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润一郎作品集 近代情痴录（日本文学大师的“官能异色录”，世纪末“恶魔主义”的集中展现）（新民说）
Author: 谷崎润一郎
Date: 2018-07-18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近代情痴录／（日）谷崎润一郎著 ; 张丽山译．—桂 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7 （谷崎润一郎作品集） ISBN 978-7-5598-0792-2

Ⅰ．①近… Ⅱ．①谷…②张… Ⅲ．①中篇小说－小 说集－日本－现代②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62419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广西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

出版人：张艺兵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开本：787 mm × 1 092 mm 1/32

印张：7.625 字数：125千字

2018年7月第1版 2018年7月第1次印刷

印数：0 001~8 300册 定价：45. 00元

目录
版权信息
憎 念
懊 悔
阿才与巳之介
富美子的脚
青 花
一绺头发

如果世间没有可憎之人，我不知道内心会多么寂寞。

憎　念

我很喜欢“憎恶”这种情感，觉得没有比“憎恶”更彻底、更纯粹、更让人愉悦的情感了。憎恶他人，恨之入骨，这真是非常愉快的事情。

如果我的朋友中有可憎之人，我决不会和这个朋友绝交。我会一直和他交往，表面上装作非常热情，而内心里却彻底地鄙视，会做些充满恶意的举动，说些挖苦的客套话，假装无知地欺骗他，残忍地愚弄他。如果世间没有可憎之人，我不知道内心会多么寂寞。

我清楚地记得我所憎恶的男人的脸，比我喜爱的女人的脸还记得清楚。而且无论何时，他的容貌都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像憎恨那个男人一样，有时，甚至会对他的肤色、肌肤的纹理、鼻子的形状以及手脚的样子都感到憎恶难耐，会觉得那真是“可恶的脚”“可恶的手”“可恶的肤色”等等。

我最初体验到这种情感，还在很小的时候，那是只有七八岁的少年时代。那时十二三岁左右的安太郎在我家干活，他是个肤色黝黑，眼睛贼溜且异常淘气的小伙计。他有着不像小孩的狂妄，伶牙俐齿，即使经常被管家和女佣责骂，也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根本不听他们的话。虽然按惯例，每天晚上，店里的事情忙完后，就要在习字桌[1]上练习写字，但是他没有一次是专心学习的。要么瞌睡打盹，要么就招呼我：“少爷，少爷，过来一下。”然后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在宣纸上乱写乱画地度过夜晚。

“少爷，你认识这画吗？”

安太郎这么说着，就画出非常猥亵、怪异的图，惹我嘎嘎发笑。

我开始时很喜欢安太郎，虽然多少觉得他是个粗野的家伙，但是很喜欢看他画奇怪的画。所以每晚都期待店铺打烊后到他的桌边去，然后说类似“安太郎，这次你画我放屁的地方吧……”之类的话。我会自己找好笑的主题，让他画极其粗俗的图，然后捧腹大笑不已。安太郎还懂很多一般少年很难了解到的知识，譬如他就把人为啥要生小孩以及怎样生出来的之类奇怪的知识灌输到了我的脑海。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他越来越亲密。安太郎出门办事时，我也悄悄跟着去，一起在路上玩耍、买零食吃。

某个周日午间，因为店铺从早上开始就休息了，所以掌柜和二掌柜等很多佣人都出去玩了，只有小伙计安太郎奉命留下来看店，哪儿也不能去。于是，他又像往常一般和我玩耍，而正当我们在庆幸没人妨碍而肆意大吵大闹的时候——

“小安！要有点分寸，不要净教坏少爷。自己练练字什么的也好！”

有人一边用难听的话骂着，一边从二楼男佣房间的楼梯下来。那人是二掌柜善兵卫，他是个三十五六岁、身材肥胖的男子，一张脸红彤彤的，长相令人讨厌。大概是要出门去哪儿，他单手拎着走远路用的低齿木屐，在闪闪发亮的格纹棉衣外又穿上同样的捻丝线织的平底纹外褂，头发前所未有地向两边漂亮地分开。

“善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呐，打扮得相当漂亮嘛！”

安太郎闪着狡黠的目光，直盯着善兵卫的一身行头打量。

“去哪儿，这你就别多管了。”

善兵卫把拎着的低齿木屐放在房间入口的泥地上，两脚穿进去，然后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挂钟。

“哟，很期待吧。”

安太郎缩着头，再次嘲弄道。

“什么期待？明明啥也不懂，你小子还真是狂妄。”

“即使狂妄，但也还不懂得嫖娼呐。”

“你说什么！”

善兵卫突然脸色阴沉下来，瞪着安太郎说道：“说嫖娼怎么的，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我可不会饶你……最好给我闭嘴！别没事瞎嚼舌头。”

“不要那么生气嘛，我只是说我还不懂嫖娼啊。”

“你是什么居心说出这种话，前几天刚被那样揍了一顿，看来还没长记性啊！”

善兵卫因为在我面前暴露了秘密，大概在想我会不会向老板告密吧。他气得额头青筋暴露，一脸担忧地观察着我的脸色，突然“

”的一拳打在安太郎的光头上。

“啊哟，疼！你！你别欺负人。”

“你小子，光说是不听的，所以只能揍到你后悔为止。以后给我小心点！”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才要给我小心。每晚都溜出店铺，直到天亮才回，还以为人家都不知道。其实大家早知道了！”

安太郎带着被打的愤恨，以完全是吵架的语气大声叫道。虽然，接下来就是被啪啪地甩了几巴掌，但是他却卷起袖子向前冲去，喊道：“畜生！要打就打啊！来，打啊，尽管打啊！”

善兵卫自己把事情闹大，对方虽是小孩，可那吓人的凶狠神色也弄得他有些犹豫，事已至此，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于是，他突然就揪住小伙计的衣领，拖到房间入口处的泥地上扔下，同时开始握紧拳头痛殴暴打起来。

被摁到三和土上的安太郎，一边两腿拼命地刨着地想要翻身爬起，一边故意大声发出让人心悸的惨叫，并且发疯般胡乱搔挠、撕抓善兵卫长满汗毛的大腿，远行穿的外褂袖子也不出意料地被哗啦啦撕成碎片。

我一时惊呆了，怔怔地望着两人撕打。那里，尤其吸引我眼球的是安太郎那张被按在彪形肥满的男子膝盖下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以及因痛苦而打滚的两腿动作。色黄而肉多的脚掌时伸时缩着五趾，用力地扭动着。看到这副模样，我不由感觉这像是一只和安太郎这一人格完全无关的、某种不可思议的动物。特别是那张扭曲的脸庞轮廓，多么有趣啊！从我站的地方，可以清楚真切地看见安太郎每次嘶声哭喊时大大张开的鲜红口腔，甚至能看到他那低塌的鼻孔深处。

“这是多么丑陋、肮脏的鼻孔啊！”

这样的想法，突然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的鼻梁随着痛苦的表情变成各种被挤压的形状，而我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人的脸上为什么长有鼻孔呢，要是没有那两个孔，人的脸会更好看点吧……”

在我年少纯真的内心里，隐约怀有这样的不满。

两人的吵架不久就因女佣的介入而平息，但是在那之后的很多天，我总不能忘记那时所见鼻孔的形状。每到吃饭时，那个形状必定会在我眼前若隐若现，让我恶心。然而奇怪的是，我明明那么厌恶，却仍然经常到安太郎身边，偷偷地从下巴下方往上窥视他的鼻子。不这样做，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真是卑贱的家伙，丑恶的人。看看你那难看的鼻子！”

每次去安太郎那里，我都会在心底这样窃语。即使之前两人的关系那么亲密，但是只要一想起鼻子，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对他厌恶不已。

但是，他不可能发现我心中已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因为我仍和往常一样与他亲密交往，别无二意地打招呼说话。现在想来，我从那时起就是个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狡猾心计的少年。我不是心中有恶意就会立即在外表现出来的单纯孩子。相反，表现出来的是一以贯之的亲和友善，一以贯之的温和亲近。我对他表现得越是善意、越是快活，相反在心中的憎恶就会愈发强烈。而且，把那种如沸腾般的反感一层层地积压在内心深处，而在外则表现成天真无邪的模样，这让我感到无比痛快。

“那家伙被我骗了，真是蠢货！明明比我大，却是如此笨的家伙。”

我背地里说着侮辱他的话，感到一种无以言喻的痛快。有时，我还把江户时代大名家内讧中奸佞邪智的宠臣——比如大传藏[2]、小栗美作[3]这些人的境遇，试着套用到自己身上。我甚至想，如果安太郎是我的老板，而我是这家的小伙计，那岂不更有趣？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说着谄媚的话，狠狠地愚弄他。

难道就没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陷害他的办法吗？我开始渐渐不能满足于只在自己心里侮辱他。我想唆使谁像上次那样把他暴打一顿。我想作为藏在暗处的人，一边像在操纵着木偶的提线，一边欣赏他痛哭嘶喊的表情。我想给他尽可能惨烈的苦痛。即使他变成残废，或者死掉也没关系，我只想把他那丑恶的鼻梁揍得鲜血淋漓。我一直谋划着这样的事，不时寻找适当的计策与机会。安太郎惨叫的声音、扭曲的脸形、抽搐的四肢——这些常常如充满诱惑的事物，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诱惑力呈现在我的脑海里。

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得如此憎恶安太郎。我们之前的关系是那么亲密，我却突然开始反感他，以至连问候都怀着可怕的谋害之心，这理应是有什么原因的。但是，还是孩童的我却只是沉溺其中，并没能深切反省其原因。自己当时的那种情感，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对安太郎的恶感，那几乎可说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心理作用，是比一般的“讨厌”或“忌惮”等更深层、更根本性的一种情感。所以，用“憎恶”这个浅薄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情感或许不太合适。打个比方，比如我们饭正吃到一半时，突然想到一种非常污秽的东西，那时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恶心欲吐的不舒服吧？——正和这种情感相似。每次一看到安太郎的脸，我就会被这种情感所侵袭，生出满嘴的口水来。

不论从哪点说，我都找不到可以憎恶安太郎的理由。他并不是坏人，也没对我做过失礼的事。即使关于他和善兵卫吵架的事，也毋宁说正是因为善兵卫有把柄被抓住，所以他才那么愤怒。照理说，我本应憎恶善兵卫，同情安太郎的。所以，终究说来，我开始憎恶他，大概只是因为我的心里产生了之前的“我”所没有的一种微妙的东西。换而言之，是某种“春情”以变异的形式来到了我的身体。

前面已经说过，我看到安太郎被善兵卫殴打的场景，就被他手脚和脸部肌肉颤抖的样子所吸引，勾起一种像是听音乐般的心情。我忘掉了安太郎这一人格的存在，而只对他肉体的各个部分产生瞬间性的兴趣。

“我也想像善兵卫那样践踏那家伙的大腿，也想撕抓那家伙的脸蛋！”

我这么想着，然后这成了我开始憎恶安太郎的契机。

我讨厌他鼻子的形状。正如性情暴躁的人被给予厌恶的食物时会怒火中烧一样，我细看他的容貌时会无法忍受。从他的肉体感受到的官能性刺激，支配着我对他的所有情感。我就像看待衣服或食物那样看待安太郎。

他那丑陋、黝黑、肥肿的体质，我每次看到都会想去殴打撕抓，而且，大概也不是只有我才会沉溺于类似的形形色色的想象吧。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类似的体验。很多读者大概知道我们儿童时代有一种叫“蜡新香”[4]的玩具吧？这种玩具为什么能深受小孩喜爱而盛行一时呢？用蜡新香可以做成形状各异的新香器物，这当然是非常开心的事。但是，其实更吸引我们小孩好奇心的，却是那种吧嗒吧嗒的、柔软的、黏糊糊的材质属性。那种可以自由任意地拉伸、压缩、剜取的手感，对于小孩而言，有种不能自已的乐趣。无论是谁，看到那种材质，都会想捏在手心蹂躏成丸。

这样的例子多不胜举。比如，食物中并没有特别味道的和凉粉之类，人们为什么会喜欢呢？这还不是因为用筷子夹碎或舌头碰触那种颤滑颤滑的材质时，有种特别的乐趣吗——很多人都无意识地受到这种本能的驱使。世间常有一种女人，明明并没被人请求，就主动帮别人拔白头发、挤压肿疮的脓汁，还乐此不疲。这些都是一般人多少都有一点的普遍癖好吧。

我对安太郎的被虐感兴趣，也和喜欢蜡新香及团的心情是一样的。

或者凉粉的那种颤抖摇动的样子，哪怕在旁边看着，也觉特别有趣。我完全是基于这样的好奇心，于是想再看一次安太郎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情景。

我最终想出了一条绝妙的计策。有一天，我趁安太郎被派出去干活的间隙，悄悄地从他习字桌的抽屉里偷出剑鞘上刻有“佐藤安太郎”名字的小刀。然后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潜入二楼男佣的房间。因为正值店铺最忙的时候，所以那里一个佣人也没有。我赶紧打开装着善兵卫行李的箱子，把里面叠放的出行穿的衣服乱七八糟地翻过来，用那把小刀一一撕裂。然后故意让刀鞘遗落在行李底下，并盖上盖子使之复原如初，最后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从二楼下去了。小刀的刀身，我把它偷偷地丢入了门外的水沟。

此后两三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下个周日之前，肯定会有大事发生。不用多久，你就会倒大霉了！而你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这样想着，虽然满怀激动，但是表面上，却装作更加亲近安太郎。

然后，如预期一样，在周日的早上，我的计谋完全奏效了。善兵卫等到其他佣人一个不剩地离开后，揪住和我玩得正开心的安太郎，以那刀鞘为证物，对他进行严厉的盘诘。

“明明证据都在，居然还能说不知道。真不知你这样的家伙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真是让人惊讶到极点的东西！——哎，喂，你真是准备死也不坦白吗？”

“不管你怎么问，我也不能坦白没做过的事。你想想就能明白吧。若是我做的，我会蠢到特意把写有自己名字的东西留在行李中吗！”

安太郎虽然这样辩解，却被对方凶狠的样子吓得脸都青了。

“不是你是谁！好，好!不坦白就把你带到警署，交给巡警。跟我走吧！”

善兵卫的发怒，已经不是大人对小孩的样子了，而是无法抑制的怒气冲天，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安太郎，把他生拉死拽地拖往玄关。看那架势，可能真是要交给警署。

安太郎的衣领被善兵卫给揪着，于是时而拼命抱着柱子，时而死命抓住玄关的鞋架，双腿蹬踢，拼命挣扎着。但是，到底比不过大人的力气，还是被拖拽而去。两个人已经谁也不开口，只是在极度沉默中，使出浑身的力气对抗、角力着。

不久，地面似乎突然咣一声响，安太郎不知是绊到了什么，仰面倒在玄关的泥地上。同时，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一边则死力地咬向善兵卫的小腿。

“畜生！畜生！”

善兵卫不停地踹他，不论是脸上还是手脚，又是踩又是揍，一场大骚乱就这样开始了。

我静静地旁观着这样的场景。安太郎和服的领子松开，裤子卷起，身体的大部分都裸露出来，由于难以忍受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四肢不断地对着空气乱蹬。特别是他那丑陋的鼻翅儿收缩的模样，尽情地展露出来。之后不久，我开始表现出恶魔的本性，堂而皇之地憎恶安太郎，亲自下手虐待他——这毋宁说是自然而然的发展轨迹吧。最终，无差别地折磨佣人成了我的癖好。

“因为你的粗暴，家里的女佣人都留不住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母亲经常这样说。我总是一见到新来的女佣人，就没头没脑地对她感兴趣，而开始憎恶此前一直疼爱着的女佣人。我始终按这样的次序转移着我的情感。

对我而言，可憎的女佣人和喜爱的女佣人一样，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存在。

自那之后，我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然后进入了大学。但是我得承认，即使今天，我在憎恶他人时，也完全是被与当时一样的心情所支配着。所不同的，只是不表现在行动上，而且也不能表现出来而已。

和“恋爱”一样，“憎恶”这种情感比道德或利害层面的原因具有更深层的根源。我在性欲开始出现之前，真的不知道有憎恶人这种事。

（大正三年[5]二月作）

懊　悔

“木村，你明明没怎么喝，怎么脸都红成这样了。”

“老实人一旦喝醉脸红，看上去是更加老实了啊。”

五六个年轻的绅士们坐成一圈，正好把木村围在中间打趣道。那是某年十二月中旬中午十一点左右的事。自从在同一所中学上学开始，直到两三年前一起大学毕业，他们虽然学的专业有所不同，但是都是在同一所学校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的同窗，此时正在大川端的一家饭店举行忘年会。官吏、商人、医生、小说家，各种职业的人会聚一堂，无所顾忌，尽情欢闹。直至艺妓都已回去，他们也要曲终人散时，不知道谁突然提议道：“喂，喂，今晚还早啊。我们要不换个地方，再喝一杯吧。”

“有老婆的都给我回去，就单身的留下。”

叫Ｓ的一个医生这么喊道。不过随即一想，没人结过婚，因此大伙又大笑起来。于是，只有男人参与的二次会[6]，在水边的别屋开始了。这种时候所谈的话题，如大家经历过的那样，全是与女人有关的探险故事，相继高谈阔论些新奇的见闻或自己的感怀。只有在某银行做出纳工作的木村手支着额头，异常沉默。

“喂，木村，你也老实交代些吧。你到底也只是外表老实而内里阴险的家伙啊。”

“哈哈哈。”木村强忍着笑意，痛苦地吐口气道，“不不，你就饶过我吧。今晚喝得太醉了，连说话都难受。”

“不过这位先生，说不准还很纯洁呢。因为木村虽然在一高时代[7]就爱读《文艺俱乐部》，但是既然是会收购美女画明信片之类的家伙，那么猜测一下，实际上就应该是非常胆小的人。”

“但是不管怎样，他这男子汉的样子还是不错的。”

一个人在后面这么加了一句，一桌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其实，木村的长相，皮肤较黑，眼睛深凹，虽然人很好，但性格有点冷淡，又非常不善言辞。而且稍喝一点酒就烂醉如泥而愈发忧郁。

“不过据鄙人看来，应该不是这样的……”

小说家Ｈ这么说道。

“……诸位大概读过独步的《正直者》[8]吧。鄙人虽然不太喜欢独步这个人，不过他的《正直者》倒确实写得不错。木村君的老实，要言之，应该归属于《正直者》里所说的范畴。若以为木村君是老实人，那就太天真了。喂，木村，是这样的吧！”

“嗯，正是如此。怎么说，我也不至于迂腐到没碰过女人的程度啊。其实，从大二开始，我每周都会在笔记本上做好时间表，并记下周日下午七点前去艺妓酒馆的事。”

木村似乎突然来了兴致，有些自嘲地说出这样的事来。

“……所以，我的游荡就像印章般循规蹈矩，花费也总是控制在十元左右，都一笔笔地记在零钱账本上。”

“啊哈哈哈，这家伙真的无处不是木村式的作风。不过，那么上心，一次两次，大概就被女人给迷上了吧。”

“可是，虽然我总是去同一家艺妓酒馆，艺妓酒馆的女人却每次都更换来着，所以，我也就没有迷恋的机会了。”

“为什么每次都更换呢，难道没有一个中意的？”

“什么呀，大概只是因为每次都被来人给甩了呗。”

“这里面其实有更深层的原因。你们也知道，我因为人老实，容易被骗，所以如果迷恋上哪个女人，那不知道会神魂颠倒到什么地步。对我而言，那是最可怕的事。所以，这也是我为了尽可能不掉入女人的陷阱而避免深入的结果。”

“好励志！木村真是模范生啊。如今还能这么持身甚谨的男人，很少了。”

“模范生是肯定的。不过，那样一个玩法，你真觉得有意思？”

小说家Ｈ再次反问道。

“嘿，哥们，那可是相当有意思的啊！”木村欣然兴奋起来，说话也加重了声音。

“那时我就已经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艺妓更值得人感激、更美的存在了。每次来的艺妓都又漂亮又可爱，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世间的人们会以‘只为金钱卖身’之类的话轻视她们。在和我发生关系的艺妓中，我大概没有不迷恋的。所以，我对每周日的到来都翘首以待，一到规定的时间，就捧着周一上学的笔记本去艺妓酒馆。第二天早上，就从那里直接拎着包，欣欣然地去学校。我也因此可以在学问上鼓起精神，孜孜不倦地学到周末。所以我啊，从来就没有欠人家钱或怠慢考试的事。”

“真是不错啊！不，这完全不是可笑的事。如果我们能像这位先生这样心思单纯，我们的事业不知道会有多大发展啊。”

在邮政局上班的工学士Ｍ不由大发感慨。他在学生时代，从高利贷那里借来巨额的钱，花在放荡的生活上，至今都没还上，整天为此事愁眉苦脸。

“不管怎样，木村的坦白是今夜最大的亮点。平时看上去那么平凡，可实际上却是如此之新异与奇谲，这也是值得我们深思学习的。即使把它写成小说，也会很有意思啊。”

“对，确实很有意思！这是正宗白鸟[9]的专属领域。”

Ｈ附和道。

“喂，你们这不是怂恿我嘛。既然你们这么给面子，那我干脆再讲个故事吧，正好我这里有一个更为怪异的小说素材。”

不知怎么，木村自个儿来了兴致，时不时歪着脑袋思考。然后说道：“在我的放荡生活中，其实有段非常奇异的插曲。我想，那么不可思议的经历，除我之外，大概很少会有人遇到过吧。你们能不能忍个二三十分钟，听我讲讲？那并不是什么无聊的风流史。”

“哇噢，太惊讶了！这家伙乘上兴头，不得了了啊！”

“好，那大家就安静下来倾听！木村要开讲他稀世难遇的风流艳史了。”

一个人发出号令后，坐席间突然就安静下来，大家都清醒了半分，咽口唾沫，只盯着木村的脸看。

“不，我刚才也说过，这绝非无聊的风流艳史，这点先请不要误会。不过你们这么认真地听，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起来，那件不可思议的事，距离现在正好两年……”

“喂，喂，我先稍微问个问题，你现在还像往年那样做时间表的吧。”

“我自从到现在的银行工作后，时间表也不做了。因为和学生时代不一样，现在的工作非常不规律，所以终归是不能按计划时间来做事的。所以，现在只能不时地在繁忙的业务空档，忙里偷闲地去玩乐一番。甚至有时迫不得已，会在银行附近的卖淫窝里将就一下。虽然老家催促我尽早成家，但是我现在稍微有了点钱，就想在更好的人家娶更优秀的美女。所以，暂时只能在艺妓或卖淫窝里消遣凑合了……”

“原来如此。好了，那你赶紧进入正题吧。”

“话说……有一年冬天，正是像现在这么冷的夜晚。不知怎么，那天处理银行的事务一直到晚上七点多。工作结束后，同事里有个叫中西的家伙，因为太饿了，所以就说去哪吃个晚饭吧。我口袋里只有两三块钱，并不想去。但是那家伙却一定要一起吃，说他请客，于是就被他给拉去了。我们去的是一家叫木原店的中华餐馆。本来，中西这个人非常放荡，又很能喝酒，相比中华餐馆，他似乎更想去有包厢的艺妓茶屋。只是因为我对此极力反对而没去成。我不但不能喝酒，而且嫖妓买春这种事，我是要一直作为私密隐瞒下去的。而且，关键是……”

说到这里，木村突然闭上了嘴巴。

“而且关键是……怎么了？”

“而且关键是有中西在边上，若在新桥边的高档酒馆里，看了所谓一流场所的艺妓，我反而会更加替那些我所喜爱的、只为钱而卖身的艺伎感到悲哀，所以我心怯了。听着像瓷娃娃一样的美人端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弹着三味线，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开心的啊。”

“同感同感。不过别太打岔，就说实质内容的部分吧。”

“离开中华餐馆已经是十点左右了。我和往常一样，三杯酒下肚就已醉得不行。中西明明也喝得很醉了，却偏说没喝够，死也不放我走。然后，就去鱼河岸一带的寿司店、天妇罗店，乱转了两三家夜宵店后，就这么逐店闹饮到十二点左右。最后，他说去芳町的艺妓酒馆，不管我怎么反对也不听。没办法，我想，就送他到那儿吧。穿过漆黑的伊势町河岸，摇摇晃晃地往堀留的方向走去。然而，来到新交桥的附近时，他又钻进了那关东煮的店里。中西已经一分钱也没有了，所以，我只好从所剩无几的小钱包里掏钱付了关东煮的账，然后，到人形町的四角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艺妓酒馆就在那里，他硬要我一起去，不过我坚决地回绝了，一溜烟地跑了两三町[10]的路，直逃到水天宫前。好不容易一个人了，但是已经半夜，而且又没钱，现在怎么办呢，我也是一筹莫展。那时，我的房子租在高轮的南町，所以，不可能回得去了。想了一会儿后，我想起半年前在浜町的小常盘附近，有一家我经常去的艺妓酒馆，我决定去那里借宿。当然，虽说是艺妓酒馆，不过是因为我对它的偏好，其实就是艺妓和妓女各占一半的非常简陋的地方。我从来就很讨厌赊账，因而在那里似乎还挺有信用，不过那晚由于身无分文，我绝对没想过要嫖娼什么的。我抱着只要让我借住一晚就行的念头，敲开了艺妓酒馆的门。酒馆的老板娘出来就是一串‘真是稀客啊’之类的套客话，说因为可以事后结账，所以先叫位姑娘吧。我始终没有答应，说：‘借钱玩乐这种事，不合我一贯的原则。’老板娘反问道：‘这么说，您是讨厌女人了？’我回应道：‘没有讨厌。我还是很喜欢女人的，如果有钱，今夜我也想玩玩的。’于是老板娘说：‘您的原则真是让人为难啊……’然后一边盯着我看，一边沉思，突然压低声音靠近我的耳边，居然说道：‘哎，如果您无需借钱也能……免费睡一个女人，今夜做不做？’”

“嗯？……”

医生睁大了眼睛呻吟道。

“因为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所以就问具体什么情况，然而，老板娘的话却越发不可思议了。‘这件事您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泄露到外面。其实，在二楼有个女人是来找陪客的。她的名字自不必说，身份、住所也不能告诉您，不过只要您答应一声做她的陪客，那么一分钱也不收您。不过，要做她的陪客，这里有一个条件。二楼的客厅自始至终不能开灯，要一直黑着。相互之间不能说话。即使女人全然不把您放在心上，随时就回去了，您也不能责难。只要能诚实地遵守这些条件，就没有问题了。’老板娘说完后，就开始劝我应承下来，说了些‘我保证不会给您带来麻烦。我也是因为看准您是有原则的人，才请求您的’之类的话。大家也许从我那胆小的生平推测，我肯定是拒绝老板娘的请求了吧。不过，我听到那件事后，心里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自抑的好奇……”

“反正关于这一点，也没有特别违反你的原则吧。”

不知谁轻声地说道。不过，这次谁也没有附和或笑话。大家开始时半分清醒着倾听的脸上，渐渐露出认真而紧张的神情。

“请大家推想下，我那晚比现在还酩酊大醉，良心的觉醒比现在还迟钝。总之，我是大胆地接受了老板娘的请求。二楼的客厅是一个有六叠[11]大小的安静房间，如约定那样，在漆黑的暗夜里，有个女人在默默地等着陪客。我诚实地履行了所有的条件。甚至连烟都没抽。也请你们理解，对于那女人的相貌如何、是什么阶层的、多大年龄等等，我完全无法判断。之后，我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才醒，而睁开眼睛时就发现女人已经不在了……”

“嗯……”医生又一次呻吟道，“不管怎样，你都有一段让人惊羡的经历啊。前面的故事富有教训，这次的故事却充满诗情。”

“人不可貌相啊。吾等沉沦地过着耽溺的生活，到处寻找什么珍奇之事，但结果却从来没遇到过。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小说家如是感叹道。

“从今以后，我们可要改变对木村的态度，得把他当作此道中的前辈来尊敬啊……来！让我们为木村干上一杯。”

“等等！等等！”木村高高举起双手，挡住递过来的酒杯说道，“那件事还有后续，请听我讲完。早上我醒来后，就赶紧起床，随便洗了把脸后，饭也不吃地跑出艺妓酒馆。然后，就在屋前的格子门处，我撞见一辆华丽的、上面坐着个女人的人力车正要提辕启程。我一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女人的脸，女人也针锋相对地俯视我……就这样，那是个年龄二十七八光景的优雅美人，挽着时髦的发髻，戴着金边的彩色眼镜，肌肤白皙，瓜子脸，穿着一身我不认识的非常华丽的衣服。不管怎么说，看上去就是个中流社会以上的正派女人。”

“喂，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事。只是我也不确定那个女人是否就是前一晚的女人。人力车似乎是往明治座的方向去的，不过在那之后，我的心情突然就变坏了，再也没去那家艺妓酒馆。”

“你真是错过了吧。要是当时把车拦下，那该多有意思……”

“怎么样，木村，介绍我去下那家艺妓酒馆吧。说不定那个女人还会来呢。”

“但是，这里有一点还是模糊不清的。不能明确地确定前一晚二楼的女人就是第二天早上门前的美人，就没有去那里的价值啊。”

“在作为小说家的鄙人看来，偶然地发生一夜关系后就从此分手，这才意味无穷。啊，这实在是有趣，真是很好的素材！”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木村又接着说道。

“哇啊，还有后续吗？”

“嗯，还有一点。……我正好因为生意的事情而被派到大阪分店出差，在那逗留了五六天后，坐夜间急行电车回到新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左右了。四月中旬正值樱花开放，那是个让人心情舒适的好天气，我到停车场后才发现车站里有很多人，显得很热闹。好像是在帝国宾馆住了三个月的某个欧洲贵族的一行人，他们要乘九点的火车出发离开，所以那里聚集了来送行的达官显贵们。有些是经常在照片上见过的有名将军、大臣，而在盛装打扮的文官武官之中，有一群像花儿一样的贵妇人们正热烈地交谈着。要么是贵族或富豪们的夫人，要么是其千金，似乎都是这种阶层的人。我立即就在那人群中发现了那个女人。仍然是一身华丽的、让人眼前一亮的衣服，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年轻、艳丽。对方自然没朝我看过来，而是在人群中男女皆宜地四处交际，眨着那双会撒娇的眼睛，正忘情地说着什么……那之后，我在某个妇女杂志上得知那个女人是某个贵族的遗孀，不过关于这个，我就不敢细说了。故事到此结束！”

说完后，木村才接受大家的敬酒。“老实人身上住着神灵。”Ｍ工学士说了一句警句后，大家开始尝试对冒险爱情进行评论，于是又交杯换盏，不知夜之将白。

（大正三年[12]十二月作）

阿才与巳之介

一

与相送到大门口的艺妓侍女道别后，两人急步向五十间大道[13]走去，这时正是天光微亮的初夏黎明。

“虽然确实有些困了，不过时间还早。我们先散散心，走路回家吧。”

卯三郎双手在因睡眠不足而微肿的脸上抹了一圈，仍是精神十足地对巳之介提议道。

“嗯，那也好。”

少爷巳之介应了一声，便双手揣进怀里，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在他后面。昨晚没留意的河堤杨柳，已经抽出新芽，在清晨的薄雾中青如烟。天空阴沉沉的，愁云惨淡，田野里一丝风都没，只有呼唤雨水的蛙声响彻四野。

“少爷，您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嘛。昨晚很受欢迎吧。”

说着，卯三郎偷偷看向巳之介，给了他一个会心的窃笑。巳之介却窘红了脸，有些难为情道：“什么啊，也没太受欢迎。”

其实，卯三郎对巳之介的“也没太受欢迎”早就一清二楚。有位青楼花魁[14]喜濑川深深迷恋着他，她曾说：“若把您和巳之公子[15]相比较，这男人魅力，就如白雪和墨汁的差别。仿佛您是主人，巳之公子才是仆人。”这似乎并非只是喜濑川个人的偏爱之辞。巳之介作为浅草区屈指可数的富家子弟，自是家财万贯。然而事实上，他的相貌人品实在是不招女人喜欢：身材矮小，一副穷鬼相，头发贼卷，还有一口贱兮兮的龅牙。要说有什么可取之处，也就是眼角有些妩媚之态，以及脸上白得人的肤色而已。但他本人却洋洋得意，自以为是个娇媚的男子。其实，即使相貌丑陋，可若有大户人家文雅大方的姿态，那也不至于此。然而，他却是个话痨，言语轻率又爱装腔作势，于是越发被女人轻视。卯三郎暗想，这样的巳之介今晨竟会如此消沉，肯定是又被女人残忍地抛弃了，于是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好笑。

“哎，少爷，即使偶尔被甩一次，您也不用如此忧伤啊，不如我给您讲讲我的风流韵事吧。”

“你的风流韵事，我早听腻了。若非要讲给我听，你就准备些新的东西来。”

巳之介似乎愈加不快，不耐烦地应道。不过对方却全不在意，依然兴致勃勃道：“嘿，您别那样说，听听也不错嘛。您知道吗？那位高傲的喜濑川小姐在我要走的时候，哭着合掌求着，说三天不相见会连饭都咽不下去，求我明天也一定要来呢。昨晚啊，她就整夜没让我睡，害得我今天早上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喂，卯三，你可真是天真！这种逢场作戏的话，哪儿的花魁都会说。”

“哼！少爷，恕小人斗胆，是不是逢场作戏的话，您看那情形应该能判断吧！”

卯三郎故意装成气得发抖，但心里其实是另有所指，偷乐不已。

其实，即使在巳之介心里，也不认为喜濑川的话是逢场作戏。要说卯三郎和喜濑川的关系，那可是有着连其他花魁都羡慕的甚深交情。卯三郎皮肤浅黑，身材挺拔，清俊脱俗，他那英俊的模样和同伴巳之介恰成鲜明对比，在青楼里颇有佳誉。甚至有人私下传言“又不是只有喜濑川才是花魁”，这毋宁说是因喜欢卯三郎而来的醋话儿。正因如此，若有人谈论他的风流事，便会特别地打击巳之介的自信心。近来，艺妓茶屋的女仆及艺妓侍女们，也完全嗅察出这种气氛，所以都尽量避免在巳之介面前夸赞卯三郎聪明。只是最关键的卯三郎本人，却自始至终不把巳之介当回事，毫无顾忌地夸耀自己的情史。

“既然有花魁这么爱你，那你好好疼她。我有些别的打算，今后大概就不去青楼了。”

站了一会儿之后，巳之介突然这样说道。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刁难的点子：在逛妓院的费用问题上，如果自己说不去吉原的话，卯三郎肯定会下场狼狈吧。

“啊？您从今以后都不去青楼了？”

“嗯，对！”看到对方果然如预料般吃惊得睁大了双眼，他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也不用那么吃惊。虽然不去青楼，但也不是说彻底不玩女人了。我只是想自己换个地方玩，你还是就去喜濑川那里好了。”

“不过，少爷，谨慎起见，对于各自游荡之事，还请您仍像往常一样保密。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我可是会丢饭碗的。”

“哈哈哈，那不用担心。被大哥知道的话，我同样会挨骂的，所以我们也算是在同一条船上。虽然也帮不了大忙，不过你有困难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周济一二的。”

“诚然诚然，那实在要感谢您的！说实话，我本来还担心和少爷分开玩的话，在金钱方面也得分开……不过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卯三郎一脸天真地笑说着狡诈的话，他似乎极其自负，觉得只要自己容貌俊俏，讨人欢喜，那么无论捏造多荒唐的说法，都不会被憎恨。而事实上，一直以来他的自负也都出奇地大获成功。

“好了好了，关于钱的事，我会负责的。”

巳之介拍着胸脯说道。刚刚预谋的刁难企图转眼就忘了。仔细想想，真是让人觉得蠢不可及。

说来，两人是从去年冬天十二月开始，偷偷背着人们出入花街柳巷的。当时，巳之介十八岁，卯三郎二十岁。虽是主仆，但两人从小就关系亲密。巳之介作为一无所知的富家子弟，能知道各种下流的事情，那基本都是卯三郎教唆的。譬如店铺的掌柜阿文早对对面横町澡堂的姑娘垂涎欲滴，或者伙计阿传每晚都会去嫖娼，卯三郎不断地把低贱下人们的内部情况巨细无遗地告诉他，诱引他的情欲。终于有一天，巳之介说：“这样的话，不如我们也去吉原看看吧。”那时，卯三郎虽然嘴上也反对说：“少爷，也不是不能去，只是以后您会记恨我的，所以还是不去吧。”但是越这样反对，巳之介越是兴致勃发，一个劲地拉着他去了。两人最初去的是江户町二丁目的一家半篱妓院[16]，那里的二朱女郎[17]虽然不能和绘草纸上描绘的花魁相提并论，并且还让他们付了整整一两钱，说是什么熟识金[18]，但即使这样，他们也心满意足，兴尽而返。

卯三郎年纪稍长，总装出一副此道前辈的姿态，屡次扬言自己全都精熟。但是实际去逛过后，巳之介才发现，他那是信口开河，其实和自己一样，只是满口谎言的新手而已。“卯三郎这个家伙居然一直在骗我。出来玩了才知道，原来其实和我一样。”巳之介从那时开始，有段时间一直瞧不起卯三郎，甚至激起了要和他一决高下的冲动——“我岂会输给他！”但是，随着游荡次数的渐增，卯三郎终于做出一件件证明他具备前辈资格的事情。虽然两人站在同一起点，但在进境上却有天壤之别。他们游荡的对象从二朱女郎换到见世女郎[19]，之后再到一夜要一两的呼出花魁[20]，在仲之町[21]的艺妓茶屋二楼，在饮宴与唱歌的铺张奢靡中，不断丰富着经验。但是，一个仍是愣头青，另一个却迅速地磨练技巧，不仅懂面对艺妓侍女时的应酬法，甚至还完全掌握了在酒席间招来助兴艺人[22]时不落下乘的老爷做派。

不仅如此，无论过多久，巳之介都看不透倾城妓女[23]在情爱上玩弄客人的那一套所谓表里的东西。无论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他都觉得花魁心底藏着客人所不知的秘密。然而，卯三郎却已经试着评论青楼女子所用的花招、手腕，究其表里，透视妓女心底，夸口道：“看不透女人心，那是因为她没爱上你。像我的话，一般的女人不会对我说谎。”其中最让巳之介受打击的是，卯三郎谈自己的风流韵事时，总是自信满满、口若悬河，可等巳之介说自己的风流韵事时，他却连半分倾听的兴趣都没有。即使强调说，“卯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也会若无其事地说出残忍的话：“少爷就不要说笑了。您难道是认真的？”并付诸一笑道，“即使是真的，无论花魁说什么，那也都是勾引人的陷阱。要是您都信以为真而兴奋不已的话，那就没完没了了。”要是巳之介坚持称“那个女人真是爱上我了”，卯三郎便会斩钉截铁地否定：“不，真没爱上！”然后又自夸道，“不客气地说，相比少爷，还是我的眼光更犀利些。”虽然心里可恨，但奇怪的是，事后回想起来，卯三郎的很多评论竟然都说中了。巳之介越发受到打击：“明明和我一起开始游荡的，但他不知何时起竟已积累了如此丰富的经验。为何只有他会被花魁迷恋上呢？”如果卯三郎没有说谎的话，他自从出入吉原花柳街以来，一直被那里的女子所爱慕，从未被骗过。被骗这种事，似乎成了巳之介的专职了。

他对卯三郎的不满，要是连小事也计算在内的话，那么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虽然是上州屋的少爷，但巳之介当时还只是个预备继承人，不可能有很多金钱收入。只是通过向溺爱子女的母亲讨要，他至今已取了很多零花钱。他的大部分零花钱，几乎都是和卯三郎平分花掉的。他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就多少钱都愿花的人，只要别人稍微鼓动一下，他就高兴地满地撒钱，正因如此，稍微破费点他也并不在意。但是，最初和卯三郎约定了游荡费由各人自己负担。本来，这是卯三郎自己主动提出说“是我把您叫出来玩的，如果还让您来负担我的费用，那就太过意不去了”，但是这个约定真正执行的也就只有最初的两三回。而且，如果在宴席上请客的人和被请的人会受到区别对待，那也情有可原，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卯三郎本来也是恭敬地称他“少爷少爷”的，只是巳之介自己却很通人情地说“对我不需用这些虚礼”，这就渐渐助长了卯三郎的这种习气，以至于借着酒意，动不动就像喊下人一样叫他“哎，巳之”之类的。本来，他是为了让人觉得“这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主人”才做出一副宽容的姿态，结果却成为招致轻侮的原因，这完全是他始料不及的。或许只是自己的臆测，但是卯三郎似乎内心里就是为了愚弄主人，很难认为他的无礼只是单纯而无心的举动。宴席上，助兴艺人越多，他的无礼就越甚。但是玩后回家，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又开始卑怯地用很尊敬的语气说话。过分点说，这就是个势利小人。

只要有卯三郎在身边，那么无论去哪玩，他都不可能会开心。虽然自己也知道这很蠢，但是至今一直都和他一起行动，那只是因为没勇气一个人逛花柳街。巳之介准备远离这个恶魔，今后不需有前辈指导，他也能在外面养女人了。即使偶尔周济下卯三郎，却能自己玩自己的，这不知有多开心啊。

卯三郎连连低头说道：“少爷能为我负担费用，我也就没有任何怨言了。相反，我还巴不得呢。”他这段时间反过来从喜濑川那里搜刮了不少，所以即使没有巳之介的帮助，其实也没什么困难。

“不过，少爷啊，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您今后换地方，到底是要去哪玩呢。能否告知小弟一二啊。”

“哪里嘛，还没定……”

“但是您说对青楼已经厌倦了。”

“也不是这么说……我是觉得花魁这类人跟我合不来。”

“所有女人都和少爷您合不来吧。”

卯三郎又毒舌道。巳之介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如果您对花魁厌倦了，那只有深川的艺妓[24]了。

不过这种人，远比花魁还娇惯，可不是什么温柔的主儿。说来可能有点失礼，少爷不如干脆去追求正经人家的姑娘。您有钱，又有身份，要是骗她说会娶她，她肯定会迷恋上你。”

“没错，正经姑娘也不错。”

“嘿唷，怎么，您好像心里已有人选了？”

卯三郎原本是想嘲笑他的，没想到巳之介竟然认真地接下话来，还露出莫名其妙的窃笑。卯三郎俨然一拳打在了空处，满脸惊疑，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哦”地点了下头，像要跳起来般大声地叫道：“哈哈，明白了。少爷，我可是明白了！”

“说什么厌倦了花魁、对青楼不感兴趣，原来如此！是因为已有中意的姑娘了吧。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那位正经姑娘确实并不差啊！”

“你说谁呢，可别只在自己心里藏掖着。”

巳之介虽然假装糊涂，但眼角却分明已经漾起欢悦的神色，藏也藏不住。

“装糊涂可不行啊。您看中的正经姑娘，就是那位阿才吧……怎样，少爷？”

卯三郎说到“阿才”这个名字时，巳之介觉得全身的神经都突地颤抖了一下，眼角欢悦的神采愈加明显，终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差不多吧。其实我老早就对那姑娘有意思了。”

“我卯三郎的眼力果然名不虚传啊。其实前段时间开始，就看出少爷有点问题了。”

“哦？真的？不过还没什么进展……”

“那是自然的。虽说是正经人家的，但是那个女人很聪明，若不花点心思，那可真是有点棘手。”

卯三郎以嘲讽的语气说道。

他们说的阿才，是十来天前来上州屋干活的女仆。巳之介暗地里使了些手段调查到，她父母是两国[25]一带的架子工，她自称今年十七岁，不过实际上应该有十八九岁，甚至可能已是二十岁的婚嫁大龄了。最初来试工时，因为长得太过标致，母亲还很不同意，怕她会招蜂引蝶，反讨没趣。不过试用了两三天后，见她格外地机灵，干活又老实，所以母亲的态度峰回路转，说道：“幸亏当时忍着留下她来试用了。”听到这话而窃喜的人，大概并不仅仅只是少爷巳之介而已。店里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不欢迎新来的小女仆，只要一得闲就从格子门隙缝偷窥里屋的厨房，或是暗送秋波，或是对她说些无伤大雅的笑话，从早到晚都以见到阿才为乐。也不知阿才本人是否知道自己已经造成这样的大轰动，只是她既没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害羞的情貌，无论对谁都是一样的亲切柔顺。且不管她内心到底怎样想，至少表面上是极其温顺、恭谨的姑娘。

“本人再怎么本分，如果旁边总有人教唆，那也会糟糕。”

正因为母亲喜欢阿才，所以为了她的处境着想，从四五天前就尽量不让她进出男人出入的侧门。于是阿才像被监禁一样，被迫待在主人卧室旁的房间，每天大概就做着针线活。店里人对母亲的行为，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慨与落寞，骂她多管闲事。不过巳之介却是从中得利的人。对他来说，这把以卯三郎这一强敌为首的碍事店员们统统排斥在外，因为只有自己可以自由出入内宅。自从意识到有这样的绝好机会，他心里也就萌生出要对阿才如何如何的企图。

从很早开始，即使被卯三郎叫去逛青楼看花魁，巳之介脑海里经常浮现出的却是阿才的身影。以前要是整天都待在家，会无聊无趣到无法忍受，祈祷着深夜早点到来。但是，自从阿才来了，自己的心里总有想家的感觉。尤其是在游荡回来的路上，归心似箭，特别想早点回家见阿才。即使被妓女抛弃，被卯三郎挖苦，只要一想到阿才，所有的消极情绪都烟消云散，就像一道阳光照进心田。“把钱浪费在下贱的女人、无聊的事情上，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为何要做这些事，不是还有阿才在等我嘛。”

老实的巳之介总是一厢情愿地猜想阿才的心思，甚至为自己现在热衷嫖娼的行为，感到愧疚。尽管如此，他一次也没问过她的想法，而只是偷偷地调查她的身世，打听她父母的情况，由此才得到一些满足而已。

据他打听所知，阿才的身世并非没可疑之处。她的父亲做架子工，听说是个嗜酒如命、好狠斗勇、贪婪无比的人。以至邻里都惊讶，这么贪婪的人为何没把聪明的女儿卖去当艺妓，而是让她到正派人家做女佣。或许是阿才本人不愿成为艺妓也未可知，不过她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作风的姑娘。从十六七岁开始，她就和能干的架子工伙伴传出艳情，是个颇有名气的轻浮女子。甚至有人进一步推测，她可能是以上州屋的财产为目标，勾引放荡的少爷。巳之介在两国一带听来这些流言，心里却觉得踏实了许多。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真的是“打算来勾引少爷”的。他都已经做好“被勾引的准备”而严阵以待了。

老实说，从来没有被女人宠爱过的巳之介，自从听到那个流言开始，就有了一种安心感，觉得如果是那样的话，阿才应该不会抛弃他。他总期待着只要自己主动追求，说一句话，对方就会欣然应允。但是直到今天，他还在扭扭捏捏，犹豫不决。他相信对方“肯定是知道自己心思的”，但是要怎样打破现状呢？他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揣摩对方的态度。

然而，最为关键的阿才本人，却从没有对他表现出那层意思。虽然她作为轻浮女子的名声传遍两国一带，人们甚至谈论她时还经常惟妙惟肖地模仿她说话的语气。但是，在这里她却端庄规矩得让人怀疑传言的真实性。巳之介想，她只是假装淑女而已，什么时候定会原形毕露，心里暗暗期待了很久，可是她却没有一点要现出原形的迹象。巳之介连出卖色相的妓女的心思都很难理解，正经姑娘的心思就更别提了，完全找不到搭讪的法门。所以方才卯三郎一语道破“少爷是对那个阿才有意思吧”，那时他就想，原来连旁人都知道了，既然连卯三郎都发现了，那么阿才本人肯定也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了——就因为这点小事，他高兴得脸都笑变形了。于是，一直以来只是潜伏在脑海深处的恋慕之情，骤然剧烈地燃烧起来，仿佛已经迫不及待，一刻也等不了了。

“哎，卯三，我其实是想追求她的，但是我从来没追过正经姑娘，总觉得不太顺利，有点无从下手。虽说她可能确实是聪明的姑娘，但是平时总这么规规矩矩的，我也不好随便开玩笑啊。”

巳之介是想私下请教“追求正经姑娘的秘诀”，但或许又觉得对下人求教有失身份，所以就这样嘴硬道。

“哈哈哈！”卯三郎仰天大笑，说道，“所以我要说，你太天真了。追女孩子要是这么瞻前顾后，那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有什么进展。虽然常说正经姑娘到了一定年龄，就会莫名其妙地表现得一脸清高，不过试试看就会发现，她们其实轻易就会答应，非常奇妙。要我说，阿才就是那种正等着别人来追求的姑娘。不用担心，您勇敢去表白吧，她肯定轻而易举就答应你。真的，我保证！”

“你说得真是太对了。不过，你追过正经姑娘吗？”

“没有又怎样？爱信不信！”

卯三郎得意地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真假，不过按照人情小说[26]的描写，正经姑娘若是被富家少爷追求的话，基本都会答应的。所以如果下定决心去告白的话，阿才大概也不会拒绝吧。到家之前，巳之介已经成功地建立起这样的安心感。

上州屋位于临近吾妻桥的马路大道上，白天的时候，印染有“上州屋善兵卫布匹绸缎铺”几个粗体大字的藏青遮阳帘，大大方方地挂在门面前宽敞的店头。不过，两人回来的时候，家里人已经熟睡，正门也是紧锁着。待乳山的钟声敲过六下，路上除从花柳街游荡回来的轿子之外，行人稀疏。两人像往常一样绕道小巷，踩着侧门水井的边缘，爬上仓库的木板房顶。然后从那里趴着爬到店铺二楼佣人睡觉的晾衣处，敲下那窗户的防雨板，里面的小伙计千太郎就会悄悄给他们开窗。卯三郎就从那里直接进去，钻到被窝装睡。而巳之介则还要一个人蹑手蹑脚地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卧室。从店铺二楼下来，走过厨房的灶前，等到穿过与善兵卫夫妇睡觉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的走廊，这时就能放下心了。然后，尽量小心地穿过里院边上长长的套廊，爬上内宅的楼梯，会出现八叠和六叠大小的两间房间。六叠的房间里睡着年方十六的妹妹阿露，巳之介住的是八叠的敞间。

两兄妹的房间只隔有四张纸拉门，所以阿露没道理不知道他每晚偷溜出去的事。他也猜测阿露是有所察觉的。在两人睡房正下方的楼下客房，住着母亲大人阿鹤。她似乎也大概知道巳之介的行为，只是对此睁只眼闭只眼而已。然而，可疑的是家主善兵卫夫妇。家里无人不知巳之介的胡作非为，只有善兵卫夫妇似乎完全不知情，或者只是装作不知道，反正旁人完全猜不透他们的真实想法。连巳之介自己都认为，如果他们知情，那理应就会规劝他；可如果说不知情，那他们未免太愚钝了。

这里要声明一点，善兵卫并不是巳之介的父亲。善兵卫的父亲在七八年前去世，他作为长子，继任上州屋的户主。他和巳之介之间还有两兄弟，不过都已去世，如今只剩下巳之介和阿露弟妹俩人。而善兵卫夫妇又一直没有孩子，所以将来打算让巳之介继承家业。善兵卫自从娶了现在的老板娘阿泽后，不知为何一直和母亲阿鹤的关系不好。阿鹤似乎把善兵卫夫妇当成是眼中钉，就像为讽刺般，特别疼爱巳之介和阿露，嘴上总挂着“没了父亲，这俩孩子真是可怜啊”等让他厌恶的话。因此，善兵卫对于下面的弟妹，也是尽量控制自己，不发表看法。此时此刻的巳之介，虽然心里对善兵卫夫妇有些敬畏，不过既然不会挨骂，那么他也就愈发无法无天了。

最关键的是，阿才住的地方也是内宅楼下的一个四叠半的房间，和阿鹤的房间相邻。和她年龄相仿的店铺伙计阿茑与她一起住在那里。因为厕所正好在那个房间外面的套廊里，所以巳之介每晚必定会去小便。而每次悄悄地偷听房间里睡觉的声音，已经成了他的癖好。他凝神倾听，两个女佣安静的呼吸声总会轻微地泄漏到纸拉门外。这让他深深地感到一种依依眷恋之情沁入心扉，总是想情不自禁地轻声呼唤阿才……

二

自从下定决心追求阿才，巳之介就扬言不再逛花柳巷，而只是耐心窝在家里。结果却成天不安分地东走西窜，就不能在一个地方安静片刻。白天的时候，本该在店里账房帮忙的，但他却一有空闲就溜进厨房和女佣们瞎扯胡侃，或者就回到内宅问候母亲和阿露，就这样一个人到处转悠，像在吉原艺妓茶屋的酒席上一样，对谁都用轻浮的语气调侃说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只是为了偷看跟其他女人一起捧腹大笑的阿才的样子，而天天这样虚度光阴。巳之介的真正意图，是让家里所有人，特别是让阿才觉得“少爷真是爽快而风趣的人”。他只希望，这样一来阿才便会主动来告白吧。

然而阿才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在一旁听巳之介那令人生厌的拙劣笑话，只是微微浅笑，如果没什么事，从不会主动来搭话。

“喂，露露。阿露小姐！”

一天，巳之介又像往常那样疯疯癫癫，晃着他那讨人厌的邋遢身体，走到正和阿才一起做针线活的妹妹面前。

“……我都这样叫你了，你还不回应，真是不可原谅。虽然从兄长口中说出这话有点怪，不过你这段时间看上去有些春心骚动、装模作样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念头，还是趁早掐灭好啊。”

说着，他就这样面对面地恭谨而立，紧盯着阿露那有着美丽轮廓的富士山形额头，像助兴艺人经常做的那样，皱起鼻子摆出一张章鱼似的脸形。

“呵呵呵……”阿露立即笑得两颊绯红，那颗戴着火红纹缬花布绸纱的可爱的大圆脑袋，急忙埋到飞白花纹的萨摩单衣袖口上。“和人家相比，巳之哥你才大有问题呢。天天都来开着坏坏的玩笑，捉弄人。”

“哎呀，你可真是没礼貌。作为妹妹，你竟然逮着哥哥说大有问题，你的嘴巴也很坏啊。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但是哥哥我可是风流男子。声称为了我这位上州屋的少爷而甘愿做牛做马的人也有两三个，所以斗胆说，这可是很了不得的身份。即使是兄妹，但是和你这样的丑八怪相比，那是相当不同的。嗯哼？”

说着，巳之介睁圆了双眼，做出一脸奇怪的媚态，并不时地把媚眼抛向阿才。

阿露虽然被骂成丑八怪，但是相比哥哥，她的容貌可好得太多，算是十里挑一的姿色。虽然没有特别值得赞美的亮点，不过娇小、白皙，上窄下宽的丰满脸形总给人一种纯真的风情，为一点小事都会笑得直不起腰，那嘴角、眼角处总是满溢的可爱。巳之介心想，若是她边上没有阿才的对比，那么也算是个美人。阿才微斜着仿佛一解开发髻便会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由浓密秀发盘结成的硕大岛田髻[27]，似丹顶鹤般纤细的玉颈，柔和地从竖纹单衣的后衣领伸露出来。此时她正缝着的似乎是母亲的真冈木绵[28]碎花浴衣。这模样美得如此出众，简直让人觉得做女佣太可惜了。巳之介小时候曾被哥哥善兵卫带去看江之岛，那时站在高高的深渊断崖上，远望着脚下绝壁处怒涛碰撞而迸碎的白泡，有种眩晕失神般的奇异战栗之感。而每次看到阿才的美貌时的感觉也正好与此相同，都会全身寒毛竖起，有种心头发冷的强烈悸动。痴儿的目光一触碰到阿才那双比深渊断崖更深幽、比碧绿波涛更鲜艳的眼睛，他就被魅惑得仿佛浑身的灵魂、精气什么的都被一点不剩地吸了进去。虽然似乎是对着妹妹阿露单纯地扯闲话，但其实任何时刻，他的心里充斥的都是阿才的幻影。他对那双婀娜光滑的手足充满恋慕的丑陋情欲正让他苦恼地亢奋着。然而，即使如此爱慕，他却一次也不敢大胆地看个够，每次只是小心翼翼地用余光一点点地偷窥她脸庞的各个部分而已。巳之介屡屡用余光偷看而最为之痴迷不已的，是那鼻子和嘴唇的肉色。和圆脸的阿露正好相反，阿才丰腴的脸颊从目光灵动的眼睑下像鲷鱼腹部的鱼皮般修长而紧致地拉伸到削尖的下巴底端，由此呈现出一张美丽的鹅蛋脸型。两片鲜红可爱的嘴唇，仿佛是在紧致娇艳的脸颊肌肉根处用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一寸切口而成。小而厚的下唇总是湿湿地泛着光泽，让巳之介不禁感叹怎会有如此美艳之物。而他尤觉精妙却又给人拒以千里之外感觉的，是她那只太过匀整而给人以冷酷之感的鼻形。越看越觉得阿才的鼻梁是那么高高在上而又严肃地紧绷着，用不恰当的玩笑话来说，让人觉得仿佛会立即的一声弹飞出去。自从出入吉原花柳街以来，他也见过很多花魁，认识被誉为美人的各种女人，但没一个有阿才这样超拔脱俗的容姿。若是将那些妓女和阿才相比，简直就是野兽和神仙的区别。这种区别的最大原因，似乎就在于这完美的鼻形。若只是肉多丰腴而显得过低，或是太过高耸，那很难称得上是没有缺点。然而阿才的鼻子，无论是肉量、高度，还是与整个脸形的协调，都像是哪怕特意去预订制作也难以收获的、无可挑剔的产品。

吸引巳之介的不仅仅只是阿才的容貌。无论是手、足、肩，还是腰，她身体的所有部分，都有种难以言喻的诱惑，甚至连其贴身穿的衣服，都流溢出无限婉丽的韵味。无论是规矩地双腿并拢恭候的时候，或是小腿交叉地倚靠在柱子上的时候，或是臀部沉沉坐于向后张开的两脚跟之间的时候，随着四肢移动到各个位置，连单衣的脊缝及衣袖产生的简单皱褶等很寻常的东西，都让巳之介觉得蕴含一种惊心的妩媚之态。他微观细品各种姿态的妙处，一个也不放过。而越是惊心于阿才身上不断释放出来的无限魅力，他就越是怯懦心虚，那想要毅然实施卯三郎建议的勇气，早已不知消失在何方了。

“哎，露露，你既然都春心骚动了，今后可一定得十分注意了。不是我说什么，哥哥我就是前车之鉴啊。”

说着，他一手抚摸着下巴，一手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这是千真万确的，即使像我这么品行端正的人，一旦犯了春心，也变得一点出息都没有，连妹妹都瞧不起我。不管你多么难看，但世上有的小子喜欢猎奇，所以你可不能大意。我真是得时刻紧盯着你啊。”

“您这是瞎操心了！和巳之哥这样的风流男子不同，人家可只是个丑八怪。”

“哟，是因为你长得丑我才说你丑八怪，你不用这么怨愤吧。要是你觉得我骗你，你可以问阿才啊……是吧，阿才？”巳之介伸长脖子，连眨巴了几下眼睛。即使这么说几句，他心里已经怦怦直跳。

“少爷的嘴巴真坏呀，说阿露小姐是丑八怪，即使是我这样的人都听着难受。”

阿才鹅卵形的脸颊两侧蓦地向上扬起，抿嘴笑了。如孔雀开屏般绽放的华丽光彩，似乎让端庄的五官眉目一下晃动了起来，不过，旋即又恢复了原来的冷酷表情。巳之介失去了第二次搭讪的机会，于是又纠缠阿露去了。即使是同样的笑颜，阿才和阿露的风情却是大不相同。开始的两三次，在阿露的脸上也能看到一些天真烂漫的可爱之处，虽然也有令人怜惜的地方，但是太过频繁的笑，使得并不紧凑的轮廓，越发地扭曲崩坏，以至让人觉得有些恶毒。在尽情嬉闹的最后，有点闹脾气的巳之介在心底恣意地咒骂妹妹：“这女人的脸是多么丑啊。虽然说是天生的，但是哪怕学学阿才的笑法也好啊。”想着便又晃悠悠地朝店铺的方向去了。

入梅前的四五天连续晴空万里，清新的阳光将马路的光景照耀成夏天似的颜色，屋前的门帘像玻璃一样泛着明亮的光。卯三郎把中型尺码的浴衣布料堆得有三四尺高，一边咝吧咝吧地抽着黄铜烟管，一边和坐在门口横框上四十来岁的妇人聊天。等到客人终于回去，他怒吼一声：“每次感激不尽。去你的！”转头望向账房那边，发现主人善兵卫正好不在那里，便翘着下巴说道：“少爷，过来下。”

“刚才的妇人怎么样？虽然年纪上有点半老徐娘，但是风韵犹存啊。那可是并木[29]的袋子专卖店的寡妇，心里暗恋着我，很有意思。每次来店里买东西，必然会来我这里。你下次可以留意观察下。——不过少爷，你那边怎么样了？”

“没问题，已经铁板钉钉。以阿露为幌子，已经把阿才哄得团团转了。”

“您是说顺利呗。顺利的话，那您就送点东西啊。”

“还没进展到那一步，我还没想过那种情况。”

“您不是说哄得团团转了吗？那对方应该有所反应的吧。您给我说说是怎样求爱的？”

“但是有妹妹在面前，我不可能突然直接地去表白啊。

我只是委婉地说些笑话在试探。”

“哈？您可真是悠着啊。”卯三郎像要呕吐一般放言道。“傻子去钓鲻鱼，会一直等着鱼来吃饵，但最终人都坐麻了也不见上钩。每天只是像狗在远处汪汪吠叫一样嬉闹着玩，那是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的。”

巳之介的脸羞红得都让人觉得同情，浮现出暧昧不明的苦笑，而眼里分明已经噙着悲伤的泪水。

从黄昏六时开始，在这小半个时辰里，巳之介在两国的广小路来回徘徊。昨晚他偶然听到阿才央求母亲，说因为家里突然有急事，所以想请半天假，于是他立即就想到埋伏在她回来的路上以拦截她。

早上阿才留下一句“天黑前回来”就出门了。不久后，巳之介随便扒了几口午饭就飘然跑出店铺，直奔两国而来。只是因为时间还太早，在阿才家门前的大路上来回转了两三圈，却仍不见她要出来的样子。无可奈何，他就过桥去看了下洗浴场的御出木偶戏[30]，吃了两份与兵卫寿司[31]，然后又来到广小路。那天是今年以来最热的一天，无论天空的日光，还是大地的色彩，都争先装饰出盛夏的模样，来往的人们大抵都穿着白底的浴衣。巳之介出门时在荷兰织的汗衫外，套上远行穿的结城产捻丝绸，系着两条中央织有一条竖纹的腰带，甚至还偷偷化了个淡妆。一想到今天就要把阿才追到手，他不由对自己的相貌风采担心不已。

翘首以待的凉爽黄昏，终于渐渐地染暗了街道，当大马路上热闹的店铺前点起两三盏灯火的时候，从挂着说书场方形罩灯的米泽町拐角处，阿才就像一颗水滴般，在暮色里渐渐浮现出身影。或许是在老家换了身衣服，和今天早上的服装完全不同。棋盘格子的漂亮浴衣后襟向后翘起，露出出浴后涂着浓厚白粉的后颈，雪白裸足的脚趾咬着高脚的半四郎木屐的木屐带，有些急促地走去，娇艳无比。对那看着就觉得凄艳而心生寒意的背影，巳之介已经在心里伏地膜拜，一直追着她到浅草桥的桥头，在那里终于跟她打上招呼。

“啊呀，这不是少爷嘛。这个时候，您是要去哪儿？”

“哪是要去哪儿，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其实巳之介这句话说得很好，只是其中仍有些难为情的语气。

“昨天你睡觉时，我偷偷放到你衣袖里的信，你应该看过了吧。”

“嗯，看是看了。不过，那是真的么？”

女人意外地认真，盯着对方像是责问似的反问道。

平时再怎么话痨，但一到关键场合却开不了口。巳之介大概也预测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昨晚先悄悄地写了封情书。比如“自从你来我家干活那天开始，我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你了”，或者“我这段时间的表现，你大概也知道吧”，或者“只要你答应我，以后我一定娶你为妻”等等，巳之介绞尽脑汁，在长长的情书中极尽花言巧语。

“像我这样的人，竟然受你如此青睐，我真是非常高兴。但我总觉得您是在哄骗我。昨晚读信时，我就怀疑这大概是在做梦吧。”

“嘿嘿嘿，你也真会说话。你大概是说那也许是个梦，如果是梦的话，希望能早点醒过来吧。”

巳之介放下心来，觉得十之七八是没问题了，忍住双腿都要颤抖的喜悦，硬是压着嘴唇上浮出的笑痕，努力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啊呀，少爷，不是那样的。虽然是个梦，也是很珍贵的。只是像我这样庸俗的人，到底有哪里好，值得您写下那样的情书呢？我其实是觉得太不可思议，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

“你想多了。说什么哪里好哪里不好的，如果不喜欢你，我还能喜欢谁。你只要用镜子照照自己的容貌，大概就能明白吧。”

“啊，少爷您真会说话。虽然我人老实，但是也不想被挖苦。连那样美丽的阿露小姐，您都说是丑八怪呢。”

“你和阿露，那是一个天，一个地，天壤之别啊。”

巳之介像小孩一样说道，心情变得好极了。于是从衣带中抽出扇子，砰砰地敲着自己的后脖子来掩饰羞意。两人正好走到藏前[32]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天空还残留着一些微光，澄圆的明月从厩河岸的上空投下雪白的淡淡月光。

“哎，少爷……”阿才让散落到鼻尖泛着梅花香味的鬓发，擦着男人的肩膀，开始用撒娇的语气倾诉道，“不管您嘴上说得多好，少爷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呢。您说喜欢我，那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吧。只是起了好色的心思，想哄骗我的吧。过半个月或个把月您就厌倦了，到时我也会伤心欲绝。所以索性硬下心肠，决定不答应您。因为从长远来考虑，那样对双方都好吧……”

“哎呀哎呀，真是难弄的女人啊，你凭什么那样胡乱猜测！说什么是打算骗人的心血来潮，这种心思我半分也没有。所以请你放一百个心吧。”

巳之介全身发冷般喜悦之极，装模作样地摇头保证。虽然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嫖妓经验，但实际上，今晚才第一次和魅力十足的女人有这般充满浓情艳语的谈话。迄今为止，从没有女人这样充满情味地和他说过话，自己也从没以如此自负的话哄过女人。他觉得自己仿佛突然变成了戏剧里扮演翩翩公子的美男子，有种冰泉入喉般的畅快。他暗自得意地想，这种情景最应该要给卯三郎看看的。

“但是，少爷您不是在哪儿有着可人儿吗？”

“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这样的话？”

“我都知道的，所以您装糊涂也没用。哎，少爷，每晚和店里的卯三一起偷偷溜出去的人，是谁哟？”

“哈哈哈，这是我不好。”巳之介像是地道的浪荡公子那样夸张地挠挠头，说道，“这件事都被你知道了，我真是要无地自容了。我之前确实是瞒着大哥和母亲过着十分放荡的生活。不过，在你面前这么说，也许你又要说我是假意恭维，但是，仲之町的花魁之类的，真的都只是像骗小孩子的金鱼那般恶毒而毫无情趣的次等品。所以我近来打心里没了兴趣，再也不去了。”

“即使少爷您说没了兴趣，但是因为对方迷恋着您，所以也不会善罢甘休吧。和我这样庸俗的正经姑娘完全不同，和她们相熟越久越让你疼爱吧。”

“说什么庸俗庸俗的，在仲之町，即使是在被称为最漂亮的辰巳艺妓里也找不到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

巳之介高兴得忘乎所以，沉浸在这种无聊对话里，等他们来到雷门附近，才开始焦虑起来。回想起来，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重复着同一种问答，完全不得要领。从这番和阿才表白并且半开玩笑的聊天情况来看，她应该不讨厌自己。但是从阿才现在的态度看，是不是能直接断言她是接受自己的追求了呢？虽然理应没错，但是若粗心地自以为是，等到以后被残忍拒绝的那天，岂止要蒙受不可挽回的耻辱，还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所以，还是先催促对方给个明确的答复，完全消去疑虑，这才是现在应做的事吧。——诚然，照理是应该这样做，然而如果对方只是想暗示自己已经答应，那么太过纠缠地一再追问，也不符通晓花柳街情况的“老手”身份，是不解风情的行径。难得阿才认为自己是“老手少爷”，若行见识浅薄之事而在不经意间丢掉了信誉，那就糟糕了。卯三郎曾经说过，“女人这种东西，即使心里已经春心荡漾，但是若被当面追问，那也是不会承认的”。万一要求对方给出明确答复，结果被并非出于本意地拒绝了，那就多此一举、得不偿失了。到底怎样才好呢？巳之介一时烦闷不已。最终他想，不管怎样，有必要弄清楚关键的问题。若不能再给出些有迹可循的承诺而就此分别的话，今后的事情就更不能有所进展了。

“哎，阿才，已经到我家附近了，从这里你就要自己先回去了，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光说些挖苦的话，给我个干脆的答案。既然你已经看过昨晚的信，那么你应该有想法的吧。我都已经说得嘴巴都酸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只要少爷同意，我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阿才说完这句后，手放在胸脯上，闭上眼睛静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即使您一时喜欢我，但是像您这样知道放荡滋味的风流男子，到底能疼爱我到何时呢，一想到这个我真是心中难安。”

“啊？你说什么呢。我的心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真叫人烦恼啊。”

巳之介双手抱在胸前，左右摇摆着两边的袖子，吊儿郎当地跺脚道。

“这么说，您肯定不会抛弃我，而会好好疼爱我的咯？要是欺骗我这样的老实人，那可真是罪大恶极哦。”

说着，阿才就痴痴地凝望着男人的侧脸，从她的眼梢里流溢出千万无量的妩媚与诱惑。仿佛是被从头泼了盘冷水，巳之介不禁缩紧了衣领。这时，她一句“少爷，人家真是心欢喜呢”，又把他浑身浇个透，阿才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勾出了少爷的魂儿。

三

五月二十八日，两国凉夏烟花大会的夜晚，这是两人期盼已久的幽会机会。那日黄昏，钟声响过七下，按往年惯例，善兵卫夫妇从山谷堀支出马车，带着家人及佣人们出去游览。退隐的阿鹤、妹妹阿露以及伙计卯三郎，都会一起出门。不过，心中有鬼的巳之介发了顿莫名别扭的牢骚说：“和哥哥、母亲同席而坐，实在是太无聊了，所以，我今晚就自己到今户的大七之类的地方去喝一杯。”故意不结伴同去。阿才本来也是要被叫去服侍阿鹤的，不过正好前天，她老家米泽町的母亲过来，带上口信说：“明天凉夏烟花大会，亲戚家的姑娘们会来我家二楼聚会，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给女儿放个假。”阿鹤爽快地同意道：“反正本来也是让她去看烟花，没什么事。就如你所愿，让她回老家尽情玩耍好了。”当天早上就放她回去了。

微微阴沉的天气让人心烦，不过午时过后，天空突然放晴，虽然仍旧炎热，但总算是遂人心愿了。巳之介打算等家里人都出门后再盛装出场，这时正冷眼旁观着他们忙碌于行前的准备，一边却又焦躁地盼望时间早点过去。不知何故，妹妹阿露这段时间特别专注于梳妆打扮，早在半天前洗完澡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一直让女佣给她不断沁出汗液的丰盈后背扇风，自己则忍着酷暑一个劲地涂抹厚厚的白粉。

即使巳之介突然调侃她“你怎么啦，那张脸，是不是化妆化过头了”，羞得她后颈到耳根都变得像要喷火般通红，但她就是不离开梳妆台前。等到终于化好脸上的妆后，她让两个女佣帮自己把宽幅衣带系在凉爽的越后布[33]华服上，这时，汗水就如露水般从她那圆脸的额头、下巴以及脖子周围扑簌簌地滴落下来。因此，好不容易涂好的白粉又弄花了，于是又得重新开始化妆。直到昨天在八百善[34]预订十五人份的上门外卖送到而需她将盛饭菜的多层套盒装上船时，阿露因母亲的再三催促，才终于恨恨地丢下一句“巳之哥，你给我记住”，随后匆匆跑了出去。

远际的天空，已经可以听见燃放烟花的嘭嘭声。内厅像大风刮过般没了人影，只剩巳之介一个人在那里翻躺下来，凝视着天花板自得其乐。突然，有人说道：“嘿，少爷，今日您可真是享受……”

悄悄进来的是卯三郎。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相貌非常自信，他生平喜欢豪迈而不太修边幅，不过今天居然衣冠整洁，在白底便装上系着一条黄色条纹的厚实衣带，此时正伫立在门槛边，让人觉得仿佛是风流情圣的模样。

“怎么了卯三，你今天不出门吗？”

“怎么会，我马上就走。只是想来看看您，所以迟走一步而已。绝对不会打搅您的，所以请放心。”

“别开玩笑了。”巳之介翻了个身，慵懒地笑道。

“少爷可真是让人不敢轻视啊，到底和仲之町的时候不同，对方可真是个大尤物，连我都羡慕不已，想沾您的光呢！”

“这种事你不是向来不缺吗？这段时间，你肯定有新的货色了吧。”

“然而并没有啊。如果有的话，在这样的夜晚，我早就躲起来了，然而无奈，即使是陪着老爷去看凉夏烟花大会，也一点都不觉得开心……不过，少爷今晚到底要去哪里快活呢。阿才肯定都已经等急了，您早点去吧。”

“绝对没有那种事。”

巳之介每次都对卯三郎敏锐的感觉心惊肉跳，不过却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隐瞒可不行啊。两人老早就合计好，利用她母亲，让她一早就出门，然后少爷再去会合，这可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您可真是足智多谋。啊，可怕可怕！”

卯三郎拍着头说了堆不知是讽刺还是客套的话，最后说了句“呀，糟糕，时间很晚了”，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巳之介一脸“今后就是洒家天下了”的神情，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在阿露敞开的梳妆台上一边照着自己的脸庞，一边像往常那样稍微涂抹一层不太显眼的白粉。虽然和卯三郎相比，他的轮廓是相当的丑，但他却为自己那在男人中偏白的肤色感到极为自豪。为了尽量突显这个优点，他总是偷偷涂抹白粉，这已经成了他的癖好。因为肤色本来就白，所以稍微涂抹一点，旁人不可能看出来——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特别是今天，他甚至还仔细地赤脚涂了指甲油，穿上藤织鞋面上系着黑色真皮革绳带的雪踏木屐，这是前段时间特意花了三分金子从新材木町的六门屋买来的。然后，在消瘦的肩头，轻轻披上茶色条纹的短罗外套。等到巳之介一脸轻松地出门时，天色已经微暗。燃放烟花的嘭嘭之声不断地响彻大街小巷，江户的男女老少全都如被渔网收起的鱼儿般熙熙攘攘地挤在路上，络绎不绝地集结向河道方向走去。因炎热、喜悦以及簇拥而去的人群而异常兴奋的巳之介，即使内心焦急无比，却也举步维艰，等到好不容易挤出吾妻桥那边的拥挤带，他立即在那里雇了辆轿子，让他们快步如飞地往两国方向奔去。都这个时候了，他觉得哪怕晚一刻见到阿才，都是种损失。

两人约定的幽会场所是在阿才的老家。本来在柳桥附近物色了梅川、万八或者龟清等很多适合的店家，然而因为是在出行人流众多的夜晚，饭店之类的可能太过醒目，所以最终认为还是米泽町的老家安全。这些计划都是阿才的主意，昨天让母亲委婉地向主人请假，似乎也是她悄悄嘱咐的结果。

“要是你家的话，那是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不过我却觉得有点难为情。何况是亲戚家姑娘们的聚会，我去不太合适吧。”

巳之介开始时也犹豫不决，不过阿才说：“说有姑娘们来，那全都是骗人的。烟花那晚在家的只有母亲和大嫂，父亲和哥哥都待在镇上的看守房里，所以只要您不嫌弃脏乱，其他是一点也不用担心的。”这打消了他的顾虑。其实至今为止，他们还没有在无须顾忌的地方放松地相处过。阿才从早到晚都恭谨地待在老夫人身边，能避开主人和阿露跟巳之介说话的时间，仅仅只有半夜里的一个时辰或半个时辰。自从两人有了亲密关系以来，一直都是这种颇不自在的幽会，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巳之介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更自由地幽会，那样也方便商量很多事关未来的事情。

轿子穿过藏前大道，临近两国一带，开始被蜂拥的人海堵得水泄不通，越往前走，人墙越是密集。没办法，巳之介丢下轿子，奋力挤进向东涌去的观光人群里，哭丧着脸，两手拼命地往外扒着前行。平常广小路一到天黑就打烊的茶店、说书场、杂技院等，照例每年从凉夏烟花大会那晚开始，获准可以在整个夏天进行夜间的营业。不过这晚成排的屋檐上装饰的丝织方形罩灯及小灯笼的繁华景象都淹没在人潮的漩涡中，连方向都辨识不清。每次空中响起烟花的轰鸣，这个恐怖的人潮就会停止前行，向着天空发出“玉屋焰”“键屋焰”[35]之类怒涛似的喝彩声。巳之介远远地听着头顶碎落的欢呼声，和服也好外褂也罢，都被挤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才来到眼前的米泽町拐角处。

正好，阿才的家前方对面的屋顶和屋顶之间是空着的，似乎很适于观赏烟花，一堆人影像堆砌成一座黑山似的耸立在那里。巳之介之前虽然从这里路过几次，但是今天才第一次跨进门槛，轻轻地打开宅子的拉门，羞涩地进入到挂着神灯的入口土间。还没来得及含羞问“晚上好，有人吗”，阿才的母亲早已听到脚步声跑了出来，站在玄关的横框上。

“啊少爷，您来了。”她庄重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就转头向楼梯那边用高亢的声音喊道，“阿才，少爷来了。”

“呀，是嘛！”阿才好像非常高兴地应答道，然后就伴着一阵吧嗒吧嗒的慌乱脚步声从二楼跑了下来，以不同往日的粗话蛮横地呵责母亲，“母亲，你是干吗的，在那磨磨蹭蹭的，就不能快点把人带到这里吗？”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巳之介，也不管母亲在旁看着，就偎依上来，拉起男人的手说：“在这么脏乱的地方，一定让您觉得不舒服吧。请您上二楼去。因为您来得太迟了，我都担心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等得我真是要急死了呀。”

“呵呵，少爷您看看，只是稍微来迟了一点就乱发脾气了，还是八岁大的小孩子呢。真是哪怕身形长大了，也还是个囡囡啊。”

这么亲昵说笑的大概就是阿才的大嫂了，她正跪立在神龛前，靠着铜门插销磨得锃亮的长方形火盒。这是个眼角有些威严、二十三四岁光景、颇有姿色的妇人，但是，从那胡乱扎起的发髻模样到一身方格花纹的粗糙外套，处处散发着这个社会的卑贱气息。

二楼两间六叠与四叠半大小的房间连在一起，虽然顶棚有点低，但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肮脏。在朝向马路的窗户外面，可以看到群星欲坠般的夜空，时不时吹过一阵凉爽的晚风，这时悬挂在屋檐遮阴处的风铃就发出“铃——铃——”的声响。但是阿才却抱怨太热太热，从麻叶形纹样浴衣的袖口里拿出团扇扇个不停。

“少爷，您不要客气，可以稍微去那边窗户观赏，从这里正好可以正面看到烟花燃放。”

她母亲和大嫂一边说着，一边上楼来，送来应该是老早就准备好的鲜鲤鱼片和生拌鲍鱼片，说道没什么菜请将就着下酒吧。两人并排趴在窗边，俯瞰门外如海潮般的骚动，不一会儿就被劝了好几杯酒。烟火在两人的眼前破裂、碎落，令人目不暇接，仿佛就如青龙吐水却碰撞到坚硬的板块般，青色的火球啪地碎裂，绽出红色的波纹，不断地荡漾开去，最后像粉一样飞散消失在夜空。

“哎，少爷，您好不容易穿来的衣服好像因为汗水而弄脏了。这里没关系的，您就脱掉凉快吧……母亲，你也机灵点，去拿更换的浴衣来，不要光晓得聊天。”阿才带着已有三分醉意的表情，有些难受地说道。

“说的也是，不过没有能配少爷这种身份穿的好衣服啊”，母亲像是才想起来，取来团扇给两人扇风。旁边的大嫂倒是想出了办法，从壁橱的行李底下抽出一件中号大小很是艳丽的单层浴衣，说道：“虽然没有好衣服，不过有阿才洗干净的浴衣，如果少爷不介意的话，就穿这个吧。”

“少爷的身材和姑娘家一样俊俏，所以这件女儿的和服倒是很合适啊。”被她母亲这么一客套，巳之介觉得有种难以自抑的欢喜沁骨入髓。那是件洗得都褪色了的蓝色衣服，他两手宽松地套进真冈木绵的轻巧袖口，觉得仿佛阿才的魂魄也贴附到自己全身上下。

说着闲话献媚的母亲和大嫂，看时候差不多就下楼去了，后方客厅里就只剩两人肆无忌惮地坐着。

“我真是两三杯就喝醉了。让您看见这样的地方……虽然是第一次，但是我希望您不会因此嫌弃我。”

阿才曲肘在脑后，枕在男人腿上：“啊，真舒服，好久没这样放开手脚了，好像突然就放松了。”雪白的大腿露在浅蓝色的衬裙外，放荡地张开着，恣意地撩起岛田发型的鬓发。

这种放浪的姿态及动作，却让男人特别动心，觉得有种妹妹阿露难以效仿的风流韵味。

“真是可怜的人啊，本来人就聪慧，要是成为艺妓，那肯定是倍受欢迎的。但是却来我家这种正派的店铺打工，这是错误的选择。每日成天地在我那难弄的母亲身边服侍，就连作为儿子的我都觉得难以忍受。”

“人家是为谁才受这苦的呢。”阿才一骨碌地翻身起来，两只脚脖子翘得快到屁股上了，伸着长长的脖子转头说道，“哎，少爷，您也要为我着想下啊。”

“我也不是没为你着想，只是现在我也没办法啊。大哥这家伙因为对我有些顾忌，所以不用太在意，但是母亲和阿露却让我有些顾虑。那两人成天守在内宅，我们连安心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反正我会负责的。干脆，你就到浅草附近的那家艺妓茶馆干活吧，那样我们幽会起来也方便，你看行不行？”

这件事巳之介很早就在考虑了，不过，虽然他相信这样会更方便，但是每次面对阿才时又心生不忍而说不出口，直到今晚才得以坦白。说完后，女人果然幽怨地盯着他说：“是啊，那样您确实是方便了，想必也让您没了负担。但是也请您想想我的处境，如果要在艺妓茶馆干活，人家何必一开始忍辱负重地去做您家的佣人。薄情寡义，说的就是您啊！”

“喂，你说啥呢，如果是要抛弃你，我就不会这么苦恼了。前段时间不是都说得很清楚了么，即使暂时分开，我以后也一定会娶你过门的。”

“因为您太能说会道了，所以您的话不能太当真。毕竟，不管您嘴巴上说多么喜欢，现在就有您其实不喜欢我的证据了。”

“证据？那是什么？”

“证据不就是您想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吗？您想想，喜欢我的人怎么会让我去艺妓茶馆干活呢？如果我成了艺妓茶馆的佣人，那么哪怕我再丑，真喜欢我的人，不应该担心我在外面会有别的男人吗？但是少爷您完全没有担心的样子，完全不顾我的感受，真是太无情了。”

阿才不知何时开始，声音已经哽咽，脸伏在双手手背上，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生气，沉默得像死了一样。

“因为我从没想过你可能会在外面养别的男人……”

虽然这样说，但是巳之介也找不到其他什么辩解之词。老实说，虽然他喜欢阿才，但是从来没有妒忌过。说到底，他倚仗的是自己作为上州屋继承人这一尊崇的身份，在脑海深处坚信着，既然自己都已经用那样的身份发过誓要娶她，那么无论是多么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可能再找别的男人。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卑怯的安心感还助长了他的自负，以为自己处在比阿才强势的位置上。

“这个，阿才，阿才啊！”巳之介一边闹腾着、半开玩笑地抚着女人的肩膀，一边尽量哄道，“你这是怎么了，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也没强迫你非要那样做，你不用那么难过的啊。”但是阿才怎么也不听，越发执拗地别过头，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我不听我不听”，不停地抽噎落泪。窗外的晚风似乎已经停歇，屋檐上的风铃也安静了下来，炎热无声地侵袭进蒸笼似的客房，仿佛若一动不动的话，汗水就会湿滑湿滑地涌泄出来。巳之介无奈地或是前后，或是左右，死劲地摇着女人像尸体一样瘫软的身体，终于他也筋疲力尽地靠到窗沿上发呆，意兴阑珊地盯着她那底部坍散的岛田发型看。突然，阿才意外地爬了起来，勉强答应道：“这么说，少爷是说还让我像以往那样在您家里做佣人咯。”说着，眉间舒展了开来。

“不管说什么，我还没有继承家业，所以什么也做不了。不过，我会找个时间和母亲谈提亲的事。所以你就暂时作为我们家的佣人委屈忍受下。”

“即使您说别委屈忍受了，我也会没皮没脸地咬着你不放，直到成为你的老板娘，所以我是不会离开的。”

“哈哈哈，你可真是个孩子。刚刚还是哭啼的乌鸦，现在又笑了。”

巳之介也终于放心下来，为解闷而又举杯开饮，阿才一点点地靠过来，脸颊贴到男人的膝盖上，以单手大大咧咧地喝酒。虽然短暂的夏夜渐深，但是来往的热闹却一点也没变弱。仍在叫喊着“玉屋焰”“键屋焰”的男女身影，通过人家屋顶不断燃放的烟火，悠缓地映照在仰天躺着的阿才眼中。

“若说少爷要商谈提亲的事，那也是不知多久以后的事，在那之前，有没有想过什么好办法，让我们可以避开别人的视线幽会。虽然不是讨厌做佣人，但是一整天眼睁睁看着您，却不能说上几句话，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

阿才突然压低声音，用认真的语气说：“哎，亲爱的，老实说，如果没有您母亲，其实会很方便。您能不能想点办法？”

“虽然是碍眼，但是对于母亲，我也没办法啊。”

巳之介不明白她说这不可思议之事的意图，于是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的脸色，却发现女人确实是认真的。

“说什么没有办法，这正是要展现你智慧的地方啊。亏得您母亲和老爷的关系不好，你可以劝她在附近什么地方弄间隐居所[36]，分开来住。凭您的口才去说服您母亲，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还有这样的办法，连我都完全没想到。你真是足智多谋啊！”巳之介啪地拍了下膝盖，活用了之前卯三郎称赞他的话。“……嗯，想想是好。不过，虽然到时家里没有了碍眼的人，凡事都很方便了，但是你也会被要求一起去隐居所照顾母亲的吧。”

“照理是会这样的，但其实这也要看您的口才。您能不能想办法让人家作为阿露小姐的陪侍留下来，和您一起留在主宅？”

“那怕是不行的。如果母亲要分家，那么肯定会把阿露带去隐居所的。”

“那也是的，不过，虽然老夫人可能是想带她走，但是那个阿露小姐怎么可能会答应，肯定会拒绝的呀。”

阿才好像心里想到非常肯定的事，突然浮现出讥讽的笑，碰了男人的膝盖两三下，挑唆似的说：“……说来，少爷您不是也知道的嘛。”

巳之介歪头抱着胳膊苦想：“我从来都不知道啊。”对于女人话中暗藏的哑谜，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她呀，因为母亲过分地娇宠着她，所以如果对她说一起去隐居所，她应该很高兴去的吧……难道说，她有什么非要留在主宅的缘由？”

“当然有的啊……那么，少爷您是不知道的咯？亲爱的，那位阿露小姐很早就和您店里的卯三搞在一起了。”

啊的一声，巳之介大吃一惊。这件事，真可谓晴天霹雳。虽然他也调笑她说“春心骚动”，但是一直以来，他做梦也没想过，那个温顺的妹妹阿露会做出这么没脸见人的事。

“我可没说笑。您不知道吗？这可不像少爷。如果您觉得，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说不定是我在撒谎，那么，您就再观察观察，为什么那位阿露小姐等到要分家时，会不听别人的话搬出你们的主宅……”

“即使是这样，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关系的？我家人多眼杂，她不是应该没机会见卯三郎的吗？”

“在家里虽然没有那种闲隙，但听说是在去常磐津师傅家的路上，经常陪同跟去的店铺小伙计，都已经被卯三给买通了。即使是今晚，你也等着瞧吧。因为是乘同一艘船去看花火，所以那两人的梳妆打扮，会是怎样一副模样哦。”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一些很可疑的事。情爱这种事，不管怎么隐藏，总会在某些地方显露端倪，真是不可思议。”

巳之介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心里其实非常不甘。特别是自己至今在吃喝嫖赌一道上可说历遍殆尽，于情爱之道，应该是目光犀利的。然而，为什么却没有察觉到阿露和卯三郎之间的关系呢？相比于卯三郎很早就嗅出了巳之介的恋情，巳之介却无论年龄多大也仍如小孩般懵懂无知。就连姑娘阿才都看穿的事，他却没有看穿，这实在是愚蠢透顶。这么一想，向来以花柳巷老手自许的虚荣心，被狠狠地刺伤了。真的是自己的脑袋缺少这方面的天赋，无论怎么积累努力之功，也不会显现出任何进步吗？这些忌妒的根性，又在他的胸中涌起。卯三郎也好，阿才也好，他们都具有天资卓绝的感知力，能敏锐地发现别人的情事。特别是像阿露这样，一贯都是柔顺而恭谨，光看表面的话，她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举止，然而阿才却单凭前段时间她敷了更浓厚的白粉这一事实，而很早就察觉到其内在的机微，这种眼力真是让人惊惧。

还有一个让他不得不惊讶的，是卯三郎像往常一样能悄无声息勾引女人的那种魔力。巳之介可是好一番折腾，在众人面前都露出了马脚，才好不容易追到阿才。但是在这期间，那个男人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把阿露收为己物。如果对方是妓女或者艺妓，那倒还好，可她却是非常内向的正经黄花闺女，而且还是主人家的小姐。作为家仆的身份，他是以怎样的手段，把可谓高不可攀的姑娘的爱情纳入囊中的呢？像巳之介他们，要是碰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接近，但是卯三郎似乎只要有想猎取的女人，就能随心所欲地将之勾引到身边。似乎世间的女人很难对巳之介露出弱点，但是对着卯三郎，岂止是弱点，就连心底的肝肠都会不假思索地给他。巳之介越想越是涌起一种像是愤恨而悲伤的情绪，不过，一想到“但是我有阿才这样无比漂亮的尤物”，马上就又觉得宽慰，欢喜无比。

“所以少爷，干脆就那样办吧，怎么样？”

阿才蓦地站了起来，卷起浴衣的袖子，一边毫不怜惜地用两条细瘦的胳膊为他扇着团扇，一边说：“不管是您，还是阿露小姐，今后都要对双方坦诚相对，联手合作，这样不就方便了吗？总之，要是我能离开老夫人身边去服侍阿露小姐，那对双方都大有好处。”

“太了不起了！”巳之介马上兴奋地叫起来，鼻孔里吐着粗气感叹道，“是啊，这真是绝妙的点子，连楠公[37]、子房[38]也要退避三舍的谋略啊。啊，真是太了不起了！”说着，他挽起女人的手，夸张地奉若圣旨。

四

那之后不久，在上州屋，因为巳之介在后面推波助澜，老夫人阿鹤开始频繁地诉说想分家住。善兵卫夫妇由于有着殷实的家业，对这事也没有特别的异议。不管怎么说，自己将来把家主位置传给巳之介后，也许也会有分家的必要。反正终归要筹备隐居所，那么与其购置陈旧的空房，不如新建个独门独户的房子。于是在这年秋天九月，就开始动土建造了。地点是距离主宅四五百米远的今户河岸边，离竹屋之渡的码头也不远，风景绝佳，能一眼望见河对岸的隅田河堤。年末十二月中旬，一幢气派的新房造好，抹墙底子也已完工，随时都能搬进去住。善兵卫夫妇一起劝说她，今年就暂且在主宅过年，等到明年春天再慢慢搬过去。但是性急的阿鹤却已没有耐心，带着挖苦地说道：“不，我现在立刻就想搬过去，所以请你们允许我这个老太婆任性妄为一回吧。以前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见！”便任性地让人开始搬行李了。

本来，老夫人自己已经决定好带上女儿阿露作为聊天伴儿，而女佣则带上自己中意的阿才，但是真到这个时候，却遇到了始料不及的障碍。不知为何，阿露怎么也不愿去隐居所。如果仅是如此那也还好，可她却说，因为女佣阿才和自己的关系很好，感觉像姐妹一样，所以让她和我一起留在主宅吧。

“阿露，你在说什么！事到如今却说不去，这到底是为什么？善兵卫只知道疼他的老婆，巳之介又品行恶劣，我把最大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可你却说不想和我在一起，啊！这真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吗？常言道，儿女不知父母心，还真是的。所谓的要遭报应，说的就是你啊！”

母亲甚至流出了痛苦的泪水，气愤之下，说了一通这样的话。而母亲一哭，阿露便也同样落下泪来，说道：“娘，您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却又闹别扭，说务必让自己留在主宅。即使责问她为什么不去隐居所，她开始时也全不解释说明。直到被不断地追问后才说，第一，觉得对不起哥哥善兵卫。虽说深深感激母亲的慈爱，但是在父亲去世后，当作第二个父亲来敬爱的善兵卫，也自然而然继承了家主的位置。可若自己也一起逃去隐居所的话，这对于哥哥来说岂非是种讽刺。第二，担心的还是二哥巳之介的品行。至今为止，他利用善兵卫夫妇对他的放任主义，做了多少不堪入目的事，而今后若母亲和阿露都不在的话，那他不知道会放纵成什么样子。他是将来要继承上州屋的、很重要的人，虽然哥哥善兵卫不能管束他，但是若妹妹也放任他不顾的话，这对不起祖上。然后第三点是关于阿才的。幸好巳之介似乎喜欢阿才，所以在阿露一个人劝说无用时，那个姑娘若能从旁说上两三句好话，那他外出游荡的次数自然就会减少。“母亲，我绝没有怠慢父母的意思，只是觉得为了我们家，这样做才好。也许作为女儿，这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是请您一定让我完成这份心愿。至少，在巳之哥安定下来之前，哪怕有些寂寞，也请您一个人先住在隐居所。事后，我一定回到母亲身边，好好侍奉尽孝。”

阿露等没人的时候，悄悄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还是十七八岁的女儿心里，已经在考虑这么深远的问题，这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事啊，母亲突然满心怜爱不已，说道：“我却不知你有那份心，亏我这一大把年龄了，竟还咒你要遭报应，这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吧……但是，若要我和你分开来，那我也不想去什么隐居所了。”

一直以来，在阿鹤的心里，从没准备把女儿阿露嫁出去，而是希望招来作为养子的女婿，让他们分家，自己也跟着去。所以哪怕近在咫尺，她也不愿意和她暂时分开住。但是，都已经在善兵卫面前放言说要在外面隐居了，然后又因为一个人太寂寞而说不想去，这也实在说不出口。在面子上，不管愿不愿意，也得硬撑着搬过去。

“那样的话，那我就老实听你的吧。不过，对于阿才，我觉得还是我带去才对双方都好吧。虽然喜好也没关系，但是那样放任下去，巳之介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啊……”

“不会的，母亲，不可能会惹什么祸的。”阿露打断她说道。

“虽然巳之哥那个样子，我也不能保证什么。但是，阿才是非常讨厌淫乱之事的人，虽然她心里完全知道巳之哥的心思，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一无所知，不为之心动。”

“那个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啊。虽然看上去温顺柔和，但却踏踏实实，不像是会被男人哄骗的傻女人。”

母亲这么赞赏之后，阿露又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说道：“也许有点僭越，不过，如果巳之哥也喜欢的话，那么干脆把阿才娶进门来，怎么样？要是能让那样的人来做嫂子，我是多么开心啊。”

“你呀，再怎么喜欢阿才，说这话，就有些不着调了。”母亲不禁笑了起来。

“你还是个孩子，所以会说那样的话，但是真等到娶妻那一天，仅靠她本人的品性可不够。可以的话，我也想早点让她做媳妇。但是，要进我们家的门槛，必须得是家世相当、门当户对的姑娘，而且，最为关键的巳之介还是这么吊儿郎当、不务正业……”

就这样，关于婚姻的话题稀里糊涂地中断了。阿露也没有重提这个问题的热情，但是最后还是定下来让阿才留在主宅。

“虽然是分开来了，但是其实也就四五百米远的地方，所以巳之介和阿露每天都要来看我啊。”母亲终于在十七日观音节赶集市那天的傍晚，留下这样的嘱咐后搬走了。阿露去给母亲帮忙，顺便送她到隐居所，等天黑点灯的时候才回来。一回来，她就一个人跪在之前作为阿鹤客厅的内厅佛坛前，突然伏倒在榻榻米上。双肩颤抖，泣不成声，像是呓语似的胡话起来：“如果爹爹泉下有知，看到我今天的不孝，肯定会怨恨我这个可恨的人吧。出生以来，我对着无论天上地下都无可取代的、最重要的年迈母亲第一次撒了谎，而且，虽说是权宜之计，但是我毕竟还说了巳之哥的坏话，装成只有自己才是个好孩子。啊，我是多么可怕的人啊。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我真是要遭报应的。是个哪怕遭报应被大卸八块也不够的不孝之人。如果不是那个卯三郎，我应该不会变成这样淫贱的女人吧，所以请爹爹一定哀怜这可怜的女儿，宽恕我吧。我也并不是忘恩负义的狗畜生……”

“怎么了阿露，好像相当消沉嘛。”

这时，巳之介突然进到客厅，砰地敲了下阿露的后背。

“不过，事情进展很顺利嘛。母亲很不情愿地被骗得搬了出去，这不是很妙吗？你的手段也是越来越高了啊。”

“求你了，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似乎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一回想起来，就寝食难安。”

“作为回报，今夜这间内厅，就是你我的天下了，碍眼的家伙一个也没有了。我要把二楼全包了，所以，你就在下面安营扎军，和卯三郎悠着享用吧。”

“巳之哥你又说刻薄话了。求你别说这种嘲讽的话了。”阿露嘴把绉纱的袖口咬在嘴里，流泪的眼角却浮现出欢喜的笑意，满脸通红。

“哈哈哈，也不用这么害羞。反正我到时会给母亲吹吹耳边风，让她收卯三郎为养子。——不过，关于阿才的事，你有没有帮我向母亲探探口风？”

“当然有的，巳之哥你都那样拜托我了，所以，我终于找到机会隐晦地提了下。不过我当时总有些后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母亲怎么说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说法太拙劣，她压根儿就当笑话了，根本没当一回事。但是从母亲的口气来看，她不像会同意的样子。”

“啊，啊，真是让人头痛啊。”巳之介两手死抱着后颈，突然就在那里盘腿坐了下来。

“要是母亲答应了，大哥那家伙就怎么说都成了。但是这个老家伙一顽固起来，可真是难办啊。”

“巳之哥你说什么呢。”

阿露敲了下沮丧的巳之介的膝盖，要他收回刚才的话似的，慌忙说道：“不管你多么喜欢阿才，可要是怨恨母亲，那就过分了吧。请你以后务必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唷！唷！你可真是个不可貌相的大孝子。像我这样的败家子，首先做人就不一样。不会背着父母养男人，不会对母亲撒谎……”

说着，巳之介又冷嘲热讽地大笑起来。听到这话，阿露万分痛苦，像是被拉进了阎罗殿里一样，全身都竦动起来。

“巳之哥，我非常诚恳地请求您别说了。”

这么说着，阿露的脸上又噙满了泪水，呜咽的嗓音没说几句，就哇地哭倒了，惹人怜惜地两手合掌央求道：“要是您心里不痛快，怎么嘲笑我也没有关系。但是您可千万别把这事说漏给了他人，不然我就完了。真的，因为巳之哥您是个话痨，所以我不得不担心。”

“我是不想说漏嘴，但是因为我实在是个话痨，所以什么也不能保证……如果我万一说漏了，你会怎么办？”

“要是被世人知道了，我就一死了之。”

因为她那下定决心似的语气，巳之介心里也是咚地吓了一大跳，但是他又恶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可真是豁出去了。但是，即使说了这么懦弱的话，可如果万一我说漏了嘴，那也没办法啊。嗯，那个时候你还是和卯三郎好好商量吧。”

从来没被年轻姑娘哭着央求过的巳之介，被妹妹阿露这么可怜地哀求后，感到非常痛快。无缘无故地，他也想恶徒般使坏一次。

“喔唷，你要哭到什么时候？今晚我会带卯三郎出门，你也想随后带阿才去观音节集市去的吧。只要能和卯三郎幽会，即便遭到母亲的报应，你也情愿吧……不过你最好还是先把弄花了的白粉重新理下吧。那么，再见了。”

说完这句，巳之介就像恶徒

屋权太[39]那样，把后衣襟掖在腰带里，霍地站了起来。

五

不论是阿露、阿才还是卯三郎，在别人面前都是谨言慎行，不会让人看出一点端倪，只有巳之介总是独自乐得仿佛要告诉所有人“风流公子就是我”。四人的行为举止和以前并没有不同，所以佣人们自不必说，善兵卫夫妇也不知是否知情，反正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理会弟妹们的荒唐行为。不久，到了第二年的正月已是可取下门松[40]的时候，卯三郎被一早派往本所深川一带兜揽生意，和巳之介耳语了几句就出门了。

“对了，今天是初卯[41]拜神社的日子呀！”巳之介吃完午饭，刚把筷子盒放到饭桌上，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幸而天气很好，一点风也没有，你要不要顺便去参拜龟户[42]的天神？”

“那我也带上阿才，一起去玩吧。”

阿露立即同意，站了起来，就要去换衣服。这时，对他们一直只是冷眼旁观的善兵卫，突然从后边内宅走进来，沉声道：“你们俩等一下。”

“露，我有些话要和巳之介说，所以你要去龟户的话，就带阿才去吧。”

听上去这只是和颜悦色的兄长之言，却有着让人不敢违逆的味道在里面。总的来说，兄长以前并不会抓住弟妹，不加敬称地直呼“巳之介”或“露”。巳之介心里恨恨地想，果然还是母亲走后，他开始自以为是、自高自大了。

“呐，巳之介，虽然这是第一次和你说这种事，不过今天我也没准备说好听的话。”

善兵卫背靠着佛坛，从茶色的特贡腰带间抽出金唐革的烟挑，悠悠地坐了下来，首先就摆出一副要这样说半天话的架势。在这之前，阿露似乎已经无奈地和阿才两人去龟户了。

“……我对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中意的。你大概自己也知道，所以我也不多唆，首先是用钱的挥霍。然后是你自己的品行……”

兄长像要砍掉枝节般直接干脆利落地把重点说完了，然后伸出一只手把走廊的纸拉门关得严严实实。放置在厕所边窄走廊上的花盆，上面种着的福寿草和梅花的枝叶，在阳光明媚的照耀下，在纸拉门上映出轮廓鲜明的影子。虽然幽闭在一个房间里，但是，如春天般的蓬勃的朝气却似乎已经沁入全身上下，能听到横町沿路水沟盖上拍手鞠球的声音，澄澈的天空传来纸鸢在风中的回响。房间里，善兵卫时不时打开黑檀木制的烟管细筒，把烟袋锅里的火敲向烟灰筒那头，在这种仿佛要窒息般的寂静里，巳之介虽然一本正经地恭候在那里，但其实内心焦躁，无比难受。阿露这家伙也不考虑我的难处，一听到允许外出，就赶紧溜了。现在大概已经带着阿才走过了太鼓桥，聊着天真烂漫的话吧……又或者已经和喜欢的男人幽会，把阿才当作碍眼的东西晾在一边吧。因为卯三郎应该是在寺门前等候的，所以他们肯定是一起去参拜了妙见神，回程时大概就在桥本的二楼客厅里吃完晚饭再回来。装作夫妇的两个人定然是很开心的，但是作为随从的阿才就很可怜了，简直惨不忍睹。因为我不在，她不知道有多委屈呢……

“不管怎样，你是要继承我家财产、肩负这个上州屋整个家业的重要人物。如果你意识到这点，那么即使我不一一训斥，你也应明白，若不能更成熟点，大家都难办。像现在这样，在生意上不用功，整天在店里庸庸碌碌没个正形，这样的话，岂止是被下人们瞧不起，你无论到什么时候也不可能接替我的位子。只要工作上一心一意，做生意的策略也用心记诵，那么，即使你去夜店什么的玩耍，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你成天都游手好闲，刚以为你是在账房吧，结果已经钻到内厅了，兴起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就和露出去玩……”

“虽说是去玩，但也不是去外面。是母亲嘱咐的，所以我才带着阿露每天去一次隐居所。”巳之介流露出兴奋的眼神，一边盯着兄长的脸直看，一边低头滑稽地作揖。

“即使是母亲说什么，但是在店里有事的时候，就不应该出去。总之，凡事要做好规划，工作的时候工作，游玩的时候游玩，准确分清楚就好了。要是不分自家还是艺妓茶馆，都同样地嬉戏调笑，那么岂止是你，就连下人的风纪都会败坏……那也就算了，但是你这身不知是戏子还是助兴艺人的装束是怎么回事。身为商人就要像个商人，要有个正经样子。”善兵卫有些端起架子，锐利的目光盯着弟弟看，似乎要说“你这个蠢货”……

虽说是兄弟，但是长久以来，他们都没这么长时间对坐在一起过，如今巳之介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兄长的相貌。小时候，这个善兵卫本还有些可爱的，但是不知何时起，皮肤已变得青黑，臃肿肥胖，或许是因为长年累月都在店铺里以贪婪的目光做事，所以现在也板着一张像是以沙灰抹黑的脸。到底是指责弟弟装束像个戏子的人，他自己穿着颜色褪尽、不知道洗过多少遍的青色素地捻线绸的外褂，然后在简素的竖条纹铭仙绸的棉衣上外系着条藏青色围裙。尤其是那个烟草袋，像是捡来的东西，即便统统拿去典当铺，对方也不会给一分钱吧。如果自己是大有身价的商家老板，至少要稍微修饰下仪表，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作为一个商人，他的态度也太不和气了。只有有事的时候，才异常利索地说话，而且几乎都不会笑，难怪会得罪母亲。

“而且，这段时间有好一阵子，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是你整年都这样游手好闲，也不知把那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如果知道怎么用钱那也还好，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虽然从我这里拿去的很少，但你屡屡从隐居所那边骗钱，我大概也是知道的。”

“啊，什么，我也并没拿那么多啊。”

巳之介像是助兴艺人向客人道歉般嘿嘿傻笑，很痒似的搔着自己的下巴。实际上，如兄长所说，近来他虽没去花街柳巷，但却榨取了母亲颇多的私房钱。而且，那大部分的钱都是被阿才拿走的。一会儿想买高级和服宽腰带，一会儿想要跟阿露小姐一样的玳瑁梳子，每次被央求时，偷偷为她筹钱买的东西也不少。此外，因为她两国老家的家计艰苦而给她的一二十两，也占据了相当的数额。不管怎样，应该有近二百两。

“这不全是你自己的错。我大约也知道，另外还有些行为不端的人，不过最近我会收拾这些人的。但首先，如果最关键的你不给我洗心革面，那么我也不能什么时候都放任不管了。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想你也稍微有些清楚了吧，怎样，巳之介？”

“哎，”说着，巳之介突然很担心地抬头问，“您说的除我之外行为不端的人是指？”

“是谁就别管了。”善兵卫打断道，“相比他人，你的决心才重要。我虽然没有玩女人，但也曾有段时间沉迷于作俳谐，而荒于生意。谁都有对自家的产业感到厌倦而犹豫不决的时候，不过，通过调整情绪，还是能回心转意的。”

兄长那副模样竟然醉心于俳谐，真让人好笑。这么想着，巳之介在最忧心的时候却噗地笑出声来。

“哎？真的吗？兄长居然作过俳谐。”

说到这里，在自己的脑海里接着说道：“那您一定作了很多名句吧。”自个儿觉得可笑得不得了，终于“哈哈哈”地狂笑起来，像是从心底喷涌而出似的。

“这种事怎么也无所谓的，但是我说的话，你要打心里彻底深刻反省！”

“喔。”巳之介再次惶然。

“如果听明白了，今天就这样吧。和我一起去店里待着。”

说着，善兵卫就先站起身来，健步如飞地走出了内宅。

虽然巳之介因被告知“也要收拾其他的人”而非常担心，但是也不敢违逆刚才的训斥。无可奈何，他只能笨拙地坐在店铺账房那里，心不在焉地望着路上来往的人们。得要尽快把今天兄长的打算告知阿才、阿露以及卯三郎。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倒霉，他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大祸要降临吧。虽然时间紧迫，他们却仍在哪里闲逛吧。巳之介一会看看像监视人一样摆着张臭脸坐在自己旁边的善兵卫，一会望向日渐西斜的门外过往的行人，不时地站起而又坐下。

在女人们还没回来的时候，卯三郎在傍晚六时先一步回来了。

“我回来啦，掌柜，今天因为是初卯，所以龟户附近到处都是人……而且，或许因为阳光好得像是春天来了，一挑担子就出汗啊。”

他扑通一声放下郁金色的包袱，里面还有两三匹卖剩的布匹。他从胸口掏出手巾，仔细地擦着脖子周围的汗水。即使巳之介用眼神暗示他“我有话和你说”，他也不知是否理解了那个眼神的意思，只是忠诚勤恳似的跑去账房热情地报告买卖的情况。从腰间取出笔墨砚台改写账面，或将笔咬在嘴里噼啪噼啪地拨弄算盘，或把笔别在右耳上，将算盘垫在肘子下阐述关于买卖情况的看法，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非常能干的、有干劲的伙计。而事实上，卯三郎手又能写，眼光又犀利，人缘又好，具有作为商人的智慧才干，有许多巳之介之流无法比拟的优点。

吃过晚饭后，按照惯例，善兵卫都会去里面回收布料，但是那晚店里很忙，即使到点了，他也仍然在账房监督，令人急不可耐。巳之介无聊憋屈之极，很想和人聊天说话，或许是终于忍受不住了，他借口去小便，偷偷地逃到内厅，却见阿露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而且正伏在圆窗下面灯笼火光微暗的小壁橱旁，盛装的箭鹭图案花纹和服也没解下，大概是自个儿在打盹吧。

“哎呀，今天是开心得玩累了吧。”

他招呼道，可对方却没有反应。

“……算了，但是阿才到底在哪里。让她光看着你们恩爱，她肯定痛苦得哭了吧。你们真是作孽啊。哎！喂！露露，阿才在哪里啊？”

“应该在二楼吧。”

阿露的声音轻轻地从沉沉下垂的岛田髻下面传来，其中竟有些哽咽之声。

巳之介觉得诡异，正百思不得其解，阿露却突然叫道：“巳之哥，痛苦的人是我。我的心好痛，好痛！”

她喘着粗气像是悲愤欲绝，丰腴的身体左右扭动，和服的后背脊缝都已皱成一团。

“怎么了，搞得这么夸张。你自从有了男人，就成糟糕的哭鼻虫了啊。”

谈笑的氛围被破坏掉，巳之介只是呆立着不动，俯视阿露因激动而红透的耳朵内侧。

“……巳之哥，你也振作点。你和我都被卯三郎骗了。阿才很早就和那个人是老相好了。”

“你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心里就像突然被挖了个洞，但是不知怎么，巳之介却不是能在这种时候一改嬉皮立即认真起来的人。任何时候都是轻佻肤浅，即使知道是件大事，也强自撑着面子，冷笑不已。

“……真是出其不意的事。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说？难道那两人有什么可疑的行为？”

阿露沉默不语，只是摇着鬓发的发丝“嗯嗯”地点头。

“像你这样又不说原因，而只是说悔恨悔恨的，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要光顾着自己哭，若有证据，就说出来。”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那两人说的悄悄话，我全听到了。”——这是之前在龟户的天神那边，在藤架下的路旁小茶棚中休息时发生的事。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阿露去小解时，两人悄悄细语的声音在厕所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看那样子，两人肯定是在很久以前就好上了。之前，阿才每次与阿露做伴去隐居所时，都会消失一段时间，让阿露在那里等着，说是去上街买东西。那时，阿露粗心地以为她大概是去外面和巳之介幽会了，但是听了今天的话才知，她竟然是一直在山谷崛的游船旅馆那里和卯三郎逍遥快活。不仅如此，阿才说是为资助老家生计而从巳之介那里拿来的钱，大部分其实都用作和卯三郎的游玩费及奢侈费，两个人都认真地叫巳之介“弱智”“低能儿”，且叫顺了。这一听，阿露全身血液都“哗”地沸腾起来，惊讶得差点昏倒。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回到家里。

“这也是我欺骗母亲的报应吧。我已经没脸活在世上了……巳之哥，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痛吗？”

即使被这样说，巳之介却仍然嬉皮笑脸的。原来如此，毋宁说那个卯三郎和阿才有那样的关系似乎才正常。自己之前怎么就对他们那么放心，这不能不说是天大的疏忽，的确是“弱智”的“低能儿”。但是以巳之介的性情，与其说是心痛，不如说首先是羞耻。他岂止没有愤然踹飞桌椅的气概，只因要掩饰羞意，还越发一个劲地嬉笑起来。

虽然，他在无论多么危急时都不失滑稽与话痨的本色，但是这个时候，即使是他也无言以对，在看了一会阿露萎靡不振的身影后，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上二楼客厅阿才那里去了。一般来说，男人是要上去一把揪住女人的发髻毒打一顿，但是他却像是写信借钱而被拒绝时那样感到很羞耻，总觉得没脸见阿才。一想到她一直以来极力恭维他“您是情场老手”“因为少爷是个好男人，所以我会担心”之类的话，就觉得自己太过愚蠢，生起一种仿佛从衣领里燃起热火、从腋下涌出冷汗般难以名状的惭愧之情。阿才正打开六叠房间的壁橱，拿出阿露平时穿的衣服，听到脚步声便朝这里转过来，那一瞬，巳之介有种想找个洞钻进去的畏缩，差点就撒腿逃跑。

“啊，少爷。”

一看到他，她露出和平常一样的微笑，不过马上又变成像是生气的表情道：“为什么一直都待在店里呢？让人家一个人去龟户，这让您终于能图个清静了吧。”

说着，她放下手上拿着的阿露的衣服，好似焦急地抓着男人的衣袖摆弄。一锤定音！这真的是一锤定音。听了这话，巳之介终于放下心来，甚至还恢复了发挥话痨的心情。

“可别那么怨恨啊，阿才大人，自从你们出门后，我就被大哥逮着折磨了个够。哎呀哎呀，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啊。”

“哎唷，那么今天是被老爷训斥了吗？说来，我也觉得老爷这两三天的样子有点怪怪的，让人害怕。”

“听大哥的口气，他用一种似乎知道一些内情的语气说，并不只是巳之介不好，另外也有些行为不端的人，不过最近我会收拾那些人的。这不是要大骚乱了嘛！”

“啊？”阿才清秀的眉头不停地抖动，清凉的双眸很快蒙上了忧郁的阴影，

“这是真的吗？那样的话，老爷连阿露和卯三的事也都知道了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不管怎么说，你是逃不掉的啊。还是像我说的那样，你不要在我家做女仆，我们在外面幽会，这样才对双方都好。”

这是巳之介突然在脑海里浮现的阴谋。他窃想，如果找个借口把阿才放在自己中意的那个艺妓茶馆当女仆，顺便请人监督的话，那么就能杜绝她和卯三郎的来往吧。

“唉，怎么办才好，老爷若把我解雇了，我如今是哪儿也去不成了啊。”

这么说的时候，女人似乎已经潸然泪下。就这样跪着将上半身靠向呆立的男人衣服外襟，伸开双手挂在巳之介的腰间角带上，仿佛在说“你看看我这张哭泣的脸”似的，仰头盯着他看，表情如斯美艳。雪白的额头及脸颊的色泽，今夜也稍微有些苍白，只有嘴唇仍是艳红。虽说恋上的本是这副容姿，但是明明是已经看得不能再熟的脸庞，却越看越觉其轮廓的美丽愈发鲜明地澄澈起来，如今再次让巳之介惊疑不已。

“哎，少爷，我一刻也不想和您分开。求你帮帮我，让他们准我一直在这里做活。如果老爷不答应的话，您就缠着老夫人，求您请她想办法从中斡旋。如果从这里被赶出去，我也已经回不去两国了……”

“也对，如果央求母亲的话，说不定能顺利办成事。”

巳之介无奈地说道。

“求您了，一定要帮帮我。不只是我，如果卯三也要被辞退的话，请你一并帮忙求情。”

“可卯三郎是店里的人，和母亲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这有些奇怪不正常吧。”

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母亲的调解不会成功。不过，若阿才能留在家里，那么他希望卯三郎会被放逐。那样的话，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巳之介心里谋划着这两个阴谋。

“但是，如果卯三不在的话，阿露小姐不是很可怜吗？那样的话，未免太无情了啊。”

“万一那样，也没办法。不管怎样，我两个都求求情看。”

巳之介一脸的悲伤，有气无力地点头道。

六

“即使我不说理由，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你已被解雇，今天之内就给我搬出去。”卯三郎接到这个严厉的最后通牒，就在第二天的清晨，连设法补救的时间也没有。虽然巳之介和阿露都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是善兵卫严密监视着，所以连安慰的话也不能说。在女人方面颇为得意的卯三郎也沮丧得可怜，和朋友们的告别也是草草了事，被赶出家门了，还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长年住惯了的店铺门帘。

卯三郎离开家后走了大约一百米的时候，之前或许是躲在了哪里而一直没有露面的阿露，穿着便装，头发也没梳，穿着休闲木屐，悄悄地正要往后门栅门的方向绕过去。

“露露，你去哪儿？”

阿露正要从套廊走下院子时，巳之介从后面把她叫住，牢牢地抓住她纹缬花布的腰带衬垫。

“求求您放我走吧。我和卯三郎有话要说。”

说着转过头来的阿露，已是一脸的苍白。

“即使这样说，可你要是从后面追去，相反却会坏了事。为了不把事情弄砸，这事还是等以后包我身上吧。”

“不，不！有句话我若不和他说，心里怎么也不会平静。”

阿露虽然坐着，但是伸到门下脱鞋处的双腿却不住地顿足，惹人同情地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几乎半是癫狂地挣扎诉说着。巳之介昨天从兄长那里得知其想法，马上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才，然而却基于极其卑怯的动机，而没有给妹妹以任何的预告。因此，阿露直到刚才，也还做梦都没想到卯三郎会被赶出店铺。昨晚夜半，男人偷偷溜进自己房间时，她虽然对于在龟户听到悄悄话的事耿耿于怀，狠狠地倾诉了心中的怨恨，但是他却彻底地装糊涂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实在可恨可痛！若就这样结束的话，自己的心意对方还一点都没明白吧。巳之介立即就领会了，所谓的有话说指的就是这个。

“说心里不平，这我也理解，但是这个时候，你就先放手吧。我知道他的住所，所以等以后我再慢慢给你说,好不好？若有怨恨，什么时候都能说，并不是非得今天说才行的啊。”

巳之介好不容易把女人还想挣脱跑出去的意欲压下，也不管衣饰的凌乱，两边鬓角处不断有汗水流下，却仍努力地安抚妹妹。如果这个时候阿露从后面追去，又掉入卯三郎的魔窟，那就糟糕了。虽然可怜，但是一定要斩断那家伙和妹妹的情缘，永远不让他再靠近上州屋。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他跑去中国、印度。只要不能与阿露见面，那自然就失去了与阿才接近的机会。

“虽然也有怨恨，但是有其他的事要和他说。”阿露最终被拉得倒在套廊上，或许是膨胀的勇气一时松懈了，突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虽然觉得可恨，但是我却放弃不了。明知他是骗我的，但是若见不到他，我却无法忍受。巳之哥，求求您了，明天一定让我见卯三郎。让我一辈子都待在他身边。我想他，想他!”

说着，仿佛要气绝似的喘着粗气，脑袋左右摇晃，像是沮丧至极，双手不断揉着额头。

“简直是疯了！”

巳之介在心里暗道，阿露这家伙是多么奔放的姑娘啊！往常是那么温顺谨慎，稍微嘲笑两句就会羞得满脸通红，然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说出这样话来。什么“要一辈子在一起”“若见不到他就无法忍受”之类，这些本该是阿才专有的浓艳情话，阿露这家伙竟然说得如此娴熟。非但如此，纵然两人说出同样的话，可正因阿露平常的表现，从她口中说出更显得字字情真意切，简直让人难受。一直以来他就很奇怪，像阿露这么内向的人是怎么谈恋爱的，但是他完全没想到，她内心里竟然潜藏着敢于投奔所爱的真情。忘了卯三郎在何时教训的——“越是端庄淑慎的女人越是内心火热，而且越容易喜欢上男人，所以很容易追到手”，原来说的就是这个。巳之介一直很想知道的所谓“女人的秘密”，也就是这个。

“你这么想他，我会让你见他的。唉，真是可怜啊！”

说完，巳之介似乎刻骨铭心地叹了口气，在一旁待着。虽然他之前也从阿才那里听来无数让人耳腻的甜言蜜语，但是从没有一次触及对方的真心、秘密。阿才从来没有像今天阿露倾诉愁肠这般说过坦诚而令人感动的情话。相反，那个卯三郎却一直听阿露说着这么温柔的话语吧，真是非常羡慕卯三郎！而让自己唯一珍爱的妹妹陷得如此之深以至无间堕落，也是那家伙的高超手段。

“如果能暂时忍耐一下，我会找机会和大哥道歉，让他再回来，所以你不用泄气的。”

巳之介虚情假意地说了一堆哄人的谎言，一边安抚她后背，一边试着讨好她。但是，阿露只是一个劲地哭，根本不听他的话，执拗地说：“如果明天不让我见面，我现在就一个人追出去。”等到巳之介说“那样的话，我干脆就和母亲说清楚，劝她帮你招他为婿，所以你就再忍耐十天吧”，阿露才愁眉渐舒，又蛮横地要求道：“那样的话，我就安心地等待。你赶快去把这个意思告诉他。”

“好的，我一定办到。那我这就代你去跑一趟，追上他，把这边的打算告诉他。”

巳之介好歹让妹妹阿露接受了，然后自己悄悄地从后门栅门溜到路面。就那样飞快地跑了两三百米，刚让人以为他是要追上卯三郎，他却从马路中途折回，往今户的隐居所走去。

在阿露面前应付说要去给卯三郎传话，这当然只是蒙骗她的。待热情过后，她会清醒而消去念头的。这时最要担心的是阿才的处境。既然已经给卯三郎下达通告了，那么也许什么时候也会解雇她。那时才真正需要借助母亲的力量，让她阻止善兵卫的命令。临时抱佛脚，巳之介突然打算待会跑去隐居所，向母亲痛哭流泪地寻找应对措施。不过，关于自己和阿才的恋爱要否认到底，而用“阿才肯定不会那么混账。如果没有那个姑娘，阿露也会没有伴儿，那多么可怜啊”之类的话来巧妙地说服。

“虽然我并不完全是个坏人，但阿才实在是太惹人爱了，我不由犯下这样的罪恶。想想，阿露那家伙也是怪可怜的啊。”

巳之介一个人暗自嬉笑地匆忙走在花川户的马路上，突然，有人从后面用轻微的声音叫住他：“少爷，是少爷吧？”

刚刚被赶出店铺的卯三郎，听说是住在日本桥，但是也不知行李寄放在了哪里，上面穿着唐栈的便装，下面拖着五分雪踏木屐，正笑眯眯地朝这边走来。

“呦，怎么了，今早的事可真是睡中惊雷，把我都吓到啊。”

巳之介虽然心里大吃一惊，但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管怎样，你也挺可怜的。因为大哥那家伙完全警觉着，所以我也不能开口说什么。你搬走后，阿露可是抓住我，一直哭到现在啊。”

“呀，我真是被吓到了。”

卯三郎缩着脖子挠头道。

“说来您真是像大热天里送来的一场及时雨啊，我现在是手足无措了。要是昨晚能知道些情况，那么总能想些办法。阿露的痛哭，那也可以理解啦。其实，我以为她大概会从后面追来的，所以一直在这附近转悠。少爷，我有些事要拜托，怎么样，看在往日的情谊，请帮我把她带到这里。可以吧？并不是说要这样带着她去私奔，我只是和她说几句话，所以您能不能帮帮忙？如果您不放心的话，那么把阿才一起带来也没关系。”

往常总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卯三郎，站在大路的正中央，搓着双手，像是乞丐一样用哀怜的语气说道。

“唉！”

巳之介似乎很为难地皱紧眉头，重重地叹息道：“虽然难得你这样拜托我，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啊。带来是不难，但是我已经被大哥盯上，这样会让他更生气。你暂且也安分些，先回落脚的地方，这样才好做长远的打算。不管怎样，我会找机会让你能再回来的。所以，今天你就忍耐一下吧。”

“但是，少爷，即便您和老爷道歉求情，但我和阿露小姐的事情已经败露，不太可能轻易能回店铺的。还是说，您能给我肯定能行的保证？”

“保证虽然是做不了，但是我会放在心上的。”

“只是放在心上的话，这能不让人担心吗？”

“哈哈哈！”巳之介仰天笑了出来，颇为痛快地报了一箭之仇，开心得无以复加。他的神态里赤裸裸地表现出一种嘲笑:“就是要看你出丑，什么风流男子或者勾搭女人的情圣，你到底只是卑贱的仆人。被我们家赶出后，就和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

“如此说来，那我就这样回去吧。不过，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说了这么多，您能不能赏我十两钱当作小费。如果您没带在身上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您去取。”

卯三郎在怀里笼起双手，做出要接钱的样子。不知何时起，说赏点钱已经成了这个男人的口头禅，巳之介在他手里也不知吃过多少次亏。

“真不巧，因为有点急事，即便你等着，我也没时间取。以后我再让人送到你落脚的地方吧。”

你就吃屎吧，巳之介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扔下一句逃避的说辞，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好吧，少爷，要不您看这样子吧。”

像是节日里盆栽店的老板唤回顾客的语气，卯三郎急忙把他叫住。

“总之，我有事要和阿露商量，所以今夜夜半九时，我会悄悄潜去店里。麻烦您像往常那样帮我把后门的栅栏门打开。钱也在那个时候一起给我吧。”

“但是今夜大哥会监视得很紧，所以这恐怕也不行。”

“嘿，我可不是开玩笑！”

终于似乎连卯三郎也发起火来，用尖锐的声音喊道。不过，他马上又浮现出似是悲伤的恶毒眼神，令人毛骨悚然地冷笑道：“一旦被赶出店铺，就这样不被人当一回事。常言道，人情薄如纸啊！是吧，少爷。”

“怎么了，卯三。这么哀怜自伤的。不过我对你并没什么恶意，你可别有偏见。”

“哦？那还要感谢您了。”卯三郎恭谨地作了一揖，“但是如果少爷您有这样好心，那么昨晚若能稍微告知一下我可能会被解雇的事，这无论对我还是阿露，都不知会有多好。所以这并不是偏见。”

“然而，卯三，不管我多想通知你，但是我本来也不知道这事啊。”

“呵呵，差不多是这样的吧。告诉了阿才，却对阿露和我隐瞒。您做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坏啊。”

“喂，喂，你可别瞎推测。这种事是谁告诉你的？”

“那当然是从当事人那里听来的。那么，少爷，后会有期，告辞了！”

因那最后一句话，巳之介就像心里被重重地锤了一下，目瞪口呆地望着卯三郎离去的背影。然后，就被一种无以言说的恶劣心情所侵袭，这回，他一脸心情坏透了的表情，无精打采地迈开了步子。

七

巳之介想通过央求母亲来留住阿才的计划，却被善兵卫抢了个先机，那天下午更是对阿才下达了不可更改的最终宣言。阿露一早就躲在内宅，只是抽抽搭搭地哭。听说事态紧急而从隐居所跑来的阿鹤，在听善兵卫给她解释清楚后才知，自己儿子与阿才之间发生了她做梦都没想到的放荡之事，于是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或许是因为自己反被愚弄的不甘或恨意而突然地崩裂了，她反过来站在了兄长这一边，愤怒之极，以至于都惊呆了：不管多疼爱巳之介，多喜欢阿才，那样坏品行的佣人是一天也不能再让她待在家里了。

巳之介虽然也不好，但是自己对那女人那么关照，所以更感觉她的所作所为可恨，干脆就把她的父母都叫来，把她的不端行为一条条全都说给他们听。对于如此怒不可遏的母亲，善兵卫不住地安慰道：“算了，算了。”因为造成疏漏本也是由于自身的疏忽，罪过是双方各占一半，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予伤害并遣返。很快，阿才就被带到了主人与老夫人的座位面前，被委婉地训责了一番。

“虽然你干活非常勤奋，但是因为发生了有背家风的事情，所以你什么也不用说，就这样自己回家去吧。”

在善兵卫的这一番简单说辞后，光看见她的脸便怒上心头的老夫人连声音都剧烈颤抖地说道：“自从你干活入住以来，除中元年末等按时节发放的衣服之外，因喜欢你而特意为你添置的衣服已有满满一衣箱了，那些行李，我之后会让小伙计给你送去，所以，不管怎样，你先给我回老家去。”老夫人的这番言语里，充满着厌恶的味道。

阿才安静恭顺地两手伏在榻榻米上，直到他们全部讲完后，便把袖子紧紧地贴在眉头下，压得仿佛眼球都会碎掉般，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老爷的话，我都明白了。既然您说我有背家风，那我也无可奈何。但是，突然说把我解雇，让我一个人回老家，这样回家的话，我不知道会被怎样责骂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都是我自己蠢笨。但是老夫人，老爷，请你们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终于，她一边痛苦哽咽地饮泣，一边神志不清地苦苦哀求道。善兵卫和阿鹤一时也只能沉默地皱眉看着她。

“也不是说你做了坏事。只是我们这里有些情况，不能让你再做下去了，所以请你干脆点走吧。”善兵卫似乎也觉得这事有些烫手，试图柔和地安慰她，但是阿才却怎么也不同意。

“不，我知道的。虽然，我也有严重的过错，但是现在您突然让我滚出去，这不管怎么说都太无情了。”

她进而坦白了自己与巳之介之间的秘密，悲叹自己遭到了怎样穷途末路的困境。本来，事情的起因是由于巳之介的死缠烂打，自己因他的热情而相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虽然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欺骗了，但是随着两人之间变得越来越亲密，如今自己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全心全意，无法自拔。虽说是主仆关系，但是那样亲密的情谊，就凭这一句冰冷的托词就被驱赶出去，这实在是让人伤心。“当然，我从来没抱有过要做您家媳妇这种无法无天的野心，只是希望能像以前一样当一个佣人，能侍奉在我所喜欢的、疼爱的少爷身旁就行了。如果那也不行的话，请让我再待十天或半个月。然后，给我一个能让我有脸应对老家那边的借口。不然哪一天人们都说我是被上州屋的少爷像个玩具似的玩弄之后，随随便便地被抛弃而回家的，那不论对我还是巳之介而言，都是极其脸上无光的事。这绝非此时故意刁难，给你们出难题。”这些便是阿才的陈词。

听她亲自坦白自己的罪过，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并道歉，还有这声泪俱下真切哀求道出的原委，老夫人倍感心酸，一时愤怒的心情，忽又变成觉得她也颇值得同情。于是让阿才暂且先退下，又和善兵卫重新商量这件事。

站在母亲的立场上来说，阿才自然是很可恨的，但是从阿才的角度来看，也许会怨恨处理太过偏颇。从巳之介的生平所为来看，就像阿才陈述的那样，他肯定是借着少爷的名头，花言巧语骗了姑娘。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很可能的事。毕竟，七成的罪过都应该由巳之介来承担，阿才毋宁说是处在受害者的立场，所以，什么都不说就命令她搬出去，这确实挺可怜的。即使要赶她出去，为了不让她名声变坏，不让她对巳之介有所怨恨及藕断丝连，就给她找个好人家，或给她买嫁妆等等，给她一些相应的恩惠。“如果不方便在主宅差遣使唤，那由我带去隐居所也没关系的。”母亲的态度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极其同情地说道。

“说什么蠢话！”善兵卫严厉地否决了她的想法。

“虽然巳之介也确实有罪过，但是在我看来，阿才可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老实的姑娘。不只是巳之介，连母亲您都被她骗了。”

善兵卫心想虽然她本人说是被巳之介骗的，但是那个阿才怎么可能是会被骗的那种不谙世事的人。来我们家干活之前，她肯定就已经不是纯洁无垢的黄花闺女了。表面上看去柔顺机灵而自爱，但是心里却藏着多少阴谋，这是个不能轻视的人物。证据就是，作为侍女，却撮合小姐阿露和卯三郎，让他们发生淫乱的行为，从这点也能大致了解。说不定，她可能本来就是以我们家的财产为目的，为了让思想简单的弟弟妹妹们堕落而来干活的。什么“喜欢上了少爷”“分手很痛苦”之类的，纯粹是谎言。即使没有想要嫁进来的大野心，肯定也是被欲望牵引，主动去勾引巳之介的。如果我们真信了她的说法，同情她，默许她的不端行为，哪怕让她在家多留一天，她很可能又会想出什么奸计。善兵卫断言道，最好的方法就是毫不犹豫地把她逐出家门。

即使这样，老夫人还是半信半疑，辩解道：“阿才不会是那样的女人。”但是善兵卫坚持自己的观点，一点也不动摇。在母亲看来，越是把阿才当作恶徒，就越是比照出巳之介的愚蠢，甚至进而责难自己的识人不明，这让她心里难受。不管怎样，她都试着给以善意的解释：“在我看来，她应该不是抱着这样深沉的阴谋来干活的。只是两个年轻人相互有了好感，才最终变得不检点的吧。”

她又建议道，若阿才是善人，那是最好了，可万一是恶人，那以后的报复也很可怕，所以现在赶走她时给她一些分手的赡养费，这比较稳妥吧。但是善兵卫对此也不赞成，反驳道：“不是舍不得这钱，只是并没有给她钱的名目。”

表面上从头到尾都是以“有背家风”的口实，稳当地将她解雇，而不是承认她和巳之介的恋情并以此为解雇的理由。若是给她分手赡养费，那岂止是把其不检点之事公之于众，而且这反而会成为她发难的由头，还不知道女人的家属会来怎样求全问责。最终，善兵卫评议道，最好的办法就是知道也当作不知道，不认可，不接触，直接遣返。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解决办法。

阿才又一次被叫到主人的跟前，被详细地告知了解雇的缘由，但是她却更加执拗地充耳不闻，全然无法处理。无奈之下只好令店里的总管到她两国的家去接她父母，直接把她交到她父母手上——这已经是黄昏时分的事了。事情百般难缠，善兵卫事后暂时离开了坐席，外出去店铺。老夫人阿鹤不知想什么，心无旁骛地走进了巳之介和阿露躲藏的内宅。

从纸拉门的隙缝偷看一楼的客厅，阿露蓬乱的鬓发下面缠着条头巾，两手叠放在半蹲着的膝盖上，额头伏在手上，像病人一样蹲坐着。这两三天大概澡也没洗，头发也没梳，成天郁郁寡欢。看到那骤然消瘦的双肩以及苍白的脸色，阿鹤不由得满怀可耻又可怜之情，便也不敢再来严厉地训斥羞辱她了。于是就轻声爬上二楼的楼梯，却发现巳之介正悠闲地枕着脑袋，躺成一个大字，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的孔洞看。

“巳之介，你可真是给我做了件很不好收场的事啊。”

听到母亲说话，他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说：“啊，母亲，真是对不起！”

他缩着脖子，畏缩地挠着耳根，简直就像个孩子。

“已经发生了的事，谁也无可奈何，但是今后你若再不给我注意点，我也很难做人。亏我平时这么袒护你们，你们竟然犯下这样的过错，害我对善兵卫都羞愧于心，没脸见他。”

“哦。”

“善兵卫因为照顾到我，所以说是姑娘那边不好，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肯定是你凭那张能说会道的甜嘴，骗了一无所知而又诚实的姑娘。哎，大概是这样的吧。”

“嗯，真是对不起。”

虽然这样说，但是巳之介那全无正形的嘴角突然流下了口水，咧着嘴傻笑起来。被母亲认可说自己有哄骗诚实姑娘的手段，这让他非常高兴。

“这不是好笑的事。刚才是要把阿才解雇掉，给她劝说了半天，但是她说被少爷抛弃，很是心痛，为你的薄情而可怜地痛哭、怨恨着，怎么也不听我们说的话……”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巳之介自己在心里应答道。尔后，他越发高兴地得意了起来。阿才也和阿露一样，因为分手的痛苦而哭泣吗？这样的话，那自己也和卯三郎没多大差别，是有艳福的人。回顾自己作为“风流男子”的境遇，他暗自得意。

“和青楼女子不同，正经姑娘如果真的相信你说的话，即使让她断掉关系，她也难以轻易放弃啊。你是不是给过阿才什么约定之类的？”

“这个……母亲，我并不想骗她，但是为哄她高兴而一时信口开河的事也是有的，不过并没有相互约定说要怎样怎样。但不管怎样，罪过都在我，阿才绝非贪婪而抱着坏心思之类的那种女人。这么说来，她好像完全是因我而受的牵连，真是可怜啊。”

“骗了女人，说一句可怜就能了事吗？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不管怎么严肃地斥责，但巳之介一声不吭，结果母亲也自己笑了起来。不过，又慌忙转变脸色，板着脸扔下一句“以后再和你慢慢聊，现在最好自己谨慎些”，就下楼去了。

派去两国迎接的总管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事情我已经从总管那里听说了。本来应该父母来的，但是不巧他们正有事……”

跟在总管后面来的是个年纪二十八九的大汉，藏青的工匠服短外衣上披着两线织平纹棉的长外褂，身材高大。他正是阿才的兄长富藏，一张眉目凛然的脸和妹妹很像，却更是带有三分凶相。他斜眄着因得知他来而突然哭得死去活来的阿才，污言秽语地骂道：“唷唷，哭什么哭。我问过总管了，虽然没说理由，但因为品行问题，让你马上解工回家。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没什么过错，你主人也不会突然叫你滚回家。不要一个劲儿瞎哭，给我说清缘由，缘由！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知害臊的事，但估计也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你可真是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婊子！”

善兵卫制止住突然发飙的富藏，说道：“佣人也自有体面，你今晚就替我稳妥地领走她吧。”富藏坚持主张说：“虽然要领走，不过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她本人心里应该有想法，所以请允许我找个房间盘问下。”于是把阿才带到女佣的房间里，两人似乎在那里面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

“刚才听了阿才的说明，我大致了解情况了。那么，老爷，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请您过目下这张东西。”

富藏带着妹妹一回到原来的座位，就这样说道，并从前衣兜底掏出一张像是字据的纸片。那毫无疑问是巳之介的笔迹，似乎是写给阿才父亲的字据。其中写道：“……一，敝人与令爱深结同心之契，今后决不厌弃，天长地久，固守夫妇之誓约。万一于此有所违背，应交付赡养费金子二百两。右之誓约，为日后之凭证……”并且还郑重其事地捺有印章。

“居然有这样的事！其实，在我出门时，父亲让我带上这张字据来的……”富藏用刀豆烟管的烟袋锅指着那张纸面说道，声音低沉却充满底气，蕴含着一言不合就翻脸大打出手的气势。誓书的日期写的是去年十月。据他的说法，去年夏天凉夏烟花大会时，阿才一回到两国的老家，巳之介就前来寻访，在那里悠闲地玩了一晚。那之后，每次阿才回老家，巳之介都必然会在老家附近徘徊，所以父母都觉得他很可疑，于是慢慢把两人问询了一番，结果两人坦白说已经有了那种关系。那时父亲非常气愤，即使是有着少爷身份的主人，也“不能把我珍贵的女儿当作消遣的玩物”，于是便怒气冲冲地就要他直接来我们家交涉。巳之介为此一个劲地道歉，说：“我决不会欺骗的。既然夺了她的清白，那肯定会娶她过门，所以在时机未到之前，请耐心等等……”作为证据而写下的就是这一封书信。

“呐，阿才，这个字据你也记得吧，确定是这样的，没错吧。”

这么被富藏一叮嘱，阿才也忍住眼泪微微点头道：“是的。”

“如果您有疑问，请把少爷叫来对质。我并没想凭着这张字据，让你们娶阿才。但是，不管我们过着多么穷苦的生活，可爱的妹妹被玩弄后，却没有任何交代就被赶出家门，首先这对阿才来说，太可怜了。您要解雇，那就解雇，但是请给个不让她丢脸的方式。哪怕是千两黄金，也不能弥补被玷污了的身体。所以若我说金额不够，那要多少也不够。不过对于这，我也不说不知好歹的话了。怎么样，老爷，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着，富藏两膝分开地跪坐着，耸了耸肩，狠狠地盯着善兵卫陷入沉思的额头。

“母亲，您把巳之介叫来下。”善兵卫没有回应他，只转向母亲那边不快地说道。

或许是因大动肝火，老夫人满脸铁青，黑白掺杂的茶筌[43]也不停地颤抖起来。当她再一次来到内宅二楼时，巳之介仍然躺成一个大字，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善兵卫说找你有事，你马上下楼来。”阿鹤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她已经气得没心情表达心中的愤怒了。

“看来阿才那家伙还在死哭。大概哥哥是要让我和她对质吧。不过，对于这个，阿才会是怎样一种表情，只要坐在一起，就能相互用眼神来传送消息，所以应该不开口也大致可以传达心意吧。”巳之介故意装作一副颓废沮丧的样子，心里却暗自高兴地打开了房间的纸拉门。但是当他看到坐在那里的富藏，以及摆放在善兵卫面前的字据纸张时，凹陷的眼珠咕噜地转了下，突然就惊恐得呆住不动了，变成绛紫色的嘴唇也因交错的极度惊愕与狼狈而不住颤抖。

“巳之介，你对这张字据有印象吗？有的话老实说有就行了。”

善兵卫的责问虽然平静，却是杀气腾腾，都没给他留下思考如何应答的时间。

“是的。”

巳之介这回才真的是萎靡不振了，耷拉着就像神社前的石兽般，嘴里只吐出了这两字。关于这个，不用自己来申辩，对面的阿才应该就能把写下这张誓约的来龙去脉都详细地说明清楚。这么一想，他就求救似的偷偷瞧向畏缩着的阿才，却发现她正躲在富藏的背影里低头盯着地面，不停地啜泣着。

“所以，是你写下了这张字据，没错吧！”

善兵卫又连珠炮似的确认道。巳之介没张嘴，喉咙里却是吞咽着口水，犹豫了一下，偷瞧向女人那边，希望能用眼神给她示意。然而，阿才却依然只是低头看着下面，根本没理他。相反，她哥哥富藏却是给了他一个愤怒的眄视，细长的眼梢转向妹妹那边说道：“这样吧，阿才，你在少爷面前，再清楚说一遍。这张字据的的确确是少爷写的吧？”

“是的……”

阿才的回答虽然声音很轻，但意思却很明确。特别是脑袋还轻微地上下点头肯定。

“不是那样的……”巳之介正想这样做些辩解，但是富藏一见他要开口，马上气势汹汹地换了个坐姿，说道：“少爷，您先别开口。莫非您要说没印象吗？还是想说什么是我们逼您写的？把人家的姑娘当玩物一样玩完就扔掉，您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那么少爷，让我们听听您有什么说法。”

他肤色黝黑，体格强壮，那像阿才变成男人后的出众轮廓，正因为漂亮反而更带有一股狠厉的刚恶之相，那双怒目而瞠的眼睛，明显全是凶狠之色。巳之介知道这个男人一直是多么爱打架，是如何自信于自己拳头的强硬。他知道，那件藏青色的工匠服下，从赤铜色的胸口一直到筋骨强健的后背，隐藏着一幅金太郎的刺青，那身勇猛的肌肉瞬间就能从短衣褂下蹦弹出来。虽然，自己屡屡在他两国的家里和阿才幽会时，这个富藏总是放低身段微笑相对，恭维地叫他“少爷少爷”的，但自己心里却暗自害怕，因为他其实在镇子里是非常招人厌恶的恶人。如今这家伙更是脱去了面具，在懦弱的“少爷”面前，给他显露了颇为自得的可怕之处。不管有怎样的内情，自己确实是亲手写下并交付了那张字据，这时巳之介若想糊弄过去，那不知道会招惹多大的骚乱。若只是立即被富藏的铁拳给招呼，遭受令人气绝的疼痛，那也还好，可若是因为打架而断了和阿才的缘分，那就糟糕了……

“我没说不是我写的。这张字据，确确实实是我写的。”

巳之介绷着脸回答道，一副很是不服气的模样，嘴巴里正结巴嘟哝着要说下文。

“写了就写了。你说完就没事了，闭上嘴巴一边去！”

善兵卫也同样涨着脸训斥道。

他惊讶得张口结舌，欲言又止，起身后离开客厅，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阿才的身影，但是她却仍然低头看着地面。

“行。那样的话，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请把巳之介的字据放在这里，钱我们也会全部给你。但是，相应的，是我们家和你们从此自然不再有任何瓜葛，请你记住。”

善兵卫的这番说辞传到了被连滚带爬撵出纸拉门外的巳之介耳里。

“真是怪可怜的！不过，这事就拜托您了。虽然我们要是哪天被人说用姑娘的身体来卖钱，那这钱就稍有点少，但是既然老爷通情达理，我也就干脆答应了。老爷既然赎回了这张字据，那么今后我们决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哎，阿才，你没有什么不舍的吧。”

接着听到的是富藏的这番话。当听到“哎，阿才，你没有什么不舍的吧”这句时，巳之介突然在走廊里止步，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她会作何回答呢……

“没有！”阿才毫不犹豫地答道。虽然有可能是在主人和兄长的座前，处于无奈的境况而作的承诺，但似乎确实是清楚明白地说“没有”的。

阿才今晚的态度，净是巳之介所不能接受的。恶徒富藏自当别论，但是连阿才也一起那样利用那张字据，这让他万分意外。不论是她，还是她的父母兄弟们，应不至于忘了当时写下那张字据的前因后果——去年十月左右，有天晚上，他在两国家中和她幽会时，就像惯用的伎俩，阿才怕巳之介将来会抛弃自己而疑神疑鬼，最终哭着对他说“若是被你抛弃了，我也没脸见父母兄弟了”。起初对他们的关系睁只眼闭只眼的那些家人们，从那时开始渐渐警惕，经常唠叨地训诫阿才。阿才抱怨说，每次父亲及兄长干涉她说“你肯定是被少爷骗了，还是趁现在赶紧断绝关系”时，她一直都辩解称“少爷肯定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哎少爷，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我也是被父母兄弟们逼得没办法了。所以，为能真正地安心，您就给我写份东西吧。”

阿才突然像是无心地说出了这样的事。“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文字，哪怕只是个形式，因为只要是书面的，总比口头的约定要好，所以只要您觉得这样写大概能让父母同意就行了。而且，不管写什么样的话，这字据也绝不会在将来给您带来麻烦。我不觉得以后会发生需要字据来说明的事，即便发生那样的事，我也不会逼您执行字据上所写的条件。即使是父母兄弟要说什么，我自己也不可能会同意那种忘恩负义的行为。仅仅只是为了暂时堵住家里人的

唆而已，稍微给我写份东西能给他们看就足够了。之后，东西就由我来保管，绝不会交到父亲手上。”阿才巧言善辩地央求道。

“这种事简单得很，我就写张让你满意的。”

巳之介欣然应允，和阿才商量了很多如何写的措辞，最终写出来的就是那张誓书。对于关系告吹时应支付赡养费二百两的金额，这也是由阿才说“这种东西无所谓的啦”而随便指定的。反过来说，巳之介他自己也偏执地以为她最终会嫁过来，所以觉得即使把二百两写成一千两也没关系。然后他把她母亲叫出来，要亲手把那张字据交给她。

“能为我这不懂事的女儿着想到这个份上，真是苦费了您一番心意。不，这个只是给我看一眼就可以了。这字据就让阿才保管吧。”

她母亲很过意不去，当时应该是当着巳之介的面把字据塞到阿才的腰带上了。

之后，直到今日为止，巳之介已经把字据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本该收藏在阿才匣子里的一张纸，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和商量地，就由富藏直接摆到了善兵卫的面前，这太不合常理了。

“老夫人和主人一起坐在上面解雇了我。已经到这个地步，不管少爷怎么喜欢我，我们也不可能结为夫妇，我今后也没有接近勾引他的机会。我索性就尽量多诈点钱，就此金盆洗手吧。”阿才似乎是抱着这样的企图。不管巳之介怎样偏袒地去解释她的行为，也只能遗憾地这么认为。说不定，她从一开始就和父母兄弟们串通一气，设下了让他写下那张字据的骗局。

“即使那样，如果我主动去见她，她应该不会对我摆出厌恶的表情吧。”不管多么难为情，哪怕是被骗了，巳之介仍然觉得要明天尽早去两国拜访，一定得恢复以前那样的关系。在他的脑海里，阿才那美丽的手、脚、眼睛、嘴巴，她那肉体的所有部分，都交相迭错地浮现在眼前，诱惑着他的情欲。

八

自从把恶伙计与恶女仆赶走后，上州屋的风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阿露被带到隐居所，由母亲监视着，而巳之介则和兄长一起从早到晚都待在店铺里，被要求像下人们一样干活。到了晚上，也不允许随意外出。零花钱规定削减后酌量发放，衣服则是土里土气的铭仙绸质料的便宜货，且沦落到连自由行动都不能的地步。每一天，巳之介的魂儿都飞到了两国一带，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都思念着阿才的身影，虽说只是半个月的时间，他却装得像是转世重生了般的老实。

“这次我真是受够教训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她是那样无耻的女人。”他说出这种深刻悔恨之话时的模样，好像并不是装出来的。只要他本人能反省到这一点，那么偶尔允许他外出一下也行吧。有了母亲的同情，对于巳之介禁足的规定便在不久后松弛了下来。虽然无奈的是钱财和衣服仍然不能如愿，但是阿才不至于是那种因此就立马变脸的势利眼吧，不管怎么，我要去见她——在分手一个月后的二月末，天黑不久，巳之介好不容易寻访到了她两国的家里。

巳之介很担心会不会被这么劈头骂道“呵，白痴，如果有钱，我也不会要你这种低能儿”。

他一边拉开纸拉门，一边露出似是怯懦的莫名笑容，寒暄道：“你好啊！”

“哎呀，你不是上州屋的……”

说话的是阿才的那位大嫂，她正坐在长方形火盆前，一脸惊讶地仰头看向来客。她正要冷漠地问“你来有何贵干”时，巳之介急忙谄媚地作揖笑道：“夫人好久不见。”于是她马上换上客气的言辞：“……啊呀，这不是少爷嘛，真是稀客啊。”

“真是久疏问候了。”

巳之介呼地松了口气，马上来了精神，能说会道起来。“我也是很早就想来拜访了，每天都担心阿才是不是忧思度日。但是你也知道，我那哥哥真是没法沟通，他根本就不能沟通，所以，直到今天，我才能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夫人，你可不能把我想坏了。我绝对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因此千方百计也要来拜访，其实我本来就想找些借口过来的——真的是好久没见了啊，是吧。你们家里人都还好吧？阿才怎么样了？”

夫人一直站在那里，被烟火缭绕而眨巴着眼睛，似乎对着他那张说个不停的嘴巴都看呆了，直到被问到阿才的状况，这才回过神来：“不过也真是难为您过来了啊。托您的福，大家都很好……您稍等一下。”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应了之后，就把巳之介晾在门口，自己慌忙跑上了楼梯。看那样子似乎是去二楼叫阿才。“太好了！”巳之介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这个让她倒霉得被扫地出门的龟儿子，如今竟又恬不知耻地来玩，那边似乎在商量怎么对待这件事而费了些时间。不过，最终还是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跟在大嫂后面下楼说“啊，少爷，您还好吗”的正是阿才。她待在上州屋的时候，虽然比较机灵，但是总感觉有些佣人的气息，但是现在，那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了。虽然那晚正好是刚过春分的温暖时节，但是她穿着带领子的横条皱纹和服，挽着长长的衣袖，绣有八藤纹样的路考茶色丸带随意地裹在腰间，虽说是一身奢华的衣着，却未施粉黛，清新利落的发型，平添一种自由散漫的风情，他觉得光看一眼也心甘情愿为其堕落。

“什么事啊，少爷，好久没来，您不用这么生分的。我也有很多话想和您说呢，所以请到楼上来吧。”

阿才说着，那亲切的笑容虽然和以前没两样，但是不管是两手慵懒地伸在怀里，摆动衣袖靠在柱子上说话的那种无礼放浪的姿态，还是那副似乎异常柔软的体态，都让她从一个正派人家的小女佣一步飞跃成了艺妓。尤其是那少女所特有的水灵娇嫩的脸蛋，或许是因变消瘦了，像疲倦的半老徐娘般眉目间带有威严，生出一股经历世故的女人所独有的犀利。巳之介一见到这张脸，马上就联想到了前段时间富藏的容貌。

“我也不是生分，只是那时又给你添了那样的大麻烦，我是颜面扫地，没脸见你。今天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出来见你，只要你能让我待一会儿我就满足了。我从那天以后，每天每天都思念着你的音容笑貌。说来羞人，你看，我都变瘦了。”

由女人领着走上楼梯时，巳之介说了这样的话。实际上，他比嘴上说的还要强烈地思念着，这个世间少有的无忧无虑之人因为对阿才的恋慕而消瘦下来，凹陷的眼珠愈发凹陷，更加显出一副穷酸相。

“您瘦是瘦了，不过这应该还是有其他受苦的原因吧。哪像人家，从那之后，每天都把自己关在这个二楼上面，满脑子想的都是少爷的事呢。”阿才用一种世故的、过分亲昵的语气说道，“哪怕主人那样说我，我也相信少爷是相信我的，但是自从我回来之后，过了一个月了，少爷仍然没来一点音讯。其实我心里是暗恨着，以为这次真是被抛弃了。因为太过忧心，这段时间心情烦闷，脑袋沉得不得了。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开始不舒服，一会儿睡下一会儿起来，然后这时突然听到让人怀念的声音，高兴地慌忙换了身和服出来。您看看，就像这样，被褥都一直铺开没收过，我简直就是半个病人。这都是您做的好事啊。”

说着，她指了指铺在靠近二楼窗户的秩父铭仙[44]的卧具。

那些寝居用品，巳之介全部都有印象，尽是无法忘怀的东西。仿佛就像是把之前一直包在里面的人从那里突地抽离掉，其他却都保持着原样。方格花纹捻线绸的薄棉睡衣露出浅蓝色的衬布，像洞穴一样鼓胀着，掉有两三根长头发的枕头上散落着芒花发簪。不论是两把用郁金色布条包裹着挂在墙上的三弦琴，还是放置在被褥旁边的红竹长烟管，这客厅的气氛全都比以前更加的浓艳、奢华。

“哎，少爷，这里这么乱，待着说话也不舒服。干脆我们去哪儿吃晚饭去吧。见到您，我的心情可完全变好了。”

不知为什么，她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安地说道。

“虽然这也不错，但是不凑巧，我今天没带现金啊。其实，如你所见，我是借口上厕所，然后穿着便装就从家里溜出来的，所以……”与其说巳之介是对于女人，不如说是对自己的遭遇感到可怜。他最近没什么金钱收入，不能穿漂亮的衣服，并且还不能借用少爷的名头，正祈祷着不要让阿才知道这些内情，但偏偏就遇到这种难堪的事。

“这么说，这段时间你的情况也很坏啊。”

果然，女人带着一副很不满的口吻，仿佛就想说“若是你的情况这么糟糕了，那我的心情也又变坏了”。

“怎么会呢，虽然大哥那家伙还在嘀嘀咕咕地唠叨，但是我已经把母亲完全搞定了，所以也没有那么拮据。早知要去哪里玩，我就带点出来了。只是当时没想到啊。”

“吃个饭什么的，我带钱就行了，所以您不用担心。那么，我们这就走吧。”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催促道。

“但是让你破费，我总是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太见外了。就这么多，你拿着，到时结账就由你来结。”

阿才从小柜橱的抽屉里取出藏青天鹅绒的三折钱包，拿了二分金，用小菊纸包起来推到巳之介的手掌心。然后用手挽住男人的肩膀献媚似的笑着，强行抱着他的手臂出去了。

巳之介高兴得无以复加。之前听卯三郎说都由美女供应零花钱的风流情事，当时就羡慕得不得了，而如今，自己竟也有了这样的艳遇。

二人郎情妾意地牵手走出纸拉门时，本应变得空荡的二楼壁橱拉门突然打开，卯三郎趴着从里面爬了出来。

“啊，难受死了。真没想到那个低能儿居然来了，害我遭了这一回罪。憋得我简直要闭气了。”

“哈哈哈，卯三，风流公子真不是寻常人啊。”

此时这么说着上楼来的是富藏的妇人，卯三郎和她对视一眼，又想捧腹大笑起来。

“被那样整了一回，竟然还不死心，这种低能的蠢货也真是让人无语。”

“虽然没想到他还会再来，不过这可是个难得的冤大头。又能赚他一笔了，让我们干一杯，静候那姑娘回来吧。”

刚才巳之介进来时，慌忙把美酒佳肴塞入到壁橱里，现在妇人把它们取出来，将杯子递给了男人。

卯三郎沉醉其中，透过纸拉门的缝隙，饶有兴味地眺望着往广小路那边走去的两个背影，一会儿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咂着嘴巴叫道：“喂，兀那混蛋，可别得意得太早了！”

九

巳之介如愿地与阿才重修旧好，每隔五天就趁着店铺干活的空隙跑去两国。然而，随之羞涩的囊中，也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总在担心，若对方像以前那样说给我个十两二十两的话，该如何拒绝才好。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隐痛，阿才不仅从没提过钱的事，相反，还时不时地给他零花钱。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她的钱包里总有五两十两的钱币。

“我是运气好，即使被解雇以后，还能这样和少爷相见。不过，阿露还好吗？她肯定每天都思念着卯三吧，我们要不想办法让他们见个面吧。——说到这个，我有个事得拜托少爷。”

某一天，阿才说了这样一件事。无需隐瞒，其实在四五天前，卯三郎突然寻访至两国，苦苦哀求她：“请你和少爷求个情，让我和阿露见上一面吧。”不知他从何时开始得知了最近巳之介和阿才秘密交往的事，于是威胁道，“你们只顾着自己过得潇洒，未免算盘打得太好了。若你能稍微同情下我卯三郎，那大概不会遭到什么报应。若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岂会善罢甘休！”虽然那个威胁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是作为曾在同一东家干活的下人，考虑到昔日的友谊，当时也曾为不得见光的恋情而相互倾诉，所以无法冷漠拒绝他，便说“好的，我一定拜托少爷，让你能在什么地方和阿露相见，所以请你等个四五天”，答应了卯三郎的请求。

“那是挺可怜的。我会想办法让他们什么时候见上面的……”听到阿才的话，巳之介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不情愿地说道。

“阿露自从那之后就被带到隐居所，就像是被囚禁一样，我根本没机会带她出来。当然，不管怎样，我会尽快趁母亲不在家时，想想办法的。不过，要见也只此一次。被那么严密地看守着，要是次数多了肯定会被发现。所以，如果卯三郎也同意这样的话，那我就尽一番力。”

“我们只要尽了情义就好，所以不管怎样，就让他们见一面吧。哪怕只让见一次，只要他们本人心气平了，那就足够了。”

“但是这才是要慎重考虑的难题。若是勉强只让他们见一面，反而留下藕断丝连的不舍之情。所以干脆先和卯三说明清楚再让他们相见，怎么样？……而且，万一他们要是私奔了什么的，那又不知会惹出多大乱子。”

“可是啊，少爷，这才是关键的地方啊。”

阿才煞有介事地手抚胸口，用智者教训蠢笨男人的语气说道：“那个卯三可不是好惹的人啊，要是被他怀恨上了，那我们不知道会遭到他怎样的报复。所以，若卯三想私奔，我们干脆就让他们私奔吧。”说着，她也不顾巳之介已惊得目瞪口呆，继续说道，“即使私奔，也不等于就是殉情。您不用想太多的。——若是被卯三报复，您和我的关系也会断绝掉。那样的话，您不又要担心了吗？哎，少爷，相比于我，您肯定还是更心疼阿露小姐是不是？”

“说什么蠢话，不管阿露怎么可怜，妹妹和恋人可差得太远。你和她岂是能相提并论的。”

无奈之下巳之介不得不大声辩解道。但商量的可是会行凶害人的事情，他的脸色都变苍白了。阿才马上察觉到了这点：“少爷，相比嘴巴上说说，您还是下定决心好好想想吧。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干脆和您坦白了吧，其实，我说出这个事，是有很多苦衷的。”她凑上前来，像是要诚恳吐露真情似的补充道。

“老实说，卯三自从被解雇之后，一直不厌其烦地来我家，每次都净说些难听的话。和阿露小姐不能相见后，自暴自弃的他或许是突然想来哄骗我，竟然叫我放弃和少爷的那种高不可攀的恋爱而跟从他，他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哄骗，死缠烂打地在我身边转。在我严词拒绝后，他便说，‘那么就请想办法让我和阿露小姐见一面吧。如果这也不答应，那我就揭发少爷的恶行，让他被赶出家门。然后我再利用阿露小姐，来获取上州屋的财产，到时你可别后悔。’他就是这样说的。”

巳之介被阿才这耸人听闻的腔调给骇住，脸色变得越发铁青。卯三郎或许只是为了恫吓而说出“让他被赶出家门”的恶言，但是对于巳之介来说，那是比恫吓还可怕的威胁之词。前段时间发现那张字据而被刮去二百两的赡养费，当时兄长善兵卫就气愤之极，扬言要和巳之介断绝关系。老夫人从中斡旋之后，到现在才好不容易收场。可如果在那之后自己又和阿才私通的事被曝光出来，那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若是兄长再次板起脸来说出“不可能把我们家的家产交给你这样的蠢货”这样的话，而作为靠山的母亲也已没有往日的威望，那么这可就真的完蛋了。完全就像卯三郎想象的那样，给妹妹阿露招个女婿，把家主地位传给他，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到那一天，别说是阿才，世上没一个人会把“少爷”当回事。——对于这个软肋，巳之介就算不说，阿才也是十分清楚的。

“虽然很可怜，但无奈之下也只能弃卒保车。所以干脆利用卯三的请求，趁机把阿露小姐诱拐出去。那样的话，你就是上州屋唯一的儿子，不管怎么胡来，也不可能被赶出家门。”

在巳之介“嗯嗯”犹豫不决的含糊回应中，阿才不知何时显露出恶人的本性，红艳的嘴唇里毫无顾忌地说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虽然说不知道她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是确实，如果把妹妹放出去交给卯三郎，那么自己的恋情便高枕无忧了。这么一想，巳之介突然改变主意，义无反顾地钻进阿才设的局中去了。

“即使卯三有这打算，但是，在决定后面的事之前，最为关键的不应该是先悄悄打探出阿露的想法吗？……劝人私奔，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啊。”

“所以少爷您可要打起精神啊！”

阿才把身子靠过来深情地安慰道，仿佛要说，不仅是一颗心，我把这聪明的才智和肉体都奉献给你。

那个时候，阿露正在今户隐居所二楼的一个房间里生活着，套廊朝东的光照很好，她每天都趴在那边的栏杆上，怅然若失地眺望着大河的流水。巳之介那么斩钉截铁地答应自己，说只要暂时忍耐一下，一定会让我和那个人相见的。可是在那之后，却是音讯全无。包括母亲在内，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倾诉对象。在这寂寞之外，还要默默忍受胸中无法压抑的满腔苦楚，不由在伤感的黄昏时分，独自拂袖擦拭潸然落下的悔恨泪水。那个风流成性的卯三郎，如今肯定已把我忘了个干净，正和别的女人欢言调笑吧。说不定他还可能正坐在通往吉原的猪牙船[45]上呢，这么想着，她便百无聊赖地偷看栏杆下面过往的船只，却没再见到他的身影。对岸堤坝的樱花，开得一天比一天浓艳，在三围神社的鸟居[46]附近铺展开来，如一片片暖心的霞云。来赏花的人们那充满生气的热闹，望着似乎就近在咫尺，但只有自己像笼中之鸟般悲苦辛酸。长命寺的钟声跨过大河响彻而来，受之牵引，她甚至认真思考过，是否干脆沉身于眼前隅田川的水波中。

“怎么了露露，你现在还在害相思病吗？”

时隔很久后的一天，巳之介趁母亲去寺庙参拜的间隙，前来寻访。据传闻，他这段时间变得品行端正了，花钱也谨慎了，一心扑在工作上。但是现在却一如既往般轻佻，为了驱走妹妹的忧伤，随口胡说八道说着笑话。只是，阿露却一言不发，并不理睬他。

“哈哈，我知道了。你大概是在怨恨我吧。你突然就想放弃了，即便开口说话，也连卯三郎的‘卯’字都不想提到吧。但是，其实仍然是想见他的吧。——我既然之前答应你了，就一直都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在店里大哥监督得很紧，要是来隐居所嘛，母亲也在严加看守着，连和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也只能干着急啊。但是幸好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本想给你仔细说说我的计划的。可惜，不论我说什么，你连个回应都没有，这真是让人遗憾。哎，露露，你觉得怎么样。如果你想见的话，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让你见他的计划。还是说，你已经不再想找卯三郎了？”

“即使我有这想法，他肯定也不会答应。——要逗我开心，也请您适可而止。”

“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卯三为了要见你，可是费了很多工夫。不骗你的。这件事也不能白告诉了你。你得请客啊。”

“巳之哥，这是真的吗？这种事，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阿露总算愁眉舒展，露出微微喜悦的神情。

“其实是阿才找我商谈……”巳之介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给她的交代里掺杂了些假话。其实是卯三郎直接给我寄了封万分恳求的信。他抱怨说，尽管你们曾经海誓山盟，说无论受老爷和老夫人怎样压迫也要最终结成夫妇，但是在那之后，不要说见面，连信都没有一封，不管是对少爷还是阿露小姐，这等态度太薄情寡义了。还说，你以前曾说若不能如愿，宁愿去死，对于这些话，他卯三郎可没忘记。

“若你觉得我骗你，就看看这个。”

说着，巳之介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那三尺有余的卷纸上浓丽的墨迹，无疑正是卯三郎的笔迹，用他向来自诩的能文善写洋洋洒洒地倾诉着一怀相思。两手拿着信纸阅读的阿露，不一会儿指尖颤抖，仿佛相隔千里外的恋人忽然来到了这间客厅，那种感怀之情让她感动地把那卷信纸紧紧地贴在脸上。信上的字句不可能字字都饱含真情。像惯用的伎俩，那个善于勾女人的男人，是出于诱惑他人的阴谋而写下这些动人情话的吗？“可怕，可怕……”阿露在诱惑面前闭上眼睛，努力试着压下内心燃起的烦恼焰火，然而可悲的是，却没有勇气吹灭那梦幻般突然浮现的恋慕之人的身影。接下来的事就顺利了，也不用等巳之介来煽动，她自己就热情央求说，即使家里不好收场，即便母亲监督得很严，但我想今夜就逃到卯三郎那里去。

“好了好了，你要是有这样的决心，那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若真的想和卯三郎结成夫妇，干脆就这样逃出家门，最好暂时都不要回来了。不这样威胁一下，大哥和母亲是不可能妥协的……”

巳之介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拼命想说服她，却不料阿露竟像是正等着他这句话，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说道：“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只要巳之哥能放我出逃，我就是准备私奔的。”决心如此之坚定，这次反而是巳之介被惊得目瞪口呆，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不过，露露，虽然私奔是好，但是你可别没耐心，得在外待久点，等待时机的到来。等大哥和母亲泄气心软了，我会马上通知你的，所以在那之前，你们不要吵架，两个人要好好地生活——只要你能坚持坚持下去，那我也安心了。不过，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是没有问题的，但卯三的心会始终如一吗？——哎，巳之，一旦我离家出走，若是又被欺骗而抛弃，那我就没命了。所以你一定要让卯三永远都疼爱我。”

“对方的心思，看这封书信不是可以清楚地知道了吗？如果连你都这么怀疑他，那可不能有私奔的勇气……”

“不是的，巳之哥，即便他肯定是骗我的，我也必须得离家出走。我的身体已经……”

说着，阿露深吸了口气，伸进怀里的右手用力地按住胸口，露出惊惶的神气，继续道：“……虽然很羞耻，但是我这身体已不是一个人了。如果你可怜我，请一定要把我的处境多和他说说，让他好好照顾我。”

巳之介现在才惊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虽然是为了能和阿才两个人快活而想出的计策，但是进展得太过如意，完美地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可是万一阿露生下了小孩，而又被卯三郎给中途抛弃横尸荒野，那可怎么办。去年之前，妹妹还是天真无邪的上州屋大小姐，如今却要吃这样的苦，一想到这里，巳之介就心里发寒。

“虽说这也是为了阿才，可到底良心不安啊。”他的身体都不由暗自颤抖起来。

很早的时候，巳之介就和卯三郎在通信中定下了私奔的计划——在本所前方的小松川村那里，距离逆井桥四五百米远的一个叫作葛饰的寂静乡下，有一户和卯三郎交情很好的农家，所以他就托了关系在那里暂渡难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三月末没有月亮的夜半时分，悄悄地带出阿露，一直护送她到中途。为了出门后不被人跟踪，也为了不因夜晚而走错路，最好是坐船沿着大河去。对此，卯三郎也拜托了关系很好的山谷堀的船老大，调一艘小货船到隐居所的石崖下面。兄妹若坐上船经过竖川，直接划到逆井桥，那么之后即使走路也很快能到目的地。一般来说，到的时候卯三郎会来接应，但是如果他没出现，那就在千叶街道右侧立有庚申冢的地方拐弯，沿田间道路再走五十米光景，能看到田野间一户建造比较气派的人家，门前耸立着一棵高高的大朴树，很容易辨认。在那里，巳之介将阿露交给卯三郎，自己再雇笼轿加快脚程回来，那么就能在天亮之前回到上州屋，若无其事地回到内宅装睡。

除了身上穿的，只需带个两三件换洗的衣服就够了，并不需要带体积很大的行李，唯一需要的只是钱。卯三郎自从被解雇后，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收入，两个人要暂时躲起来生活两三个月，所以很需要准备一些钱物。而既然是自己把阿露带出去的，那便有为她筹备的责任，在私奔之前，一定会从各处筹钱来。他暂且保证一百两肯定是有的。于是，事情大致就这样商量妥当了。

原先定好私奔的日子日渐临近。阿露每晚趁陪侍的女佣睡着时，悄悄地爬出被窝，把可能用到的行李装进包袱里，还写了封留给大哥与母亲的信。巳之介为自己应承下的筹款之事绞尽脑汁，当然，他不可能有筹到钱的地方，即使有，他也不可能有能力自己偿还，所以最终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悄悄从自家里偷钱。阿才在旁边怂恿道：“什么啊，那些最终不也是你的财产嘛。比起到别人那里借钱，还是这个办法好哦。既然要带钱出来，那就偷偷地拿它个二百、三百两的，然后和阿露平分。”

放钱的仓库，一个在店里，一个在隐居所。本来是想偷大哥的钱，让他大吃一惊的。但是，店里耳目众多，门也锁得严实，没机会偷溜进去。而且要是被发现偷窃的话，嫌疑的目光肯定会落到自己身上。虽然很不想偷如此疼爱自己的母亲的存款，但是，隐居所的仓库比较好偷。除浴工外没有一个男人，即使偷盗失败被发现，只要装成不认识的强盗，连头带脸都蒙起来，抽出厚刃尖菜刀，那么对方肯定会吓得退缩回去吧……巳之介给自己壮了壮胆，等今天或明天下手的机会到来。

三月二十日夜深过半。在今户的隐居所，向来尿频的母亲突然醒来，手拿着雪洞灯在黑暗的走廊行走时，突然听到相隔仅三四米外的后门附近有咯吱咯吱的轻微脚步声。她觉得奇怪，就顺着耳朵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方向，便发现一个包着头巾的可疑人物在浴室前转悠。那个可疑人物突然听到后面传来“小偷”的叫声，慌忙向浴场逃去，却扑通一声滑倒在冲洗身体的地面上，摔成个狗扒屎。从雪洞灯灯光照见的模样看来，那是个背着小包袱、后襟撩起、两条腿像蚊子腿那样细瘦的男人。摔倒时似乎膝盖撞得很重，鲜血直流出来。他的屁股正好对着阿鹤的方向，能看到他的兜裆布，臀部前面横着一把厚刃尖菜刀握在右手。阿鹤被菜刀的锋芒晃到眼睛，吓了一跳，愈发连声尖叫“小偷小偷”。小偷听到家里人惊呼着起床的声音，马上爬起来，踢开浴场的后门，张皇失措地绕过水井周围，连滚带爬逃到巷口，一溜烟地逃向大路去了。

之后，众人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发现小偷似乎是从厨房的天窗进来，顺着灶台下来的。而且，开始偷盗前，还事先把浴室的栅门门环打开，将后门的防雨板掀开二三尺为逃跑做准备。不管是主人的东西还是女佣的东西，细碎之物一件也没丢失，但是，掉落在对开门前面的仓库锁中插着一把备用钥匙，纱门正敞开着，这一发现让人们乱成一团。最后发现，被偷走了的是二百两左右的小金币。

无论怎么看，小偷肯定是熟知家里情况的人。当天晚上母亲理应看见小偷模样的，却因过度惊吓而慌了神，不太能记得长相之类的了，但她说：“可能是卯三郎干的。”可是不巧的是并没有能算作证据的物件，小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十

私奔的那天夜晚不仅没有月亮，而且天黑后夜空就像蒙上了一层丝棉般阴沉着。夜晚九时，当打更人敲打梆子，梆声响遍全镇的时候，巳之介霍地起身出了院子，潜入结满蜘蛛网的内厅廊子的地板下面。他把前几天偷来的二百两金子悄悄地藏在了那里。包袱体积虽小却很重，他把打结的地方咬在嘴里，像狗一样从地板下面爬了出来。然后，他在南天竹叶阴影下，背靠着厕所的护墙板蹲坐下来，小心地打开包袱，把里面的金币五五分开，其中的一百两放进钱腰带绑在自己的肚子上，剩下的一百两又重新放入包袱，收进怀里。

隐居所朝向大河的方向有一个十坪左右的院子，铺设着从院子直接通到水面的石级。翻过旁边的围墙，巳之介毫不费劲地潜到了那里。之前约好的猪牙船已经等在石级下面，怪模怪样的船老大时不时向他点头致意。他摸索着拣了洗手处两三块大块的冲水石，接连不断地掷到河里。扑通……沉闷的水声划破黑夜的寂静，虽然并不太响，却也传遍了四邻。

或许是听到了那水声，二楼的防雨窗缓缓打开，阿露一脸惊喜地出现在走廊上。她把两三条绉丝捻成的绳子接起来，一头绑在栏杆上，然后沿着瓦檐溜下来，跳到巳之介的肩膀上。

“这里面有一百两，收到怀里放好。”

上船后，巳之介说着就把那个包袱交到妹妹手上。河水正在满潮。当船舷离开石崖十来尺时，撑杆就不起作用了，漆黑荡漾着的河水，每次划动船桨时都像张开了魔手，从四面八方来摇晃小小的船只。

“母亲，大哥，请你们原谅我吧。”

坐在船头的阿露，合着双掌，对着渐行渐远的隐居所的方向念道。纸罩座灯的灯光，从二楼那敞开的防雨窗间隙里微亮地透映出来，但马上被吞噬进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阿露突然回忆起，在去年夏天烟花大会的夜晚，她和卯三郎两人倚在游艇的棚顶，在吹过河面的凉爽晚风中，相互诉说着欢愉的恋情。今晚和那晚的热闹相反，不管是两岸的人家，还是天空，或者河水，都像死一样的黑暗、寂寥，只知道穿过了吾妻桥和厩桥的桥下，而记忆中的驹形堂以及回头松等，还没意识是否经过时，船却已经出了两国，划进了竖川河道。

“露露，你应该记得这条河吧。前年夏天去看四目神社的牡丹时，你淘气地把金龙山的米馒头从船上丢下去，好像就是在这一带吧。”

在穿过第二座桥时，巳之介小声地说话安慰她。虽然不知为何，他一反话痨的常态，莫名地沉默，但是终于，他还是没话找话地说了这样的笑话。

“到逆井大概还有多远呢？我感觉像是要被诱拐到哪里去，心里好不安啊。”

现在家里的女佣们大概还没醒来乱成一团吧，自己抱着这般决心逃了出来，将来会怎么样呢？那个聪明、乖巧、能说会道而内心其实却非常冷血的卯三郎，带我去偏僻的乡下农家，会疼爱我到什么时候呢……阿露心酸难过，如果他只是糊弄自己的，她决定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去死。

经过第四座桥后，两旁的人家渐渐稀少，夜里绵绵伸展开去的葛饰原野上吹过的和风，吹得头上左右折角的头巾哗哗直响。与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江户街道的天空遥遥相隔，杂有肥料臭味的田园气息时不时掠过鼻尖。不久，长长的竖川河像沟渠一样的狭窄河道也行到了尽头，船只又浮入宽阔的、浪高的中川河中央。

“两位，这就是逆井桥了。”

船老大伸开手，指着船舷左边的长桥说道。然后把船缆系到对岸的堤防那边，说：“请从这里上岸。”

巳之介拉着阿露的手登上堤坝，在黑暗中查看四周的情况，小声地喊道“卯三，卯三”，但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可能稍微来早了点，卯三还没来。”船老大从下面这样说道，他似乎已经把船向河那边划回了二三尺。“从这里过去很近，你们俩应该认路吧……那条，堤坝对面能看得到的笔直大道就是千叶街道。”

确实，有一条道路，从堤防这头伸开，将小松川村散落的农家，串连成直角形，然后像条带子一样白晃晃地延伸开去，消失在广袤原野的尽头。

“这个卯三，磨磨蹭蹭的做什么，真是让人头痛。”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在卯三来接之前，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阿露脚上只穿了双袜子，害怕得不敢动弹，只是抓着巳之介的手颤抖。

“我是想等，但是我也得赶紧回去啊，干脆我们两人自己去吧。反正是去心爱的情郎身边，你就稍微再忍耐下。”

巳之介拿着所有的行李，阿露掖起逃出家时换上的藏青皱纹相间的小花纹衣裳，露出燃烧般鲜艳华丽的长衬衣下摆，踩着有很多砂砾的泥土,痛苦地走去。

计划里提到的庚申冢确实在街道的右侧，那里有一条岔出去的细窄田间小道。

路太窄,两人没法并排走，所以阿露听着巳之介的脚步声，隔着二三尺跟在后面。路边沿着小河的一侧，茂密地生长着一片矮竹，走在湿答答的路面感觉很容易滑倒。走着走着，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时不时经过两三间农家，但是却很难找到所谓的大朴树。

最后，巳之介突然站定，用像是被恐惧之神袭击般的语气说道:“真是奇怪，说不定我们已经走过头了。这么乌七八黑的，即使鼻子被人摘走了也不知道。”

这时，旁边杂木丛的树荫里发出沙沙声响，他才要再细听一下，突然，三个一身黑衣蒙着面孔的男人纷纷跳了出来，包抄在两人的前后。一个人说道:“你们是去哪儿？……”

然后噌的一声响起，似乎是三人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白刃。

“是问我吗？我们就到前面那有棵大朴树的农家……”

巳之介的回话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没有生气。被锋刃的光线一照，他的魂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别胡说八道。这附近可没有什么大朴树。——你们是要去私奔吧。既然私奔，那肯定带着钱，全都交给我。老实点的话，就放过你这个蠢货。”

突然阿露开口道“救命啊”，尖叫地逃了出去。

“他妈的，岂能让你逃掉。”

两人马上就追了上去，用东西塞住女人哭疯了的嘴巴，然后抱住头和脚，扛在肩上，飞快地跑走了。剩下的一个人什么也不说，把手伸到男人的怀里，正要把钱腰带抽出来。

“那里有一百两，全都给你，求你饶我一命。”

对方冰冷的手指在他的肚皮上来回摸索，不一会儿就把钱腰带抽了出来，或许是觉得这人太老实，没劲，突然甩了他一个大耳光。

“啊，疼！”

他觉得要尽可能装作很痛的样子，就像助兴艺人扮演被老爷殴打的搞笑场景，他发出特别亢奋的叫声，故意夸张地摩挲着脸颊。

“白痴！既然钱和女人都到手了，那留你也没什么用了。你就喝阴沟水去吧！”

巳之介的后背被猛地一撞，一下子就滚落到小河里。因为是垂直地把头插进淤泥很深的水底，所以越是狼狈挣扎，黏滑黏滑的东西越是无孔不入地向眼睛鼻子里浸透。不过，他好歹爬到了水边。要是白天看到，那定是副妖怪模样,完全不像人。他在竹丛中屏住呼吸四下观察，发现之前的那几个男人似乎还在那一带转悠。

“那蠢货害怕的样子实在太搞笑，我情不自禁地想捉弄下他，可结果却要了人的命啊。”

男人这么说过后，这时从杂木林中又出现一个人影。

“真是可怜啊。他肯定是陷进河里死掉了吧。你不觉得头疼吗？”

那是女人的声音。

“哈哈哈，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关系。反正半夜在这种田野路上，不管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虽然话是没错，但是若让他活着，还能想骗多少就能骗多少钱的。”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所以尽量不开口说话。但是他实在太搞笑了，我一不留神就张了嘴，所以他可能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还是死了好，没有后顾之忧。”

在知道女人是谁后，同时对于男人的身份，巳之介的心里也有了数。刚才被冷不防地威胁时，对方压低了声音，而且自己也极度惊吓，只是一个劲地哆嗦，但是仔细听听，那无疑正是卯三郎。

“那倒也是。那个钱腰带里有多少钱？”

说着，阿才在路边蹲下。在她脚边三四寸的地方，巳之介正匍匐在地，伸着脖子，偷听上方两人的对话。

“他自己坦白说里面装有一百两……我一抽出这把短刀，他也没发现这只是锡纸做的，就完全吓破了胆，不是搞笑嘛……这种虚张声势的破烂道具就扔到水沟里去吧。”卯三郎把手上拿着的白刃连刀带鞘扔了出去，然后把头巾也脱了下来。

“什么？才一百两？……那么阿露小姐怎样了呢？”

“钱都到手了，阿露那家伙也就没什么用了，所以就送给那俩人了。说是今夜立即就从中川沿岸坐上去行德的船只，中途卖给木更津一带的妓女。不过，不管怎样，反正没什么女人味。”

“是吗，你可都玩弄个遍的，所以也不是没女人味吧。——不过，玩笑的话以后再说，这件事你可是大大失误了。在我想来，阿露小姐的怀里肯定有一百两左右的吧。”

“啊呀，确实是失手了。他们还没走远，我这就追去查看查看。我先走一步，在逆井桥旁等你。”

卯三郎飞快地跑出一两百米时，阿才也随后站了起来，这时，巳之介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喂，喂，是我，巳之介。我有话和你说，请等一下。”

阿才转过来呆住在那，心里发毛似的盯着这边看。

“喂，喂，你不用那么害怕的，我不是鬼。不过你们可真让我吃够了苦头啊。像这样，不论衣服还是什么，全都乱七八糟了。啊，真难受……”

他像狗一样噗噗地打着喷嚏，蠕动泥土已结成块的脸上肌肉，说：“……实际上，你们这是犯罪。因为是我，所以没有关系，可如果是别人，那肯定会生气的。反正这模样都变得像妖怪一样了，我就不当自己是人，要求你个事，你能不能不要只疼爱卯三。若是钱的问题，无论要多少，我都好说的，所以能不能不要和我断绝关系。这也不是太难为人的要求，你答应了,对你也没什么不好吧。”

巳之介咧嘴傻笑，向女人身边靠近，一只手正要去抱对方的后背，突然阿才叫了一声“救命”，逃了出去。

“喂喂，等等我啊。别慌着跑啊。你能不能别那么讨厌我啊。”

在一条田间小路上，两人拼命地奔跑起来。不一会儿，巳之介就从后面追上，伸手抓到她腰带的结，但阿才马上掸开他的手，突然用力地抓住男人的脸，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巳之介感觉额头和脸颊都碎落了，但其实是干掉的泥块破碎成粉了。

“啊！”他停了下来，闭上进了尘埃的眼睛和嘴巴。阿才也被笼罩在烟尘里，她呸呸地朝巳之介的眉毛眼睛处吐了两三口痰，又急忙逃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巳之介睁开眼睛时，女人正撅着屁股向遥远的黑暗拼命地跑去，那浅黄皱纹的裤腿，时不时露出里面的肉色。

“阿才啊——”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怒吼道。他决定，一定要追上她，征服她！于是，又开始不折不挠地追了去。

富美子的脚

先生：

我作为一介不成熟的学生，从未与您谋面，却突然给您写去这样的信，冒昧之处，还望见谅。在您百忙之中叨扰，很是惶恐，我想告诉先生的这个故事很长，但我还是想由衷地请求您，能从头到尾读完它。

说这样的事情，也许您会觉得我有些没头没脑，然而，我窃以为，这个故事对于先生来说，也不是那么无趣的事。如果您觉得这有些价值，可作为您以后写作的材料，我是一点意见也没有的。不，岂止没意见，相反我会觉得非常荣幸。老实说，我其实是希望有朝一日先生能把它写成一部小说，正是抱着这样的野心，我才寄出了这封信。若不是先生，若不是我所崇拜的先生，那么几乎不会有人能理解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那可悲又不可思议的心理。除了先生，没人会对这个主人公的境遇寄予同情。——虽然，这是我写这封信的最初动机，而且，只要您能倾听这个故事，我就已觉得十分满足了。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请您把它变成您写作的素材。说这样太过自以为是的话，或许您会生气，但是，如果可以，那么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肯定也很高兴。不管怎样，我坚信，这个故事所呈现的事实，即便对于先生这样想象力丰富、迄今大概已有无数阅历的人来说，也绝非没有一读的价值。所以，尽管这是我这样没有文才的人所写的、并没出彩的东西，但我还是想郑重请求您，抱着对这个事实的好奇，请一定读完为止。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前段时间已经去世。他的姓氏是冢越，这个氏族从江户时代开始，就在日本桥村松町以典当铺为业，而我要讲述的冢越，听说从先祖数下来正好是第十代。去世的时间刚好在两个月前——今年二月十八日，时年六十三岁。据说他在四十岁左右患上糖尿病，本来像相扑选手一样肥胖，然而从五六年前开始，又并发了肺结核，结果一年比一年瘦弱。从死前一二年开始，已经瘦得像根纤丝，于是他到镰仓七里浜的别墅待了好一段时间。而在那期间，相比糖尿病，肺却是愈加糟糕起来，最终夺走了他的性命。移居到镰仓时，因为自己隐居休养，便把店铺移交给了养子角次郎，所以家里的人都“隐居隐居”地叫他，所以，我在这个故事里也称他为“隐居”。这个隐居和东京的家人关系非常不好，在临终断气时，赶来送终的也只有他唯一的女儿，也就是角次郎的夫人初子。冢越家是江户的世家，即便在东京市内也应该有好几家有势力的亲戚，但是在隐居生病期间，并不见这些亲戚们来看望，葬礼也操办得很简陋、清冷。因此，详细知晓隐居生病的情况以及去世前后情况的人，只有那时在他枕边亲密服侍的佣人阿定、小妾富美子以及我三人。在此，我得先交代下我和隐居的关系，以及我自己的身世境遇。我出生于山形县饱海郡，今年二十一岁，是美术学校的学生。我家和冢越家有着相隔非常远的亲戚关系，所以我初次出门到东京时，因为也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在到达上野的停车场后，便直接揣着父亲的信去拜访位于村松町的当铺。那个时候，还是隐居当家的时代，我在很多方面都受到了这个人的关照。因这个缘故，我在那之后也去了村松町两三次。不过，隐居和我的交往变得更加亲密，而不再只是为了面子上的情分，却是始于这个时候——是这一年或半年以来的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虽说是隐居，但是除此以外的女主人公小妾富美子，以及说此故事的我，也在这个故事中纠缠在一起。我在其中绝非只是扮演着一个单纯旁观者的角色，从某种角度说，也许是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而且，我在对隐居的心理进行说明的同时，也许也是对我自身心理的解剖。

我和这位隐居，是因为什么而关系亲密的呢？其实，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我是因为什么而开始接近这位隐居的——故事首先得从这个问题说起。无论从兴趣、知识还是一个人的整体性情来说，我这个在山形县的乡下长大的青年，和出生于旧幕府时代的江户下町的老人隐居，都完全没有共通点。我作为初次进城的一介乡野书生，憧憬着西洋的文学、美术之类，目标是将来成为一个洋画家。隐居则属于非常地道的江户儿[47]，崇尚德川时代的老习惯与传统。在我看来，这是个多少有些装腔作势的老人，有着恶劣装行家的下町趣味[48]。因此，无论在谁看来，隐居和我，都完全不是在一个领域的人，丝毫没有一起交谈的可能。这样的两个人会相互变得亲密，这自然是我主动接近隐居的结果。从隐居的角度说，亲属及亲人们都嫌恶疏远自己，这时，哪怕我是亲缘关系很远的人，但是叫着“隐居先生，隐居先生”，时常去拜访他，他心里自然也会开心吧。特别是快死时，小妾富美子另当别论，我若是不能每天出现在病房，他就不答应。但是，若非是我最初主动去接近他，那么我们绝不可能到如此亲密的程度。不晓内情的人，似乎非常善意地解释说，我是同情隐居被亲戚及家人抛弃的遭遇，所以才会一而再地去拜访，但是被这样说，我其实非常羞愧难当。我接近隐居，完全不是因为那样高尚的动机。老实坦白地说，我去见隐居，相比隐居，其实我是想见富美子。当然，并不是说我有什么非分之想，见了她就要把她怎样怎样，而且即使生出这样的非分之想，我也知道，这是我这样的乡野书生所不可企及的奢望。但尽管如此，富美子的身影仍然一直不时地浮现在我眼前，哪怕十天不见，我就思念得坐立不安。因此，我就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没事就去隐居的家里。

族人排斥隐居，始于隐居迷上在柳桥做艺妓的富美子，并把她带进自己家门之后。听说，那是前年十二月的事，当时隐居六十岁，而富美子那年刚满十六岁成为正式艺妓。本来在那之前，隐居的放荡似乎就已成问题，但是也许大家觉得他年轻时便出入花街柳巷，而且已是六十岁的人了，差不多时候自然就会消停下来吧，所以当时亲戚间也没太多关于他的闲话。据我听来的说法，隐居自二十岁结婚以来，换了三次老婆，自三十五岁和第三个老婆离婚后，就一直过着单身生活。（唯一的女儿初子，是和第一个老婆生的小孩。）他这样屡屡地离婚，除单纯沉迷于吃喝嫖赌外，在其癖性中其实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原因，只是一直以来，谁也没有发现。岂止是老婆，即使找艺妓，隐居也是非常见异思迁的。刚以为他会疼爱哪个姑娘了，不到一个月他就马上厌倦而迷恋上了别的女人。而且，明明是这样的酒色之徒，他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彼此相爱的人。在此之前，隐居爱慕的女人有很多，但是女人只是因为钱才把身体给他，没有谁是真心回应隐居的爱情的。隐居作为活力十足的江户儿，宽宏大量，通晓人情世故，男人魅力也算是达到普通水准，在这么长时间里，理应至少会有一个深交的女人。但是奇怪的是，他却一直被女人嫌恶或者欺骗。或许，如前所述，因为他是个见异思迁的人，所以即使一时迷恋了，也没有和女人发展到亲密关系的时间。

“像他这样的浪荡公子，寻欢作乐是永远也不会停消的。喜欢女人就包养好了，可如果固定在一个人身上，或甚至招了小妾，那反而不自由了。”

有个亲戚经常这样说。

但是，只有最后的富美子要另当别论。听说隐居是在前年夏天认识她的，不过对她的热情，之后一直没有冷却过，相反，随着时间流逝，对她的迷恋变得愈加强烈。于是，那年十一月，她从见习艺妓成为正式艺妓时，自己就应承为她筹备一切，甚至还给了她独立开业的钱。但是不久，他就觉得仅此而已的话，仍然难以忍受，于是也不管最终是做小妾还是做老婆，反正先把她带到了村松町的家里。但是，尽管隐居如此热情，女人照例绝不是爱上他了。不管怎么说，相差四十多岁，所以只要不是傻子或疯子，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富美子乖巧地听从着被带进家门，无疑是预料到隐居的晚景不长，是以财产为目的而来的。

我第一次在他村松町的家里发现有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正是去年正月，在我年初顺便去问候隐居的时候。我从位于当铺里侧的住房格子门敲门进入，来到里面单独另建的隐居的房间。“呀，宇之（我的名字叫宇之吉。隐居不知从何时开始省略成‘宇之宇之’地叫我。被人叫作宇之，感觉就像下人，所以我很不喜欢），来得正好。进来吧，来，到这里来。”

大概刚才一直在喝酒，隐居健实方正的额头泛着红光，虽然是在家里，却裹着暖烘烘的毛丝围巾，钻在被炉里，以江户儿特有的、流畅卷舌的、仿佛说相声般的语气顺溜地说道。那时我注意到，有个我没怎么见过的俏丽风流的女人，正和他隔着被炉相对而坐。我走进客厅时，女人把一只手放到被炉架上，松开正襟危坐的膝头，朝我这边扭过脖子和胴体。说扭过“脖子”和“胴体”，是因为那时这两样东西是各自分开地、各以其独特的美呈现在我的印象里。不直接一口说成扭过“身体”，那是因为这不能真实反映我当时的印象。换句话说，那柔美纤直的脖子和纤细柔软而瘦削的胴体的动作，像此起彼伏荡漾开去的涟漪般连动着。而且，哪怕已经转向了我这边，那涟漪似乎仍然在身体的某些部位，譬如在她修长脖颈到肩膀的一带，留着微微荡漾的余韵。那女人的身姿竟是如此之婀娜性感而柔软！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其原因之一或许是她那裹住姿容的衣裳。她穿着带有衣领的唐栈花样和服，这从近来华丽的时尚来看毋宁说是落伍、朴素的，而且拖着很长的衣袖。隐居并没有什么着慌的样子，只是目光来回地在我和她之间逡巡，说道：“这是宇之吉，我的一个远亲，是美术学校的学生。受他乡下的父亲所托，虽然我能力有限，不过也在各方面尽力关照他……”

说完，他眯着眼睛，态度不明地默默笑了起来。隐居这是把我介绍给女人吧，不过却一句也没介绍女人是谁。

“我叫富美。您请随意些，不要客气。”

女人有些害羞似的一边说着一边却低下头来，结果我也被引诱得行礼作揖起来，感觉有点迷迷糊糊的。

“哈，这个女人肯定就是小妾吧！”

我心里这么断言道，一边偷看隐居的脸，却见他正盘腿坐着，红色的鼻子两侧刻着粗粗的皱纹，人称“蛤蟆嘴”的嘴角处，仍然满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但是，那笑容深处似乎在肯定我的猜测，估计是说“你猜得不错，就是我小妾，因为这次把她纳进门来了”。不但如此，我马上察觉到，隐居对这个女人肯定是非同一般地疼爱着。

因为虽然这女人不能说是绝世的大美人，但却有着隐居所喜欢的、俊俏的、为下町趣味量身定做般的怡人身材和容貌。这么一想，让我觉得在隐居的傻笑里，还潜藏着一种得意的神色——“怎么样，我发掘到了一个不错的女人吧！”作为小妾，却拖着和服的长袖，打散釉瓷般泛着艳光的浓密黑发结成岛田发结，像艺妓出台宴席那样，这实在有些奇怪。这和穿着带有衣领的唐栈花样和服一样，应该是依着隐居的趣味特意装扮成这样的。（隐居的江户趣味就是这么异想天开。而且我后来知道，我的这个推测是对的。）我自己的趣味，怎么说也是喜欢外国情调的，不过，看到像这个女人这样具有江户风趣且近乎完美的人，也不会觉得不舒服。当然，说是完美，也不是说她的容貌就没有缺点了。毋宁说，正是有很多的缺点，反而具有一种情调，增强了作为俊俏风流女子的效果。也就是说，这女人要展现这种美，务必要有必需的缺点，且除此之外没有无用的缺点。脸庞的轮廓呈鹅蛋形，下巴削尖，脸颊有点过于消瘦，不过并没有硬邦邦的僵硬感觉，相反，每次说话时，受嘴唇动作的牵引，脸上的肉软得就像松弛般荡起涟漪，让人感觉柔软而丰盈。额头比较紧致，前额发际也没整齐到富士额[49]的程度。在富士额发型的顶端稍往下一点的前发两边，都有些稍往上秃，接着又沿着原来的富士额形伸向眼梢。不过，在打破了富士额的整然形貌并使直线形状被打断的、乌黑秀发的空隙间，雪白额头有一部分若隐若现、青幽幽地弯进去——这不仅给狭窄的额头带来难以形容的变化与宽余，而且使头发的乌黑更加显眼。眉毛虽然是较明显的上扬眉，但是幸好密度较疏，微带着红色，所以不会让人觉得多严厉可怕。然后是鼻子，虽然形状也是高耸的、合乎审美的好鼻形，但是这也绝非没有缺点。因为前端鼻尖的地方肉稍微有点多，所以从眉心到那里都保持着平缓坡度的鼻梁直线到达鼻翼根部附近时，就像腿肚子肉那样有些膨胀起来，使得直线的锐度钝化。不过要我说，如果这个鼻子完全是雕刻般笔直的话，肯定会让整张脸变得冷冰冰。所以，虽然还不至于一定要蒜头鼻，但是鼻尖有点肥厚的脸庞，更能给人些温暖的感觉吧。然后是嘴形。（用我拙劣的文笔这样一个个说明脸部的容貌，先生肯定也觉得很

唆吧。但是，我却不能不尽可能详细地解说这个女人的容颜。我想让先生了解富美子是何等漂亮的女人。所以虽然

唆，但还请您再稍微忍耐一下吧。）在鹅蛋脸缩窄的下额处，非常协调地收纳着一张可爱的小嘴，尤其可爱的是那也算是江户儿特有的地包天型下唇。是的，如果那瓣下唇只是寻常收在里边，那么即便会让那张脸庞变得更加端庄，却也失去一种妩媚的味道，以及狡黠、聪慧的意趣。说到聪慧，最显聪慧的自然是那双眼睛。在水灵灵、泛着青贝色的冷清眼白中央，像琉璃般发光的伟大的眼珠，怎么看都像是一尾聪慧地沉于深处的鱼儿，在日光透照的清冽水底稳住敏捷的鱼身一动不动，安静地歇着尾鳍。然后是如同庇护鱼身的水藻般遮蔽在眼瞳上方的睫毛，若闭上眼睛，睫毛尖处仿佛能垂过脸颊的一半。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如此精妙的睫毛。不由怀疑，睫毛如此之长不会妨碍到眼瞳吗？睁开眼睛时，睫毛与眼珠的界线难以区分，甚至让人以为眼珠伸露到了眼睑之外。而把睫毛与瞳孔衬托得如此醒目的，则是脸庞整体的肤色。作为这个时期的年轻女子（特别是艺妓出身的人），她那极其清雅、略施粉黛的肤色，带有一种不太花枝招展反而如磨砂玻璃般的钝感，在这漫延着没有血色的、如梦幻般的微白里，只有眼珠清楚鲜明，如同趴在纸上的一只甲虫般灵动。实际上，我并没有夸大这个女人的美丽。我只是如实地交代我的感觉而已。

若是往常，年初的寒暄问候之类，我应该是随便应酬几句就回去了。但是那天从早上到下午两三点，我就像捡了大便宜似的一边吃午饭一边陪着隐居。记得是那个女人斟酒，隐居喝醉了，我也喝得很醉。

“宇之，冒昧问一下，虽然我还没见过你画的画，不过因为你是学西洋画的，所以油画的肖像画应该画得不错吧。”

酒过多巡后，隐居突然说起这事。

“什么画得不错，这话说得真不像样呢！您可别生气啊。”

富美子一边用亲昵的声音说着，一边扭过细长的后颈，用前面说的地包天的嘴唇像是掬起什么东西似的，把脑袋稍向我这边伸了下。

“我说画得不错吧，这并不是讽刺宇之。你也知道，我是个老古董，所以油画之类的东西画得好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若是不知道，你还那样说，那更让人觉得不好了。”

富美子用这种老成的口气嘲笑或责备隐居说的话，而那时，她才芳龄十七。隐居每次被责备都会一一加以辩解，但是眼角嘴角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喜悦微笑。那种喜悦的表情实在太露骨，反而让我觉得难为情。有时又说：“哈哈哈，我都不好意思了。”一边挠着头，故意夸张地表示惭愧。他那样子，完全是被捏在富美子手中，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实人，简直像一个大个的婴孩般天真。在这里的三个人，隐居六十一，我十九，富美子则如刚才说的十七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但是从说话的方式来判断，让人觉得顺序正好相反。感觉在富美子的面前，不论隐居还是我，都同样被当小孩子来对待。

我刚觉奇怪，隐居为何突然扯上油画的话题？原来他是想让我帮他画富美子的肖像画。

“虽然不知道好还是坏，但油画总是比日本画看上去更真实。”

隐居这样说道，然后请求我尽可能地把她的容姿栩栩如生地画下来。虽然对我来说，是否能按他的要求画出让他满意的画，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但是，想借此和富美子变得亲密的私心却率先使我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下来。于是，从这以后，暂定为我每周拜访隐居家两次，以富美子为模特进行创作。

东京下町的这种古老商人家的结构，大概哪里都一样，相比门面的窄小，纵深则显得很宽敞，越往里走光线越差，白天都像地窖般昏暗。冢越家也一样，作为隐居房间而单独另建的别室，天气稍不好些的话，从下午三点的光景开始，就暗得连报纸的字都看不了，更别提在正月白天最短的时候。我放学回家绕到那里时，虽然外面还很亮，但是隐居的室内已经开始昏暗。要在这样的房间里画油画，实在是不太可能的。能依靠的光线，仅仅只有从房间前面五坪左右的内院那里像被太阳遗弃了般寂寥惨白而有气无力地反射进来的、微弱的冬日阳光。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坐着的富美子的瓜子脸，以及像是随时会从肩膀滑落般向后敞开衣领而露出的后颈，在这淡淡的反射下弥散出煞白的光景——怎么说才好呢，反正扰乱了我的神经，令人着恼。我只想停下画画什么，一直望着那白色柔和的肉体曲线。

即将进入正式开工的阶段时，隐居善解人意地弄来六十烛光的蓝色电灯泡，另外还点上瓦斯灯，把室内照得明亮刺眼。光线的问题，就这样总算——不，毋宁说是过分充足地补给上了，但是接下来在决定模特造型的时候，却出现了很麻烦的问题。因为隐居最开始的要求是肖像画，所以我想当然地以为那样的话画个半身像什么的就行了，然而隐居却说：“怎么样，宇之？如果光画这样坐着的样子没什么意思，所以让她像这样做出这幅画中的造型，你能不能画这造型的样子？”

说着，他从小壁橱的底下拿出一本陈旧的草双纸[50]，打开其中印有的一幅插画。我记得那是种彦[51]的《紫田舍源氏》，画确实是国贞[52]的画。图中画的是个年轻的女子——正是拥有像富美子这样国贞式美貌的年轻女人，从很远的乡野路上赤足走来，正来到一家像是古寺般的荒宅。女子想进到荒宅中，正坐在套廊上，用手帕擦拭泥土弄脏的赤裸右脚。上半身使劲地倾向左边，一条细瘦的手臂支撑着斜得快要倒下的身体，从套廊垂下来的左脚脚趾尖轻踩着地面，右脚则弯曲成“く”的形状并用右手擦拭那只脚掌——以令人惊诧的巧妙把这个姿势绘就而成，这足以见出从前优秀的浮世绘师，是以怎样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女人柔滑的肢体变化，并且对其抱有多么浓厚的兴趣。我最感兴趣的是，尽管女人那柔软婀娜的手脚在变化多端地扭曲，但却非无谓地扭曲着，而是蕴含着一种极其精微的力，匀称细腻地遍及全身。女人虽然坐在套廊上，但是绝非以四平八稳的姿势坐着。就像刚才说的，因为上半身向左边倾斜，右脚往外弯曲着，所以是种很不稳定的姿势，似乎只要稍微拉一下支在套廊上的左手臂，就会马上失衡摔倒。为经受住这种危情，纤细身体的肌肉都像铁丝般紧绷起来，这便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尽的姿态之美，并且这种美洋溢到全身每个地方。譬如支撑着堪堪将落的肩膀的左臂前端，手掌完全被吸附在套廊的地板上，五根手指像痉挛般起伏波动。其次，垂到地面的左脚也不是无意义地耷拉垂下，而是充满着张力，其证据就是，脚背伸得几乎和小腿垂直，大脚趾的前端像鸟喙般直戳着。这其中画得最为精妙的，是弯曲的右脚与擦拭这只脚的右手的关系。采取这一种姿势时，必然会如此，弯曲的右脚实际上是被右手强行折弯的，所以一旦放开那只手，脚便会立即啪地弹回地面。因此，手不仅仅只是擦拭那只脚，同时也必须将之往上拉，以防止其脱落。在这点上，我也不得不感佩浮世绘师精巧的心思及满溢的才华。为何呢？因为本来手往上拉那只脚，若握住脚踝或抓住脚掌，那都是比较简单的。然而他却故意不这样画，而是将手从脚的无名趾与中趾之间的空档处插入，只抓住小趾和无名趾两根，好不辛苦地提起整条腿。右腿的两根脚趾眼看着就要从可爱小巧的手中滑脱出去，像被压紧的弹簧般扭曲着想要张开的力量，使得悬空的膝盖不住地颤抖。我这样说，先生大概也能明白我努力想要说明的是怎样一幅画了吧。虽然身形靓丽的女子像垂柳般筋疲力尽地松开手脚，有气无力地伫立或瘫睡，那也有情趣，但是像这幅画那样，可以完全无损地描绘出那让全身都蜿蜒扭曲、彰显出一种像鞭子般具有弹力的那种独特的美，肯定难得多。其中，“柔软”的同时有“僵硬”，“紧张”之中有“纤细”，“运动”里面有“柔弱”。可以说展现出如黄莺声嘶力竭到嗓子都要撕裂却仍不停地拼命啼啭的那种可爱劲儿。实际上，要给这样的姿势赋予这样的美，必须把那女子手和脚上一根根指尖的肌肉都描绘成蕴含充沛生命力的样子。这位女子的这个姿势，虽不能说没有为呈现媚态而颇运匠心或有所夸张，但也绝非不自然、不合理的姿势。只是，要凭这种姿势展现出这样的美，就需要肢体如此柔软、如此妖艳的天生苗条的女子来配合。若是容姿丑陋、脚短、颈粗而肥胖的女人做出这样的姿势，那将会是让人不忍直视的丑态吧。画这幅图的国贞，肯定曾经亲眼见过这样的美女做出这样的姿势。然后被这种姿势的妖艳所吸引，为能在以后用上而储备下来。若非如此，单凭空想的力量，不可能把如此难的姿势完整地描绘到这种程度吧。

要我如隐居要求的那样，让富美子做出这样的姿势，并把它描绘到油画上，这肯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即使以我拙劣的技艺尝试画了，也难以达到国贞版画那般美的效果。我觉得不管隐居多么不了解西洋画，但这样的要求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在隐居的心里大概是想，既然连没有色彩的木版印刷画都能呈示出如此生动的美，那么以活人为模特，将此图改为油画，便不知会美到什么程度吧。但是，正因为是版画，所以才能如此巧妙地画出那样的效果。要用油画呈现出与之相同的效果，那必须要有非凡的才华、天分与娴熟的技巧。我非常诚恳地说明这个缘由，坚持拒绝他的请求。但是，不管我怎么说，隐居却总听不进去。他把夏天乘凉坐的长板竹凳搬到房间的正中央，让富美子坐在上面，让我一定要画她擦脚时的样子。“好与不好反正自己也不知道，只要多少有一点像模特的样子我就满足了，所以不管怎样，你画画看，虽然失礼，但是钱的话，不管多少我都给你。”他这么说着，都不知给我低头求了多少次，实在是执拗得很。

“唉，不管怎样，请别那样说。我就求你画一次，就一次……”

说着，隐居那有“蛤蟆嘴”之别称的大嘴巴，嘴角处浮现出让人极不舒服的傻笑，用一种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暧昧语气，一直重复着同一个事。我那时才知道，平素极其潇洒、明白事理的通人模样的隐居，原来还隐藏着如此顽固的一面。隐居具有这种挥之不去的、怪异地纠缠于人们的脚的深深执念，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意外的发现。而且，那时隐居的神色实在是有些怪异。尽管说话的样子以及态度之类和平常没两样，但是不知何时，眼睛的表情完全不同了。虽然是对着我说话，眼睛却直愣愣盯着别处的东西看似的，眼瞳仿佛吸附在眼窝子底下般露出一副异常兴奋的眼神。那确实是暗示着他脑袋里突然发生了紊乱，可以从中窥见宛如发狂的神经。在这个眼神里，肯定隐藏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隐居被亲人们忌讳厌恶的原因，或许就酝酿在这个眼神的阴影中。我突然有种这样的直觉，同时，吃惊得浑身打起冷战。

尤其让我相信这种直觉的是那时富美子的态度。富美子一察觉到隐居眼睛神色的变化，就一副说“又来了”般的为难表情，皱眉咂了下嘴。然后像训斥撒娇的孩子般说道：“你干吗呢，宇之先生都说不行了，即便你仍这样强人所难，人家也是没办法的啊。真是，没有像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首先，要让我在房间正中央放的长板竹凳上，模仿那样麻烦的动作，我可不愿意。”

说着，死死地瞪着隐居。于是，这回隐居简直要向富美子三叩九拜地哀求起来，又是怂恿又是哄骗，千方百计地讨好，就求她一定要坐到长板竹凳上拭脚。（当然，这么央求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只是眼睛却愈加惊人地兴奋起来。）我也不由搁置了自己的事，同情起富美子。因为国贞的画是捕捉到某个女子一瞬间的动作而描绘出来的，所以要摆出那个造型，即使是对于模特出身的人来说也是很困难的，我想那样的姿势大概不能维持三分钟。尽管如此，任性的富美子居然轻易地答应了隐居的央求，虽然很不情愿，却是坐在了长板竹凳上——我暗暗推测，这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层原因。我不得不这么认为：如果富美子坚持说不愿意，不同意他的央求，那么隐居那宛如发狂的眼色便会变本加厉，最终这种发狂就不仅仅是眼睛，还会发展成某种言语行动而发作起来吧？——富美子是害怕这个而让步的吧？“真是对不住宇之先生了。但是这个人是个疯子，所以我也束手无策啊。唉，不管能不能画出来，都没有关系，你哪怕就是做做样子，只要让他气顺了就行了。”

富美子坐在长椅竹凳上说了这样放弃的话，这更加让我肯定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这样啊，那我就试试看吧。”

说着，我也无奈地走向画架。当然，我并不是认真地下定那样的决心，只是领会了富美子的意思，尽量不违逆隐居而已。

不一会儿，富美子模仿隐居出示的草双纸的画中女子，把左手臂撑在长板竹椅上，用右手抓住弯折成“く”形的右脚脚趾往上提，做出和原画分毫不差的姿势。虽然说得这样简单，但是这完全不能表达出我当时的震惊。也许说富美子一坐到长板竹凳上做出那样的姿势，立即就化身成了国贞所画的女子，这才有几分接近真相吧。我之前说过，要以这个姿势呈现如此的媚态，就需要天生苗条的、具有妖艳肢体的女子，没想到这话如今成了形容富美子手脚之柔软的最为贴切的文句。若非富美子这样身材俏丽的人，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完全化身成画中女子吧。听说她做艺妓的时候，擅长跳舞。原来如此！肯定是这样的！不然的话，不可能一边做出普通女模特不能模仿的高难姿势，一边还能优雅而轻松地舒展身体。我一时陶醉其间，一次次地比对画中女子和富美子——比对到几乎分不清哪个是画哪个是人。是的，确实是越看越分不清哪个是画哪个是人。富美子的身体——画中女子的身体，富美子的左手臂——画中女子的左手臂，富美子的左脚拇趾趾尖——画中女子的左脚拇趾趾尖……这样一个一个地比对下去，无论哪个，在同样的部位都蕴藏着同样的张力，富有同样的紧张感。虽然有些

唆，但请允许我在这里再说一遍富美子的身材是如何的妖艳。虽然也不是说普通的模特女肯定模仿不了此画中女子的姿势，但在模仿该姿势后，还能同样地展现出细微到每一条肌肉的曲线所具有的美与力，这就只有富美子才能做到了。我想说，不是富美子在模仿画中女子，而是画中女子在模仿富美子；甚至想说，国贞是以富美子为模特而画成这幅画的。

无论如何，隐居从众多的草双纸插画中特意选择这张图来让富美子模仿，又是什么原因呢？隐居为何如此喜欢这个姿势呢？正是隐居热切渴望的程度之深，让我突然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当然，无须赘言，做出这样的造型，比一般的姿势更能发挥出富美子身体的妖艳之味，但是我并不认为仅仅因为这个理由，隐居便痴醉入迷到做出那般宛若发狂的眼神。对隐居的那种“眼神”开始怀疑的我，很快就猜想道，在这个造型中，肯定潜藏着什么吸引老人内心的东西。要说那里有一种普通造型所不能展现的女人肉体美，那自然是从裸露的和服里微微露出的两足的动作——正好是从小腿到脚尖部分的曲线。我从小开始，每次见到年轻女子完美的脚形，都会感到一种异样的快感，所以其实从很早开始，就对富美子裸足曲线之精妙而心醉神迷。笔直的、像是细心将原色木料刨削而成的纤细小腿，越往前越细，在脚踝的地方骤然收紧，然后是形成舒缓的斜面的柔和的脚掌，在斜面的尽头，五只脚趾从小趾开始，依次渐往前伸，以拇趾趾尖为准有序排列着。这样的脚趾形状，让我觉得远远比富美子的容颜美得多。像富美子这样的“容颜”并非举世无匹，但是形状如此完美出色的“脚”，我却至今未曾见过。若是脚掌非常扁平，或者脚趾与脚趾之间有空隙而漏光，这种脚和丑陋的容貌一样给人以不愉快的感觉。而富美子的脚掌足够厚实有肉，五只脚趾像英语的m字母一样贴缝咬合，如齿列般整齐划一。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让人觉得只有把蜡新香[53]做成脚的形状，然后用剪刀小心地裁剪前端，才可能出现这样的脚趾。若将每一只脚趾都比作蜡新香工艺品，那么该把附在它们趾尖的可爱趾甲比作什么呢？虽然我想说像是棋子的排列，但是实际上，比棋子更有光泽，而且更加小巧。如果工艺精湛的工匠细致地将珍珠贝壳削薄，将其一片片用心打磨，然后用镊子之类的东西轻轻地将之植入到蜡新香的前端，那么或许可以做出如此巧妙的趾甲。每次看到如此美丽的事物，我都深深地感到造物的神灵在创造每个人时的极度不公平。一般的野兽或人的趾甲是“长出来的”，但是富美子的趾甲却非“长出来的”，而得说是“雕镂出来的”。是的，富美子的脚趾生来就像一颗颗宝石。如果将其脚趾从脚掌切下串联成珠，那肯定会成为绝佳的女王首饰吧。

那两只脚哪怕只是随意地踩在地上，或者散漫地放在榻榻米上，就已经给人一种庄严建筑物般的美观。何况左边那只脚，受到将要横倒下来的上半身影响，用力地伸向下方，整条腿的重量都施加到唯一触及地面的拇趾上，趾尖紧紧地踩入土中。因此，从脚掌到五根脚趾，全都绷紧着皮肤，同时又露出似乎怯懦惊惧的表情，畏缩成一团。（这里用了表情这个词，也许感觉比较奇怪，但是我相信脚也和脸一样具有表情。是多情的女人还是冷酷的人，一看脚的表情就大致知道了。）那恰似被惊吓欲飞的小鸟，正收紧双翼将气息鼓满身体时的一刹那的感觉。而且，由于脚掌像张弓一样绷立着，所以连脚底软肉重叠的模样都看得一清二楚。从脚底看，卷曲的五根脚趾头，像一排贝干般颗颗整齐排列。另一只脚，因为被右手提到离地二三尺的空中，所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表情。如果我说“脚在笑”，也许一般的人会不能理解。即使是先生，大概也会摇头做出疑问的表情吧。但是除了“在笑”，我不知道有什么其他词能表达那只右脚的表情。若要问那只脚是什么模样，因为小趾和无名趾两只脚趾被抓得腾空吊着，所以剩下的三只脚趾就都散乱地张开，好像脚底被胳肢时那样做出奇妙的娇态而扭曲着。是的，脚底被胳肢想笑之类的时候，脚掌和脚趾经常会表现出这样的表情。因为是被胳肢想笑时的表情，所以即使我说在笑也完全可以吧。我刚才说做出娇态，是因为脚趾和脚掌相互朝着相反的方向弯曲，在其相接的关节处形成很深的凹槽——整只脚像卷成圈的虾那样弯曲着，所以我觉得那在看的人眼里确实会呈现出一种妩媚之态。若非像富美子这样因为有舞蹈的素养而能将全身关节自由柔软地伸缩，脚是不可能那样妖艳地弯曲的。其中有种宛若婀娜的女子在翩然起舞般的娇态。此外，还有一个不能错过的是那浑圆肥厚的脚后跟。一般女人的脚在从脚踝至脚后跟的曲线段中会有缺陷，但是富美子却没有一点可挑剔的地方。我多次有事没事地绕到富美子的身后，偷偷地、但却如刻在脑海般贪婪地注视着那在前面不能充分玩赏的脚后跟的曲线。下面到底是怎样的骨头，还有它是怎样和血肉交织在一起才能结成如此温婉、圆润而娇艳的脚后跟啊。富美子自出生至十七岁为止，这只脚后跟还没踩过除被褥以外的硬物吧。我甚至觉得，身为一个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若能变成这样美的脚后跟，附在富美子的脚底，那不知会多么幸福。若这不行，我也愿成为被富美子的脚后跟所踩的榻榻米。若问我，在这世界，我的生命和富美子的脚后跟哪个更珍贵，我肯定立即回答是后者。为了富美子的脚后跟，我可以欣然抛弃生命。

富美子的左脚和右脚——世上还能再有如此相似、并具有如此美貌的一对姐妹吗？而且，两人不是正相互摆出自己喜爱的姿势在争奇斗艳吗？——虽然我为强调她的美而费了太多的篇幅，但是我最后还想追加一句，那便是刚才说的美丽姐妹，也就是覆盖在她两只脚上的肤色。不管形体多么完美，如果肌肤的色泽不好，那也不可能达到如此美的程度。想来，富美子自己也以脚的美丽为骄傲，在泡澡的时候，和爱护脸蛋一样爱护脚的吧。总之，那肌肤定是蕴藏有经年不懈研磨的润泽与光泽，如象牙般雪白光滑。不，说实话，即使是象牙，也没有这样神秘的色泽吧。如果在象牙之中流动年轻女子温暖的血液，那或许能出现几分与之相似的、娇嫩与神圣交织的、不可思议的色泽。虽说这脚是雪白的，但是并非清一色的雪白，脚后跟周边及趾甲尖渗着蔷薇色，呈现微红的边缘。一看到这个，我就想起草莓加牛奶的夏天食品。草莓的汁液完全融入白色牛奶后的颜色——这种颜色沿着富美子脚的曲线流动着。或许是我的臆测，但是我真怀疑她也许正是为了卖弄这只妙极的脚，所以才出人意料地轻易答应摆出这种无奈的造型吧。

我对异性的脚的这种感情——只要看到美丽女子的脚，就会情不自禁地燃起憧憬之情，对此就像崇拜神一般的奇异的心理作用——这种作用，虽然从小就隐藏在我内心的深处，但是即使是小孩，心里也明白这是让人厌恶的病态情感，所以努力地尽量不让人知道。然而，近来我从某本书上学到，有这种宛如发疯般的心理作用的人并非只我一人，世间除我之外还有无数渴望异性之脚的拜物教徒——应该称之为有恋足癖[54]的人。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暗暗寻找和我一样的伙伴。而很快地，冢越的隐居出现了，加入到了我的行列中来。和我不同，隐居因为不可能读过新的心理学之类的书，所以自然不可能知道恋足癖这一词，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世间有无数和自己一样的人吧。恐怕和我小时候一样，以为只有自己被这种让人厌恶的癖好缠身吧。若是像我这样的青年，那还能理解，可在以潇洒的江户儿自许的隐居心中，却藏有这种近代性的病态神经，这本身就是种时代错误。隐居肯定为“像我这样的通人为什么会得如此怪异的病”而苦恼，担心若被人知道了会多么难为情。若非我被同一种病所诅咒，事先以怀疑的眼光观察隐居的行为举止，那么隐居大概永远不会对我暴露他内心的秘密吧。从一开始，我就注意到老人的行为中藏有不寻常的东西，怎么都觉得他时不时像偷窥般看向富美子的脚的眼神怪怪的，所以我故意试探隐居的心思道：“这样说也许有些失礼，不过这只脚的形体实在是绝妙啊。虽然我每天在学校看惯了女模特，但是从没见过如此出色、美丽的脚。”

于是，隐居立即红了脸，但那双吓人的眼球却亮得发光，浮现出压抑着难为情的苦笑。但是，我却积极主动地向他游说脚的曲线在女人肉体美中属于多么重要的角色，崇拜美脚对谁而言都是很正常的人类情感，隐居这才渐渐地放心下来，开始一点点地露出马脚。

“哎，隐居先生，虽然我刚才反对了，但是您说要采用这样一种姿势，确实是有道理的。采用这种姿势的话，这只脚的妙处就能一览无遗地显现出来。隐居先生也并非完全不懂画啊。”

“哪里哪里，谢谢你。宇之你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虽然不知道西洋的事，但是要说日本女人，从前她们都是以脚的美丽为自豪的。你看，旧幕时代的艺妓之类，为了让人看她的脚，即使在大冷天也决不穿袜子。客人们说那样俊俏，很喜欢。但是现在的艺妓都穿着袜子赴宴席，和以前是完全相反了啊。说到底，近来的女人因为脚丑，所以即使让她脱袜子她也不可能脱。因为这个富美子的脚是罕见的美丽，所以我坚决要求她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能穿袜子。”

说着，隐居欣然致谢般颔首微笑。“你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画即使画得不好都没关系。所以呢，如果嫌麻烦的话，那么不画多余的部分也行，就只认真地画脚的部分。”最后，隐居趁着兴头如是说道。

要是一般的人，当然是说就给我画脸，但是隐居却说给我只画脚。仅从这一句话就可知他无疑是和我患有同一种病的人。

那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去隐居的家。即使在学校里，富美子的脚的形状也一直在我的眼前时隐时现，连工作都做不了。虽然这样说，但是即使去隐居家里，我也并非专心做被拜托的工作。画画的事只是随便地糊弄，主要是和隐居两人望着富美子的脚，相互交流着赞美之词来打发时间。富美子似乎完全了解隐居的病态癖好，担当着无聊的模特角色，虽然时而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是大体上还是保持沉默，对我们的对话听而不闻。虽说是模特，但并不是给人临摹的模特，而是让人崇拜的模特，是宛如发了疯的老人和青年四目痴迷的视线——在她看来很恶心的视线——所注视的目标，所以不得不说，富美子的立场自然是非常奇妙的。这样一来，算是因为生来具有一双美脚而带来天大的麻烦了吧。若是一般的女人，大概不会担当这种可笑角色的吧，但是正是因为聪明如富美子，所以才会乖乖地作为老人的玩具而佯装不知情。虽说是作为玩具，但是因为只需把赤脚给人看、给人膜拜，这样对方就能眩晕般地高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比这更轻松的角色了。

随着我和隐居交往日渐亲密，隐居渐渐露骨地暴露出他的病癖。我基于一种好奇心，更是有意将老人往那个方向引导。为此，我自然有必要主动地坦白自己可鄙的癖性，我超出必要地讲述夸张化的、丑化的过往经历，试图尽可能地去除隐居心里的羞耻观念。现在想来，也许那时的我并非仅仅是基于想知道他人秘密的单纯好奇心，而是被潜藏在内心更深处的一种情难自抑的欲求所驱使。也许我是在和隐居成为同类后，一个劲地想搜寻对方令人厌恶的情感底线。隐居听完我坦白的故事后，非常有同感，全无保留地说了他自己的经验。这段从小时候到六十余岁间的长久经历，在滑稽、丑恶及奇谲这些方面，充满着远远比我丰富得多的素材。要是将之一一写在这里，那可没完没了，所以我就省略不写了。仅举其中一个奇谲的例子，听说隐居作为模特台用的长板竹凳并非这次才开始搬到房间中央的，他之前经常在密闭的房间里，让富美子坐在那个长板凳上，自己则模仿狗在她的脚边嬉戏。隐居说，相比让富美子像丈夫一样对待自己，还是那样子模仿更加让自己感觉愉快……

在那年的三月末，隐居就真的办了“隐居”的手续，将当铺移交给女儿夫妇，搬迁到七里浜的别墅。表面上的理由是按照医生的劝告，因为糖尿病和肺结核日渐严重，所以必须换个地方。但实际上，是想避开世人的目光，和富美子肆无忌惮地戏耍吧。然而，搬到别墅没多久，隐居的病情就开始恶化，所以表面上的理由也变成实际的理由了。他这人不服病，虽说是糖尿病，他却大肆喝酒，所以恶化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相比糖尿病，肺病更是日益让人担忧，每天到傍晚都持续发着三十八九度的高烧。相比于以前一点点变瘦的身体，现在开始急剧消瘦，半月之间，瘦得像变了个人似的，已经不能和富美子嬉戏欢闹了。别墅建在山的中间，海景一览无余，其中朝南的、光照好的十叠大厅是主人的房间，但是头枕着靠明亮套廊那边而睡的隐居一躺到床上，除三餐吃饭之外，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在时不时地咯血之后，苍白的额头对着天井的方向，像死了一样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镰仓的某某病院一位叫Ｓ的医生，隔一天来诊察一次，悄悄地提醒富美子：“情况不容乐观。如果高烧不能退下去，可能会意外地离去。但即使不是这样，大概也拖不到一年了。”病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老人随着病情的恶化，变得越来越难侍候，吃饭的时候，经常抓着女仆阿定，责骂她说饭做得难吃。

“这么甜的东西是人吃的？你看我是个病人，当我是傻子吗？……”

说着，就用嘶哑苦涩的声音、用很脏的话骂，说什么盐放多了，甜料酒倒多了之类，发挥了他天性中的“通晓”，给出五花八门的责难。但是，本来就是因为身体的情况，舌头的味觉变了，所以不管多好吃的东西给他吃，他也不可能喜欢。这样一来，隐居愈发脾气暴躁起来，三餐饭，餐餐都痛骂阿定。

“又说这种不明事理的话了……食物难吃，这不是阿定的错。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口味变了吗？明明是个病人，却净说些为所欲为的话来。——阿定啊，不要紧的，你不要管他。如果那么难吃，别吃就是了。”

当隐居太过焦躁时，富美子总会这样生气地说道。而一旦她发火，老人就像老鼠遇到猫一样蔫萎下来，火气全消似的闭上眼睛，安安分分。那时的富美子简直就像驯兽师在对待凶狂的老虎或狮子一样，这让旁边看的人担心不已。

不知何时起，富美子对任性而棘手的老人开始具有如此的权威，但是那时，她常常把病人丢在一边，出了别墅，也不知是去哪了，半天或一天都不回来。

“哎，我要去买东西，顺便去下东京。”

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也不管隐居答应不答应，就马上开始收拾，虽说是去购物，却极其用心地化妆打扮，然后毅然出门而去。富美子的这种放荡行为（是的，那无疑就是放荡行为。隐居死后不久，得到不少遗产的她就和以前的演员Ｔ结婚了。她大概是从那时开始偷偷与那男子幽会的吧），虽然是旁若无人的放肆行为，但是本家及亲属们因为很早就对隐居的痴情厌恶不已，所以也没人说一句话。亲属们大概是想，卧倒在病床上的这个没多少时日的老人，如今沦落到受小妾虐待的命运，这是自作自受，谁也帮不了。而从富美子的角度说，凭着如今的年轻，还有如此的美貌，却只守在形同骸骨的老人身边，终日只是眺望着单调的大海度日，这肯定是非常郁闷的。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所谓爱情这种东西，该榨取的已经榨取，趁着隐居被亲属们抛弃且患上了身体不能动的大病，她断定已经到时候了，于是没等老人死去就已迫不及待地显露出了本性。

因此，富美子变得每五天都必然会消失一次，每到那一天，病人的心情都会特别坏。要是被富美子说什么，他马上就畏缩得像猫一样温顺，但是一看不见她的身影，他立即就大发雷霆，发泄到女佣身上。可即使发泄最激烈的时候，一听到富美子回来的木屐的声音，隐居马上就会停止骂人，做出不知道的表情装睡。因为这态度变化得实在太不可思议，所以连女佣阿定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墅除隐居和富美子之外，还有这个女仆阿定、做饭的大叔以及负责澡堂的男人，总共五个人生活。如刚才所说，富美子一点也不照顾病人，所以负责看护的主要是阿定一个人。虽然医生建议叫个护士来，但是隐居却坚决不同意。要说原因——隐居虽然至今仍卧床不起，但是因为还没有停消那隐秘的癖好，所以他是觉得如果有护士的话，就会妨碍他享乐吧。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他的小妾——美脚的拥有者富美子、我以及阿定三人。自从隐居搬到镰仓以来，我经常来别墅玩，这与其说是因思念富美子，不如说是因为思念她的脚。富美子也不是每天都出去的，没有人说话也是很无聊的，所以对于我的到访总是很欢迎。我常常向学校请假，连续两三天都住在这里。不过比富美子更欢迎我到访的是隐居。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法行动，所以如果我不在，隐居或许就不能充分地满足他那隐秘的欲望。对于躺在病床上的他而言，甚至可以说，我的存在是和富美子同等重要的。不管怎么说，隐居躺得背上都长褥疮，连上厕所都不能了，所以已经不能模仿狗了。明明能看见富美子的脚，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无奈之下，只有让我把那长板竹凳搬到他的枕边，让富美子坐在那儿，然后让我模仿狗的样子，他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种场景。这时，看着的隐居应该是感到一种他那衰弱的体力所不能承受的强烈刺激，沉浸在心窝被掏般的快感中吧。不过同时，被要求模仿狗的我也感到和隐居一样的刺激，得以体味到同样的刹那快感。所以我很愉快地答应了隐居的请求。往往他没请求我，我就自己主动模仿各种动作。如今我一边写着，一边回忆着，那一幕幕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那个，富美子的脚踩在我脸上时的心情——我觉得那时被踩着的自己，确实比痴迷它的隐居更加幸福。总之，我成为隐居的替身，在他面前做很多膜拜富美子的脚并将之神圣化的行为。看着两个男人把自己的脚当作玩具，富美子或许会想，原来世间竟有如此怪异之人吧。

因为找到了我这个合适的伙伴，隐居狂暴的癖性随着肺结核病情的恶化而加剧。把那个可怜的老人引向那个方向，不能说没有我的罪过。不过，隐居不久就不能满足于只远观我的行为，开始恳求我想办法让他也能触碰到富美子的脚。

“富美啊，求求你了，用你的脚在我额头上踩一会儿吧。这样的话，我即便就这样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有时，隐居喉咙里滚动着浓痰，喘得奄奄一息，用微弱的声音这样说道。然后富美子就皱起美丽的眉头，极不情愿地把那柔软的脚底一言不发地放在病人苍白的额头上，就像踩着一条芋虫。在色泽鲜嫩油光发亮的脚下, 病人顶着瘦骨嶙峋的额头和静静闭眼的脸——土黄色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病人的脸，就像融化于朝日阳光下的冰水一样，让人觉得像要感谢着无上的恩宠而安静沉睡般死去。有时，他也会在这种状态下，颤巍巍地把瘦削的双手拿到头上，触碰富美子的脚趾。

如医生所预言的，到了今年二月，隐居终于陷入病危的状态。但是，他的意识却相对清醒，时时像突然想起似的不断说小妾的脚。食欲之类的似乎是完全没有了，但是如果富美子用棉布片或什么的蘸着诸如牛奶或汤之类的东西，然后夹在脚趾之间送到他的嘴边，那么他就会对之贪得无厌般地一直舐食着。因为那最初就是隐居想出来的办法，所以在病情加重后，就一直有了这样的习惯。如果不那样喂他吃，那么无论是谁拿什么去，他都不会接受。即使是富美子，如果不用脚而用手的话，也是不行。

临终的那一天，富美子和我从早就守在枕边。午后三点时，医生过来注射樟脑液回去之后,隐居用低得几不可闻但清晰的语调说：“啊，已经不行了……我马上就要断气了……富美，富美，把脚放上来，一直到我死。我要被你的脚踩着死……”

富美仍是那样一言不发极不情愿地把脚放在病人的脸上。之后，到傍晚五点半隐居去世，在这正好两个半小时里，一直踩着，若站着踩，腿会站麻，所以就把长板凳搬到枕边，交替地把右脚和左脚放在上面。其中，隐居只有一次微微地点头说道：“谢谢……”富美子却仍是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嘴角分明浮现出一丝冷笑，像是说“唉，我也是没办法。不过这就要解脱了，所以我就再忍耐一下”。

在死前三十分钟左右，女儿初子从日本桥的本家赶了过来，她必然目睹到这不可思议、不知该说是耻辱还是滑稽抑或可怕的场景。相比父亲临终的悲伤，她似乎被这情景惊吓得全身发抖，低着头，如坐针毡般紧张不安。但是富美子全然不放在心上，像是说他求我我才这样做似的，一直将脚放在老人的眉间之上。虽然不知道初子何等痛苦，但富美子不愧是富美子，大概是因为对本家人的反感，所以可能带着轻侮他们的打算而故意固执坚持这样做的。但是，没想到这种固执却给病人带来无上的慈悲。因为富美子这样做，所以老人可以在无限的欢喜中断气。对于死去的隐居来说，脸上那只美丽的富美子的脚，就像是为迎接自己的灵魂而从天空降临的紫色云彩吧。

先生：

冢越老人的故事至此就告终了。我本来只想简单地报告下梗概，结果却一发不可收拾地写了这么冗长的东西。因为我拙劣的长篇大论，多少浪费了先生宝贵的时间，真是感到非常抱歉。但是，上述老人的故事，是否真的就不值一顾呢？譬如，在这个故事中也蕴含有关于人性之强韧这样的暗示吧？虽然我的文章非常拙劣，但是我坚信，若先生能润笔添色，加以修改，那么仅是上面的故事也能成为一篇很出色的小说。

最后，我衷心祝愿先生文思泉涌，佳作如潮。

大正八年[55]五月某日

野田宇之吉

谷崎先生 座右

青　花

“你这段时间又瘦了。怎么了？脸色很差啊——”

刚才，在尾张町的四之角遇到的朋友Ｔ对他这样说。然后，他就想起昨晚和阿古里的事，不由连走路都感到疲惫。Ｔ当然不是因为察觉到这种事才说的——他和阿古里之间的关系，如今已经不值得再拿出来开玩笑，即使两人一起步行在银座大道也没什么奇怪。但是，那句话对于神经质而又在意外表的冈田，却是不小的打击。这段时间碰到的每个人都说他“瘦了”——实际上，这一年来，确实瘦得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可怕。特别是这半年间，以前那么富有光泽的丰盈肉体和脂肪，一个月一个月地，像是被削去般消瘦下来。有时，就是一天的时间，也能明显地察觉出来。因此他习惯了每天洗澡时，在镜子里检视全身肉体的衰弱情况，但是最近，他已经害怕照镜子了。以前——虽然这么说，其实也就是两三年前，他的体态还是被赞为像女人般。和朋友一起泡澡时，曾自豪道：“怎么样，摆出这样的体态，看上去像女人吧，你可别起奇怪的念头啊！”——其中和女人相似的就是腰以下的部分，他常常临镜爱抚那富有弹性而白皙如十八九岁姑娘般浑圆隆起的臀部，有种不能自拔的沉溺。大腿及粗壮的小腿线条都胖得丑陋，他喜欢和阿古里一起入浴时，将他那双肥得像猪一样丑陋的腿跟她的腿比对着看。那时，阿古里还是个刚好十五岁的少女，双腿像西洋人一样细长，这和他那跟牛肉铺女佣人般的腿放在一起时，看上去就更加美了。对此，阿古里开心，他也开心。性情奔放的她经常把他仰面扑倒，跳舞似的在他的大腿上跳，或来回走动，或坐在上面。但如今，它已细瘦得多让人悲哀啊。本来膝盖及脚踝关节等，像包米粉团般可爱地包裹着，中间形成小小的洼穴，但是不知何时起已变得惨不忍睹，骨头都突了出来，在一层皮下面轱轱地滑动。血管像蚯蚓一样鼓露出来。臀部也渐渐变平坦，坐到硬的东西上时，感觉就像两块板撞在一起。本来还不至于瘦得露出的肋骨，最近也开始从下往上一根根突显出来，特别是从胃的上方到喉咙为止的部分，都剔透得清晰可见，能让人惊悚地了解到人体的构造。因为饭量大，于是以为这个便便大腹应该不要紧的，但连它也渐渐凹了下去，照此下去，可能马上就能看到胃了。双腿之外，因“像女人”而自豪的便是胳膊——怎么说呢，要是卷起胳膊，那是连女人都会称赞的，自己也曾对喜欢自己的女人笑吟“由此手腕，引君入胜”[56]，然而如今，即使有心偏袒，也难说像女人——当然也不像男人。与其说是人的胳膊，不如说是截木棍，是在躯体两侧垂下的两支铅笔。骨头与骨头之间凹下去的凹槽，里面的肉都已消失，脂肪也没了，这样下去会瘦到什么程度——自己都觉得惊讶，都已瘦成这个样子，竟然还活着，并且还能动，对此既有感恩之情，也觉骇然。这么一想，哪怕仅是这样想想就已经让他的神经感到压迫，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似乎后脑勺突然麻痹得就要向后倒去，膝盖也似乎颤抖地要折弯了——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虽然其中也有神经在推波助澜，但也是长久以来遍历寻欢与色欲的报应——虽然也有糖尿病的因素，但那也是报应之一——他知道得很清楚。现在即使后悔也已无济于事，他遗憾的只是报应比意料中来得更快，已经降临到他最为倚仗的肉体上，而且还不是病在内脏，而在形体上。才三十来岁，本不该这么衰弱的啊——想着，他不由想顿足大哭。

“哎，你看，那个戒指是水蓝宝石吧？喂，是的吧，人家戴着会好看吗？”

突然，阿古里停下脚步，急忙掀着他的衣袖看向橱窗，一边说着“人家戴着会好看吗”，一边把手指伸到了冈田的面前，伸屈着五指给他看。或许是因为银座大道上五月午后的阳光正好明亮地照在上面，这些像是生来除钢琴琴键外不曾碰过其他硬物的、柔软而纤直的手指，今天却泛着浸染过般的妖艳光泽。以前去中国游玩，在南京的一家妓院里，曾看到一位似官妓的女子把手指搁在桌子上，手指非常柔软美丽，那时就觉得像是温室里的花朵，觉得世间大概再也没有像中国女人的手那样极尽纤细之美的事物了。然而，这个少女的手，也仅仅只是比那大了一点点，仅仅只是更有点人味而已。若说那是温室的花朵，那么这或许是野生的嫩草。而且因有人味，反而比中国女人的手指更有亲切感。如果将这样的手指像福寿草那样种植在小小的花盆里，那该是怎样的可爱啊……

“哎，怎么样？我戴会好看吗？”

说着，她把手掌放到橱窗的栏杆上，像舞蹈般优雅地翻转着。然后像是已经忘记了关心的水蓝宝石之事，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

“……”

但是，冈田不记得自己有回应过什么，他也和阿古里一样盯着同一个地方看——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充满了和这只美丽的手相关的各种幻想……回想起来，从两三年前开始，自己就一天到晚地对着这只手——这块让他深深眷恋的上肢肉——把它像黏土一样放在掌心上玩耍，像怀炉一样揣进怀里，放入口中，放到手臂下，伸到下巴底，任意地摆弄。自己一年一年地老去，而相反，这只手却神奇地一年比一年更年轻。在还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它泛黄而萎靡，带着细微的皱纹。但如今，它皮肤紧致，雪白光滑而又干燥，在无论多冷的日子里，都会有强韧的油脂湿润地沁在皮肤里，连金色的戒指都黯然失色……无邪的手，孩童的手，像婴儿一样柔弱又像淫妇一样婀娜的手……啊，这手是如此的朝气蓬勃，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一直在寻欢作乐，但是为什么自己却这样衰弱了。自己哪怕光看见这双手，就会联想到它所挑起的各种各样的密室游戏，脑袋因这汹涌的刺激而阵阵疼痛……一直盯着看，冈田开始觉得那不是手……白天——在银座的马路上，这位十八岁少女的裸体的一部分——虽然只有手裸露在这里……肩膀的部分也变成那样，躯体的部分也……腹部的部分也变成那样……臀……足……它们都一个一个可怕清晰地浮现出来，形成奇妙的趴着的模样。不仅能看见，甚至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十三四贯[57]肉块的重量……一瞬间，冈田的意识飘向了远方，后脑勺一阵摇晃，仿佛就要向后危险地倒下……别傻了！——冈田啪地打消妄想……站稳了踉跄的脚步……

“那么，去横滨给我买吧？”

“啊！”

说着，两人向新桥方向走去——这是要去横滨。

今天买了很多东西，所以阿古里肯定很开心。若去横滨，那么山下町的亚瑟邦特、连卡佛等这些印度人的宝石店及中国人的洋服店等等，适合你的东西全都有。你是异国风情的美人，所以那种普通却更费钱的日本式服装不适合你。你看西洋人和中国人，他们知道不费钱也能把脸庞轮廓及肤色衬托得好看的方法。你今后也这样好了——阿古里被这样告知，所以对今天充满了期待。她一边走着，一边幻想着，自己现在穿的法兰绒和服里面，雪白的肌肤在初夏的温热里有些微暖地出汗，安静地喘息着。像小马一样纤长的手和脚上的肉，不一会就把那“不适合的”和服脱掉，给耳朵戴上耳环，脖子挂上项链，胸脯戴上丝绸或麻纱做的清爽半透明的胸罩，用脚后跟很高的纤细鞋尖酥软地……变成像走在大街上的西洋人那个样子。然后，这种西洋人一走过来，她就紧紧盯着人家看，缠着冈田问诸如“那个项链怎么样呢、那个帽子怎么样”之类的问题。那种心情，冈田也一样，他把所有年轻的西洋妇人全都当作是穿上洋服后的阿古里……那个也想买给她，这个也想买给她，虽然这样想……心情却一点也没因此而高兴起来，这是为什么呢。接下来要和阿古里开始有趣的游戏。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五月的天，去哪儿都是愉快的。“蛾眉青黛红布鞋”……让她穿上新的、轻的衣裳，穿上所谓的红布鞋，让她像可爱的小鸟一样，开车带她去找快乐的隐居地。海边那蔚蓝色的、景致优美的、一端突出来的阳台房也好，能透过玻璃门看到葱葱新叶的温泉地的一个房间也好，又或者是没什么人注意的外国人小镇的幽暗宾馆也好，在那里开始游戏，冈田自己一直做着这样的梦——所以只是为了这个而活着——开始有趣的游戏……那里，她像一头豹子一样躺着……像戴着项链和耳环的豹一样躺着……是一只从小养熟的、很能领会主人喜好的豹子，不过它的精悍与敏捷却屡屡让主人感到束手无策。玩耍、搔挠、敲打、跳跃……最终咬裂成碎块，连骨髓都放在嘴里舔食……那样一种游戏！光想想都让他的灵魂被诱惑得陶醉了。他情不自禁地兴奋到全身颤抖起来。突然，一阵眩晕，意识再一次渐渐远去……现在，他想三十五岁是否已是生命的终点，就要倒在这条街道上死去……

“哎呀，你死了吗？真是没办法啊。”

阿古里看着倒在脚边的尸骸发呆道。尸骸上面，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正如火如荼地晒着，瘦得突隆出来的颊骨的凹槽里形成浓暗的阴影——“如果一定要死，他要是能再晚死半天，去横滨帮我买完东西就好了……”阿古里气鼓鼓地咂着嘴巴。“虽然可能的话，一点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但是也不能这样丢下他不管……不过，这个尸骸的衣袋里还有几百元钱。这本该是我的东西……他至少也应先留个遗言把它给我啊——这个男人已经蠢得无药可救地爱上我了，所以即使我现在从口袋取出那钱，买喜欢的东西，玩喜欢的男人，他也不会恨我，因为他知道我是个多情的女人，岂止是允许，他甚至还喜欢我做那样的事……”阿古里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一边从口袋里取出钱。即使变成鬼怪跑出来，若是这男人的话，那也不可怕，即使成为幽灵，他也一定会听话的。肯定像自己想的这样吧……

“喂，幽灵先生，我用你的钱买了这样的戒指，买了这样漂亮的带蕾丝的裙子，你看啊（说着，卷起裙子给他看），你所喜欢的腿——你看看这漂亮的腿，这白色丝绸的袜子，绑在膝盖上的桃色缎带吊带，全都是用你的钱买的，说什么我不会挑东西？我不是宛如天使般的出色？即使你死了，我也如你希望的那样，穿着和我相配的衣裳，在世上开心地蹦着跳着。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你为我做了这些事，你也很开心吧。因为你的梦想就是变成我，变成如此美丽的我，活蹦乱跳地活着……那么幽灵先生啊，爱上了我的、连死都不能得到超度的幽灵先生啊，给我笑一个！”

说着，她要用力地抱紧冰冷的尸体，这像枯木头般的骨头和皮肤咯咯作响为止，抱到其哭着说“我受不了了，求你饶了我”为止。如果这也不屈服的话，那就千方百计地诱惑他。疼爱他，哪怕皮肤破裂，不应有的血液哗哗流淌，骨头一根根地散裂……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

“呜……嗯……”冈田只是虚张了几下嘴巴。

这样一起快乐地走着——明明不该有这样的快乐，自己的心跟不上她的节拍。悲伤的联想涌起，此起彼伏，游戏的“游”字还没开始，身体已经极度衰弱。只是神经的问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种天气只要出去走走就会好的——本是这样鼓励自己而出来的，但是果然不仅仅是神经，手脚也像脱力般慵懒，每走一步腰都嘎吱嘎吱作响。慵懒这种感觉，有时是一种甜美的让人怀念的东西，但是当达到现在这种强度时，就会预感到这是种很不好的征兆。现在，在自己不知不觉间，严重的疾病不是已经在深入侵犯身体的组织了吗？自己不是正放任着它，直到什么时候摇摇晃晃地走到突然倒下为止吗？一旦倒下就完了，就病入膏肓了吧——啊，要是这样的慵懒，干脆就早点变成那样算了。然后让我浑身没劲地躺在柔软的被窝里。或许，自己的身体其实早就要求要那样做了吧。“不行，不行，那样的身体还出来走，太不像话了。会头晕也很正常。一定得躺下休息。”医生看到的话，肯定会这样惊讶地阻止吧。想到这里，心情便愈加消沉，连走路都觉得费劲。银座大道的柏油路——健康的时候，在这上面昂首阔步，不知是何等愉快，走在坚固的、硬邦邦的地面，一步步地，从脚后跟噌噌地直响到头脑顶。首先，像是将脚勒紧在模具似的红色牛皮鞋里，大概会让人觉得太紧不舒服吧。本来，洋服之类的东西，是精力旺盛而健康的人穿的东西，要是衰弱体质的人，那是承受不了的。腰、肩、腋下、脖子……因为是用带扣、纽扣、橡胶及皮革等两层三层地绑紧所谓的关节，所以就像没事也背着十字架在走路一样。即使稍微想一下，也能想到鞋子下面有袜子，上面也细心地用吊带拉伸到小腿。而且还穿着衬衫、裤子，用卡扣将之紧紧地卡在骨盘上，从肩上像束衣袖一样吊起……下颌和躯干之间，严实合缝地嵌着领圈，那上面又用领带束紧，插入别针。若是身材肥满的人，无论多么用力地勒紧，也只是变得更加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但是身材瘦弱的人就受不了了。一想到要穿那样令人辛苦的东西，就厌倦郁闷，手脚也特别地疲惫，气都要喘不上来。正因为是洋服，所以好歹能这样有精神地走路——但是，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让走不动的身体像木板一样挺直，戴着脚枷手枷，被后面的人呵斥着“马上要到了，振作点，别倒下”，那么无论是谁都会想哭的吧……

冈田走着走着，就渐渐受不了了，忽然就联想到像疯子般不争气地号啕大哭的场景……直到刚才，一位中年绅士带着年轻的小姐，在这样的天气里，似乎是去哪里散步，正穿着清爽的衣服走在银座大道上——那个看去像那小姐伯父似的男人，突然嘴角一歪，哇地像小孩一样哭了出来！“阿古里，阿古里，我走不动了。你要背我。”他赖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使泼撒娇。“什么呀！怎么了？快别这样了！大家都在看呢。”阿古里粗暴地说道，用那像是可怕的伯母般的眼神盯着他——她对于他发狂的事，一点也不奇怪吧。对她来说，这个男人的哭相并不稀奇。虽然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是第一次哭，但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他总是这样哭的——“真蠢啊，这个男人要哭也别在外面哭啊，想哭的话，以后可以任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的啊。”她大概会这样想吧。“

，闭嘴。求你别哭了，多丢人！”但是，即使这样说，冈田也不肯轻易停止哭，最后他挣扎着，粗暴地把领圈及领带胡乱地扯掉，横冲直撞。然后完全疲倦了，呼呼喘着气，倒下了，紧紧贴在地面上，像是胡话一样说道：“已经走不动了……我是病人……快给我脱掉洋服换上柔软的衣服，在人往人来的大路上也没关系，给我在这里铺上被子。”阿古里不知所措，脸羞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已经想逃也逃不掉了，两人的周围尽是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巡警来了，阿古里在众人的环视中被讯问。“那个女人是谁？”“是女儿吗？”“不觉得恶心吗？”“是歌剧演员吧？”等等，人们窃窃私语着。“怎么了你，不要在这种地方躺着，给我起来吧。”看到他发疯，巡警安慰地说道。“不要，不要，我可是病人！怎么起得来。”冈田摇着头，仍然低声哭着。

这样的场景，清楚地映在他的眼帘。实际上，他现在就深深涌起了一种像那样低声哭泣时的心情……

“爸爸……爸爸……”

不知从哪里，传来轻微的、和阿古里完全不同的、惹人怜爱的声音。一个今年五岁，穿着圆滚滚的薄毛织友禅绸衣服的女孩子，伸出稚嫩的手掌，向他招手。她后面是一个结着发髻的像是那孩子母亲的身影……“照子啊，照子啊，爸爸在这里呢……啊，阿

！你也来了。”他两三年前去世的母亲也出现了……母亲不时要和他说什么，不知是否因太远了，隔在朦朦胧胧的迷雾里……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她扭着身体干着急，说着心酸哀伤的事情，眼泪潸然打湿了脸庞……

不再想悲伤的事了，母亲的事、阿

的事、孩子的事、死的事——这些事只是稍微想起一点，就变得这么悲伤，这是为何呢？果然还是身体衰弱的原因吗？两三年前，身体健壮的时候，虽说也会悲伤，但是应该不会这么严重。但如今，悲伤的心情和生理的疲劳浑然一体，浑浊地郁结在身体里的血管中。这种郁结，被淫欲给煽动起来时，就会愈发地沉闷……他走在五月白天的大街上，眼睛不看外界的任何东西，耳朵也不听任何声音，他的心只是执拗地、阴郁地，向内层深处走去。

“万一呢，你买东西时有多余的钱，能不能给我买块手表？”

阿古里在说这样的事——因为正好来到新桥站的前面，所以她是看到那里的大钟而突然想起的吧。

“要是去上海的话会有好的手表吧，给你买块好了。”

然后又一会儿，冈田的幻想又飞去了中国——在苏州阊门外的湖畔，漂浮着美丽的画舫，撑船在恬静的运河上，向耸立着虎丘塔的方向行去。船中有两个年轻人像鸳鸯般郎情妾意地并坐着。他和阿古里不知何时成了中国的绅士、官妓。

你爱阿古里吗？如果被人这样问，冈田当然会回答“是的”。但是，在思考阿古里这种事物时，他的脑海里就像魔术师喜欢使用的舞台场景那样，变成垂下漆黑的天鹅绒帷幕的暗室——然后在那个暗室的中央，立着一尊裸女的大理石像。虽然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就是阿古里，不过他认为那就是阿古里。至少，他所爱着的阿古里，必须得是那个“女人”，必须得是脑海里的那尊雕像——它活过来在这个世上生活的就是阿古里。现在，和他一起并排走在山下町的外国人街上的她——透过她的肉体上正套着的宽松的法兰绒衣服，他可以看到她的原型，在心里描绘出在那衣服下面的“女人”的雕像。在他的心里清晰地浮现出一道道优雅的凿痕。今天要用各种宝石及锁、丝绸来装饰那尊雕像。从她的肌肤开始，将那不相配的、不好看的和服剥掉，将她暂时变成剥得精光的“女人”，为她全身所有部位的屈曲处，都赋予光泽，增加厚度，打磨出生机勃勃的曲线，做出丰满的凹凸，为了让手脖子、脚脖子、颈脖子——叫作什么脖子的脖子都柔和地亮丽起来，给她穿上洋服。这么想着时，给所爱女人的肢体买东西这种事，不就像做梦一样开心吗？

梦——在这寂静的、行人稀少、洋馆林立的街道上，走着走着，到处看看橱窗，不觉得这像做梦吗？这里的白天静谧沉静，不像银座大道那样华丽花哨。寂静的灰色的厚厚围墙建筑里，让人怀疑是否真有人居住，只有窗户的琉璃像鱼的眼睛般闪着光亮，映着蓝天。虽然是街道，却像是走在博物馆的走廊中。而且两侧玻璃里面装饰的商品，虽然新鲜，却奇异地带着幽玄的色泽，奇异的鲜艳，给人一种像是海底花园般的幻想。写着“各类日本艺术：油画、瓷器、青铜雕塑”的古董商店的招牌映入眼底。“漫长男装女装裁缝店……”[58]这样写的大概是中国人开的服装店。也有写着“詹姆斯·伯格曼珠宝……戒指、耳环、项链……”的店。“E＆B Co.、外国生活用品……女士内衣……布料、挂毯、刺绣……”这些话只是耳朵里听到过，像钢琴的声音般庄严美妙……虽然从东京过来只需一小时电车，但是却感觉像来到了很遥远的地方……而且，即使有想买的东西，但是看到店铺门扉寂然紧闭的样子，不由犹豫要不要走进去。在银座一带的商店可没有这样的事，这也许是面向外国人的缘故吧——这里大街上的橱窗，只是冷然地将商品陈列在玻璃窗的深处，却没有像说“请您购买吧”这样的讨好话。在光线微暗的店里，不像有店员工作的样子，虽然装饰有很多东西，却像佛坛般沉郁。但是，这反而让那里的商品看上去愈加奇异地具有诱惑力。

阿古里和他暂时在那条街道上来回闲逛。他的怀里有钱，而她的衣服下面有雪白的肌肤。鞋店、帽子店、宝石商店、杂货商店、毛皮店、织物店……只要付钱，那些店里的商品无论哪个都能紧紧地贴上她雪白的肌肤、缠上她柔软的四肢、成为她肉体的一部分——西洋女人的衣裳不是“穿的东西”，是在皮肤上披的第二层皮肤。不是从外面包裹身体，而是直接紧紧渗透进皮肤的一种纹身。这样想着，再眺望时，到处的饰窗里的东西看上去都成了阿古里皮肤的一块、肌肤的斑点、血液的血滴。她只要从那些物品里买自己喜欢的皮肤，把它贴到自己皮肤的部位上就可以了。他甚至想，如果你买了翡翠的耳环，你的耳朵就长出了绿色的小脓包。若穿了那个毛皮店的店面里那件栗鼠的外套，你也变成一头毛色像天鹅绒般泛着光泽的野兽。若要买那个杂货店里挂着的袜子，你从穿上它开始，你的脚就长出丝绸衣料的皮肤，那里流动着你温暖的血液。若是穿上漆鞋，你的脚后跟那柔软的肉就会变成漆，闪闪发光。可爱的阿古里啊！那里的东西，全都是为了嵌入你这样一个“女人”的雕像而制作出来的、你自身蜕下的皮囊，是你原型的一个个部件。青色的蜕皮也好，紫色的、红色的，那都是从你的身体剥落下来的皮，把“你”放在那里贩卖，在那里，你的蜕皮拥有你的灵魂……你明明拥有那样漂亮的“你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包在不相配的虚肿的法兰绒衣服里呢！

“啊……是这位小姐要穿吗？……想要什么样的呢？”

从微暗的店里面走出来一个日本人掌柜，说着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古里看。两人走进了卖现成衣服的女士服装店。因为刻意选容易进去的、小而整洁的商店，所以这家店并不那么气派。狭窄的房间两侧有镶着玻璃的柜子，那里总是挂着现成的衣服。胸罩啊，裙子啊——“女人的胸”及“女人的腰”——挂在晾衣架上，垂在头顶。房间中央也有张矮架子。那里摆着衬裙、内衣、袜子、紧身胸衣及各种蕾丝布片。净是柔软的、真是比女人皮肤还柔软的布料，比如卷得出褶的绉绸、纯白纺绸、缎子之类，滑滑的、凉凉的。阿古里刚想待会儿自己就能穿上这样的布匹，变得像西洋人偶一样了，却突然发现掌柜正盯着她看，本来快活的、精力旺盛的她竟然也莫名地腼腆退缩起来。但是眼睛却泛着光，仿佛在说“这个我也要，那个我也要”。

“人家不知道什么样的好，不过……喂，你知道哪个好吗？”

她像是要躲开掌柜视线似的藏在冈田的阴影里，迟疑地小声问道。

“要是这一带的话，我觉得哪件都适合。”

说着，掌柜展开一件白色的像是麻纱的衣服。

“怎么样，您穿这件试试，那里有镜子。”

阿古里来到镜子前面，把那件白东西抵着下巴垂下来看。然后像小孩一样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挑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

“怎么样，要不要这件——”

“嗯，这件也行啊。”

“这件也不像是麻纱的，到底是什么料？”

“这是棉纱，干爽光滑，很舒服的。”

“多少钱？”

“这个啊——哎，这是——”

掌柜对着里头大声说着：“喂，这个棉纱的衣服，多少钱的？哎？四十五元？”

“这个需要改成合身的，今天能来得及吗？”

“啊？今天之内？是要坐明天的船出发吗？”

“不，不是的，不是要坐船，但是有点急。”

“喂，你觉得怎么样？”

掌柜又对着里头喊道。

“客人说要今天之内给改好，能不能改好——能改的话就给我改。”

这个掌柜说话用词粗鲁，是个粗俗的男人，但似乎也是很热情的好人。

“我们马上就给你改，不过怎么也要花两个小时的。”

“这点时间没有关系的。然后我还想买帽子和鞋子，在这里换上。因为第一次穿洋服，所以什么也不懂，你这里，里面穿的东西也齐全的吧。”

“可以的，店里都有，所以全都齐全的——这是穿在最下面的（掌柜顺手从玻璃架抽出丝绸的抹胸），然后在这外面穿这个，里面穿这个和这个。也有做成这样子的，不过这东西这里没有开口，穿上的话就不能小便了，所以西洋人都尽可能不小便。因为这件不方便，所以还是这边的这件好，这件的话，这里有个扣子，你看，只要把它解开就能小便了……这件贴身衬衣八元，这件衬裙六元。虽然比日本的和服便宜，但这是多么漂亮的纯纺绸啊……那么，还要量下尺码，所以请到这里来。”

从法兰绒的布料上面，量下面的那具原型的胖瘦与长短。革制的尺子绕在手臂下面及脚的周围，测查她肉体的体积与形状。

“这个女人多少钱啊……”

掌柜不是要这样说吗，自己现在不是在奴隶市场吗，然后正在把阿古里当作商品在给她估价吗？——冈田突然这样觉得。

傍晚六点左右，他和阿古里提着仍在那条街附近买的紫水晶耳环、珍珠项链、鞋子、帽子等包袱，回到女士服装店。

“啊你们回来了，买到好东西了嘛。”

掌柜用一种已经是很熟稔的语气说道。

“已经全部改好了，那里有个试衣间——您去那换上吧。”

冈田把改好的衣服——湿滑的、像一片雪般柔软的东西拿在手里，跟着阿古里走到屏风的阴影里。走到等身高的穿衣镜前，她虽然仍是为难的表情，但却开始安静地解开腰带。

……冈田脑海里的“女人”雕像就站在那里。他一边小心地拿着轻柔的丝绸帮她贴到肌肤上，一边给她扣上纽扣，按上子母扣，结起丝带，绕着雕像周围团团转。那时，阿古里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开心的、活泼的笑容……冈田又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大正十一年[59]二月作）

一绺头发

“来吧迪克，让我听你说说你的故事，正好今天谁都不在——”

那是一个寒夜。我和迪克在静谧的酒店吸烟室里面对面坐着。我一边催促着迪克打开他不轻易开口的话匣子，一边把火炉里的火苗搅动了下。

“怎么样，要不我去拿点热红茶什么吧？”

“算了，那倒不必。”

迪克回应了一句，暖炉的火光把他的脸庞映得泛红，照着他那宽阔而坚实的额头。他好像陷入了沉思，目光一直盯在火苗摇曳的光影上，过了半晌才用多少有些日本人口音的英语开口道。

“我想说给您听的这些事儿，其实到现在为止还没和任何人说起过。不过我最近也必须要离开这里了。我这条腿，就像您看到的，多亏了这温泉的功效，已经好了很多。现在不用拄着拐杖都可以走山路了。我的重伤差不多全好了。所以估摸着大概再过一周就能动身，不过就算动身，也不大会回横滨。”

“这么说来，要回去哪里呢，你在横滨不是有家么？”

“恩，是啊，我家在横滨。父亲和母亲也还在世。我不仅是出生在日本的，母亲也是日本人，所以我的故乡除了日本也没别的地方。不过虽然如此，我大概，会去上海之类的地方生活吧。因为只要腿伤恢复了，身体还是好的，又还年轻嘛。”

“那么迪克，你多大了？”

“在日本是二十七岁——按西方的算法，到今年十二月刚好满二十六岁。不过你问这个问题还不如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呢。在我要离开日本的时候，本以为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些话，就这样离去。不过，在酒店里的这段时间，结交了您这位朋友，所以就只想请您听听我的事。话虽如此，不过对于这个事，现在也没必要坚守秘密，因为和这事情有关的这些人，除我之外一个都不在了。而且我也马上就要离开日本，所以即使您听了这个故事，觉得有趣，把它写成一个故事，我也不会抗议。岂止不会抗议，我甚至还有几分希望借助您笔墨的力量，让这个可怕的事被更多的人看到。因此，我首先必须要和你坦白的一个事情是，关于这个腿伤，这个老实说就像刚刚提到的，并不是地震时被压到受的伤，而是被抢打伤的。”

迪克这样说道，看着我惊讶的脸庞，从口袋里掏出装了烟丝的烟管，深深地坐到安乐椅上，摆出要讲长篇大论的悠然姿势。

“虽说是被枪打到的，也是发生在地震时的事情，但原因却不是地震，而是因为一个女人。那个，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来花月园和大酒店参加舞会时，有一个叫奥尔洛夫的俄国女人，她经常带着年轻的西洋人或混血男性一起过来，年龄大概在二十八九左右，有着一种恰似野兽般的奇妙魅力，而且在那高大肤白的身体上总穿着引人注目的衣裳。待会儿，你会慢慢了解那个女人有怎样的身份，是怎样的性格。不过不管怎样，那个时候不管她去哪儿的晚会，那份不可思议的美丽和奢华的爱好都是出类拔萃的。虽说许多女士和绅士们都认为她是危险且肮脏的女人而不和她来往，但是要我们来说，只是因为他们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亡命俄国人身份，以及在横滨一带鲜见的妖艳型女性出于本能的妒忌和反感吧。在横滨这个地方——恐怕也不仅仅是横滨，在东洋的港口及殖民地，不论哪儿都有着这种令人讨厌的习气——偶尔来了个稍微与众不同点的外国人，原住的外国人就会像事先相互打过招呼般，一致排斥那个人，不让他融入他们的社会。这种气量狭隘、令人不快的风气，在世界大战之前还没有那么的激烈。但战争后，自从美国人和英国人驱逐其他外国人并独占东洋在商业上的权力后，就变得越来越严重了。只要不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种，那么岂止不会当作自己的同伴，甚至会将之视为野蛮人来对待。法国人因为战争时是他们一伙的，还没有那么被厌恶，但德国人和俄罗斯则被他们严重疏远。特别是如果那个人刚好带有某种压倒他们的优质特性的话，他们就会说他的坏话，这种嫉妒的现象并不少见。因此，奥尔洛夫夫人在社交界不受待见这件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反而是意外的好事。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也是——像我们这样的混血儿——即使国籍属于盎格鲁-撒克逊，也会因血缘的不纯粹，且不说表面上，反正事实上是被厌恶的。

“您——虽然这有点跑偏话题了——对于我们这样的双重国籍者，并且在命运上却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人，您到底怎么看待呢？也有人说，我们被排斥的原因不是因为血缘不纯粹，这么想，只是我们自己的偏见，其实是因为混血儿里面有很多低能儿和不良少年，所以才被世人所讨厌。但是，要这么说的话，那么生下我们这样畸形之人的罪孽，又该由谁去背负呢？我们里面有大部分在日本出生，但不懂日本的道德，说来，也没有充分受到西洋流派的教育，所以，变成低能儿、不良少年，这也是不得已的结果。且不论这是社会的罪孽还是父母的罪，但至少不是我们自身的罪吧。虽然在我们当中，当然也会有很受人们尊重和信任的人，但一般来说，和普通的西洋人以及和普通的日本人相比——还是不能受到相对等的对待，而且他们自己也觉得受到歧视。所以，当我们发现奥尔洛夫夫人的时候，就像众多的蜜蜂拥围着一朵鲜花，全都聚在她的周围，崇拜着她。而且，那些所谓的“一本正经”的淑女和绅士们越是诋毁她，我们就越倾心于她的美貌。关于她的年龄，实际上比我们要大十岁以上，大概有个三十五六岁吧。不过像那样紧绷的肌肤和曼妙的身体，到底无法辨别她的真实年龄。我刚刚提到，从外表看来也就二十八九的样子，但是有时候她化妆化得像是只有二十岁左右，若是只看她那没有一点松弛感的雪白肩膀及坚挺的胸脯，就算说是十七八岁小姑娘的身体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她脸蛋圆润，大嘴，下巴略张成方形，鼻子是像一般俄国人那样的短鼻子，鼻孔恰如虎头狗那样正面张开成‘八’字。我所说的‘野兽般的魅力’以及‘不可思议的美’，主要就是因为那下巴和鼻子，但如果少了她那瞳孔的惊人威力，那么容貌恐怕也只能沦为一般的‘野兽般的’样子，那种不可思议或许也不过是一种丑恶吧。那双眼眸若说是用来看东西的，就太亮了，那是如火燃烧般碧绿的、大大的、有时看起来像海一样辽阔的两个水晶体。她经常有心情不好而皱眉的习惯，那时，眼眸更加的湿润与深邃，让人觉得仿佛会从那里掉落闪闪发光的露珠。仅仅这些，都还不足以描述她所有兽性般的美。在日本的戏剧当中，有一出披着红发和白发而跳的名为《石桥》的舞蹈，我刚看到她的时候，就想起了《石桥》里狮子的精灵。因为她的发色刚好就是那种红。虽然在西洋人里面天生红发不足为奇，经常能看到，但要说她头发的色泽，我从未见过那样就像现在这火炉里燃烧的、煤炭般浓烈的红。她剪成短发，从正中央分开，不过，头发浓密得像是插不进梳子，纤细蜷曲，像月晕似的向左右扩散分开。而且，脸庞的外圈，因为这头发而显得特别大，壮观得就像狮子的头。还有那让头部不会显得太大的、丰盈的体态，肉感结实的胸脯，匀称而柔软的手臂，以及在沉甸结实的臀部下面，那两条如同优美的波浪般伸开来的腿——啊，如果您觉得我的话是言过其实的话，那就让我为难了。即使在那个时候，也有人说‘像那样的女人哪算什么美人，那张脸最多就是淫荡’那样的话，那样想的人就随他们怎么想好了。我绝不认为我有一点儿夸张，甚至是现在和您这么说着的时候，都觉得那个女子的美丽还鲜活地浮现在眼前。

“那个时候，最热烈地渴求奥尔洛夫夫人欢心的男人，是我、杰克和鲍勃。我们三人如痴如醉地纠缠于她，其他的男人或许是吃惊于我们的激烈竞争，全部骂我们‘他们就是白痴’，都放弃了。留下来的三人，心里都想着等到另外两个人放弃就好了，但是这样一来却更加发现她的珍贵，于是三人愈发陷入恋爱的深渊。杰克也好，鲍勃也好，都是被人嫌弃的有着非纯粹血统的年轻人，从小就因为这样的境遇而和我关系亲密，所以我们并没有出格地吵架。但是，杰克对鲍勃，鲍勃对我，我对杰克，都变得相互牵制、嫉妒、猜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这样不知不觉中，奥尔洛夫夫人的服装和随身物品都变得奢华起来，她的衣柜里华贵的东西也不断增加。这是由于我们三人，都像把贡品敬献给女王那样，一人送了毛皮，另一个人就送宝石过去，争相赠送高价礼物。她经常这样说道：‘亡命到日本之前我经历了各种苦难，已经不想再受苦。我原本就喜欢享乐奢华的生活，但是丈夫因为革命而死了，我也已经回不了故国，所以如果有真心爱着我，理解我的兴趣和癖好并能给予我想要的生活的男人，那么和他结婚也无妨……’并且经常开玩笑似的问我‘你家有多少资产’‘那些资产全都会继承给你吗’‘我如果成为你妻子，你能让我过怎样奢侈的生活呢，你父母会允许你和我结婚吗’之类的问题。让我不知不觉地有种在三人中自己最得宠的感觉。我向她表明：我家中的财产，在父亲死后大部分都会成为我的东西，自己也喜欢奢华的生活，没有比让她穿上华丽的衣服，看着她任何时候都美丽的样子更快乐的事了，只是有点担心是否能得到结婚的许可，但是时间还长着呢，只要再过个一两年，总能成的，即使我跟母亲闹闹脾气，也能征得同意的……我一有机会就劝说她，让她再等我一两年，因为在一两年中我会尽可能想办法的。

“虽然我是瞒着另外两个人对她说那样的话，但是杰克和鲍勃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一些。两人也不甘落后，趁别人不注意就在她耳边低语、倾诉。恋爱的竞争变得愈加激烈了。而与此同时，她那可怕的本性也渐渐地暴露出来。她既喝酒，又很会抽烟，说出的话以及态度，随着关系的亲密，而越发粗俗、放荡起来。不仅如此，她虽然承诺我说可以和我结婚，听进了我诚挚的请求，满足了我的愿望，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她就没给另外两人许诺过同样的话。现在她身边我从没见过的戒指、项链及晚礼服等与日俱增，谁又能保证说她的唇只会触碰我的唇呢。这种情不自禁的不安与嫉妒，三个人肯定都有，最后即使在路上遇到，相互也沉默地转过脸，已经反目成仇了。而且三个人都采取不同的行为，各随己愿地偷偷到她身边。

“我在这样的状态下，一直和奥尔洛夫夫人幽会了一年多。因为我上班的山下町Ｂ.Ｍ公司，社长就是我父亲，时间相对比较自由。所以我相信，相比在东京丸之内大厦上班的鲍勃，以及经常得去神户出差的杰克，我是最频繁去见她的人。但是，这个时候，在那发生大地震的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年八月末，该诅咒的九月一日清晨降临了。在说那天发生的可怕的事情之前，得先大致让您知道她住宅的情况。您大概也知道横滨的街道吧。在地震时最早发生火灾，几乎一瞬间就毁坏掉了的是山下町一带，其次遭到严重破坏的是西洋人的住宅地山手一带，即被称为‘峭壁’的地区。那一带，虽然是在横滨，但尤其有异国情调，树木相对比较繁茂，是个宁静的地区。不过，以前，在开港的时候，那里也是一片寂静的山野，在那边的山丘或这边的山谷一点点地建起房屋，渐渐地发展成那样的街道，所以外观上虽然很气派，但实际上多是木造或砖砌的建筑，而且像刚才说的，地势多是斜面及坡道，因此一旦地震，很容易马上发生土崩或山崩。而且繁茂的树木使得大火蔓延得很快，因为那时正好在白天，随便哪家的厨房炉子里都烧着煤炭。和往小炉子里放炭火的日式厨房不同，那些人家里，在厨炉破裂的同时，煤炭的火立即就燃成猛烈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围卷起来，把整条街都烧成一片。不过，这是后话。奥尔洛夫夫人住在那个峭壁山丘的上面，是幢可开阔地环视远处风景的两层大公寓。那幢建筑在我出生时就有了，虽然宽敞，却是煞风景的木造楼房，以前大概是天主教会的学校，或者寄宿宿舍，或者圣克拉拉医院之类的吧。因为我是在她入住之后才进到里面，所以对于那里以前的情况不了解。但是现在，外面的油漆都已剥落，里面也严重荒废了。租房的人都没钱又被原有的西洋人嫌弃，是些住不起普通酒店及租赁房的家伙——也就是亡命而来的俄国人等的巢穴。但是只有奥尔洛夫夫人是特别的，也不知是否一开始便是这样的，反正从我们出入那里开始，她就在这种肮脏的巢穴中却过着外面的家伙无法相比的奢侈生活。爬上有古老中转梯的楼梯，进入到肮脏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出租用的房间，走到尽头就是她租的房间。一踏入屋内，没人会不惊讶，在这个阴郁的公寓楼里居然有如此华丽的房间。一般的俄国人，一家五六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生活，但是她岂止是一个人悠悠地独占了两间相邻的房间，而且连家具及装饰品等都是极为讲究的东西。其中一个房间有一个大壁炉，是可称之为沙龙的大厅。另一间比较舒适，里面有简单的厨房、化妆室及浴室，所以那里也作为寝室用。她巧妙地收服了看门的一对夫妇，有事就把他们叫到房间，让他们做跑腿及业余的活。所以，虽说是一个人生活，但这样反而更方便，没有任何的不自由。

“然后，那个九月一日的早上，正好是地震前的一个小时，我在她的寝室里。因为她会睡懒觉，所以一般都要下午去拜访。不过那天是星期天，我想邀她去镰仓住一晚，所以上午就去她那了。不过那时，她似乎是刚刚起来，在泡早上的澡。我一到寝室，就听到浴室里传来她的声音：‘啊，迪克，你今天这么早啊，我马上起来，你稍等一下啊。’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一个妖艳的身影，刚出浴的肌肤上裹着宽松的日本和服。像这样，我会在她入浴的时候进到她房间，她会以这样放浪形骸的身姿来接待，虽说就两人的关系而言，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那个时候，她对我献媚的那种方式，譬如随意的表情或动作举止，她的所作所为，都已经和娼妇的技巧别无两样。关于那天早上的事，我现在仍然能记清那种美，被浴汤濡湿的红头发，恰如一条缎子似的紧紧贴在头脑的肌肤上。她打开电风扇吹头发，仰身横卧到床上，然后拿出一根烟卷，一边向天井吐着烟圈，一边让我坐到她的脚边。然后我说去镰仓吧，不知为何她没接话，而是□□□□□□□□□□□□□□□□□□□□□□□□□□□□□□□□□□□□□□□□□□□□□□□□□□□□[60]。‘哎，迪克，你若是想带我去镰仓，就先给我买前段时间说的戒指。现在马上去买。因为是这样约定好的，所以你不买来，我可不去。’她抓着我的脖子，一边摇晃一边说。越是摇晃得厉害，越是□□□□□□□□□□□□□□□。——□□□□□□□□□□□□□□，□□□□□□□，□□□□□□□□□□□。□□□□□□□□□□□□，□□□□□□□□□□□□□□□□□□□□□□□□，不搁置不夺取我的回答。我说：‘那么我给你买，但是现在马上买，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是不是啊，卡汀卡？’——卡汀卡是奥洛尔夫夫人的名字。‘让我待到十二点，等下午了，我一定给你买来。’‘好的，你真是个好孩子。那么十二点前，就由我来保护你哦。’卡汀卡说着，心情愉快地笑起来，□□□□□□□□□□□□□□□□，□□□□□□□□□□□。‘可以吧？迪克，作为交换，就在十二点整为止哦，下午后你暂时回去，四点还是五点的时候再来。因为白天去镰仓太热了。而且那时一定要带来那个戒指。不然，你就别来见我了。’

“然后过了二三十分钟，两人正沉溺于甜蜜恋爱的快乐中时，那个恐怖的剧烈震动降临了。我啊的一声，拉着卡汀卡的手，像弹起般爬了起来。爬是爬起来了，但是我们正要跳下床时，相反，地板突然从下面翘了起来，把我们狠狠地推回到床上。人在那种时候大概会有幻觉吧，又或者事实上晃动就是那么厉害，那时我觉得眼前的四面墙壁都倾斜了九十度，头顶的天井变成侧面，而且床从笔直立起来的地板上滑落，向之前的墙壁那边迅速地翻倒。那期间，我和卡汀卡就像坐在受惊的马背上那样剧烈地上下晃动，那时残留在我视觉里的，就像从飞驰的火车车窗眺望近处的景象那样，完全只有万花筒般混乱的线条与形状。我只模糊地、而且是带着异常恐惧的感觉记得的，是大厅壁炉的烟囱发出轰隆的声响，然后变成砖瓦之雨从上而下崩塌成粉尘的光景。两人听着那声音，闭着眼睛紧紧抱在一起，幸好没有掉到寝室这边，而是崩塌在大厅那边。‘迪克，迪克，快帮我把衣服拿来，把我放在衣柜里的衣服……’那时终于听到她这尖叫的声音。因为我只是脱了西装外套，只要让她穿好衣服，两人逃跑应该不难。但是大地的震动却一刻不停地持续着——虽然有人说，那时一开始有很大的晃动，然后间隔一下，来了第二、第三波晃动。但是在我的感觉里，那是一个漫长的、没有间断的、连续起伏的震动。并且，像刚才说的，因为地板已经严重地倾斜向一边，所以我好不容易下床站起来，才要走动时，脚就被困在半路，突然一阵摇摇欲坠的眩晕感袭来，我被甩出了六尺远。然后我就趴着，沿着地板的斜面向衣柜的方向，踉踉跄跄地爬下去。途中发现，那个结实的、门上带有镜子的七八尺高的衣柜，正不停地左右晃动着。衣柜虽然就在我眼前，我却什么事也做不了，自己也一起左右摇晃。但是这也没持续多久，不久我就看到衣柜摇晃得更加厉害，突然就像大石块般向我的脑袋落下来。我只记得背脊被猛地撞到，嗯地呻吟了一声，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迪克，醒醒，我是杰克。……迪克，迪克，你哪都没受伤！给我振作点……’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这样的声音，然后发觉我被杰克抱起来，头正靠在他的膝盖上。杰克蹲在我的身边，拿白兰地对着我的嘴让我喝。我混乱的头脑一时不明白为什么被杰克抱着，而且这里又是哪里呢。‘噢，迪克，注意到我了嘛。因为你只是后背被撞到，所以哪里都没有受伤。来，振作点，坐起来看看。你看，这里有蝙蝠伞，用这个做拐杖走走看。你必须快点，尽快地逃出这里。磨磨蹭蹭的话，就会被烧死。整个横滨，现在都烧成一片火海了。’听到这样说，我才意识到衣柜现在仍倒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仍然在卡汀卡的寝室里，在方才衣柜下面地板的地方，只是杰克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杰克——’我说道，‘你什么时候、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在地震发生的一刹那，正走在下面的坡道上，然后就径直来到这里了，为了救出卡汀卡。’‘卡汀卡没事吧，那个女人没受伤吧？’我这么发问时，杰克疯狂地大笑起来，然后指向后面，‘没事的，你看那，卡汀卡在那里。’我定了定还有些轻微眩晕的眼睛向杰克指的方向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屋内像是被巨人的脚胡乱践踏过的混乱景象，然后，我渐渐明白了刚才的地震到底造成了多么惨烈的破坏。一直到刚才，都让我沉溺在恋爱欢乐中的房间，一瞬间就成了废墟，很早就已经完全没有了‘房间’的形状。大厅和寝室之间的墙壁，在烟囱崩坏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洞，在洞的对面，砖瓦堆积如山，钢琴从角落游到了正中央，仆倒在地上。地板不仅剧烈地倾斜了，而且每一块木板都被撕裂，翘起，那里还赫然撕开着一个大口。本来靠着墙壁的匾额、架子，没有一个还在原来的位置，陶器、玻璃及酒坛都散落一地，椅子、桌子、化妆台等本来立着的东西，全都翻倒着。我刚才感觉床从地板上滑落般落去，这也是有道理的，现在看来，是沿着斜面往相反的墙壁那边落去，正像表现主义的舞台装置什么的那样扭曲着。而卡汀卡靠着那张床的柱子，傻傻地呆立在那里，脸色铁青，和瞳孔的颜色一样的铁青，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以为她只是站在那里，这是我的视觉错误。她其实是双手被往后绑在床柱上，两只脚也被残忍地绑缚着。‘噢，卡汀卡，这是怎么了？’我这么说时，她不知是因难以忍受这被绳绑着的屈辱，还是因为时刻迫近的危险，失神地望着我，那比千言万语都有力量的幽深眼眸，如今几乎只是毫无表情地睁开着。‘杰克，你想把卡汀卡怎么样，你不是说要救出她的吗？’我发疯般地叫道，不觉忘了阵阵疼痛而马上站了起来。‘等下，迪克，不必吵闹，我已经放弃救这个女人了。’杰克扶稳我仍踉跄的身体说道，‘你听清楚了，我要绑着这个女人，烧死她。不过绝非只杀死一个人，我也要在这里一起烧死。好了，迪克，你什么也别说，赶紧逃出去吧。’‘不！’我甩开杰克的手腕说道，‘我要解开那条绳子，不管你怎么阻拦，我都一定要救她。’‘说什么蠢话。’杰克像是嘲讽似的说道，然后紧紧抱着我，对着我的耳边，这次是平静但是告诫似的继续说道，‘迪克，你这身体不是才刚被我好不容易给救出来吗？无论你怎么反抗，你都不可能赢我。而且那样做的话，你也会一起烧死。火已经烧到那里了。你看，看那窗外，看四面八方涌起的烟，那烟很快也会弥漫到这里。没必要连你都为这个女人去死。我并不想把你牵连进来，所以才忠告你。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杰克，你卑鄙！因为输了恋爱，就要杀了那个女人。’杰克把发疯般狂暴的我拽到窗那边，按住我的后颈，让我不能动弹分毫。‘我因为要死了，所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你刚才气绝倒地的时候，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吗？我跑进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没救你，而是正把无数最重要的宝石往身上装。如果我没移除那个衣柜，卡汀卡就对你见死不救了。所以，迪克，对那样的女人，有什么输赢可言？你和我都被骗了。不过我为了那个女人误了终生，已经犯下了不能在这片土地上再待下去的过错。虽然也约定了说一起逃往国外，但是，爱上这样薄情的女人，也是应有的报应。所以我放弃了，我决定和那家伙结伴而死。你不值得为对自己见死不救的女人去死。让我们恢复昔日的友情，和我爽快地握手，然后老实地退下去吧。你以后帮我转告，没能见到鲍勃很遗憾。’杰克气势汹汹，仿佛我要敢说‘不’的话他就会把我扔出窗外。但我又如何能抛下比我性命都重要的女人而独自逃掉呢？这个女人对我见死不救，而且对我、杰克，恐怕也肯定对鲍勃许了下结婚的约定。这么想的话，这确实是很可恨的女人。但是我也和杰克一样，爱上这个女人，是应有的报应。‘杰克，我很能理解你的善意。但是，我也和这个女人有约定，我也有为这个女人舍弃生命的权利。’我这样说道，‘我要是从这里退下去，那等同于输了这场爱。事已至此，我作为一个男人，不能认输。你若也念及昔日的友情，那就让我们和她一起去死吧。我虽然不会反抗你，但是一步也不会退缩。而且，要跑也已经没有时间了。’我这样说后，暂时有段时间，大家陷入深深的沉默中。杰克一双燃着猛烈的嫉妒之火的眼睛，悲痛地盯着我的脸看，但是不一会儿就放开按我的手，愤然站起，在变成斜坡的地板上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窗外靠近檐头的地方，不时升起蒙蒙的浓烟。这幢公寓里的人，要么全都死了，要么就是逃出去了，不管是在走廊还是哪里，都完全没有人的踪影。虽然能听到远方东西爆破的声音，木材噼啪噼啪烧落的响动，以及凄惨的骚乱之声，不过，这却更加突显了充斥在这个房间中的异样的沉默。在这期间，杰克似乎终于压制住燃起的嫉妒心，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悲壮地说道：‘迪克，强迫你逃走，是我不好。像你说的，已经没有逃的时间了。不管是你还是我，在这场爱的决斗中都不相上下。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和好，然后，给卡汀卡最后的亲吻吧。’他久久地握住我的手，然后径直向卡汀卡走去。‘卡汀卡，’他对着被绑着的女人说道，‘虽然我想给你解开绳子，但那样的话，你肯定会挣扎吧。在火烧得更近、烟卷到这个房间之前，我是不会给你解绳的。虽然很可怜，但请你做好已经行将末路的准备吧。一切都如你刚听到的，迪克和我都要一起死。你就把一直被两人深爱的事，当作在这世间的消遣吧。’在杰克像是为安抚女神之怒火、如祈拜偶像般跪在她脚下的一刹那，卡汀卡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恶意的微笑，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下。‘杰克，你们两人和我一起死，鲍勃可能会在后面怨恨的。你把鲍勃带到这里来。’她用郑重的语气说道，在死神来临前的这一刻，仅耸了下肩，仿佛在做最后的抵抗。‘嗯，不能见到鲍勃，我也很遗憾。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不，不是没办法，你现在马上就能把鲍勃带来。’听到这句谜一样的话，杰克和我对视一眼，像是哀怜地偷看了眼卡汀卡。‘卡汀卡，你是疯了啊，真是可怜。我到哪把鲍勃带来！’‘疯了的不是我，你让人遭遇可怕的事，是你疯了。鲍勃在我脚下，在我站着的这个地板下面……’那个声音很平静，藏有一种可憎的、让我们浑身战栗的东西，‘鲍勃被困在这下面的房间里。如果活着的话会来救我，所以可能是比你们先死了。杰克，你快点把这地板掀开，把鲍勃带到这里，带到我的面前。我要给比谁都先死的可怜的男人一个亲吻。’被这样告知时，我才注意到，这家的一楼已经溃塌，二楼则掉到地面上了。但是，即使如此，说鲍勃在楼下——卡汀卡是打算把杰克赶到地板下面，趁机说服我帮她逃走吧？杰克也抱着同样的怀疑，对这意外的话犹豫不决。‘杰克，死前我就告诉你吧。’卡汀卡放肆地冷笑道，‘你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我骗到什么程度了。为什么鲍勃会在楼下？因为我为了玩弄你们三个人，在一楼也租了个房间。’

“对于这个女人的大胆坦白，虽然我之前也有所怀疑，但是在这个时候，真是狠狠地打击到我和杰克了。杰克拳头握得发青颤抖，像是要打她，但是最终却对我说了句‘迪克，这个女人就拜托你了，别解开绳子’，然后就立即把地板上的洞口嘎吱嘎吱地破坏得更大，从那里钻了进去。同时，恐怖的旋风带着火点从窗口席卷而来，其中也掉落在了她的脸上、头上，艳红的头发现在真是要变成真的火焰般在风中蹂躏，这个被捆绑着像雕像般立着的卡汀卡——有谁在这世间见过如此恐怖又如此美丽的光景？‘迪克，迪克，趁着现在——’她在烟熏里鼓励我道，‘尽量带我逃出去，杰克来了，就用手枪射他！’我听到手枪这个词，突然有些惊讶，不由问道：‘那个手枪在哪里？’‘在那个化妆台的抽屉里。’我像是被恶魔附体般，在难以抵抗的力量驱使下，在烟雾中匍匐寻找，终于拿到了手枪。但是正好在那个时候，杰克从下面爬了上来。而且在他的背上，背着鲍勃已经变冷的尸体，其中耳根已被打碎，并且额头上还有一道黑色的血线……

“啊，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现在说也觉得恐怖。我对杰克说：‘杰克，你和我仍然是敌人，和我在这里决斗吧。我赢的话就解开绳子，尽量冲出火墙。’‘可以，那我先射。’杰克说着，就拿去了那把枪。我刚以为他要瞄准我，他突然把枪口朝向卡汀卡，连续地乱射一通。我这膝盖上受的子弹，就是那时想为她遮挡而被射的……

“您问我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杰克在杀了女人后，一边叫着‘我赢了’，一边射穿了自己的胸膛倒下了。四人之中唯一剩下的我，突然珍惜起性命。我拿出正好随身带着的小刀，割下卡汀卡的一绺头发。然后把它贴身放好，拖着受伤的腿，从火中逃了出来。那时竟然平安地活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迪克说着，把手伸进上衣的里兜，“你看，我到现在都还珍重地带着这头发。看啊，这美丽的，如丝织般红艳的东西。”他打开四方形的信封口，把一绺头发倒在手掌上。

我看了眼迪克的手心，那毛发的红艳，似乎还映着当时的火焰。我突然感到一种透心的寒气，不由弯腰向火炉那边靠去。

[1]日语为“天神机”，特指私塾里用的桌子。

[2]大槻传藏（1703—1748），江户时代加贺蕃的蕃士。在世间流传的关于加贺骚动的故事里，他被塑造成杀害主君、想自己做蕃主的大罪人。

[3]小栗美作（1626—1681），江户前期越后国高田蕃的家老，据说为一己之私而推行苛捐杂税的政策，导致“家骚动”（越后骚动）事件。

[4]像橡皮泥般可任意揉捏的蜡泥。

[5]即1914年。

[6]指主宴结束后，再组成小团体到第二家饭馆或酒吧开启宴会。

[7]旧制第一高等学校，简称“一高”，现在是东京大学教养学部的一部分，也是最早设立的公立旧制度高等学校。1886年设立，1950年废止。

[8]日本小说家国木田独步发表于1903年的小说，日语中“正直”一词一般偏于汉语“老实”的意思。

[9]正宗白鸟（1879—1962），原名正宗忠夫，日本小说家、戏剧家、评论家，日本自然主义文学巨匠之一。

[10]日本的长度单位，一町约109.09米。

[11]一叠约为1.6平方米。

[12]即1914年。

[13]五十间，通往江户时代著名花柳街吉原大门的道路名称。

[14]花魁是江户时代对吉原青楼中高级妓女的称呼。

[15]指巳之介。日语中把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省略掉，是一种比较随便或亲密的称法，是种不太尊敬的说法。巳之介称卯三郎为卯三，也是同样的道理。

[16]江户时代宽政年间以后对妓院展示阁间的规格有等级的规定，主要有大篱、半篱，大篱为高级，半篱次之。

[17]二朱女郎属于江户时代花柳巷吉原的下等妓女，卖身只需二朱钱，也叫“小见世女郎”。

[18]日文为“馴染金”，一般在第二、三次见面时才给，很少会在第一次给。这里，两人显然是被骗了。

[19]见世女郎为下等妓女，比二朱女郎档次稍高一点，因平时在小阁间里供嫖客挑选而得名。

[20]呼出花魁属花魁等级中的最低一等，配有接客的客厅及侍女。

[21]仲之町，道路名，吉原的青楼就在仲之町两侧。

[22]助兴艺人，指在宴席中表演助兴的男艺人。

[23]倾城妓女，高级妓女的一种，和“花魁”“太夫”属于同一级别。

[24]深川，地名，在隅田川左岸，以辰巳艺妓而闻名。辰巳艺妓，指像男人一样披着外褂陪酒、卖艺不卖身的妓女。

[25]地名，指隅田川上的两国桥一带。

[26]江户时代后期在江户流行的一种描写普通百姓恋爱故事的小说。

[27]以前日本最普通的一种发髻，未婚女性及青楼女子多梳这种头。简单来说，一般是把所有头发盘在头顶做成一个髻，但是根据前发、鬓发、髻等的不同组合，可做出各种各样的发型。

[28]在枥木县真冈市制作的一种木棉布料，于江户时代风靡日本。

[29]江户的某一地名。

[30]江户中期一种用木偶人表演的民间戏剧。

[31]与兵卫寿司是江户时代江户寿司的三大名特产之一，另两种为毛拔寿司、松之寿司。

[32]地名。

[33]越后地区生产的一种高级麻织品。

[34]江户著名的高档饭馆。

[35]玉屋、键屋，本来是江户时期两个制造烟花最有名的店名，后来人们看到好看的烟花而喝彩时就都喊这两个店名。

[36]退隐后住的地方。隐居在日语中并不单纯指隐世生活。在1947年之前，日本有一种叫“隐居”的制度，指家主在生前指定承继人，将家业移交给承继人后自己过悠闲的生活。

[37]指楠木正成，日本南北朝时期辅佐天皇的宠臣之一。

[38]辅佐汉高祖刘邦的张良。

[39]人形净琉璃及歌舞伎《义经千本樱》中的恶徒角色，是靠放高利贷谋利的恶棍。关于权太的一幕剧，就发生在鮨屋，鮨屋即是如今的寿司店。

[40]新年摆放在门前用于装饰的松树或松枝。

[41]正月的第一个卯日，按习俗那天会去参拜神社。

[42]指龟户天神社，现位于东京都江东区。

[43]主要指江户时期大名、武士家的寡妇所梳的发型。

[44]日本埼玉县秩父市生产的一种布料，粗丝织就，质地精致耐用。

[45]指船头像野猪獠牙一样尖尖的、没有屋顶的小船。江户时代，过往吉原青楼的游客经常坐这种船。

[46]日本神社入口的标志性建筑。

[47]指在江户（今东京）出生长大的人，这类人普遍给人以爱虚荣、冒失要强、爱吵架、活得轻佻、自以为是等印象。

[48]主要指是江户时代在江户商业区、小镇等人们的趣味。

[49]指像富士山形状的前额发髻。

[50]日本古典通俗小说的一种，盛行于江户时代中期到后期。

[51]即柳亭种彦，江户时代的通俗文艺家。

[52]即歌川国贞，与种彦同时代的著名浮世绘师。

[53]像橡皮泥般可任意揉捏的蜡泥。

[54]本书中原文为西方文字之处，皆以仿宋体标出。如无特殊说明，则该处为英文。

[55]即1919年。

[56]这是以日本花柳街吉原为题材的著名民间长歌《吉原雀》的第一句歌词。

[57]贯为日本明治时代的计量单位，1贯约为3.75千克。

[58]原文为：“MAN CHANG DRESS MAKER FOR LADIES AND GENTLEMEN……”。

[59]即1922年。

[60]原缺，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