊，那零乱

每早必来缠住我的晨光。

我也吻你，不顾你的背影隔过玻璃！？

你常淘气的闪过，却不对我忸怩。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你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啊。天！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咒诅自己

但现在有谁走过这里

除却严冬铁样长脸

阴雾中，偶然一见。

短评

林徽因是现代诗歌中“新月派”的重要代表，此前我们讲过，在诗段与诗节中，她很注意诗歌的“音乐美”。这首诗基本是两句一个韵节，第三句立即转换。这样的写法，很容易朗读出来。但如果诗歌的意象不够丰富，如果意象与意象之间的张力不够大，就很容易因为过度押韵而跑偏，成为被韵脚赶着胡乱跑的打油诗了。

“秋天”在林徽因的诗歌中，扮演着一种命运莫测的角色。在秋天中，生命显得很脆弱，命运变得很无常。在这样的秋天，一个人一旦失去警惕，就可能失去一切——“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已在你背后尾随，——/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阅读与理解

林徽因是现代奇女子，她不仅是中国建筑界的重要学者，还是现代诗歌界的杰出代表。她美貌与智慧并存，她的爱情美好而凄美。她如仙子在世间漂游，一到不忍时就翩然而逝。林徽因出身大户人家，聪慧好学，涉猎广泛，青年时代游历欧美，情趣高妙、见识不凡。她一生中和三位一流的男人之间有丰富的故事，和徐志摩在英国剑桥相见、相识、相知、相恋，执手徘徊于康桥河边，让赶到英国探望的徐志摩发妻张幼仪有意难言。但回国之后，林徽因又承父命与梁思成结为夫妻，他们的婚姻被广为传颂，而成为现代传奇。因林徽因而发誓终身独处的哲学家金岳霖，在林徽因英年早逝、梁思成“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后，仍倾力帮助林徽因的孩子，培养他们成长。

林徽因的奇才、美貌与传奇，还有她在“文革”后的被重新发现，使她成为一代知识青年的新偶像。到了网络时代，更是变成一位令人仰慕的小资教母级人物。关于她的传记、传闻等作品出版铺天盖地，而湮没了她本人的真实世界。一位诗人的很大部分真实，存在于她的诗歌。阅读她的作品，才是与她交流的最好方式。

阅读林徽因的这些诗歌，会发现她是一个用情很深的人，她的诗歌风格多样，有《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那样的欢欣灿烂，也有《红叶里的信念》那样的哀婉而沉郁。但她又不乏明媚，不缺美好，不缺勇气。运用季节的主题，来表达自己的心境、抒发自己的思念，是林徽因诗歌的特殊魅力。阅读这些诗歌，不必特意探寻、发掘其中的深意，也不必强求自己字词句一点一滴都要理解透，而是要多次反复阅读，感受诗歌整体传递出来的诗情、诗境、诗意。

思 考

对比穆旦和林徽因的诗歌，会发现穆旦更多是潜入自己的命运深处，通过对自我生命的思考、砥砺，而上升到哲理的高度——他更多是内化的。而林徽因则因秋而感触，循着秋天的足迹去追随、探访故人——她更多是外化的。穆旦更加深沉，林徽因则更加婉转。

诗歌与人生、情感紧密相连，是人生最特殊的表达。

残春/徐志摩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

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

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

窗外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

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

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

作家简介

徐志摩（1897—1931），原名章垿，字槱森，后改字志摩，浙江海宁人，中国著名“新月派”诗人、散文家。徐志摩出身富裕家庭，并曾留学英国，在剑桥的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代表作品有《再别康桥》《翡冷翠的一夜》等。1924年任北京大学教授。1926年任光华大学、大夏大学和南京中央大学教授。1930年辞去了上海和南京的职务，应胡适之邀，再度任北京大学教授，兼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授。1931年11月19日因飞机失事罹难。

短评

徐志摩可能是“新月派”最著名的诗人，他的代表作《再别康桥》被广为传诵，是现代白话诗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康桥”现在普遍译为“剑桥”，是徐志摩曾经求学的地方，也是他人生与诗情的核心要素。徐志摩的所有诗歌秘密，他的爱情、他的相聚、他的离别、他的得意、他的失意，全都跟“康桥”有关。这些内容，我们会在其他地方再细讲。

《残春》这首诗作于1927年4月，多情的徐志摩经历了一番情感的变换，各种折腾后，刚与陆小曼结婚不到半年，他的情感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在这里，很显然是诗人把情感、爱情都投射到“桃花”上，在残春季节，花已经死亡。他原来曾经畅想着的多么美好的情感，也出现了问题。

用具体的“桃花”“残春”的意象来代指情感和美人，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方法。作为刻意求工的“新月派”主将，徐志摩一定会在诗的押韵、结构上下功夫，这首诗的韵节也是两句一转韵。需要强调的是，当代诗人不太在意押韵，更在意诗歌语言中内在韵律的跳动。

读者在阅读古诗时，常会碰到各种花卉的隐喻，而这种花、草等事物，通常是用来比喻美人的，进而也可以代指情感。如崔护名作《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里“人面”与“桃花”就相互替换，彼此隐喻，产生极其深远的联想——“桃花”就是代指一位美丽的少女。绝句短小，但营造出的诗意空间，却悠然而远大。

静夜/闻一多

这灯光，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

这贤良的桌椅，朋友似的亲密；

这古书的纸香一阵阵的袭来；

要好的茶杯贞女一般的洁白；

受哺的小儿唼呷在母亲怀里，

鼾声报道我大儿康健的消息……

这神秘的静夜，这浑圆的和平，

我喉咙里颤动着感谢的歌声。

但是歌声马上又变成了诅咒，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他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作家简介

闻一多（1899—1946），原名闻家骅，字友三，生于湖北黄冈浠水，“新月派”代表诗人和学者。他致力于研究新诗格律化的理论，在论文《诗的格律》中，他要求新诗具有“音乐的美（音节），绘画的美（词藻），并且还有建筑的美（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著有诗集《红烛》（1923）、《死水》（1928）。学术著作有《神话与诗》《唐诗杂论》《古典新义》《楚辞校补》等，1946年7月15日，在云南大学举办的李公朴追悼会上作《最后的演讲》之后，在回家的途中遭特务暗杀身亡。闻一多的主要著作收录在《闻一多全集》中，共4册8集，1948年8月由开明书店出版。

短评

闻一多是“新月派”技巧的总结者和实践者，他对新诗的韵律有着强迫症式追求，这首诗从“静夜”的所见、所感扩展到墙外大世界的所思、所感，内容并不难理解：由家中所见，感怀到外在世界——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这句话用得真好，虚与实之间充满了坚硬的气质，显示了闻一多内在的雄心，有杜甫式“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内涵。通过墙壁→边境→人生→世界这些意象的转换，诗人显示出了一种不甘受困的情怀——“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在这里，“心跳”是一个明显的转喻，可以说就是“生命”。夜虽然安静，但是生命跳动不息。

这首诗两句一押韵，并且换句转韵，节奏上变化非常明显，也较为明显地显示出“新月派”所提倡的新诗歌理想。但过分追求节律，反而跟内容的沉思与感愤有些不合拍。

秋/ 夜 杜运燮

秋

/杜运燮

连鸽哨都发出成熟的音调，

过去了，那阵雨喧闹的夏季。

不再想那严峻的闷热的考验，

危险游泳中的细节回忆。

经历过春天萌芽的破土，

幼芽成长中的扭曲和受伤，

这些枝条在烈日下也狂热过，

差点在雨夜中迷失方向。

现在，平易的天空没有浮云，

山川明净，视野格外宽远；

智慧、感情都成熟的季节啊，

河水也像是来自更深处的源泉。

紊乱的气流经过发酵，

在山谷里酿成透明的好酒；

吹来的是第几阵秋意？醉人的香味

已把秋花秋叶深深染透。

街树也用红颜色暗示点什么，

自行车的车轮闪射着朝气；

塔吊的长臂在高空指向远方，

秋阳在上面扫描丰收的信息。

作家简介

杜运燮（1918—2002），1918年出生于马来西亚，1934年返回福州，1945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外语系。他写于抗战时期的《滇缅公路》等诗作，得到了闻一多的赏识。他与穆旦、袁可嘉、郑敏等九位在20世纪40年代从事写作的诗人因合出《九叶集》而被评论界称为“九叶诗派”，在中国诗歌界具有较大的影响。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杜运燮的作品《秋》因“连鸽哨都发出成熟的音调”等诗句，而被指责为“朦胧诗”，由此他再次引起诗歌界的关注。作品有《诗四十首》（1946）、《晚稻集》（1988）、《南音集》、《你是我爱的第一个》（1993）、《杜运燮诗精选一百首》、《海城路上的求索——杜运燮译文选》、《九叶集》(合集)、《杜运燮六十年诗选》等。

短评

抽象之物与具象之物的相互比喻，到现在我们已经读过很多，应该不会再觉得“连鸽哨都发出成熟的音调”难以理解了。我们阅读常常从自己此前的经验出发，也因此会形成一些“定见”，不能接受那些超出自己经验的事物。秋天，瓜果飘香、稻谷成熟、树叶金黄，这些都是我们看得到的，能直接理解的，因此我们认为这样比喻是看得懂的。“鸽哨→成熟→音调”是一种特殊比喻，造成了陌生化的效果，这从自然现象中看不到，而只是存在于想象力丰富的诗人心灵中，缺乏阅读经验的话，会觉得读不懂。

杜运燮在1979年后写的这首诗，在喜悦中，带着淡淡的忧郁。诗人的角度是私性的，他或许走在街头，透过树枝，眺望楼房，仰望天空，把周边的一切与自己联系在一起，让这些事物有了诗性。杜运燮把人生的各种遭遇与感悟，都熔铸进那些表面的秋天景物中，而使得这些景物或多或少地产生变形，就如同超光速飞行会导致时空弯曲一样。

第四段这句“紊乱的气流经过发酵，/在山谷里酿成透明的好酒”，令人想起了里尔克的名诗《秋日》的意境。

这首诗结尾的两句“塔吊的长臂在高空指向远方，/秋阳在上面扫描丰收的信息”也常常被老师在课堂上分析，其实现在读来简明畅快，一点都不啰嗦。各种事物之间在诗歌想象力的化合下，彼此可以隐喻，而“秋阳”的“扫描”不过是太阳的“照射”的转换而已。不同的是，“扫描”具有接收信息功能，因此具有人格化的效果；而“照射”只是单向的能量传播，属于客观描述。

一首诗通过人格化的转喻，让万物有了灵性。

夜

/杜运燮

今夜我忽然发现

树有另一种美丽：

它为我撑起一面

蓝色纯净的天空；

零乱的叶与叶中间，

争长着玲珑星子，

落叶的秃枝挑着

最圆最圆的金月。

叶片飘然飞下来，

仿佛远方的面孔，

一到地面发出“杀”，

我才听见絮语的风。

风从远处村里来，

带着质朴的羞涩；

狗伤风了，人多仇恨，

牛群相偎着颤栗。

两只幽默的黑鸟，

不绝地学人打鼾，

忽然又大笑一声，

飞入朦胧的深山。

多少热心的小虫

以为我是个知音，

奏起所有的新曲，

悲观得令我伤心。

夜深了，心沉得深，

深处究竟比较冷，

压力大，心觉得疼，

想变做雄鸡大叫几声。

短评

“夜”到底是什么？这很令人着迷。“夜”也是很难捕捉的，但诗人用具象的事物来不断丰富这个原本抽象的“夜”。树、树枝、树叶、金月、风、狗、黑鸟、小虫……全都在夜的掩护下，发出自己的声音。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得见；虽然摸不着，但是声音让这一切显现。古话说“雪隐鹭鸶飞始见”，一名优秀的诗人，多在动态中表现静态，在具体中呈现抽象。

但在夜晚，一个有独特思想的人又是孤独的，因为这些事物，都是外在的，无法直达内心。“多少热心的小虫/以为我是个知音”，说出了这种错位与孤独。在这种夜晚，内心的情愫如潮水般开始涌动，“夜深了，心沉得深”，是两种不同的深。读者们或许注意到了，“夜深了”这个“深”字，也是一种典型的隐喻，跟“鸽哨成熟”没太大差别；但常用、用惯了，我们却习以为常，不认为深奥、难懂。其实，夜又不是一口井，怎么是深的呢？但谁说夜晚不能被比喻成一口井呢？

在一个夜晚的深处，如独自在一口井的深处，“压力大，心觉得疼/想变做雄鸡大叫几声”。这样的说法，可以说是一种直接的描写。因为夜深了，就会到黎明，而黎明的象征，在农业社会的风景中，就是“鸡鸣”。评论家会从这里出发，阐述诗人的内在想法，分析他们是怎样表达对旧社会的厌恶和批评，怎样表达对新世界、新生活的畅想——“雄鸡一唱天下白”可谓是人们耳熟能详的隐喻了。从自然的、社会的现象中生发，而成为一种政治性的诉求，诗歌也由此变得生动起来。

从夜晚想到黎明，再想到天亮，是典型的政治隐喻。

不过，如果仅仅用政治隐喻解释，总觉得对诗歌有很大伤害。如何从政治话语中解脱，是诗歌的一个重要任务，所以，优秀的诗人，都尽量绕过那些熟词，而小心使用各种合适的词语。

阅读与理解

诗歌与日常用语有一个基本的边界，但在普通隐喻上也有重叠，例如“白天”象征着幸福，“黑夜”象征着苦难。但优秀诗人会突破这种限定，把一个基本的隐喻延伸，打破原有的词语外缘限定。例如，在黑夜中“树有另一种美丽：/它为我撑起一面/蓝色纯净的天空”，这样，就把“夜”的限定性隐喻拓展了。因此，优秀诗人会拓展词语的空间，从而为语言开拓新的疆域。

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连鸽哨都发出成熟的音调”这句诗会遭到一些保守诗人和诗评家的批评，贬称为看不懂的“朦胧诗”。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一句诗，却拓展了诗的世界，让“朦胧诗”成为繁盛的森林。

所以，优秀诗人总是在丰富而敏锐的心灵下，挣脱语言的枷锁，赋予语言新的力量，并突破僵化观念的束缚，让诗与词成为时代破除蒙蔽的先驱。

由此可以做一个基本的判断：一名优秀诗人对词语的运用是敏感而谨慎的，他们不会不假思索地滥用那些陈腐的词语，更不会让诗里混入各种意义含混的口号。优秀诗人会在普通、日常的词语中寻找特殊的涵义，他的诗句会在貌似平静的生活水面上，掀起一阵令人眩晕的风暴。

日子/ 二月/ 四月 北岛

日子

/北岛

用抽屉锁住自己的秘密

在喜爱的书上留下批语

信投进邮箱 默默地站一会儿

风中打量着行人 毫无顾忌

留意着霓虹灯闪烁的橱窗

电话间里投进一枚硬币

问桥下钓鱼的老头要支香烟

河上的轮船拉响了空旷的汽笛

在剧场门口幽暗的穿衣镜前

透过烟雾凝视着自己

当窗帘隔绝了星海的喧嚣

灯下翻开褪色的照片和字迹

作家简介

北岛，原名赵振开，1949年生于北京，祖籍浙江湖州，中国当代诗人，“朦胧诗”代表人物之一。曾多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先后获瑞典笔会文学奖、美国西部笔会中心自由写作奖、古根海姆奖学金等，并被选为美国艺术文学院终身荣誉院士。1978年，北岛和诗人芒克等人创办了民间诗歌刊物《今天》。出版诗集《陌生的海滩》《北岛诗选》《在天涯》《午夜歌手》《零度以上的风景线》《开锁》等，散文集《失败之书》《青灯》《城门开》等。北岛的作品已被译成20多种文字出版，是当今影响最大，也最得国际承认的中国诗人之一。

短评

这首短诗是诗人和周边人与事发生关系的具体记录，可以明显地看到诗人日常生活的痕迹——抽屉、书、信、邮箱、行人、霓虹灯、橱窗、老头、香烟、河、轮船、汽笛、剧场、穿衣镜、烟雾、窗帘——这些具体的、而且明显属于欧洲式的各种物象，通过人物的心境串了起来，成为有机之体。具体行为模式是“在剧场门口幽暗的穿衣镜前/透过烟雾凝视着自己”，并传递出了自我审视的意味。很简单的物象堆叠，就营造出了一种淡淡的忧愁，这是真切的“乡愁”。

日子里极其日常的活动痕迹被记录下来，诗人赋予了琐碎日常生活某些淡淡的诗意。

二月

/北岛

夜正趋于完美

我在语言中漂流

死亡的乐器

充满了冰

谁在日子的裂缝上

歌唱，水变苦

火焰失血

山猫般奔向星星

必有一种形式

才能做梦

在早晨的寒冷中

一只觉醒的鸟

更接近真理

而我和我的诗

一起下沉

书中的二月

某些动作与阴影

短评

在诗人旅居北欧的时候，二月还是寒冷的季节，因此“冷”成为这首诗中玄想的主题，而情景是夜晚与失眠。在寒冷的二月，在北欧，冬天夜很漫长——夜晚到了很深的时刻，一切都极其安静，而各种微小的事物发出了自己的声响，包括诗人虽夜深而更加敏锐的思维：“夜正趋于完美”，而诗人却“在语言中漂流”失眠，“必有一种形式/才能做梦”。但失眠是更大的力量，一直到清晨的鸟开始鸣叫，失眠者才被睡意拖拽着往下沉，往梦的深渊坠落。

失眠也是诗歌的主题，而且常常激活诗人的灵感。

四月

/北岛

四月的风格不变：

鲜花加冰霜加抒情的翅膀

海浪上泡沫的眼睛

看见一把剪刀

藏在那风暴的口袋中

我双脚冰冷，在田野

那阳光鞣制的虎皮前止步

而头在夏天的闪电之间冥想

两只在冬天聋了的耳朵

向四周张望……

星星，那些小小的拳头

集结着浩大的游行

短评

阅读现代诗歌，不必深究其中的“哲理”或者“寓意”，要“不求甚解”，不作过度解释而至于焚琴煮鹤。有时候，诗人目睹的一些景物片段，就可以进入语言中，成为诗意。在一次漫步中，例如这次四月间，诗人于北欧寒冷的初春中散步，“双脚冰冷”走到郊外，“在田野/那阳光鞣制的虎皮前止步”。诗人出门，还看到了冬天与春天交汇的景色：“鲜花加冰霜加抒情的翅膀”，看到了“海浪上泡沫的眼睛”——或许就是在波罗的海边上。

贺知章名句“二月春风似剪刀”或许可以用来“曲解”这诗中“藏在那风暴的口袋中”的“剪刀”。作为一个简明的隐喻，剪刀常常被用来比喻某些“修剪”的力量。

这里没有什么极大的寓意，没有什么惊人的秘密，只有诗，与诗意。

古人说，诗无达诂，就是说对诗歌有各种解释的可能性。

阅读与理解

北岛是“朦胧诗”的杰出代表，名作《回答》流传深广，成为一个时代的标志之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成为识读一个时代的符号，也是我们重返那个时代的秘密通道之一。在那个时代，这诗句如尖刀般划开黑色幕布，露出紊乱的真相棉絮。在很多时代，诗歌都走在时代的前列，首先说出真相。北岛早期的那些带有浓重政治色彩的诗歌，也成为一个时代的墓志铭。

这里选择的几首，是诗人流居在外的自我心境的描写。没有宏大主题，没有庞然之物，只有冷寂的景物和忧郁的内心，通过失眠、散步、告别等，我们看到了一位杰出诗人的世界如此庞杂而又如此简单。

诗歌不必都是“高大上”的主题，自我的描写也能构成令人怦然心动的诗意。

我热爱秋天的风光/梁小斌

我热爱秋天的风光

我热爱这比人类存在更古老的风光

秋天像一条深沉的河流在歌唱

当土地召唤我去收割的时候

一条被太阳翻晒过的河流在我身躯上流淌

我静静沐浴

让河流把我洗黑

当我成熟以后被抛在地上

我仰望秋天

像辉煌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秋天像一条深沉的河流在歌唱

河流两岸还荡漾着我优美的思想

秋天的存在

使我想起在耕耘之后一定会有收获

我有一颗种子已经被遗忘

我长时间欣赏这比人类存在更古老的风光

秋天像一条深沉的河流在歌唱

1977年

作家简介

梁小斌，安徽合肥人，1954年生，朦胧诗代表诗人。他前后曾从事过车间操作工、绿化工、电台编辑、杂志编辑、计划生育宣传干部、广告公司策划等多种职业。1972年开始诗歌创作，他的诗《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雪白的墙》被列为新时期朦胧诗代表诗作。

短评

现代白话诗中有一些基本的隐喻，例如“大地→母亲”“黄河→祖国”等，这些隐喻都跟政治、国家等概念有关，而且长期成为日常生活中的基本语汇，隐喻中两种事物的联系如钢铁般牢固，不可动摇，这是一种意识形态的隐喻模式，长期成为我们文化中的集体无意识，而变成了一朵巨大的蘑菇，控制着我们的思考。次一等的基本隐喻如“秋天→丰收”“园丁→教师”“土地→收获”等，关系也非常牢固。在词语的意识形态等级中，“大地”比“土地”高。“大地”是抽象的，具有神性，用以膜拜，而成为国家权力的一种象征；“土地”是现实的物，用以阐释农业历史意识，而象征收获、食物。

在梁小斌这首诗里，他把眼睛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那些事物，都做了降格处理，是“土地”而不是“大地”，是“河流”而不是“黄河”，从而让诗歌回到人本身。虽然他仍然是满怀期望和感恩，但这种期望和感恩跟人与其所处的世界产生了密切联系。“秋天”与“风光”也降格，去掉了意识形态的厚壳，仅保留情感的部分，而成为跟个人可以直接产生共鸣的事物。

这首诗写得非常娴熟，隐喻用得自然无痕，如“秋天像一条深沉的河流在歌唱”在诗中重复三次，定下了韵脚，并让全诗产生了较为强烈的节奏感。诗句“当土地召唤我去收割的时候/一条被太阳翻晒过的河流在我身躯上流淌”出现之后，诗人做了一个人与物的小小置换，可能让普通读者产生纳闷，而这种置换是情感自然的变化，作为土地之子，“我”与土地的物产产生了对应关系。流淌在作物身上的河，也流淌在“我”身上。这是很自然的呼唤。自然的景色，在这里形成了强烈的渲染，而让诗转向了对自然的歌颂，也偏离了当时无条件歌颂领袖的模式。这也是本诗的价值之一。

春之舞/ 九月/ 走向冬天 多多

春之舞

/多多

雪锹铲平了冬天的额头

树木

我听到你嘹亮的声音

我听到滴水声，一阵化雪的激动：

太阳的光芒像出炉的钢水倒进田野

它的光线从巨鸟展开双翼的方向投来

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体

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烧

我听到大海在铁皮屋顶上的喧嚣

啊，寂静

我在忘记你雪白的屋顶

从一阵散雪的风中，我曾得到过一阵疼痛

当田野强烈地肯定着爱情

我推拒春天的喊声

淹没在栗子滚下坡的巨流中

我怕我的心啊

我在喊：我怕我的心啊

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

1985年

作家简介

多多，原名粟世征，“朦胧诗”代表诗人之一。1951年生于北京，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后来调到《农民日报》工作。1972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6年获得北京大学文化节诗歌奖，1989年出国，旅居荷兰15年，曾任伦敦大学汉语教师、加拿大纽克大学、荷兰莱顿大学驻校作家，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著有诗集《行礼：诗38首》《里程：多多诗选1973—1988》《多多诗选》等。

短评

关于春天的景色，每一位诗人走出去、望出去或者想象中，都是不一样的。诗人从雪锹、树木的静态描写中，过渡到阳光、滴水、巨蟒的动感景色，意味着诗人的观察和思考也在活动中。前三段的外在描写，从第四段开始让位于诗人的内心，从寂静到疼痛到快乐以及对快乐的反思：“我怕我的心啊/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

通过景色的动静变化来映照诗人内心，并且对这种内心的变化产生疑惑，是这首诗的基本状态。

九月

/多多

九月，盲人抚摸麦浪前行，荞麦

发出寓言中的清香

——二十年前的天空

滑过读书少年的侧影

开窗我就望见，树木伫立

背诵记忆：林中有一块空地

揉碎的花瓣纷纷散落

在主人的脸上找到了永恒的安息地

一阵催我鞠躬的旧风

九月的云朵，已变为肥堆

暴风雨到来前的阴暗，在处理天空

用擦泪的手巾遮着

母亲低首割草，众裁缝埋头工作

我在傍晚读过的书

再次化为黑沉沉的土地……

1988年

短评

在诗人心中，“九月”这个特定的季节，并无特别的目标可以设定，如同盲人穿过麦田，只是闻到了荞麦的“寓言中的清香”，但很难说你真的认识到了这麦田到底是什么，九月又到底从哪里开始。或许，“九月”与对过去的记忆有关：“二十年前的天空/滑过读书少年的侧影”。记忆再深入，“林中有一块空地/揉碎的花瓣纷纷散落”，凸显出诗人的某些忧伤记忆，包括母亲，包括旧时期的人物、景象。这里，意象的集中，反映出一种内心的忧伤。不必特别去解读这种忧伤是什么，九月是忧伤的季节，可能跟诗人的人生际遇有关，也可能是由于亲人的离去。

走向冬天

/多多

树叶发出的声音，变了

腐烂的果核，刺痛路人的双眼

昔日晾晒谷粒的红房屋顶上

小虫精亮的尸首，堆积成秋天的内容

秋意，在准备过冬的呢大衣上刷着

菌类，已从朽坏的棺木上走向冬天

阳光下的少年，已变得丑陋

大理石父母，高声哭泣：

水在井下经过时

犁，已烂在地里

铁在铁匠手中弯曲时

收割人把弯刀搂向自己怀中

结伴送葬的人醉得东摇西晃

五月麦浪的翻译声，已是这般久远

树木，望着准备把她们嫁走的远方

牛群，用憋住粪便的姿态抵制天穹的移动……

1989年

短评

在季节隐喻的运用上，“冬天”是一年的终结，也是人生末端的比喻。而冬天的寒冷、萧瑟，也可以暗示人生的悲怆。所以，诗歌里的意象呈现的都是死亡的气息：腐烂的果核、小虫的尸首、朽坏的棺木、少年的丑陋、父母的死亡（大理石的隐喻）——“水在井下经过时/犁，已烂在地里”。这一切都暗示着终结，季节的终结，人生的终结。

阅读与理解

多多的这三首诗分别写了春天、秋天（九月）和冬天，不同的季节，带来不同的个人感受。但总体来说，多多的诗风是阴郁的、犹疑的。诗中描写的世界、外在的景物，不仅不能给诗人带来慰藉，反而使他感到慌张，甚至惊恐。秋天通常象征着收获，金秋的景色在《九月》这首诗里，呈现出的是对20年前的记忆，也暗示着现实世界的坍塌、不可信任。或者说，一次突如其来的死亡，让信任感完全灰飞了。

那个时期，多多一定经历了个人的伤痛。

无须特别解读，也无须寻找底部的特殊意义。能传递出诗人内心的各种不同感受，就是诗歌的特殊功能。内心的抒发、理想的畅望，对于现实中奔走于物质世界的人来说并不重要，但如果把你关在一个牢里，什么也不能干，甚至没有足够的书籍来阅读，你就会发现，诗歌成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一个有诗性的人，会不停地用诗歌来调整自己与现实的关系、密切自己与过去的关系。这些不同关系的梳理与调整，对人生具有特殊的意义。

五月的麦地/ 七月不远/ 八月之杯/九月/ 春天/ 秋天 海子

五月的麦地/海子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 南方 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 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要在麦地里拥抱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麦地 梦想众兄弟

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

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

作家简介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湾人。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学院学习法学，1982年开始诗歌创作，后来被称为“北大三诗人”之一。1983年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4年创作成名作《亚洲铜》和《阿尔的太阳》，第一次使用“海子”作为笔名。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年仅25岁。从1982年至1989年不到7年的时间里，海子创作了近200万字的作品，后来结集出版了《土地》《海子、骆一禾作品集》《海子的诗》《海子诗全编》等。

短评

海子的短诗有一种猛烈的天真和单纯的孤独，并且他常常把个人的孤独放大，而成为整个世界的孤独。这种做法，让他的诗歌具有一种强烈的渗透力，很容易打动读者柔软的内心，激发读者对自己孤独、记忆、人生的联想。例如这首诗，把背景放在乡村的五月，一个春天已经深刻的时期，麦子已经长出来，乡村飘满了各种好的气息。兄弟们坐在一起，拥抱、背诗，并且一个人的孤独映照了整个世界：“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

把季节和人生对应起来，并且潜入季节的背后，放大了诗人的孤独：“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里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这样，诗人就成了大地上几乎唯一的幸存者，孤独的幸存者。这样，海子的诗歌，总是具有某种自我圣洁的功能。

七月不远

——给青海湖 请熄灭我的爱情

/海子

七月不远

性别的诞生不远

爱情不远——马鼻子下

湖泊含盐

因此青海湖不远

湖畔一捆捆蜂箱

使我显得凄凄迷人

青草开满鲜花。

青海湖上

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因此 天堂的马匹不远）

我就是那个情种：诗中吟唱的野花

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

（青海湖 请熄灭我的爱情！）

野花青梗不远 医箱内古老姓氏不远

（其他的浪子 治好了疾病

已回原籍 我这就想去见你们）

因此爬山涉水死亡不远

骨骼挂遍我身体

如同蓝色水上的树枝

啊！ 青海湖 暮色苍茫的水面

一切如在眼前！

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

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

只剩下青海湖 这宝石的尸体

暮色苍茫的水面

短评

海子的短促而天才的一生，被他猛烈的孤独诗歌点燃，包括被爱情遗弃的孤独世界。在他的诗里，总有一种极其强硬的个人独坐整个世界，而且要成为整个世界的中心的感觉。海子善于用庞大的事物来映衬个人的孤独，例如本诗中的“青海湖”，并且强行产生好句：“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而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凌驾众生之上的位置。他即便孤独，也不跟你分享，他要像“天堂的马匹”一样凌空飞腾。置身如此庞大的境地，诗人的联想变得极其敏锐、尖利，而让孤独与死亡并列，并且融入庞大的外在世界中：“骨骼挂遍我身体/如同蓝色水上的树枝”。这样孤独的生命，在整个庞大的世界中，已经耗尽：“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

海子的孤独是庞大的孤独，而且他把庞大的世界拉来为自己献祭。

八月之杯

/海子

八月逝去 山峦清晰

河水平滑起伏

此刻才见天空

天空高过往日

有时我想过

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诗人

仰视来去不定的云朵

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将你看清

一只空杯子 装满了我撕碎的诗行

一只空杯子——可曾听见我的叫喊！

一只空杯子内的父亲啊

内心的鞭子将我们绑在一起抽打

短评

在当代诗人中，海子似乎是对季节、岁月最敏感的。他几乎写过每一个月、每一个季节。七月、八月和九月都写了两首以上的诗。流经我们身体的岁月，没有痕迹，但流经海子身上的岁月，让他深度受伤，甚至支离破碎。

这首诗一开头就境界宏大不凡，“八月逝去，山峦清晰”，很有唐诗的雄浑气势。同样，在如此宏大的世界中，诗人天才地把八月想象为一只杯子——八月之杯——把自己完全装满：“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诗人/仰视来去不定的云朵”。

我们不必琢磨“一只空杯子”到底象征着什么，也不必追根究底，只是想着这样一个被岁月煎熬的诗人，在岁月中逐渐憔悴，是令人痛心的。

九月

/海子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 高悬草原 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短评

海子诗歌的秘密之一是把自身所涉及的周边世界遽然放大，他的景物也都是庞然的，如“青海湖”“草原”“明月”“马”，都不是城市里的景物，不是我们日常、身边的琐碎物件。海子似乎要用庞大的风景来压制内心的孤独，消除庸常生活的折磨，并且跟这样外在的庞大世界交换内心的秘密。但这种交换似乎是无效的，通常只是单向的信息传递：“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而这些都无法消解个人的孤寂与焦虑，所以，庞大的事物不能给诗人带来安慰，反而让他自我显得更加孤寂。

可以想见，15岁就进入大学，19岁就毕业工作的海子，还在少年时期就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他与他人的交流并不顺畅，而且高傲的孤寂，也阻碍他与庸众的交流。

这一句话，似乎透露了他的内心秘密：“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春天

/海子

你迎面走来

冰雪消融

你迎面走来

大地微微颤栗

大地微微颤栗

曾经饱经忧患

在这个节日里

你为什么更加惆怅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酒杯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新娘

野花是我包容新娘

的彩色屋顶

白雪抱你远去

全凭风声默默流逝

春天啊

春天是我的品质

1985年

短评

让季节拟人化，让春天成为自我外在的写照，因此，诗人自我扩大，而成为春天、草原、野花的整体秘密。直截了当地写作，让诗句碰面击打，海子的诗歌具有特殊力量：“你迎面走来/冰雪消融/你迎面走来/大地微微颤栗”。这个春天不是其他诗人笔下温和的季节，而是具有猛烈力量、溶解一切，让事物环绕自己的神物。很显然，诗人把自己跟春天互换了。

秋天

/海子

你带来水 酒瓶和粮食

秋天 千里内外

树叶安睡大地

果实沉落桶底

发出闷闷声响

让镰刀平放

丰收的草原

秋天的水 上升

直到果实 果实

回声似的对称的乳房

秋天 丰收的篮子

天堂的篮子

盛放——“果实”

病床头刻划的

阿拉伯或恒河

的永久文字

而鱼唱着 梦着 村落

水离开了形状

离开了手

回声

这是两只丰收的篮子 彼此对称

乳房

手

1986—1987年

短评

这首《秋天》是海子诗歌中难得平和的作品，安静、满足、喜悦的气息在流淌。海子的风格是善于运用“大词”，即那种统括性、描述性、集合性的名词，如“大地”“果实”“草原”“村落”“天堂”等，并且轻松地消解了这些词原有的意识形态属性，而在诗中显得自然、圆润。他的诗境一直是庞大的，似乎不屑于描写日常生活，不屑于被具体事物所羁绊：“秋天 千里内外/树叶安睡大地/果实沉落桶底/发出闷闷声响”。

海子在20世纪80年代进入诗坛，他身上有浓重的理想主义情结，他的诗歌也具有历史主义视野，而脱离具体而微的日常世界。在那个时代，叙事的格局都较为庞大，诗人很少触碰日常生活和日常情感。这也是因为，那个时代，物质匮乏、思想匮乏、人生匮乏，个人生活尚未出现，人们除了政治生活，就是理想生活、爱情生活（包括具体的和虚幻的）。

但在这个秋天，诗人产生了某种爱情滋润的满足感。

阅读与理解

在传奇与膜拜中，海子拥有越来越高的声誉，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之后，25年来，他已经成为当代诗歌的一个神灵。他的一些诗句，广为流传，甚至变成房地产商的广告文案，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的现象，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也是很少见的。海子25岁的短暂生命，如一道流星划过天空，但他所创造的诗歌、这些诗歌所营造出来的世界，却如星星般点缀在天空中，成为当代中国文化生活的核心记忆之一。

在1982年以《亚洲铜》走上诗坛并成名之后，海子的诗歌一直被浩大的理想主义所笼罩，在这种庞大的理想主义背后，还有一种难得的温情，成为诗句之间的清泉。因此，他的诗歌虽然浩大，善用大词大句，营造一种历史感、苍凉感、孤独感，但他的诗句却是滋润的，一点都不干涩。海子把自己放在一个理想的、广大的世界，这个世界有湖泊、草原、河流、麦地、果实、天空、流云，花开鸟鸣，流水潺潺。那是一个特殊的经验记忆，而且在诗句中，得到了深刻的诗意化。海子的诗歌里，很少描写具体的、琐碎的生活，他关心的是更加庞大的事物，是那些精神世界中广阔无边的因素。爱、情感、孤独，这些是海子诗歌中核心的词语。

海子是天才的诗人，他对词语有着特殊的敏感，即便是那些陈词滥调，经过他的拭擦，也闪出迷人的光辉。而且，在当代诗歌中，他的诗歌虽然天马行空、自由自在，他的诗句虽然意象繁复、隐喻深刻，但他的诗歌总体而言具有难得的明朗、清脆，诗句碰撞中时有琮琮乐音。

深秋的故事/张枣

向深秋再走几日

我就会接近她震悚的背影

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

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开始迢递；呵，她所说的那种季候

仿佛正对着逆流而上的某个人

开花，并穿越信誓的拱桥

落下一片叶

就知道是甲子年

我身边的老人们

菊花般的升腾、坠地

情人们的地方蚕食其他的地方

她便说江南如她的发型

没有雨天，纸片都成了乳燕

而我渐渐登上了晴朗的梯子

诗行中有栏杆，我眼前的地图

开始飘零，收敛

我用手指清理着落花

一遍又一遍地叨念自己的名字，仿佛

那有着许多小石桥的江南

我哪天会经过，正如同

经过她寂静的耳畔

她的袖口藏着皎美的气候

而整个那地方

也会在她的脸上张望

也许我们不会惊动那些老人们

他们菊花般升腾坠地

清晰并且芬芳

作家简介

张枣（1962—2010），湖南长沙人。当代著名诗人，中国先锋诗歌代表人物之一。湖南师范大学英语系本科毕业，考入四川外语学院念硕士。1986年出国，常年旅居德国，获德国特里尔大学文哲博士学位，后于图宾根大学任教，曾任教于河南大学文学院、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在国内出版的诗集有《春秋来信》《张枣的诗》，代表作有《镜中》《何人斯》等。2010年3月8日因肺癌在德国图宾根大学医院去世，享年48岁。2012年4月，《张枣随笔选》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短评

张枣的诗带着很浓的古雅气息，他对文字的斟酌、对意象的使用，都极谨慎，从传统中生出，又有些玄学的意味。把秋天比喻成一位女子，而且是成熟的女子，这也应是一种独创。

这首诗在意象的运用上，似有发之于宋词的意境，如“凌波不过横塘路”（宋·贺铸《青玉案》）等，在诗中隐现。“江南”是这个“深秋”的背景，所有与之有关的诗意，都在“江南”展开，诗人运用了动的语言来调整白话诗的节律，而不是仅仅用外在的韵脚——“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诗人不让景物停下来，而是让这些景物流动，造成一种时间流逝的效果——“落下一片叶/就知道是甲子年”。在动词的使用上，是如传送带一样，传递着景物，让这些景物从空间延伸向时间——“那有着许多小石桥的江南/我哪天会经过/正如同/经过她寂静的耳畔”。

这首诗并不给出一种明确的道德、思想指向，习惯于在诗文中寻找意义的读者，可能会不高兴。但宋代大词人贺铸的词，你又能说自己把其中的意义全都摸到了么？就如同摸你手里的鹅卵石？

夏天还很远/柏桦

一日逝去又一日

某种东西暗中接近你

坐一坐，走一走

看树叶落了

看小雨下了

看一个人沿街而过

夏天还很远

真快呀，一出生就消失

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进来

太美，全不察觉

巨大的宁静如你干净的布鞋

在床边，往事依稀、温婉

如一只旧盒子

一只褪色的书签

夏天还很远

偶然遇见，可能想不起

外面有一点冷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边

偏僻又深入

那唯一痴痴的挂念

夏天还很远

再不了，动辄发脾气，动辄热爱

拾起从前的坏习惯

灰心年复一年

小竹楼、白衬衫

你是不是正当年？

难得下一次决心

夏天还很远

作家简介

柏桦，1956年1月生于重庆，1979年始从事诗歌、随笔创作，文学批评及英美文学翻译活动。陆续在国内外刊物上大量发表作品，著有诗集《表达》《往事》，长篇随笔《去见梁宗岱》，回忆录《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今天的激情——柏桦十年文选》等。

短评

一首现代诗是怎么写出来的？跟古典诗词也许没什么不同。一草一木、一情一景、一人一事，都可能跟你的内心状态、生活经历突然产生共振，然后被表达出来。

“夏天还很远”铺在本诗每一段的末尾，形成了一个相当怪异的结构。为什么夏天还很远？夏天还很远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很远又很近？从哪一个时间段思考夏天，这个夏天才会很远？从春天开始还是从冬天开始？这些都是问题，但不必非要琢磨出一个标准答案。

从一年为期的角度来看，春夏秋冬是循环往复的，所以也可以说，夏天既很远也很近。也可以想到，这首诗是诗人心境的不断深入、不断从外在到内部的描写、讲述、阐发。外在部分，是沿街看到的小雨、落叶，可能通过眺望、回忆或行走；内在部分是床边、旧盒子、书签，是诗人沉思和与各种景物发生联系的过程。在第三段，诗人结合了外在和内在的双重因素，隐隐约约中，似乎出现了一种思念，思念某一个人，对自己也有反思：爱的失落，或者是夏天的失落，复杂地重叠在诗人的诗句中。

诗人写诗，有些部分要与读者分享，有些部分会隐藏起来，只有特定对象才知道，例如一些个人的癖好、一些特殊物件、一些共同经历的事件，都会在双方的会心中，产生丰富的涵义。但如何做到让普通读者介入，并产生共振，则需要诗人更有效地调动词语和隐喻，用常见的事物来引导读者进入自己的叙事之河。

秋天的散步/宋琳

披着落叶走向山顶的人，

是最早被秋天触及的人。

日复一日，总在同一个地方徘徊，

不时停下沉思，突然又大步流星，

落叶纷纷，加速着树木的失血。

干燥的田野和天空，意念触及

同样干燥的鸟巢，花的断梗，

一架红色拖拉机陷入土中。

云像烙铁在水下冷却，僵硬，

琥珀的状态，一种透明的悲哀。

你喜欢站在这棵树下，

瞻眺，水牛般反刍着夏天。

但乌鸦的声息从另一棵树上传来，

这死亡国度的使者金光闪闪，

它一开口，众鸟都沉默。

火焰坠落，一簇簇生命的火焰，

多少词语的碎片就这样交给风。

在城市与虚伪地走来的夜之间，

暝色一滴滴注入原野的荒凉，

风中连太阳也打了个寒噤。

你想起一只怪兽的面庞，

瞬间恐惧穿透颅骨。你也想起，

看得见的不能使想象满足，

看不见的徒然于烦恼的猜测：

神？空气？体内含盐的信仰？

蛇蜕去蛇皮，獐子留下蹄迹，

树木尽将脱去美丽的衣裳。

林中的黑暗是多么团结一致，

而你的思绪月亮一样苍白，

苍白而孤单，飞过山顶。

作家简介

宋琳，1959年生于福建厦门，祖籍宁德。1983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留校任教，是第三代著名诗人之一。1991年移居法国，曾就读于巴黎第七大学。先后在新加坡、阿根廷居留。2003年以来受聘在国内一些大学执教，现居住在北京和大理。著有诗集《城市人》《门厅》《断片与骊歌》（法国MEET出版社）、《城墙与落日》（巴黎Caractères出版社）。1992年以来一直担任《今天》文学杂志的编辑。

短评

读完这首诗，我一直回想着这句：“披着落叶走向山顶的人/是最早被秋天触及的人”。就像是在林中一阵风吹过，静寂中，刷刷落下叶子。“秋天”“散步”，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并无特别之处，哪怕你走进西山红叶里，哪怕你走在银杏金黄落叶上。但诗人对人生、对命运、对自然的长期思索，使得诗人有特殊的敏感。

这首诗写诗人在一个常常去散步的森林的感受，但秋天突然点燃了他的想象。并且，那些本来早就看到过的景物这时都进入到诗句中，成为一个个闪亮的事物：田野、鸟巢、断梗、拖拉机。这些事物，构成森林外在的条件，也构成了秋天的要素。但是，夏天也有这些事物，为何要在秋天叙述？也许是因为秋天的凉风、秋天的乌鸦，触及了诗人内心深处的孤寂，以及各种复杂的情感。他在面对森林时，忽然发现了自己是一个异样的因素，他外在于这座森林，他不能进入，反而被“暝色”阻止在外。“暝色一滴滴注入原野的荒凉”，让诗人“想起一只怪兽的面庞”。“夜”的使者是“暝”，即使还没有真正降临，但夜已经在宣告自己的威仪了。

一名谨慎的诗人固然敏锐，但他不会轻易让自己在这些事物中发现“真理”，也不会像那些不入流的诗人那样，忙着宣告“真理”。他只是感受到季节与事物的变化，并且为人的局限而惆怅。他想到“看得见的不能使想象满足，/看不见的徒然于烦恼的猜测：/神？空气？体内含盐的信仰？”

“林中的黑暗是多么团结一致”，这样的森林，不是依靠目光，更不是依靠理性就能穿透的。作为一名思考深刻的诗人，宋琳虽然没有表现出神秘主义者的情绪，但他也不愿意滑入科技主义思维的泥沼中。

记得20多年前，我们在一起时，爱引用生于奥地利的英国籍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名句：“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很难期待一个崭新世界的出现，但诗人很警惕，在惆怅中，观察事物与变化的世界：“蛇蜕去蛇皮，獐子留下蹄迹，/树木尽将脱去美丽的衣裳。”

读这样精妙的诗句是一种享受，你也置身于森林中，你也曾在秋天披着落叶登上山顶，你的存在，需要诗歌的表达来界定，需要思考来呈现。也可以这么说：你思，故你在。

十月之歌/师涛

最后一首短诗像是一个高潮

急剧的收束。瞬间的静寂引来

冬季寒风独行笨拙的脚步。此刻

诗一般的凯旋队伍正在某处

聚集。

多少双勇敢无畏和灵巧敏捷的手

在键盘上飞快地弹奏——大地之歌

自由之歌：“是郁郁葱葱的山野中掠过的

林涛声响？还是白雪皑皑雪峰之巅

隐匿着不详的雷声？”

一滴墨水的内涵就是

为了胜利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见证

他目光严峻，人们又随他瞻望长空

十月，来自北方，但又不是结束

十月将成为所有不幸者和他们朋友的节日

2010年10月22日

作家简介

师涛，1968年7月25日出生于宁夏盐池，祖籍陕西清涧，记者、诗人、作家，1991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教系，在校期间曾任夏雨诗社社长。毕业后任职于西安《华商报》《三秦都市报》《西安商报》等几家报纸，曾任山西《生活晨报》常务副总编、湖南《当代商报》总编助理兼编辑部主任。出版诗集《天堂的边疆》等。

短评

诗人的立场决定他对季节的立场，或者说决定他对季节的想象。同样的十月，在报刊媒体上可能是不假思索的“金秋十月”，但在这里，十月变成了某种期待、某种信念：“冬季寒风独行笨拙的脚步。此刻/诗一般的凯旋队伍正在某处/聚集”。

当你思念一个人时，或者你纪念一个人时，季节变成了一种特殊的符号：“十月，来自北方，但又不是结束/十月将成为所有不幸者和他们朋友的节日”。这首诗不只是描写十月的，诗人借十月这个时间、这个意象，来表达自己的其他想法。如果你硬要联想，那么苏俄1917年发生的“十月革命”也可以拉来当作一种阐释背景，但苏俄“十月”只剩下表面符号，其内涵在这里已经被切割了，置换成“自由”，在这里被更多地用作了对“自由”的歌颂以及对“自由”的寻找：“多少双勇敢无畏和灵巧敏捷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弹奏——大地之歌/自由之歌”。

诗歌描写的对象是什么不具决定性，诗歌想表达什么才是真正的内动力。

秋天/谭克修

这里没有果实慢慢压弯树枝

秋天只能用一场突然的感冒

提醒我：水池边的柳树

在一夜间脱掉了叶子

露出枝桠在风中无聊摆动

而人类的行为正好相反

邻家小妹的裙子盖住了膝盖

女保安的胸部已经被外套捂住

面对猝不及防的秋天

我除了持续地发烧、咳嗽

还能做的，无非是

妄想把日益沉重的肉体

效仿果实，挂上树梢

或者效仿柳树

先到小区门口理个发

刮掉乱糟糟的胡子

再把凌乱的书桌收拾干净

把凌乱的思绪移出大脑

作家简介

谭克修，1971年生于湖南隆回，1995年毕业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系。获过《星星》《诗歌月刊》“2003·中国年度诗歌奖”、“1986年—2006年中国当代十大新锐诗人”、《十月》杂志社“2013十月诗歌奖”、撒娇诗院“民间巨匠奖”。著有诗集《三重奏》。

短评

把秋天从庞大的国家景观中，放回到现实，进入日常生活，就会出现这首诗中的景象：诗人感冒、柳树落叶、女保安穿上外套……这些景象再普通不过了，就是发生在你我身边的、在你的小区中的、在你的书房中的最简单的小事件。如此的小事件把事物还原为事物本身，事物不再是隐喻，不再是象征物。柳树不象征什么，水池也不象征什么。习惯在诗歌中寻找大意义的读者，面对这样的诗歌，会产生不适感。但日常生活怎么不可以写成诗呢？这些就是我们生活中的具体细节啊。

一旦个人的出现成为有意义的事件，那么诗歌就回到了生活现场，而出现那些琐屑的事务：理发、刮胡子、收拾书桌。这些小事，在新时期文学的早期诗歌中不会出现，例如食指在1968年写的《相信未来》，北岛在1976年写的《我不相信》，都关注着民族与国家命运，而把个人的世界缩小。阅读海子等理想主义时期诗人的作品，会发现他们更关注外在的世界，他们的诗歌会放在高原、草原、大河、麦田等场景中展开，而让思想在这种大场景中显示出价值来。

让日常生活进入诗歌，是20世纪90年代之后发生的事情，诗人在庞大的精神运动中止之后，发现人本身、人生本身的价值，从而赋予琐碎价值以意义。

立夏书/吴少东

我必须说清楚

今夏最美的一刻

是它犹豫的瞬间。

这一天，

我们宜食蔬果和粗粮

调养渐长的阳气。

这一天的清晨，风穿过青石

心中的惊雷没有响起。

这一天的午后

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

我们喝下第一口消暑之水

薅除满月草，打开经年的藏冰

坚硬而凛冽。南风鼓噪

坂坡渐去，你无需命名

这一白亮的现象。就像一条直线

就像平躺的春光，你无法测度它

从左到右的深度。你无需测度

这一天的夜晚充满

多重的隐喻

从欲望到担当，从水草缠绕的湖底

到裂石而生的桦树。这一日的前行

几乎颠覆我

对农历的看法

作家简介

吴少东，安徽合肥人，1966年12月25日生。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诗歌创作，作品散见于《诗歌报》《诗刊》《诗歌月刊》等诗歌报刊，第四届“世界华语诗歌大奖赛”特等奖、首届“中国诗人慈航奖”首奖获得者。著有诗集《灿烂的孤独》《立夏书》，地理随笔《最美的江湖》等。

短评

“立夏”作为一个农历的节气，在中国的农耕文明中具有很特殊的意义，跟“立春”一样，是一年中不同季节状态的微妙转变期。从春天到夏天，世界为之一变，人生也为之一变：“这一天的午后/小麦扬花灌浆，油菜从青变黄”，事物的变化，对内心的变化应有共鸣——“我们喝下第一口消夏之水”。这样的感受，很难用最明确的词语来框定，但诗人对万物的变化是有好意的，这一天的变化似乎对诗人的人生观念产生了某种推动，而有某些感悟——“这一天的夜晚充满/多重的隐喻/从欲望到担当，从水草缠绕的湖底/到裂石而生的桦树。这一日的前行/几乎颠覆我/对农历的看法”。

我很愿意认为，诗人从节气与万物的变化中想到自己的内心，想到各种事物之间的联系，但我无法明确地说出这是什么。诗有多重的读感，每一位读者都能从中得到不同的感受。

尚未转暖的初春/ 已是深冬 山叶

尚未转暖的初春

/山叶

外面起风了，我顺手刮了墙壁上

一只缓慢爬动的小虫子，它后退了一截

但并未滑落。

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身上拂过

那样明显，强烈

在天气尚未真正转暖的初春，它们仍然需要

努力爬行，来到一些温暖的角落。

作家简介

山叶，本名叶锋敏，1983年生于浙江仙居，现居宁波。著有诗集《生活即诗》。文学博客网站长。

短评

这首诗是一个片段的描写，描写了某个景物：“一只缓慢爬行的小虫子，它后退了一截/……努力爬行，来到一些温暖的角落。”诗人因某些场面的突然放大，而有所感触，于是产生了诗意。

已是深冬

/山叶

已是深冬，院子前庭堆放了很久的木头

终于被人移走了，剩下散落的

碎渣。阳光透过

稀疏的树枝落在地面上

剩余的橙子树，剩余的橙子

青青涩涩地挂着

三只母鸡抓挠地皮，翻开新鲜的泥土。

短评

这也是一个“深冬”的片段特写：院子、木头、树枝、橙子树、地皮、泥土，被诗人结合到一起。非常简单而鲜明的日常画面，但阳光和母鸡构成了画面中灵动的因素。

入秋/彭敏

现在秋天还没有来临

但是一场大雨已经黑着脸

在街头驱赶蚊蝇

大雨飘落之时，必然有阴风吹送

风雨中这些树木沉默不语

并不代表它们心平气和。有时我在深夜

听见远方铁轨轰鸣。那是有人

在敲打黑夜的肋骨。如果我打开窗户

一直倾听，必要时轻声答应

他能否将这低吼拽出黑暗

到达黎明？

天空深邃，望不见鸟群。而大地之上

暗黄色的序幕渐次拉开

一些事物转过身去

一些事物正向我们走来

两片树叶在窗外歌唱丰收

头戴油漆窗台一片葱绿。而它们被一阵凉风

掀下枝头，没入黄土，然后无影无踪——

据说，它们使土地肥沃，并生机勃勃

云层匆匆奔赴他方。西绪福斯再次把灵魂扛在肩上

大雨过后，我成为某个在旷野里跺脚的孩子

泥足深陷。抓起石头抨击夜空

并赶在群星坠毁之前

双手抱头，快步走开

作家简介

彭敏，男，1983年生于湖南衡阳。曾在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大学中文系就读，现为京城某刊编辑。

短评

这首诗选择的是一个特殊的时节片段：入秋。相应的各种景色的变化，如大雨、落叶、街道、苍蝇、铁轨等，这些复合的事物，并不一定能酿造出入秋的正确气息，虽然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我们知道大家都认为正确的入秋景物，在北京的典型意象是“西山红叶”。前面选林徽因的诗歌，就把“红叶”这个意象反复咏诵过了。但在这首诗里，作者关心的不是入秋时节的特殊景物，他关心的是事物的变化，或者在变化中的事物：“一些事物转过身去/一些事物正向我们走来”。对于这些事物的理解，是不是很有效，就不知道了，“大雨过后，我成为某个在旷野里跺脚的孩子”。回到一个孩子的视角，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态度都不同。

八月/孙苜蓿

所有的事情都将就未就。八月，

母亲躺在床上做与过去的切割手术，

这分离的痛苦在她的脸上表现得并不明显。

她将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分身术，运用到了

日子里的分分秒秒。

她热爱看的射击比赛在靶子偏离靶心的一刻，

她习惯将身子一颤。

这动作也不明显，但被射中的迹象很明显。

她常常被击中，但还未被击倒。

在紧张的时刻，她就会被她的面部神经击中，

那神经会跳动，让她看上去像有眼疾。

在睡梦中，她又被檐下过夜的飞鸟击中。

在与我的交谈中，她会被我常提到的“上帝”击中，

这名词对她来说还太陌生。她惊诧不已，

怀疑这神是不是就是她四十几年来生活里的空座位，

所等的来者。

她穿着黑色上衣在房间里来来回回，

摘菜，或打扫。我看着这一切，

就像看一个天分极高的女演员，在演

一个平凡人的感情生活。昨晚，她告诉我，

她的母亲托梦给她，她的母亲在她的梦中，

像从前一样在大园坝摘茶……她泪水涟涟。

我是她的女儿，我从她那继承了

瓦罐熬制的大部分菜汁和春秋。

她失去的我继续在失去，

她得不到的我无意寻求。

夕阳下，眼见的事情都将就未就。

八月还没有到来，从天边飘来的小船，

即将消逝。

作家简介

孙苜蓿，原名孙婷，1987年生于安徽舒城。现供职于合肥某报社。河畔女诗人，安徽80后代表女诗人。诗歌作品见于国内各大诗歌报刊。2009年获北京大学“未名诗歌奖”。

短评

这首诗写人物非常生动，读来令人感动悠然：“所有的事情都将就未就”，把握的是一种微妙的感受。

诗中的母亲有双重人生，或说有双重岁月：“她常常被击中，但还未被击倒”。但诗歌不停留于此，而是让时间介入叙事：“她穿着黑色上衣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摘菜，或打扫。我看着这一切，/就像看一个天分极高的女演员，在演/一个平凡人的感情生活。昨晚，她告诉我，/她的母亲托梦给她，她的母亲在她的梦中，/像从前一样在大园坝摘茶……她泪水涟涟”。这里，诗歌造成了一个系列，一个人生延续的不断之链。诗人置身其间，饱含着同情与爱：“我是她的女儿，我从她那继承了/瓦罐熬制的大部分菜汁和春秋。/她失去的我继续在失去，/她得不到的我无意寻求。”

孙苜蓿有一种特殊的细节敏感和相应的词语敏感，虽然她在一次访谈里说自己不太推敲词语。但从具体生活细节中栩栩如生地凸显出这样的词句，是贴切而精美的。这么令人心为之动的意境呼之欲出：“夕阳下，眼见的事情都将就未就。/八月还没有到来，从天边飘来的小船，/即将消逝。”

诗的真实与诚意

为方便中小学生、家长和语文教师阅读，本书对现当代白话诗做了一些小分类，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集中挑选一些相对合适的诗篇，分别放入不同的“类编”里。有些诗特别合适，例如本编中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有些恐怕不是那么贴切的，也放进来了。

“时间与季节”是古今中外诗歌广为咏叹的主题，现当代白话诗也不例外。

在文中分析时，我们说过，在人类的文化历史中，季节与人生有着非常漫长的隐喻对应，一年中的“春夏秋冬”跟人生中的“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可以无缝对接，任何有基本阅读基础的读者，都能一眼就识别出其中的含义。

但到了当代诗歌中，这些固定的隐喻受到了冲击，人们不再采用如此固定的隐喻来写人生或者写季节。如年轻女诗人孙苜蓿的《八月》跟诗歌内容到底有什么“强关系”呢？八月跟母亲怎么能紧紧地贴在一起呢？如果读者要强行追根究底，是很难找到满意答案的。当代年轻诗人的目光进入了日常生活，进入了具体情感，这跟身处理想主义时代的前辈诗人所遵循的完全不同。他们生活的时代跟社会价值完整、理想人生丰满的前辈诗人所处的时代也不同，当代年轻诗人面对的是一个价值真空的世界，也是琐碎无聊、分崩离析的世界，在这样平凡无趣的世界中，要拣出诗意来，非常不容易。这个时代，判断诗歌是否有趣，首先要看诗人对词语是否敏感，要看诗人对事物的观察是不是具体切实。那些虚空的抒情，在这个时代会显得荒唐可笑，而贴近人生、对细微事物的感受栩栩如生的描写，则会令人产生共鸣。

当代诗人不一定能提炼出庞大的价值观，但他们在努力呈现一种真实与诚意。从诚意出发，新一代诗人面对季节更替，观察时间的流失，更多地回到自我本身，从自己身处的环境出发，来思考外界问题。一切外界的事物，都被纳入自我的范畴，在自我沉思的投射下，外界事物才能产生光辉。另外有一些诗人面对破碎的社会，企图用中性态度，来呈现社会原生态，来保留一种特殊的观察。

回到“时间与季节”这个基本的主题中，现代诗人和当代诗人的分野，是当代诗人更多地回到自身的存在中，而现代诗人会对社会问题、国家问题产生更多的关注。

现代诗人可能不会让时间、季节跟人生紧密对位，而是拆开那些基本的事与物，通过重新拼接，产生新的意境及意义。

新诗的产量太大，要把所有的优秀作品挑选出来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诗人与诗歌，需要保持一种独特的敏感，观察、深入观察，感受、独特感受，是诗歌成为诗歌的最重要方法之一。但优秀诗人总能从平庸事物中，看到一个完美而轻盈的世界。但我觉得这些还不够，还有待诗人深入发掘和思考，从平凡的生活中，推演出诗意，乃至神性，如波兰大诗人辛波丝卡那样，为每一样物件赋予光亮，并令之耐人寻味。

诗歌的意义在哪里？诗歌让生活不再像生活原来的样子。

一旦被诗歌说出，这个世界就有了新的价值。

第二编 亲爱的动物们

老虎大概是最受现代诗人钟爱的动物，我在选编这一部分的现代诗时，发现好多写老虎的诗。古代诗人却爱写骏马，因为马是古代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和战争手段。宝马香车美人，是那时的关键词。就看选入过语文教材的名诗名句，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写的是战马；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是日常用马；王维《观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是边疆战马；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是交通用马；李白《送友人》“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也是交通用马；王翰《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是战马；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是游马；王昌龄《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是战马；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是假马。还有爱情诗中提到的遥远的、想象中的马，如《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真是太多了，可见在古代，马就是生活，在人类文明的概念中，是仅次于人的最重要生灵。南宋大词人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吹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写的是元宵节万民欢乐观灯的盛况。唐、宋年代，那花灯之盛，元宵节之热闹，令人悠然神往。

对比古代诗人之爱马、知马，现代诗人其实不懂老虎。现代诗人只在动物园和照片中看过老虎，更多听到的是纸老虎，还有比喻中使用的大老虎什么的。在现代，老虎已经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事物，一种抽象的名词。而古代诗人们，却是真正正正地跟骏马为伴、为友的。有篇文章《〈诗经〉里的马文化》说，周代马文化发达，直接体现在《诗经》对马的表现上。据分析，《诗经》总共出现50次“马”，跟马有关的专有名词达32个，共使用了91次。常见的如“驹”“骄”“驷”“驳”“骐”“骆”等，偏僻点的有“骖（cān）”（驾三匹马）“騋（lái）”（高七尺的马）“騵（yuán）”（赤毛白腹的马）“駽（xuān）”（青黑色的马）“驈（yù）”（股间白色的黑马）“騢（xiá）”（毛色赤白相杂的马）等。这些字现在已经不常用了，我输入时要一个一个查出来，然后再找，忙得够呛。中小学生朋友如果读到这里，不妨记住几个，尤其是读音特殊的“駽（xuān）”，适当时候可以显摆一下。

我自己小学、中学都在乡村，传统文化基础差，《诗经》是大学时代才从头到尾翻阅一遍，没有童子功，只记住一些片段，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如“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有“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陟彼崔嵬，我马虺（huī）”之类，但整篇大多背不全了。不查一下，我还以为欧阳修写的《生查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古诗呢。偶尔想是五言，赶紧查，才不至于摆乌龙。汗！汗！汗！

唠叨这么多，发现在古代诗歌漫长的历史中，骏马的矫健身姿不断出现，一直到近代人类进入了汽车社会，现在飞机成为远途交通首选，马才在人们身边消失，而今只存在于遥远的草原和一些风景点里，成为一个日渐遥远的梦。

现代诗歌中，不知道谁最早写到老虎，我对徐志摩《猛虎集》里的《猛虎》记忆深刻。本以为是徐志摩写的，觉得远超出其他诗作，不得了。看到这首诗旁括——The Tiger By William Blake——才一惊想到，这就是阿根廷现代文学大师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极崇拜的英国大诗人威廉姆·布莱克的名作《老虎》。该诗有好几个中译本，除了徐志摩先生的译本外，卞之琳先生也有一个著名的译本。但我还是极喜徐志摩译本的气势，尤其喜欢他把tiger翻译成“猛虎”，这种译法，更合适这首诗中内容的气势，还有诗中那种微妙的词语气息：

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

在深夜的莽丛，

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

能擘画你骇人的雄厚？

在何等遥远的海底还是天顶

烧着你眼火的纯晶？

跨什么翅膀他胆敢飞腾？

凭什么手敢擒住那威棱？

是何等肩腕，是何等神通，

能雕镂你的脏腑的系统？

等到你的心开始了活跳，

何等震惊的手，何等震惊的脚？

椎的是什么鎚？使的是什么练？

在什么烘炉里熬炼你的脑液？

什么砧座，什么骇异的拿把，

胆敢它的凶恶的惊怕擒抓？

当群星放射它们的金芒，

满天上泛滥着它们的泪光，

见到他的工程，他露不露笑容？

造你的不就是那造小羊的神工？

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

在深夜的莽丛，

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

胆敢擘画你的惊人的雄浑？

这首译诗，第一段立即就有磅礴气势：“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在深夜的莽丛”，这是对威猛、大美猛虎的赞颂。卞之琳先生的译文是：“老虎，老虎，火一样的辉煌，/烧穿了黑夜的森林和草莽”，个人觉得读来略逊气势。

而奥地利大诗人里尔克则另有一首名作《豹》（陈敬容译），诗中讲述了一只被关在栅栏里的豹子“老是在极小的圈子里打转，/健壮的跨步变成了步态蹒跚；/犹如力的舞蹈，环绕个中心，/伟大的意志在那里口呆目惊”。可以想见，这只豹子无奈地遭受庸人们的观赏，已不是非洲大草原上雄健飞驰的猛兽。动物园里有各种动物——大动物小动物，它们来自世界各地，属于不同的草原、森林、天空、大海，但都在动物园里混同为一，在栅栏后面消磨草原记忆，天空世界逐渐退隐，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些栅栏，幻化为千百个囚笼，它们的意志也被消磨了。如同那些原本正当盛年，正可以在科研、学术上大展宏图的回国学者，刚要坐在书桌前，就被“反右”“大跃进”“干校”“文革”这些无休止运动给揪起来，进入了一个众声喧哗、没有主题、没有良善的可怕世界，被关进“牛棚”里，被“游街示众”毫无尊严。这比关在笼子里的豹子还要悲凉。

自然界中敏捷、凶猛的豹子，在动物园栏杆后成为一只温驯动物。人类在自由自在的童年是一只豹子，熬过了遍体鳞伤的青年进入了四面栏杆的中年——在种种清规戒律的栏杆围拢下，我们成为驯良动物——这岂非人生的一种隐喻？

诗人都喜欢写猛兽，在猛兽的身上，会寄托着诗人的各种情感和联想。通常来说，猛兽是力量和美的象征，甚至还是宇宙秩序的象征。阿根廷现代文学大师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也写过一首《老虎的金黄》（王永年译），其中几句读来令人感动，诗人感叹岁月流逝，“如今只给我留下/朦胧的光亮、难测的阴影/和原始的金黄。/啊，西下的夕阳；啊，老虎，/神话和史诗里的闪光，/……我的手渴望把它抚摸。”

上大学时，我迷恋西方现代派作品，包括拉美文学爆炸时期大师们的杰作。“老虎的金黄”是一个特殊的词语组合，在那时如同神秘的咒语，激活了中国诗人的诗心，创作了大量以老虎为主题的诗。

我们还可以读到大量与猫、狗有关的诗。日本诗人佐野洋子的名作《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在读者中广泛流传，很多读者都被这只猫以及它代表的意象所震慑、感动。活了一百万次的猫，在成为自由的野猫很久之后，与一只白猫相爱，最后满足地死去。这是爱的谶语还是爱的升华？喜欢这首诗的朋友可以自己找来读，这实在是一首不容错过的好诗。

波兰大诗人辛波丝卡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她的诗细腻、精确，对人性和社会的表现精细入微，而又充满哲理反思。她有一首诗《布鲁各的两只猴子》（陈黎译），读来很有趣，用猴子来跟人类互相隐喻，简单而直接地表现出了人类文明的某些荒谬之处：“我正在考人类史：/我结结巴巴，挣扎着。/一只猴子，眼睛盯着我，讽刺地听着，/另一只似乎在打瞌睡——”

想象一下吧，正在苦恼地参加“人类史”考试的“我结结巴巴，挣扎着”，而那在“人类史”里被尊称为人类祖先的两只猴子却被拴在窗台上，这里充满了丰富的讽刺——人类在考高大上的人类史，而那始祖却被拴在窗上蹂躏。这也很像我们人类世界的相互敌视、仇恨、蹂躏。人们在抽象地爱，具体地恨。这是女诗人辛波丝卡简明而深刻的反思。

诗歌中写到动物类的非常多，希望这本书的小读者能耐心地读一读，读完有了灵感，你们也可以写写自己家里的小狗、小猫、小鱼，写树枝上飞起的小鸟，从台阶上爬过的蚂蚁，在花丛中翻飞的蝴蝶，甚至一只蜗牛、一只甲壳虫、一只苍蝇。

读这一编你们会看到，著名诗人穆旦就写过《苍蝇》，而且是快乐的苍蝇，还有一位当代诗人于荣健也写《苍蝇》。另一位著名的现代诗人戴望舒则写《夜蛾》。在诗歌里，动物并无尊贵与卑贱之分，只有诗歌的辞赋优美与粗糙之别，诗人的眼中，一切皆有灵。

这里很多写老虎的诗，连我也写过一首《老虎！老虎！》。对于老虎，我们不过是“叶公好虎”吧？真来了一只老虎，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黄鸟/闻一多

哦！森林的养子，

太空的血胤

不知名的野鸟儿啊！

黑缎底头帕，

密黄的羽衣，

镶着赤铜底喙爪──

啊！一只鲜明的火镞，

那样癫狂地射放，

射翻了肃静的天宇哦！

像一块雕镂的水晶，

艺术纵未完成，

却永映着上天底光彩──

这样便是他吐出的

那阕雅健的音乐呀！

啊！希腊式的雅健！

野心的鸟儿啊！

我知道你喉咙里的

太丰富的歌儿

快要噎死你了：

但是从容些吐着！

吐出那水晶的谐音，

造成艺术之宫，

让一个失路的灵魂

早安了家罢！

短评

闻一多先生的诗中，很多是忧时伤世甚至是愤世嫉俗的作品。但这首《黄鸟》却有少见的明媚以及绚烂。这不是一只现实存在的黄鸟，而是一只想象中塑造的神鸟——艺术之神的化身。类似的神鸟，在古代诗歌里有传说中的“青鸟”，也有百鸟之王的“凤凰”，还有神秘的大明王化身“孔雀”。

鸟是一种特殊的生物，它们长着一双令人惊羡的翅膀，翱翔于天空之中，飞过高山大川，在云之云上，因此通常让人觉得具有某种神性。在《庄子·逍遥游》里出现的“鹏”鸟，是无比博大的、自由的象征——“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唐代大诗人李商隐的名作《无题》里，“青鸟”是一种爱的象征；比利时大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梅特林克的作品《青鸟》里，“青鸟”又是一种幸福的象征。在中国古代神话里，仙鹤、大鹏、孔雀等都是具有神性的鸟，而凤凰更是百鸟之王。

在这首诗里，诗人用各种“好词好句”来描写这只心中、想象中美好的神鸟——“黑缎底头帕，/密黄的羽衣，/镶着赤铜底喙爪——”，还把这只鸟比喻成“一只鲜明的火镞，/那样癫狂地射放，/射翻了肃静的天宇哦！”而到最后，我们会发现，这只神性的黄鸟，又跟诗人自己有关，甚至可以说是诗人自况——“野心的鸟儿啊！/我知道你喉咙里的/太丰富的歌儿/快要噎死你了：/但是从容些吐着！/吐出那水晶的谐音，/造成艺术之宫”。这种想象与自由，艺术根源上可以上溯《庄子》和《楚辞》，而在闻一多先生所处的新文化运动之后的思想爆发时代，则更多地与闻一多先生曾去留学，熏染的西方自由、博爱的思想相契合。在漫长的禁锢之后，新文化运动的思想者都深深地体会到自由思想、自由灵魂的可贵。浪漫的诗人郭沫若曾于1920年写过一首著名的长诗《凤凰涅槃》，也以自己的满腔热情歌颂神鸟凤凰，并咏叹它无惧无畏的涅槃、新生。这是当时知识分子对中国现状深入反思之后的具体感受。经历了饱受各种杂鸟们的嘲讽之后——“死了的凤凰更生了。/……一切的一，更生了。/一的一切，更生了。/……我们华美，我们芬芳”。

以华美、庄严的鸟来比喻自己，是一种精神和品格的升华。

杜鹃/ 黄鹂 徐志摩

杜鹃

/徐志摩

杜鹃，多情的鸟，他终宵唱：

在夏荫深处，仰望着流云

飞蛾似围绕亮月的明灯，

星光疏散如海滨渔火，

甜美的夜在露湛里休憩，

他唱，他唱一声“割麦插禾”——

农夫们在天放晓时惊起。

多情的鹃鸟，他终宵声诉，

是怨，是慕，他心头满是爱，

满是苦，化成缠绵的新歌，

柔情在静夜的怀中斑斑的，

染红露盈盈的草尖，晨光

轻摇着园林的迷梦；他叫，

他叫，他叫一声“我爱哥哥！”

短评

诗人写花草、写鸟兽，很多都是自我情感的具体化。杜鹃鸟是一种“多情的鸟”，又叫子规、布谷，还有个别名叫作杜宇。在中国古代诗歌里看到这些字眼，都要明白写的是杜鹃鸟。杜鹃鸟在春夏时节会不断鸣叫，它们的声音急促、凄厉，引人愁思。在农耕传统悠久的中国文化中，杜鹃鸟被看作是一种自我歌咏和奉献的生灵。传说古蜀国国王杜宇是一位亲民爱子、治国良善的好国王，深受百姓的拥戴，他死后还化成杜鹃鸟，在春夏时期啼叫，催化春雨降临大地。唐代大诗人李商隐的名作《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梦帝春心托杜鹃。”“庄生晓梦迷蝴蝶”是一个著名的哲学典故。《庄子·齐物论》说，庄子早上做梦，一时间恍惚不已，不知道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子呢，还是庄子做梦变成了蝴蝶。这涉及了人类存在的终极思考。“梦帝”指国王杜宇，有些诗人直接用“杜宇”代替杜鹃鸟，如唐代戴叔伦《暮春感怀》“杜宇声声唤客愁”，宋代苏轼《西江月》“杜宇一声春晓”，明代唐寅《一剪梅》“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杜宇声悲”。“子规”也是古代诗人爱用的替代词，如南唐后主李煜《临江仙》“子规啼月小楼西”，唐代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苏轼《浣溪沙》“潇潇暮雨子规啼”。这些诗歌中，都把杜鹃鸟作为一种暮春时节的象征，并以此引发思乡、念友等情感。

由此，读者朋友就会知道徐志摩为何以如此婉转的诗句来写杜鹃鸟了。他甚至化身为这种只为春雨春霖而歌咏的小精灵——“多情的鹃鸟，他终宵声诉/是怨，是慕，他心头满是爱，/满是苦，化成缠绵的新歌”。多情的诗人，是不是也像杜鹃鸟一样，对着自己喜欢的美人，如此不计回报地倾诉呢？那位美人，又是谁？

黄鹂

/徐志摩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短评

“黄鹂”也是中国传统诗词中常见的鸟类。唐代大诗人王维《积雨辋川庄作》“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韦应物《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白居易《钱塘湖春行》“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杜牧《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等都写到了黄鹂，可见黄鹂鸟常在人们身边出现，是一种常见的小鸟。黄鹂俗称黄莺，毛色金黄，非常可爱，现代则更多是作为一种“笼中鸟”，而缺乏了自由自在于树枝上跳跃、飞腾的快乐了，更叫不出自由自在的歌声。现代散文大师周作人先生写过两篇《鸟声》，一次是写20世纪20年代在北平听黄鹂的叫声，一次是40年后，在60年代行动不自由时写笼中的鸟。笼中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是不美的，为取悦人而发出的声音也容易流于虚假。但徐志摩诗中自由的黄鹂不为取悦而唱，它是有尊严的、高贵的鸟——“翘着尾尖，它不作声，/艳异照亮了浓密——/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它是不会为取悦人而发声的——“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在这首诗里，徐志摩写了一种自尊、自爱、不媚世俗的高情，应该也是个人思想情感的一种体会。

夜蛾/ 白蝴蝶 戴望舒

夜蛾

/戴望舒

绕着蜡烛的圆光，

夜蛾作可怜的循环舞，

这些众香国的谪仙不想起

已死的虫，未死的叶。

说这是小睡中的亲人，

飞越关山，飞越云树，

来慰藉我们的不幸，

或者是怀念我们的死者，

被记忆所逼，离开了寂寂的夜台来。

我却明白它们就是我自己，

因为它们用彩色的大绒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让它留在幽暗里。

这只是为了一念，不是梦，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风。

作家简介

戴望舒(1905—1950)，原名戴朝寀，祖籍南京，生于杭州，中国现代著名诗人，象征派代表诗人。戴望舒因《雨巷》成为传诵一时的名作，被称为“雨巷诗人”。早年就读于上海大学、复旦大学，后留学法国，1935年因参加反法西斯游行被学校开除，是年，返回中国。1936年10月，戴望舒与卞之琳、孙大雨、梁宗岱、冯至等人创办了《新诗》月刊，这是中国近代诗坛上最重要的文学期刊之一。《新诗》在1937年7月停刊，共出版10期，是新月派、现代派诗人共同交流的重要场所。戴望舒精通法语、西班牙语、俄语，无论理论还是创作实践，都对中国新诗的发展产生过相当大的影响。诗集有《我的记忆》《望舒草》《望舒诗稿》《灾难的岁月》《戴望舒诗选》《戴望舒诗集》，另有译著等数十种，西班牙大诗人洛尔迦的作品是戴望舒首先翻译成中文介绍给中国读者的。

短评

“夜蛾”是一种非常小的动物，而且夜间出没，对人类没有特别的益处或坏处，因此，人们对夜蛾没有太多的感情，也很少有诗赋描写这种微小的虫子。戴望舒这首诗具有浓重的象征主义色彩，他不写明，不写透，或许隐隐约约，想表现这样一种特殊的情境下的心态和这夜晚的世界。但他的语言真是很美：“说这是小睡中的亲人，/飞越关山，飞越云树，/来慰藉我们的不幸”，接着一转，夜蛾成为自我思想状态的一种外化，“我却明白它们就是我自己”。对于如夜蛾一样的“我自己”，戴望舒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呢？回到开头，会发现夜蛾有一种特殊的爱好——向往光明。它们虽然身处黑暗中，却热爱光。这就把夜蛾塑造成一种热爱光明的象征了——“绕着蜡烛的圆光，/夜蛾作可怜的循环舞”。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飞蛾扑火”常常会被诗人、小说家描述成一种为追寻光明世界、为美好的未来而献身的高尚情感。但戴望舒并不想简单粗暴地升华，他对词语有特殊的敏感：“这些众香国的谪仙不想起/已死的虫，未死的叶”，那些是夜蛾的前世，但它们都忘记了。而诗人同样也不想被升华，他执意停留在夜晚里，保持自己独特而敏锐的感觉，甚至保持自己不与他人混同的个性——“它们用彩色的大绒翅/遮覆住我的影子，/让它留在幽暗里”。

白蝴蝶

/戴望舒

给什么智慧给我，

小小的白蝴蝶，

翻开了空白之页，

合上了空白之页？

翻开的书页：

寂寞；

合上的书页：

寂寞。

短评

这首小诗只有八句，长长短短，很像宋词，节奏上非常明快，又含着淡淡忧郁，甚至自我怜爱。一般来说，写夜蛾、蝴蝶这类小飞虫，诗人大多带着自我情感的投射在内。这白蝴蝶的比喻极其精妙：“翻开了空白之页，/合上了空白之页”，是表现了白蝴蝶在空中扇动翅膀飞来飞去的生动情景。但白蝴蝶翅膀是“空白之页”，而不是充满文字或布满纹路的书页，内容是空白，但也不完全是空白。对诗人来说，这空白内容更是“寂寞”。而且——“翻开的书页：/寂寞；/合上的书页：/寂寞”。

从一只飞动的白蝴蝶中，看到了自我形象，这是心性忧郁的天才诗人戴望舒的人生感受。换成读者中的小朋友呢？你们到野外去，或在公园里看到了蝴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你们看到的大多数都是色彩缤纷的蝴蝶吧？各种斑纹，精美异常。可是观察角度独特的诗人，却看到了白色的蝴蝶。在这一片彻底的白中，他不是探究白蝴蝶的品种，研究这种蝴蝶的生物学特性，而是从中看到了更多与自己有关的世界。

诗人写物，无论是植物（包括花朵）还是动物，更多是为回到自己、回到人生。虽然清末民初的国学大师王国维对词的分析，得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观点，意思是说有些词写风景，并不把自己放在里面，有些则是把自己的人生、态度、经验、哲思灌注于内。但是，他又说过，“一切景语皆情语”，即不存在单纯的风景描写，所以一切的风景（景语）描写，都包含着诗人的情感（情语）在内。所以，无论写夜蛾还是白蝴蝶，戴望舒都能看到自己——小小的我、独立的我。在那个大时代环境下，这样的自我，还能不能独立呢，还保留得住自我的个性吗？

这些都需要我们继续思考。

苍蝇/穆旦

苍蝇呵，小小的苍蝇，

在阳光下飞来飞去，

谁知道一日三餐

你是怎样的寻觅？

谁知道你在哪儿

躲避昨夜的风雨？

世界是永远新鲜，

你永远这么好奇，

生活着，快乐地飞翔，

半饥半饱，活跃无比，

东闻一闻，西看一看，

也不管人们的厌腻，

我们掩鼻的地方

对你有香甜的蜜。

自居为平等的生命，

你也来歌唱夏季；

是一种幻觉，理想，

把你吸引到这里，

飞进门，又爬进窗，

来承受猛烈的拍击。

1975年

短评

穆旦先生这首诗据说是戏作，一次看见苍蝇飞舞就写下来的，抄在纸上送给好友、诗人杜运燮。1975年6月28日，穆旦在给杜运燮的信中这样写道：“……《苍蝇》是戏作，因为想到运燮曾为你们的五六只鸡刻画得很有意思，说它们乐观地生活，我忽然在一个上午看到苍蝇飞，便写出这篇来。”

一些诗评家不认为诗人会偶然地、游戏地写诗，要深挖诗的根源，发明好多大道理。但普通读者把这首诗看成写一只讨厌的苍蝇、顽强的苍蝇、生命短暂的苍蝇就好。一只快乐的、顽强的苍蝇，不是为了让你们喜欢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它们在世界上的出现，是造物主的想法——“世界是永远新鲜，/你永远这么好奇，/生活着，快乐地飞翔，/半饥半饱，活跃无比，/东闻一闻，西看一看，/也不管人们的厌腻，/我们掩鼻的地方/对你有香甜的蜜”。苍蝇身份卑微，生活在危险的世界中，但不妨碍这只苍蝇快乐地飞来飞去，“东闻一闻，西看一看”。

“世界是永远新鲜”，写得多么顽强而美好，对于一名充满了美好愿望的诗人，这个世界是新鲜的。

这里的苍蝇就像网络流行词说的“小强”那样，“飞进门，又爬进窗，/来承受猛烈的拍击”。20世纪50年代初，在美国留学的穆旦先生与生物学家夫人周与良一起返回中国，先在南开大学任外文系副教授，不久就遭遇了“反右”“文革”，长期受到残酷的迫害，到1972年才有机会返回南开大学工作。这几句诗也许有些诗人自况在内。

穆旦先生在西南联大念书时，受到燕卜荪教授的影响，也喜欢阅读英国大诗人、浪漫派代表布莱克的作品，1957年，他还与袁可嘉一起翻译了《布莱克诗选》，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布莱克有一首名诗《苍蝇》，穆旦先生肯定是很熟悉的。或许在1975年的那个夏天，穆旦先生目睹苍蝇飞舞时，20多年的惨痛经历会突然涌上心头。

宝马/孙毓棠

西去长安一万里莽荒沙的路，

在世界的屋脊上耸立着葱岭的

千峦万峰。峰顶冠着太古积留的

白雪，泻成了涩河，滚滚的浊涛

盘崖绕谷，西流过一个丛山环隈［1］的

古国。七十几座城池，户口三十万

麦花摇时有云雀飞，无数的

牛羊牧遍了山野；中秋葡萄

几百里香，园圃也垂起金黄的果子

葡萄的歌声从西山飘到东山

飘着和平，飘着梦。葡萄熟时，

村姑们挎着竹篮，乡家人赶着

驴车，一筐筐高载了晶红艳紫。

神庙前扎起庆贺的花灯，家家都

赶酿新秋的美酒，富贵人夜宴上

堆满了罂缶［2］，琉璃的夜光杯酌醉了

太平岁月。

宛王毋寡散着红须，

在贵山城建筑起辉煌的宫殿，

玳瑁镶的王冠绿得像他的眼睛，

御苑里的红芍药像他心头的想望。

他爱条支［3］的眩眼戏，身毒［4］的大珍珠，

他爱大秦［5］、安息［6］的美人和孔雀，他爱

于寘［7］紫玉的透明，爱乌孙［8］雕弓

能射呼揭［9］的铁箭。他爱他堂前

群群赤着身的女人披起沙縠［10］和冰纨

躺在罽［11］宾［12］的花氈［13］上鱼样的笑，

他爱用金樽来饮美酒，张血口

向黄月唱英雄的歌。美酒香透了

琵琶舞袖，洒红了裸乳和王袍。

短评

这部分写大宛国的风土人情和国王的生活状态。大宛国在今中亚，葱岭以西，属于汉时期的西域古国，距离汉政治文化中心长安一万里。因为匈奴的阻隔，汉王朝与西域诸国没有直接的通使，后来还是伟大的文化使者张骞以大无畏精神深入西域，经历了九死一生回到长安。西域物产丰富，文化特别，对这个地区的文化和物产的想象，让中原文人灵感如泉涌。晋代出现的《穆天子传》里记载的更久远的“穆天子与西王母”会面的神话故事，也跟大“西域”有关——同济大学朱大可教授认为，这是最早写到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交流的一个例子。而汉武帝与汗血宝马，也已经成了一个重要的神话传说。

但是他更爱宝马，（天注的劫数！）

爱他们八尺的腰身，红鬃［14］和黑鬣［15］，

爱他们昂首的雄姿，和千里奔驰的

骨力。他叫各地官司分苑来牧养，

佩上金镫和花鞍，他唤他们作

骐［16］骥［17］駣［18］骊［19］骅［20］骝［21］和騄駬［22］。他心窝里

一条颤抖的尖毒舌，向四周

邻国笑着火红的傲岸的笑。

这消息越过关山，经大漠，传进玉门，

长安坐着汉家皇帝。他戴的是

世界上第一座神冠，治理着

天下第一处富丽堂皇的国度，

他的长安是世界上第一座城池，

是人间第一等的光荣。他陛下

人民的勇武和文慧。东南从大海

西北到流沙，几万里说不尽的

青山绿水，市镇的繁华，田畴麦垄，

村家的鸡狗和桑麻，河汉江淮里

望不断的帆影，金椎的大道上

飞驰着朱轮华盖，邮传和驷马。

汉家皇帝东幸齐鲁来封泰山，

北临汾阴去祀后土［23］，勒兵十八万

西游朔方，他自称是无上的天之子。

长安城南面象南箕［24］，北象北斗［25］，

右望终南山一架隽秀的风屏，

左带着渭水沧沧古歌的浪。

长安城綦［26］布着九街十八巷，

盘龙的罘罳［27］下朱门遥对着朱门，

是王侯将相和郡国的邸［28］第。九市［29］

开时，绿长了垂杨柳，红艳了花枝，

罗衫附马髻［30］是淡粉长袂［31］的女子，

葛巾［32］韦带［33］是商贾人，酒肆花街

坐满了羽林郎吏，看骑马挎雕鹰的

是王孙贵公子。乐府的歌吹飘过宫墙，

明光宫远望着长乐的楼台殿阁。

晓磬［34］一声敲，六宫的妃嫔传动蜡烛，

满朝集会起玄冠，彩绶，黼黻［35］，玉珪［36］，

貂蝉［37］和银珰［38］，未央［39］回龙的宫阙

响起大鼓金钟，华毂［40］的云盖车集在

宫门，听玉堂传呼出金马的待诏。

未央前殿下班列着猛将忠臣，在

这时盘转机枢便决定了一切

人间的命运。他们东吞了貒貊［41］

南下过戕柯［42］，北封燕然［43］又禅过姑衍［44］，

他们要囊括四海，席卷八荒，都因为

这是先祖先宗遗留的责任。

短评

写完了大宛国的风土人情物产，又写大汉王朝的风土人情、物产和历史沿革。大汉王朝东征西讨，平定各地，是当时的霸主。这两个国家相距遥远，国情差别巨大，但因为“宝马”而产生了关联。

太初元年，这一天远使回了国，

奏上中书说：“为大宛的刁蛮，有辱了

君命。大宛王诈留下锦绣绘帛，

强夺了钱宝，在使者车令的席前，

椎毁了金驹，逃过郁成［45］又遭了劫掠。

他们说北边有强胡挽着雕弓，

南傍天山又缺乏水草，汉军插翅也

飞不过流沙，怕什么汉皇？不献宝马！”

短评

据说，早期汉代通使西域，使者走遍西域各国，也到过大宛国。这些使者回到长安后奏称西域有汗血宝马，是优良的马。汉武帝派人铸造了一尊金马运送去大宛国，想换回一匹汗血宝马。但大宛王不仅不肯换马，还侮辱汉使，强留“金驹”。汉使逃回长安，奏知汉武帝，汉武帝大怒之下，训练大军，准备远征。

天子沉下了脸，推开玉几，传侍中

立刻命御史按兰台诏拜李广利［46］

去西伐大宛。虎符［47］班发了六千铁骑，

步戎编制起几万壮士。转天五鼓

齐集在渭水桥头看贰师将军［48］

亲受了斧钺［49］。将军披着锁子铠，

头顶上闪亮着金兜，勒白马高声

喊出誓词：“为争汉家社稷的光荣，

男儿当万里立功名。这一程

不屠平贵山，无颜再归朝见天子。”

鼍［50］鼓一声敲，万人的欢呼直冲上

云霄，旌旗摇乱了阳春的绿野。

将军站在高坛上检阅过全师，

渭水边排设下四五里牛羊的飨宴，

文武官员们奉上玉爵，天子叹

解开羁绳才知道将军本是条猛虎。

盘过六盘山，兵出狄道，一路

迤逦［51］摇荡着旌旗是几万军马。

焉支山［52］深春的凤仙正红，居延河［53］

布满了汉家新筑的堡垒，山路

曲折铺一城残花，松林里乱噪着

无名的山鸟。将军传令催促全军

不许留连［54］。赶夏末过姑师［55］齐会在

乌垒［56］。过了酒泉，敦煌，屯户人家

渐渐稀疏，遍野漫衍着蓬蓬乱草。

兵过盐水远望见玉门在浩渺的

平沙上耸立着雄传。玉门都尉

烹牛煮酒早备下了出关的祖道，

举杯对将军说：“今年怪，山东的

蝗虫忽然飞到了河西，将军前程可

善自保重。”将军勒住马低头笑：

“丈夫该终生以塞外为家，有钢刀

还怕什么天地的灾异！”将军捋着须

一口饮干了兕觥［57］，叫军正催军

加紧向西行。玉门外无边的大漠

托着苍穹，西天已经半吞了落日。

兵马陆续出了关，橐驼［58］珰琅着大铜铃，

老牛拉着车，军中已燃起三尖的火把。

夜降了，关亭上凄清地敲响了更梆，

远望大军迎着落霞，在暮霭中

淡淡的消失在一片寂寥昏沉的

荒漠里——

短评

本节写汉军骑兵和步兵统帅李广利率大军离开长安西征的一路上见闻。诗歌在这里细写各种行军的情形，栩栩如生。雄伟壮阔的西域风情，在即将爆发的大战前展开，显得极其悲凉。尤其是玉门关都尉“烹牛煮酒”犒劳大将军，说今年怪异，山东的蝗虫飞到了河西地区，将军保重。而李广利则回答，“丈夫该终生以塞外为家”。联想到唐诗中“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名句，可知古来征战之艰苦卓绝与惨烈。

第二年边疆陡然有骑驰

飞马急报到未央东阙，说贰师将军

遭了骑劫，已经败退到玉门关外，

一路沿天山南麓［59］城廓［60］的小国都

紧闭上城门，不肯献粮草；军食

缺少又忍不过冬寒，兵才到郁成

便遭了杀戮［61］。踉跄［62］的只剩下几千人

和几百辆槥车［63］载回了多少具尸体。

汉兵不怕死，只愁忍着饿几千里

遇不到敌人，路远粮缺，求再补兵马。

天子大怒，拍案叫草急诏，李广利

不许偷进玉门，叫他在塞外屯兵等候！

明早五更招齐了公卿：“朕到如今

举兵三十年没受过这种侮辱。

别叫绿眼红毛的看不起汉天子，

朕要推倒昆仑碾碎你们的骨肉！”

败兵的消息一倏时哄动长安，

传遍了三辅［64］。家家跑到市街头

打探吉凶，老妈妈扶着小孙儿

步步向天呼，少妇们都抛开机梭

嘤嘤垂着泪，户户门前挂起丧麻。

傍晚的长安落下了愁春的雨，

昏夜满街熄了灯光，叫梦魂早早哭到

天山，去收拾乱草黄沙里余温的白骨！

但是天子息不了怒气，班发羽檄［65］

到四方火急去征调材官与车骑，

叫太仆快准备收罗十万匹好马。

这一年为征伐大宛可忙乱了全国，

全国大道上都飞奔着使者车，

郡国到处腾空了武库，叫更卒

伐春桑赶作弓弩，锄犁都毁铸了

钢镞［66］的羽箭，箕敛了粟米堆成粮橐［67］，

絺绤［68］布帛都连缀成遮风的营帐；

家家聚了钱准备羊皮，来裁作

裘［69］袍和革履；长安少女吞噎着泪

赶缝赤地青蛇飞虎的旗帜；

凶赳赳的县吏挨着户征索耕牛

坐马，田园里只剩下婴儿妇女。

转年寒食节处处长亭挤满了人，

老小都担着筐笼，提了行李袋；

出师的冷酒苦酸酸的尝不出香，

渡头边洒满了别离的热泪。

送走了，爹爹，兄弟！送走了，好亲人！

送走了，老黄牛，田地里唯一的朋友！

短评

这部分生动地写了出征之苦，离别即是永别，令人感慨而涕下。

到重阳在长安编好了远征军，

一共是十六万八千四百多壮士，

五十几个校尉，六百多个军侯，

总领给贰师将军作西伐的元帅；

将军幕府里设了八十几个官员，

为宝马还诏派了两名执驱校尉。

牛马十三万匹，无数的驴骡与橐驼，

驾起軨猎［70］武刚车［71］，载着藁［72］粮，辎重，

冲輣和楼橹上扎满了赤龙旗，

皮楯头画着蓝鲛［73］黑豹。卒伍里，

杂编着髡［74］簪的逃犯，赭［75］衣的匪徒，

恶棍，豪贼，和落魄成博徒的贾人子。

如今为汉家的声威混成了一军，

都提着戈矛统领在贰师的旌带下。

这十几万大军陆续开行，循渭水，

出陇西，走上了万里长征的路。

曲折逶迤［76］，连绵着百多里的兵马，

后队的铙［77］歌还未唱过洮河，删丹山

已敲遍了前锋的鼍鼓。这一路

踏着深秋的落叶，衰黄的枯草已

抖满了寒山，寒山顶上的野松林

刮动黑风，塞外早落下无情的冷雨。

回头看贺兰山上一片片野云飞，

沧沧的黑水向荒沙滚着呜咽的浪，

大雪山黑峰挟着白峰，重重叠叠

重叠进了云峦，从破晓到黄昏

山山谷谷听不尽的哀猿的长啸。

有时午夜远远有羌笛，似怨，似愁，

吹冷了祁连峰顶上的一轮白月。

才知道一天天远了家乡，一天天

远了，远了家乡的父母和妻子。

把清霜踏成雪，雪又结成了冰，

转过敦煌，出玉门，正交冬令。

玉门外没有了人烟村落，没有山河，

只展开茫茫的一片伟大单纯的奇迹。

北极的寒风施过天山，直觉得

冷森森，无影无形地在大漠上转，

无影无形的，他扬着黄沙，卷着

黄沙，卷着黄沙，又扫着无边无极的

一片黄沙白草。这一片黄沙白草，

无边无极的，托住一座混沌高大

浑圆的天，叫你怀疑几千里外

果真还会有人民？有山？有水？

天边低垂着一轮冷湿苍白的

听说这叫作流沙上唯一的落日。

流沙，流沙，这是流沙？还是一片

阴风里飘满着怨魂的死之海？

向西去！曲折蜿蜒这几十里大军

像一条大花蛇长长地爬上了荒漠，

白亮亮戈矛的钢刃闪烁着鳞光，

是鳞上添花纹，那戈矛间翻动的

五彩旌旗的浪，听铜笳一声声

扭抖着铜舌，战鼓冬冬冬敲落下

钢钉的骤雨，驼吼，驴嘶，牝骡的长嗥，

前军的呼啸应着后军的吆喝，

半空里抖着萧萧的怒马的悲鸣，

和马蹄得得得像杂乱的冰河上

敲碎了雹子点。这一片喧嚣里，又

滚着隆隆的沉闷的涩雷，那干沙上

头交尾毂交毂是一串串轮轴的粗吼。

战鼓冬冬冬撼着大漠，笳声奔上天，

托着层层铙歌，像怒海上罡风的叫啸，

向西去！长蛇头顶着落日的寒光，

四面的冻云压下大野；回头看东方

一片浑沌的莽苍，玉门早遮蒙在

阴沉的暮色里。夜降了，前锋队

扎住了领头旗，全军支起营帐，

亿万朵红星像萤火颤抖着寒炊，

远远在红星外敲出刁斗声，荒夜的

朔风吹斜了一钩惨黄的上弦月，

几点蓝星，才知道塞外的长天真是座

长天，塞外的月和星也比家乡的

星月小。

向西去！向西去！一天天

头顶着寒空，脚踏着漠野，冷冰冰

叫你记不清北风已吹成什么日子，

只知道月已两回圆又两回残缺，

漏了破皮靴，羊裘也补过三五次洞。

顶着冷风一步步迎来更冷的风，

风似矛尖刺入了连环锁子甲，

甲下襦［78］裳加汗凝成了冰，一步步

高了黄沙，少了衰草。糒［79］囊和水袋

都是冰坨，马背上结起梅花的霜点；

迎面戮来的是看不见的钢刀，

只觉得刺进了胸膛，刺进了髓骨；

破晓和黄昏整顿釜灶，十指忘了会

伸屈，又愁飙风里可真难燃着炊火。

每天军簿上总勾去几什兵，这别怨

天苍，是自己的爹娘没给你铜筋骨。

短评

这部分写李广利首次出征失利之后，汉武帝震怒之下再发大兵，再征西域。前人已经变成白骨，后面又要送去征人。而连罪犯也编入了队伍中，十几万大军，连绵百里，“西出阳关无故人”，只有扑面的寒风和凛冽的黄沙白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都知道古代的征战，一般读者只是流于空泛的想象，写得这么细致，还只能在孙毓棠先生的长诗里读到。

这一天正赶着路，忽然领头军

一阵金钲［80］，全军前后扎住了兵马。

抬头看，天空找不到一块飞的云，

却丢失了太阳，黄沉沉的似雾，

似烟，也分不清是进了什么季候。

飞马传下了令，叫：“准备暴风！”

一时全军都慌了手脚。骑兵卧下马，

马外挡住橐驼，教辎车轴交轴

团团都团起了桃花锁链。干沙里

掘了洞埋下行囊，紧堵住车轮

堆起了粮驮茭藁［81］。只听见不知是

天和地的那一面边缘上远远地

像沉雷，闷塞的呻吟，又带着长长的

屠杀似的尖号，扑来了无边无极的一阵

凶蛮的噎塞。一转眼打着旋的飙风

卷到眼前，半空里只像是厚沉沉

一片呼啸，似恶鬼狂魔挥动蛮凶的巨翼，

驱逐着一大群狒狒吼，狼嚎，和野虎的

咆哮。浑沌沌的撼着地，摇着薄的天，

弥天扫下了坚硬的石雹和沙雨，

铜盔和铠片上叮叮敲乱了盖头钉，

噎扼着咽喉，剥着肌骨。大漠的黄沙

卷着螺旋飞上了天，满天的黄沙

又似堆崩了日月星辰狂塌下大地。

听西营里似劈山样轰隆隆地倒碎了

一行车，背后又猛一阵狂鸣惊跳起

一队驴驼和马。暴风撒着野是一个多

时辰，两耳里只灌着说不出名的昏沉，

恐怖，震撼，恶狠狠的癫狂，只叫你

想到白骨，寒冰，想到死——

风静后，

大漠好平坦，拖开长长的柔浪纹，

没有一星玷污的痕迹，只剩给全军

死洋洋的像一大块零乱的垃圾

半没在平沙里。将军叫重点人畜，

到傍晚军校都相对无声地苍冷了脸，

默默低头把军簿册捧上了幕府营，

将军在无言的凄怆里滴下了热泪。

明天一清早，全军缓缓地又向西行，

为悼丧垂了旌幡［82］，鞞鼓［83］也停了响，

回头看昨日的残营，分不清是车马

是人，只乌鸦鸦一大片僵埋的死尸。

在铁甲与寒冰里把日子熬成了年，

梦也只梦到荒沙，荒沙，梦不见妻子。

短评

这段写西征大军遇到暴风狂沙，天为之变色，地为之动摇，尚未与敌交战，战士已经折损了很多。很多青年，再也回不到家里，回不到妻子怀中。战争之残酷、之无情，于此写得极其透彻。

这一天走到中午，渐渐清澄了天，

远远飘袅着村烟，有了城廓，树木。

不一刻迎面飞奔来了几十骑，

狐衣貂帽的人，赶到领军前下了马，

说姑师国王已预备下醪酒［84］肥羊，

请将军到交河城权且憩一下脚。

大军缓缓地到交河城下扎下营，

七十天才重想起房舍门窗，才又看见

红颜的白女人，青的天，高的溪水。

这一晚姑师全城都燃起红烛，金灯，

打初更便喝缺了全国的蓄酒。姑师王说：

“我们到今天才真见识了大汉的威严，

难怪朝鲜亡了国，匈奴北退过余吾水［85］！”

参军李哆走到筵前举觞来上寿，

道：“这都是今上天子无量的宏德，

托天福才能统九洲，德化到四海。

代将军敬谢姑师王。”姑师王连连称：

“是子国的义务。”姑师的左译长捧上舆图［86］，

报告说从此沿天山这一路都平坦，

再西行三十七日便能到贵山城。

将军笑，“等踩平贵山，可早备迎师酒。”

国王叫献鼓乐；一对对琵琶，弦鼓和

小箜篌［87］，拥出一对对紧袖长裙的舞妓，

款款地弯着腰，手里擎着梅花枝，

在金碧的烛光里舞成了翻花

碎月的舞。导军王恢低声说：“胡姬敢自

也有丰姿呢。”将军叹口气，“骏马和宝刀，

到底敌不过眉黛红胭脂，来得是美！”

宫廷外满城噪杂着欢笑声，兵士们

今夜把姑师当做了家乡的大酺［88］会，

忘了寒冬，忘了倦，忘了天明还得

有几千里路途，没留神一夜北风堆起

愁云，白花花落下了天山的大雪。

第二天破晓赶早起程，一天飞飘着

软鹅毛，大地上早积厚到尺来深浅，

冰着脚，埋着马蹄。远望着模糊的天山，

辨不清是云头还是登天的阊阖［89］口

回头隔着雪，一步步消失了交河，

那似绿光一闪的温柔乡，从此又

只得留剩给夜营中飘忽的乡梦里。

雪片连天飞个不停，将军的心坎中

却渐渐叠织起恨和怒，对李哆说：

“你记得从此向西，就进了我们前年

饥寒的地狱，三四万兄弟都死在

这些刁顽的小沙洲的苦手里！”

前冬的故事一时传遍全军，全军

壮士的心头都燃烧起复仇的烈火。

雪止的这清晨，在天山山角边，

黑灰的愁云下托出了一座孤城，

像一圈鬼影描画在山坡，不见人烟，

只干枯的几丛树。候骑先到了城门前，

堞［90］头躲着几个背了弓的黑影，喊：

“知道是大汉的圣军驾到，我们轮台

小国，备不起藁粮酒宴来供奉。”

“快快开城，叫豪酋出来迎劳将军！”

“人民寒苦，我们不敢纳天兵，请赶向

西行，听得乌垒城已经早备下粮草。”

将军大怒，招集了军侯校尉们说：

“这里就是前冬劫我们后距粮车的

强盗！军士们杀进城，我们只要人头，

不要财宝！”兵马一声喊，架起冲车，

搭上云梯，铁盾和长矛像黑浪山

向孤城拍着波涛，翻进了血井。

波涛里两昼夜的喊声，杀声，呼号声，

刀剑声，城中滚荡起黑红的火焰；

两昼夜的屠杀里渐渐腾出笑声，欢呼声，

白雪上一地斑斓的污血。校尉报

将军：“从鸡狗到妃嫱［91］，没敢余留下

一条生命。”将军传令拿残城犒赏全军，

在城楼上竖起大汉的军旗，即刻赶路。

全军兵马像洗新了勇气，冰冷的

三个整月，这铁刀枪到今天才尝着了

腥咸的暖人肉。是军马加了新装，那

车辕边矛英下答拉着血淋淋的头颅，

压队的辎车里藏满半活的女人腿。

轮台［92］扫得好干净，回头汉旗下，像一团

鬼影描画在山坡，焦了树，灭了黑烟，

墨灰的愁云边遮没了残塌的壁垒。

向西去！这轮台的消息几日间

传遍了大漠南北。沿着山阳大道是

连绵的绿川，从轮台到渠犁，乌垒，

狡猾的龟兹，过温宿，过姑墨，直到

队商云集的疏勒，七八座小城国

一路都结彩搭长坛赶着献牛酒。

他们说眼看见云朵里有紫影的

天兵护汉军扫过轮台飞向葱岭。

短评

这部分写汉军西征途中与西域各国的遭遇。姑师国犒劳大军而得以安全，而不肯犒军投降的轮台国则遭到了屠城，以至于渠犁、乌垒、龟兹、温宿、姑墨等小国望风而归顺，纷纷而劳军。这段写得前面欢庆，后面杀伐，读来非常惊心。

壮士们一天天增加勇气，天山的

石壁也一天天高，白峰推着黑峰

密密层层拥进了葱岭的一片，像海浪

像浪牙，冠雪被松杉的千峦万岭。

羊肠的小路在乱峰里盘绕着石岩，

算是这座隔绝罗马和长安的

摩天的屏障间一线唯一的鸟道。

大军在疏勒国［93］喂足了马匹，磨亮矛尖，

重整了部曲，班发伍符，分派作十七道，

旌旗浩荡着鲜明，攀上高山，战鼓和

铜笳一声声盘过白峰上十七座关卡。

一路常看见古怪的绵羊群，老牧人

吹着羚角笛，赤松林里奔着长颈鹿；

偶遇到挑着笼担的西胡商旅人，和

背着弓矰［94］的猎夫，咶噪［95］着囫囵的言语。

盘下关卡，寒冬倒像转变成春天，

涩河已溶了冰，两岸像青青润出芽草。

远望大宛国村烟绞绕着村烟，绿野

杂青松，好一座太平熙攘的世界。

十七道大军集合在徼［96］亭边，将军

发令：“进宛国不许扰乱平民，剽劫［97］良善。”

宛国的翕侯［98］早率领巡骑迎到边疆，

来劳问汉军：“为什么万里从东方

来到荒外？”军正［99］赵始成在马上答话：

“你们还该记得三年前侮辱汉使，

摧毁了金驹？汉天子本着仁德原

不想动干戈，你们快去禀告宛王，

叫他迎飨天军，三日内快献出宝马。”

巡骑退后，大军静静地屯驻了三天，

只见远近村民忙得慌张，大宛王

并没有丝毫回讯。第四日清早

开拔了三万骑兵，一昼夜齐拥到

贵山城下。贵山城石壁有四丈多高，

城堞光亮的戈矛密排着武士，

雷石堆得像沙丘，圜［100］着城四丈宽

污黄的护城水。十二座城门都吊起大桥，

门楣上雕琢着狰狞的熊头和虎爪。

远远地巡城一周，将军皱了眉，吩咐

教离城三里半扎下营垒。看东北上

两三道清流流进铁城闸，左面是一片

赤松林，黑得似个罪恶无底的洞。

城背后背着一座奇瑰的嘎啦山，

满山星点样布着烽燧和弓箭垒。

将军叫司马到城门前，一枝羽箭

把帛布高射上城楼，上面写清楚：

“明早卯刻不回答，便屠烧不赦。”

明早卯刻天刚破晓，忽然浮桥上

一面紫鹰旗，六千胡骑拖着平野

摆下鱼丽的长阵。毋寡［101］束着金盔

站在城楼，身边一个军酋高声喊：

“请汉军退兵！大宛国的汗血马是

大宛的国珍，大宛王也有六万噬人的

虎头军，请回国转奏长安汉天子！”

听这话贰师将军气直了双眉，

传令“攻！”汉军横排开一万铁骑，

中坚是三重矛，左右伸张开双翼，

挺矛的在后，牛皮盾接连在阵锋前，

战鼓钢锤样敲，一阵呼啸冲向敌军，

像一只苍鹰遮着天扑下四野。

敌骑也卷着狂风迎上前；两军战鼓

擂成一片闷山雷，呼声，马嘶声，

钢刀和钢刀声，转眼白光里溅一地鲜血，

血水嗗录［102］着活人头，马腿，踩烂的

尸身，半截的胴腔，零落的手和脚。

汉军的后应黑浪样推涌上阵锋，

贵山也四路奔流出灰铁甲，

两军黑狂的叠浪交滚着，交滚着

呼号的旋涡，轻飘飘涡旋着猩红的生命。

到辰刻将尽，宛兵似顶不住狂涛，倒退向

城根，汉军更压着残颓排砸下凶狠。

忽然左面赤松林里猛一片杀声，

飞腾出一鏖［103］军，截断追兵的左臂，

护着残师似一阵旋风旋进了城门去。

汉军橹輣上暴雨样拍动连弩弓，

往满野满城斜扫下钢镞的鹫［104］羽箭，

转眼给石城蒙上钢刺的花披风；

城上的雕弓也截住了冲城的阵线，

贵山十二面拉起了浮桥。两军击了钲，

汉兵也退回营垒；留下战场上红黑色

蠕动的一大摊……不，这一早汉军

赢夺来几百面旌旗，几十尊战鼓！

当晚在飞耀的火把光中，汉军

调开兵骑四面团团地围住贵山，

为叫城中绝断水源，用沙囊堵塞了

河流，绕着城四周都筑起了营垒；

松林乱草里埋下铁蒺藜，高岗上

架起谯楼［105］，运军粮修起了弯曲的土墙道

兵士天天出营挑战，箭雨往城中

飞，城门外却永远再不见敌人的影子，

只女墙上密层层竖着枪矛，高积着

雷石，乱麻样绷张开大黄三连弩。

看城壁的方石城安稳得像山，叫你

搭不上梯钩，城根也凿不穿洞口。

连日中军帐里将军校尉都闷着

焦愁，除了延拖下日子，等城中绝掉

水，绝掉食粮，想不出要推倒这座

铁城墙得借什么魔将神兵来攻打

日子在焦心的戒备里一天天过去，

一天天汉军虽增了援兵，一天天

贵山城却似圈上铜箍，倍加了稳固。

侯骑探报说大宛的西界上来到了

康居的援兵，有六七千，骑着红马，

披着红旃毳［106］，像一群飞焰的焦面鬼；

又听说乌孙顺着赤谷河下来了

两千的胄［107］军，小昆弥还犹疑着

没占卜是帮助宛城是该辅佐汉。

捕来的伏听告诉贵山积满着

两年半的茭藁食粮，并且新得的

大秦人教给了他们用竹鞭挖掘水井。

短评

这部分写汉军与大宛军的阵前交战和大宛军退兵固守城池之后的汉兵围城，惊心动魄。汉军虽然强大，但大宛国素来彪悍，也英勇不屈。而在围城的时间里，还有康居和乌孙的援兵前来骚扰。这里写战争的残酷和可怕的折磨。

一天天日子在焦虑里过去，一天天

将军沉了心；一天天青空上暖到了

阳光，初春的花又织云蔓遮上

山野。花开倒不叫离乡人想家，他

开给离乡人以红晕的想望。一天天

围城的人像颓散了，像被时光磨倦了心，

战胜汉兵的不是恐惧，焦急，不是

疲劳（他们的意志硬过他们的刀矛），

战胜了汉兵的却是阳春暖雨天，

和大宛国红唇白肉体的年青女子。

每次巡营将军真按不住怒火烧心，

营营都搜得出葡萄酒瓮，女人的

花衣裙，和叫不出名字的零星红裤袄。

军法的皮鞭下抽得死灵魂，可是

抽不死毒蛇样一条男子的欲望。

一天天日子在等待里拖着绵长，

拖软了军鞭，拖钝了刀矛，拖淡了将军

封侯的梦影——

是三月三日，上巳佳节，

涩河两岸杨柳都垂长了飘飘的绿，

汉军在垂杨里布下了祓除［108］席，

为醉乡心享受了一天畅快的好羊酒。

计算笼城已拖过了一个月有零，

厌了想功名，厌了军营的黄草褥。

这一个多整月，这三十几个长天，

贵山城的忧慌也渐渐摇落掉一顶

黄金的冠冕。宛王毋寡他忘了宝座，

忘了他的珊瑚树，大秦的娇美人，

他每天凌晨到深夜在他御苑里

徘徊，徘徊，望着他几十匹红鬃的

宝马，望着他们迎风飘动的颈鬣，

晶亮的大眼睛，听他们在疏林里

踢着蹄嘶吼。他忘了睡，忘了语言，

“杀退汉军！杀退汉军！”这是他一月来

唯一的唯一的命令。翕侯们相对

锁着眉头：“陛下，我们只剩了，只剩了

七十天的羽箭，一个月的军粮，

我们开了城插了翅膀也飞不出

汉兵的罗网。”“杀退汉军！杀退汉军！

你们去杀退汉军！他们要宝马，宝马！”

贵山城街巷里打水都背着木头门，

不知哪片云飞就落下了铜箭雨；

昼夜听四野外汉军的刁斗与铜笳，

吹慌了心，敲碎的胆魄。宛王的命令

调得动兵丁，却压堵不住一天天

满城人的接耳交头，嗫嗫的细语。

“杀退汉军！杀退汉军！”唉！翕侯们

锁着眉，煎熬的日子一天天在

毋寡的徘徊里，徘徊里长长地拖过。

上巳［109］这一夜大将煎靡奏上宛王，

臣子们全体商量，大家不愿等绝粮后

同作空头鬼。如今有两条路请陛下

裁度：“是今夜大家去拿生命换点威风，

还是陛下为几十万人民肯牺牲宝马？”

“杀退汉军！杀退汉军！”他没有踌躇，

“好，服从陛下是我们军人的责任！”

煎靡退出宫，征集敢死的兵丁，教厚甲

衔了枚，战马都解下银铃杏叶；午夜

偷开了四面城，一钩昏月像答拉着

血舌头，汉营黑沉沉只几点灯火。

轻轻的，轻轻的向前进，东南角落上

飘动旗影的该是中军，从西门向西，

夺过松林便是通上康居的一条马道。

轻轻的向前进——猛一声狂呼，

城堞上摇红了火花林，一片杀声

似涩雷从城根直劈出大野。雹鞭的

急战鼓催着钢刀，夜袭兵层涌着

重迭的火浪烧进汉军的钩翅连环垒。

汉军里一片杂乱的呼嚣，将军急令

叫连起铁蛇兵，迎着敌飞出密雨箭，

中军展开乌云的双翅挡住火潮；

但听西北方一时踉跄像颓塌了阵膀，

（可怜披甲的丢掉了头盔，背弓的

慌张寻不着籣［110］袋，一颗颗灌满酒的

梦头颅，都在刀光里滚下草野。）

两军火光焚着地，摇着山林，满城

满野疯颠的惨杀声穿过夜的天，

骇淡了星光，骇白了东天一痕晓色。

城门下金钲响时，零零落落奔回的

只有三二百兵丁，汉军里也一片残颓，

塌碎了连环垒，折了旌旗，烧了营帐，

断臂折足的凑不起全身，甲胄上

沾红的是自家弟兄的血。

贰师将军

气抖了喉咙，传全军在辕门下听令

“大汉的男儿跋涉万里来到西胡，

这一夜伤兵败将都是谁的责任？

从今天我们抛掉生命，攻城！攻城！

要雪恨得洗清你们的军营，先除尽

龈啮［111］你的仇敌，吞了你雄心的怪魔鬼！”

全军一声呼应，奔回了军营，转眼

在平原的中心山堆起一堆赤条条

雪白又颤抖着湿红的女人的尸体；

积起枯柴，四面迎风纵起烈火来烧，

污黑的浓油烟窜上天，窜上朝云，

遮住东天边一团浑红的新光采。

攻城！攻城！几万汉军复仇的热血

沸狂了心，“没有牺牲便永没有胜利！”

为填塞城沟斫秃了赤松林，掘尽

碎山石和涩河两岸的泥土，四面

钻着箭雨顶着雷石，背了盾攀城的

腰别了小匕刀，几千名赤手的壮士。

尸体堆成丘，堆成山陵，云梯的铁钩

才钩上城堞，白昼四野的人浪涌成

狂涛，昏黑里火把光烧焦了石壁垒。

他们忘了夜，忘了天明，只当他

箭雨变了枯树枝，雷石只是茅檐的灰土；

只听城壁下荡地的杀声紧着摇，

好像摇得一座石城在飘忽里颤抖。

六个整夜晚又六个白天，鼍鼓声

十几里雹雨样地敲，六个白天又

六个整夜晚，一座灰城已染成了

开满红花的一团血锦。尸体堆，堆，

一天天堆上堞墙，一天天杀声杀上了

城垛；轰隆一声，似罡风压塌下

西南的城楼，随着东城头也崩裂开

三丈宽的缺口。第六天一早几千人

涌着白锋的刀浪狂呼着翻上了城墙，

砸碎了城楼，在血海的涛声中

城堞上抛下了煎靡的头颅和一具

乱刀剐碎了的血淋淋的尸体。

大军像蜜蜂要夺窠巢，从四城的缺洞口

顶着箭雨的尖镞飞拥进了城——将军

将军抽一口气，在城门的尸海里勒住

缰绳，抬头三百步外又一片似削壁，似

金山；在这塌碎的城圈内巍巍地

又竖立着同样坚固的沉厚的一座

中城的石壁垒。

短评

本节写汉军攻城，气势磅礴，令人震惊。而残酷的冷兵器战争导致的血流成河，令人过目难忘。

这夜晚贵山城里

死沉沉没有声息，满城的兵士和

人民在昏黑里等待着他们最后的

命运。宫门外樱花的广场上集着群臣，

瑟索的火把光中颤抖着他们深深的

恐怖，焦愁，和怨愤。“汉兵并不要打，

汉兵要的只是几十匹宝马和威名，

这今这罪过都是煎靡，煎靡……

都是毋寡！”“他要为他几十匹红驴

把我们人民，把我们轻轻地投给

水火！让我们……”“不过他是我们的

陛下，我们的王啊？”“对罪恶的魔王

裁判的威权该在我们手里。让我们

献出宝马，再送出那酿祸的王冠，

汉军要不依从，那时再拼着血肉来买

我们的生命。”——这夜晚几十把钢刀

轻轻的进了宫，“杀退汉军！杀退汉军！”

可怜老毋寡秃了顶的头颅便随着

王冠包进一个绣满金驹的锦袋里。

天还没有亮，掩开城门，一匹马和一朵

孤清的白火光，使者飞奔到汉营里。

“侮蔑大汉的都因为毋寡一个人的

狂悖，我们如今献上宝马，斩了首凶，

请将军休兵，宽赦过大宛几十万生命。”

将军和李哆赵始成商议：十几万部曲

只剩到如今三四成人，看耐不住

贵山的稳固，康居又陆续来了援兵，

如今既赢得宝马，又斩了宛王头，

不如赶早回朝，对付着留一星威望。

将军许了约。第二天东郊外搭起

坛台，大宛的翕侯们列开了仪仗，

斩白马，将军歃血在赤龙旗下饮了盟杯。

两军哑着疲惫的喉咙欢呼出万岁。

翕侯们举爵说：“今天才真真认识了

大汉的宏威。从此祝两国结起和平，

大宛愿永远侍奉在天子的陛下，

请将军给宛民重立个明君。”将军

发令容赦过一切宛国善良的人民，

把大宛的王冠赐给了翕侯昧蔡，

叫御苑中牵出宝马，将军抚摸那

黑鬣红鬃，空空地望着李哆，摇摇头，

想不出说甚么来称赞。接连三昼夜，

贵山在城外宴献了白羊美酒，与

肥牛，汉军把宝马系在筵前，一路到

今天总算赢得了一顿西胡的好酒肉。

进三月中旬大军起程，重整顿军营，

只剩了三万六千披了伤痍［112］的骑士。

出关的牛驼早作了军粮，死马破辎车

也祭送了涩河的浊浪。执驱校尉

拣选了几十匹血汗的千里驹（只愁

找不出比六郡的黄骠马有甚么奇特）。

和几千匹坐骑，大军分两路越过葱岭。

南路的一支兵去扫荡了郁成国，

斩了蛮王，郁成屠剩了一座荒谷。

北路沿天山旧道，一路过城廓，过

沙洲，过河，天山点翠了碧蓝的春夏；

一路上不断的有诸国奉飨牛羊，

但鼍鼓声已催不动疲乏的脚步。

离了姑师正逢着焦灼的毒太阳，

烧势流沙上几千里的干涩，几千里

找不着树木可以歇肩，没有凉风，也

寻不到流水。一天天胸脊上汗凝成胶，

玉门却远远的，远远的隔着平沙。

干沙的几千里地，脚掌下干沙像焦热

蒸着烟，天空却永远是金黄黄的

一轮好太阳，没有云丝也不滴一滴雨。

不久像有只无形的魔爪抓住了全军，

瘟疠神每夜来解决百多个小生命，

遍身的红斑点转瞬便黑断了舌根，

说是太阳神拿针尖刺焦的骸骨，

为赶中秋贺万岁，校尉的皮鞭下

哪敢说声憩，（好在宝马已成了功，鞭的

不过是逃犯，剽贼，和落魄的贾人子）

天天的毒太阳接着无风的闷暑夜，

一步步好容易算捱到了玉门关外；

到玉门才有人问起去年冬天可寒？

忘记了，仿佛大漠是火焰，没有过风雪。

玉门关都尉检点这凯旋军，怎么？

怎么只有瘦马七千，和一万来名

凹着颊拖着腿的像幽魂的老骑士？

怎么，宝马？没留神宝马也混进了关，

怎么没看见玉眼金蹄，脊背上汪着血？

短评

这里写汉军惨胜，凯旋也只是残兵老将。一切，只是为了汉武帝梦中的汗血宝马，为那大汉帝国的尊严，而多少城池成白骨，几十万军民变幽魂。而实际上，那传说中的血汗宝马，也不见得比汉军的黄骠马特别到哪里去。“怎么，宝马？没留神宝马也混进了关，/怎么没看见玉眼金蹄，脊背上汪着血？”千辛万苦，死伤无数的战争，换回来的只是这些并不是传说中那么英武俊俏的汗血宝马。

当然，昼夜地赶路也没赶上中秋，

所幸天子宽仁，虽然伤折了大军，

为万里振皇威，不录将军什么过错。

随将军一路来了西域多少国使臣，

黄门领他们游览了长安和上林宫苑。

上林八百里奇花异兽，三百多处离宫；

长安的锦绣楼台，一座天堂的城市。

将军牵了宝马，拜登上未央龙凤宫阶，

群臣在玉堂前给天子举爵上万寿；

将军捧金牒受封万户作海西侯，

赐了甲第；随行的校尉们都除官

加了爵，宝马也敕封了，唤作“天马”。

四匹帛，二两黄金，还有轻飘飘的

一道还乡的彩关信。

但是这大宛

四载的征伐，消息传遍了葱岭西，

葱岭东，传遍羌胡和天山南北。

流传的故事说大汉的长安城中

坐着一位人皇，是上帝的儿子，

他三个头，六条膀臂，他会说一种

神奇不可解的语言。他说要风

大漠上就卷起了昏黑的风，他说

要西征，半天的黄云里就飞落下

千百万神兵和雨点儿似的箭

他说要神山，大海里真就飘出了

三座神山，飘进黄河，泊在昆明池里。

西国的烂兵马那能够敌得他强？

让我们赶紧带了珍宝快到长安

去祈求他给我们锦绣，丝绸，和钱币，

但是大江南北和关东的老百姓

从这时也传出一个珍奇的故事，

虽然爹爹兄弟永不见回来，好亲人

伴了老黄牛永远在西方耕起地亩，

他们说宝马已飞到了长安，上林苑

给他筑起了一座高巍巍的安神殿，

他全身是麒麟甲，闪亮着霞光，

白玉作的四只蹄，刻着“未央长乐”，

他两眼是闪电，呼吸是风，他头上的

金角一摇便落下了春天的甜雨点。

从此中国再不怕洪水或魃［113］灾，

他会体贴农人，给我们和风时雨，

帮我们的麦穗长得美，长得肥，长

帮我们的黄牛永远年轻有气力，

帮我们的春蚕多作大茧，帮我们的

小姑娘早嫁给坐驷马高车的美男子。

每到寒食，家家供奠了美酒佳肴，

向西天遥遥的祈祷（春风在墓地里

垂着泪扬起纸钱灰），祈祷西天外

爹爹兄弟的安全，好亲人永远享着

和平，快乐，再祈祷苍天教长安的

天马万寿无疆，保佑我们种地摘桑，

年年有甘雨和风，过着太平好日子。

作家简介

孙毓棠（1911—1985），男，江苏无锡人。中国历史学家，先后任教于西南联大、清华大学。1952年起先后在中科院经济所、历史所任研究员等职。孙毓棠还是著名的“新月派”后期代表性诗人。代表作品有《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中国古代社会经济论丛》等经济学著作，诗集《宝马与渔夫》等。2013年9月，商务印书馆出版孙毓棠先生弟子余太山先生编辑的《孙毓棠诗集》，为第一部系统整理收集的孙毓棠先生诗歌全编。

阅读与理解

感谢亲爱的读者朋友一直耐心地读到结束。对这首长诗的阅读需要有点耐心，为了注释，为了搞懂其中的历史事实，我反复阅读了十几遍，因为太长好几次想删掉它。但这首长诗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是一部独一无二的巨著，又长时间被有意地遗忘，所以我还是决定保留。阅读这首长诗所得的愉悦，才是最好的回报。

1937年春，孙毓棠先生在天津大公报文艺版发表长诗《宝马》。这首诗共800行，叙述汉武帝为求得大宛天马，命大将军李广利为统帅，率大军十余万远征大宛，攻破大宛首都贰师城，杀其国王胡毋寡，获“宝马”几十匹带回汉土的故事。早前有评论认为“此诗辞藻之美丽，结构之谨严，音节之顿挫铿锵，穿插之富于变化，可说新诗坛自有长诗以来的第一首杰作，也是对新诗坛极辉煌的贡献” 。

但孙毓棠先生这首《宝马》长诗出现于中日大战即将爆发之际，人心惶惶，已经无暇于纯粹的文艺。而且，这首诗主题偏离了当时抗战救亡主题，在“救亡压倒启蒙”的背景下，这首诗大概是无用的，后来也被主流文学史所摈弃。有学者评论说，如看成武帝求天马是为求仙，这首诗就变成了迷信；如果说武帝向西是为国防着想，在极力靠拢苏联的左派文人眼里看来也是反动。这首卓越长诗《宝马》就被抛弃了，成为荒原上的一匹野马，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天际，更无法进入后来主掌文艺评价大权的革命文艺史里。普通读者甚至一般诗歌读者都不知道这首诗的存在，知道的也很少完整读过，更不知道在那个时代，会有诗人写作如此恢弘的“史诗”。

孙毓棠先生在后来以历史学家身份名世，他作为卓越诗人的身份早已埋没。但他自己仍然念念不忘，一直对自己的弟子说起自己的诗，并有整理出版诗集的心愿。孙毓棠先生的弟子余太山先生跟我说起，他不承认自己是“新月派”成员。但我分析说，孙毓棠先生说话的背景是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对胡适的禁忌还没有打破，“新月派”也没有得到公正评价，孙毓棠先生的内心想必交杂着复杂的情感。我给孙毓棠先生的夫人王务灼先生去信说想选孙毓棠先生的诗时，90多岁高龄的王务灼先生不仅很快给我寄回了授权书，还亲笔写来一封笔迹优美的短信，对我的工作表示感谢，说这是孙毓棠先生的心愿，她也希望有更多的读者能读到孙毓棠先生的诗。

汉武帝不惜牺牲那么多人力物力远求宝马，以近代历史学人的眼光来看可说是政治性的，就是为了国防安全问题。那时汉与匈奴对峙，匈奴的骑兵占尽优势，汉兵则多为步兵，完全处于下风。猛将李陵率领5000步兵出关，虽然英勇善战，但最终仍为匈奴单于大军所围，5000步卒伤亡殆尽。汉武帝鉴于大漠作战中骑兵的重要性，也想拥有自己的骑兵，并因此努力获取宝马，为己所用。他听说大宛国有汗血名驹，曾屡遣使臣重礼相求，大宛国王胡毋寡总是拒绝，并且侮辱汉使。汉武帝为此苦练军队，命勇将李广利率兵远征，并最终击破大宛国。这是一种不错的解释。但也有历史学家认为，汉武帝求宝马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是“求仙”。相传人欲登仙须骑跨天马，汉武帝得到大宛汗血宝马后，曾撰天马歌二首，第二首名《西极天马之歌》。歌曰：“天马来，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天马来，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此歌今收《汉书·礼乐志·郊祀歌》中，可见汉武帝派大军远征大宛，夺取汗血宝马，不完全是政治性的，而是属于宗教性的。宋代杨亿有《汉武帝》七律一首述武帝求仙事，其中两句“力通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肝”，可说道出汉武帝的内心秘密。而只是为了满足汉武皇帝的这个愿望，数十万汉兵远涉万里，遇暴风狂沙，牺牲殆尽，也导致西域诸国中的轮台、郁成遭到彻底毁灭，这才以无尽的代价，带回了几十匹汗血宝马。

这首长诗是第一次详尽地描写西汉武帝时期汉兵出征万里之外大宛国的战争故事，其中的地理、军事、风土人情，都写得非常详细，是了解那个时代的最好的诗篇。

这首诗虽然说是“史诗”，但跟西方文学史上的“史诗”并不相同。“史诗”是一个民族的英雄传奇，例如古希腊的《荷马史诗》里的英雄如赫拉克勒斯、赫克托耳等，都成为文化中的经典形象，而这首诗中，无论李广利、汉武帝还是毋寡王，都不具有英雄的特质。如果本诗以统帅李广利为主要人物，写他历尽千辛万苦，去寻找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并在路途中机智勇敢地打败了各路豪强妖魔鬼怪，以此让李广利的英雄形象成型，那么，这首诗会更有“史诗”特质。“史诗”是一个民族在形成早期的神话总汇，这些故事里，总有英雄人物为了拯救民族、拯救人类而与各种魔怪作战。相比之下，《西游记》更像是一部“史诗”，但不是民族形成时期的神话，其中讲述的是一种对传统文化加以扬弃，并试图自我更新的历程。“取经”是要找到比原有文明更好、更优质的文明，同时，取经人也在这样的过程中，得到了人格升华。例如，虽然武艺高强，但总是充满了各种喜怒哀乐的孙悟空，在一番历程之后，脱胎换骨成了斗战胜佛。

但《宝马》，只是叙述了一次复杂、精彩、艰苦的征战，而对李广利和汉武帝，诗人并没有特别去塑造他们的形象。

阅读这首诗需要有些耐心，但读完之后，对当时的历史、人文、地理的认识，都会有很大的提升。

愤怒的马匹/ 渴望：一只雄狮 郑敏

愤怒的马匹

/郑敏

每一匹愤怒的马

举起前蹄，长吟着

要奔驰向前

在灵魂的深处有它们的跑道

它们的广袤的草原

当你刚一抬头

看见对面的冷酷面孔

搜寻的目光

拿起的铅笔

捕捉的耳朵

你将缰绳摔出去

成了驯马的牛仔

你紧紧扣住那愤怒的马头

绊住那渴望的马蹄

直到它倒卧在地，和你的

影子一起

失去了纯真的愿望

可悲的是

你并没有牛仔的骄傲

你知道你用绳索绊倒了自己

现在只剩下被俘的悲哀和耻辱

愤怒的马匹冲出了你的身体

驰回辽远，它们诞生的地方。

作家简介

郑敏，1920年出生，福建闽侯人。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外文系，后又转入哲学系。1948年赴美留学，先后在布朗大学和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学习。1956年回国，到文学研究所外国文学部，从事英国文学研究工作。1960年调入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其创作始于1942年，代表作有《金黄的稻束》等。1980年，与辛笛、杭约赫、唐祈、唐湜、陈敬容、杜运燮、袁可嘉、穆旦等人合出诗集《九叶集》。曾翻译《美国当代诗选》等，出版有《郑敏文集》。

短评

郑敏先生的诗有一种难得的哲理思考，在一个几乎是凝固的瞬间，她捕捉住了这个世界的秘密。“愤怒的马”似乎一座青铜雕像——“每一匹愤怒的马/举起前蹄，长吟着/要奔驰向前”，这几句对马的状态描摹非常生动，画面感很强。然而诗不仅仅是画面和雕塑，诗歌能突然改变，例如这匹马，突然由实际的骏马，变成了内心的野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匹马——“在灵魂的深处有它们的跑道/它们的广袤的草原” ，但这匹马不仅被肉体禁锢，而且被“对面的冷酷面孔/搜寻的目光/拿起的铅笔/捕捉的耳朵”所束缚。而“你”，或者“我们”，也被这外力局限，而开始成为“驯马的牛仔”，试图驯服内心的“奔马”。我们的内心里，岂不是有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上岂不是有一片广阔的天空？但我们都被自己驯服了，我们匍匐在自己的肉身里，生存在低矮的屋檐下，不再有奔驰的愿望，也不敢动这样的念头了。你驯服了身体里的狂马，“你紧紧扣住那愤怒的马头/绊住那渴望的马蹄/直到它倒卧在地，和你的/影子一起/失去了纯真的愿望”。你不再是一匹野马、奔马、狂马，你是一个被驯服倒地的、悲哀的人。你倒在地上，驯服了自己，但并没有胜利的快感、骄傲，而是悲哀——“你知道你用绳索绊倒了自己/现在只剩下被俘的悲哀和耻辱”。你的被俘，是你自己绊倒自己造成的。诗到这里，形成了一个深刻的转折。这里写的并不是王维在《过香积寺》里“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那样的意境，在傍晚时分，来到隐蔽的空潭边，在安静的禅修中控制妄念，制服“心猿意马”，腾空自己。但在郑敏先生这首诗里，她更多的是关注人生哲学。一个人对自己的束缚、对世俗的投降，让自己失去了纯真与快乐，只剩下悲哀。

这首诗的结尾两句非常奇特，一个人“倒下”了，但是他的精神、灵魂之马破躯而出。两句诗的组合也极动感：“愤怒的马匹冲出了你的身体/驰回辽远，它们诞生的地方。”

渴望：一只雄狮

/郑敏

在我的身体里有一张张得大大的嘴

它像一只在吼叫的雄狮

它冲到大江的桥头

看着桥下的湍流

那静静滑过桥洞的轮船

它听见时代在吼叫

好像森林里象在吼叫

它回头看着我

又走回我身体的笼子里

那狮子的金毛像日光

那象的吼声像鼓鸣

开花样的活力回到我的体内

狮子带我去桥头

那里，我去赴一个约会

短评

这首诗写“渴望”，如同一只雄狮般的渴望，可见这渴望有多么强烈！“朦胧诗”就是这么简单，一点都不难懂。你的渴望可能像一只鸟，他的渴望可能像一匹马，还有人的渴望像一根豆芽在慢慢地长着，但这首诗里的渴望像一只雄狮。把强烈的乃至猛烈的渴望，用雄狮来比喻，是这首诗的独特之处——“在我的身体里有一张张得大大的嘴/它像一只在吼叫的雄狮”，这是“渴望”的具象化，用一个具体的动物或者植物来比喻抽象的东西，例如渴望、焦虑、爱，由此推知，可以用干裂的土地来比喻焦虑，用猛兽来比喻强烈的爱等等。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只猛兽，各种情感、七情六欲都可以比喻成一只不同的动物。上一篇里引用的唐代大诗人王维的《过香积寺》里，把人的各种杂念比喻成“毒龙”，或者说，这是禅宗的一种经典的比喻。但比喻成动物还不够，你还要给这只猛兽赋予猛兽所应有的体态、行为——“它冲到大江的桥头/看着桥下的湍流/那静静滑过桥洞的轮船……/那狮子的金毛像日光”。

与《愤怒的马匹》不同，这只雄狮“又走回我身体的笼子里/……开花样的活力回到我的体内/狮子带我去桥头”。这是一头自在的雄狮，它不受闭于牢笼，又能带领“我去赴一个约会”。渴望的雄狮，是活力的象征、自由的象征，甚至是爱的象征。这样，诗人就用一只具体的雄狮，把生命、活力、渴望，都传递出来了。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于坚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只蝴蝶

就在白天 我还见她独自在纽约地铁穿过

我还担心 她能否在天黑前赶回家中

那死亡被蓝色的闪电包围

金色茸毛的昆虫 阳光和蓝天的舞伴

被大雷雨踩进一摊泥浆

那时叶子们紧紧抱住大树 闭着眼睛

星星淹死在黑暗的水里

这死亡使夏天忧伤 阴郁的日子

将要一直延续到九月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这本是小事一桩

我在清早路过那摊积水

看见那些美丽的碎片

心情忽然被这小小的死亡击中

我记起就在昨夜雷雨施暴的时候

我正坐在轰隆的巨响之外

怀念着一只蝴蝶

作家简介

于坚，1954年8月出生于昆明，1970年开始写作，1980年毕业于云南大学中文系。重要的作品包括：《诗六十首》（1989）、《于坚的诗》（2001）、《便条集》（2002）、《诗集与图像》（2003）、《棕皮手记》（1995）、《火车记》（1997）、《于坚随笔选》（4卷）、《于坚集》（5卷）。最近的作品：诗集《只有大海苍茫如幕》《彼何人斯诗集2007—2011》；散文集《相遇了几分钟》《暗盒笔记》《在遥远的莫斯卡》；长篇散文《众神之河——从澜沧到湄公》；短篇小说《赤裸着晚餐》《女娲造天记》。曾获鲁迅文学奖、台湾《联合报》新诗奖、德国第十届（2010）“感受世界”亚非拉文学作品评选第一名以及2012年《人民文学》散文奖等20多种文学奖。

短评

雷雨与一只蝴蝶的死亡密切相关，“金色茸毛的昆虫 阳光和蓝天的舞伴/被大雷雨踩进一摊泥浆”。这岂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死亡吗？这岂不是我们一直都漠视的死亡吗？卑微的生灵，出生、成长、死亡，都是悄无声息的，融合到这个自然界的有机循环中。所以，老子说：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自然界眼中，终身一样，生死一样，都是生于无，归于无。诗人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这本是小事一桩”，但诗人注意到了这种不对等的关系——雷雨和蝴蝶，一个主管生命，一个是卑微生灵。然而诗人被触动了，“我在清早路过那摊积水/看见那些美丽的碎片/心情忽然被这小小的死亡击中”。末尾三行倒叙，回到了“犯罪现场”——“我记起就在昨夜雷雨施暴的时候/我正坐在轰隆的巨响之外/怀念着一只蝴蝶”。诗人只是旁观者，不参与这个案件，是隔着一个夜晚，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产生人的情感。而这种“怀念”，令雷雨交加中的蝴蝶之死，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首诗中，诗人用简单的场景，充分调动了诗歌的手法，从而推进了对一个卑微生灵死亡的思考。很难说这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哲理，但诗的意义是，在你我冷漠的心上，用根柔软的针轻轻戳一下。

蝴蝶/张枣

如果我们现在变成一对款款的

蝴蝶，我们还会喁喁地谈这一夜

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诉说蝴蝶对上帝的体会

那么上帝定是另一番景象吧，好比

灯的普照下一切都像来世

呵，蓝眼睛的少女，想想你就是

那只蝴蝶，痛苦地醉倒在我胸前

我想不清你那最后的容颜

该描得如何细致，也不知道自己

该如何吃，喂养轻柔的五脏和翼翅

但我记得我们历经的水深火热

我们曾咬紧牙根用血液游戏

或者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吧

当着上帝沉默的允许，行尸走肉的金

当着图画般的雪雨阴晴

五彩的虹，从不疼的标本

现在一切都在灯的普照下

载蠕载袅，呵，我们迷醉的悚透四肢的花粉

我们共同的幸福的来世的语言

在你平缓的呼吸下一望无垠

所有镜子碰见我们都齐声尖叫

我们也碰着了刀，但不再刺身

碰翻的身体自己回头站好像世纪末

拐角和树，你们是亲切的衣襟

我们还活着吗？被损颓然的嘴和食指？

还活在鸡零狗碎的酒的星斗旁边？

哦，上帝呵，这里已经是来世

我们不堪解剖的蝴蝶的头颅

记下夜，人，月亮和房子，以及从未见过的

一对喁喁窃语的情侣

短评

张枣的诗很难分析，或者说一分析就会落入陈词滥调的窠臼。这样的诗，对喜欢“读透”的读者来说，是一场折磨。到底写什么？谁是诗中的一对蝴蝶？好吧，我们姑且这么认为：蝴蝶就是那种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色彩艳丽的大翅膀飞虫。蝴蝶在幼虫时，是可笑的软体动物，而化蛹为蝶时，蝴蝶突然变了，完全变形，由爬行而展翅飞翔，由面貌丑陋到色彩缤纷令人爱慕。这种变化，正是蝴蝶多样性、多重性的特质之一，也许正是因为“化蛹”这种特殊的变化，古人常常把人生中最美的变化，联想到蝴蝶身上。“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千古流传。而前面说过的“庄生晓梦迷蝴蝶”的寓言，则显示出2000多年前的古人对蝴蝶就怀有浓厚的兴趣。蝴蝶不是一种“有用”的动物，但却是地球上分布最广、种类最多的动物之一。据查，现在知道的蝴蝶有17000多种，主要生长在南美的巴西、秘鲁一带，大的蝴蝶翅膀有24厘米宽，色彩之丰富、艳丽，真是令人炫目。蝴蝶这种动物，在地球上出现，到底是为什么呢，只是为了展现美丽吗？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地球上为何要出现人类。而让人类和蝴蝶在文学作品中相互转化，是只有人类的想象力才特有的功能。

当蝴蝶会思考，它们会怎样？

“我想不清你那最后的容颜/该描得如何细致，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吃，喂养轻柔的五脏和翼翅”。这似乎是男蝴蝶对女蝴蝶说的情话，而这些情话经过“人—蝶”变形，产生了特殊的效果。突然，诗人就写到了“蝴蝶标本”！——“现在一切都在灯的普照下/载蠕载袅，呵，我们迷醉的悚透四肢的花粉”这是对标本的描述！生命丧失之后，蝴蝶成了标本，倾诉成了耳语。在简单的转换中，这首诗带来了对生命的极度追问，并且急速地转换叙述的视角——“哦，上帝呵，这里已经是来世/我们不堪解剖的蝴蝶的头颅/记下夜，人，月亮和房子，以及从未见过的/一对喁喁窃语的情侣”。这本来是一对争争吵吵的情侣嘛，再回过头去，看“如果我们现在变成一对款款的/蝴蝶，我们还会喁喁地谈这一夜/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论”。张枣的诗爱用一些切开并重组的词，避免原有的词语附着在新诗上，破坏整体的感觉，例如“载蠕载袅”这个词，是用了“载……载……”这个旧瓶子，装了新酒。这些无关要旨，但可以体现出一名诗人的特殊爱好。诗人如果不对词句有特殊敏感，而只会“乘上语言的滑槽”一溜而下，很难写出一流的诗来。

看到这里，完全变成“庄生梦蝶”了。但不同的诗，对人生的思考以及叙事的方式不一样。张枣通过一次复杂的变化，重新演绎了这一切。

孩子，红鹿，水壶/宋琳

孩子们在屋外的岩石上，

手举望远镜观察对山的树林。

如果红鹿再次出现了，

他们就会屏住呼吸，然后

大声叫嚷起来。我喜欢

鹿身上的一切：角，蹄子，花纹，警觉的耳轮。

在丹妮尔的叔叔家做客的这些日子里，

我也喜欢在厨房的餐桌上写诗，

品尝蒲公英的叶子，喝更多的水。

不时地，他们中的一个会跑进来，

递给我一根木棍，或把晒干的野花的细末

洒在我洁白的稿纸上。

夜里，山上有雪，我裹在毛毯中。

红鹿出现过的地方现在一颗星在漫游，

它大概渴了，像我一样变得沉默。

水壶独自唧唧歌唱。

多奇妙，身边的这只水壶，

浑然不觉间进入我的联想，

用它的方式参与我的写作，

随时满足我——孤独的欲望之渴。

明天，红鹿是不是会下山喝水？

孩子们睡前热烈地争论着。

而我划亮火柴，想起最初有一个锡匠，

打制了这只灰色曲柄的水壶。

短评

如题目所写，孩子、红鹿、水壶，是这首诗的三种核心意象。诗人带着孩子们在丹妮尔的叔叔家里做客。看得出这是一个乡间，有乡间别墅，有森林，有红鹿，是人与自然结合的世界。“孩子们在屋外的岩石上，/手举望远镜观察对山的树林。/如果红鹿再次出现了，/他们就会屏住呼吸，然后/大声叫嚷起来”。这是一个非常自然、亲切的开头，诗中继续温馨地描述“我也喜欢在厨房的餐桌上写诗，/品尝蒲公英的叶子，喝更多的水”。然而厨房的创作并不纯粹，孩子们进进出出，递给诗人木棍，或者把干花的细末洒在洁白的稿纸上。这样的细微变化，让诗人和红鹿寻找到了一种共同点：孤独。诗人心中填满因缺乏沟通而产生的寂寞——到了夜晚，他披着毯子独坐、沉默，看见“红鹿出现过的地方现在一颗星在漫游”，并且沉浸在孤独中。只有，一只唧唧叫着的水壶，发出声音，而让这种孤寂，变得更加具体、可感——“多奇妙，身边的这只水壶，/浑然不觉间进入我的联想，/用它的方式参与我的写作”。

孤独是诗人创作的重要的主题之一，晚唐诗人温庭筠《商山早行》著名诗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写的也是诗人独自孤独离开的寒冷、凄清景象，由简洁的写景，进入了人心。

而在这里，身处异国的诗人，同样感到孤独，他的孩子们睡前谈论红鹿会不会下山，他自己想到了打造这只灰色曲柄水壶的锡匠。这是不同的、彼此对比的联想，更突出了孤独的主题。这首诗并不拔高，而只是简洁地叙事，通过生活的细节来对比，从现实状态进入精神，而实现诗性的蔓延。

雨中的马/陈东东

黑暗里顺手拿起一件乐器。黑暗里稳坐

马的声音自尽头而来

雨中的马。

这乐器陈旧，点点闪亮

像马鼻子上的红色雀斑，闪亮

像树的尽头

木芙蓉初放，惊起了几只灰知更雀

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像乐器在手

像木芙蓉开放在温馨的夜晚

走廊尽头

我稳坐有如雨下了一天

我稳坐有如花开了一夜

雨中的马。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我拿过乐器

顺手奏出了想唱的歌

作家简介

陈东东，1961年出生于上海，1980年考入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大学二年级时跟同班同学、诗人王寅和陆忆敏等创办油印诗刊《作品》。1984年大学毕业后到上海市第十一中学做高中语文教师， 1986年到上海市工商业联合会史料室工作，成名作《点灯》《雨中的马》等刊发于贝岭编选的《当代中国诗38首》，1987年油印诗集《眼眶里的沙瞳仁》在杭州出版，其中诗作被《中国》杂志转载。曾任“刘丽安诗歌奖”评委，“安高（Anne Kao）诗歌奖”评委。主要作品有诗集《海神的一夜》《明净的部分》《即景与杂说》《解禁书》《夏之书·解禁书》《导游图》等、随笔集《词的变奏》《短篇·流水》《黑镜子》和《只言片语来自写作》等。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在国外出版。

短评

这首诗以“雨中的马”这个核心意象来写音乐，或者说表达诗人对音乐的理解。这是所谓“通感”的一种典型手法。“通感”是以形象、抽象、声音、空气、气味等相互隐喻的一种表现方式。例如前文郑敏先生的《渴望：一只雄狮》，也是典型的通感。用文字描写音乐，通常要采取形象化的方式。传统的经典表现手法是《列子·汤问》里对歌者韩娥的赞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论语·述而》说得更绝更夸张：“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琵琶行》是写音乐的著名长诗，对音乐的表现，更是运用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比喻、夸张、排比，而力图让没有亲临现场的读者有现场感：“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唐代诗人钱起进京参加科举考试，写了一首命题作文诗（当时叫作试帖诗），题为《省试湘灵鼓瑟》，其中结尾“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两句，意境深远博大，冠绝一时，千百年来广受赞誉。《旧唐书·钱徽传》说钱起曾客居某地，夜里起来苦吟，听到渺渺中有人似乎说了一句，记在心中，考试时果然用上，一举高中。

写音乐的诗在中国古代很多，也留下了很多名句，要从这些传统经典中脱颖而出，是很难的。但“雨中的马”却能独出心裁，把乐器和乐音两者用动感的“雨中的马”这个意象，生动地表现出来。它是雨中的马，不是草原上的马，也不是夜晚的马，这个“雨中”的修饰，让这马显得更有灵气与诗意。这首诗起头很直接：“黑暗里顺手拿起一件乐器。黑暗里稳坐/马的声音自尽头而来/雨中的马”。这个乐器没有写名字，不像古诗那样，通常写琵琶、鼓瑟，一定分明，但这首诗没说是什么乐器，却能形成“雨中的马”的直接感受。因为乐器无名，这首诗更像是一种隐喻，更像是一种欣赏与自我欣赏。“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而由此形成空灵的想象，并且推及自己：“我稳坐有如雨下了一天/我稳坐有如花开了一夜”。

这首诗意境优美，带着一种安静的气息，甚至在安静中有些孤寂，似乎是自弹自唱自欣赏的意思。相信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的感受。

没有一匹马住在我怀中/ 蟑螂轶事 张文质

没有一匹马住在我怀中

/张文质

没有一匹马住在我怀中

没有呼喊停留

清晨我的耳，透明，多汁

被柔情清洗过

被一群羊想念过

其实用不着有一群

就是一只羊

我也在夜里不停地数过

我编织自己洁白的毛

像是被施了魔咒

我总是跑得飞快

再快也不能失去魂魄

再快我只是轮换着脚啊手啊

我无法形容这些身体

到底怎么转换着

发出一声声喊叫

2009年3月27日

作家简介

张文质，诗人，教育学者，生命化教育的倡导者，长期致力于基础教育和家庭教育的理论研究与探索，1983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主要著作有：诗集《引向黑暗之门》，教育作品《张文质教育文集》《唇舌的授权》《保卫童年——基于生命化教育的人文对话》（与林少敏合著）《生命化教育的责任与梦想》《教育的十字路口》《这一代教师的精神面相》《书如何拯救生活》等。

短评

一个人如果睡不着，就会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一千只羊……两千只羊……三千只羊……一万只羊——对不起，谁能数到一万只羊请举手！一般不是在八百只羊时睡着，就是在三千只羊时越来越清醒，并且在第四千只羊来临时，惊恐地发现，晨光已经爬上你的窗帘。

我不知道诗人是不是在写失眠，但我知道，一个失眠的人听觉敏锐——“清晨我的耳，透明，多汁”，还爱胡思乱想——“被柔情清洗过”，于是只好数羊——“被一群羊想念过/其实用不着有一群/就是一只羊/我也在夜里不停地数过”。而这首诗的第二部分，属于幻想、或者梦境部分——“像是被施了魔咒/我总是跑得飞快”。用一匹马来写“失眠”，是创意，如果把数羊改造成数马，也无不可。但为什么人们是在数羊而不是在数马呢？这个恐怕要问一下游牧民族了。就算是大户，你的马匹也是有数的，但你的羊可能是成千上万，完全足够你数了。想起大家都学过的那古老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羊，毕竟是性格温顺甚至可爱的动物，而且还是游牧民族财富的象征。你数羊，相当于在数钱。

写失眠，拉进来一匹白马在梦境中飞奔，你是不是也能做得到？我记得自己做梦时很爱飞奔，就像一匹马，但永远跑不出梦境，甚至跑不出草场，最后发现跑不出房间。在梦中奔跑者，醒来后总大汗淋漓。海子也写过《祖国，或以梦为马》，我们都有一匹梦中的马，但是更多的人都丢失了。

蟑螂轶事

/张文质

一只蟑螂从来不会“左僵右痛”

这个词源自杜十八，他说的是

自己的双手，在每一个陌生的事实里，

时间增加恶的沉重——

首先是身体之恶，无法飞翔的眼睛

现在盯住台灯边缘的德国小蠊——

你可见的味毛、触须和你看不见的

嘴内感知器，精巧转动的头部，

梦的结构充满被夜色改造过的自我证明

整个屋子的光亮消失在六只

交替游弋的脚上，

像是相互在做着掩护。

惊恐使室内剧复归于一种

发不出的紧张，白日深睡过的人，

原先记住的是自己的睡眠，

他对着镜子，望到身体的背面，又望到前面，

他的耐心经历数十年，现在面对着

单一的头脑，这同样使他说不出话。

短评

我曾构思过一个短篇小说，写一名妻子在厨房里做饭，听着锅盖砰砰轻响，内心甜蜜，一边切肉一边唱着记忆中的情歌……突然，她看见一只蟑螂在水槽边缘，六腿立于悬崖边缘，触须竖起，两只突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切菜的刀停下了，手也停下来了，连思维也停止了，身体里的歌声如旧式录音机卡带卷带了，戛然而止。6秒钟，或者12秒钟的紧张对峙，女人失去了理智，在一声尖叫的伴奏下，她举起菜刀砍过去，厨房里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战争，锅碗瓢盆砸碎了，心也碎了，而小强童鞋轻快地钻进下水道消失了。

诗人对蟑螂看得很仔细，描写得很生动：“你可见的味毛、触须和你看不见的/嘴内感知器，精巧转动的头部”，如此仔细，以至于诗人的眼睛如同一台高清数码摄影机，从全景中急速拉近而进入特写镜头，把这只蟑螂的六条腿放大：“整个屋子的光亮消失在六只/交替游弋的脚上，/像是相互在做着掩护”。这样的观察，准确、细致、入微。我一直在强调，在小说、散文和诗歌中，准确是最美的语言。美国大作家雷蒙德·卡佛引用大诗人庞德的话认为，准确是小说家的道德。如同上一段我曾构思过的那样，这种精确引起了诗人情绪上的、情感上的强烈反应：“惊恐使室内剧复归于一种/发不出的紧张……/他的耐心经历数十年，现在面对着/单一的头脑，这同样使他说不出话”。

引申一下，面对蟑螂“单一的头脑”你说不出话来，是因为你不知道你的话发送到这样的头脑上，会有什么样的反馈。无论你有多久的耐心，你的试探、沟通、努力都会被这样的单一头脑、这样的榆木脑袋所挫败。面对一个这样单一、恶意的头脑，你很难坚持，甚至也很难善意。如果把蟑螂的头脑比喻为某些性格如蟑螂一样讨厌的人，这首诗就成为了隐喻。

祖国，或以梦为马/海子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马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与太阳必将胜利

短评

这是海子的名作，诗中的核心意象有两个：祖国、以梦为马。这个“祖国”不仅是我们习惯的那个政治概念，进一步地可以说是诗人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个祖国，是他想象力的边疆所围垦的。海子的诗想象力狂放不羁，他不像后来诗人那样自我审视，而是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并且急速放大到整个宏大的词语世界，最大到了“太阳”的程度。在汉语诗中运用“太阳”这个词，一般需要谨慎，不然就会落入词语的陷阱里。“太阳”在东方语境中，有各种独特的含义，“伟人”是其中之一。自比太阳，需要有一种癫狂状态的勇气，但海子可以这么气势磅礴地一直倾泻自己的词语，形成词语的风暴。风暴的中心，就是貌似平静的“梦马”，一匹叫作“梦”的马，或者“梦”就是一匹骏马，让诗人驰向遥远的边疆：“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一开始诗人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的理想和他的世界在“远方”，远方相当于某种理想世界，桃花源或者乌托邦，甚至高于这些的一种至美至大的境界。

“以梦为马”，诗人希望离开日常生活那些庸俗物质的羁绊，解开这种羁绊，诗人信马由缰地奔驰在自由的诗歌想象天域。“以梦为马”的诗人鄙视俗世：“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因此，他需要把自己和这些烈士、小丑划清界限，而自己直接变成了面对整个世界的勇士：“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海子在这首诗里，把自己放在一个广阔的空间，敦煌、祖国、大河、山巅、众神、粮食、不朽、凤凰、龙等，围绕着诗人在旋转——“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太阳是我的名字/太阳是我的一生”。

仿佛是一个精确的预言，海子对自己的身后名、身后事都料想得清清楚楚：“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但诗歌本身与太阳必将胜利”。

海子有强烈的诗歌清教徒乃至诗歌斗士的精神，这首诗气势磅礴，境界宏大，也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他善于把一些习常的概念加以提纯，然后进行二度翻新使用，根植于现实和政治，又超越了当时的庸俗政治概念——“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在这里，“中国”“祖国”“稻田”都还原为乡土的概念，不再是当时那种庸俗的政治口号。这些乡土概念，在海子的“麦地”系列诗歌里，有极其淋漓的展示。

萤火虫/ 刺猬 于荣健

萤火虫

——听雷根斯堡教堂之雀合唱

/于荣健

一

萤火虫，萤火虫，

深深的黑夜，

深深的伤害：

你那光亮，

粘在眼皮上，

我和伙伴们扮作夜游的小鬼，

以你无尾的残肢，换我今天的忏悔。

二

萤火虫，萤火虫，

你在黑夜的身体上描绘花纹，

然后点睛。

你为一场梦寐穿上了水晶鞋，

由此飞行。

以最弱的光亮，

完成最大范围的照耀，

旷野的深井、坟茔，也要跟随。

三

萤火虫，萤火虫，

我遍体鳞伤走到今天，

忽然听到你的歌咏。

杀虫剂喷涂的世界，

并不干净。

洗去伤口的污脏，

还要用去更多罪恶。

万物招摇，你消逝，

为天空留下点点疤痕。

四

萤火虫，萤火虫，

这旧版的世界，旧版的灯盏，

一次翻唱，

好似冷箭穿心。

这是怎样一种典当？

揣入襟怀，

你像银币一枚枚。

年代愈新，我愈厌倦了兑换。

2013年2月4日

作家简介

于荣健，1984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为该校夏雨诗社《夏雨岛》诗刊副主编，20世纪80年代中国大学生诗歌代表人物和城市诗倡导者之一。毕业后曾任中国海洋大学中文讲师，讲授《汉语写作》《古典诗文》等课程，并为报刊撰写随笔专栏。1992年起为电视纪录片导演至今，电视作品曾获中国广播电视奖等十几个奖项，出版过诗集《虚位以待》等作品。

短评

《萤火虫》是一首带着音乐色彩和忧伤气息的诗，我反复阅读，内心有深深的共鸣。在这里，在德国雷根斯堡教堂听一场合唱，诗人把“萤火虫”这个特殊意象结合进来。萤火虫是一种会发光的小虫子，在乡村、在丛林、在郊野，它们自由飞翔，也如同这直透人心的合唱，它们让深沉的黑夜，拥有了翅膀。第一节就打动我了：“萤火虫，萤火虫，/深深的黑夜，深深的伤害：/你那光亮，/粘在眼皮上”。这不是一个孩童的梦吗？在梦中，在夜的梦中，萤火虫在飞翔。在第二节，“你为一场梦寐穿上了水晶鞋”，继续了这种独特的感受。而到了第三节，诗人把萤火虫跟合唱联系在一起，两者都是一种特殊的、美好的象征，现在，诗人在雷根斯堡教堂里听到的合唱，如同孩童时代在梦中看到的萤火虫一样，都让我们平凡的人生被照亮了，有了特殊的意义。用萤火虫来比喻合唱，是诗人的独特想象。而联想到成年之后的世界，诗人咏叹美好的消失，“萤火虫，萤火虫，/我遍体鳞伤走到今天，/忽然听到你的歌咏”，“合唱”这美好的事物如少年时代的萤火虫，唤醒了诗人心中的伤逝情感，“万物招摇，你消逝，/为天空留下点点疤痕”。

诗人听雷根斯堡教堂里的合唱，想起了自己看到萤火虫的少年时代，再回到现在的具体感受，并把美好的感觉跟时代进行对比，是这首诗的基本核心。但“萤火虫”这个意象真的很具体、形象，一下子把整首诗照亮了。

刺猬

/于荣健

一

刺猬的尖刺，

可以挑开词义。

深入空气或肉体，

之前，已颤栗。

眼中钉，肉中刺，

划开一圈圈涟漪，

敌意深入。

只有深入，才会痛惜。

只有痛惜，才会铭记。

情人频频出手的利器，

源自一根刺。

一次初吻，

一颗泪滴，

之后，鲜血淋漓。

二

造物主为之肖像：

微胖、稍圆的身体，

迹近乐观主义；

狡黠的小眼，

适合来点善意的恶作剧；

不善远足的小碎步，

丈量两片落叶之间的距离；

惟有小小的红唇可以作证：

它吻过爱人，也吃过老鼠；

难以想象两个刺猬的拥抱，

是爱的故事或事故。

如果不勇敢，不温柔，

怎么会有成双入对的儿女？

凡此种种的繁衍生息，

人间称谓贤妻良母。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我也是造物主的独一个。

三

天外飞来一支支箭镞，

做成我的披风。

如果我在空中飞行，

像不像非主流发型少女，

或者驼背少年？

月光下踽踽独行，

我有一袭华美。

夜凉如水，冬青树下静止

我伤生忧世。

与生俱来，如芒在背，

我担负岁月仅存的黄金。

同类中，适者生存，

我凭借防御性攻击。

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

怀疑主义者每每单身：

可爱或可笑，

自嘲或他嘲。

我的箭镞做成我灵魂的外衣，

夜的勇士守护自己。

2012年6月13日

短评

《刺猬》这首诗分为三个部分，每个部分写一个观念，很适合普通读者阅读。小朋友们上学时，一定很快就会认识这个极为常见的隐喻——“刺猬”。刺猬是一种极其特别的动物，样子可爱，行动缓慢，身上长满了利刺。因此，过去有些报纸喜欢用“刺猬”这个词来表达“提意见”、“批评”。褒义可以指批判者很正义，有话直说；贬义也可以称这样的人有些鸡蛋里挑石头，故意找碴。如诗中所说：“刺猬的尖刺，/可以挑开词义”。进一步引申，这样的刺猬之尖刺，或曰批评，会造成令人难忘的效果，“只有深入，才会痛惜，/只有痛惜，才会铭记”。

在第二小节，诗人开始描写刺猬的外貌，“微胖、稍圆的身体，/迹近乐观主义；/狡黠的小眼，/适合来点善意的恶作剧；/不善远足的小碎步，/丈量两片落叶之间的距离”，并产生联想，“难以想象两个刺猬的拥抱，/是爱的故事或事故”。这样的外貌，会延伸出一些人类的思考：爱，如何爱。

第三节是诗人开始思考刺猬和自我的相似之处，“天外飞来一支支箭镞，/做成我的披风……/月光下踽踽独行，/我有一袭华美”。这是自我的肯定，也是自我的发挥。把刺猬比作自我与灵魂，让诗人回到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我的箭镞做成我灵魂的外衣，/夜的勇士守护自己”。

这首诗从刺猬开始，到自我结束，是写动物的一个很好的范本。诗人感时伤世或写景状物，大多是寄托自己的情感的。你写刺猬，很少会仅仅写刺猬“很特别啊很特别”，“很好啊很好”，然后结束。你会在刺猬身上看到自己，并寄托自己的情怀。如果没有寄托，你不会写这首诗。或者，你会写一只苍蝇，但你不一定会把自己比作苍蝇，你不见得有穆旦先生那样的勇气。

一只从世俗走向真理的虎/旺秀才丹

一只虎，从一首诗歌的词句中，走到这里

她穿着华丽的皮毛，迈着自信的步子

伸展着嗜血的舌头，甩动着致命的尾巴

一只虎，越过所有人的见识

进入我的脑海，我看到的她

和你们看到的几乎一致

有我所有关于虎的印象和记忆

也有对她陌生生活的误读

掺和了豹子、狮子和传奇小说

我心中的虎

是一只贴着我个人标签的动物

一只观念中投射的世俗的虎

一只铭刻在脑海深处的猛兽，她有令人羡慕的温柔

当她肉足水饱，体态优雅，步履从容

呵护身边的幼子，再大的危机，从不伤害她们

我们幼小的记忆里，她亲切的形象仿佛一只大猫

这只猫，生存在我们的世界边缘

原始森林，偏僻的乡村，或者动物园，马戏团

她天生王者的尊严，也有屈服于命运的柔软

被人参观，钻火圈，等待驯兽员赏赐的一口肉食

你可以从中看到戏剧般的命运

一只虎会因为饥饿和生存，啮食其他生命

但她也会适应马戏团的规则，听命于他人

一只上山的虎，为人们带来希望和权力

一只下山的虎，在平原，可以接受与犬类和谐相处

这只虎，有时候是力量和凶猛的一阵风

有时候是世外高人身下的坐骑

你可以观看她，回忆她，研究她

也可以想象你自己就是一只虎

需要力量的时候，穿上虎皮，势如破竹

需要慈悲的时候，脱下虎皮，收起利爪

你可以为自己添翼，放飞梦想和愿望

你也可以为关爱幼子，做强势的母虎

这就是一只老虎的屁股，被我从笔下摸到

顺着脊背，慢条斯理地感受她的呼吸和情绪

想象着她来到我这里的因缘

和她何时离去，从此到哪里

一只虎的存在，究竟会积聚多少益处

而这只虎诞生，会伤害到哪些弱肉强食的生灵

这只虎写出来是一个字

而在脑海之中，却是无数的画面和评判

每个人看着她，有不同的心跳和感受

有爱和怜惜，也有恐惧和厌恶

她在我们的日常之外被提起

却可以影响我们的世俗情绪和话题

可能她只是一种说法，一个遥远的故事

但她的声威和力量却可以穿越时空，迅速而至

一只虎，在另外的世界生存

无意中进入我的诗歌

她若隐若现走过我的童年和成长的岁月

始终远远地和我相随

我敬畏她，也时常在心中为她祈福

我知道她还有别的名字和命运

一个世俗的观望者，无法改变她的旅程

使之更好，或者更坏

也许她只是白云掠过头顶的一个影子

风儿吹来，就会消失

如果不忆念并写下她，她会在哪里

当我试图从一只观念的虎探索她的意义

我看到她正盯着我，向我走来

她将抬起利爪，抽向我的执着和无知

也可能会被我满怀悲悯地回视

直到虎皮斑华丽的碎片尽皆消失

溶入一片虚空

作家简介

旺秀才丹，藏族。1990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夏雨诗社社长，上海市大学生诗人联合会理事长等职。出版有个人诗集《梦幻之旅》。与才旺瑙乳合作主编诗集《藏族当代诗人诗选（汉文卷）》。诗作入选《当代先锋诗30年（1979—2009）：谱系与典藏》等多种诗集。现为《西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编审。兼任甘肃省藏人文化发展促进会会长、藏人文化网CEO。

短评

你们可能很难想象，反复读这首诗，我有无限感动，泪水湿润了眼眶。这首诗可以说达到了现代汉语诗中的最高水准，从诗意到诗境到诗的内涵和整体思考，都到了浑然天成的程度。

一只虎，一只从世俗走向真理的虎。我一不小心，就会把她当成“老虎”，但她在诗人笔下，只是一只虎，不是“老虎”，也不是“小虎”，不是“猛虎”，也不是“百兽之王”。我的师兄旺秀才丹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帅哥，但他更是一位文化修养深湛的智者。他拥有双重的文化身份，和我的另一位藏族好友、著名作家阿来一样，他们都是纯粹的藏人。但他们用更纯粹的汉语写作——似乎是为了拯救我们孱弱的汉语。他们用精准的汉语，传递着早已经在我们这些汉人中消失了的美好以及福音。这只虎，也许就是美与善，也许就是那来自遥远的尊严的生命之神。一只虎，不需要再去特别塑造，她诞生于丛莽，如布莱克的诗中咏诵的那样，她身上有鬼斧神工。她是自然界之灵，也是宇宙之灵。她是我们内心深处强健的力量，也是我们内心深处柔软的力量。一只虎，不是一只老虎，她是纯粹的、中性的、自然的虎。阿来曾跟我说起，他们藏族对待月亮跟汉文化看待月亮，在情感和文化上都是不同的。汉文化赋予月亮无数丰沛的情感，是思乡、团圆、爱情、生命、永恒的各种复合体，汉文化赋予月亮各种名字：婵娟、广寒宫、玉兔、素娥等。但在藏族文化里，月亮就是我们注视着夜晚天空时看到的天体——月球。旺秀才丹诗里的虎，也是一只自然的虎，她行走在丛林、野地、月光下。她高贵、孤独，她啸傲丛山，又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只虎，行走在世界的边缘，行走在人们内心。被诗人“从笔下摸到/顺着脊背，慢条斯理地感受她的呼吸和情绪/想象着她来到我这里的因缘/和她何时离去，从此到哪里/一只虎的存在，究竟会积聚多少益处/而这只虎诞生，会伤害到哪些弱肉强食的生灵”。

可以说这只虎是生命的精粹吗？或者是道化精神的本源？类似《老子》所说，“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是一个博大的事物，又如《庄子·逍遥游》里写的大物——“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这种大物，以其大尺度动摇了我们对世界的固有认识和判断，但在现代宇宙学的观念中，这样的大物在广阔的银河系中，只小如微尘；而在无边的宇宙中，几乎等于无。但一只虎，从世俗中突然穿行而出，如同从帷幕背后，来到诗的舞台中央，成为注视的焦点，成为各种情感交杂的中心。

“一只虎”，不是“一只老虎”，她前面是没有修饰词“老”的，她因此是一只纯粹的虎，也可以说是一只抽象的虎。她在抽象中，也在具体中；她在外面，也在内心里；她在想象中，也在生活中；她在世俗中，也在真理中。这是一种真正的虎，并且有虎，或者说有人的柔软两面——“她天生王者的尊严，也有屈服于命运的柔软/被人参观，钻火圈，等待驯兽员赏赐的一口肉食/……一只虎会因为饥饿和生存，啮食其他生命/但她也会适应马戏团的规则，听命于他人/一只上山的虎，为人们带来希望和权力/一只下山的虎，在平原，可以接受与犬类和谐相处”。这是一只变幻无穷的虎。你内心禁锢，可以把她关起来。你如果心灵自由，可以让她在大自然中自由地散行。

在对这只虎的不尽描摹、想象和思考中，“一只虎，在另外的世界生存/无意中进入我的诗歌/她若隐若现走过我的童年和成长的岁月/始终远远地和我相随”，这只虎已经从具体形象，走向了抽象之境，而进入了“真理”的世界。读过之前郑敏先生的诗，我们会感受到一种“渴望”如“猛虎”，诗人把抽象的情感具象化。而在旺秀才丹这里，他把具体情感抽象化。一只世俗的虎，一个如同诗人这样的自我沉思者，已经进入了那个抽象的真理世界，而成为一个自我完善的象征：“我敬畏她，也时常在心中为她祈福/我知道她还有别的名字和命运/一个世俗的观望者，无法改变她的旅程/使之更好，或者更坏”。这也可以看作诗人对自我的深层认识，他开始从纷纭的俗世之境，进入了纯净的真理之境。这种境界，是通过反思、提纯、如王维写的“安禅制毒龙”那样，才能慢慢达到的。这只虎，不是“毒龙”，她是诗人内心的化身——“也许她只是白云掠过头顶的一个影子/风儿吹来，就会消失/如果不忆念并写下她，她会在哪里”。

但观念仍然是偏执的，执着于某一段。虎有形，而无形——“直到虎皮斑华丽的碎片尽皆消失”。这让我想起藏地喇嘛们的一个沙盘世界的表演。他们用沙子描摹、堆砌成一个华丽的世界，有城墙、有街道、有宫殿、有行人、有动物，人世间的一切应有尽有……然后，他们一把抹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如沙般，瞬时崩毁。

一只从世俗走向真理的虎，在这个时候，从世界尽头回望，目光一直穿透世界的重重屏障，来到我们身边。这个虎，在我们内心深处，又在世界的边缘。她是诗人思想中一种深刻观念的具体化，也是生命精华的表现。诗，在这时抚摸到了虎皮，但虎仍在某处。

石头动物园之幻狮/向以鲜

——致Ayers Rock

很早以前我就梦见过你

一座变幻莫测的岩石

一头筋力暴满的狮子

伏在空寂沙漠中的兽王

囚禁的兽王

孤独凶猛的兽王

你把黄金的皮毛飞泻而下

让澳大利亚的风耀眼夺目

你这头奇妙幻现的狮子

闪烁可怖的巫师

你悄无声息地更换舞蹈的盛妆

让所有的峰峦黯然失色

艾尔斯！光的狮子

假若有一天上帝突发奇想

光！熄灭吧

你内心的灯盏还会长明吗

我很早以前就梦见过你

我坚信世上一定有这样一头狮子

它不存在于澳大利亚的沙漠

就存在于你的血液和呼吸

你听——你听到了吗

作家简介

向以鲜，1963年生于四川，1983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考入南开大学中文系中国古典文学专业念硕士，师从闻一多先生高足王达津教授，主修唐宋文学，并开始诗歌创作。1986年硕士毕业后分配至四川大学古籍所工作至今。诗作《割玻璃的人》获《诗歌报》首届中国探索诗大赛特等奖，1991年与诗人柏桦、钟鸣创办《象罔》杂志，出版了十余期。2000年与钟鸣共同策划主持中国最大的鹿野苑石刻博物馆。2013年7月，创作了连续剧《花木兰传奇》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

短评

这首诗是诗人向以鲜写的组诗《石头动物园》中的一首，诗中的Ayers Rock是澳大利亚中部艾尔斯巨石，又名乌卢鲁巨石（Uluru Rock属澳大利亚土著人语言），位于北领地艾丽斯泉市（Alice Springs）西南方向约340公里处，是世界最大的整体岩石，俗称人类地球上的肚脐，是世界七大奇景之一，距今有4亿—6亿年历史，每年吸引着来自澳大利亚国内外约40万游客前去观赏。

把形状奇特的石头想象成各种动物，是中国各地旅游区中一种很通常的做法。如黄山的“猴子观海”等，都很有名。这通常是形状上的肖似。澳大利亚的艾尔斯巨石在形状上并不特别像狮子，但就那身色泽以及这块巨石所处的澳大利亚沙漠而言，比喻成狮子却非常合适。但它不是活动的狮子，而是“囚禁的兽王/孤独凶猛的兽王/你把黄金的皮毛飞泻而下”。一块巨石，寄托了诗人很深的情感，它就如同一头猛狮，在梦中出现，在澳大利亚荒原中出现，或者，“就存在于你的血液和呼吸”中。

从石头到狮子到内心，这是一种诗的变化。

我们内心深处总有某个动物，不是老虎，就是狮子；不是雄鹰，就是鲸鱼。小朋友，也许你内心深处是一只小白兔？

摸象/蔡俊

——给张玉明和地下丝绒

我听说

这个地方来了头大象

大风一直吹

不同的孔窍发出不同的声音

汇成奇怪的整体

我听见了

声音是世上的好东西

好东西都在空气中

有晃动的投影

我是瞎子

我用手摸，我舔

我摸过数不清的石头

有的小，摸不着

就放在舌头上

大的东一个西一个

一块立在这

一块坐在那里

我绕过它们

我摸过面包

它温柔地

接住我的手

年轻时我摸过一个女人

她很像我

我无意中摸到她的嘴唇

这，就算摸到了电门

我听说这地方来了大象

就来了

我很慢，翻着白眼

常常迟疑，停顿在

不熟悉的地方

我的五个兄弟没有耐心

摸完整个

而我一路摸下去

大象长着

长鼻子

有很多毛

我摸到它鼻子卷着树叶

就知道大象站的地方是个树林

我用一年摸完了整座森林

森林长在山上，接着摸了高山

听说山那边

还有大海

大象是从那边来的

可我没摸到那边

和大象连着的东西太多了

里面都有什么

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不理解

我回家了

没告诉别人

我摸到的大象

是假装的

一定还有个大象之外的大象

可我没有办法

我在大风里

摸了两年

最后就叹了口气

“瞎子回去等死啊”

是的，我后来死了

我儿子也瞎了

他听说了大象这事

来到我曾摸象的地方

完成我的遗志

我在天堂一下知道了

就觉得他和我已经没有关系

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早已经“看见”大象

生活在象外之象的旁边和象外之象里面

用象外之象的手摸着象外之象

大象啊，没有形状

没有耳朵，没有嘴

自己知道自己

大象和我说起过一本书

一本关于象外之象的回忆录

其中用繁体字写到了你：

“有一天我偶然走过森林

投下了琐碎的影子

我一晃而过

那些影子被称为

黑色的瞎子”

作家简介

蔡俊，1968年生于辽宁沈阳，童年在黔地苗民山沟里度过四载，1991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为夏雨诗社核心成员。现于广东肇庆学院执教朗诵以及书法。诗人、艺术批评家、道家上清派弟子。业余致力于中华传统养生学的修习、研究和推广。

短评

蔡俊这首诗化用“盲人摸象”的寓言，但又在词语和哲理上进行了呼唤，把“大象”这种动物和《老子》里说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哲理概念统一到一起，也可以说，诗人玩了一把“文字偷换概念”的游戏。但他本人，也许是认真的，是从具体的象出发，写到抽象的象。其中一种是动物大象，一种是指宇宙万物中恢宏的境界。动物中的大象，让传说中的几位盲人——可以说是盲目的人、狭隘的人，不一定是瞎子——来摸，每个人都只摸到一个部分，就以为大象的真正样子只是这个部分的形象。同样，我们如果不抛弃狭隘的观念，我们对宇宙、对世界的认识，也可能只是盲人摸象——我们长期以为地球是宇宙中心，把认为地球绕着太阳旋转的观点斥为异端邪说，甚至要烧死思想家。真实的象和抽象的象，都让我们产生狭隘的观念，在局限的世界里打转。

这首诗用词非常平白，可以看成是当代诗歌中“口水诗”派中的一种，即，用简单的口语来写诗。有些诗人过分追求口语化，缺乏对日常口语词汇的选择，让诗失去了诗味，而真的成了口水。但诗人蔡俊对词语极敏感，对形而上的思考也很深入，他的诗句和意象过渡起来了无痕迹。如“我用一年摸完了整座森林/森林长在山上，接着摸了高山/听说山那边/还有大海”，这是从摸象的具体行为，开始蔓延化、抽象化。把具体的行为直接就化开了，“我在大风里/摸了两年”。这种能力，是诗人独有的，而且，对词语的把握，也需要诗人的独特感悟。

诗的后两段写到了诗人的独特思考，看起来很简单，对普通的诗歌读者可能理解起来有些困难。这里进入到了抽象的世界，或者，可以说是哲学的世界。诗人蔡俊信奉道教，对道家学说研究很深，可能不一定喜欢“哲学”这个词，也许他会把人生与大道熔铸在一起，谈到了人与世界、与宇宙、与未来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父子、血脉流传，都变成了无效的东西。而那些曾作为寓言的故事，在更高的层次看来，都是不真实的，甚至是扭曲的。诗人说，“大象啊，没有形状/没有耳朵，没有嘴/自己知道自己”。这就类似《老子》里写的“道可道，非常道”里的“道”的观念了吧？

这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诗最后一段似乎饶有深意，从抽象再回到现实，这些现实不再是具体的象，不是具体的摸象的瞎子，而只是影子——黑色的瞎子。大象无形，大象无影无踪，你在大象之外，又在大象之中。你以为你摸到了大象，也许是大象摸到了你。这个浑然一体的世界，你我只是一个简单的影子。

从具体到抽象这种写法，如果仅仅读了蔡俊的《摸象》，就嚷嚷说难懂，不知所云，那是因为你偷懒啦。赋予具体事物抽象观念的例子，从古至今不计其数。我们人类，就喜欢把具体事物抽象化，赋予不同的情感认知。植物中的“梅兰竹菊”就不用说了，甚至每一种动物，都有特别的情感特征。在这里，诗人蔡俊只是化用了这种方式，并且推进到前人并没有注意到的幽微深处。

很多人都读过“盲人摸象”这个寓言，可是，你们想到过这么深，想到过这么表达吗？

猛虎/周熙

漫漫长冬，杳无人迹，猛虎的呼吸均匀，安详，大雪覆盖之下，这纯净的世界，它暂时被遗忘——猛虎眠于东山。

是春天一声偶然的鸟啼，还是艳艳红日暖暖消融，猛虎骤然苏醒！猛虎四顾，天地繁忙。人群里各各怀抱着利器，秘而不宣，无所不在——从纸张上跃起，随舞者激情扭摆；庙堂之上，喧嚣的桌面之下，谦卑的笑容里，高宇之间匆匆而过的身影——猛虎频频出没。

猛虎隐匿，看不见斑斓起伏的身脊。我们所感到的一切事物，猛虎潜伏其间。唯一的仁者舍身伺虎，那是一只虎被另一只虎在泪水和悲悯中吞没。

我的猛虎兵分两路，它们相互厮咬，有时就在左右手之间追逐。星光宝座下的箴言流传：属于我的猛虎永恒冲突，我是它们的主人，又是它们的奴隶。我终生无为，我的本质是它们决斗后的残骸。我祈求，光阴的铁锈深入猛虎身体之前，请让我拨开层层迷雾，踏上那条交叉小径。

我分明听见它们在低吼，却一回回败退。哦 ，猛虎！狂飙突进的山风，何时席卷我？

2007年4月30日

作家简介

周熙，1970年出生于湖南湘潭，199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教系，曾为夏雨诗社核心成员，现为上海瀚英律师事务所主任、华东师范大学法律系客座教授，出版有诗集《你不可能比时间还沉默》。

短评

这是一首诗行较长的作品，可能有些读者不一定适应。在当代著名诗人中，昌耀先生似乎最喜欢使用长句子，有些直接就奔向散文诗方向了。长句子容易产生一种磅礴的气势，容纳大量的思考。

在这首诗中， “猛虎”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动物，是一种性灵生命。在东山安眠的猛虎，跟“天地繁忙。人群里各各怀抱着利器”的人间仿佛不在同一个时空。但猛虎在每一个人身边，甚至在每一个人之中——“我们所感到的一切事物，猛虎潜伏其间”。这是一种什么事物，能让我们每一个人都面临着、战栗着，甚至不由自主地臣服？在这首诗里，“猛虎”不容易分析透彻，它不是一只具体的、现实的、丛林的虎，也不是自由意志、或者个人精神的具体比喻。这只猛虎，可能是欲望之虎，类似郑敏先生写的那样，驱使着我们行动的无形之虎。但这只虎会分裂——“我的猛虎兵分两路，它们相互厮咬，有时就在左右手之间追逐”。世界上一定有某些事物跟我们息息相关，我们不一定琢磨透他们，但我们一生与之相伴。我们或者可以联想到中国传统属相——你属虎，于是无形中就具有了虎的气质、性格。西方的星座很多也用动物来命名，并赋予了不同归属者特殊的性格暗示，如你是狮子座的，就会具有这个星座特有的性格特征，甚至命运走向。西方的狮子座能不能对应中国的属虎？这个请读者朋友们自己分析，其中包含着很深的秘密。

猛虎，是诗人想象中的某个外在力量，如中国古人给每一个年份赋予一种动物性。一旦这种外在事物成型，它们就进入了我们身体，盘踞在我们内心深处，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属于我的猛虎永恒冲突，我是它们的主人，又是它们的奴隶。”

诗具有玄思、畅想的特殊功能，可以让你在平凡生活中，突然进入诗的王国，如英国著名玄幻小说《纳尼亚传奇》里的那几个孩子一样。

蚂蚁/唐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有了偷窥的毛病

有一天，我去偷窥蚂蚁

我选了个隐蔽的位置，拿着书装模作样

黄槐树下，它们出现了

一只接一只，排成队齐步走

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只喊口令的蚂蚁

仍然是这棵黄槐树，也许还是那窝蚂蚁

好像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它们有的抱在一起，啊！太像人了

有的两只垒在一起，啊！太像人了

一只举着前腿冲向另一只，啊！太像人了

有几只在搬死苍蝇，拉的拉，推的推

啊！太像人了！有一只蚂蚁离蚁群较远

一副不与凡俗为伍的样子，真是太像人了

作家简介

唐果，女，20世纪70年代初生于四川，汉族，现居云南省德宏州。2000年开始写作，自2001年起，有多部作品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诗作入选多种选本。曾获《星星》2004年爱情诗大赛二等奖。2005年出版诗合集《我的三姐妹》（与李小洛、苏浅合著），2006年出版个人诗集《唐果在传说》，另有新著短诗精选《给你》、短篇小说集《女流》。

短评

唐果的诗有一种简单地就能切入事物真相的能力，简洁、高效。这首诗开始很简单，一天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掩护着去窥视“蚂蚁”——黄槐树下的一窝蚂蚁。我喜欢胡乱联系，立即想到唐代李公佐写的传奇名篇《南柯太守传》：东平青年淳于棼是一名急公好义、性格爽朗的好汉，一天他喝酒醉卧槐树下，忽有人来请他去大槐安国。他去了，当上了驸马，与金枝公主成婚，育有五男二女，后来还担任了重要的南柯太守，并率领大军与檀萝国交战。他吃了败仗，金枝公主病逝，他遭到弹劾降职待罪，后来被遣发返乡。突然梦醒，他才明白所谓国家、战争，都只是两个蚁窝的小事——人生如梦，如梦幻泡影。最近国内引进的法国动画大片《昆虫总动员》说的是黑蚂蚁和黄蚂蚁之间的世界大战，明摆着是向我们唐传奇学的。

回头看唐果的诗，当你开始注视着原本陌生的事物时，这些事物就开始产生变异。有些是外形上，有些是思想上，根据注视者的想法而变化。例如这里，诗人看着这些蚂蚁们“有的抱在一起，啊！太像人了/有的两只垒在一起，啊！太像人了/一只举着前腿冲向另一只，啊！太像人了/有几只在搬死苍蝇，拉的拉，推的推/啊！太像人了！有一只蚂蚁离蚁群较远/一副不与凡俗为伍的样子，真是太像人了”。这些“像人”的联想，是根据蚂蚁的行为模式来推断的，而不是它们的模样。这样，就有些意思了。

早春的豹纹蝶/晴朗李寒

惊雷未动，雨水未落，她

自己醒了。

她自己，醒了，而春天

似乎还远。

她偷取了豹子的斑纹，也偷取了

豹子的速度，

她把早春的消息

提前泄露。

她遭遇怎样的苦难，无从得知，

想象总是比经历容易：

当她在暗夜咬破茧，

在阴冷的角落

探出敏感的触角，

当她在凉风中

颤抖着舒展开柔弱的翅膀。

当她的翅膀打开——

季节之门，便开启了

一道温暖的缝隙。

在早春二月的街头，我和女儿

与她——

一只斑斓的豹纹蝶

不期而遇，她闯进了我的视线，

飞入我的镜头，

是谁安排了这意外的相逢？

她在尘埃中扑打，爬行，

用残缺的三只小足，向着太阳

支撑起梦幻的夹角。

当两扇门扉关闭，她多像一枚枯萎的秋叶。

当它们打开，扇动——

左边是轻盈，右边是绚丽，

遥远的大洋彼岸

会因此掀起一场旋风。

而她多像懵懂无知的孩子。

绿草未萌，春花未开，倒春寒和沙尘暴

会轻易地撕碎她的翅膀，

都市的喧嚣和烟尘

会取走她

翅膀上的花粉和斑纹。

她飞翔的速度，永远快不过

死神的手指。

她，却早早地醒来了，

对尘世的危险，一无所知。

2008年2月23日

作家简介

晴朗李寒，原名李树冬，诗人，译者。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曾参加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获得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中国当代诗歌奖（2011—2012）翻译奖等。出版诗集《三色李》（合集，2006）、《空寂·欢爱》（2009），译集《当代俄罗斯诗选》（合译，2006）、《俄罗斯当代女诗人诗选》（2005）、《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诗选》（一、二卷，2009，2011）、《英娜·丽斯年斯卡娅诗选》（2010），主编《青春21》等（2007）。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担任报刊编辑，现居石家庄，从事自由写作、翻译。

短评

《早春的豹纹蝶》写的似乎是一次“邂逅”，诗人与孩子在春天散步，“在早春二月的街头，我和女儿/与她——/一只斑斓的豹纹蝶/不期而遇，她闯进了我的视线”。这只在春寒料峭中突然出现的豹纹蝶，让诗人和女儿的散步具有了不同往日的特殊意义，这一次邂逅仿佛是某种有意的安排。但这只蝴蝶是从哪里飞来的呢？诗人开始想象蝴蝶的诞生：“当她在暗夜咬破茧，/在阴冷的角落/探出敏感的触角，/当她在凉风中/颤抖着舒展开柔弱的翅膀。/当她的翅膀打开——/季节之门，便开启了/一道温暖的缝隙”，而根据“蝴蝶效应”，接着诗人继续联想，一只蝴蝶的翅膀扇动，可能会掀起万里之外的一次旋风。

诗人以丛林、野地的方式来想象，发现一只春天里早早醒来的豹纹蝶，在城市的街头经历了可能非一般的世界——“而她多像懵懂无知的孩子。/绿草未萌，春花未开，倒春寒和沙尘暴/会轻易地撕碎她的翅膀，/都市的喧嚣和烟尘/会取走她/翅膀上的花粉和斑纹”。这只蝴蝶与诗人于坚写的那只已经死去的蝴蝶不同，她还有斑斓的色彩，还在街道上、或者花园中扑翅飞翔，她翅膀上的灿烂色彩，还给这灰蒙蒙的世界，抹上一道靓丽的光彩。

但诗人还是担忧微小而脆弱的生命，他担忧这只小小的蝴蝶，“对尘世的危险，一无所知”。这样，诗人的担忧，就似乎从蝴蝶身上，转移到自己天真无邪的女儿那里了。这是一种诗歌特有的情感转移。你因此可以这么看，诗人写美丽可爱的豹纹蝶，实际上是写对自己女儿的关心、对世界的判断。这样的情感转移，让这只蝴蝶具有了人性。诗人担忧一切天真、幼稚、单纯的生命。在这个诡秘的世界上，人们有理由担心。

兔子/李之平

我对着

一团白色的棉花

端详了很久

于是它为我长出了耳朵

长出了眼睛

它的眼睛真温柔

就像你很难想象的

没有办法的温柔

还有它的嘴唇

它的嘴不用动手术

甚至让我看见它的样子

忽然觉得

我的上唇显得很冷酷

我一直没写下这个见闻

那是去年冬天

我看到它在笼子里

可等买完了一棵白菜

再回来的时候

只看见

一张暖暖的皮

被风吹出一个

小小的

瞬间的漩涡

2006年9月

作家简介

李之平，1969年2月生于山西盂县，9岁到新疆伊犁。英语专业毕业。1995年后离疆游走在广东和北京之间。从事过广告、影视、纺织品贸易等工作。上高中时开始写诗。有诗歌、评论、翻译作品见诸各类文学刊物。现于湖南、广东两地生活。著有《色空书》（与蔡俊合著）。

短评

兔子的短暂一生，美丽而残酷。诗人用近乎冷酷的平静语调，描写自己对这样一个生命的见闻。一开始，多么可爱，多么令人心痛的娇嫩且美好——“我对着/一团白色的棉花/端详了很久/于是它为我长出了耳朵/长出了眼睛”。这个生命美好且单纯——“它的眼睛真温柔/就像你很难想象的/没有办法的温柔”。如此单纯美好的生命，如同初生的婴儿，带来温暖的感受。

但诗人并不温暖，她甚至残酷。她不停留在前半截美好的童话中，而是要戳穿生命的短暂和可怕的无意义——“那是去年冬天/我看到它在笼子里/可等买完了一棵白菜/再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一张暖暖的皮”。这样的对比，令人震撼。前半部分越美好，后半部分就越残忍。两部分结合在一起，诗人就从童话中回到了现实。

很多不熟悉现代诗的读者，总觉得诗歌需要如古诗那样严格押韵，或者如新诗探索阶段的徐志摩、闻一多、林徽因那样对韵脚进行探索。但新诗发展到现在，诗人已经不再被押韵所束缚，他们更多地追求诗歌内在的韵律。例如李之平这首《兔子》，诗句诗脚并不押韵，却体现出了很明显的韵律，语感非常好——是诗歌节奏掌控的那种内在韵律。你开口读一读，也觉得很好。从对兔子的描写，到对兔子的感受，然后是对生命的突然消失的愕然和不动声色的怜悯，这首短诗一气呵成。

直入人心的力量

在这一编诗歌的艰难而幸福地编写过程中，我发现——正如在一开始就发现的那样，现代诗人很喜欢“虎”这个意向，从徐志摩翻译的布莱克的《猛虎》，到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写的《老虎的金黄》，再到旺秀才丹写的《一只从世俗走向真理的虎》和周熙的《猛虎》，诗人在“虎”的形象上寄托了极其丰富的情感——连我去年都写了一首长诗《老虎！老虎！》。

在大动物中，还有“狮子”常常被人写起，但不如老虎这么多。

本编中诗人们写到的动物品种丰富多样，但除了闻一多写“黄鸟”、徐志摩写“杜鹃”、“黄鹂”之外，当代诗人写到鸟的不多，这跟古代诗人频频写到鸟类不同。会不会是因为居住在城市，我们已经失去了对鸟的具体感受？

诗人有时应该如儿童一般，这样，诗人对世界的感受才会新鲜。

教育心理学家发现，儿童通常会混淆现实与想象，他们想象某个独有的人物或虚幻的动物，在自己的身边，甚至在某个不存在的空间，跟自己紧密相随。这人物或动物会跟主人交谈，给主人提出劝告，也会听从主人的管理，为主人的奇思妙想服务。人类在儿童时代，我们跟这个世界更加亲密，似乎有种隐秘的丝带让我们彼此息息相通。但是到了学校，到了那些循规蹈矩的学科里，我们失去了对这些事与物的美好想象。我们身边的鸟，我们身体里的鸟都飞走了，只把我们留在这里，在这个淡漠的世界上踽踽独行。这是对孤独的一种想象，也是对孤独的一种自我激励。

无论写什么动物，我们都会回到自己身上，将这些动物人格化，体现我们对世界、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情感等各方面的思考。

其中也有更为宏大的哲学性思考，如旺秀才丹那只“从世俗走向真理的虎”。她已经脱离了形体的羁绊，而成为一只抽象的虎，代表了诗人自己的愿望以及这个世界的丰富特性，进入了更高的世界。

戴望舒写白蝴蝶时那种直截了当进入深邃思考的方式，又是另外一种天才而敏锐的能力。诗中白蝴蝶的“空白之页”的意象实在太生动了，以至于后面四句浑然天成，无法增减一字。

写诗，不仅要栩栩如生，还要从栩栩如生中突然跳出，进入思想更为博大的境界，具有了直入人心的力量。观察敏锐的诗人，会从平时被人们忽视的现象中，突然感受到特殊的力量。这正需要我们的细心观察与体会。

第三编 花树与果实

孔子说读《诗经》可以“多识花鸟鱼虫之名”。《楚辞》更是“香草美人”的典范，各种香草，种类繁多。中国传统智慧中对自然的遵循，对人与自然融合的追求，都是诗歌里很重要的主题。

各类树木、花草与果实，是我们生活中如空气般自然的东西。但现代人在城市居住，离自然生活越来越远了，对于自然、农耕这样的生活，也只是在听闻中、阅读中接触。但在古代生活中，人们与农作物、花草与果实须臾不离。古代诗歌中，就有一大类叫作“山水田园诗”。“山水”是诗人眼中特别的山水，充满了对于自我、文化的思考。所以，古人又有“智者乐山，仁者乐水”的说法——山和水给人以不同的感受。

孔子说读《诗经》可以“多识花鸟鱼虫之名”，我们可以在《诗经》里读到各种花草与果实，如《关雎（jū）》“参差荇（xìng）菜，左右流之”，《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樛（jiū木》“南有樛木，葛藟（lěi）累之”，《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芣苢（fú yǐ）》“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甘棠》“蔽芾（fú）甘棠，勿翦（jiǎn）勿伐”……如果翻开《诗经》一一摘录，关于草木花果的诗句大概可以写满一两页吧。《楚辞》更是“香草美人”的典范，各种香草，各种植物，涉及种类繁多。台湾有一位搞植物学的潘富俊博士还撰写过《楚辞植物图鉴》一书，对比《楚辞》写到过的各种不同植物和种属，是有趣的跨学科研究作品。

“山水田园诗”的开山鼻祖、东晋大诗人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名句，把山水、田园、植物三样一网打尽；另一位晋末大诗人谢灵运一生行走山水间，写过大量的诗歌辞赋，其长篇《山居赋》被学者称赞“写尽植物之美”，他的诗《日出东南隅行》“柏梁冠南山，桂宫耀北泉”、《相逢行》“行行即长道，道长息班草”，都是植物描写的生动例子。

唐代诗歌鼎盛，山水田园诗也同样到了鼎盛时期，孟浩然、王维、李白是代表性诗人。他们的诗歌中写到植物花草果实的作品很多。孟浩然《过故人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夏日南亭怀辛大》“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王维《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山居秋暝》“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李白《采莲曲》“若耶溪边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春思》“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其他诗人中写到花草树木的也很多。如杜甫《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白居易《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宋代叶绍翁《游园不值》“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苏轼《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王安石《梅花》“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等都是诗中名句。

花草树木与人类关系密切，早期森林生活的年代已经久远，但农耕时代满园遍植各种树木花草，却成为中国人文生活中最重要的景观。莳弄花草，更是一种特殊情趣。写诗通常都是以物咏怀，引申到诗人的情感中去，而不单是以写景状物本身为止。《红楼梦》里有个“海棠诗会”，第一届“诗社”的“评委会主席”李纨拍马屁把薛宝钗的诗评为姐妹们（中间混杂着“混世魔王”贾宝玉）所作诗中的第一名，其中有“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之句，很不错；但林黛玉的海棠诗无疑更胜一筹，其中“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两句以物状物，十分形象。花痴少年贾宝玉的诗一不小心就涉及了男女，让人感到好笑，但又符合人物性格，非常微妙，又有深义。贾二爷的诗句叫作“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别说，倒也有特殊的角度。

现代人生活节奏太快，太匆忙，已经无暇看看周边的植物花草，也很少懂得花草树木的真意，更无暇领略慢生活的真谛。读读这些关于花草树木与果实的现代诗，可知诗人诗心仍在。

说到花草树木，现代诗文中很多诗人都爱把挺拔的树与高洁的品格联系到一起，例如著名诗人艾青有一首《树》，这首诗以树的名义来写人生哲理，写朋友之间深厚的友情。诗中一句“在泥土的覆盖下……/它们把根须纠缠在一起”，是典型的以树喻人喻情。

当代著名诗人曾卓写过一首《悬崖边的树》，诗人也用树来比喻人的品格——“它孤独地站在那里/显得寂寞而又倔强”，无论是“悬崖”的危急压迫，还是“森林”的诱惑，都不能让它屈服。由此可见，这是诗人的自我摹写、对自我品格的肯定。我们读到的诗歌，除了用花草、树木、果实来比喻人的品格之外，还有对自然的想望。中国传统智慧中对自然的遵循，对人与自然融合的追求，都是其中很重要的主题。通常来说，诗人写景状物，都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情感，是自我情感的外化。有些诗人用树木来比喻自己的性格，有些诗歌用来表达友情，还有些，是对自然界那些神秘力量的赞颂。

如此，我们就知道，对于现代诗的理解和对于传统诗歌的理解，并没有本质的差异。

桃花/林徽因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短评

序言里我引用过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和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可见得桃花总是与春天、美好联系在一起的。女诗人林徽因对桃花的描写，同样也是对美的欣赏与对美的怜爱，也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朵朵露凝的娇艳，/是一些/玲珑的字眼，/一瓣瓣的光致，/又是些/柔的匀的吐息”。林徽因注重诗歌音节、韵脚运用，虽不如古诗那么严格，但她很注意句子、节奏的控制，因此，她的诗都很适合出声地读。反复读几遍，你会发现，她似乎在不经意间，锤炼出一种特殊的韵律。如第一、三句的“花/话”，第四、六句的“艳/眼”，第七、九句的“致/息”。这大概就是“朗朗上口”的意思吧。晚近的诗人作诗，倒不如林徽因这样的前辈那么推敲了，他们更注重诗歌内在节奏的推演。

红豆［114］/闻一多

一

红豆似的相思啊！

一粒粒的

坠进生命底磁坛里了……

听他跳激底音声，

这般凄楚！

这般清切！

二

相思着了火，

有泪雨洒着，

还烧得好一点；

最难禁的，

是突如其来，

赶不及哭的干相思。

三

意识在时间底路上旅行：

每逢插起一杆红旗之处，

那便是——

相思设下的关卡，

挡住行人，

勒索路捐的。

五

比方有一屑月光，

偷来匍匐在你枕上，

刺着你的倦眼，

撩得你镇夜不睡，

你讨厌他不？

那么这样便是相思了！

七

我的心是个没设防的空城，

半夜里忽被相思袭击了，

我的心旌

只是一片倒降；

我只盼望——

他恣情屠烧一回就去了；

谁知他竟永远占据着，

建设起宫墙来了呢？

短评

很多人读过闻一多先生揭露黑暗、抨击时事的诗篇，恐怕没想到他还写过以《红豆》为题的42首爱情诗——以“红豆”为名写思念、写相思。大家都背诵过王维的名诗《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首诗的另一题目为《江上赠李龟年》，是写给那时著名歌者、音乐家李龟年的（杜甫也有赠李龟年名诗《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红豆”因此成为“相思”的代名词。明朝末年，江南著名艺女柳如是一生命运多舛，23岁时嫁给59岁的著名文人钱谦益。钱谦益晚年筑有一宅，内院栽种了很多相思树，自称“红豆山庄”，他与柳如是流连其间读书。钱谦益本是饱学之士，柳如是也是博识杂家，夫子与娇妻在阅读、吟诗上，都可以唱和无间。钱谦益是著名的大诗人、大学问家兼大藏书家，他把毕生搜罗的珍本藏书都收在专门建的“绛云楼”上。据说他只要想到什么内容想查某本书，柳如是都能在片刻间找到。“绛云楼”后来不慎被在那里陪孩子玩耍的奶妈失手着火焚毁，珍本典籍一烧而光，似乎暗示着文人们在明末清初的命运多蹇。20世纪中期，历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偏居南国，独力撰写三卷本巨著《柳如是别传》，曾说创作该书缘起于他抗战时期在云南购得红豆数粒，疑为300年前柳如是的珍藏。小小红豆，无尽佳话。

事关“红豆”的那些故事，一定与思念、友情、亲情、爱情有关。闻一多先生作《红豆》42首，用情不可谓不“一往情深”矣。这里选读一、二、三、五、七共5首，大家读了，可以略微了解闻一多先生火热的情怀。第一首开头就极其不凡——“红豆似的相思啊！/一粒粒的/坠进生命底磁坛里了……”把相思比作红豆不稀奇，但让红豆“一粒粒的/坠进生命底磁坛里了”却是独特的延伸。后面几节，都是写红豆坠进瓷（磁）坛之后的各种情态，这里不一一分析了。

金黄的稻束/ 树/ 荷花 郑敏

金黄的稻束

/郑敏

金黄的稻束站在

割过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

黄昏的路上我看见那皱了的美丽的脸

收获日的满月在

高耸的树巅上

暮色里，远山

围着我们的心边

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

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

而你们，站在那儿

将成了人类的一个思想。

短评

这首诗充满了画面感，“金黄的稻束站在/割过的秋天的田里”，短短两句，时间、景物、景色交融，画面构图疏落有致。据郑敏先生回忆，《金黄的稻束》这首诗作于20世纪40年代初她在昆明西南联大读书期间，那时她还是一名年轻的大学生，“……一个昆明常有的金色黄昏，我从郊外往小西门里小街旁的女生宿舍走去，在沿着一条流水和树丛走着时，忽然右手闪进我的视野是一片开阔的稻田，一束束收割下的稻束，散开，站立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在夕阳中如同镀金似的金黄。但它们都微垂着稻穗，显得有些儿疲倦，有些儿宁静，又有些儿寂寞，让我想起安于奉献的疲倦的母亲们。举目看远处，只见微蓝色的远山，似远又似近地围绕着，那流水有声无声地汩汩流过，它的消逝感和金黄的稻束们的沉思凝静形成对比……”受此触发而联想，诗人开始思考更多的问题——“历史也不过是/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 ，这句也是诗人具体所见所感的实际表达，并非抽象的概念。诗人通过对景物与景色的描写，而达到诗情的原初激发。诗中“收获日的满月在/高耸的树巅上/暮色里，远山/围着我们的心边”是她散步时看到的实际景象，不是无边际的联想。如果过度解读，把“满月”理解为“母亲的满足”，把“暮色”理解为“晚年”，就破坏诗意了。

“金黄”是对秋天、农作物尤其是稻谷收获的基本色彩隐喻，“稻束”是被收割之后的水稻状态。但这些已经被收割、捆扎在一起的稻束，不是躺卧在稻田上，而是站立在稻田中间，显示出一种特别形态，而由此让诗人想到了人的精神状态，想到了辛劳的母亲的奉献。

郑敏先生在西南联大上的是哲学系，她的诗总是带有浓重的哲思，但诗中的思考很节制，“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她塑造的不是伟大，而是对“静默”的致敬。只有静默，才能进入思想中。

树

/郑敏

我从来没有真正听见声音

像我听见树的声音，

当它悲伤，当它忧郁

当它鼓舞，当它多情

时的一切声音

即使在黑暗的冬夜里，

你走过它也应当像

走过一个失去民族自由的人民

你听不见那封锁在血里的声音吗

当春天来到时

它的每一只强壮的手臂里

埋藏着千百个啼扰的婴儿。

我从来没有真正感觉过宁静

像我从树的姿态里

所感受到的那样深

无论自哪一个思想里醒来

我的眼睛遇见它

屹立在那同一的姿态里。

在它的手臂间星斗转移

在它的注视下溪水慢慢流去，

在它的胸怀里小鸟来去

而它永远那么祈祷，沉思

仿佛生长在永恒宁静的土地上。

短评

序言里引用过艾青和曾卓写树的诗，郑敏也同样写了一首《树》。让自然界中直立而上的树和直立行走的人加以直接对比，就形成了树与人的隐喻。一个站着的人，是独立的、高傲的、顽强的，一棵直立的树代表了所有这些品格。一棵被砍伐的树，则如同一个倒下的人，被伤害、被凌辱。从形态上、从精神上，树与人有各种紧密联系。

这首诗第一节写树的“声音”之独特——“我从来没有真正听见声音/像我听见树的声音”，这是一种特殊的声音，是“封锁在血里的声音”，这声音可以象征着沉默、顽强、抗争的民族精神，也可以象征着一种绵长不断的生存，“你走过它也应当像/走过一个失去民族自由的人民”。这样，树的品格就与人的品格直接对应了。

这首诗第二节写“宁静”之悠远——“我从来没有真正感觉过宁静/像我从树的姿态里/所感受到的那样深”。“声音”与“宁静”是两种性质相反的状态，甚至有些对立。但诗人让这两种状态都存在于一棵树里，这样，“声音”就变成了一种民族精神的象征，是一种静态的空间感；而“宁静”则代表着这个民族绵绵不息的、几千年来形成的生存韧劲和勇气，从而拥有了流动历史的纵深感——“在它的手臂间星斗转移/在它的注视下溪水慢慢流去，/在它的胸怀里小鸟来去”。用动的“声音”来写静态，用不动的“宁静”来写历史的动态，是这首诗的独特之处。

荷花

——观张大千氏画

/郑敏

这一朵，用它仿佛永不会凋零

的杯，盛满了开花的快乐才立

在那里像耸直的山峰

载着人们忘言的永恒

那一卷，不急于舒展的稚叶

在纯净的心里保藏了期望

才穿过水上的朦胧，望着世界

拒绝也穿上陈旧而褪色的衣裳

但，什么才是那真正的主题

在这一场痛苦的演奏里？这弯着的

一枝荷梗，把花朵深深垂向

你们的根里，不是说风的摧打

雨的痕迹，却因为它从创造者的

手里承受了更多的生，这严肃的负担。

短评

一朵凝固在画面上的荷花，是诗人产生丰富情感和联想的最具体对象，因此产生了形象生动的独特比喻——“这一朵，用它仿佛永不会凋零/的杯，盛满了开花的快乐”。这是一朵“不急于舒展稚叶”的荷花，是刚刚穿过水面，来到水上世界不久的新荷，“望着世界/拒绝也穿上陈旧而褪色的衣裳”。新荷是一种充满新生命、新力量的事物，诗人对这种新事物充满了欣悦的期待，就仿佛那个时代革命新人充满了对“旧世界”的拒绝。但什么是新？什么是旧？——“什么才是那真正的主题/在这一场痛苦的演奏里？”新的生命，对旧的世界是一种彻底的割裂，还是有着秘密的联系？如同诗人所沉思的那样，“这弯着的/一枝荷梗，把花朵深深垂向/你们的根里”。不是仅仅因为苦难或者其他什么的力量压屈——“风的摧打/雨的痕迹”——而是“因为它从创造者的/手里承受了更多的生”。

诗人表达了对新生命的歌颂，对生命之花即将盛开的期待和盛了一杯满满快乐的期待。这首诗从一幅画开始，令人感受到了生命力的那种爆发和那种期待。但，正如诗人问起的，“什么才是那真正的主题/在这一场痛苦的演奏里？”如果我们把类似“文革”这样的社会大动荡也比喻成全国性的“演奏”，一场痛苦的演奏，那么，这一场痛苦演奏的真正主题到底是什么？以新生命的理由，摧毁旧世界吗？

联想起来，有很多问题可以思考。这就溢出诗歌和绘画的边界，进入了社会学、哲学的范畴了。

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树/海子

我无限的热爱着新的一日

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马 今天的花楸树

使我健康 富足 拥有一生

从黎明到黄昏

阳光充足

胜过一切过去的诗

幸福找到我

幸福说：“瞧 这个诗人

他比我本人还要幸福”

在劈开了我的秋天

在劈开了我的骨头的秋天

我爱你， 花楸树

短评

海子的诗拥有一种质朴而直接的力量，词语组合看似并不复杂，却能毫无障碍地打动你。一个现实生活中物质贫困的诗人，精神上却自认为十分富足，而且富足到要大喊，非要写出来不可，这就是海子名诗《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以及这首《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树》所共同呈现的主题。幸福是一种情感的体现，单纯从幸福的角度来看，它所需要的物质成本很少——“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马 今天的花楸树/使我健康 富足 拥有一生”。一次明媚的阳光，就带来了诗人近乎无边的幸福——“从黎明到黄昏/阳光充足/胜过一切过去的诗”。他回到最简单的对比——虽然阳光和诗不是一类事物，但阳光是世界上最本质的事物，是一切生命的本质，也可以说是世界的本质。回到本质，回到简单，回到幸福，是海子在很多诗里反复吟诵的主题。而现实中的他，却是痛苦的，为爱痛苦，为生活焦虑。他是诗歌王国的君主，却是现实生活中的焦虑者。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诗人，用尽自己毕生的热血来歌颂幸福，其中的能量，是巨大的。因此，他的用词也充满了锋利——“在劈开了我的秋天/在劈开了我的骨头的秋天/我爱你，花楸树”——诗中的爱，也充满了凌厉的气息。

丹青见/陈先发

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的桦树

要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将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琴的桦树。

作家简介

陈先发，1967年10月出生，安徽桐城人，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著有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前世》《写碑之心》等，曾获“十月诗歌奖”“十月文学奖”“2008年中国年度诗人”“首届中国海南诗歌双年奖”“复旦诗歌特殊贡献奖”“首届袁可嘉诗歌奖”等，作品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等多种文字，并被选入国内外多所大学的文学教材。

短评

分析诗歌是一次又一次的冒险行动。又一次面对一首很难解释的作品时，我一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但这不是排斥一首诗的理由。2007年3月，陈先发的这首《丹青见》获得了首届“十月诗歌奖”，授奖词说：“《丹青见》是陈先发的代表性作品……它弥漫的忧郁、感伤甚至愤怒，对生命轮回的思想和追问……”评价非常高。有个较真的批评者把诗中提到的各种树都查了一遍，发现树种里香樟其实才是最高的，可达50米，其次是桤木，最高40米，水杉才20多米。所以，如果按照诗中顺序——“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铁皮桂和香樟”——则在物理上不完全成立，这树木的陈列并不准确。作者可能也没有仔细查证，而只是将自己观察过的、记忆中的一种湖边森林的状态，近乎“自然”地罗列出来。这是一个自然世界，也是杂乱世界，但湖边的一切都是有高度的，某些树木高于某些树木，但不等于这些高的树木天然就高人一等。其中，杜仲是一种具有药用价值的乔木，而剑麻是一种龙舌兰属类的植物，相似度很小。如果从亚洲人对硬木的痴迷角度来看，无论“湖水暗涨”还是不涨，“柞木将高于紫檀”这个论证也是不成立的。但如果从生长速度的角度呢？柞木是一种速生树材，紫檀长成材却需要七八百年乃至上千年。所以，“高”只是一种相对的感受，一种比较，不一定是形体的高，还有认识上的高。

《老子》说“长短相较，高下相倾”，我们人类对世界的认识，通常都是据于一种角度比较出来的。所以，不能简单地用这些高矮长短的物理概念来衡量诗人所描述的这个世界。也许写诗时，诗人正面对着一个湖泊，周边生长着各种树木，有些树还是诗人想象出来的。诗人按照他的喜好，把这些树安放在这个世界上。小提琴通常用枫木制成，没有人用桦木制作小提琴，因此，这也可以说是诗人的想象。他把生与死的想象，通过对桦木的不同运用来体现。

石榴/ 秃枝 施茂盛

石榴

/施茂盛

我和母亲剥一颗石榴

我们分食

石榴的一颗颗饱满的心

父亲正好从一朵云中路过

化作去年的雨水经过

我们剥一颗石榴

我替父亲剥一颗石榴

母亲，母亲

让我也替父亲活在这人间吧

日日与你分食

每颗心中埋着的善恶……

作家简介

施茂盛，男，1968年5月生，长居上海市崇明县。1986年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就读，这期间担任过复旦诗社副社长，曾获得过《上海文学》诗歌奖、2012年诗探索年度诗人奖等荣誉，出版有诗集《在包围、缅怀和恍若隔世中》《婆娑记》等作品。施茂盛的诗自然、亲切，常于日常所见中，寄予深切之情感，朴实词语，通达人心。

短评

这首诗如此直接、深挚，简直不需要有什么解读，过分解读会破坏诗的整体意境。诗人通过与母亲分食石榴这样一个最家常的情形——“我们分食/石榴的一颗颗饱满的心”，通过直接的“心”的联想，立即跳到了对父亲的怀念之中。这样的“分食”，是如此的情真意切、令人感动。

秃枝

/施茂盛

来到树上的这只斑鸠最清楚

语言才是秃枝能给予它的最大的窠

于是，它开始啼鸣

并试着将自己包裹其中

但它似乎感觉有些不对劲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它啼鸣的间歇，在双倍的静默中央

秃枝忍住一夜的苦开始爆裂

而我早晨起来浇花

看到另外的情景：秃枝仍在不停咳嗽

鼻孔流着墨汁

有了些破壁的非分之想

那只斑鸠却一夜在我枕畔纠结

不知用哪些词句与我重逢

当它的长喉锁住远眺中涌来的旷野

我推开窗，顷刻间获得释然

旷野是多年前轻拂过的旷野

秃枝却是日日生的秃枝

那只斑鸠，与我来自同一根弃而不用的秃枝

它的啼鸣和我一样言之无物

2013年1月

短评

万物皆可入诗，诗人眼前一瞥而见到的“秃枝”也是如此。而试图在秃枝上筑巢的斑鸠——“与我来自同一根弃而不用的秃枝”——却跟诗人产生了情感的联系。这首诗带着淡淡的忧伤感，但不是哀鸣，是对人生的感悟、对岁月的感受，如同秃枝之于斑鸠。而诗人的诗创作，对语言的执着，也如同斑鸠在秃枝上的啼鸣。这两者，是诗人在其中发现联系的隐秘途径——秃枝、旷野、斑鸠、啼鸣，这些组合，形成了一个相对宽疏的环境，带着如同水墨画般的意境，而人在其中，岁月也在其中。语言是诗人最为宝贵的人生之窠，这让秃枝掩映的旷野，充满了诗意。德国大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一句名言，曾长期在中国流传：“人，诗意地栖居。”如果没有诗，缺乏诗情，如何诗意呢？——“旷野是多年前轻拂过的旷野/秃枝却是日日生的秃枝”，面对此情此景，诗人在语言的缠绕中，在诗意的袅娜中，对自我有叹怜，对世界有惋惜。

野葵花/ 鹤岗的芦苇 蓝蓝

野葵花

/蓝蓝

野葵花到了秋天就要被

砍下头颅。

打她身边走过的人会突然

回来 天色已近黄昏。

她的脸 随夕阳化为

金黄色的烟尘

连同整个无边无际的夏天。

穿越谁？穿过荞麦花似的天边？

为忧伤所掩盖的旧事，我

替谁又死了一次。

不真实的野葵花。不真实的

歌声。

扎疼我胸膛的秋风的毒刺。

作家简介

蓝蓝，女，1967年生，原名胡兰兰，郑州大学新闻系毕业。曾任河南省文联《大河》诗刊社编辑、《热风》杂志社编辑，现为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省诗歌学会副会长。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含笑终生》《情歌》《内心生活》《睡梦睡梦》，散文集《人间情书》《滴水的书卷》《飘散的书页》《夜有一张脸》，童话集《蓝蓝的童话》，长篇童话《梦想城》等。曾获河南省第一届、第二届文学作品奖。

短评

读这首诗，给我带来的是最直接的忧伤。“野葵花”本来应该是野外自由生长的植物，是自然的精灵，但“野葵花到了秋天就要被/砍下头颅”。这不一定是人的行为，可能是自然界的行为。《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界的轮回，是最淡漠的：不悲不喜，不嗔不怒。它在中间状态下，生万物，死万物。而“打她身边走过的人会突然/回来 天色已近黄昏”。在那样的一个生命轮回的世界，野葵花和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都是草原中不可捉摸的隐秘事物。

镜头拉远，会感觉这可能是一次如梦如幻的追述，是对事物消失的一种忧伤——“不真实的野葵花。不真实的/歌声。/扎疼我胸膛的秋风的毒刺”。万物生灭，皆有其常，野葵花也一样，不管你是否惆怅。

鹤岗的芦苇

/蓝蓝

谁藏在细细的苇秆里

听风在叶子上沙沙地走？

谁用最轻的力量

把我举起举向他自己

假如秋天来临

假如有谁追问我的出身

我看见秋天活在一根芦苇上

呼唤我进去

湮没或者下沉

芦花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纷纷落满湖泽

我看见几只灰鹤纸鸟一样

斜斜飘过沙岗

消失在远处的沉默里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回答

黑暗的拷问

我背负太重而欠得又太多

一片一片飞逝的芦花：

伤心的。

小小的。

短评

远处是有灰鹤飞过的沙岗，万物在湖泽边迎接不可避免的秋天，那些摇曳的芦苇构成了这首诗的主要画面。但这不是“无我之境”，诗人在这里，在湖边，在远眺着沙岗，并看见芦花如雪，飘过人生的彼岸。对于敏感的诗人，最简单的一根芦苇，一根秋天时接近干枯的芦苇，都能撩拨她敏感的心灵。秋天和芦苇，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本质画面，但人生的感受，却如细沙般渗漏出来——“我背负太重而欠得又太多/一片一片飞逝的芦花：/伤心的。/小小的。”对于这样的世界，诗人产生的情感竟然是内疚，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生命的轮回，还是生命的重负，抑或是生命的如释重负？或许，诗人的感受如同这一片片飘飞的芦花，并不一定有某处着落，而只是飘飞。

无花果/于荣健

无花果，怎么由无花到果实？

一个女人还没恋爱，就生下孩子。

无花果，怎么由无花到果实？

沉默者未等发言，已掌声四起。

不曾繁花朵朵的无花之果，

一路锦衣夜行，回到秋天。

不曾歌唱的无花之果，

以蜜炼的灯火自我照耀。

它颗粒密布的成长，

从内心出发。

它分泌透明的汁液，

来自朴实无华的修持。

寻找无花的问题，

却找到凡此种种的答案。

无花果对深秋之树举起酒杯，

千万盏，让我流连，让我沉醉。

2010年10月13日夜

短评

“无花果”是一种令人着迷的特殊果实，最早在《圣经》里就被提到了。按照通常规律，一般果实都是先开花后结果，但无花果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成果了。不过，查了资料才知道，任何果实都是要开花的，无花果不是不开花，而是花开在了花托里面。无花果树与其他果树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花托非常大，大到能把花包裹在里面，形成了一个果子般的外形。“无花果”不是一种水果，而是一种特殊的花！如诗人所感慨的那样：“不曾繁花朵朵的无花之果，/一路锦衣夜行，回到秋天。/不曾歌唱的无花之果，/以蜜炼的灯火自我照耀”。内心暗自开放的花，却有着果子的外形，一朵已经开了或者尚未开败的花，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成形、默默修炼，这多像是我们读到过的那些藏在大山深处的洞穴里修炼的隐世高人啊。这样的观察，让诗人想到了人生、人的道德修养，“它颗粒密布的成长，/从内心出发。/它分泌透明的汁液，/来自朴实无华的修持”。一个有真正修养的人，内心必定是丰富的，是有自我坚持的。这就如同诗人观察到的无花果一样。它看似没有开花，但是它的内心早已经鲜花摇曳，香气馥郁。

油菜花开/安琪

油菜花开的时候，春天就到了

是春天为观赏油菜花才赶过来

还是油菜花为住进春天才盛开？

晨起操练的孩子们，人人小手举着一朵油菜花

春风吹，孩子们喊着油菜花，油菜花，春风把

喊声传遍大地，每一个角落都光灿灿的。

一棵树往春天里走

两棵树往春天里走

三棵树往春天里走，它们说——

去，去看看油菜花，这被太阳施加了魔法的爱物

它们黄金般的笑脸如此绚丽，明亮！

油菜花开的时候，春天领着春雨

来洗它喷喷香的身子，春天为什么这么香？

那是因为

油菜花敲锣打鼓，把春天的大地走了一遍。

作家简介

安琪，女，本名黄江嫔，1969年2月出生，福建漳州人。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第四届（1995年）柔刚诗歌奖得主。诗作入选《中国当代文学专题教程》《中国新诗百年大典》《亚洲当代诗人11家》（韩国）及各种年度选本等百余种。主编有《中间代诗全集》（与远村、黄礼孩合作，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出版有诗集《奔跑的栅栏》《你无法模仿我的生活》《极地之境》等。在《星星》《特区文学》《经济观察报》《滇池》等报刊开设过诗歌理论、诗人访谈专栏。两次参与编撰《大学语文》教材。现居北京。

短评

油菜花是春天的一种特有作物，在很多地方，春天的油菜花开，是令人难忘的景色。这些在田野上蔓延的油菜花，这些在乡村屋舍周围生长的油菜花，是春天最鲜明的象征。在这里，诗人用简单方式描写了春天与油菜花的紧密关系——“是春天为观赏油菜花才赶过来/还是油菜花为住进春天才盛开”，接着，诗人用“晨练的孩子”来对春天的油菜花加以渲染——“孩子/油菜花”都是“春天”的一种延伸，都是新生的、力量的象征。这首诗还运用了一些童谣歌曲的手法，例如“一棵树往春天里走/两棵树往春天里走/三棵树往春天里走”这样的反复，带着孩子气，一下子就把树在春天绽发嫩芽的景象传递出来了。“油菜花敲锣打鼓，把春天的大地走了一遍”，这样的大地，是纯粹的，也是童话般的。这首诗给年纪小的孩子读，也许是很合适的。

种豌豆/余笑忠

应该是一个人种一大片豌豆

而不是一家子种一株豌豆

但前者是我的过去

后者是我们的今天

我们用花盆种了一株豌豆

窗台上的豆禾已结出豆荚

它还在开花，白色的小花继续向上，还将

吐露出豆荚

给豆禾一根筷子！好让它的卷须

得着牵挂

这株豆禾被带到小学课堂

暂时与众多的花草为邻

荣耀之旅后又被带回来

在窗台上，在被拔高的一小片土地上

我们将会回过头去，看一看它的根

作家简介

余笑忠，男，1965年生于湖北蕲春，1982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文艺编辑系，现为湖北广播电视台音乐广播部副总监。2004年获第二届中国年度诗歌奖，有诗集《从长痛中醒来》等。

短评

这首诗写了城市生活中一个简单的侧面，但诗人用来与乡村生活直接对比，而产生了张力和陌生感——“应该是一个人种一大片豌豆/而不是一家子种一株豌豆/但前者是我的过去/后者是我们的今天/我们用花盆种了一株豌豆”。曾经的乡村经验是“一个人种一大片豌豆”，那时是用来做食物，而“一家子种一株豌豆”，却是种植活动的“异化”，是种在阳台上用来观赏的。阳台植物的另一个价值是让孩子带到班级上，完成老师布置的一项“作业”。诗人描述了用一根筷子来支撑豆禾，让这株豌豆成为一种得到支撑的植物。最后，诗歌点题般写到了内心深处的牵挂——“我们将会回过头去，看一看它的根”。

这首诗很直白，但诗人调动了自己的人生经验，包括乡村少年的种植经验和城市家庭生活的异化感受，从而让一个简单的“盆栽”活动，获得了诗意。而诗中，传递出的那种淡淡的意味，甚至有些伤感的气息，让“无根”的城市人，会想到“根”的所在。这也可以算作是一种现代人的“无根”隐喻吧。

一棵随意的树/ 画森林 唐果

一棵随意的树

/唐果

那是棵随意的树

是棵随意长在悬崖上的树

是棵抱紧石头想往上爬的树

是没喝过牛奶，没听过音乐的树

是棵喝西北风，被风灌耳的树

是棵想喝牛奶想听音乐的树

是个站在乌云下面等候白云的树

是个随意倾斜不想立正的树

是棵长得松散，像个松垮女人的树

是棵看到蚂蚁在身上游行不再热血沸腾的树

是棵打探到石头秘密的树

是棵无论身体如何晃动，也拔不出的树

是棵孤独的树

是棵站在悬崖俯视森林的树

是棵只能跟两丈开外的同伴点头

却不能像森林的树一样，跟树搂肩搭臂的树

短评

“一棵树”通常会用来隐喻一个人，如树干的挺直可以比喻人的腰板挺直，从而比喻人的高尚品格；树的独立向上可以比喻一个人的追求与精神，而树的稳定不动、树的漫长根须，都是对人性善的最好比喻。在这首诗里你会读到“那是棵随意的树”，是一棵自由的树，也是一棵有各种想法的树——没喝过牛奶，没听过音乐/想喝牛奶，想听音乐——这棵树因此有了人的特性。这种不同的特性，让树成长，并且老去——“是棵看到蚂蚁在身上游行不再热血沸腾的树”，这棵树还有了对世界的顿悟——“是棵打探到石头秘密的树”，它有些执着与顽固——“是棵无论身体如何晃动，也拔不出的树”。但这棵树却是孤独的，只在自我的完善中慢慢成长，它“是棵只能跟两丈开外的同伴点头/却不能像森林里的树一样，跟树搂肩搭臂的树”。这棵树像是一个现代人，在人群中生存却无法跟别人更好地相互理解，彼此沟通，是个心灵有隔阂的人。这样理解，“这棵树”就是对现代社会的一种微妙的讽喻。这首诗显示出了孤独的气息，也是对孤独的揭露。

我们也像这棵树，我们也希望在人与人中更加自由、更加融洽、更加友好、更加毫无心机，能够如森林里的树一样，在高兴时就勾肩搭背，在需要冷静时就一个人独处。

画森林

/唐果

我要画一座森林

它必须是绵延的，一只老虎走一天也走不到边

树木必须高大、茂密、葱郁

当老虎有了微服私访的兴致，它能为老虎提供朴实的装束

草东一丛，西一丛，松针金黄，像厚厚的软垫子

假如老虎有了纵身一跃的勇气，它们能托住它庞大的身躯

没有兔子、麂子，没有鸦雀、鼠蚁跟它做伴，没有蟒蛇盘踞

如果老虎掉进忧郁的陷阱，谁来把它搀扶

我还要画另一只老虎，让它们追逐、嬉戏，抢夺肉食

最后，我只画一个山洞，让它们在洞里咒骂、争吵，日久生情

短评

这首诗带着浓重的童谣气息，但绝不是故作童真，也不是语言乏味的道德说教。这是对想象中美好世界的憧憬——这个森林拥有博大的胸怀，拥有丰富的内在，也能宽容各种动物，让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浑然一体——“它必须是绵延的，一只老虎走一天也走不到边/树木必须高大、茂密、葱郁”，这样大的森林，才可能有足够的胸怀和包容。在这样的森林里，动物们才能各自长大，甚至还有一种彼此间心照不宣的友谊。诗中的这只虎，这些兔子、麂子、鸦雀，都是森林中不可缺少的有机部分。一个自然的、丰富的世界，应该是包容一切的，这里有鲜花，也有杂草，有乔木，也有灌木，有大动物，也有小动物。各种生命、各种动物植物，在这个自在的世界中融洽地生长。如果我们把这比作一所学校，那么这所学校也应该如大森林一样包容万物，要肯定鲜花的价值，也要承认杂草的特殊属性；要尊重老虎，也要尊重兔子。一所真正的学校，不应该只是一座爱护鲜花而拔除杂草的苗圃。鲜花对于人来说是美丽的，对于一匹马来说，可能毫无价值。有些被拔除的杂草，虽然不如鲜花那么色彩鲜艳动人，却可能具有挽救人生命的药用功能。我们学校里的学生也一样，有些善于沉思、有些心灵手巧、有些活泼好动、有些沉默娴静，不应该用一个僵化的标准、规矩、要求来衡量所有的孩子，要容许他们像各种动物一样自由地生活、长大。我们再想得远一点，在中国的十二生肖里，每一种动物都有自己的价值，包括老鼠和蛇在内。诗人所畅想的这片森林，被我这样的读者想象成理想中的学堂。也许其他读者，会有更多的联想。

这个森林让我想起迪士尼经典动画《小熊维尼》里的百亩森林，跳跳虎、维尼熊、瑞比兔、屹耳驴、猫头鹰、小猪、袋鼠妈妈、小豆等，是彼此友好、相亲相爱地在一起的小动物。

至于那些被贪婪、仇恨所控制的人，就是另外一只老虎了，要把它们放在另一个世界里——“我还要画另一只老虎，让它们追逐、嬉戏，抢夺肉食/最后，我只画一个山洞，让它们在洞里咒骂、争吵，日久生情”。

一枚冬天的果子/郎启波

先变圆，然后拉长

再变圆，又被拉长

周而复始的过程

存在于很多场合的纠结

存在于很多不同事物身上

一枚果子，悬挂在头上

我曾试图将它摘下来

我刚动这个念头

它就长高了一些

我停下来，它也停了下来

我们如此反复，或者较量

我们保持距离，然后对峙

我们最终习惯彼此的存在

这时候正是冬天

云南到北京温差很大

身体的温度也在不断变化

这枚果子，像多年的老友

从未与我红过脸

更不要说翻脸

2010年3月

作家简介

郎启波，男，诗人、专栏作家、影视编剧及制作人、汉语诗歌学术年刊《审视》主编。1979年生于云南镇雄。1994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漂泊的岛》、长篇小说《我不是一个好人》等。

短评

一枚冬天的果子，可能是一种特殊情绪的形象表达。诗人并没有明确写这是一只苹果还是一只梨，它可能就是你人生中悬挂在头顶上的一枚果子，一种神秘的力量；你们一起成长，一起行走，一起去远方。你们在冬天这样，在夏天也应该这样。一开始你注意到它的存在，你觉得有些不适应，你试图靠近、接触，甚至采摘，但是不能实现。这枚果子通灵性，它总能与你保持一种合适的距离。最终，你们彼此都习惯了，你习惯了水果，水果也习惯了你。这枚水果可以用来比喻很多事，如同班同学、如恋爱中的男女。还可以比喻人生中内在的冲动、未来的憧憬。可以说这枚果子是一个象征，是你人生中的某个事情，你离不开它，你也不愿意离开它。

这枚冬天的果子，让我想到奥地利文学大师卡夫卡的短篇小说《老光棍布鲁姆·菲尔德》：老光棍独自爬楼回到家里，一打开门，发现有两只陌生的赛璐珞球在家里出现了，它们机灵、好动，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甚至弹到墙上，到处跳动。菲尔德开始很不习惯，想抓住这两个调皮的气球，但他总不能如愿。后来，慢慢地，他不得不适应这两只球的存在。

人的一生，一定要带着某些东西，一开始你不知道，一开始你很排斥，但你最终不得不接受它，不得不适应它，甚至莫名其妙地爱上它。比如我们上学读书，我们不断地领各种证书、文凭，我们慢慢拥有一整套个人资料，而这些丰富的个人资料，并不在你身边，它们在远处，在你的档案里。从不舒服的角度来看，可以比喻成孙悟空脑袋上的金箍；从良善的角度，则可以比喻成金箍棒。每个人都讨厌紧箍咒，喜爱金箍棒。前者是软弱、顺从，后者是力量、自由。

从“一枚冬天的果子”想到布鲁姆·菲尔德，这是一种突然的感觉，不能说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可以看到，诗人和小说家都在试图发现、挖掘人类世界那些特殊的事物，作品中的那些感受，有时候直截了当地道出了人生的秘密，而打动我们。

杏树/冯娜

每一株杏树体内都点着一盏灯

故人们，在春天饮酒

他们说起前年的太阳

实木打制出另一把躺椅，我睡着了——

杏花开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还拥有一把火柴

每擦亮一根，他们就忘记我的年纪

酒酣耳热，有人念出属于我的一句诗

杏树也曾年轻，热爱蜜汁和刀锋

故人，我的袜子都走湿了

我怎么能甄别，哪一些枝桠可以砍下、烤火

我跟随杏树，学习扦插的技艺

慢慢在胸腔里点火

我的故人呐，请代我饮下多余的雨水吧

只要杏树还在风中发芽，我

一个被岁月恩宠的诗人 就不会放弃抒情

作家简介

冯娜，1985年生于云南丽江，白族。毕业并任职于中山大学。著有《彼有野鹿》《寻鹤》等诗文集多部。

短评

我个人喜欢冯娜诗里的气息。她用一种质朴的、似乎无需特别修饰的词语，直接把内心深处丰富的感觉传递出来。“每一株杏树体内都点着一盏灯”是一句很突然的诗，但立即传递出了特殊气息，如果想象一下，你会觉得真是特别极了。我相信这是诗人与故乡、与故人之间一望而知的特殊密码。杏树只是诗中特殊的情结，诗人可能在杏树旁边长大——“杏花开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还拥有一把火柴/每擦亮一根，他们就忘记我的年纪”，而情感也因此产生了某种依恋——“酒酣耳热，有人念出属于我的一句诗/……只要杏树还在风中发芽，我/一个被岁月恩宠的诗人　就不会放弃抒情”。在这首诗里，诗人不断地轮换采用“杏树”“故人”“诗歌”“抒情”这些核心词汇，不断地解读探求自己的人生密码。我也相信，每个人内心里都有这样一棵杏树，它在你的生命中央，在你的人生中央，成为人生世界中的核心部分，甚至是“抒情”的驱动力，如同电影《阿凡达》里那棵参天的神树。一棵杏树不仅在故乡发芽，也在你的身体里发芽，并长成了婆娑世界。连接两个世界的，是体内点着一盏灯、照亮生命中微暗世界的杏树。

棉花辞/冰马

我年老的父母先把种子

栽进营养钵，小小塑料盆

毛绒绒的籽粒施以粪土，露出新芽

像昨晚的婚礼，一对新人琴箫合演

一场恋爱跋涉了九年终成正果

从此开始正典生活。棉秆啊棉秆

风雨中飘摇，阴阳调和

移植到垄亩，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时值晚秋秆枯土裂，白棉朵朵

棉花所经受的，我们看在眼里却不记于心

伸手摘桃，好比罗骢吃饭张口，顺理成章

好比罗骢长大，我和她妈一天天老化

等棉花变成另外的一些，比如纱线、被褥、衣服

匿隐大形，在人世间行走

作家简介

冰马，1967年生于湖北，1987年入湖北师范学院历史系，开始诗歌创作。毕业后在成都、重庆、宁波、武汉、上海等地从事过推销员工作，停笔十年。出版有诗集《雪地上的血迹》以及自编诗集《一堆马粪》和诗学笔记《阅读笔记》。暂住上海。

短评

冰马的诗有鲜明的乡村气息，他的记忆中有一片无边际的原野。虽然在大城市里工作，努力生活，但那片原野是他内心的原动力。这首诗从一粒种子开始，写棉花的发芽、培土、成长、结实——“棉秆啊棉秆/风雨中飘摇，阴阳调和/移植到垄亩，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时值晚秋秆枯土裂，白棉朵朵”，那植物的生长、丰富以至于枯萎，“棉花所经受的，我们看在眼里却不记于心”，是人特有的一种遗忘或者是偏颇，但也是万物自然的生灭过程，对于这个过程，需要顺其自然，如同“罗骢长大，我和她妈一天天老化”，而人在这个过程中习常于自然变化。这里，就近乎对道、对自然世界的理解了。人生，岂非如同一秆棉花？从发芽、胚胎、成形到出生，在人世间长大，各种都是内在的自然变化。关于棉花，作者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也知道棉花“化于无形”的功用，“变成另外的一些，比如纱线、被褥、衣服/匿隐大形，在人世间行走”，这样，就近于“道”了，如同“大道无形”，并不执着于某一种外形的不变。

老银杏树/谭克修

古同村的每一棵树都是快乐的

包括直挺挺的泡桐、杉树和马尾松

包括歪脖子的苦楝树和桐子树

包括果实已经落下的桃树、李树和杨梅树

包括被冰雪压弯到路上的竹子

但不包括那棵最大的树

村里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传说村子不存在的时候它已经存在

它看见过村里的所有秘密

它看见村里的秘密正在加速减少

它在秋风中慷慨地分发数以亿计的小扇子

也不能掩饰它的忧愁

我不想说出它的名字，它就在我家门口

短评

谭克修对自然、乡村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这种感受让他在现实生活中，获得了某种若即若离的精神空间。“古同村的每一棵树都是快乐的”，当然古同村的每一个人也应该是快乐的（虽然未必如此）——“包括直挺挺的泡桐、杉树和马尾松/包括歪脖子的苦楝树和桐子树”，不同形态的树都有自己快乐的根源。在古同村，还有果实已经落下的桃树、李树和杨梅树，读者可以看到这是秋天的景象了，甚至已经到了冬天，“包括被冰雪压弯到路上的竹子”，所有这些，构成了古同村的外在形象。但诗人没有描写村庄的房舍，他让这些房舍、人迹都隐藏在冬天的风里，他让所有这些树木的外在形状显现，而最终烘托出“老银杏树”，这棵老银杏树可能在有村子之前就存在了，它见证了村子的诞生，见证了村子的兴旺——“它看见过村里的所有秘密/它看见村里的秘密正在加速减少”，这简短的两句，写村庄的百年兴衰，从秘密喧嚣的时代，到现在村里人迹稀少，可能是因为青壮年都出外打工了。

树的寿命往往长于人类，有些如老银杏树，其寿命更是长达千年，甚至几千年。在人类的历史变化中，这些老树默然不动声色，但见证了各种风云变幻，见证了朝代更迭，见证了人类的互相残杀、血流成河、饿殍遍野。它同样还见证了暴风骤雨、洪水泛滥或赤地千里的干旱。但老树还是默默地长在“我家门口”。这里，还有很多可以写的故事，但诗人收住了。

秋收/孟醒石

秋天刚有玉米那么高

秸秆就黄了

很多人钻进玉米地

彼此看不见对方

只能听到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我在房顶上看到

秸秆晃动

田野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漩涡

那里面有我的亲人

他们一辈子就掀起这么点浪花

其他都是风

是太阳

掀起来的

或者无风三尺浪

作家简介

孟醒石，男，原名孟领利，1977年1月1日生于河北省无极县，1996年毕业于石家庄教育学院美术系。曾发表诗歌数百首。作品入选各出版社20多个年度文学选本。曾获河北省作家协会2008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

短评

写“秋收”，乡村里最普通不过的景象——“秋天刚有玉米那么高/秸秆就黄了”。但这次诗人选取了一个高位角度——“我在房顶上看到/秸秆晃动/田野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漩涡”，这让诗人很容易地进入了对比与沉思——“那里面有我的亲人/他们一辈子就掀起这么点浪花”——那么简单、微小的一生，在乡村，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岂非如此？突然，从一次貌似普通的“秋收”中，出现了秤砣般的沉重，带着某些历史性的忧伤。世界不会为乡亲们的小旋涡而变化，掀起更大旋涡的是其他的力量。可能“是风/是太阳”。我在这里读到了深深的忧伤。

桃花/罗铖

我本不该说桃花，桃花已在枝头上开放

错过了一个季节，我的脚步满是泥泞

当我说到桃花，其实

我不懂得桃花的愁困和隐秘

已经中了桃花的毒，我不是自己的药引

花瓣被风撕开，我的胸前裂出伤口

血，殷红的血，染红整个春天

最先飘落的那瓣，轻盈而沉重

像一只断翅的蜻蜓飞过秋风

当我还说桃花，我也许早已老了

只要岁月的锋刃尚未把我雕成一把桃木梳子

我就赶在下一个春天的枝头

等你，然后，一起零落成泥

作家简介

罗铖，1980年生于四川省苍溪县，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擅长写诗歌及诗歌评论，在《人民文学》《诗刊》《星星》《天涯》等刊物上发表过大量作品，其作品入选过《中国诗典1978—2008》《中国<星星>五十年诗选》《中国新诗年鉴十年精选》《21世纪中国诗歌排行榜》等选本，曾参加第29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黑夜与雪》。

短评

写桃花的诗古往今来很多，要从这些桃花诗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就需要诗人有独特的观察和精练的文字表现力。白居易《大林寺桃花》写失而复得的春天的喜悦，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写对美好事物消失的惆怅，林徽因写桃花的令人惋惜的美，而在这里，诗人写自我在桃花的开败中对美、对爱的珍惜，并有好句——“只要岁月的锋刃尚未把我雕成一把桃木梳子/我就赶在下一个春天的枝头/等你，然后，一起零落成泥”。唐代大诗人杜牧曾有名作《叹花》：“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诗中意境，与这里有些相似之处吧？

园子里的花开了/ 仲诗文

帝皇菊、双荚槐……开了

毛绒绒的，

暖暖的黄颜色

像一场无名的心碎

可是，我如何将园子的消息告诉你

秋天一到

我就一直活在长久的担忧里

那时候，我们还爱着

那时候，你希望生活在一团花里

我们背土呀，挖坑呀，浇水呀

那时候，你戴着大耳环

头上捆着小花巾

再过几日

蜀葵、金桂也会相继盛开

我会被这一片黄的色彩感动

可是，木槿、葱兰是白色的

月季、石蒜是红色的

当她们全部开放

园子就会亮起来

我想我会哭出声来

亲爱的，我还是那么想你

作家简介

仲诗文，男，现居惠州。四川苍溪唤马人，生于20世纪70年代，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刊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天涯》等，作品入选《中国年度诗歌》《中国诗歌精选》《21世纪诗歌精选》《年度中国诗歌选本》多种选本。

短评

思念，是诗歌的重要原创动力之一。满园的花都开放了，本来应该是快乐的、欣悦的，但“帝皇菊、双荚槐……开了/毛绒绒的，/暖暖的黄颜色”却像“一场无名的心碎”。这里点出了身边人缺席，一个人独自面对满园鲜花时的寂寞以至于心碎。你如果去挖掘诗人的创作背景，也许会发现更多的背后故事。但不是每一首诗都有背景给你挖的，尤其是一个不那么出名的诗人。在这个时候，你只需要阅读诗歌呈现出来的部分，词语、细节、描述、排比、重复以及前后的铺垫。或许诗人就是在对一段过去了的情感回忆、品味，因此面对本来该是抒发美好情感的花园世界，反而添了愁绪。这惆怅也很像古诗中的惆怅，也很像大多数诗人在面对美好事物时，有意与不在身边的亲人、爱人分享时的感受。

枣花/ 陈陌

有时候也能梦到

那棵枣树

哥哥坐在旁边的墙角

吹口琴

四月的枣花

洒了一地

我们会叫醒

睡在树枝上的毛毛虫

2006年2月15日

作家简介

陈陌，诗人。本名陈晓培。女，生于20世纪70年代。复旦大学文学硕士。任职媒体副主编。祖籍江西，现居上海。出版有诗合集《江南十二人诗歌集》，作品刊载于多种诗集、诗刊。

短评

有时诗只是呈现一种令人心动的情景，就能在读者的记忆中留存深远。这种情景的呈现，可以说是诗歌的特殊意境，是诗人触景生情而突然在脑子里蔓延开来的广大图景；也可以说是诗人记忆中的特殊情景在某个时刻突然被唤醒，而用诗句描摹下来的生动画面。读陈陌《枣花》这首诗，短短八行，却能传递出一种悠远的意境。首先是一棵梦中的枣树，接着是写在这棵枣树下发生的故事，那些在树下流逝的光阴，以及被诗人记住的日子，例如——“哥哥坐在旁边的墙角/吹口琴/四月的枣花/洒了一地”。这个情景的描写很见诗人的巧心思。她不把“哥哥”放在画面中央，而是在“旁边的墙角”，这样，则仍然让“枣树”成为叙事的主角，但通过哥哥的口琴，这两者联系起来了，光阴在口琴声中弥散，同样弥散的，还有四月的枣花，洒了一地的枣花。

写童年，写记忆中的光阴，这是很特别的一首：安静、平和、悠然。

将诗意安放于田园

人到底来自何方，是树上，还是山洞里？人到底宜居原野，还是宜居城市？人是一种动物，还是万物之灵？所有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不了。

近些年来有一种很认真的说法：全球人类都来自非洲。生物学家对人类DNA进行测定，发现今天散布于全球各地的不同人类，可能都是上一个冰河期末年来自非洲的智人族群。据推测，欧洲原住民尼安德特人在2万年前就灭绝了。有一种猜测说，他们虽然心灵手巧，却因喉咙的天生缺陷而无法发展出完善的沟通语言，因此在面对来自非洲的智人时处于下风，最后灭绝了。中国原有的元谋人、蓝田人等，据著名文化学家朱大可教授在他的专著《华夏上古神系》里推测，可能是捱不过上一个冰河期而灭绝了。朱大可教授发现，全球的神系可能都有一个相同的起源，各国的语言学家、生物遗传学家都在孜孜以求地探寻着，其中一个成果是发现主神、次级神等都拥有相同的音素，如“A/E/O”这几个音素，无论在非洲的古埃及，西亚的苏美尔、阿卡德、巴比伦，欧洲的古希腊、古罗马，还是在南亚的印度、东亚的中国，都是主神的核心音素。说起来似乎很复杂，简单举例说，古埃及主神阿蒙、苏美尔主神阿努、恩基，古希腊主神阿波罗等，都是“A”“E”或相近音节。而次级神是水系的神灵，这些神灵共有“D/T”之类音素。具体的论述，这里就不展开了。

然而，无论是来自哪里，人类都跟自然最亲近。人类现在更多地生活在大城市里，未来可能如科幻小说大师阿西莫夫在其作品里预测的那样，住在一个庞大的钢结构穹顶、密封性的城市里，跟自然外界完全隔绝。失去了自然界的人类，可能不再有我们这种类型的生活了。

人类在一个相当漫长的时期，都与森林、原野、树木、花草、庄稼密切相关。我们依赖这些自然界的动物、植物生存，而作为具有审美意识的人类，还要在树木、花卉、原野面前，抒发自己的各种不同情感。这些情感有亲切的、有隔离的、有爱慕的、有幽怨的，综合起来，就是人类的情感投射到自然万物当中，而人类在这些情感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通常来说，植物与季节互动密切，春天的桃花、油菜花，秋天的果实、收获，万物的情态都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我们的祖先仰望星空，对宇宙天象观察、研究，并对应地上植物的生长变化，而发展出了一整套以农耕为基础的文明体系，这也是人类文明的最早发源之一。对季节变化并不那么敏感的游牧民族，就没有发展出一整套的文明来，因为他们无需以观测天象、研究季节为自己的生存基础，他们可以随着季节的风，游走在广袤的大草原上。

我们看到，写各种花草与果实的诗人，更多地是在抒发自己的情感，他们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这些物体上，从中找到了自己。

晋代大诗人陶渊明有一个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田园生活中所必备的元素：东篱（田舍）、菊花（田圃）、南山（风景），全了。悠然见南山，不是悠然“望”南山，强调的是自然而然，是闲适、安稳，一切都是随意的，不是特意的。南山在田舍可望之处，没有远到看不见，也没有近到让你感到压抑。南山是一种状态，采菊也是一种状态，这一切，都源于诗人的悠闲舒适的精神生活状态。

第四编 火车与旅行

火车是我小时候最令人惊讶之物。

现在的火车不再是火车了，现在的火车已经变成了电车。我记忆中的火车是燃烧煤炭的蒸汽机车，有长长的车头、高高的烟囱、大大的轮子。蒸汽机车才是我们梦中的庞然大物！当蒸汽机车汽笛长鸣，粗喷着白色巨烟，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至，并轰隆驰过时，它带起的不仅有铁路两旁的杂草、尘埃，还有两旁树木的摇晃，两旁房屋的震颤，包括我们这些小孩子几乎所有的激动。飞奔而过的火车，以庞大的气势令铁路周围的一切都为之颤抖。而我们这些小猴孩，却就是热爱被火车驰过而激动得嗷嗷乱叫。更发疯的孩子，一见到火车驰过，就禁不住地拔脚飞奔，追着火车狂跑。对于我们来说，蒸汽机车是来自未知世界的庞然大物，又是驶向未来世界的超级巨蟒。蒸汽火车头那组一人高的巨大驱动轮，涂着鲜红的油漆，光滑粗大的驱动轴在蒸汽驱动下呼哧呼哧地前后运动，拖动长达60节的车厢，壮观地驶过我们人生中最不平凡的岁月。

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和小伙伴们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曾经目睹了漫长的平板车拖着令人敬畏的坦克和大炮，两旁站着手执冲锋枪的战士，慢慢南下；我们还曾经看见从南往北的火车，装满了白色的面包车，向北方急速奔驰。就在这来来往往的火车行进中，时光流逝，我们长大。

直至今天，我的梦中都偶尔会有蒸汽机车在轰鸣。

后来我读到法国儿童文学大师圣埃克苏佩里的经典名著《小王子》，觉得书里写到的情形，跟我小时候的经验几乎一模一样。书中有一段内容讲到小王子与扳道工的对话，忙碌的扳道工不停地分配旅客、指挥火车的去向，小王子就问扳道工：“他们要寻找什么？”扳道工告诉他，那些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小王子说了一段看似幼稚却意味深长的话——只有孩子知道他们自己在寻找什么。如果有人夺走的他们心爱的布娃娃，他们就哭泣……

我把这段故事读给那时候还没上学的女儿听，她一边听一边怜悯地看着我。她那么小，就知道我和大人们都很可怜啦。大人们不知道自己一生都在干什么，只是在火车里睡觉，或者打哈欠。我和女儿一起把这本伟大的童话从头到尾读了好多遍。有时读着读着她就睡着了。我知道小孩子都是天使，而大人——美国儿童文学大师苏斯博士说：他们都是些退化了的小孩子，让他们见鬼去吧！

我知道自己也退化了。小时候，我是如此热爱火车，曾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乘着火车离开我居住的小镇去遥远的地方，钻破天幕的阻挡去到那世界的尽头，在未知的世界里闲逛，看那些未知的事物、未知的人、未知的马。

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都跟火车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我曾梦想乘着火车在世界上漫游一周，像凡尔纳写的那样，88天环游地球。我这种想法，在遥远的西亚，在碧波荡漾的地中海东岸，也有一位土耳其诗人塔朗吉早就想到过了。他对火车也抱有着深深的爱、深深的好奇，以至于对火车产生了同情。他写过一首诗《火车》（余光中译），诗中深情而温暖地写道：“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我的老家叫坡脊，是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镇子，位于雷州半岛上一个火车中途站上。每天一早一晚，来自两个相反方向的两列慢车会停靠在坡脊站旁，一些人上车，一些人下车，他们出现在火车站的身影，让我们感到兴奋。这些人从哪里来？这些人到哪里去？火车开动，上车的人去了远方；在夜色中，下车的人消失在田垄上。对于我们这些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孩子，只能顺着铁轨方向远眺，目光被天边屏障所阻挡——眺望火车的消失，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目睹火车的出现，是一个令人激动的奇迹。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在漫长而无聊的时光里，曾长时间地坐在山坡上眺望着铁轨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长久地等待一列几乎永远不会出现的火车。我们也曾前前后后地行走在窄窄的铁轨上，锻炼自己的平衡力。在枕木上比试立定跳远，看谁能跳过三根枕木。在我们的记忆中，铁轨和枕木都是没完没了的，不可能穷尽，如同不可能穷尽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我曾尝试着数清楚从坡脊到另一个乡村之间的枕木数目，没走多远就混淆了。枕木与枕木之间有细微的区别，但铁轨与铁轨之间却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生活在铁路旁，我们的人生也贴着铁轨生长，我们的生活内容根本离不开铁路。我们顺着铁路路基去走家串户，我们从铁路涵洞下钻过，试图探索一条河的秘密。我们坡脊的铁匠铺用铁轨旧接板打造锋利的刀具和农具，我们坡脊的人家用换下来的枕木锯片打造散发着沥青香气的家具。

我上小学时，从家里去学校要穿过火车站五组铁轨。火车进站时，我们就钻火车，趴在铁轨上，闻到铁的生硬气息，看到光滑的大车轮，还有那些车轮组的弹簧、承载组件。在车辆缓慢启动前，迅速地溜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在钻火车时出事故，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被火车撞倒过。在这样的小镇、小村，我们有一种蜥蜴般敏感的听觉和袋鼠般敏捷的身手。空旷田野上，火车远在十几公里之外甚至在天边，就会传来如丝绸般光滑的声音，让我们知道，火车来了。

我们还爱趴在光滑的铁轨上，贴上自己的耳朵，倾听仿佛源自未来的声音。火车从天边出现前，会有一种声音沿着铁轨如潮水般涌现。这时我们会欣喜若狂，跳起来奔跑，如镇上受惊的鸡鸭鹅般嘎嘎嘎大叫：“火车来了！火车来了！”

火车从我们镇上飞驰而过，忽然而逝，恍如一个不真实的梦，只有铁路两旁摇曳的甘蔗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这个并没有破碎的梦中，我们如胚胎般突然长大了。

如果你是这列快车上的旅客，从车厢里向外眺望，或许能看到几个赤条条的小猴孩在黄泥地上拼命蹦跳，无声地大喊大叫，他们都在试图让自己印入你的记忆中。但一切，在几秒钟之内就消失了。那些蹦跳挥手的小孩、遮掩在榕树后面的车站小屋、路上慢吞吞行进的农夫，所有这些只在你人生路中短暂地出现，瞬间就消失了。你不会再想起，人生中曾有过这样的一个时刻。这些人与事，已经如风中的草籽一样飘散。

从小生活在火车站旁边，我的人生似乎也沿着铁轨在蔓延：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从一段人生到另一段人生，我对火车有抹不去的深刻情感。如台湾诗人席慕容的诗句所言——假如生命是一列/疾驰而过的火车/快乐和伤悲 就是/那两条铁轨/在我身后 紧紧追随……

读小学时，每月的一个周末，父亲会给我两三块钱，让我自己早上搭乘慢车去县城，到南街一个图书屋去读书。从县城火车站去南街的那条路我走过了很多遍，可以说了然于胸。看一上午书，中午吃油条喝豆浆，回去继续看书，最后精挑细选，买了两本带回家。看到下午三点多钟，沿着熟悉的南街回火车站，搭乘返程的慢车，坐三站，回到坡脊。

我曾在自己的长篇小说《我的八叔传》里详细地写到过坡脊镇，以及那些存在或虚构的传奇人物。我还在长篇小说《青春期》里描写了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镇，说它如同一粒草籽，飘落在南中国的黄泥中——微小得如同一声叹息，而在这些叹息中，蒸汽机车的轰鸣成为难以抹去的记忆。

一列火车，载着所有的人，行进在银河系西旋臂的幽深太空深处一个小小的、如同芥子那么微小的蓝色星球上。我们所有乘客都必将去往一个更为幽深的地方。

人生也是一列单向火车，我们在自己的轨道上不断地滑行，经过一个又一个车站，有些站我们下车了，简单徜徉之后继续上车，有些车站只是经过，只有几秒钟的停留，不引起内心一丝涟漪。但人生永远不能像真正的火车那样，又可以从结束驶回开始。正如《小王子》里写的那样：不，那是另外一列火车。

在写这个略微有些忧伤的序言时，我上网找到了台湾流行歌曲大佬罗大佑演唱的《火车》，一边放来听，一边修改我的措辞。很抱歉，是闽南语版的。略懂非懂的闽南语，唱着这略懂非懂的歌词，用来作低调奢华有内涵的结尾，最合适不过了，但我不负责详细解释。其中“佗位”念“tó-uī”，意思是“哪里”，“厝”念“cuò”，是“屋子”。词如下：

火车火车 行对佗位去

爬去山顶 拖甲在喘气

火车火车 行对佗位去

赞落土脚 恬恬假细腻

台北台北 来到火车头

别人行李 不通放勿记

报纸报纸 昨昏的消息

便当便当 迷人的气味

火车火车 藏对佗位去

歇在山顶 伴人在过暝

火车火车 藏对佗位去

去公园中 教人讲过去

火车火车 你欲对佗去

翻山过岭 甘心行落去

火车火车 你欲对佗去

古早古早 风神的志气

想欲予阮出外的人飞向一个繁华世界

一站一站过过停停男儿的天外天

想欲予阮思念的人看着阮的苦恋心情

一步一步摇摇摆摆故乡的田边

想欲予阮出外的人飞向一个繁华世界

一站一站过过停停男儿的天外天

想欲予阮故乡的人看着阮的思念心情

一步一步摇摇摆摆阮的老厝边

……

（李坤城词，罗大佑曲）

火车擒住轨/徐志摩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

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

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

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

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

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

月台袒露着肚子，像是罪恶。

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

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

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

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

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

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

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

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

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

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

只图眼前过得，裂大嘴打呼，

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

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

这玩艺反正是一片糊涂账。

短评

这首诗作于1931年7月19日，初载于同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署名志摩，原名《一片糊涂账》，是徐志摩最后一篇诗作。诗中有极其浓重的个人反思色彩，可以看到人生中不断地反复变化的徐志摩，在爱情中、家庭中、工作中、诗歌中，有各种深刻的纠缠。徐志摩与林徽因、陆小曼的故事，经过80多年的反复发酵，已经成了现代文学中的一个传奇，徐志摩飞机失事英年早逝，更是影响深远的事件。在徐志摩写这首诗的20世纪30年代初，乘火车旅行尚且是一件新鲜事，而这个时候徐志摩为了从上海尽快赶赴北京，已经搭乘过很多次飞机了。他的洋派、他的做派，即使在那个时候，也是极其先锋的。他不仅感情先锋，生活也先锋，才华更是顶级的先锋。作为“新月派”的创始者和核心盟主，徐志摩与闻一多一样，对诗歌的格律、诗歌的韵脚都有着非常认真的追求，这首诗更是别出心裁地作了一个两句分行，而让整首诗产生了猛烈的节奏感，急促到了让人阅读时喘不过气来。

你们大概也都注意到了，徐志摩的两句分行，似乎是对两根并行铁轨的直接模仿。是的，这两句一段，就是两道猛烈的铁轨，不断地出现，不断地消失。而且，两句一段一个韵节“奔/坟”，另起一段另换一个新韵脚“叫/庙”，读出声来会发现，真的是铿锵、猛烈、婉转、一唱三叹，真如同火车行进在漫长的铁轨上不断地到站，不断地驶出。而我们这位多情而天才的诗人，他丰富多彩的人生已经陷入了某种黑暗中。

《火车擒住轨》现在读来，还是极其怪异的意象。这是一列在黑夜中奔行的火车，它经过的也都是不太令人欢欣的世界：“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这样的景象，不能说不是阴暗、令人不安的。而在这样的世界中，诗人的自我化身出现了：“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累坠”现在更多用“累赘”，但我们读现代诗、现代散文、现代小说，断不可草率地改成我们现在习惯的用语。因为语言是有时代性的，那时候的语言如此呈现，更有滋有味。人生与铁轨多么相似，人的两条腿，以及两条腿所走出来的路，也与铁轨多么吻合。因此，用铁轨来比喻人生的轨迹，是天作之合。在序言里引用过的席慕容女士的诗，也是直接把人生之轨与铁道之轨并列，采用简单的明喻来呈现。但徐志摩还有更多的自我要求：“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这些段落读来，有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但到底，诗人还是有些悲观、甚至宿命的：“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诗人如诗中这列行驶于黑暗中的火车，在这样不详、不安的世界中，独自前行，并不是因为认定前路上有什么新鲜和希望，而是因为“擒住轨”同时也被轨擒住了的人生火车，无法脱离这注定的轨道形式。你的命，也在你的轨道上。

也许，那架因为大雾而撞在小山上坠毁的邮政飞机，也是诗人笔下的一列擒住自己的轨的火车，它和它的乘客，来到了自己的人生尽头。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曾卓

在病中多少次梦想着

坐着火车去作长途旅行

一如少年时喜爱的那句诗：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到我去过的地方

去寻找温暖和记忆

到我没去过的地方

去寻找惊异、智慧和梦想

也不管它往哪儿开

当我少年的时候

就将汽笛长鸣当作亲切的呼唤

飞驰的列车

永远带给我激励的渴望

此刻在病床上

口中常念着

“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

而耳中飞轮在轰响

脸上满是热泪

起伏的心潮回应着列车的震荡

作家简介

曾卓（1922—2000），著名诗人，原名曾庆冠。笔名还有柳红、马莱、阿文、方宁、方萌、林薇等。原籍湖北黄陂，生于湖北武汉。1936年加入武汉市民族解放先锋队，武汉沦陷前夕流亡到重庆继续求学，并开始发表作品。1940年加入全国文协，组织诗垦地社，编辑出版《诗垦地丛刊》。1943年入重庆中央大学历史系学习。1944—1945年从事《诗文学》编辑工作。1947年毕业后回武汉为《大刚报》主编副刊。1950年任教湖北省教育学院和武汉大学中文系，1952年任《长江日报》副社长，当选武汉市文联、文协副主席。出版的诗集有《门》（1944）、《悬崖边的树》（1981）、《老水手的歌》（1983）。

短评

我打算专门编写一组“火车与旅行”，就是因为读了曾卓先生这首《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我曾反复地读这首诗，觉得仿佛是从自己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一直在我的身体里回荡、共鸣。我不愿意说读得“热泪盈眶”，但读得非常难忘。

这首诗是诗人在去世之前，躺在病床上口授出来的，可以说是诗人一生的自我总结，也是诗人留给这个他恋恋不舍的世界的告别书。

诗的开头直截了当，但其实一贯到底，极其不凡：“在病中多少次梦想着/坐着火车去作长途旅行”。这种热望，在诗人无法实现梦想时，尤其显得令人感动。我自己在20多年前从家乡来到上海念书时，路途极其漫长，但我一直都抱有热烈的心，可以一整天地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充满了各种惊奇和欣喜。我也爱乘火车去长途旅行，火车是擒住铁轨的，它贴着地面飞奔，让你可以跟整个世界以同一个高度行进，你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不变形的世界。这个世界以其新鲜扑面的气息，让你的人生充满了难以忘怀的种种希冀。那个时候，你就在路上，你才不管目的地是哪里呢！你才不管路途有多远，你想到的就是乘上火车，踏上路途！——“也不管它往哪儿开/到我去过的地方/去寻找温暖和记忆/到我没去过的地方/去寻找惊异、智慧和梦想”。这是诗人强烈的愿望。

在诗中，诗人也回顾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心路历程——“当我少年的时候/就将汽笛长鸣当作亲切的呼唤/飞驰的列车/永远带给我激励的渴望”。他是一个乐观而顽强的人，是一名战士。因为胡风事件的牵连，他也曾入狱，出狱后被发配到农村劳动。但这一切都不能摧垮他，他就像自己写过的《悬崖边的树》，在那深渊的边上，挺直腰杆，不管风吹雨打，就是屹立不倒。

在这首一气呵成的短诗里，仅仅四段，诗人反复咏叹，回顾一生，也对自己的精神和态度有各种满意的交代。这是极其爽朗、明确而意义隽永的佳作。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食指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浪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

我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的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个时候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然后对她亲热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作家简介

食指，1948年生，本名郭路生，山东鱼台人，职业作家，被当代诗坛誉为“朦胧诗鼻祖”。高中毕业。1967年红卫兵运动落幕，在一代人的迷惘与失望中，诗人以深情的笔触写下了《再也掀不起波浪的海》和《给朋友》这两首诗，那是一组催人泪下之作。1968年写下名篇《相信未来》。1969年赴山西汾阳杏花村插队务农，1971年应征入伍，历任舟山警备区战士，北京光电研究所研究人员。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代表作有《相信未来》《海洋三部曲》《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等。

短评

这首诗创作于1968年，写知青“上山下乡”运动时，诗人自己和其他知青一起挤在列车上与北京告别的情形。这是一种依依不舍的情感，跟那时整个大时代的气氛不完全合拍。在那个时代铺天盖地的宣传下，知青离开城市赶赴山乡，是一种崇高的行为，是值得赞美的壮举。在当时，第一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还要政审，家庭出身不合格的知青，还没有资格参加。在这样的告别人群中，诗人自己在车中往外观看，以自己所处的视角，产生了特殊的地理“位移”。通常来说是火车离开了车站、离开了城市，但在诗人依依不舍的情感中，变成了是北京站离开了自己，是北京离开了自己。这种“异化”视角，如今的读者已经习以为常，但在当时，却带给了人们新奇的阅读感受。为了强调自己心情的难舍，诗人“移动”了北京和北京车站，而让自己成为一个坐标。这样，所有情感的指向都明确了，诗人的离开，是一种身体的暂别，而在精神上，他还留在这里。

“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是一个大清早，告别的人挥动手臂，“一片手的海浪翻动……/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突然一阵剧烈地抖动”，这是火车启动，要开出去了。但是从诗人车中的角度，抖动的是北京车站——“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的手中”，写了依依不舍和亲情，这些也都是跟当时的主流媒体宣传不同的甚至是被鄙视的儿女情长，但这样的儿女情长恰是真情流露。诗歌打动了几乎所有知青伪装得貌似坚强的内心——毕竟，大多数知青都只有十七八岁的年龄，还只是刚刚告别少年，进入青年。人生如浩瀚的海洋铺展在他们的面前，未知世界也不能让人感到安心。就在几年前，他可能还牵着母亲的手，走过北京那些熟悉的街道——“一阵阵告别的声浪/就要卷走车站/北京在我的脚下/已经缓缓地移动”。这首诗写得很简明，把那种依依不舍的心情彻底地显露出来，而不是像政治口号说的那样毅然决然地离开，毫无留恋，毫不柔情。这首诗传达出了人们内心真正的柔软情感，因此很抓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因为这是我的北京/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细心的读者也一定注意到了，诗人受到了现代诗的影响，很注意诗的韵脚变化，而且一韵到底，显得非常流畅。在诗的结尾，用双重的反复“我的北京→我的最后的北京”，来吟诵自己依依不舍的心情，使本诗更加情绪饱满而柔肠百结。

旅行日记/ 北岛

火车进入森林前

我像无用的灭火器

睡着了

灯光照亮的工地：

手术中剖开的内脏

有人丁当打铁

多么微弱的心跳

桥纵身一跃

把新闻最阴暗的向度

带给明天的城市

前进！深入明天

孩子们的语病

我从车窗探出头来

像作者从他的畅销书

向外张望

天气多好

白云的肥指头

沿钢轨之弦滑向终点

—墙上破晓

短评

乘火车旅行，你通常会在原野奔驰，会越过河流，进入森林，在白云底下，你沿着铁轨和自己的轨道，不断地向前——“前进！深入明天/孩子们的语病”，但每一次旅行都是深入明天啊，人生总是向着明天的旅行，不可能返回到昨天。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自我反问，但明天到底是什么，铁轨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进入森林前/我像无用的灭火器/睡着了”。这是一次旅行中的最简单的即景和最简单的自我反思。进入森林之前的停顿——“睡着了”，是这种反思的必要条件。诗人进入了自我状态，他也对自我的世界有了新的发现——“灯光照亮的工地：/手术中剖开的内脏/有人丁当打铁/多么微弱的心跳”。

但这首诗没有给出明确的意义，人生并不总是有意义，也许旅行本身就是其中一种：例如，看到好天气，看到白云的“肥指头/沿钢轨之弦滑向终点”。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顾城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窗帘后面

被纯白的墙壁围绕

从黄昏迁来的野花

将变成另一种颜色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一个小站上

注视着周围的荒草

让列车静静驰过

带走温和的记忆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就在大海旁边

像金桔那么美丽

所有喜欢它的孩子

都将在早晨长大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作家简介

顾城，1956年生于诗人之家，父亲是著名诗人顾工，顾城写诗功力深厚，不但新诗了得，还精于写旧体诗及创作寓言故事诗。顾城是朦胧诗主要代表人物，被称为当代的唯灵浪漫主义诗人，早期诗歌有孩子般的纯稚风格、梦幻情绪，用直觉和印象式的语句来咏唱童话般的少年生活。《一代人》中的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成为中国新诗经典名句。曾应邀访问欧洲许多国家，住过很多城市，最后隐居新西兰激流岛。1993年10月8日在其新西兰寓所，因婚变杀死妻子谢烨后自杀。身后留下大量诗、文、书法、绘画等作品。作品译成英、法、德、西班牙、瑞典等十多种文字。

短评

顾城的诗有一种特殊的音乐感，很适合朗读。这首诗并不复杂，七段中的“走了那么远/我们去寻找一盏灯”重复四次，反复咏唱，而让诗的节奏变得极其强烈，强调了“寻找一盏灯”这个鲜明的意象——“灯”通常是“光明”的象征，因此是“希望”和“美好”的代名词。如同“飞蛾扑火”被进一步阐述成追求光明而不惜“粉身碎骨”，如“太阳”象征希望。顾城有过一句广泛流行的名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使用了性质截然相反的组合，强调了“黑夜”与“光明”的反差，而且寓意深远，令人印象深刻。

顾城曾被称为童话诗人，但他的诗中隐有一种淡淡的忧郁与悲伤，而且带着不可及的无望感。他所描述的美好事物都在“远处”，“在窗帘后面/被纯白的墙壁围绕”，“在一个小站上/注视着周围的荒草”，“在大海旁边/像金桔那么美丽”，这里的“窗帘/小站/大海”都在外面的远处，不在旁边，因此“寻找”本身带着一种虚无的感受在内——“走了那么远/我们去寻找一盏灯”，但这盏灯在别处。

长途车/ 贝尔格里阿诺 宋琳

长途车

/宋琳

长途车每次都不偏不倚地开向你

开向日照很长的A城

你在那么多肤色洁白的人群里走动

不时停下来望望站牌

仿佛丢失了什么

遗忘并想起了什么

而我一直难以穿过这缓慢冬季的泥泞土坡

大岱沼泽的雾气烘烤着简陋棚户

风车架巨大的叶片上太阳长时间静止

它若有若无

似乎什么也不关怀不想照耀

我的长统靴只有在篝火旁

才能踢踢踏踏踩出音乐

北部拓荒者的面庞都是被土地浸染过的

粗大的毛孔里总是有丘有壑

我也在冬天的某个夜里长出了许多坚硬的髭须

当你来信时它们便野火一样拼命燃烧

我感到我的快乐无比辽阔

但往返于A城的长途车无法载动我

最后一次收到你的信是在春天

从此我每天倚着草垛看车轮后面的灰尘

牛群们的眼睛因为长久的等待

蓄满了忧伤

而土地最终不会载走它们的希望

妈妈她不愿打搅我

一个人在漆黑的门洞里被煤烟渐渐熏老就熏老了

她说你不管走多远总是要回来的

我也痴情地相信妈妈还会年轻

电线杆忠实地延伸着

季节的诺言

假如有一天你偶然回到那个站牌下

还会三分犹豫七分果断地想起新婚之夜吗

当哐当哐当的长途车再次启动去A城

车上一定会多出一个属于我的

位置

短评

第一次读这首诗大概是20多年前。那时我对诗还没有什么感受，以为只有那种强烈押韵的，用了祖国、太阳、母亲、土地等庞大词语来抒情的才是好诗。后来我发现，那些有鲜明叙事痕迹的诗，更能打动我。因此，我对那时流行的一本《城市人》里宋琳等人的诗着迷得不行。对于一个敏感诗人，任何一件事情、任何一棵树，都可能充满诗意，都会让贫乏的世界，如水一般滋润。例如这首诗中的“长途车”，是一种多么普通的交通运输工具，而且还是20世纪80年代的那种旧式长途汽车：没有空调，车窗手摇，座椅坚硬，行驶颠簸。我不知道开头这句为何如此吸引我，我反复地读，似乎读不出什么味道来，但又似乎心里怦然一动——“长途车每次都不偏不倚地开向你/开向日照很长的A城”。那个“不偏不倚”特别地修饰了“长途车”和“你”，而让这两者都产生了特殊的“位移”，并且出现了叙事地点——在极北方，偏离了主流诗人喜爱描写的那些重要地点和景物，而只是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微不足道的地方：日照很长的A城。

你们再认真地读一读，看看这长途车的方向和叙事中两个人的位置，就会发现这是对思念的隐晦表达——“你在那么多肤色洁白的人群里走动/不时停下来望望站牌”，这是一种等待的姿势。而她等待的人，在长途车来的方向的另一端，还远远没有上车——“而我一直难以穿过这缓慢冬季的泥泞土坡”。两个人远隔着很大的距离，依靠通信联系，并着迷于信，诗中还提及春天最后的一封信。但思念并不断于最后一封信——“从此我每天倚着草垛看车轮后面的灰尘/牛群们的眼睛因为长久的等待/蓄满了忧伤”。牛群的忧伤，暗喻着的是诗人的忧伤，并且这种忧伤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对诗人产生了最根本的影响，而有了出发去A城的冲动——“当哐当哐当的长途车再次启动去A城/车上一定会多出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所以，这是一首写爱人分居、思念、分手、再思念的诗。短短的35行诗句，写出了一个复杂、漫长的故事。诗歌本来就有非常强烈的叙事功能，如《孔雀东南飞》《长恨歌》《琵琶行》等，都是其中的经典。因此，在诗歌中叙事，是一种非常精练的方式，也令人回味无穷。

贝尔格里阿诺

/宋琳

每月一次，乘火车去贝尔格里阿诺，

两条街之间是我寂寞的中国。

坐在小站月台的长椅上，

看着铁轨两边的行人在栏杆外面，

等待火车从虎泉方向开来。

南美洲的太阳火辣辣的，

神龛里的圣母像面色苍白，

眼睛低垂（不看好人也不看坏人）。

失修的挂钟照旧停在8点45分，

每月一次，提醒我

末日不过是某种事物的终结：

一个已经上路的坏消息；

一场堵住一切覆盖一切的雪；

一个带来终生悔恨的过错……

车门打开了，我感到说不出的满足，

因为每月一次，贝尔格里阿诺

都充当一回我的中国，

用它的仁慈、懒散、循环的魔术。

而我的购物袋沉甸甸的，装满大米、

豆瓣酱、小葱和萝卜。

2003年

短评

贝尔格里阿诺，南美阿根廷的一个小地方，你在网上根本搜不出来这个地名。诗人曾随在阿根廷大使馆工作的法国妻子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住过好久，他在地球的另一端，浩瀚太平洋的南部，一个开往某小城的火车站月台上坐着，这种感觉是非常怪异的。在国外生活过的人，都会有这种陌生而怪异的感受：你怎么就在这里了？这不是你的世界，不是你的国家，不是你的朋友……你对熟悉家乡的思念突然就喷涌出来了——“坐在小站月台的长椅上，/看着铁轨两边的行人在栏杆外面，/等待火车从虎泉方向开来”。诗人每月一次乘火车去贝尔格里阿诺，每月一次看着同样的小火车站月台，看着行人与年久失修的挂钟“照旧停在8点45分，/每月一次，提醒我，/末日不过是某种事物的终结”。这样的感受，在一个思乡者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震动。对于住在遥远南美洲的诗人，中国很具体，也很缥缈；很遥远——在太平洋北部彼岸；也很近——“每月一次，贝尔格里阿诺/都充当一回我的中国，/用它的仁慈、懒散、循环的魔术。/而我的购物袋沉甸甸的，装满大米、/豆瓣酱、小葱和萝卜”。

写思乡，不需要很高大、很猛烈的词，只是具体场景的描述和内心的变化，就能体现出来。在你的心目中：大米、豆瓣酱、小葱和萝卜，这来自大洋彼岸的中国食品，岂不是就代表了中国的具体形象了吗？这些来自家乡的食物，进入了你的胃，被消化，融入你的身体，不就是你与故乡合二为一了吗？

不需要庞大的词语：祖国、长城、黄河、长江、黄土高原这些词，只需要几样吃的东西。是的，真情实感，最能打动人，就如同让你思念的油脂食物。

看火车/向以鲜

1.火车之蛇

那年还不到十岁

为了见到火车

我跟着哥哥

从聂家岩出发

梦中的轰鸣犹在回响

响滩子河冲洗着清澈的旭日

料峭额头

穿过早春的桐子花和马耳草

滴血成珠滚落食指

一路急行 奔向罗文

只有在那儿

才能见到火车压过大地

我不断问 你没有骗我吧

哥哥让我把耳朵贴向青石板

诡谲地眨着眼睛 听见没有

听见没有

我用力把嫩叶般的耳朵压平

把耳朵嵌进石头里

好让耳膜更加接近火车的幻影

在心跳之外 冰凉的世界

死亡般安静

这时 山峦微微抖动了一下

哥哥突然叫了起来

一条斑斓的幼蛇

飞速划过我的耳际

短评

这节诗让我返回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当我少年时就居住在火车站旁边，天天都可以听到火车的轰鸣，看得到火车的风驰电掣，梦中都飘着蒸汽机车烟囱上喷出的凶猛白烟。诗中，少年与哥哥结伴去看火车，要行走很远的地方，翻山越岭，穿过河流——“从聂家岩出发/梦中的轰鸣犹在回响/响滩子河冲洗着清澈的旭日/料峭额头/穿过早春的桐子花和马耳草/滴血成珠滚落食指/一路急行 奔向罗文”。这段诗句写得急促而简练，写到了很多事物：“聂家岩”“响滩子河”“旭日”“桐子花”“马耳草”“罗文”，一天上午的急行，浓缩在此。这是诗的特别表现能力，如果改换成散文、小说，恐怕要增加到几千字了。

但两位少年一路急行走了那么久，仍然没有到达目的地，而只是在半途休息，并遇到一条蛇。

诗可以用精练的句子，描写一个人生的片段、一个日常的情景，从而唤醒读者的全部经验，并直达内心，产生共鸣。而这种日常经验必须生动准确地传达出来——“我用力把嫩叶般的耳朵压平/把耳朵嵌进石头里/……这时 山峦微微抖动了一下/……一条斑斓的幼蛇/飞速划过我的耳际”。

2.火车之虎

大约到了晌午

朝拜火车的旅程变得清晰

我和哥哥坐在木制的古旧廊桥上

望着山峰交错的远方发呆

快了 那儿就是罗文

哥哥宽慰着一颗朝圣的心

现在想来 一列乌黑风掣的火车

有时的确具有某种神性

越过时间 光明或黑暗的隧道

驶向蒙昧之地

火车的本质就是未知 不可知

在迷途的铁轨上

轰轰隆隆 来来去去

仿佛一只……

在纷繁的世间出没

对了 就在那座快要倒塌的廊桥上

我第一次听见了火车的声音

那振聋发聩的声音

只有猛虎的嘶吼才能相比

一只乌黑的记忆之虎

刺破童年和亘古的孤寂

短评

“听火车”是这第二节诗的核心——兄弟俩翻山越岭走了一上午，仍然没有赶到能看见火车的罗文，他们只是在一个地方，一个陈旧的、快要倒塌的廊桥上休息时，听到火车的声音。第一节诗中，刚出发正在赶路的兄弟俩，距离火车还远，他只是在“谈火车”，并在中途试图想象火车的过程中，把“耳朵嵌进石头里”。但他无法想象到真实的火车，而这一切都被一条飞过的斑斓幼蛇打断了。我们不必追问那条幼蛇象征什么，你就把它当作一条蛇，一条在赶路去看火车时突然遇见的真实的蛇，人生中一件不无惊险的轶事。而在第二节诗中，兄弟俩已经靠近火车了，他们虽然还没有靠近到可以看见，但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听见——“一列乌黑风掣的火车/有时的确具有某种神性/越过时间　光明或黑暗的隧道/驶向蒙昧之地”。这是人生中的一列火车，在少年蒙昧的世界轰隆隆地驶来——“就在那座快要倒塌的廊桥上/我第一次听见了火车的声音/那振聋发聩的声音/只有猛虎的嘶吼才能相比/一只乌黑的记忆之虎/刺破童年和亘古的孤寂”。

把火车和猛虎相比，使这节诗突然变得鲜艳而充满弹性。这样的猛虎嘶吼，如同一束光射入蒙昧的少年儿童孤寂的洞穴，被他们听见，在人生最混沌的时光，在最蒙昧的世界，发出了一种神性般的呼唤。这猛虎如同导师一般，如同一列从亘古驶来的列车一般，让你的童年，突然有了光亮，有了转折。在这份亘古的“孤寂”中，你忽然跟世界发生了深切的联系。

3 .火车的黄昏

直到黄昏

我和哥哥终于到达罗文

没有尽头的铁轨就踩在脚下

钢铁多么明丽啊

我俯身下去

甚至可以看见西天的晚霞

和寥落的星辰

哥哥快速拉起我闪开

来了 来了 来了

火车 真的来了

枕木下的碎石发出瑟瑟之响

整个黄昏都被火车照亮

火车仿佛不是从岩石中呼啸而出

而是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威武使者

我贪婪地打量着它

红的轮 绿的身 银的烟

哥哥得意地指着巨大的

黄昏中的火车

转瞬即逝的火车

烈焰般夺目的火车

瞧 没有骗你吧

这就是火车

这—就—是—火—车

短评

走了整整一天，兄弟俩来到了罗文，这还不是一座车站，不像我小时候生活的坡脊站，而只是两根铁轨。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兄弟俩住的地方相对于有火车经过的地方到底有多么深远。从想象到听见到目睹，与火车有关的世界，突然进入了少年的人生——“整个黄昏都被火车照亮/火车仿佛不是从岩石中呼啸而出/而是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威武使者”，这列火车，在少年人生中，命中注定般地出现，也改变了少年的循规蹈矩的人生。毕竟，兄弟俩在大山深处，为了一个与火车有关的想象、传说，就被吸引并付诸行动，不是一般的孩子能做到的。你必须有激情，有好奇心，有行动力，还有冒险精神，因为在这么遥远的路途中，你可能遇到各种想不到的事情：斑斓的幼蛇、快要坍塌的廊桥、无尽的河流、环绕你的大山、无穷无尽的铁轨……还有那种诱惑着你到不能自拔的未知事物——“黄昏中的火车/转瞬即逝的火车/烈焰般夺目的火车”。

阅读与理解

读了这三节与火车有关的诗，可能有读者会想，为何诗人要花这么长的篇幅来写火车呢？而且，一直写到第三节才看到火车，并且这火车只停留了几秒钟，转瞬即逝。但是——“这就是火车/这—就—是—火—车”。诗人少年时代的人生经验如此真切，让读者几乎没有什么障碍地进入到他的世界中。诗能创造这样一个真实的、栩栩如生的世界，而成为人类记忆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甚至是人类文明中的一种核心力量。

每一个人都有过少年时代的经验，每一个人都在不断的成长过程中。正如这列火车，兄弟俩走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出发到黄昏才见到，火车却一闪而逝。但他们已经见到了，这就足够啦。这世上还有多少事情，是你跋涉了一整天甚至一整年都看不到的？人的一生有很多的目的地，但只有行走过了，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并且，这种行走的经验，会在你的人生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火车 火车/韩东

多美的旅行呵，一觉醒来 就回到了故乡。

古老的城市，新鲜的人们。

路途劳顿，都留在梦里，梦里的爱情，还在心中。

他双脚站牢地面，怕自己再次醒来。

终于学会服用 安眠药的人，

可以热爱火车，可以热爱有火车的生活了

站台上，热泪盈眶的 妻子，油漆斑驳，

像一截废弃的旧车厢，等待一个航向

夜班火车迫不及待地 驶向妻子的山谷，

她都感觉到了——火车，火车！

“你不可以这样，亲爱的，你的身体！

你最好再服一片，再服一片安眠药吧。”

不，多美的旅行啊，火车，火车！

作家简介

韩东，男，1961年5月生于南京，198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哲学系。曾任陕西财经学院教师、南京审计学院教师，1992年辞职成为自由写作者，受聘于广东省作家协会为合同制作家，后转聘于深圳尼克艺术公司，为职业作家。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5年组织“他们文学社”，主编《他们》杂志1—5期，被认为是“第三代诗歌”重要的代表，形成了很有影响的“他们诗群”。韩东著有小说集《西天上》《我的柏拉图》《我们的身体》，长篇小说《扎根》《我和你》《知青变形记》，诗集《吉祥的老虎》《爸爸在天上看我》等，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

短评

火车可以是旅行的工具、梦的载体，也可以是爱的隐喻。丈夫乘火车回故乡，内心充满喜悦与幻想——“路途劳顿，都留在梦里，梦里的爱情，还在心中”——他眼前的不是古老的城市、新鲜的人们，而是站在月台上等待的妻子——“油漆斑驳，/像一截废弃的旧车厢，/等待一个航向”。诗人在这里无缝衔接地采取了一个双重的隐喻，但我不说出来，任由读者朋友去思考。火车成为双重的象征，既是旅行，又是爱与思念——“夜班火车迫不及待地 驶向妻子的山谷，/她都感觉到了——火车！火车”。但这也可能是一个梦，一种幻觉，半梦半醒。这种状态，在20多年前火车条件很差的时期，确实描写得极其准确。在那时候的火车上，旅行很难说是一种享受，而火车也只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工具。但即使这样简单粗暴，旅人也回到了故乡——虽然也许还是停留在梦乡——“不，多美的旅行啊，火车，火车！”

韩东是诗歌口语化的鼓吹者，也是一个著名的第三代诗人诗歌团体“他们”的发起组织者。“他们”试图用日常中习惯的词语，来传达出日常生活中细微的情感和特殊的细节，并认为“诗到语言为止”，在日常生活用语中寻找诗的词句。即便如此，口语并不都能变成好诗句，诗的语言和口语有些不同，这需要诗人的敏锐鉴别和重组。在这首诗里，语言很直白，没有生僻字词和生僻用法，但语言节奏很鲜明，而且故事的细节跳接也很独特，中间留有空白和反复，而弥漫着一些特殊的气息。如此，诗中的旅行、爱情与细节，都有待读者去想象、完善，也构成了一个叙事的有意味的延伸空间。古文论有“意犹未尽”之说，本诗算是现代白话诗的一种成功的尝试吧。

爱的旅行/韩东

男人背着干粮

女人背着衣裳

他们旅行

要走很远的路

在车厢里相识

在车站分手

分别从两边的车窗

完成了平原的图画

火车经过隧道──

象征的黑夜

隧道之间的白天也是象征的

他们经过日日夜夜

座位上简约的一生

车轮在加速

从五百万分之一的地图上寻找

爱的目的地

也有人永远孤独

梦的蝴蝶带着他离开

又从后面的车窗进来

经过了铁路以北开花的原野

短评

以火车、铁轨来比喻人生，在有铁路和火车以来，大概已经变成了一种日常的隐喻。火车运行在两条轨道上，位置固定，不能偏离轨道，一旦出轨就会倾覆。人以两腿直立行走，也留下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轨道，较之火车更凌乱、无序。如果有一架摄像机、一台精密记录仪器、足够大的硬盘和内存、足够快的中央处理器，对一个人的一生轨迹加以分析、还原，我们也会看到每个人都在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轨道上运行——只是往前，而不能后退。有时一口气飞到了南美，线路漫长、清晰、令人绝望；有时在同一座城市反复打转，上班下班，过着冗长无趣的日常生活（包括喜怒哀乐），活动半径很少超过50公里；退休了，在小区周边活动，买买菜聊聊天，一早起来打打太极拳、跳跳操、走走路，到傍晚看着黄昏若有所思，人生回复平静，活动半径很少超过五公里。

但爱情呢？爱情就是两个人上了同一辆车，坐进了同一个车厢，并且在相邻的两个座位上，共同旅行经过一段距离——“他们旅行/要走很远的路”，但这段距离，一般是有结束的、有终点的——“在车厢里相识/在车站分手/分别从两边的车窗/完成了平原的图画”。接着诗歌以简约的四句快速地回忆两个人的经历，如同幻灯片——“火车经过隧道——/象征的黑夜/隧道之间的白天也是象征的/他们经过日日夜夜”。这就是一段爱情的开始和结束了——“座位上简约的一生”。

这是一首平静的叙事诗，其中包含着丰富的信息，爱与一生。诗的跳接、意象，以更简洁的方式，传递着更多的内容。

阅读与理解

韩东的这两首诗都与爱情有关。通过火车的核心意象，通过旅行，来表达特殊的感受。旅行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活动，我们不是正准备出发，就是在旅行中。火车，是人类大规模迁徙的最重要交通工具，在200年前发明并投入运行之后，火车就改变了人类的生存和历史。100年前，汽车发明之后，整个地球的面貌就彻底改观了，我们对空间的观念，与祖先们有了极大的差别；而近50年来日渐便利的航空交通，又改变了旅行的时间概念。面对着我们无法离开的铁路、汽车、飞机，对于旅行，对于成长，对于人生，我们都要重新思考。

火车开过的时候/聂广友

火车开过的时候 我们正靠在斑驳的墙上

我们是一群野性的孩子 认认真真

一丝不苟 我们看到火车开过

灰色的车厢 火车让我们高兴

我们的家乡 江西省 丰城镇 下雨之时

我们便呆在家里

不会惊觉于任何声响

只是诚实地等待 阳光明媚和火车开过的日子

我们是地道的中国孩子

生长在靠水又靠山的地方

我们就要喝上咖啡 换上新装了

镇上是有火车开过 铁路局的脸色沧桑

我们和似曾相识的行人点点头

我们对善良与平俗无动于衷

因为我们心儿高尚

我们和铁路局的脸色沧桑

我们看到火车开过 灰色的车厢

火车让我们高兴

我们是悲剧的角色

大部分时间我们这么想

作家简介

聂广友，男，1971年生，浙江乐清人，网名江南一生。祖籍江西永丰，现居上海。1993年毕业于浙江工商大学杭州商学院，曾任校蓝星文学社社长，出版有诗集《火车开过的时候》等。

短评

小镇人生，是中国当代现实生活和文化生活的一个特殊的部分。文学中以小镇为中心的作品很多，如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兄弟》，苏童的《河岸》《黄雀记》等，都是写小镇生活的，电影导演贾樟柯的《小武》《站台》也是从小镇开始自己的叙事。小镇生活，有一种特殊的气息：它既不是乡村的，又不是城市的，而是介乎乡村与城市之间，充满了双重的拉力、双重的诱惑、双重的压迫。对于小镇的生活，小孩子有更多的直接感受。纯粹乡村、大山深处的孩子要观看一列传说中的火车，需要翻山越岭，从早上走到傍晚去罗文，如向以鲜写到的那样。而小镇的孩子，他们却可以轻松地看见火车——“火车开过的时候 我们正靠在斑驳的墙上/……灰色的车厢 火车让我们高兴”。对于没有出过远门的小镇孩子来说，每一列火车都是来自未来空间的特殊事物。然后，它们又在孩子们的注视下，轰隆远去。你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会去哪里。你只是每天看到了，看到了这些火车装载了那么多神秘，隐藏在火车的铁皮车厢里，在你人生的边缘飞速驶过。你看到了秘密的表象，但你不知道秘密到底是什么。你在小镇里，比大山深处的孩子看到更多的火车车厢，但你跟大山深处的孩子一样，看不到车厢里的世界，更不可能进入这个世界。小镇的幸福生活和悲哀生活都源于此，但小孩子并不悲哀，他们的世界还没有真正地展开——“下雨之时/我们便呆在家里/不会惊觉于任何声响/只是诚实地等待 阳光明媚和火车开过的日子”。有些人在这里读到了悲哀，但我觉得诗人的内心还是平静的，为此不平静的是一些从外界往内看的读者，他们可能正是在飞驰的车厢里往外看着一个小镇淡泊甚至有些衰败的世界，内心产生了几秒钟的同情、悲悯，然后就忘记了。对于小镇的孩子来说，他们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感受。只有那些乘过火车去过外乡的青年，才能感知外界的骚动。但小镇孩子总会长成小镇青年，总会被来来往往的火车撩起热烈的愿望，要去世界的外面走一走，看一看。这种热烈的情感与小镇平淡的生活，最终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推动力。我记得，我小时候在小火车站坡脊生活时，总有些长大了的哥哥、姐姐们某天突然搭上火车去了远方——直到有一天，到18岁，我自己也搭乘一列漫长的火车，离开了家乡，为了自己心中仍然朦胧的梦想和接触新世界的渴望——从广东湛江到广西南宁，又从广西南宁到上海。这也许就是我们的人生。

在20世纪90年代初，一个小镇孩子眼中的世界，正在火车的往来飞驰中展开，他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世界，但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世界已经骚动起来了，跟以往认知的完全不同了。例如，出现了“咖啡”这种神秘事物——“我们就要喝上咖啡 换上新装了/镇上是有火车开过 铁路局的脸色沧桑”。整个世界正在变化，只有小镇的孩子还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等待某些事物的发生和消失。

这种小镇风貌、小镇生活、小镇情感，或许只有在小镇生活过的人，才会有同样极其深刻的感受。

车站/吴晨骏

人们从车站下面的地道

钻到车站上面

奔向不同的车厢

查票上车

脸上都很湿润

把傍晚的气氛

打扮得更加悲切

此时天气同往常一样

好像有些重大的事件

发生在车站

演员和导演

卖力地干活

主角走了

配角演得相当出色

车站到处聚集着流窜的人

他们忙忙碌碌

同一个剧情上演无数次

车站就像他们的家

明天熟悉的面孔将重新见到

车站使少女变成情人

变成走红的歌星

火车开出了画面

一切到此为止

大家都叹了口气

1990年4月

作家简介

吴晨骏，男，1966年生，1989年毕业于东南大学动力系，现居南京。著有小说集《明朝书生》《我的妹妹》《柔软的心》，诗集《棉花小球》，长篇小说《筋疲力尽》等。

短评

吴晨骏也是“他们诗群”成员，但一直很低调。“他们诗群”的诗人，对“英雄”“高大”“悲情”等原有的那些概念和主题，都努力消解，而让这些诗回到了平常，回到了日常。如《车站》这首诗，是对一个日常车站的描述，运用了冷静的语言，让你读完了，内心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诗人并不试图在这个画面、这些情境中“提炼”出一些什么特别的“思想”，而是冷静地描述这个世界发生着的事件。有时，呈现真实，表述真相，就能产生一种直接的感染力。

这个车站的构造，是从地下道穿过月台，再钻出地面上车的，有些类似欧洲的车站，与现在先要上到三层楼再往下跑的大型新车站不一样——“此时天气同往常一样/好像有些重大的事件/发生在车站”。但显然并无重大事件，有的只是天天类似的剧情。车站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人们相聚、分别，都在月台上直接上演——“同一个剧情上演无数次/车站就像他们的家”。然而，一切“演出”活动，都在火车开出时结束，这就是真相——“火车开出了画面/一切到此为止/大家都叹了口气”。“叹气”有各种暗藏的态度，一种是内心惆怅，一种是如释重负。这也是一种结尾，意犹未尽，令你可以想象。

火车站即兴曲/楼河

站着睡觉，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千张人脸，

人把人包围，人像批发市场里的土豆。

人在排队，人张望着，向前，向前，

好不容易有人低头系鞋带，

好像是要刮干净土豆身上的泥。

微笑着，沮丧着，麻木着，

张着嘴的人挤着闭着嘴的人，

我只有仔细瞧才能看出人与人的不同，

仿佛他们的穿着也是一样——

室内灯光在每个人的身上涂了一层黄昏，

着急的回乡的意思：

行李箱很满，衣服很多，抱着孩子，拿着奶瓶，

她买票好像票买她；

昂起脸，探着头，头发睡眠式地中分，

他排队的煎熬好像就要到头；

粗眉、小眼睛，抬头纹和笑纹很多，

他微歪着脸已经熟悉了这等待；

穿着红色外套，头发干爽地扎在脑后，脸色丰满而平静，

她紧闭着嘴是习惯了沉默的一个女人。

售票员的声浪在头顶上飘，

有人已挤上电梯，有人

已挤进梦中。循环播放的注意事项如坦克碾过，

列车晚点的信息像铁轨一样长，

在刺眼的屏幕里，一列火车正在天上开，

用慢镜头在我们眼前掠过，收获着感人。

而我用潮湿的汗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证明自己的脸不是一张假面，

证明这里的真实

真得已经虚幻，就要取消掉我。

作家简介

楼河，男，1979年出生于江西抚州，杭州野外诗社成员，著有《楼河诗选》《华为哲学概论》等，曾在华为公关部门任职，现居深圳。

短评

前一首吴晨骏的《车站》是诗人观察的、正在演出着的车站，各种情景喜剧，在舞台上进行着，火车的驶出如同大幕的拉起，而观众起身离去。但楼河这首《火车站即兴曲》，诗人却置身其中，在排队买票，在火车站售票大厅的人挤人中站立睡着，又被人挤人惊醒。诗人把旅客称为“人”，不叫“人类”，也不叫“人们”，更不叫“亲人”，而让这种两腿站立和行走的动物跟其他动物如“牛”“马”“驴”等并列于同等地位，甚至，因为过分的拥挤，“人”连最基本的属性都消失了，人失去了动物的权利，而变成了植物——“人像批发市场里的土豆。/人在排队，人张望着，向前，向前，/好不容易有人低头系鞋带，/好像是要刮干净土豆身上的泥。/……我只有仔细瞧才能看出人与人的不同”。曾经在火车站拥挤着排队买票，并随时担心有人插队的人，对火车站、对排队买票的售票大厅，对那种混乱、那种绝望、那种非人性，想必都深有体会。在这种地方，你不能再把自己当作一个人，而只能成为一个行动的物，没有人性，只有物性，以及深深的绝望，绝望到了出现幻觉的程度——“而我用潮湿的汗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证明自己的脸不是一张假面，/证明这里的真实/真得已经虚幻，就要取消掉我。”

诗人并没有试图超然于这个可怕的图景之外，他甚至还有空观察一下周边的人，包括提着行李、抱着孩子、拿着奶瓶的妇女——“她买票好像票买她；/……她紧闭着嘴是习惯了沉默的一个女人”。她已经失去了对这个世界表达、评判的兴趣，或者根本就没有了任何精力。这个世界，成为一个虚幻的世界。而某个驱动这个世界的力量，仍在有效地运行着，诗人的观察产生了某种悲伤的喜剧色彩——“有人已挤上电梯，有人/已挤进梦中。循环播放的注意事项如坦克碾过，/列车晚点的信息像铁轨一样长，/在刺眼的屏幕里，一列火车正在天上开，/用慢镜头在我们眼前掠过，收获着感人”。

诗人把自己设身处地的感受，通过诗中词句的不同组合表达出来，而产生了具体的现场感、逼真的现场感，如同身处一个立体电影厅里的感受。

远路/冯娜

“从此地去往S城有多远？”

在时间的地图上丈量：

“快车大约两个半小时

慢车要四个小时

骑骡子的话，要一个礼拜

若是步行，得到春天”

中途会穿越落雪的平原、憔悴的马匹

要是有人请你喝酒

千万别从寺庙前经过

对了，风有时也会停下来数一数

一日之中吹过了多少里路

短评

这首诗的第一段对我很有吸引力。时间和距离的相对论，在不同速度的交通工具下，显示出不同的情形来。如今我们乘坐飞机可以一天内从中国上海飞到一万公里以外的英国伦敦，20世纪乘坐火车从哈尔滨出发越过苏联西伯利亚、绕行贝加尔大湖泊，经由莫斯科、华沙、柏林、巴黎，再渡海去伦敦，需要一个多星期时间。而那时如果乘坐轮船穿越苏伊士运河走地中海航线需要一个多月，在苏伊士运河通航之前要绕行南非好望角则需要大半年时间。更早，在马·可波罗来中国的时代，骑马或骑骆驼，翻山越岭，穿过沙漠及河流，需要三年。现在如果你有搭乘普通火车及高速火车的经验，会发现，整个世界已经被快速的交通收缩了，空间被时间缩短，与过去相比已大大改变。但是，过去那种“慢行”的经验，仍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包括对我们的人生态度、对我们的内心的触动——“从此地去往S城有多远？”/……“快车大约两个半小时/慢车要四个小时/骑骡子的话，要一个礼拜/若是步行，得到春天”。在这首诗里，你是不是也感觉得到某种特殊的态度？是不是也只有步行，才能在春天到达？

且不管是不是只有步行才能到达或遇见春天，但是，只有步行，才能遇见——“落雪的平原、憔悴的马匹/……从寺庙前经过”。慢行才有风景，是对应着这个快速时代的。诗人，并不总是歌颂一个急速的世界，艺术家也一样。艺术家、诗人都在一个急忙忙的世界里，反思人的自身价值，甚至教育也这样，如台湾著名作家龙应台的《孩子你慢慢来》一书就引起了很多读者的深切共鸣。

一名敏锐的诗人，会寻访自己人生的源头，而不总是歌颂繁华的现代化世界。这要看你的价值取向是什么。

倒退的火车/罗霄山

请倒退吧，亲爱的火车

请倒退到他童年的小木屋

在他的作业本上

画一只作势欲飞的鸟，倒退到煤油灯芯里

烧成一只火凤凰。

请倒退吧，亲爱的火车

和铁轨上的枕木，请枕木回到一棵树

继续与鸟雀的爱情。

请钉子回到矿层

煤渣回到最初的森林

爱，回到胸腔。

回到野兽们狂奔的时候

请野兽回到童年，人类回到鱼

我们回到洪荒的尘粒。

我坐在山坡上，口含草根

众鸟低回，群山逶迤

我大声叫唤：火车你请回吧

请退回到凤凰烧死之前

回到诞出你的隧道

请隧道缩回山体，请生活缩回

要扼住我们脖颈的铁钩。

作家简介

罗霄山，男，贵州大方人，1982年生，有诗作刊发于《山花》《中国诗人》《中国诗歌》等刊，有诗作入选《漂泊的一代：中国80后诗歌》《21世纪贵州诗歌档案》等。作品《钻骨取火》入选第44届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在线诗歌朗诵会，贵州民刊《走火》成员。

短评

这列被请求“倒退”的火车，不是前面我们读过的那些具体的火车——如向以鲜诗中兄弟俩走了一天去罗文看火车——而是一列抽象的火车，我们可以理解为这就是“历史的火车”。历史的火车是一个经典的政治比喻，我们也常常听到“开历史倒车”这个隐喻。假设历史是一列火车，那么在一种强力的意识形态中，人们认为这种历史是不能倒车的，历史这列火车只能不停地向前、向前，甚至如政治宣传常说的那样，人类历史的发展是螺旋上升。这种“螺旋上升”的历史观，在一定时期内给予人们强烈的希望，以为未来一定美好，一定有一个天堂般的世界等待着我们。但在自然主义、或者持自然主义态度的诗人眼里，现代历史观是可疑的，世界并不是越来越美好，起码从人性的角度来看，现代化、现代的急促生活让一些人失去了内心的平静。而在年轻诗人罗霄山的世界里，他忽然觉得， “开历史倒车”也无不可——“请倒退吧，亲爱的火车/请倒退到他童年的小木屋/……倒退到煤油灯芯里/……请枕木回到一棵树/……煤渣回到最初的森林/……请野兽回到童年，人类回到鱼/我们回到洪荒的尘粒”。这种回退的姿态，从现代化的意义上看，是一种“反动”，但如果你把“反动”拆开，理解为“反向运动”，这个词强烈的“意识形态”痕迹就被消解了。

我们可以继续思考，现在很多人在反思无节制的工业化对自然环境的污染，反思土地和水源的污染，反思食品的安全问题，反思城市中有毒雾霾的弥漫，因此，一些有识之士重新开始思考人与自然的问题。我们不再强调从自然中一味索取，而开始强调人与自然的融合，作为自然之子，人类迷失了很久之后，很愿意重新回到自然的怀抱、回到森林、回到草木繁茂的世界。甚至，如诗人所想的那样，“回到鱼”。我们可能会因此相信，我们能够回到一个更加自然、更加人性的世界，这是人类的一种新反思。由此，这首诗就成为了对“开历史倒车”的一种正名。

诗人总是有不同意见，我们阅读云南诗人于坚的诗、雷平阳的诗，也会偶有类似的思考。

诗歌不能做到什么，但是诗歌可以认识，可以唤醒，可以进入你的内心，唤回你仿佛身处童年小木屋般的情感。这或许就是一直居住生活在贵州大山深处的年轻诗人的思考。

童年记忆是诗歌的煤

从头到尾不断地读这些诗，反复读，我忽然发现，选了这些跟火车有关、跟旅行有关的诗，实际是满足了我自己的隐秘愿望。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小火车站旁的小镇上，我记忆中的火车是个不能忘记的庞然大物。在本编的序里我已经写了很多了，我记忆中，我们这些孩子常常会眺望远方，若有所思，还常常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那些沿着铁轨传来的远方的声音。

这种世界跟现在更年轻一代可能没有太多共鸣，但不要紧。每一个年代都有自己特殊的记忆，一旦这些记忆在你内心深处形成长久的回响，就会慢慢地变成诗歌，如同千万年前的森林沉积到土地下，变成煤炭。

童年记忆是诗歌的煤。

在这一编里，我们也可以发现，很多诗人都写到铁路、火车、小镇的记忆，如聂广友诗里那些靠在墙上观看火车经过的日子，我小时候几乎天天都在经历。我们不仅靠在墙上看火车，趴在草坡上看火车，还边奔跑着追逐边朝火车扔石子（熊孩子啊）。在冬日，没有火车经过时的小站是寂寞的，我们会晒着太阳挤在墙上，从两边往中间挤，为了取暖和取乐，大家一起用劲，直到把中间的小伙伴挤出来。他乐颠颠或气哼哼地跑到队尾加入，继续挤。

这也是一种人生。

关于火车和旅行的诗还有很多，因为篇幅原因，有些我忍痛割舍了。有些诗表面上很好，还得过一些诗歌刊物的奖，我写了一大段唠唠叨叨的分析后，回过头来重读时简直“无感”，于是也删掉。由此，重复、反复，如同一列火车开过，又有一列火车从反方向开过，如此，世界便慢慢地澄清了。

阅读好诗，如同乘上一列慢速火车，沿途看到了无数的风景，都是你在小镇里看不到的色彩斑斓，精彩纷呈。没有诗歌，我们的人生会非常单薄、无趣。走出禁锢着你内心的小镇，来到这个世界，你会发现词语都不一样，连人生都大不同了。

在微信上看到一个法国视频。影片中一位盲眼老者在乞讨，旁边牌子上写着：“我是一个盲人，请帮助我。”偶尔有人走过扔下一个银币。后来，一名优雅的女子走过，看看他的牌子，拿过来改写了一下，走开了。老者发现施予者突然增加了。过了很久，那个女子返回时，他问：“你在我的牌子上写了什么？”

镜头拉近，上面写着：“天气多美好啊，可惜我看不到了。”

这就是一句很美的诗，而且真实地激发了人们的同情心。

［1］ wēi，山水弯曲处。

［2］ yīng fǒu，大腹小口的瓶。

［3］ 西域古国，位于今伊拉克境内。

［4］ yuān dú，印度的古译名。

［5］ 古代对罗马帝国的称呼。

［6］ 伊朗高原上的古国。

［7］ 又作于阗，汉时西域国。

［8］ 古西域国名，位于今伊犁河谷。

［9］ 汉时西域国。

［10］ 绉纱。

［11］ jì。

［12］ 汉时西域国。

［13］ 同毡。

［14］ zōng。

［15］ liè。

［16］ qí。

［17］ jì。

［18］ táo。

［19］ lí。

［20］ huá。

［21］ liú。

［22］ lù ěr。

［23］ 即女娲。

［24］ 星宿。

［25］ 星宿。

［26］ qí。

［27］ fú sī，古代的一种屏风。

［28］ dǐ。

［29］ 古代的市场。

［30］ 偏垂一旁的发髻。

［31］ mèi，衣袖。

［32］ 葛布头巾。

［33］ 平民的皮带。

［34］ qìng，一种乐器。

［35］ fǔ fú，衣上花纹。

［36］ yù guī，古代上朝或祭祀用玉器。

［37］ 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

［38］ 古代妇女戴在耳垂上的装饰品。

［39］ 宫殿名。

［40］ gū，车轮中心。

［41］ tuān mò，古国名。

［42］ qiāng kē，古郡，位于今贵州北部。

［43］ 今蒙古杭爱山。

［44］ 山名。

［45］ 西域古国。

［46］ 西汉大将。

［47］ 古代帝王授予臣下兵权和调发军队的信物。

［48］ 指李广利。

［49］ yuè，一种武器。

［50］ tuó，今扬子鳄。

［51］ yǐ lǐ，曲折连绵貌。

［52］ 位于甘肃永昌县。

［53］ 位于今内蒙古额济纳。

［54］ 流连。

［55］ 西域古国，位于今吐鲁番西北。

［56］ 古西域国名，今属新疆库尔勒地区。

［57］ sì gōng，酒器。

［58］ tuó tuó，骆驼。

［59］ lù，山脚下。

［60］ kuò，古同郭，外城。

［61］ lù。

［62］ liàng qiàng。

［63］ huì chē，运载棺椁的车子。

［64］ 西汉时期治理京城及周边的三个官职。

［65］ xí，古代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66］ zú，箭头。

［67］ tuó，口袋。

［68］ chī xì，葛布的统称。

［69］ qiú，皮衣。

［70］ líng liè，轻便小车。

［71］ 大型战车。

［72］ gǎo，一种草。

［73］ jiāo，一作鲨鱼，一作美人鱼。

［74］ kūn，古代剃去男子头发的一种刑罚。

［75］ zhě。

［76］ wēi yí，蜿蜒曲折。

［77］ náo，铜质打击乐器。

［78］ rú，短袄。

［79］ bèi，干粮。

［80］ 古代行军时铜乐器。

［81］ jiāo gǎo，饲养牲畜的干草。

［82］ jīng fān，旗帜。

［83］ bǐ gǔ，古代军中乐鼓。

［84］ láo jiǔ，米酒。

［85］ 今蒙古鄂尔浑河。

［86］ yú tú，地图。

［87］ kōng hóu，古代拨弦乐器。

［88］ pú，欢聚饮酒。

［89］ chāng hé，传说中的天门。

［90］ dié，城上锯齿状墙头。

［91］ 指后宫妃子。

［92］ 西域古国。

［93］ 今新疆喀什一带。

［94］ zēng，古代拴着绳子用来射鸟的箭。

［95］ huài zào，吵闹。

［96］ jiào，边界。

［97］ piāo jié，抢劫。

［98］ xī hòu，汉时乌孙、月氏、康居等部官名。

［99］ 军中执法官。

［100］ huán，围绕着。

［101］ 大宛国王。

［102］ 同“骨碌”，滚动。

［103］ áo。

［104］ jiù，一种猛禽。

［105］ qiáo lóu，城门上的望楼。

［106］ zhān cuì，鸟兽毛制成的衣服。

［107］ zhòu，古代战士戴的帽子。

［108］ fú chú，除灾祛邪的祭祀。

［109］ 汉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

［110］ lán，古代盛弩箭的器具。

［111］ kěn niè，啃和咬。

［112］ yí，创伤。

［113］ bá，传说中造成旱灾的鬼怪。

［114］　《红豆》为闻一多先生创作的组诗，共42首，此处节选5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