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 帝纪第一

- 帝纪第二

- 帝纪第三

- 帝纪第四

- 帝纪第五

- 帝纪第六

- 帝纪第七

- 帝纪第八

- 帝纪第九

- 帝纪第十

- 志第一

- 志第二

- 志第三

- 志第四

- 志第六

- 志第七

- 志第八

- 志第九

- 志第十一

- 志第十二

- 志第十三

- 志第十四

- 志第十五

- 志第十六

- 志第十七

- 志第十八

- 志第十九

- 志第二十

- 列传第一

- 列传第二

- 列传第三

- 列传第四

- 列传第五

- 列传第六

- 列传第七

- 列传第八

- 列传第九

- 列传第十

- 列传第十一

- 列传第十二

- 列传第十三

- 列传第十四

- 列传第十五

- 列传第十六

- 列传第十七

- 列传第十八

- 列传第十九

- 列传第二十

- 列传第二十一

- 列传第二十二

- 列传第二十三

- 列传第二十四

- 列传第二十五

- 列传第二十六

- 列传第二十七

- 列传第二十八

- 列传第二十九

- 列传第三十

- 列传第三十一

- 列传第三十二

- 列传第三十三

- 列传第三十四

- 列传第三十五

- 列传第三十六

- 列传第三十七

- 列传第三十八

- 列传第三十九

- 列传第四十

- 列传第四十一

- 列传第四十二

- 列传第四十三

- 列传第四十四

- 列传第四十五

- 列传第四十六

- 列传第四十七

- 列传第四十八

- 列传第四十九

- 列传第五十

- 列传第五十一

- 列传第五十二

- 列传第五十三

- 列传第五十四

- 列传第五十五

- 列传第五十六

- 列传第五十七

- 列传第五十八

- 列传第五十九

- 列传第六十

- 列传第六十一

- 列传第六十二

- 列传第六十三

- 列传第六十四

- 列传第六十五

- 列传第六十六

- 列传第六十七

- 列传第六十八

- 列传第六十九

- 列传第七十

- 载记第一

- 载记第二

- 载记第三

- 载记第四

- 载记第五

- 载记第六

- 载记第七

- 载记第八

- 载记第九

- 载记第十

- 载记第十一

- 载记第十二

- 载记第十三

- 载记第十四

- 载记第十五

- 载记第十六

- 载记第十七

- 载记第十八

- 载记第十九

- 载记第二十

- 载记第二十一

- 载记第二十二

- 载记第二十三

- 载记第二十四

- 载记第二十五

- 卷一百二十六

- 载记第二十七

- 载记第二十八

- 载记第二十九

- 载记第三十

帝纪第一
宣帝
宣皇帝讳懿，字仲达，河内温县 孝敬里人，姓司马氏。其先出自帝高 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历唐、 虞、夏、商，世序其职。及周，以夏 官为司马。其后程柏休父，周宣王 时，以世官克平徐方，锡以官族，因 而为氏。楚汉间，司马仰为赵将，与 诸侯伐秦。秦亡，立为殷王，都河 仰八世，生征西将军钧，字叔平。钧 生豫章太守量，字公度。量生颍川太 守俊，字元异。俊生京兆尹防，字建 公。帝即防之第二子也。少有奇节， 聪明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 汉末大乱，常慨然有忧天下心。南阳 太守同郡杨俊名知人，见帝，未弱 冠，以为非常之器。尚书清河崔琰与 帝兄朗善，亦谓朗曰：“君弟聪亮明 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

汉建安六年，郡举上计掾。魏武 帝为司空，闻而辟之。帝知汉运方 微，不欲屈节曹氏，辞以风痹，不能 不动。及魏武为丞相，又辟为文学 掾，敕行者曰：“若复盘桓，便收 之。”帝惧而就职。于是，使与太子 游处，迁黄门侍郎，转议郎、丞相东 曹属，寻转主簿。从讨张鲁，言于魏 武曰：“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 附而远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若 曜威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 必瓦解。因此之势，易为功力。圣人 不能违时，亦不失时矣。”魏武曰： “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 蜀！”言竟不从。既而从讨孙权，破 之。军还，权遣使乞降，上表称臣， 陈说天命。魏武帝曰：“此兒欲踞吾 权之称臣，天人之意也。虞、夏、 殷、周不以谦让者，畏天知命也。”

魏国既建，迁太子中庶子。每与 大谋，辄有奇策，为太子所信重，与 陈群、吴质、硃乐号曰四友。迁为军 司马，言于魏武曰：“昔箕子陈谋， 以食为首。今天下不耕者盖二十余 万，非经国远筹也。虽戎甲未卷，自 宜且耕且守。”魏武纳之，于是务农 积谷，国用丰赡。帝又言荆州刺史胡 修粗暴，南乡太守傅方骄奢，并不可 居边。魏武不之察。及蜀将羽围曹仁 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修、方果降 羽，而仁围甚急焉。是时汉帝都许 曰：“禁等为水所没，非战守之所 失，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而便迁 都，既示敌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 矣。孙权、刘备，外亲内疏，羽之得 意，权所不愿也。可喻权所，令掎其 后，则樊围自解。”魏武从之。权果 遣将吕蒙西袭公安，拔之，羽遂为蒙 所获。

魏武以荆州遗黎及屯田在颍川者 逼近南寇，皆欲徙之。帝曰：“荆楚 轻脱，易动难安。关羽新破，诸为恶 者藏窜观望。今徙其善者，既伤其 意，将令去者不敢复还。”从之。其 乃奉梓宫还鄴。

魏文帝即位，封河津亭侯，转丞 相长史。会孙权帅兵西过，朝议以 樊、襄阳无谷，不可以御寇。时曹仁 镇襄阳，请召仁还宛。帝曰：“孙权 新破关羽，此其欲自结之时也，必不 敢为患。襄阳水陆之冲，御寇要害， 不可弃也。”言竟不从。仁遂焚弃二 城，权果不为寇，魏文悔之。及魏受 汉禅，以帝为尚书。顷之，转督军、 御史中丞，封安国乡侯。
黄初二年，督军官罢，迁侍中、 尚书右仆射。
五年，天子南巡，观兵吴疆。帝 留镇许昌，改封向乡侯，转抚军、假 节，领兵五千，加给事中、录尚书 事。帝固辞。天子曰：“吾于庶事， 以夜继昼，无须臾宁息。此非以为 荣，乃分忧耳。”

六年，天子复大兴舟师征吴，复 命帝居守，内镇百姓，外供军资。临 行，诏曰：“吾深以后事为念，故以 委卿。曹参虽有战功，而萧何为重。 使吾无西顾之忧，不亦可乎！”天子 自广陵还洛阳，诏帝曰：“吾东，抚 军当总西事；吾西，抚军当总东 事。”于是帝留镇许昌。及天子疾 “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明帝 即位，改封舞阳侯。及孙权围江夏， 遣其将诸葛瑾、张霸并攻襄阳，帝督 诸军讨权，走之。进击，败瑾，斩 霸，并首级千余。迁骠骑将军。

太和元年六月，天子诏帝屯于 宛，加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初，蜀 将孟达之降也，魏朝遇之甚厚。帝以 达言行倾巧，不可任，骤谏，不见 听，乃以达领新城太守，封侯，假 节。达于是连吴固蜀，潜图中国。蜀 相诸葛亮恶其反覆，又虑其为患。达 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亮欲促其事， 发，以书喻之曰：“将军昔弃刘备， 讬身国家，国家委将军以疆埸之任， 任将军以图蜀之事，可谓心贯白日。 蜀人愚智，莫不切齿于将军。诸葛亮 欲相破，惟苦无路耳。模之所言，非 小事也，亮岂轻之而令宣露，此殆易 知耳。”达得书大喜，犹与不决。帝 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二贼交构， 宜观望而后动。帝曰：“达无信义， 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 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 吴蜀各遣其将向西城安桥、木阑塞以 救达，帝分诸将距之。初，达与亮书 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 办。则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 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 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 城下，何其神速也！”上庸城三面阻 水，达于城外为木栅以自固。帝渡 水，破其栅，直造城下。八道攻之， 旬有六日，达甥邓贤、将李辅等开门 出降。斩达，传首京师。俘获万余 人，振旅还于宛。乃劝农桑，禁浮 费，南土悦附焉。初，申仪久在魏 兴，专威疆埸，辄承制刻印，多所假 授。达既诛，有自疑心。时诸郡守以 于京师。又徙孟达余众七千余家于幽 州。蜀将姚静、郑他等帅其属七千余 人来降。时边郡新附，多无户名，魏 朝欲加隐实。属帝朝于京师，天子访 之于帝。帝对曰：“贼以密网束下， 故下弃之。宜弘以大纲，则自然安 乐。”又问二虏宜讨，何者为先？对 曰：“吴以中国不习水战，故敢散居 东关。凡攻敌，必扼其喉而摏其心。 夏口、东关，贼之心喉。若为陆军以 向皖城，引权东下，为水战军向夏 口，乘其虚而击之，此神兵从天而 坠，破之必矣。”天子并然之，复命 屯于宛。

四年，迁大将军，加大都督、假 黄钺，与曹真伐蜀。帝自西城斫山开 道，水陆并进，溯沔而上，至于朐 　，拔其新丰县。军次丹口，遇雨， 班师。明年，诸葛亮寇天水，围将军 贾嗣、魏平于祁山。天子曰：“西方 有事，非君莫可付者。”乃使帝西屯 长安，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统车 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 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讨亮。张郃劝 帝分军往雍、郿为后镇，帝曰：“料 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 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 为黥布禽也。”遂进军隃麋。亮闻大 营自固，然后芟麦。吾得二日兼行足 矣。”于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 遁。帝曰：“吾倍道疲劳，此晓兵者 之所贪也。亮不敢据渭水，此易与 耳。”进次汉阳，与亮相遇，帝列阵 以待之。使将牛金轻骑饵之，兵才接 而亮退，追至祁山。亮屯卤城，据南 北二山，断水为重围。帝攻拔其围， 亮宵遁。追击，破之，俘斩万计。天 子使使者劳军，增封邑。时军师杜 袭、督军薛悌皆言，明年麦熟，亮必 为寇，陇右无谷，宜及冬豫运。帝 曰：“亮再出祁山，一攻陈仓，挫衄 少为恨，归必积谷，以吾料之，非三 稔不能动矣。”于是表徙冀州农夫佃 上邽，兴京兆、天水、南安监冶。
青龙元年，穿成国渠，筑临晋 陂，溉田数千顷，国以充实。
二年，亮又率众十余万出斜谷， 垒于郿之渭水南原。天子忧之，遣征 蜀护军秦朗督步骑二万，受帝节度。 诸将欲住渭北以待之，帝曰：“百姓 积聚皆在渭南，此必争之地也。”遂 引军而济，背水为垒。因谓诸将曰： “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 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亮果 遂以饵之。数日，亮不动。帝曰： “亮欲争原而不向阳遂，此意可知 也。”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 备阳遂，与亮会于积石，临原而战， 亮不得进，还于五丈原。会有长星坠 亮之垒，帝知其必败，遣奇兵掎亮之 后，斩五百余级，获生口千余，降者 六百余人。时朝廷以亮侨军远寇，利 在急战，每命帝持重，以候其变。亮 数挑战，帝不出，因遗帝巾帼妇人之 饰。帝怒，表请决战，天子不许，乃 遣骨鲠臣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 之。后亮复来挑战，帝将出兵以应 之，毗杖节立军门，帝乃止。初，蜀 无战心，所以固请者，以示武于其众 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 吾，岂千里而请战邪！”帝弟孚书问 军事，帝复书曰：“亮志大而不见 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 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 与之对垒百余日，会亮病卒，诸将烧 营遁走，百姓奔告，帝出兵追之。亮 长史杨仪反旗鸣鼓，若将距帝者。帝 以穷寇不之逼，于是杨仪结阵而去。 经日，乃行其营垒，观其遗事，获其 图书、粮谷甚众。帝审其必死，曰： “天下奇才也。”辛毗以为尚未可 藏而可以生乎？宜急追之。”关中多 蒺藜，帝使军士二千人著软材平底木 屐前行，蒺藜悉著屐，然后马步俱 进。追到赤岸，乃知亮死。审问，时 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 达。”帝闻而笑曰：“吾便料生，不 便料死故也。”先是，亮使至，帝问 曰：“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几 米？”对曰：“三四升。”次问政 事，曰：“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 帝既而告人曰：“诸葛孔明其能久 乎！”竟如其言。亮部将杨仪、魏延 争权，仪斩延，并其众。帝欲乘隙而 进，有诏不许。

三年，迁太尉，累增封邑。蜀将 马岱入寇，帝遣将军牛金击走之，斩 千余级。武都氐王苻双、强端帅其属 六千余人来降。关东饥，帝运长安粟 五百万斛于京师。

四年，获白鹿，献之。天子曰： “昔周公旦辅成王，有素雉之贡。今 君受陕西之任，有白鹿之献，岂非忠 诚协符，千载同契，俾乂邦家，以永 厥休邪！”及辽东太守公孙文懿反， 征帝诣京师。天子曰：“此不足以劳 君，事欲必克，故以相烦耳。君度其 行何计？”对曰：“弃城预走，上计 也。据辽水以距大军，次计也。坐守 己，豫有所弃，此非其所及也。今悬 军远征，将谓不能持久，必先距辽水 而后守，此中下计也。”天子曰： “往还几时？”对曰：“往百日，还 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一 年足矣。”是时大修宫室，加之以军 旅，百姓饥弊。帝将即戎，乃谏曰： “昔周公营洛邑，萧何造未央，今宫 室未备，臣之责也。然自河以北，百 姓困穷，外内有役，势不并兴，宜假 绝内务，以救时急。”

景初二年，帅牛金、胡遵等步骑 四万发自京都。车驾送出西明门。诏 旧，宴饮累日。帝叹息，怅然有感， 为歌曰：“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 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 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 老，待罪舞阳。”遂进师，经孤竹， 越碣石，次于辽水。文懿果遣步骑数 万，阻辽隧，坚壁而守，南北六七十 里，以距帝。帝盛兵多张旗帜，出其 南，贼尽锐赴之。乃泛舟潜济以出其 北，与贼营相逼，沈舟焚梁，傍辽水 作长围，弃贼而向襄平。诸将言曰： “不攻贼而作围，非所以示众也。” 帝曰：“贼坚营高垒，欲以老吾兵 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贼大众 在此，则巢窟虚矣。我直指襄平，则 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 遂整阵而过。贼见兵出其后，果邀 之。帝谓诸将曰：“所以不攻其营， 正欲致此，不可失也。”乃纵兵逆 击，大破之，三战皆捷。贼保襄平， 进军围之。初，文懿闻魏师之出也， 请救于孙权。权亦出兵遥为之声援， 遗文懿书曰：“司马公善用兵，变化 若神，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会 霖潦，大水，平地数尺，三军恐，欲 移营。帝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 听。司马陈圭曰：“昔攻上庸，八部 并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 坚城，斩孟达。今者远来而更安缓， 愚窃惑焉。”帝曰：“孟达众少而食 支一年，吾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 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以四 击一，正令半解，犹当为之。是以不 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 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 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 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 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 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 也。”朝廷闻师遇雨，咸请召还。天 子曰：“司马公临危制变，计日擒之 矣。”既而雨止，遂合围。起土山地 道，楯橹钩橦，发矢石雨下，昼夜攻 之。时有长星，色白，有芒鬣，自襄 平城西南流于东北，坠于梁水，城中 震慑。文懿大惧，乃使其所署相国王 建、御史大夫柳甫乞降，请解围而 缚。不许，执建等，皆斩之。檄告文 懿曰：“昔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 牵羊而迎之。孤为王人，位则上公， 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楚郑之谓 邪！二人老耄，必传言失旨，已相为 送任。帝谓演曰：“军事大耍有五， 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 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 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文 懿攻南围突出，帝纵兵击败之，斩于 梁水之上星坠之所。既入城，立两标 以别新旧焉。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余 人皆杀之，以为京观。伪公卿已下皆 伏诛，戮其将军毕盛等二千余人。收 户四万，口三十余万。初，文懿篡其 叔父恭位而囚之。及将反，将军纶 直、贾范等苦谏，文懿皆杀之。帝乃 释恭之囚，封直等之墓，显其遗嗣。 欲还旧乡，恣听之。”时有兵士寒 冻，乞襦，帝弗之与。或曰：“幸多 故襦，可以赐之。”帝曰：“襦者官 物，人臣无私施也。”乃奏军人年六 十已上者罢遣千余人，将吏从军死亡 者致丧还家。遂班师。天子遣使者劳 军于蓟，增封食昆阳，并前二县。 初，帝至襄平，梦天子枕其膝，曰： “视吾面。”俯视有异于常，心恶 之。先是，诏帝便道镇关中；及次白 屋，有诏召帝，三日之间，诏书五 至。手诏曰：“间侧息望到，到便直 排阁入，视吾面。”帝大遽，乃乘追 帝流涕问疾，天子执帝手，目齐王 曰：“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 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 与大将军曹爽并受遗诏辅少主。及齐 王即帝位，迁侍中、持节、都督中外 诸军、录尚书事，与爽各统兵三千 人，共执朝政，更直殿中，乘舆入 殿。爽欲使尚书奏事先由己，乃言于 天子，徙帝为大司马。朝议以为前后 大司马累薨于位，乃以帝为太傅。入 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汉 萧何故事。嫁娶丧葬取给于官，以世 子师为散骑常侍，子弟三人为列侯，

魏正始元年春正月，东倭重译纳 贡，焉耆、危须诸国，弱水以南，鲜 卑名王，皆遣使来献。天子归美宰 辅，又增帝封邑。初，魏明帝好修宫 室，制度靡丽，百姓苦之。帝自辽东 还，役者犹万余人，雕玩之物动以千 计。至是皆奏罢之，节用务农，天下 欣赖焉。

二年夏五月，吴将全琮寇芍陂， 硃然、孙伦围樊城，诸葛瑾、步骘掠 柤中，帝请自讨之。议者咸言，贼远 来围樊，不可卒拔。挫于坚城之下， 有自破之势，宜长策以御之。帝曰： “边城受敌而安坐庙堂，疆场骚动， 月，乃督诸军南征，车驾送出津阳 门。帝以南方暑湿，不宜持久，使轻 骑挑之，然不敢动。于是休战士，简 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 势。吴军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斩获 万余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天子遣 侍中常侍劳军于宛。秋七月，增封食 郾、临颍，并前四县，邑万户，子弟 十一人皆为列侯。帝勋德日盛，而谦 恭愈甚。以太常常林乡邑旧齿，见之 每拜。恆戒子弟曰：“盛满者道家之 所忌，四时犹有推移，吾何德以堪 之。损之又损之，庶可以免乎？”

三年春，天子追封，谥皇考京兆 北。先是，吴遣将诸葛恪屯皖，边鄙 苦之，帝欲自击恪。议者多以贼据坚 城，积谷，欲引致官兵，今悬军远 攻，其救必至，进退不易，未见其 便。帝曰：“贼之所长者水也，今攻 其城，以观其变。若用其所长，弃城 奔走，此为庙胜也。若敢固守，湖水 冬浅，船不得行，势必弃水相救，由 其所短，亦吾利也。”

四年秋九月，帝督诸军击诸葛 恪，车驾送出津阳门。军次于舒，恪 焚烧积聚，弃城而遁。帝以灭贼之 耍，在于积谷，乃大兴屯守，广开淮 阳至于京师，农官屯兵连属焉。

五年春正月，帝至自淮南，天子 使持节劳军。尚书邓扬、李胜等欲令 曹爽建立功名，劝使伐蜀。帝止之， 不可，爽果无功而还。

六年秋八月，曹爽毁中垒中坚 营，以兵属其弟中领军羲，帝以先帝 旧制禁之不可。冬十二月，天子诏帝 朝会乘舆升殿。

七年春正月，吴寇柤中，夷夏万 余家避寇北渡沔。帝以沔南近贼，若 百姓奔还，必复致寇，宜权留之。曹 之安地则安。危地则危。故兵书曰 ‘成败，形也；安危，势也’。形 势，御众之耍，不可以不审。设令贼 以二万人断沔水，三万人与沔南诸军 相持，万人陆梁柤中，将何以救 之？”爽不从，卒令还南。贼果袭破 柤中，所失万计。

八年夏四月，夫人张氏薨。曹爽 用何晏、邓扬、丁谧之谋，迁太后于 永宁宫，专擅朝政，兄弟并典禁兵， 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帝不能禁，于 是与爽有隙。五月，帝称疾不与政 事。时人为之谣曰：“何、邓、丁， 乱京城。”

九年春三月，黄门张当私出掖庭 才人石英等十一人，与曹爽为伎人。 爽、晏谓帝疾笃，遂有无君之心，与 当密谋，图危社稷，期有日矣。帝亦 潜为之备，爽之徒属亦颇疑帝。会河 南尹李胜将莅荆州，来候帝。帝诈疾 笃，使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 渴，婢进粥，帝不持杯饮，粥皆流出 霑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 动，何意尊体乃尔！”帝使声气才 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 屈并州，并州近胡，善为之备。恐不 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 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帝乃 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 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 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 矣。”他日，又言曰：“太傅不可复 济，令人怆然。”故爽等不复设备。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天子谒高 平陵，爽兄弟皆从。是日，太白袭 月。帝于是奏永宁太后，废爽兄弟。 时景帝为中护军，将兵屯司马门。帝 列阵阙下，经爽门。爽帐下督严世上 楼，引弩将射帝，孙谦止之曰：“事 未可知。”三注三止，皆引其肘不得 发。大司农桓范出赴爽，蒋济言于帝 用也。”于是假司徒高柔节，行大将 军事，领爽营，谓柔曰：“君为周勃 矣。”命太仆王观行中领军，摄羲 营。帝亲帅太尉蒋济等勒兵出迎天 子，屯于洛水浮桥，上奏曰：“先帝 诏陛下、秦王及臣升于御床，握臣臂 曰‘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爽背 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 威权。群官耍职，皆置所亲；宿卫旧 人，并见斥黜。根据盘牙，纵恣日 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 关，伺候神器。天下汹汹，人怀危 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 是以亡；吕霍早断，汉祚永延。此乃 陛下之殷鉴，臣授命之秋也。公卿群 臣皆以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 宿卫；奏皇太后，皇太后敕如奏施 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 训吏兵各以本官侯就第，若稽留车 驾，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诣洛 水浮桥，伺察非常。”爽不通奏，留 车驾宿伊水南，伐树为鹿角，发屯兵 数千人以守。桓范果劝爽奉天子幸许 昌，移檄征天下兵。爽不能用，而夜 遣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诣帝，观望风 旨。帝数其过失，事止免官。泰还以 之。桓范等援引古今，谏说万端，终 不能从。乃曰：“司马公正当欲夺吾 权耳。吾得以侯还第，不失为富家 翁。”范拊膺曰：“坐卿。灭吾族 矣！”遂通帝奏。既而有司劾黄门张 当，并发爽与何晏等反事，乃收爽兄 弟及其党与何晏、丁谧、邓扬、毕 轨、李胜、桓范等诛之。蒋济曰： “曹真之勋，不可以不祀。”帝不 听。初，爽司马鲁芝、主簿杨综斩关 奔爽。及爽之将归罪也，芝、综泣谏 曰：“公居伊周之任，挟天子，杖天 威，孰敢不从？舍此而欲就东市，岂 天子以帝为丞相，增封颍川之繁昌、 鄢陵、新汲、父城，并前八县，邑二 万户，奏事不名。固让丞相。冬十二 月，加九锡之礼，朝会不拜。固让九 锡。

二年春正月，天子命帝立庙于洛 阳，置左右长史，增掾属、舍人满十 人，岁举掾属任御史、秀才各一人， 增官骑百人，鼓吹十四人，封子肜平 乐亭侯，伦安乐亭侯。帝以久疾不任 朝请，每有大事，天子亲幸第以谘访 焉。兗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贰于 帝，谋立楚王彪。
听。夏四月，帝自帅中军，泛舟沿 流，九日而到甘城。凌计无所出，乃 迎于武丘，面缚水次，曰：“凌若有 罪，公当折简召凌，何苦自来邪！” 帝曰：“以君非折简之客故耳。”即 以凌归于京师。道经贾逵庙，凌呼 曰：“贾梁道！王凌是大魏之忠臣， 惟尔有神知之。”至项，仰鸩而死。 收其余党，皆夷三族，并杀彪。悉录 魏诸王公置于鄴，命有司监察，不得 交关。天子遣侍中韦诞持节劳军于五 池。帝至自甘城，天子又使兼大鸿 胪、太仆庾嶷持节，策命帝为相国， 封安平郡公，孙及兄子各一人为列 固让相国、郡公不受。六月，帝寝 疾，梦贾逵、王凌为祟，甚恶之。秋 八月戊寅，崩于京师，时年七十三。 天子素服临吊，丧葬威仪依汉霍光故 事，追赠相国、郡公。弟孚表陈先 志，辞郡公及韫辌车。九月庚申，葬 于河阴，谥曰文贞，后改谥文宣。先 是，预作终制，于首阳山为土藏，不 坟不树；作顾命三篇，敛以时服，不 设明器，后终者不得合葬。一如遗 命。晋国初建，追尊曰宣王。武帝受 禅，上尊号曰宣皇帝，陵曰高原，庙 称高祖。
之。乃召使前行，令反顾，面正向后 而身不动。又尝梦三马同食一槽，甚 恶焉。因谓太子丕曰：“司马懿非人 臣也，必预汝家事。”太子素与帝 善，每相全佑，故免。帝于是勤于吏 职，夜以忘寝，至于刍牧之间，悉皆 临履，由是魏武意遂安。及平公孙文 懿，大行杀戮。诛曹爽之际，支党皆 夷及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 之适人者皆杀之，既而竟迁魏鼎云。 明帝时，王导侍坐。帝问前世所以得 天下，导乃陈帝创业之始，用文帝末 高贵乡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 忍，盖有符于狼顾也。

制曰：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 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治乱无常，兴 亡有运。是故五帝之上，居万乘以为 忧；三王已来，处其忧而为乐。竞智 力，争利害，大小相吞，强弱相袭。 逮乎魏室，三方鼎峙，干戈不息，氛 雾交飞。宣皇以天挺之姿，应期佐 命，文以缵治，武以棱威。用人如在 己，求贤若不及；情深阻而莫测，性 宽绰而能容，和光同尘，与时舒卷， 戢鳞潜翼，思属风云。饰忠于已诈之 心，延安于将危之命。观其雄略内 断，英猷外决，殄公孙于百日，擒孟 其甲兵，本无斗志，遗其巾帼，方发 愤心。杖节当门，雄图顿屈，请战千 里，诈欲示威。且秦蜀之人，勇懦非 敌，夷险之路，劳逸不同，以此争 功，其利可见。而返闭军固垒，莫敢 争锋，生怯实而未前，死疑虚而犹 遁，良将之道，失在斯乎！文帝之 世，辅翼权重，许昌同萧何之委，崇 华甚霍光之寄。当谓竭诚尽节，伊傅 可齐。及明帝将终，栋梁是属，受遗 二主，佐命三朝，既承忍死之托，曾 无殉生之报。天子在外，内起甲兵， 陵土未乾，遽相诛戮，贞臣之体，宁 何前忠而后乱？故晋明掩面，耻欺伪 以成功；石勒肆言，笑奸回以定业。 古人有云：“积善三年，知之者少， 为恶一日，闻于天下。”可不谓然 乎！虽自隐过当年，而终见嗤后代。 亦犹窃钟掩耳，以众人为不闻；锐意 盗金，谓市中为莫睹。故知贪于近者 则遗远，溺于利者则伤名；若不损己 以益人，则当祸人而福己。顺理而举 易为力，背时而动难为功。况以未成 之晋基，逼有余之魏祚？虽复道格区 宇，德被苍生，而天未启时，宝位犹 阻，非可以智竞，不可以力争，虽则 庆流后昆，而身终于北面矣。

帝纪第二
景帝、文帝
景皇帝讳师，字子元，宣帝长子 也。雅有风彩，沈毅多大略。少流美 誉，与夏侯玄、何晏齐名。晏常称 曰：“惟几也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 元是也。”魏景初中，拜散骑常侍， 累迁中护军。为选用之法，举不越 功，吏无私焉。宣穆皇后崩，居丧以 至孝闻。宣帝之将诛曹爽，深谋秘 发夕乃告之，既而使人觇之，帝寝如 常，而文帝不能安席。晨会兵司马 门，镇静内外，置阵甚整。宣帝曰： “此子竟可也。”初，帝阴养死士三 千，散在人间，至是一朝而集，众莫 知所出也。事平，以功封长平乡侯， 食邑千户，寻加卫将军。及宣帝薨， 议者咸云“伊尹既卒，伊陟嗣事”， 天子命帝以抚军大将军辅政。魏嘉平 四年春正月，迁大将军，加侍中，持 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命百 官举贤才，明少长，恤穷独，理废 滞。诸葛诞、毌丘俭、王昶、陈泰、 嘏、虞松参计谋，钟会、夏侯玄、王 肃、陈本、孟康、赵酆、张缉预朝 议，四海倾注，朝野肃然。或有请改 易制度者，帝曰：“‘不识不知，顺 帝之则’，诗人之美也。三祖典制， 所宜遵奉；自非军事，不得妄有改 革。”

五年夏五月，吴太傅诸葛恪围新 城，朝议虑其分兵以寇淮泗，欲戍诸 水口。帝曰：“诸葛恪新得政于吴， 欲徼一时之利，并兵合肥，以冀万 一，不暇复为青徐患也。且水口非 一，多戍则用兵众，少戍则不足以御 钦等距之。俭、钦请战，帝曰：“恪 卷甲深入，投兵死地，其锋未易当。 且新城小而固，攻之未可拔。”遂命 诸将高垒以弊之。相持数月，恪攻城 力屈，死伤太半。帝乃敕钦督锐卒趋 合榆，要其归路，俭帅诸将以为后 继。恪惧而遁，钦逆击，大破之，斩 首万余级。

正元元年春正月，天子与中书令 李丰、后父光禄大夫张缉、黄门监苏 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宝贤 等谋以太常夏侯玄代帝辅政。帝密知 之，使舍人王羡以车迎丰。丰见迫， 逮捕玄、缉等，皆夷三族。三月，乃 讽天子废皇后张氏，因下诏曰：“奸 臣李丰等靖谮庸回，阴构凶慝。大将 军纠虔天刑，致之诛辟。周勃之克吕 氏，霍光之擒上官，曷以过之。其增 邑九千户，并前四万。”帝让不受。 天子以玄、缉之诛，深不自安。而帝 亦虑难作，潜谋废立，乃密讽魏永宁 太后。秋九月甲戌，太后下令曰： “皇帝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 宠，沈嫚女德，日近倡优，纵其丑 虐，迎六宫家人留止内房，毁人伦之 叙，乱男女之节。又为群小所迫，将 其如王室何？”咸曰：“伊尹放太甲 以宁殷，霍光废昌邑以安汉，权定社 稷，以清四海。二代行之于古，明公 当之于今，今日之事，惟命是从。” 帝曰：“诸君见望者重，安敢避 之？”乃与群公卿士共奏太后曰： “臣闻天子者，所以济育群生，永安 万国。皇帝春秋已长，未亲万机，日 使小优郭怀、袁信等裸袒淫戏。又于 广望观下作辽东妖妇，道路行人莫不 掩目。清商令令狐景谏帝，帝烧铁炙 之。太后遭合阳君丧，帝嬉乐自若。 清商丞庞熙谏帝，帝弗听。太后还北 视。太后令帝在式乾殿讲学，帝又不 从。不可以承天序。臣请依汉霍光故 事，收皇帝玺绶，以齐王归籓。”奏 可，于是有司以太牢策告宗庙，王就 乘舆副车，群臣从至西掖门。帝泣 曰：“先臣受历世殊遇，先帝临崩， 托以遣诏。臣复忝重任，不能献可替 否。群公卿士，远翟旧典，为社稷深 计，宁负圣躬，使宗庙血食。”于是 使使者持节卫送，舍河内之重门，诛 郭怀、袁信等。是日，与群臣议所 立。帝曰：“方今宇宙未清，二虏争 衡，四海之主，惟在贤哲。彭城王 其才，不足以宁济六合。”乃兴群公 奏太后。太后以彭城王先帝诸父，于 昭穆之序为不次，则烈祖之世永无承 嗣。东海定王，明帝之弟，欲立其子 高贵乡公髦。帝固争不获，乃从太后 令，遣使迎高贵乡公于元城而立之， 改元曰正元。天子受玺惰，举趾高， 帝闻而忧之。及将大会，帝训于天了 曰：“夫圣王重始，正本敬初，古人 所慎也。明当大会，万众瞻穆穆之 容，公卿听玉振之音。诗云：‘示人 不佻，是则是效。’易曰：‘出其言 善，则千里之外应之’。虽礼仪周 业之君，必须股肱之臣；守文之主， 亦赖匡佐之辅。是故文武以吕召彰受 命之功，宣王倚山甫享中兴之业。大 将军世载明德，应期作辅。遭天降 险，帝室多难，齐王莅政，不迪率 典。公履义执忠，以宁区夏，式是百 辟，总齐庶事。内摧寇虐，外静奸 宄，日昃忧勤，劬劳夙夜。德声光于 上下，勋烈施于四方。深惟大议，首 建明策，权定社稷，援立朕躬，宗庙 获安，亿兆庆赖。伊挚之保乂殷邦， 公旦之绥宁周室，蔑以尚焉。朕甚嘉 之。夫德茂者位尊，庸大者禄厚，古 今之通义也。其登位相国，增邑九 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 殿；赐钱五百万，帛五千匹，以彰元 勋。”帝固辞相国。又上书训于天子 曰：“荆山之璞虽美，不琢不成其 宝；颜冉之才虽茂，不学不弘其量。 仲尼有云：‘予非生而知之者，好古 敏以求之者也。’仰观黄轩五代之 主，莫不有所禀则，颛顼受学于绿 图，高辛问道于柏招。逮至周成，旦 望作辅，故能离经辩志，安道乐业。 夫然，故君道明于上，兆庶顺于下。 刑措之隆，实由于此。宜遵先王下问 之义，使讲诵之业屡闻于听，典谟之 帝又谏曰：“履端初政，宜崇玄 朴。”并敬纳焉。十一月，有白气经 天。

二年春正月，有彗星见于吴楚之 分，西北竟天。镇东大将军毌丘俭、 扬州刺史文钦举兵作乱，矫太后令移 檄郡国，为坛盟于西门之外，各遣子 四人质于吴以请救。二月，俭、钦帅 众六万，渡淮而西。帝会公卿谋征讨 计，朝议多谓可遣诸将击之，王肃及 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劝帝自行。 戊午，帝统中军步骑十余万以征之。 倍道兼行，召三方兵，大会于陈许之 郊。甲申，次于隐桥，俭将史招、李 壁高垒，以待东军之集。诸将请进军 攻其城，帝曰：“诸君得其一，未知 其二。淮南将士本无反志。且俭、钦 欲蹈纵横之迹，习仪秦之说，谓远近 必应。而事起之日，淮北不从，史 招、李绩前后瓦解。内乖外叛，自知 必败，困兽思斗，速战更合其志。虽 云必克，伤人亦多。且俭等欺诳将 士，诡变万端，小与持久，诈情自 露，此不战而克之也。”乃遣诸葛诞 督豫州诸军自安风向寿春，征东将军 胡遵督青、徐诸军出谯宋之间，绝其 归路。帝屯汝阳，遣竞州刺史邓艾督 嘉，与钦相遇。钦子鸯，年十八，勇 冠三军，谓钦曰：“及其未定，请登 城鼓噪，击之可破也。”既谋而行， 三噪而钦不能应，鸯退，相与引而 东。帝谓诸将曰：“钦走矣。”命发 锐军以追之。诸将皆曰：“钦旧将， 鸯少而锐，引军内入，未有失利，必 不走也。”帝曰：“一鼓作气，再而 衰，三而竭。鸯三鼓，钦不应，其势 已屈，不走何待？”钦将遁，鸯曰： “不先折其势，不得去也。”乃与骁 骑十余摧锋陷阵，所向皆披靡，遂引 去。帝遣左长史司马琏督骁骑八千翼 下，钦蒙盾而驰。大破其军。众皆投 戈而降，钦父子与麾下走保项。俭闻 钦败，弃众宵遁淮南。安风津都尉追 俭，斩之，传首京都。钦遂奔吴，淮 南平。

初，帝目有瘤疾，使医割之。鸯 之来攻也，惊而目出。惧六军之恐， 蒙之以被，痛甚，啮被败而左右莫知 焉。闰月疾笃，使文帝总统诸军。辛 亥，崩于许昌，时年四十八。二月， 帝之丧至自许昌，天子素服临吊，诏 曰：“公有济世宁国之勋，克定祸乱 之功，重之以死王事，宜加殊礼。其 大司马之号以冠大将军，增邑五万 户，谥曰武公。文帝表让曰：“臣亡 父不敢受丞相相国九命之礼，亡兄不 敢受相国之位，诚以太祖常所阶历 也。今谥与二祖同，必所祗惧。昔萧 何、张良、霍光咸有匡佐之功，何谥 文终，良谥文成，光谥宣成。。必以 文武为谥，请依何等就加。”诏许 之，谥曰忠武。晋国既建，追尊曰景 王。武帝受禅，上尊号曰景皇帝，陵 曰峻平，庙称世宗。

文皇帝讳昭，字子上，景帝之母 弟也。魏景初二年，封新城乡侯。正 姓大悦。转散骑常侍。大将军曹爽之 伐蜀也，以帝为征蜀将军，副夏侯玄 出骆谷，次于兴势。蜀将王林夜袭帝 营，帝坚卧不动。林退，帝谓玄曰： “费祎以据险距守，进不获战，攻之 不可，宜亟旋军，以为后图。”爽等 引旋，祎果驰兵趣三岭，争险乃得 过。遂还，拜议郎。及诛曹爽，帅众 卫二宫，以功增邑千户。蜀将姜维之 寇陇右也，征西将军郭淮自长安距 之。进帝位安西将军、持节，屯关 中，为诸军节度。淮攻维别将句安于 麹，久而不决。帝乃进据长城，南趣 绝援，帅众来降。转安东将军、持 节，镇许昌。及大军讨王凌，帝督淮 北诸军事，帅师会于项。增邑三百 户，假金印紫绶。寻进号都督，统征 东将军胡遵、镇东将军诸葛诞伐吴， 战于东关。二军败绩，坐失侯。蜀将 姜维又寇陇右，扬声欲攻狄道。以帝 行征西将军，次长安。雍州刺史陈泰 欲先贼据狄道，帝曰：“姜维攻羌， 收其质任，聚谷作邸阁讫，而复转行 至此，正欲了塞外诸羌，为后年之资 耳。若实向狄道，安肯宣露，令外人 知？今扬声言出，此欲归也。”维果 烧营而去。会新平羌胡叛，帝击破 立也，以参定策，进封高都侯，增封 二千户。毌丘俭、文钦之乱，大军东 征，帝兼中领军，留镇洛阳。及景帝 疾笃，帝自京都省疾，拜卫将军。景 帝崩，天子命帝镇许昌，尚书傅嘏帅 六军还京师。帝用嘏及钟会策，自帅 军而还。至洛阳，进位大将军加侍 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 政，剑履上殿。帝固辞不受。

甘露元年春正月，加大都督，奏 事不名。夏六月，进封高都公，地方 七百里，加之九锡，假斧钺，进号大 都督，剑履上殿。又固辞不受。秋八 月庚申，加假黄钺，增封三县。

二年夏五月辛未，镇东大将军诸 葛诞杀扬州刺史乐綝，以淮南作乱， 遣子靓为质于吴以请救。议者请速伐 之，帝曰：“诞以毌丘俭轻疾倾覆， 今必外连吴寇，此为变大而迟。吾当 与四方同力，以全胜制之。”乃表 曰：“昔黥布叛逆，汉祖亲征；隗嚣 违戾，光武西伐；烈祖明皇帝乘舆仍 出：皆所以奋扬赫斯，震耀威武也。 陛下宜暂临戎，使将士得凭天威。今 诸军可五十万，以众击寡，蔑不克 矣。”秋七月，奉天子及皇太后东 征，征兵青、徐、荆、豫，分取关中 游军，皆会淮北。师次于项，假廷尉 吴使文钦、唐咨、全端、全怿等三万 余人来救诞，诸将逆击，不能御。将 军李广临敌不进，泰山太守常时称疾 不出，并斩之以徇。八月，吴将硃异 帅兵万余人，留辎重于都陆，轻兵至 黎浆。监军石苞、衮州刺史州泰御 之，异退。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袭都 陆，焚其粮运。苞、泰复进击异，大 破之。异之余卒馁甚，食葛叶而遁， 吴人杀异。帝曰：“异不得至寿春， 非其罪也，而吴人杀之，适以谢寿春 而坚诞意，使其犹望救耳。若其不 尔，彼当突围，决一旦之命。或谓大 之，备其越逸，此胜计也。”因命合 围，分遣羸疾就谷淮北，禀军士大 豆，人三升。钦闻之，果喜。帝愈羸 形以示之，多纵反间，扬言吴救方 至。诞等益宽恣食，俄而城中乏粮。 石苞、王基并请攻之，帝曰：“诞之 逆谋，非一朝一夕也，聚粮完守，外 结吴人，自谓足据淮南。钦既同恶相 济，必不便走。今若急攻之，损游军 之力。外寇卒至，表里受敌，此危道 也。今三叛相聚于孤城之中，天其或 者将使同戮。吾当以长策縻之，但坚 守三面。若贼陆道而来，军粮必少， 怿母，孙权女也，得罪于吴，全端兄 子祎及仪奉其母来奔。仪兄静时在寿 春，用钟会计，作祎、仪书以谲静。 静兄弟五人帅其众来降，城中大骇。

三年春正月壬寅，诞、钦等出攻 长围，诸军逆击，走之。初，诞、钦 内不相协，及至穷蹙，转相疑贰。会 钦计事与诞忤，诞手刃杀钦。钦子鸯 攻诞，不克，逾城降。以为将军，封 侯，使鸯巡城而呼。帝见城上持弓者 不发，谓诸将曰：“可攻矣！”二月 乙酉，攻而拔之，斩诞，夷三族。吴 将唐咨、孙弥、徐韶等帅其属皆降， 适见中国之弘耳。”于是徙之三河。 夏四月，归于京师，魏帝命改丘头曰 武丘，以旌武功。五月，天子以并州 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 之河东平阳八郡，地方七百里，封帝 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晋国置 官司焉。九让，乃止。于是增邑万 户，食三县，诸子之无爵者皆封列 侯。秋七月，奏录先世名臣元功大勋 之子了，随才叙用。

四年夏六月，分荆州置二都督， 王基镇新野，州泰镇襄阳。使石苞都 督扬州，陈骞都督豫州，钟毓都督徐 州，宋钧监青州诸军事。

景元元年夏四月，天子复命帝爵 秩如前，又让不受。天子既以帝三世 宰辅，政非己出，情不能安，又虑废 辱，将临轩召百僚而行放黜。五月戊 子夜，使冗从仆射李昭等发甲于陵云 台，召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尚 书王经，出怀中黄素诏示之，戒严俟 旦。沈、业驰告于帝，帝召护军贾充 等为之备。天子知事泄，帅左右攻相 府，称有所讨，敢有动者族诛。相府 兵将止不敢战，贾充叱诸将曰：“公 畜养汝辈，正为今日耳！”太子舍人 成济抽戈犯跸，刺之，刃出于背，天 子崩于车中。帝召百僚谋其故，仆射 何？”泰曰：“惟腰斩贾充，微以谢 天下。”帝曰：“卿更思其次。”泰 曰：“但见其上。不见其次。”于是 归罪成济而斩之。太后令曰：“昔汉 昌邑王以罪发为庶人，此兒亦宜以庶 人礼葬之，使外内咸知其所行也。” 杀尚书王经，贰于我也。庚寅，帝奏 曰：“故高贵乡公帅从驾人兵，拔刃 鸣鼓向臣所，臣惧兵刃相接，即敕将 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者以军法从 事。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入兵阵， 伤公至陨。臣闻人臣之节，有死无 贰，事上之义，不敢逃难。前者变故 命所裁。然惟本谋，乃欲上危皇太 后，倾覆宗庙。臣忝当元辅，义在安 国，即骆驿申敕，不得迫近舆辇。而 济妄入阵间，以致大变，哀怛痛恨， 五内摧裂。济干国乱纪，罪不容诛， 辄收济家属，付廷尉。”太后从之， 夷济三族。与公卿议，立燕王宇之子 常道乡公璜为帝。六月，改元。丙 辰，天子进帝为相国，封晋公，增十 郡，加九锡如初，群从子弟未侯者封 亭侯，赐钱千万，帛万匹。固让，乃 止。冬十一月，吴吉阳督萧慎以书诣 镇东将军石苞伪降，求迎。帝知其诈 也，使苞外示迎之，而内为之备。
二年秋八月甲寅，天子使太尉高 土九锡，固辞。
三年夏四月，肃慎来献楛矢、石 砮、弓甲、貂皮等，天子命归于大将 军府。

四年春二月丁丑，天子复命帝如 前，又固让。三月，诏大将军府增置 司马一人，从事中郎二人，舍人十 人。夏，帝将伐蜀，乃谋众曰：“自 定寿春已来，息役六年，治兵缮甲， 以拟二虏。略计取吴，作战船，通水 道，当用千余万功，此十万人百数十 日事也。又南土下湿，必生疾疫。今 宜先取蜀，三年之后，在巴蜀顺流之 及备他郡不下四万，然则余众不过五 万。今绊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 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 中。彼若婴城守险，兵势必散，首尾 离绝。举大众以屠城，散锐卒以略 野，剑阁不暇守险，关头不能自存。 以刘禅之暗，而边城外破，士女内 震，其亡可知也。”征西将军邓艾以 为未有衅，屡陈异议。帝患之，使主 簿师纂为艾司马以喻之，艾乃奉命。 于是征四方之兵十八万，使邓艾自狄 道攻姜维于沓中，雍州刺史诸葛绪自 祁山军于武街，绝维归路，镇西将军 大赉将士，陈师誓众。将军邓敦谓蜀 未可讨，帝斩以徇。九月，又使天水 太守王颀攻维营，陇西太守牵弘邀其 前，金城太守杨颀趣甘松。钟会分为 二队，入自斜谷，使李辅围王含于乐 城，又使步将易恺攻蒋斌于汉城。会 直指阳安，护军胡烈攻陷关城。姜维 闻之，引还，王颀追败维于强川。维 与张翼、廖化合军守剑阁，钟会攻 之。冬十月，天子以诸侯献捷交至， 乃申前命曰：

朕以寡德，获承天序，嗣我祖宗 之洪烈。遭家多难，不明于训。曩者 海，以堕三祖之弘业。惟公经德履 哲，明允广深，迪宣武文，世作保 傅，以辅乂皇家。栉风沐雨，周旋征 伐，劬劳王室，二十有余载。毗翼前 人，乃断大政，克厌不端，维安社 稷。暨俭、钦之乱，公绥援有众，分 命兴师，统纪有方，用缉宁淮浦。其 后巴蜀屡侵，西土不靖，公奇画指 授，制胜千里。是以段谷之战，乘衅 大捷，斩将搴旗，效首万计。孙峻猾 夏，致寇徐方，戎车首路，威灵先 迈，黄钺未启，鲸鲵窜迹。孙壹构 隙，自相疑阻，幽鉴远照，奇策洞 微，远人归命，作籓南夏，爰授锐 济，帅其蝥贼，以入寿春，凭阻淮 山，敢距王命。公躬擐甲胄，龚行在 罚，玄谋庙算，遵养时晦。奇兵震 击，而硃异摧破；神变应机，而全琮 稽服；取乱攻昧，而高墉不守。兼九 伐之弘略，究五兵之正度，用能战不 穷武，而大敌歼溃；旗不再麾，而元 憝授首。收勍吴之隽臣，系亡命之逋 虏。交臂屈膝，委命下吏，俘馘十万 积尸成京。雪宗庙之滞耻，拯兆庶之 艰难。扫平区域，信威吴会，遂戢干 戈，靖我疆土，天地鬼神，罔不获 乂。乃者王室之难，变起萧墙，赖公 是用畴咨古训，稽诸典籍，命公崇位 相国，加于群后，启土参墟，封以晋 域。所以方轨齐鲁，翰屏帝室。而公 远蹈谦损，深履冲让，固辞策命，至 于八九。朕重违让德，抑礼亏制，以 彰公志，于今四载。上阙在昔建侯之 典，下违兆庶具瞻之望。

惟公严虔王度，阐济大猷，敦尚 纯朴，省繇节用，务穑劝分，九野康 乂。耆叟荷崇养之德，鳏寡蒙矜恤之 施，仁风兴于中夏，流泽布于遐荒。 是以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狂狡贪 悍，世为寇雠者，皆感义怀惠，款塞 咸浮海来享，鼓舞王德，前后至者八 百七十余万口。海隅幽裔，无思不 服；虽西旅远贡，越裳九译，义无以 逾。维翼朕躬，下匡万国，思靖殊 方，宁济八极。以庸蜀未宾，蛮荆作 猾，潜谋独断，整军经武。简练将 帅，授以成策，始践贼境，应时摧 陷。狂狡奔北，首尾震溃，禽其戎 帅，屠其城邑。巴汉震叠，江源云 彻，地平天成，诚在斯举。公有济六 合之勋，加以茂德，实总百揆，允厘 庶政。敦五品以崇仁，恢六典以敷 训。而靖恭夙夜，劳谦昧旦，虽尚父 加焉。

昔先王选建明德，光启诸侯，体 国经野，方制五等。所以籓翼王畿， 垂祚百世也。故齐鲁之封，于周为 弘，山川土田，邦畿七百，官司典 策，制殊群后。惠襄之难，桓文以翼 戴之劳，犹受锡命之礼，咸用光畴大 德，作范于后。惟公功迈于前烈，而 赏阙于旧式，百辟于邑，人神同恨 焉，岂可以公谦冲而久淹弘典哉？今 以并州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 门、司州之河东平阳弘农、雍州之冯 翊凡十郡，南至于华，北至于陉，东 至于壶口，西逾于河，提封之数，方 胙兹土，封公为晋公。命使持节、兼 司徒、司隶校尉陔即授印绶策书，金 兽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第 十。锡兹玄土，苴以白茅，建尔国 家，以永籓魏室。

昔在周召，并以公侯，入作保 傅。其在近代，酂侯萧何，实以相 国，光尹汉朝。随时之制，礼亦宜 之。今进公位为相国，加绿綟绶。又 加公九锡，其敬听后命。以公思弘大 猷，崇正典礼，仪刑作范，旁训四 方，是用锡公大辂、戎辂各一，玄牡 二驷。公道和阴阳，敬授人时，啬夫 和，敬信思顺，庶尹允谐，是用锡公 轩悬之乐、六佾之舞。公镇靖宇宙， 翼播声教，海外怀服，荒裔款附，殊 方驰义，诸夏顺轨，是用锡公硃户以 居。公简贤料材，营求俊逸，爰升多 士，置彼周行，是用锡公纳陛以登。 公严恭寅畏，底平四国，式遏寇虐， 苛厉不作，是用锡公武贲之士三百 人。公明慎用刑，简恤大中，章厥天 威，以纠不虔，是用锡公鈇钺各一。 公爰整六军，典司征伐，犯命凌正， 乃维诛殛，是用锡公彤弓一、彤矢 百，ＪＦ弓十、ＪＦ矢千。公飨祀蒸 晋国置官司以下，率由旧式。

往钦哉！祗服朕命，弘敷训典， 光泽庶方，永终尔明德，丕显余一人 之休命。

公卿将校皆诣府喻旨，帝以礼辞 让。司空郑冲率群官劝进曰：“伏见 嘉命显至，窃闻明公固让，冲等眷 眷，实有愚心。以为圣王作制，百代 同风，褒德赏功，有自来矣。昔伊 尹，有莘氏之媵臣耳，一佐成汤，遂 荷阿衡之号。周公藉已成之势，据既 安之业，光宅曲阜，奄有龟蒙。吕 尚，磻溪之渔者也，一朝指麾，乃封 况自先相国以来，世有明德，翼辅魏 室，以绥天下，朝无秕政，人无谤 言。前者明公西征灵州，北临沙漠， 榆中以西，望风震服，羌戎来驰，回 首内向，东诛叛逆，全军独克。禽阖 闾之将，虏轻锐之卒以万万计，威加 南海，名慑三越，宇内康宁，苛慝不 作。是以时俗畏怀，东夷献舞。故圣 上览乃昔以来礼典旧章，开国光宅， 显兹太原。明公宜承奉圣旨，受兹介 福，允当天人。元功盛勋，光光如 彼；国土嘉祚，巍巍如此。内外协 同，靡愆靡违。由斯征伐，则可朝服 山。回戈弭节，以麾天下，远无不 服，迩无不肃。令大魏之德，光于唐 虞；明公盛勋，超于桓文。然后临沧 海而谢支伯，登箕山而揖许由，岂不 盛乎！至公至平，谁与为邻，何必勤 勤小让也哉。”帝乃受命。十一月， 邓艾帅万余人自阴平逾绝险至江由， 破蜀将诸葛瞻于绵竹，斩瞻，传首。 进军雒县，刘禅降。天子命晋公以相 国总百揆，于是上节传，去侍中、大 都督、录尚书之号焉。表邓艾为太 尉，钟会为司徒。会潜谋叛逆，因密 使谮艾。

咸熙元年春正月，槛车征艾。乙 行军司事，镇于鄴，遣护军贾充持 节、督诸军，据汉中。钟会遂反于 蜀，监军卫瓘、右将军胡烈攻会，斩 之。初，会之伐蜀也，西曹属邵悌言 于帝曰：“钟会难信，不可令行。” 帝笑曰：“取蜀如指掌，而众人皆言 不可，唯会与吾意同。灭蜀之后，中 国将士，人自思归，蜀之遗黎，犹怀 震恐，纵有异志，无能为也。”卒如 所量。丙辰，帝至自长安。三月己 卯，进帝爵为王，增封并前二十郡。 夏五月癸未，天子追加舞阳宣文侯为 晋宣王，舞阳忠武侯为晋景王。秋七 保郑冲总而裁焉。始建五等爵。冬十 月丁亥，奏遣吴人相国参军徐劭、散 骑常侍水曹属孙彧使吴，喻孙皓以平 蜀之事，致马锦等物，以示威怀。丙 午，天子命中抚军新昌乡侯炎为晋世 子。

二年春二月甲辰，朐　县献灵 龟，归于相府。夏四月，孙皓使纪陟 来聘，且献方物。五月，天子命帝冕 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 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 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悬， 位在燕王上。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 帝皆奏除之。晋国置御史大夫、侍 中、常侍、尚书、中领军、卫将军 官。

秋八月辛卯，帝崩于露寝，时年 五十五。九月癸酉，葬崇阳陵，谥曰 文王。武帝受禅，追尊号曰文皇帝， 庙称太祖。

史臣曰：世宗以睿略创基，太祖 以雄才成务。事殷之迹空存，翦商之 志弥远，三分天下，功业在焉。及逾 剑销氛，浮淮静乱，桐宫胥怨，或所 不堪。若乃体以名臣，格之端揆，周 公流连于此岁，魏武得意于兹日。轩 之主，不亦难乎。

赞曰：世宗继文，邦权未分。三 千之士，其从如云。世祖无外，灵关 静氛。反虽讨贼，终为弑君。

帝纪第三
武帝
武皇帝讳炎，字安世，文帝长子 也。宽惠仁厚，沈深有度量。魏嘉平 中，封北平亭侯，历给事中、奉车都 尉、中垒将军，加散骑常侍，累迁中 护军、假节。迎常道乡公于东武阳， 迁中抚军，进封新昌乡侯。及晋国 建，立为世子，拜抚军大将军，开 特加爱异，自谓摄居相位，百年之 后，大业宜归攸。每曰：“此景王之 天下也，吾何与焉。”将议立世子， 属意于攸。何曾等固争曰：“中抚军 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发委地，手 过膝，此非人臣之相也。”由是遂 定。

咸熙二年五月，立为晋王太子。 八月辛卯，文帝崩，太子嗣相国、晋 王位。下令宽刑宥罪，抚众息役，国 内行服三日。是月，长人见于襄武， 长三丈，告县人王始曰：“今当太 平。”九月戊午，以魏司徒何曾为丞 军贾充为卫将军，议郎裴秀为尚书 令、光禄大夫，皆开府。十一月，初 置四护军，以统城外诸军。乙未，令 诸郡中正以六条举淹滞：一曰忠恪匪 躬，二曰孝敬尽礼，三曰友于兄弟， 四曰洁身劳谦，五曰信义可复，六曰 学以为己。是时晋德既洽，四海宅 心。于是天子知历数有在，乃使太保 郑冲奉策曰：“咨尔晋王：我皇祖有 虞氏诞膺灵运，受终于陶唐，亦以命 于有夏。惟三后陟配于天，而咸用光 敷圣德。自兹厥后，天又辑大命于 汉。火德既衰，乃眷命我高祖。方轨 虞夏四代之明显，我不敢知。惟王乃 顺，地平天成，万邦以乂。应受上帝 之命，协皇极之中。肆予一人，祗承 天序，以敬授尔位，历数实在尔躬。 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於戏！王其钦 顺天命。率循训典，底绥四国，用保 天休，无替我二皇之弘烈。”帝初以 礼让，魏朝公卿何曾、王沈等固请， 乃从之。

泰始元年冬十二月丙寅，设坛于 南郊，百僚在位及匈奴南单于四夷会 者数万人，柴燎告类于上帝曰：“皇 帝臣炎敢用玄牡明告于皇皇后帝：魏 帝稽协皇运，绍天明命以命炎。昔者 既衰，太祖武皇帝拨乱济时，扶翼刘 氏，又用受命于汉。粤在魏室，仍世 多故，几于颠坠，实赖有晋匡拯之 德，用获保厥肆祀，弘济于艰难，此 则晋之有大造于魏也。诞惟四方，罔 不祗顺，郭清梁岷，包怀扬越，八纮 同轨，祥瑞屡臻，天人协应，无思不 服。肆予宪章三后，用集大命于兹。 炎维德不嗣，辞不获命。于是群公卿 士，百辟庶僚，黎献陪隶，暨于百蛮 君长，佥曰：‘皇天鉴下，求人之 瘼，既有成命，固非克让所得距违。 天序不可以无统，人神不可以旷 望。”礼毕，即洛阳宫幸太极前殿， 诏曰：“昔朕皇祖宣王，圣哲钦明， 诞应期运，熙帝之载，肇启洪基。伯 考景王，履道宣猷，缉熙诸夏。至于 皇考文王，睿哲光远，允协灵祗，应 天顺时，受兹明命。仁济于宇宙，功 格于上下。肆魏氏弘鉴于古训，仪刑 于唐虞，畴咨群后，爰辑大命于朕 身。予一人畏天之命，用不敢违。惟 朕寡德，负荷洪烈，托于王公之上， 以君临四海，惴惴惟惧，罔知所济。 惟尔股肱爪牙之佐，文武不贰之臣， 乃祖乃父，实左右我先王，光隆我大 孤独不能自存者谷，人五斛。复天下 租赋及关市之税一年，逋债宿负皆勿 收。除旧嫌，解禁锢，亡官失爵者悉 复之。丁卯，遣太仆刘原告于太庙。 封魏帝为陈留王，邑万户，居于鄴 宫；魏氏诸王皆为县侯。迫尊宣王为 宣皇帝，景王为景皇帝，文王为文皇 帝，宣王妃张氏为宣穆皇后。尊太妃 王氏曰皇太后，宫曰崇化。封皇叔祖 父孚为安平王，皇叔父干为平原王， 亮为扶风王，伷为东莞王，骏为汝阴 王，肜为梁王，伦为琅邪王，皇弟攸 为齐王，鉴为乐安王，几为燕王，皇 为高阳王，衡为常山王，子文为沛 王，泰为陇西王，权为彭城王，绥为 范阳王，遂为济南王，逊为谯王，睦 为中山王，凌为北海王，斌为陈王， 皇从父兄洪为河间王，皇从父弟楙为 东平王。以骠骑将军石苞为大司马， 封乐陵公，车骑将军陈骞为高平公， 卫将军贾充为车骑将军、鲁公，尚书 令裴秀为巨鹿公，侍中荀勖为济北 公，太保郑冲为太傅、寿光公，太尉 王祥为太保、睢陵公，丞相何曾为太 尉、郎陵公，御史大夫王沈为骠骑将 军、博陵公，司空荀顗为临淮公，镇 历为太始历，腊以酉，社以丑。戊 辰，下诏大弘俭约，出御府珠玉玩好 之物，颁赐王公以下各在差。置中军 将军，以统宿卫七军。己巳，诏陈留 王载天子旌旗，备五时副车，行魏正 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如魏旧， 上书不称臣。赐山阳公刘康、安乐公 刘禅子弟一人为附马都尉。乙亥，以 安平王孚为太宰、假黄钺、大都督中 外诸军事。诏曰：“昔王凌谋废齐 王，而王竟不足以守位。邓艾虽矜功 失节，然束手受罪。今大赦其家，还 使立后。兴灭继绝，约法省刑。除魏 吏以下质任。省郡国御调，禁乐府靡 丽百戏之伎及雕文游畋之具。开直言 之路，置谏官以掌之。”是月，凤皇 六、青龙三、白龙二、麒麟各一见于 郡国。

二年春正月丙戌，遣兼侍中侯史 光等持节四方，循省风俗，除禳祝之 不在祀典者。丁亥，有司请建七庙， 帝重其役，不许。庚寅，罢鸡鸣鼓。 辛丑，尊景皇帝夫人羊氏曰景皇后， 宫曰弘训。丙午，立皇后杨氏。二 月，除汉宗室禁锢。己未，常山王衡 薨。诏曰：“五等之封，皆录旧勋。 分之一。”丁丑，郊祀宣皇帝以配 天，宗祀文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庚 午，诏曰：“古者百官，官箴王阙。 然保氏特以谏诤为职，今之侍中、常 侍实处此位。择其能正色弼违匡救不 逮者，以兼此选。”三月戊戌，吴人 来吊祭，有司奏为答诏。帝曰：“昔 汉文、光武怀抚尉佗、公孙述，皆未 正君臣之仪，所以羁糜未宾也。皓遣 使之始，未知国庆，但以书答之。” 夏五月戊辰，诏曰：“陈留王操尚谦 冲，每事辄表，非所以优崇之也。主 者喻意，非大事皆使王官表上之。” 太庙，致荆山之木，采华山之石’铸 铜柱十二，涂以黄金，镂以百物，缀 以明珠。戊戌，谯王逊薨。丙午晦， 日有蚀之。八月丙辰，省右将军官。 初，帝虽从汉魏之制，既葬除服。而 深衣素冠，降席撤膳，哀敬如丧者。 戊辰，有司奏改服进膳，不许，遂礼 终而后复吉。及太后之丧，亦如之。 九月乙未，散骑常侍皇甫陶、傅玄领 谏官，上书谏诤，有司奏请寝之。诏 曰：“凡关言人主，人臣所至难，而 苦不能听纳，自古忠臣直士之所慷慨 也。每陈事出付主者，多从深刻，乃 之踪，蹈舜禹之迹，应天顺时，受禅 有魏，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皆如虞 遵唐故事。”奏可。冬十月丙午朔， 日有蚀之。丁未，诏曰：“昔舜葬苍 梧，农不易亩；禹葬成纪，市不改 肆。上惟祖考清简之旨，所徙陵十里 内居人，动为烦扰，一切停之。”十 一月己卯，倭人来献方物。并圜丘、 方丘于南、北郊，二至之祀合于二 郊。罢山阳公国督军，除其禁制。己 丑，追尊景帝夫人夏侯氏为景怀皇 后。辛卯，迁祖祢神主于太庙。十二 月，罢农官为郡县。是岁，凤皇六、 青龙十、黄龙九、麒麟各一见于郡 国。

三年春正月癸丑，白龙二见于弘 农渑池。丁卯，立皇子衷为皇太子。 诏曰：“朕以不德，托于四海之上， 兢兢祗畏，惧无以康济寓内，思与天 下式明王度，正本清源，于置胤树 嫡，非所先务。又近世每建太子，宽 宥施惠之事，间不获已，顺从王公卿 士之议耳。方今世运垂平，将陈之以 德义，示之以好恶，使百姓蠲多幸之 虑，笃终始之行，曲惠小仁，故无取 焉。咸使知闻。”三月戊寅，初令二 千石得终三年丧。丁未，昼昏。罢武 卫将军官。以李憙为太子太傅。太山 画成文，实大晋之休祥，图之以献。 诏以制币告于太庙，藏之天府。秋八 月，罢都护将军，以其五署还光禄 勋。九月甲申，诏曰：“古者以德诏 爵，以庸制禄，虽下士犹食上农，外 足以奉公忘私，内足以养亲施惠。今 在位者禄不代耕，非所以崇化之本 也。其议增吏俸。”赐王公以下帛各 有差。以太尉何曾为太保，义阳王望 为太尉，司空荀顗为司徒。冬十月， 听士卒遭父母丧者，非在疆场，皆得 奔赴。十二月，徙宗圣侯孔震为奉圣 亭侯。山阳公刘康来朝。禁星气谶纬 之学。

四年春正月辛未，以尚书令裴秀 为司空。丙戌，律令成，封爵赐帛各 有差。有星孛于轸。丁亥，帝耕于藉 田。戊子，诏曰：“古设象刑而众不 犯，今虽参夷而奸不绝，何德刑相去 之远哉！先帝深愍黎元，哀矜庶狱， 乃命群后，考正典刑。朕守遗业，永 惟保乂皇基，思与万国以无为为政。 方今阳春养物，东作始兴，朕亲率王 公卿士耕藉田千亩。又律令既就，班 之天下，将以简法务本，惠育海内。 宜宽有罪，使得自新，其大赦天下。 长吏、郡丞、长史各赐马一匹。”二 月庚子，增置山阳公国相、郎中令、 以东海刘俭有至行，拜为郎。以中军 将军羊祜为尚书左仆射，东莞王伷为 尚书右仆射。三月戊子，皇太后王氏 崩。夏四月戊戌，太保、睢陵公王祥 薨。己亥，祔葬文明皇后王氏于崇阳 陵。罢振威、扬威护军官，置左右积 弩将军。六月甲申朔，诏曰：“郡国 守相，三载一巡行属县，必以春，此 古者所以述职宣风展义也。见长吏， 观风俗，协礼律，考度量，存问耆 老，亲见百年。录囚徒，理冤枉，详 察政刑得失，知百姓所患苦。无有远 近，便若朕亲临之。敦喻五教，劝务 道，孝弟忠信，清白异行者，举而进 之；有不孝敬于父母，不长悌于族 党，悖礼弃常，不率法令者，纠而罪 之。田畴辟，生业修，礼教设，禁令 行，则长吏之能也。人穷匮，农事 荒，奸盗起刑，狱烦，下陵上替，礼 义不兴，斯长吏之否也。若长吏在官 公廉，虑不及私，正色直节，不饰名 誉者，及身行贪秽，诌黩求容，公节 不立，而私门日富者，并谨察之。扬 清激浊，举善弹违，此朕所以垂拱总 纲，责成于良二千石也。於戏戒 哉！”秋七月，太山石崩，众星西 兗、豫四州大水，伊洛溢，合于河， 开仓以振之。诏曰：“虽诏有所欲， 及奏得可而于事不便者，皆不可隐 情。”冬十月，吴将施绩入江夏，万 郁寇襄阳。遣太尉义阳王望屯龙陂。 荆州刺史胡烈击败郁。吴将顾容寇郁 林，太守毛炅大破之，斩其交州刺史 刘俊、将军修则。十一月，吴将丁奉 等出芍陂，安东将军汝阴王骏与义阳 王望击走之。己未，诏王公卿尹及郡 国守相，举贤良方正直言之士。十二 月，班五条诏书于郡国：一曰正身， 二曰勤百姓，三曰抚孤寡，四曰敦本 南、林邑各遣使来献。

五年春正月癸巳，申戒郡国计吏 守相令长，务尽地利，禁游食商贩。 丙申，帝临听讼观录囚徒，多所原 遣。青龙二见于荥阳。二月，以雍州 陇右五郡及凉州之金城、梁州之阴平 置秦州。辛巳，白龙二见于赵国。 青、徐、兗三州水，遣使振恤之。壬 寅，以尚书左仆射羊祜都督荆州诸军 事，征东大将军卫瓘都督青州诸军 事，东莞王伷为镇东大将军都督徐州 诸军事。丁亥，诏曰：“古者岁书群 吏之能否，三年而诛赏之。诸令史前 以为常。吾将议其功劳。”己未，诏 蜀相诸葛亮孙京随才署吏。夏四月， 地震。五月辛卯朔，凤皇见于赵国。 曲赦交趾、九真、日南五岁刑。六 月，鄴奚官督郭暠上疏陈五事以谏， 言甚切直，擢为屯留令，西平人曲路 伐登闻彭，言多袄谤，有司奏弃市。 帝曰：“朕之过也。”舍而不问。罢 镇军将军，复置左右将军官。秋七 月，延群公，询谠言。九月，有星孛 于紫宫。冬十月丙子，以汲郡太守王 宏有政绩，赐谷千斛。十一月，追封 谥皇弟兆为城阳哀王，以皇子景度 才。

六年春正月丁亥朔，帝临轩，不 设乐。吴将丁奉入涡口，扬州刺史牵 弘击走之。三月，赦五岁刑已下。夏 四月，白龙二见于东莞。五月，立寿 安亭侯承为南宫王。六月戊午，秦州 刺史胡烈击叛虏于万斛堆，力战，死 之。诏遣尚书石鉴行安西将军、都督 秦州诸军事，与奋威护军田章讨之。 秋七月丁酉，复陇右五郡遇寇害者租 赋，不能自存者禀贷之。乙巳，城阳 王景度薨。诏曰：“自泰始以来，大 事皆撰录秘书，写副。后有其事，辄 宜缀集以为常。”丁未，以汝阴王骏 方物。冬十一月，幸辟雍，行乡饮酒 之礼，赐太常博士、学生帛牛酒各有 差。立皇子柬为汝南王。十二月，吴 夏口督、前将军孙秀帅众来奔，拜骠 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戊辰，复置镇军官。

七年春正月丙子，皇太子冠，赐 王公以下帛各有差。匈奴帅刘猛叛出 塞。二月，孙皓帅众趋寿阳，遣大司 马望屯淮北以距之。三月，丙戌，司 空、巨鹿公裴秀薨。癸巳，以中护军 王业为尚书左仆射，高阳王珪为尚书 右仆射。孙秀部将何崇帅众五千人来 城，凉州刺史牵弘讨之。群虏内叛， 围弘于青山，弘军败，死之。五月， 立皇子宪为城阳王。雍、凉、秦三州 饥，赦其境内殊死以下。闰月，大 雩，太官减膳。诏交趾三郡、南中诸 郡无出今年户调。六月，诏公卿以下 举将帅各一人。辛丑，大司马义阳王 望薨。大雨霖，伊、洛、河溢，流居 人四千余家，杀三百余人，有诏振贷 给棺。秋七月癸酉，以车骑将军贾充 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吴将陶璜 等围交趾，太守杨稷与郁林太守毛炅 及日南等三郡降于吴。八月丙戌，以 益州之南中四郡置宁州，曲赦四郡殊 死已下。冬十月丁丑，日有蚀之。十 一月丁巳，卫公姬署薨。十二月，大 雪。罢中领军，并北军中候。以光禄 大夫郑袤为司空。

八年春正月，监军何桢讨匈奴刘 猛，累破之，左部帅李恪杀猛而降。 癸亥，帝耕于藉田。二月乙亥，禁雕 文绮组非法之物。壬辰，太宰、安平 王孚薨。诏内外群官举任边郡者各三 人。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论事，陶与帝 争言，散骑常侍郑徽表请罪之。帝 曰：“谠言謇谔，所望于左右也。人 官。夏四月，置后将军，以备四军。 六月，益州牙门张弘诬其刺史皇甫晏 反，杀之，传首京师。弘坐伏诛，夷 三族。壬辰，大赦。丙申，诏复陇右 四郡遇寇害者田租。秋七月，以车骑 将军贾充为司空。九月，吴西陵督步 阐来降，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封宜都公。吴将陆抗攻阐，遣车骑将 军羊祜帅众出江陵，荆州刺史杨肇迎 阐于西陵，巴东监军徐胤击建平以救 阐。冬十月辛未朔，日有蚀之。十二 月，肇攻抗，不克而还。阐城陷，为 抗所禽。
苞薨。立安平亭侯隆为安平王。三 月，立皇子祗为东海王。夏四月戊辰 朔，日有蚀之。五月，旱。以太保何 曾领司徒。六月乙未，东海王祗薨。 秋七月丁酉朔，日有蚀之。吴将鲁淑 围弋阳，征虏将军王浑击败之。罢五 官左右中郎将、弘训太仆、卫尉、大 长秋等官。鲜卑寇广宁，杀略五千 人。诏聘公卿以下子女以备六宫，采 择未毕，权禁断婚姻。冬十月辛巳， 制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 之。十一月丁酉，临宣武观大阅诸 军，甲辰乃罢。
卯，高阳王珪薨。庚辰，太原王瑰 薨。丁亥，诏曰：“嫡庶之别，所以 辨上下，明贵贱。而近世以来，多皆 内宠，登妃后之职，乱尊卑之序。自 今以后，皆不得登用妾媵以为嫡 正。”二月，分幽州五郡置平州。三 月癸亥，日有蚀之。夏四月己未，太 尉、临淮公荀顗薨。六月癸巳，临听 讼观录囚徒，多所原遣。是夏，大 蝗。秋七月丙寅，皇后杨氏崩。壬 午，吴平虏将军孟泰、偏将军王嗣等 帅众降。八月，凉州虏寇金城诸郡， 镇西将军、汝阴王骏讨之，斩其帅乞 拔吴枳里城，获吴立信校尉庄祜。吴 将孙遵、李承帅众寇江夏，太守嵇喜 击破之。立河桥于富平津。冬十一 月，立城东七里涧石桥。庚午，帝临 宣武观，大阅诸军。十二月，有星孛 于轸。置藉田令。立太原王子缉为高 阳王。吴威北将军严聪、扬威将军严 整、偏将军硃买来降。是岁，凿陕南 山，决河，东注洛，以通运漕。

咸宁元年春正月戊午朔，大赦， 改元。二月，以将士应已娶者多，家 有五女者给复。辛酉，以故鄴令夏谡 有清称，赐谷百斛。以奉禄薄，赐公 卿以下帛有差。叛虏树机能送质请 木，坏庐舍。六月，鲜卑力微遣子来 献。吴人寇江夏。西域戊己校尉马循 讨叛鲜卑，破之，斩其渠帅。戊申， 置太子詹事官。秋七月甲申晦，日有 蚀之。郡国螟。八月壬寅，沛王子文 薨。以故太傅郑冲、太尉荀顗、司徒 石苞、司空裴秀、骠骑将军王沈、安 平献王孚等及太保何曾、司空贾充、 太尉陈骞、中书监荀勖、平南将军羊 祜、齐王攸等皆列于铭飨。九月甲 子，青州螟，徐州大水。冬十月乙 酉，常山王殷薨。癸巳，彭城王权 薨。十一月癸亥，大阅于宜武观，至 月大疫，洛阳死者大半。封裴頠为钜 鹿公。

二年春正月，以疾疫废朝。赐诸 散吏至于士卒丝各有差。二月丙戌， 河间王洪薨。甲午，赦五岁刑以下。 东夷八国归化。并州虏犯塞，监并州 诸军事胡奋击破之。初，燉煌太守尹 璩卒，州以燉煌令梁澄领太守事。议 郎令狐丰废澄，自领郡事。丰死，弟 宏代之。至是，凉州刺史杨欣斩宏， 传首洛阳。先是，帝不豫，及瘳，群 臣上寿。诏曰：“每念顷遇疫气死 亡，为之怆然。岂以一身之休息，忘 胡，斩其渠帅吐敦。立国子学。庚 午，大雩。六月癸丑，荐荔支于太 庙。甲戌，有星孛于氐。自春旱，至 于是月始雨。吴京下督孙楷帅众来 降，以为车骑将军，封丹阳侯。白龙 二见于新兴井中。秋七月，有星孛于 大角。吴临平湖自汉末壅塞，至是自 开。父老相传云：“此湖塞，天下 乱；此湖开，天下平。”癸丑，安平 王隆薨。东夷十七国内附。河南、魏 郡暴水，杀百余人，诏给棺。鲜卑阿 罗多等寇边，西域戊己校尉马循讨 之，斩首四千余级，获生九千余人， 陈骞为大司马，司空贾充为太尉，镇 军大将军齐王攸为司空。有星孛于太 微，九月又孛于翼。丁未，起太仓于 城东，常平仓于东西市。闰月，荆州 五郡水，流四千余家。冬十月，以汝 阴王骏为征西大将军，平南将军羊祜 为征南大将军。丁卯，立皇后杨氏， 大赦，赐王公以下及于鳏寡各有差。 十一月，白龙二见于梁国。十二月， 征处士安定皇甫谧为太子中庶子，封 后父镇军将军杨骏为临晋侯。是月， 以平州刺史傅询、前广平太守孟桓清 白有闻，询赐帛二百匹，桓百匹。

三年春正月丙子朔，日有蚀之。 为安平王。诏曰：“宗室戚属，国之 枝叶，欲令奉率德义，为天下式。然 处富贵而能慎行者寡，召穆公纠合兄 弟而赋《棠棣》之诗，此姬氏所以本 枝百世也。今以卫将军、扶风王亮为 宗师，所当施行，皆咨之于宗师 也。”庚寅，始平王裕薨。有星孛于 西方。使征北大将军卫讠雚讨鲜卑力 微。三月，平虏护军文淑讨叛虏树机 能等，破之。有星孛于胃。乙未，帝 将射雉，虑损麦苗而止。夏五月戊 子，吴将邵凯、夏祥帅众七千余人来 降。六月，益、梁八郡水，杀三百余 山王睦以罪废为丹水侯。八月癸亥， 徙扶风王亮为汝南王，东莞王伷为琅 邪王，汝阴王骏为扶风王，琅邪王伦 为赵王，渤海王辅为太原王，太原王 颙为河间王，北海王陵为任城王，陈 王斌为西河王，汝南王柬为南阳王， 济南王耽为中山王，河间王威为章武 王。立皇子玮为始平王，允为濮阳 王，该为新都王，遐为清河王，钜平 侯羊祜为南城侯。以汝南王亮为镇南 大将军。大风拔树，暴寒且冰，郡国 五陨霜，伤谷。九月戊子，以左将军 胡奋为都督江北诸军事。兗、豫、 稼，诏振给之。立齐王子蕤为辽东 王，赞为广汉王。冬十一月丙戌，帝 临宣武观大阅，至于壬辰。十二月， 吴将孙慎入江夏、汝南，略千余家而 去。是岁，西北杂虏及鲜卑、匈奴、 五溪蛮夷、东夷三国前后十余辈，各 帅种人部落内附。

四年春正月庚午朔，日有蚀之。 三月甲申，尚书左仆射卢钦卒。辛 酉，以尚书右仆射山涛为尚书左仆 射。东夷六国来献。夏四月，蚩尤旗 见于东井。六月丁未，阴平、广武地 震，甲子又震。凉州刺史杨欣与虏若 罗拔能等战于武威，败绩，死之。弘 缉薨。癸巳，范阳王绥薨。荆、扬郡 国二十皆大水。九月，以大傅何曾为 太宰。辛巳，以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冬十月，以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 令。扬州刺史应绰伐吴皖城，斩首五 千级，焚谷米百八十万斛。十一月辛 巳，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以奇 技异服典礼所禁，焚之于殿前。甲 申，敕内外敢有犯者罪之。吴昭武将 军刘翻、厉武将军祖始来降。辛卯， 以尚书杜预都督荆州诸军事。征南大 将军羊祜卒。十二月乙未，西河王斌 薨。丁未，太宰郎陵公何曾薨。是 岁，东夷九国内附。

五年春正月，虏帅树机能攻陷凉 州。乙丑，使讨虏护军武威太守马隆 击之。二月甲午，白麟见于平原。三 月，匈奴都督拔弈虚帅部落归化。乙 亥，以百姓饥馑，减御膳之半。有星 孛于柳。夏四月，又孛于女御。大 赦，降除部曲督以下质任。丁亥，郡 国八雨雹，伤秋稼，坏百姓庐舍。秋 七月，有星孛于紫宫。九月甲午，麟 见于河南。冬十月戊寅，匈奴余渠都 督独雍等帅部落归化。汲郡人不准掘 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 言，藏于秘府。十一月，大举伐吴， 遣镇军将军、琅邪王伷出涂中，安东 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浚、广武 将军唐彬率巴蜀之卒浮江而下，东西 凡二十余万。以太尉贾充为大都督， 行冠军将军杨济为副，总统众军。十 二月，马隆击叛虏树机能，大破，斩 之，凉州平。肃慎来献楛矢石砮。

太康元年春正月己丑朔，五色气 冠日。癸丑，王浑克吴寻阳赖乡诸 城，获吴武威将军周兴。二月戊午， 王浚、唐棼等克丹阳城。庚申，又克 西陵，杀西陵都督、镇军将军留宪， 征南将军成璩，西陵监郑广。壬戌， 浚又克夷道乐乡城，杀夷道监陆晏、 安。于是诸军并进，乐乡、荆门诸戍 相次来降。乙亥，以浚为都督益、梁 二州诸军事，复下诏曰：“浚、彬东 下，扫除巴丘，与胡奋、王戎共平夏 口、武昌，顺流长鹜，直造秣陵，与 奋、戎审量其宜。杜预当镇静零、 桂，怀辑衡阳。大兵既过，荆州南境 固当传檄而定，预当分万人给浚，七 千给彬。夏口既平，奋宜以七千人给 浚。武昌既了，戎当以六千人增彬。 太尉充移屯项，总督诸方。”浚进破 夏口、武昌，遂泛舟东下，所至皆 平。王浑、周浚与吴丞相张悌战于版 桥，大败之，斩悌及其将孙震、沈 绶于琅邪王伷。三月壬申，王浚以舟 师至于建鄴之石头，孙皓大惧，面缚 舆榇，降于军门。浚杖节解缚焚榇， 送于京都。收其图籍，得州四，郡四 十三，县三百一十三，户五十二万三 千，吏三万三千，兵二十三万，男女 口二百三十万。其牧守下皆因吴所 置，除其苛政，示之简易，吴人大 悦。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恤 孤老困穷。夏四月，河东、高平雨 雹，伤秋稼。遣兼侍中张侧、黄门侍 郎硃震分使扬越，尉其初附。白麟见 于顿丘。三河、魏郡、弘农雨雹，伤 旧望，随才擢叙。孙氏大将战亡之家 徙于寿阳，将吏渡江复十年，百姓及 百工复二十年。丙寅，帝临轩大会， 引皓升殿，群臣咸称万岁。丁卯，荐 酃渌酒于太庙。郡国六雹，伤秋稼。 庚午，诏诸士卒年六十以上罢归于 家。庚辰，以王浚为辅国大将军、襄 阳侯，杜预当阳侯，王戎安丰侯，唐 彬上庸侯，贾充、琅邪王伷以下增 封。于是论功行封，赐公卿以下帛各 有差。六月丁丑，初置翊军校尉官。 封丹水侯睦为高阳王。甲申，东夷十 国归化。秋七月，虏轲成泥寇西平、 右仆射。八月，车师前部遣子入侍。 己未，封皇弟延祚为乐平王。白龙三 见于永昌。九月，群臣以天下一统， 屡请封禅，帝谦让弗许。冬十月丁 巳，除五女复。十二月戊辰，广汉王 赞薨。

二年春二月，淮南、丹阳地震。 三月丙申，安平王敦薨。赐王公以下 吴生口各有差。诏选孙皓妓妾五千人 入宫。东夷五国朝献。夏六月，东夷 五国内附。郡国十六雨雹，大风拔 树，坏百姓庐舍。江夏、泰山水，流 居人三百余家。秋七月，上党又暴风 壬寅，大司马陈骞薨。有星孛于轩 辕。鲜卑寇辽西，平州刺史鲜于婴讨 破之。

三年春正月丁丑，罢秦州，并雍 州。甲午，以尚书张华都督幽州诸军 事。三月，安北将军严询败鲜卑慕容 廆于昌黎，杀伤数万人。夏四月庚 午，太尉、鲁公贾充薨。闰月丙子， 司徒、广陆侯李胤薨。癸丑，白龙二 见于济南。秋八月，罢平州、宁州刺 史三年一入奏事。九月，东夷二十九 国归化，献其方物。吴故将莞恭、帛 奉举兵反，攻害建鄴令，遂围扬州， 徐州刺史嵇喜讨平之。冬十二月甲 诸军事，镇东大将军、琅邪王伷为抚 军大将军，汝南王亮为太尉，光禄大 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丙申，诏四方水旱甚者无出田租。

四年春正月甲申，以尚书右仆射 魏舒为尚书左仆射，下邳王晃为尚书 右仆射。戊午，司徒山涛薨。二月己 丑，立长乐亭侯寔为北海王。三月辛 丑朔，日有蚀之。癸丑，大司马齐王 攸薨。夏四月，任城王陵薨。五月己 亥，大将军、琅邪王伷薨。徙辽东王 蕤为东莱王。六月，增九卿礼秩。牂 柯獠二千余落内属。秋七月壬子，以 月，鄯善国遣子人侍，假其归义侯。 以陇西王泰为尚书右仆射。冬十一月 戊午，新都王该薨。以尚书左仆射魏 舒为司徒。十二月庚午，大阅于宣武 观。是岁，河南及荆州、扬州大水。

五年春正月己亥，青龙二见于武 库井中。二月丙寅，立南宫王子玷为 长乐王。壬辰，地震。夏四月，任 城、鲁国池水赤如血。五月丙午，宣 帝庙梁折。六月，初置黄沙狱。秋七 月戊申，皇子恢薨。任城、梁国、中 山雨雹，伤秋稼。减天下户课三分之 一。九月，南安大风折木。郡国五大 邑、大秦国各遣使来献。闰月，镇南 大将军、当阳侯杜预卒。

六年春正月庚申朔，以比岁不 登，免租贷宿负。戊辰，以征南大将 军王浑为尚书左仆射，尚书褚契都督 扬州诸军事，扬济都督荆州诸军事。 三月，郡国六陨霜，伤桑麦。夏四 月，扶南等十国来献，参离四千余落 内附。郡国四旱，十大水，坏百姓庐 舍。秋七月，巴西地震。八月丙戌 朔，日有蚀之。减百姓绵绢三分之 一。白龙见于京兆。以镇军大将军王 浚为抚军大将军。九月丙子，山阳公 人侍。十二月甲申，大阅于宣武观， 旬日而罢。庚寅，抚军大将军、襄阳 侯王浚卒。

七年春正月甲寅朔，日有蚀之。 乙卯，诏曰：“比年灾异屡发，日蚀 三朝，地震山崩。邦之不臧，实在朕 躬。公卿大臣各上封事，极言其故， 勿有所讳。”夏五月，郡国十三旱。 鲜卑慕容廆寇辽东。秋七月，硃提山 崩，犍为地震。八月，东夷十一国内 附。京兆地震。九月戊寅，骠骑将 军、扶风王骏薨。郡国八大水。冬十 一月壬子，以陇西王泰都督关中诸军 于家。始制大臣听终丧三年。己亥， 河阴雨赤雪二顷。是岁，扶南等二十 一国、马韩等十一国遣使来献。

八年春正月戊申朔，日有蚀之。 太庙殿陷。三月乙丑，临商观震。夏 四月，齐国、天水陨霜，伤麦。六 月，鲁国大风，拔树木，坏百姓庐 舍。郡国八大水。秋七月，前殿地 陷，深数丈，中有破船。八月，东夷 二国内附。九月，改营太庙。冬十 月，南康平固县吏李丰反，聚众攻郡 县，自号将军。十一月，海安令萧辅 聚众反。十二月，吴兴人蒋迪聚党 是岁，郡国五地震。

九年春正月壬申朔，日有蚀之。 诏曰：“兴化之本，由政平讼理也。 二千石长吏不能勤恤人隐，而轻挟私 故，兴长刑狱，又多贪浊，烦挠百 姓。其敕刺史二千石纠其秽浊，举其 公清，有司议其黜陟。令内外群官举 清能，拔寒素。”江东四郡地震。二 月，尚书右仆射、阳夏侯胡奋卒，以 尚书硃整为尚书右仆射。三月丁丑， 皇后亲桑于西郊，赐帛各有差。壬 辰，初并二社为一。夏四月，江南郡 国八地震；陇西陨霜，伤宿麦。五 诏内外群官举守令之才。六月庚子 朔，日有蚀之。徙章武王威为义阳 王。郡国三十二大旱，伤麦。秋八月 壬子，星陨如雨。诏郡国五岁刑以下 决遣，无留庶狱。九月，东夷七国诣 校尉内附。郡国二十四螟。冬十二月 癸卯，立河间平王洪子英为章武王。 戊申，青龙、黄龙各一见于鲁国。

十年夏四月，以京兆太守刘霄、 阳平太守梁柳有政绩，各赐谷千斛。 郡国八陨霜。太庙成。乙巳，迁神主 于新庙，帝迎于道左，遂袷祭。大 赦，文武增位一等，作庙者二等。丁 未，尚书右仆射、广兴侯硃整卒。癸 阳公刘瑾薨。复置二社。冬十月壬 子，徙南宫王承为武邑王。十一月丙 辰，守尚书令、左光禄大夫荀勖卒。 帝疾瘳，赐王公以下帛有差。含章殿 鞠室火。甲申，以汝南王亮为大司 马、大都督、假黄钺。改封南阳王柬 为秦王，始平王玮为楚王，濮阳王允 为淮南王，并假节之国，各统方州军 事。立皇子乂为长沙王，颍为成都 王，晏为吴王，炽为豫章王，演为代 王，皇孙遹为广陵王。立濮阳王子迪 为汉王，始平王子仪为毗陵王，汝南 王次子羕为西阳公。徙扶风王暢为顺 公，卷为东莞公。改诸王国相为内 史。十二月庚寅，太庙梁折。是岁， 东夷绝远三十余国、西南夷二十余国 来献。壬戌，虏奚轲男女十万口来 降。

太熙元年春正月辛酉朔，改元。 乙巳，以尚书左仆射王浑为司徒，司 空卫瓘为太保。二月辛丑，东夷七国 朝贡。琅邪王觐薨。三月甲子，以右 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夏四月辛丑， 以侍中车骑将军杨骏为太尉、都督中 外诸军、录尚书事。己酉，帝崩于含 章殿，时年五十五，葬峻阳陵，庙号 世祖。

帝宇量弘厚，造次必于仁恕；容 纳谠正，未尝失色于人；明达善谋， 能断大事，故得抚宁万国，绥静四 方。承魏氏奢侈革弊之后，百姓思古 之遗风，乃厉以恭俭，敦以寡欲。有 司尝奏御牛青丝纼断，诏以青麻代 之。临朝宽裕，法度有恆。高阳许允 既为文帝所杀，允子奇为太常丞。帝 将有事于太庙，朝议以奇受害之门， 不欲接近左右，请出为长史。帝乃追 述允夙望，称奇之才，擢为祠部郎， 时论称其夷旷。平吴之后，天下乂 安，遂怠于政术，耽于游宴，宠爱后 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 之心。复虑非贾后所生，终致危败， 遂与腹心共图后事。说者纷然，久而 不定，竟用王佑之谋，遣太子母弟秦 王柬都督关中，楚王玮、淮南王允并 镇守要害，以强帝室。又恐杨氏之 逼，复以佑为北军中候，以典禁兵。 既而寝疾弥留，至于大渐，佐命元 勋，皆已先没，群臣惶惑，计无所 从。会帝小差，有诏以汝南王亮辅 政，又欲令朝士之有名望年少者数人 佐之，杨骏秘而不宣。帝复寻至迷 乱，杨后辄为诏以骏辅政，促亮进 发。帝寻小间，问汝南王来未，意欲

制曰：武皇承基，诞膺天命，握 图御宇，敷化导民，以佚代劳。以治 易乱。绝缣绝之贡，去雕琢之饰，制 奢俗以变俭约，止浇风而反淳朴。雅 好直言，留心采擢，刘毅、裴楷以质 直见容，嵇绍、许奇虽仇雠不弃。仁 以御物，宽而得众，宏略大度，有帝 王之量焉。于是民和俗静，家给人 足，聿修武用，思启封疆。决神算于 深衷，断雄图于议表。马隆西伐，王 浚南征，师不延时，獯虏削迹，兵无 血刃，扬越为墟。通上代之不通，服 前王之未服。祯祥显应，风教肃清， 而起。见土地之广，谓万弃而无虞； 睹天下之安，谓千年而永治。不知处 广以思狭，则广可长广；居治而忘 危，则治无常治。加之建立非所，委 寄失才，志欲就于升平，行先迎于祸 乱。是犹将适越者指沙漠以遵途，欲 登山者涉舟航而觅路，所趣逾远，所 尚转难，南北倍殊，高下相反，求其 至也，不亦难乎！况以新集易动之 基，而久安难拔之虑，故贾充凶竖， 怀奸志以拥权；杨骏豺狼，苞祸心以 专辅。及乎宫车晚出，谅闇未周，籓 翰变亲以成疏，连兵竞灭其本；栋梁 迁。帝道王猷，反居文身之俗；神州 赤县，翻成被发之乡。弃所大以资 人，掩其小而自托，为天下笑，其故 何哉？良由失慎于前，所以贻患于 后。且知子者贤父，知臣者明君；子 不肖则家亡，臣不忠则国乱；国乱不 可以安也，家亡不可以全也。是以君 子防其始，圣人闲其端。而世祖惑荀 勖之奸谋，迷王浑之伪策，心屡移于 众口，事不定于己图。元海当除而不 除，卒令扰乱区夏；惠帝可废而不 废，终使倾覆洪基。夫全一人者德之 轻，拯天下者功之重，弃一子者忍之 舍重功，畏小忍而忘大孝。圣贤之 道，岂若斯乎！虽则善始于初，而乖 令终于末，所以殷勤史策，不能无慷 慨焉。

帝纪第四
惠帝
孝惠皇帝讳衷，字正度，武帝第 二子也。泰始三年，立为皇太子，时 年九岁。太熙元年四月己酉，武帝 崩。是日，皇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改元为永熙。尊皇后杨氏曰皇太后， 立妃贾氏为皇后。夏五月辛未，葬武 皇帝于峻阳陵。丙子。增天下位一 太傅，辅政。秋八月壬午，立广陵王 遹为皇太子，以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 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子太傅，卫将 军杨济为太子太保。遣南中郎将石 崇、射声校尉胡奕、长水校尉赵俊、 扬烈将军赵欢将屯兵四出。冬十月辛 酉，以司空石鉴为太尉，前镇西将 军、陇西王泰为司空。

永平元年春正月乙酉朔，临朝， 不设乐。诏曰：“朕夙遭不造，淹恤 在疚。赖祖宗遗灵，宰辅忠贤，得以 眇身托于群后之上，昧于大道，不明 于训，战战兢兢，夕惕若厉。乃者哀 以有永熙之号。然日月逾迈，已涉新 年，开元易纪，礼之旧章。其改永熙 二年为永平元年。”又诏子弟及郡官 并不得谒陵。丙午，皇太子冠，丁 未，见于太庙。二月甲寅，赐王公已 下帛各有差。癸酉，镇南将军楚王 玮、镇东将军淮南王允来朝。戊寅， 复置秘书监官。三月辛卯，诛太傅杨 骏，骏弟卫将军珧，太子太保济，中 护军张劭，散骑常侍段广、杨邈。左 将军刘预，河同尹李斌，中书令符 俊，东夷校尉文淑，尚书武茂，皆夷 三族。壬辰，大赦，改元。贾后矫诏 大司马、汝南王亮为太宰，与太保卫 瓘辅政。以秦王柬为大将军，东平王 楙为抚军大将军，镇南将军、楚王玮 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下邳王晃为 尚书令，东安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 封东安王。督将侯者千八十一人。庚 戌，免东安王繇及东平王楙，繇徙带 方。夏四月癸亥，以征东将军、梁王 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关西诸军事， 太子少傅阮垣为平东将军、监青徐二 州诸军事。己巳，以太子太傅王戎为 尚书右仆射。五月甲戌，毗陵王轨 薨。壬午，除天下户调绵绢，赐孝 悌、高年、鳏寡、力田者帛，人三 匹。六月，贾后矫诏使楚王玮杀太 宰、汝南王亮，太保、菑阳公卫瓘。 乙丑，以玮擅害亮、瓘，杀之。曲赦 洛阳。以广陵王师刘寔为太子太保， 司空、陇西王泰录尚书事。秋七月， 分扬州、荆州十郡为江州。八月庚 申，以赵王伦为征东将军、都督徐兗 二州诸军事；河间王颙为北中郎将， 镇鄴；太子太师何劭为都督豫州诸军 事，镇许昌。徙长沙王乂为常山王。 己巳，进西阳公羕爵为王。辛未，立 陇西世子越为东海王。九月甲午，大 将军、秦王柬薨。辛丑，徵征西大将 军、梁王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以 是岁，东夷十七国、南夷二十四部并 诣校尉内附。

二年春二月己酉，贾后弑皇太后 于金墉城。秋八月壬子，大赦。九月 乙酉，中山王耽薨。冬十一月，大 疫。是岁，沛国雨雹，伤麦。

三年夏四月，荥阳雨雹。六月， 弘农郡雨雹，深三尺。冬十月，太原 王泓薨。

四年春正月丁酉朔，侍中、太 尉、安昌公石鉴薨。夏五月，蜀郡山 移，淮南寿春洪水出，山崩地陷，坏 者二十余家。上庸郡山崩，杀二十余 人。秋八月，郝散帅众降，冯翊都尉 杀之。上谷居庸、上庸并地陷裂，水 泉涌出，人有死者。大饥。九月丙 辰，赦诸州之遭地灾者。甲午，枉矢 东北竟天。是岁，京师及郡国八地 震。

五年夏四月，彗星见于西方，孛 于奎，至轩辕。六月，金城地震。东 海雨雹，深五寸。秋七月，下邳暴 风，坏庐舍。九月，雁门、新兴、太 原、上党大风，伤禾稼。冬十月，武 库火，焚累代之宝。十二月丙戌，新 生于京师宜年里。是岁，荆、扬、 兗、豫、青、徐等六州大水，诏遣御 史巡行振贷。

六年春正月，大赦。司空、下邳 王晃薨。以中书监张华为司空，大 尉、陇西王泰为尚书令，卫将军、梁 王肜为太子太保。丁丑，地震。三 月，东海陨霜，伤桑麦。彭城吕县有 流血，东西百余步。夏四月，大风。 五月，荆、扬二州大水。匈奴郝散弟 度元帅冯翊、北地马兰羌、庐水胡 反，攻北地，太守张损死之。冯翊太 守欧阳建与度元战，建败绩。徵征西 大将军、赵王伦为车骑将军，以太子 州刺史解系又为度元所破。秦雍氐、 羌悉叛，推氐帅齐万年僭号称帝，围 泾阳。冬十月乙未，曲赦雍、凉二 州。十一月丙子，遣安西将军夏侯 俊、建威将军周处等讨万年，梁王肜 屯好畤。关中饥，大疫。

七年春正月癸丑，周处及齐万年 战于六陌，王师败绩，处死之。夏五 月，鲁国雨雹。秋七月，雍、梁州 疫。大旱，陨霜，杀秋稼。关中饥， 米斛万钱。诏骨肉相卖者不禁。丁 丑，司徒、京陵公王浑薨。九月，以 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 劭为尚书左仆射。

八年春正月丙辰，地震。诏发仓 禀，振雍州饥人。三月壬戌，大赦。 夏五月，郊禖石破为二。秋九月， 荆、豫、扬、徐、冀等五州大水。雍 州有年。

九年春正月，左积弩将军孟观伐 氐，战于中亭，大破之，获齐万年。 徵征西大将军、梁王肜录尚书事。以 北中郎将、河间王颙为镇西将军，镇 关中；成都王颍为镇北大将军，镇 鄴。夏四月，鄴人张承基等妖言署 置，聚党数千。郡县逮捕，皆伏诛。 六月戊戌，太尉、陇西王泰薨。秋八 月，以尚书裴頠为尚书仆射。冬十一 庶人，及其三子幽于金墉城，杀太子 母谢氏。

永康元年春正月癸亥朔，大赦， 改元。己卯，日有蚀之。丙子，皇孙 霖卒。二月丁酉，大风，飞沙拔木。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见于南方。癸 未，贾后矫诏害庶人遹于许昌。夏四 月辛卯，日有蚀之。癸巳，梁王肜、 赵王伦矫诏废贾后为庶人，司空张 华、尚书仆射裴頠皆遇害，侍中贾谧 及党与数十人皆伏诛。甲午，伦矫诏 大赦，自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如 宣文辅魏故事，追复故皇太子位。丁 淮南王允为骠骑将军。己亥，赵王伦 矫诏害贾庶人于金墉城。五月己巳， 立皇孙臧为皇太孙，尚为襄阳王。六 月壬寅，葬怀愍太子于显平陵。抚军 将军、清河王遐薨。癸卯，震崇阳陵 标。秋八月，淮南王允举兵讨赵王 伦，不克，允及其二子秦王郁、汉王 迪皆遇害。曲赦洛阳。平东将军、彭 城王植薨。改封吴王晏为宾徒县王。 以齐王冏为平东将军，镇许昌；光禄 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九月， 改司徒为丞相，以梁王肜为之。冬十 月，黄务四塞。十一月戊午，大风飞 见于东方。益州刺史赵廞与洛阳流人 李庠害成都内史耿胜、犍为太守李 密、汶山太守霍固、西夷校尉陈总， 据成都反。

永宁元年春正月乙丑，赵王伦篡 帝位。丙寅，迁帝于金墉城，号曰太 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宫。废皇太孙臧 为濮阳王。五星经天，纵横无常。癸 酉，伦害濮阳王臧。洛阳流人李特杀 赵廞，传首京师。三月，平东将军、 齐王冏起兵以讨伦，传檄州郡，屯于 阳翟。征北大将军、成都王颖，征西 大将军、河间王颙，常山王乂，豫州 万。伦遣其将闾和出伊阙，张泓、孙 辅出堮坂以距冏，孙会、士猗、许超 出黄桥以距颍。及颖将赵骧、石超战 于溴水，会等大败，弃军走。闰月丙 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岁星昼 见。冏将何勖等击张泓于阳翟，大破 之，斩孙辅等。辛酉，左卫将军王舆 与尚书、淮陵王漼勒兵入宫，禽伦党 孙秀、孙会、许超、士猗、骆休等， 皆斩之。逐伦归第，即日乘舆反正。 群臣顿首谢罪，帝曰：“非诸卿之过 也。癸亥，诏曰：“朕以不德，纂承 皇统，远不能光济大业，靖绥四方； 王伦饕据天位。镇东大将军、齐王 冏，征北大将军、成都王颖，征西大 将军、河间王颙，并以明德茂亲，忠 规允著，首建大策，匡救国难。尚书 漼共立大谋，左卫将军王舆与群公卿 士，协同谋略，亲勒本营，斩秀及其 二子。前赵王伦为秀所误，与其子等 已诣金墉迎朕幽宫，旋轸阊阖。岂在 予一人独飨其庆，宗庙社稷实有赖 焉。”于是大赦，改元，孤寡赐谷五 斛，大酺五日。诛赵王伦、义阳王 威、九门侯质等及伦之党与。五月， 立襄阳王尚为皇太孙。六月戌辰，大 谋废齐王冏，事泄，蕤废为庶人，舆 伏诛，夷三族。甲戌，以齐王冏为大 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成都王颍为 大将军、录尚书事，河间王颙为太 尉。罢丞相，复置司徒官。已卯，以 梁王肜为太宰，领司徒。封齐王冏功 臣葛ＣＭ牟平公，路季小黄公，卫毅 平阴公，刘真安乡公，韩泰封丘公。 秋七月甲午，立吴王晏子国为汉王， 复封常山王乂为长沙王。八月，大 赦。戊辰，原徙边者。益州刺史罗尚 讨羌，破之，己巳，徙南平王祥为宜 都王。下邳王韡薨。以东平王楙为平 范为襄阳王。冬十月，流人李特反于 蜀。十二月，司空何劭薨。封齐王冏 子冰为乐安王，英为济阳王，超为淮 南王。是岁，郡国十二旱，六蝗。

太安元年春正月庚子，安东将 军、谯王随薨。三月癸卯，赦司、 冀、兗、豫四州。皇太孙尚薨。夏四 月，彗星昼见。五月；乙酉，侍中、 太宰、领司徒、梁王肜薨。以右光禄 大夫刘寔为太傅。太尉、河间王颙遣 将衙博击李特于蜀，为特所败。特遂 陷梓潼、巴西，害广汉太守张微，自 号大将军。癸卯，以清河王遐子覃为 月，兗、豫、徐、冀等四州大水。冬 十月，地震。十二月丁卯，河间王颙 表齐王冏窥伺神器，有无君之心，与 成都王颍、新野王歆、范阳王虓同会 洛阳，请废冏还第。长沙王乂奉乘舆 屯南止车门，攻冏，杀之，幽其诸子 于金墉城，废冏弟北海王寔。大赦， 改元。以长沙王乂为太尉、都督中外 诸军事。封东莱王蕤子照为齐王。

二年春正月甲子朔，赦五岁刑。 三月，李特攻陷益州。荆州刺史宋岱 击特，斩之，传首京师。夏四月，特 子雄复据益州。五月，义阳蛮张昌举 兵反，以山都人丘沈为主，改姓刘 南阳太守刘彬，平南将军羊尹，镇南 大将军、新野王歆并遇害。六月，遣 荆州刺史刘弘等讨张昌于方城，王师 败绩。秋七月，中书令卞粹、侍中冯 荪、河南尹李含等贰于长沙王乂，乂 疑而害之。张昌陷江南诸郡，武陵太 守贾隆、零陵太守孔纮、豫章太守阎 济、武昌太守刘根皆遇害。昌别帅石 冰寇扬州，刺史陈徽与战，大败，诸 郡尽没。临淮人封云举兵应之，自阜 陵寇徐州。八月，河间王颙、成都王 颖举兵讨长沙王乂，帝以乂为大都 督，帅军御之。庚申，刘弘及张昌战 乙丑，帝幸十三里桥，遣将军皇甫商 距方于宜阳。己巳，帝旋军于宣武。 庚午，舍于石楼。天中裂，无云而 雷。九月丁丑，帝次于河桥。壬午， 皇甫商为张方所败。甲申，帝军于芒 山。丁亥，幸偃师。辛卯，舍于豆 田。癸巳，尚书右仆射、兴晋侯羊玄 之卒。帝旋于城东。丙申，进军缑 氏，击牵秀，走之。大赦。张方入京 城，烧清明、开阳二门，死者万计。 石超逼乘舆于缑氏。冬十月壬寅，帝 旋于宫。石超焚缑氏，服御无遗。丁 未，破牵秀、范阳王虓于东阳门外。 张方退屯十三里桥。十一月辛巳，星 昼陨，声如雷。师王攻方垒，不利。 方决千金堨，水碓皆涸。乃发王公奴 婢手舂给兵禀，一品已下不从征者、 男子十三以上皆从役。又发奴助兵， 号为四部司马。公私穷踧，米石万 钱。诏命所至，一城而已。壬寅夜， 赤气竟天，隐隐有声。丙辰，地震。 癸亥，东海王越执长沙王乂，幽于金 墉城，寻为张方所害。甲子，大赦。 丙寅，扬州秀才周　、前南平内史王 矩、前吴兴内史顾秘起义军以讨石 冰。冰退，自临淮趣寿阳。征东将军 尽有成都之地。封鲜卑段勿尘为辽西 公。

永兴元年春正月丙午，尚书令乐 广卒。成都王颖自鄴讽于帝，乃大 赦，改元为永安。帝逼于河间王颙， 密诏雍州刺史刘沈、秦州刺史皇甫重 以讨之。沈举举兵攻长安，为颙所 败。张方大掠洛中，还长安。于是军 中大馁，人相食。以成都王颖为丞 相。颖遣从事中郎盛夔等以兵五万屯 十二城门，殿中宿所忌者，颍皆杀 之，以三部兵代宿卫。二月乙酉，废 皇后羊氏，幽于金墉城，黜皇太子覃 成都王颖为太弟。戊申，诏曰：“朕 以不德，纂承鸿绪，于兹十有五载。 祸乱滔天，奸逆仍起，至乃幽废重 宫，宗庙圮绝。成都王颖温仁惠和， 克平暴乱。其以颖为皇太弟、都督中 外诸军事，承相如故。”大赦，赐鳏 寡高年帛三匹，大酺五日。丙辰，盗 窃太庙服器。以太尉颙为太宰，太傅 刘实为太尉。六月，新作三城门。秋 七月丙申朔，右卫将军陈　　以诏召 百僚入殿中，因勒兵讨成都王颖。戊 戌，大赦，复皇后羊氏及皇太子覃。 己亥，司徒王戎、东海王越、高密王 至安阳，众十余万，颖遣其将石超距 战。己未，六军败绩于荡阴，矢及乘 舆，百官分散，侍中嵇绍死之。帝伤 颊，中三矢，亡六玺。帝遂幸超军， 馁甚，超进水，左右奉秋桃。超遣弟 熙奉帝之鄴，颖帅群官迎谒道左。帝 下舆涕泣，其夕幸于颖军。颖府有九 锡之仪，陈留王送貂蝉文衣鹖尾，明 日，乃备法驾幸于鄴，唯豫章王炽、 司徒王戎、仆射荀籓从。庚申，大 赦，改元为建武。八月戊辰，颖杀东 安王繇。张方复入洛阳，废皇后羊氏 及皇太子覃。匈奴左贤王刘元海反于 舆帝单车走洛阳，服御分散，仓卒上 下无赍，侍中黄门被囊中赍私钱三 千，诏贷用。所在买饭以供，宫人止 食于道中客舍。宫人有持升余粇米饭 及燥蒜盐豉以进帝，帝啖之，御中黄 门布被。次获嘉，市粗米饭，盛以瓦 盆，帝啖两盂。有老父献蒸鸡，帝受 之。至温，将谒陵，帝丧履，纳从者 之履，下拜流涕，左右皆歔欷。及济 河，张方帅骑三千，以阳燧青盖车奉 迎。方拜谒，帝躬止之。辛巳，大 赦，赏从者各有差。冬十一月乙未， 方请帝谒庙，因劫帝幸长安。方以所 帝升车，左右中黄门鼓吹十二人步 从，唯中书监卢志侍侧。方以帝幸其 垒，帝令方具车载宫人宝物，军人因 妻略后宫，分争府藏。魏晋已来之 积，扫地无遗矣。行次新安，寒甚， 帝堕马伤足，尚书高光进面衣，帝嘉 之。河间王颙帅官属步骑三万，迎于 霸上。颙前拜谒，帝下车止之。以征 西府为宫。唯仆射荀籓、司隶刘暾、 太常郑球、河南尹周馥与其遗官在洛 阳，为留台，承制行事，号为东西台 焉。丙午，留台大赦，改元复为永 安。辛丑，复皇后羊氏。李雄僭号成 都王，刘元海僭号汉王。十二月丁 失望，不可承重，其以王还第。豫章 王炽先帝爱子，令闻日新，四海注 意，今以为皇太弟，以隆我晋邦。以 司空越为太傅，与太宰颙夹辅朕躬。 司徒王戎参录朝政，光禄大夫王衍为 尚书左仆射。安南将军虓、安北将军 浚、平北将军腾各守本镇。高密王简 为镇南将军，领司隶校尉，权镇洛 阳；东中郎将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 州，镇于鄴；镇南大将军刘弘领荆 州，以镇南土。周馥、缪胤各还本 部，百官皆复职。齐王冏前应还第， 长沙王乂轻陷重刑，封其子绍为乐平 调田租三分减一。蠲除苛政，爱人务 本。清通之后，当还东京。”大赦， 改元。以河间王颙都督中外诸军事。

二年春正月甲午朔，帝在长安。 夏四月，诏封乐平王绍为齐王。丙 子，张方废皇后羊氏。六月甲子，侍 中、司徒、安丰侯王戎薨。陇西太守 韩稚攻秦州刺史张辅，杀之。李雄僭 即帝位，国号蜀。秋七月甲午，尚书 诸曹火，烧崇礼闼。东海王越严兵徐 方，将西迎大驾。成都王颖部将公师 籓等聚众攻陷郡县，害阳平太守李 志、汲郡太守张延等，转攻鄴，平昌 史李义。扬州刺史曹武杀丹阳太守硃 建。李雄遣其将李骧寇汉安。车骑大 将军刘弘逐平南将军、彭城王释于 宛。九月庚寅朔，公师籓又害平原太 守王景、清河太守冯熊。庚子，豫州 刺史刘乔攻范阳王虓于许昌，败之。 壬子，以成都王颖为镇军大将军、都 督河北诸军事，镇鄴。河间王颙遣将 军吕郎屯洛阳。冬十月丙子，诏曰： “得豫州刺史刘乔檄，称颍川太守刘 舆迫胁骠骑将军虓，距逆诏令，造构 凶逆，擅劫郡县，合聚兵众，擅用苟 晞为兗州，断截王命。镇南大将军、 力。今遣右将军张方为大都督，统精 卒十万，建武将军吕郎、广武将军骞 貙、建威将军刁默等为军前锋，共会 许昌，除舆兄弟。”丁丑，使前车骑 将军石超、北中郎将王阐讨舆等。赤 气见于北方，东西竟天。有星孛于北 斗。平昌公模遣将军宋胄等屯河桥。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诈被檄，自称 平西将军，复皇后羊氏。洛阳令何乔 攻权，杀之，复废皇后。十二月，吕 朗等东屯荥阳，成都王颖进据洛阳， 张方、刘弘等并桉兵不能御。范阳王 虓济自官渡，拔荥阳，斩石超，袭许 陈敏举兵反，自号楚公，矫称被中 诏，从沔汉奉迎天子；逐扬州刺史刘 机、丹杨太守王旷；遣弟恢南略江 州，刺史应邈奔弋阳。

光熙元年春正月戊子朔，日有蚀 之。帝在长安。河间王颙闻刘乔破， 大惧，遂杀张方，请和于东海王越， 越不听。宋胄等破颖将楼裒，进逼洛 阳，颖奔长安。甲子，越遣其将祁 弘、宋胄、司马纂等迎帝。三月，东 莱惤令刘柏根反，自称惤公，袭临 淄，高密王简奔聊城。王浚遣将讨柏 根，斩之。夏四月己巳，东海王越屯 于温。颙遣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 弘等与刁默战，默大败，颙、颍走南 山，奔于宛。弘等所部鲜卑大掠长 安，杀二万余人。是日，日光四散， 赤如血。甲午又如之。己亥，弘等奉 帝还洛阳，帝乘牛车，行宫藉草，公 卿跋涉。戊申，骠骑、范阳王虓杀司 隶校尉刑乔。己酉，盗取太庙金匮及 策文各四。六月丙辰朔，至自长安， 升旧殿，哀感流涕。谒于太庙。复皇 后羊氏。辛未，大赦，改元。秋七月 乙酉朔，日有蚀之。太庙吏贾苞盗太 庙灵衣及剑，伏诛。八月，以太傅、 东海王越录尚书，骠骑将军、范阳王 车燕王，平昌公模为南阳王。冬十 月，司空、范阳王虓薨。虓长史刘舆 害成都王颖。十一月庚午，帝崩于显 阳殿，时年四十八，葬太阳陵。

帝之为太子也，朝廷咸知不堪政 事，武帝亦疑焉。尝悉召东宫官属， 使以尚书事令太子决之，帝不能对。 贾妃遣左右代对，多引古义。给事张 泓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今宜 以事断，不可引书。”妃从之。泓乃 具草，令帝书之。武帝览而大悦，太 子遂安。及居大位，政出群下，纲纪 大坏，货赂公行，势位之家，以贵陵 物，忠贤路绝，谗邪得志，更相荐 举，天下谓之互市焉。高平王沈作 《释时论》，南阳鲁褒作《钱神 论》，庐江杜嵩作《任子春秋》，皆 疾时之作也。帝文尝在华林园，闻虾 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 私乎？”或对曰：“在官地为官，在 私地为私。”及天下荒乱，百姓饿 死，帝曰：“何不食肉糜？”其蒙蔽 皆此类也。后因食饼中毒而崩，或云 司马越之鸩。

史臣曰：不才之子，则天称大， 权非帝出，政迩宵人。褒姒共叔带并 兴，襄后与犬戎俱运。昔者，丹硃不 肖，赧王逃责，相彼凶德，事关休 符颠陨。岂通才俊彦犹形于前代，增 淫助虐独擅于当今者欤？物号忠良， 于兹拔本，人称袄孽，自此疏源。长 乐不祥，承华非命，生灵版荡，社稷 丘墟。古者败国亡身，分镳共轸，不 有乱常，则多庸暗。岂明神丧其精 魄，武皇不知其子也！

赞曰：惠皇居尊，临朝听言。厥 体斯昧，其情则昏。高台望子，长夜 奚冤。金墉毁冕，汤阴释胄，及尔皆 亡，滔天来遘。

帝纪第五
孝怀帝、孝愍帝
孝怀皇帝讳炽，字丰度，武帝第 二十五子也。太熙元年，封豫章郡 王。属孝惠之时，宗室构祸，帝冲素 自守，门绝宾游，不交世事，专玩史 籍，有誉于时。初拜散骑常侍，及赵 王伦篡，见收。伦败，为射声校尉。 累迁车骑大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 未之镇。永兴元年，改授镇北大将 亥，立为皇太弟。帝以清河王覃本太 子也，惧不敢当。典书令庐陵修肃 曰：“二相经营王室，志宁社稷，储 贰之重，宜归时望，亲贤之举，非大 王而谁？清河幼弱，未允众心，是以 既升东宫，复赞籓国。今乘舆播越， 二宫久旷，常恐氐羌饮马于泾川，蚁 众控弦于霸水。宜及吉辰，时登储 副，上翼大驾，早宁东京，下允黔首 喁喁之望。”帝曰：“卿，吾之宋昌 也。”乃从之。

光熙元年十一月庚午，孝惠帝 崩。羊皇后以于太弟为嫂，不得为太 位，大赦，尊皇后羊氏为惠皇后，居 弘训宫，追尊所生太妃王氏为皇太 后，立妃梁氏为皇后。十二月壬午 朔，日有蚀之。己亥，封彭城王植子 融为乐城县王。南阳王模杀河间王颙 于雍谷。辛丑，以中书监温羡为司 徒，尚书左仆射王衍为司空。己酉， 葬孝惠皇帝于太阳陵。李雄别帅李离 寇梁州。

永嘉元年春正月癸丑朔，大赦， 改元，除三族刑。以太傅、东海王越 辅政，杀御史中丞诸葛玫。二月辛 巳，东莱人王弥起兵反，寇青、徐二 送陈敏首。丁卯，改葬武悼杨皇后。 庚午，立豫章王诠为皇太子。辛未， 大赦。庚辰，东海王越出镇许昌。以 征东将军、高密王简为征南大将军、 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改封安北 将军、东燕王腾为新蔡王、都督司冀 二州诸军事，镇鄴；以征南将军、南 阳王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 四州诸军事，镇长安。并州诸郡为刘 元海所陷，刺史刘琨独保晋阳。夏五 月，马牧帅汲桑聚众反，败魏郡太守 冯嵩，遂陷鄴城，害新蔡王腾。烧鄴 宫，火旬日不灭。又杀前幽州刺史石 苍者冲天，白者不能飞。建宁郡夷攻 陷宁州，死者三千余人。秋七月己酉 朔，东海王越进屯官渡，以讨汲桑。 己未，以平东将军、琅邪王睿为安东 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 镇建鄴。八月己卯朔，抚军将军苟晞 败汲桑于鄴。甲辰，曲赦幽、并、 司、冀、兗、豫等六州。分荆州、江 州八郡为湘州。九月戊申，苟晞又破 汲桑，陷其九垒。辛亥，有大星如 日，小者如斗，自西方流于东北，天 尽赤，俄有声如雷。始修千金堨于许 昌以通运。冬十一月戊申朔，日有蚀 兰、薄盛等斩汲桑于乐陵。甲午，以 前太傅刘寔为太尉。庚子，以光禄大 夫、延陵公高光为尚书令。东海王越 矫诏囚清河王覃于金墉城。癸卯，越 自为丞相。以抚军将军苟晞为征东大 将军。

二年春正月丙子朔，日有蚀之， 日有蚀之。丁未，大赦。二月辛卯， 清河王覃为东海王越所害。庚子，石 勒寇常山，安北将军王浚讨破之。三 月，东海王越镇鄄城。刘元海侵汲 郡，略有顿丘、河内之地。王弥寇 青、徐、兗、豫四州。夏四月丁亥， 入许昌，诸郡守将皆奔走。五月甲 子，弥遂寇洛阳，司徒王衍帅众御 之，弥退走。秋七月甲辰，刘元海寇 平阳，太守宋抽奔京师，河东太守路 述力战，死之。八月丁亥，东海王越 自鄄城迁屯于濮阳。九月，石勒寇赵 郡，征北将军和郁自鄴奔于卫国。冬 十月甲戌，刘元海僭帝号于平阳，仍 称汉。十一月乙巳，尚书令高光卒； 丁卯，以太子少傅荀籓为尚书令。己 酉，石勒寇鄴，魏郡太守王粹战败， 死之。十二月辛未朔，大赦。立长沙 王乂子硕为长沙王，鲜为临淮王。

三年春正月甲午，彭城王释薨。 三月戊申，征南大将军、高密王简 尉刘暾为尚书左仆射。丁巳，东海王 越归京师。乙丑，勒兵人宫，于帝侧 收近臣中书令缪播、帝舅王延等十余 人，并害之。丙寅，曲赦河南郡。丁 卯，太尉刘寔请老，以司徒王衍为太 尉。东海王越领司徒。刘元海冠黎 阳，遣车骑将军王堪击之，王师败绩 于延津，死者三万余人。大旱，江、 汉、河、洛皆竭，可涉。夏四月，左 积弩将军硃诞叛奔于刘元海。石勒攻 陷冀州郡县百余壁。秋七月戊辰，当 阳地裂三所，各广三丈，长三百余 步。辛未，平阳人刘芒荡自称汉后， 与芒荡合党。刘元海遣子聪及王弥寇 上党，围壶关。并州刺史刘琨使兵救 之，为聪所败。淮南内史王旷、将军 施融、曹超及聪战，又败，超、融死 之。上党太守庞淳以郡降贼。九月丙 寅，刘聪围浚仪，遣平北将军曹武讨 之。丁丑，王师败绩。东海王越人保 京城。聪至西明门，越御之，战于宣 阳门外，大破之。石勒寇常山，安北 将军王浚使鲜卑骑救之，大破勒于飞 龙山。征西大将军、南阳王模使其将 淳于定破刘芒荡、五斗叟，并斩之。 使车骑将军王堪、平北将军曹武讨刘 门，不克。宜都夷道山崩，荆、湘二 州地震。冬十一月，石勒陷长乐，安 北将军王斌遇害。因屠黎阳。乞活帅 李恽、薄盛等帅众救京师，聪退走。 恽等又破王弥于新汲。十二月乙亥， 夜有白气如带，自地升天，南北各二 丈。

四年春正月乙丑朔，大赦。二 月，石勒袭鄄城，兗州刺史袁孚战 败，为其部下所害。勒又袭白马，车 骑将军王堪死之。李雄将文硕杀雄大 将军李国，以巴西归顺。戊午，吴兴 人钱璯反，自称平西将军。三月，丞 灵曜于广宗。李雄陷梓潼。兗州地 震。五月，石勒寇汲郡，执太守胡 宠，遂南济河，荥阳太守裴纯奔建 鄴。大风折木。地震。幽、并、司、 冀、秦、雍等六州大蝗，食草木，牛 马毛皆尽。六月，刘元海死，其子和 嗣伪位，和弟聪杀和而自立。秋七 月，刘聪从弟曜及其将石勒围怀，诏 征虏将军宋抽救之，为曜所败，抽死 之。九月，河内人乐仰执太守裴整 叛，降于石勒。徐州监军王隆自下邳 弃军奔于周馥。雍州人王如举兵反于 宛，杀害令长，自号大将军、司雍二 征南将军山简、荆州刺史王澄、南中 郎将杜蕤并遣兵援京师，及如战于 宛，诸军皆大败；王澄独以众进至沶 口，众溃而归。冬十月辛卯，昼昏， 至于庚子。大星西南坠，有声。壬 寅，石勒围仓垣，陈留内史王赞击败 之，勒走河北。壬子，以骠骑将军王 浚为司空，平北将军刘琨为平北大将 军。京师饥。东海王越羽檄征天下 兵，帝谓使者曰：“为我语诸征镇， 若今日，尚可救，后则无逮矣。”时 莫有至者。石勒陷襄城，太守崔旷遇 害，遂至宛。王浚遣鲜卑文鸯帅骑救 王越帅众出许昌，以行台自随。宫省 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 横，府寺营署并掘堑自守，盗贼公 行，桴鼓之音不绝。越军次项，自领 豫州牧，以太尉王衍为军司。丁丑， 流氐隗伯等袭宜都，太守嵇晞奔建 鄴。王申始攻刘曜、王弥于瓶垒，破 之。镇东将军周馥表迎大驾迁都寿 阳，越使裴硕讨馥，为馥所败，走保 东城，请救于琅邪王睿。襄阳大疫， 死者三千余人。加凉州刺史张轨安西 将军。十二月，征东大将军苟晞攻王 弥别帅曹嶷，破之。乙酉，平阳人李 洪帅流人入定陵作乱。

五年春正月，帝密诏苟晞讨东海 王越。壬申，晞为曹嶷所破。乙未， 越遣从事中郎将杨瑁、徐州刺史裴盾 共击晞。癸酉，石勒入江夏，太守杨 珉奔于武昌。乙亥，李雄攻陷涪城， 梓潼太守谯登遇害。湘州流人杜弢据 长沙反。戊寅，安东将军、琅邪王睿 使将军甘卓攻镇东将军周馥于寿春， 馥众溃。庚辰，太保、平原王干薨。 二月，石勒寇汝南，汝南王祐奔建 鄴。三月戊午，诏下东海王越罪状， 告方镇讨之。以证东大将军苟晞为大 将军。丙子，东海王越薨。四月戊 子，石勒追东海王越丧，及于东郡， 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尚书郑 豫、武陵王澹等皆遇害，王公已下死 者十余万人。东海世子毗及宗室四十 八王寻又没于石勒。贼王桑、冷道陷 徐州，刺史裴盾遇害，桑遂济淮，至 于历阳。五月，益州流人汝班、梁州 流人蹇抚作乱于湘州，虏刺史苟眺， 南破零、桂诸郡，东掠武昌，安城太 守郭察、劭陵太守郑融、衡阳内史滕 育并遇害。进司空王浚为大司马，征 西大将军、南阳王模为太尉，太子太 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籓为司空， 安东将军、琅邪王睿为镇东大将军。 东海王越之出也，使河南尹潘滔居 及黄门恋资财，不欲出。至是饥甚， 人相食，百官流亡者十八九。帝召群 臣会议，将行而警卫不备。帝抚手叹 曰：“如何会无车舆！”乃使司徒傅 祗出诣河阴，修舟楫，为水行之备。 朝士数人导从。帝步出西掖门。至铜 驰街，为盗所掠，不得进而还。六月 癸未，刘曜、王弥、石勒同寇洛川， 王师频为贼所败，死者甚众。庚寅， 司空荀籓、光禄大夫荀组奔轘辕，太 子左率温几夜开广莫门奔小平津。丁 酉、刘曜、王弥入京师。帝开华林园 门，出河阴藕池，欲幸长安，为曜等 所追及。曜等遂焚烧宫庙，逼辱妃 和郁、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袁 粲、王绲、河南尹刘默等皆遇害，百 官士庶死者三万余人。帝蒙尘于平 阳，刘聪以帝为会稽公。荀籓移檄州 镇，以琅邪王为盟主。豫章王端东奔 苟晞，晞立为皇太子，自领尚书令， 具置官属，保梁国之蒙县。百姓饥 俭，米斛万余价。秋七月，大司马王 浚承制假立太子，置百官，署征镇。 石勒寇谷阳，沛王滋战败遇害。八 月，刘聪使子粲攻陷长安，太尉、征 西将军、南阳王模遇害，长安遗人四 千余家奔汉中。九月癸亥，石勒袭阳 军至江而还。十一月，猗卢寇太原， 平北将军刘琨不能制，徙五县百姓于 新兴，以其地居之。

六年春正月，帝在平阳。刘聪寇 太原。故镇南府牙门将胡亢聚众寇荆 土，自号楚公。二月壬子，日有蚀 之。癸丑，镇东大将军、琅邪王睿上 尚书，檄四方以讨石勒。大司马王浚 移檄天下，称被中诏承制，以荀籓为 太尉。汝阳王熙为石勒所害。夏四月 丙寅，征南将军山简卒。秋七月，岁 星、荧惑、太白聚于牛斗。石勒寇冀 州。刘粲寇晋阳，平北将军刘琨遣部 刘琨奔于常山。辛亥，阴平都尉董冲 逐太守王鉴，以郡叛降于李雄。乙 亥，刘琨乞师于猗卢，表卢为代公。 九月己卯，猗卢使子利孙赴琨，不得 进。辛巳，前雍州刺史贾疋讨刘粲于 三辅，走之，关中小定，乃与卫将军 梁芬、京兆太守梁综共奉秦王鄴为皇 太子于长安。冬十月，猗卢自将六万 骑次于盆城。十一月甲午，刘粲遁 走，刘琨收其遗众，保于阳曲。是岁 大疫。

七年春正月，刘聪大会，使帝著 青衣行酒。侍中庾珉号哭，聪恶之。 丁未，帝遇弑，崩于平阳，时年三 十。

帝初诞，有嘉禾生于豫章之南 昌。先是望气者云“豫章有天子 气”，其后竟以豫章王为皇太弟。在 东宫，恂恂谦损，接引朝士，讲论书 籍。及即位，始遵旧制，临太极殿， 使尚书郎读时令，又于东堂听政。至 于宴会，辄与群官论众务，考经籍。 黄门侍郎傅宣叹曰：“今日复见武帝 之世矣！”秘书监荀崧又常谓人曰： “怀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遭承 平，足为守文佳主。而继惠帝扰乱之 后，东海专政，无幽厉之衅，而有流 亡之祸。”

孝愍皇帝讳鄴，字彦旗，武帝 献王柬，袭封秦王。永嘉二年，拜散 骑常侍、抚军将军。及洛阳倾覆，避 难于荥阳密县，与舅荀籓、荀组相 遇，自密南趋许颍。豫州刺史阎鼎与 前抚军长史王毗、司徒长史刘畴、中 书郎李昕及籓、组等同谋奉帝归于长 安，而畴等中涂复叛，鼎追杀之， 籓、组仅而获免。鼎遂挟帝乘牛车， 自宛趣武关，频遇山贼，士卒亡散， 次于蓝田。鼎告雍州刺史贾疋，疋遽 遣州兵迎卫，达于长安，又使辅国将 军梁综助守之。时有玉龟出霸水，神 马鸣城南焉。六年九月辛巳，奉秦王 史、南阳王保为大司马。贾疋讨贼张 连，遇害，众推始平太守麹允领雍州 刺史，为盟主，承制选置。

建兴元年夏四月丙午，奉怀帝崩 问，举哀成礼。壬申，即皇帝位，大 赦，改元。以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 州刺史麹允为使持节、领军将军、录 尚书事，京兆大守索綝为尚书右仆 射。石勒攻龙骧将军李恽于上白，恽 败，死之。五月壬辰，以镇东大将 军、琅邪王睿为侍中、左丞相、大都 督陕东诸军事，大司马、南阳王保为 右丞相、大都督陕西诸军事。又诏二 王曰：“夫阳九百六之灾，虽在盛 绪，庶凭祖宗之灵，群公义士之力， 荡灭凶寇，拯拔幽宫，瞻望未达，肝 心分裂。昔周邵分陕，姬氏以隆；平 王东迁，晋郑为辅。今左右丞相茂德 齐圣，国之昵属，当恃二公，扫除鲸 鲵，奉迎梓宫，克复中兴。令幽、并 两州勒卒三十万，直造平阳。右丞相 宜帅秦、凉、梁、雍武旅三十万，径 诣长安。左丞相帅所领精兵二十万， 径造洛阳。分遣前锋，为幽并后驻。 赴同大限，克成元勋。”又诏琅邪王 曰：“朕以冲昧，纂承洪绪，未能枭 夷凶逆，奉迎梓宫，枕戈烦冤，肝心 今渐进，已达洛阳。凉州刺史张轨， 乃心王室，连旗万里，已到氵幵陇； 梁州刺史张光，亦遣巴汉之卒，屯在 骆谷：秦川骁勇，其会如林。间遣使 适还，具知平阳定问，云幽并隆盛， 余胡衰破，然犹恃险，当须大举。未 知公今所到，是以息兵秣马，未便进 军。今为已至何许，当须来旨，便乘 舆自出，会除中原也。公宜思弘谋 猷，勖济远略，使山陵旋反，四海有 赖。故遣殿中都尉刘蜀、苏马等具宣 朕意。公茂德昵属，宣隆东夏，恢融 六合，非公而谁！但洛都陵庙，不可 当入辅弼，追踪周邵，以隆中兴 也。”六月，石勒害兗州刺史田徽。 是时，山东郡邑相继陷于勒。秋八月 癸亥，刘蜀等达于扬州。改建鄴为建 康，改鄴为临漳。杜弢寇武昌，焚烧 城邑。弢别将王真袭沔阳，荆州刺史 周顗奔于健康。九月，司空荀籓薨于 荥阳。刘聪寇河南，河南尹张髦死 之。冬十月，荆州刺史陶侃讨杜弢党 杜曾于石城，为曾所败。己巳，大雨 雹。庚午，大雪。十一月，流人杨武 攻陷梁州。十二月，河东地震，雨 肉。

二年春正月己巳朔，黑雾著人如 东行。丁丑，大赦。杨武大略汉中， 遂奔李雄。二月壬寅，以司空王浚为 大司马，卫将军荀组为司空，凉州刺 史张轨为太尉，封西平郡公，并州刺 史刘琨为大将军。三月癸酉，石勒陷 幽州，杀侍中、大司马、幽州牧、博 陵公王浚，焚烧城邑，害万余人。杜 弢别帅王真袭荆州刺史陶侃于林鄣， 侃奔滠中。夏四月甲辰，地震。五月 壬辰，太尉、领护羌校尉、凉州刺 史、西平公张轨薨。六月，刘曜、赵 冉寇新丰诸县，安东将军索綝讨破 之。秋七月，曜、冉等又逼京都，领 所署太守邵攀。丙戌，麟见襄平。单 于代公猗卢遣使献马。蒲子马生人。

三年春正月，盗杀晋昌太守赵 佩。吴兴人徐馥害太守袁琇。以侍中 宋哲为平东将军。屯华阴。二月丙 子，进左丞相、琅邪王睿为大都督、 督中外诸军事，右丞相、南阳王保为 相国，司空荀组为太尉，大将军刘琨 为司空。进封代公猗卢为代王。荆州 刺史陶侃破王真于巴陵。杜弢别将杜 弘、张彦与临川内史谢摛战于海昏， 摛败绩，死之。三月，豫率内史周访 击杜弘，走之，斩张彦于陈。夏四 太后面如生，得金玉彩帛不可胜记。 时以朝廷草创，服章多阙，敕收其 余，以实内府。丁卯，地震。辛巳， 大赦。敕雍州掩骼埋胔，修复陵墓， 有犯者诛及三族。秋七月，石勒陷濮 阳，害太守韩弘。刘聪寇上党，刘琨 遣将救之。八月癸亥，战于襄垣，王 师败绩。荆州刺史陶侃攻杜弢，弢败 走，道死，湘州平。九月，刘曜寇北 地，命领军将军麹允讨之。冬十月， 允进攻青白城。以豫州牧、征东将军 索綝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 刘聪陷冯翊，太守梁肃奔万年。十二 盗杀安定太守赵班。

四年春三月，代王猗卢薨，其众 归于刘琨。夏四月丁丑，刘曜寇上 郡，太守籍韦率其众奔于南郑。凉州 刺史张寔遣步骑五千来赴京都。石勒 陷廪丘，北中郎将刘演出奔。五月， 平夷太守雷照害南广太守孟桓，帅二 郡三千余家叛降于李雄。六月丁巳 朔，日有蚀之。大蝗。秋七月，刘曜 攻北地，麹允帅步骑三万救之。王师 不战而溃，北地太守麹昌奔于京师。 曜进至泾阳，渭北诸城悉溃，建威将 军鲁克、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 等皆死之。八月，刘曜逼京师，内外 与公卿守长安小城以自固，散骑常侍 华辑监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 兵东屯霸上，镇军将军胡崧帅城西诸 郡兵屯遮马桥，并不敢进。冬十月， 京师饥甚，米斗金二两，人相食，死 者太半。太仓有曲数饼，麹允屑为粥 以供帝，至是复尽。帝泣谓允曰： “今窘厄如此，外无救援，死于社 稷，是朕事也。然念将士暴离斯酷， 今欲因城未陷为羞死之事，庶令黎元 免屠烂之苦。行矣遣书，朕意决 矣。”十一月乙末，使侍中宋敞送笺 于曜，帝乘羊车，肉袒衔壁，舆榇出 榇受壁，使宋敞奉帝还宫。初，有童 谣曰：“天子何在豆田中。”时王浚 在幽州，以豆有藿，杀隐士霍原以应 之。及帝如曜营，营实在城东豆田 壁。辛丑，帝蒙尘于平阳，麹允及群 官并从。刘聪假帝光禄大夫、怀安 侯。壬寅，聪临殿，帝稽首于前，麹 允伏地恸哭，因自杀。尚书梁允、侍 中梁浚、散骑常侍严敦、左丞臧振、 黄门侍郎任播、张伟、杜曼及诸郡守 并为曜所害，华辑奔南山。石勒围乐 平，司空刘琨遣兵援之，为勒所败， 乐平太守韩据出奔。司空长史李弘以

五年春正月，帝在平阳。庚子， 虹霓弥天，三日并照。平东将军宋哲 奔江左。李雄使其将李恭、罗寅寇巴 东。二月，刘聪使其将刘暢攻荥阳， 太守李矩击破之。三月，琅邪王睿承 制改元，称晋王于建康。夏五月丙 子，日有蚀之。秋七月，大暑，司、 冀、青、雍等四州螽蝗。石勒亦竞取 百姓禾，时人谓之“胡蝗”。八月， 刘聪使赵固袭卫将军华荟于定颍，遂 害之。冬十月丙子，日有蚀之。刘聪 出猎，令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为 导，百姓聚而观之，故老或歔欷流 晋臣在坐者多失声而泣，尚书郎辛宾 抱帝恸哭，为聪所害。十二月戊戌， 帝遇弑，崩于平阳，时年十八。

帝之继皇统也，属永嘉之乱，天 下崩离，长安城中户不盈百，墙宇颓 毁，蒿棘成林。朝廷无车马章服，唯 桑版署号而已。众唯一旅，公私有车 四乘，器械多阙，运馈不继。巨猾滔 天，帝京危急，诸侯无释位之志，征 镇阙勤王之举，故君臣窘迫，以至杀 辱云。

史臣曰：昔炎晖杪暮，英雄多假 于宗室。金德韬华，颠沛共推于怀 譬彼诗人，爱其棠树。夫有非常之 事，而无非常之功，详观发迹，用非 天启，是以舆棺齿剑，可得而言焉。 于时五岳三涂，并皆沦寇，龙州、牛 首，故以立君。股肱非挑战之秋，刘 石有滔天之势，疗饥中断，婴戈外 绝，两京沦狄，再驾徂戎。周王陨首 于骊峰，卫公亡肝于淇上，思为一 郡，其可得乎！干宝有言曰：

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硕量，应时 而仕，值魏太祖创基之初，筹画军 国，嘉谋屡中，遂服舆轸，驱驰三 世。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宽绰以容 于农隙，引州泰于行役，委以文武， 各善其事。故能西禽孟达，东举公 孙，内夷曹爽，外袭王凌。神略独 断，征伐四克，维御群后，大权在 己。于是百姓与能，大象始构。世宗 承基，太祖继业，玄丰乱内，钦诞寇 外，潜谋虽密，而在机必兆；淮浦再 扰，而许洛不震：咸黜异图，用融前 烈。然后推毂钟邓，长驱庸蜀，三关 电埽，而刘禅入臣，天符人事，于是 信矣。始当非常之礼，终受备物之 锡。至于世祖，遂享皇极。仁以厚 下，俭以足用，和而不驰，宽而能 祖宗之志，思辑战国之苦。腹心不 同，公卿异议，而独纳羊祜之策，杖 王杜之决，役不二时，江湘来同。掩 唐虞之旧域，班正朔于八荒，天下书 同文，车同轨，牛马被野，余粮委 亩，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 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 乐其生矣。武皇既崩，山陵未乾，而 杨骏被诛，母后废黜。寻以二公、楚 王之变，宗子无维城之助，师尹无具 瞻之贵，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号，而 有免官之谣。民不见德，惟乱是闻， 朝为伊周，夕成桀蹠，善恶陷于成 败，毁誉胁于世利，内外混淆，庶官 钧石之镇，关门无结草之固。李辰、 石冰倾之于荆杨，元海、王弥挠之于 青冀，戎羯称制，二帝失尊，何哉？ 树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 苟且之政多也。

夫作法于治，其弊犹乱；作法于 乱，谁能救之！彼元海者，离石之将 兵都尉；王弥者，青州之散吏也。盖 皆弓马之士，驱走之人，非有吴先 主、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乌 合之众，非吴蜀之敌也；脱耒为兵， 裂裳为旗，非战国之器也；自下逆 上，非邻国之势也。然而扰天下如驱 不哀哉！天下，大器也；群生，重畜 也。爱恶相攻，利害相夺，其势常 也。若积水于防，燎火于原，未尝暂 静也。器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势重 者，不可以争竞扰。古先哲王知其然 也，是以捍其大患，御其大灾。百姓 皆知上德之生己，而不谓浚己以生 也，是以感而应之，悦而归之，如晨 风之郁北林，龙鱼之趣薮泽也。然后 设礼文以理之，断刑罚以威之，谨好 恶以示之，审祸福以喻之，求明察以 官之，尊慈爱以固之。故众知向方， 皆乐其生而哀其死，悦其教而安其 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义，又况可奋 臂大呼，聚之以干纪作乱乎！基广则 难倾，根深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 结则不迁，是以昔之有天下者之所以 长久也。夫岂无僻主，赖道德典刑以 维持之也。

昔周之兴也，后稷生于姜嫄，而 天命昭显，文武之功起于后稷。至于 公刘，遭夏人之乱，去邰之豳，身服 厥劳。至于太王，为戎翟所逼，而不 忍百姓之命，杖策而去之。故从之如 归市，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 倍其初。至于王季，能貊其德音；至 外尊事黄耇，以成其福禄者也。而其 妃后躬行四教，尊敬师傅，服瀚濯之 衣，修烦辱之事，化天下以成妇道。 是以汉滨之女，守洁白之志，中林之 士，有纯一之德，始于忧勤，终于逸 乐。以三圣之知，伐独夫之纣，犹正 其名教，曰逆取顺守。及周公遭变， 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 难者，则皆农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 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 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王而康 克安之。故其积基树本，经纬礼俗， 节理人情，恤隐民事，如此之缠绵 便事，不及修公刘、太王之仁也。受 遗辅政，屡遇废置，故齐王不明，不 获思庸于亳；高贵冲人，不得复子明 辟也。二祖逼禅代之期，不暇待参分 八百之会也。是其创基立本，异于先 代者也。加以朝寡纯德之人，乡乏不 贰之老，风俗淫僻，耻尚失所，学者 以老庄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 荡为辨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 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 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是 以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 谓之俗吏；其倚杖虚旷，依阿无心者 尘矣。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 奔于货欲之涂。选者为人择官，官者 为身择利，而执钧当轴之士，身兼官 以十数。大极其尊，小录其耍，而世 族贵戚之子弟，陵迈超越，不拘资 次。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 百，无让贤之举。子真著崇让而莫之 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其妇女， 庄栉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 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 婚，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淫泆之过， 不拘妒忌之恶，父兄不之罪也，天下 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 如火斯畜而离其薪燎也。国之将亡， 未必先颠，其此之谓乎！故观阮籍之 行，而觉礼教崩驰之所由也。察庾 纯、贾充之争，而见师尹之多僻；考 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 之谋，而寤戎狄之有衅；览傅玄、刘 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 奏、《钱神》之论，而睹宠赂之彰。 民风国势如此，虽以中庸之主治之， 辛有必见之于祭祀，季札必得之于声 乐，范燮必为之请死，贾谊必为之痛 哭，又况我惠帝以放荡之德临之哉！ 怀帝承乱得位，羁于强臣，愍帝奔播 烈未渝，故大命重集于中宗皇帝。

赞曰：怀佩玉玺，愍居黄屋。鰲 坠三山，鲸吞九服，獯入金商，穹居 未央。圜颅尽仆，方趾咸僵。大夫反 首，徙我平阳。主忧臣哭，于何不 臧！

帝纪第六
元帝 明帝
元皇帝讳睿，字景文，宣帝曾 孙，琅邪恭王觐之子也。咸宁二年生 于洛阳，有神光之异，一室尽明，所 藉藁如始刈。及长，白豪生于日角之 左，隆准龙颜，目有精曜，顾眄炜如 也。年十五，嗣位琅邪王。幼有令 闻。及惠皇之际，王室多故，帝每恭 中嵇绍异之，谓人曰：“琅邪王毛骨 非常，殆非人臣之相也。”元康二 年，拜员外散骑常侍。累迁左将军， 从讨成都王颖。荡阴之败也，叔父东 安王繇为颖所害。帝惧祸及，将出 奔。其夜月正明，而禁卫严警，帝无 由得去，甚窘迫。有顷，云雾晦冥， 雷雨暴至，徼者皆驰，因得潜出。颖 先令诸关无得出贵人，帝既至河阳， 为津吏所止。从者宋典后来，以策鞭 帝马而笑曰：“舍长！官禁贵人，汝 亦被拘邪！”吏乃听过。至洛阳，迎 太妃俱归国。东海王越之收兵下邳 军、都督扬州诸军事。越西迎大驾， 留帝居守。永嘉初，用王导计，始镇 建鄴，以顾荣为军司马，贺循为参 佐，王敦、王导、周顗、刁协并为腹 心股肱，宾礼名贤，存问风俗，江东 归心焉。属太妃薨于国，自表奔丧， 葬毕，还镇，增封宣城郡二万户，加 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受越 命，讨征东将军周馥，走之。及怀帝 蒙尘于平阳，司空荀籓等移檄天下， 推帝为盟主。江州刺史华轶不从，使 豫章内史周广、前江州刺史卫展讨禽 之。愍帝即位，加左丞相。岁余，进 弢于湘州，承制赦荆扬。及西都不 守，帝出师露次，躬擐甲胄，移檄四 方，征天下之兵，克日进讨。于时有 玉册见于临安，白玉麒麟神玺出于江 宁，其文曰“长寿万年”，日有重 晕，皆以为中兴之象焉。

建武元年春二月辛巳，平东将军 宋哲至，宣愍帝诏曰：“遭运迍否， 皇纲不振。朕以寡德，奉承洪绪，不 能祈天永命，绍隆中兴，至使凶胡敢 帅犬羊，逼迫京辇。朕今幽塞穷城， 忧虑万端，恐一旦崩溃。卿指诏丞 相，具宣朕意，使摄万机，时据旧 群僚参佐、州征牧守等上尊号，帝不 许。羕等以死固请，至于再三。帝慨 然流涕曰：“孤，罪人也，惟有蹈节 死义，以雪天下之耻，庶赎鈇钺之 诛。吾本琅邪王，诸贤见逼不已！” 乃呼私奴命驾，将反国。群臣乃不敢 逼，请依魏晋故事为晋王，许之。辛 卯，即王位，大赦，改元。其杀祖父 母、父母，及刘聪、石勒，不从此 令。诸参军拜奉车都尉，掾属驸马都 尉。辟掾属百余人，时人谓之“百六 掾”。乃备百官，立宗庙社稷于建 康。时四方竞上符瑞，帝曰：“孤负 以抚军大将军、西阳王羕为太保，征 南大将军、汉安侯王敦为大将军，右 将军王导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将 军，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封王 子宣城公裒琅邪王。六月丙寅，司 空、并州刺史、广武侯刘琨，幽州刺 史、左贤王、渤海公段匹磾，领护乌 丸校尉、镇北将军刘翰，单于、广宁 公段辰，辽西公段眷，冀州刺史、祝 阿子劭续，青州刺史、广饶侯曹嶷， 兗州刺史、定襄侯刘演，东夷校尉崔 毖，鲜卑大都督慕容廆等一百八十人 上书劝进，曰：
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飨，故屈其身 以奉之；知蒸黎不可以无主，故不得 已而临之。社稷时难，则戚籓定其 倾；郊庙或替，则宗哲纂其祀。是以 弘振遐风，式固万世，三五以降，靡 不由之。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 世祖武皇帝遂造区夏，三叶重光，四 圣继轨，惠泽侔于有虞，卜世过于周 氏。自元康以来，艰难繁兴，永嘉之 际，氛厉弥昏，宸极失御，登遐丑 裔，国家之危，有若缀旒。赖先后之 德、宗庙之灵，皇帝嗣建，旧物克 甄。诞授钦明，服膺聪哲，玉质幼 之望。不图天不悔祸，大灾荐臻，国 未忘难，寇害寻兴。逆胡刘曜，纵逸 西都，敢肆犬羊，陵虐天邑。臣奉表 使还，乃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 主上幽劫，复沈虏庭，神器流离，再 辱荒逆。臣每览史籍，观之前载，厄 运之极，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 含血之类，莫不叩心绝气，行号巷 哭。况臣等荷宠三世，位厕鼎司，闻 问震惶，精爽飞越，且惊且惋，五情 无主，举哀朔垂，上下泣血。

臣闻昏明迭用，否泰相济，天命 无改，历数有归。或多难以固邦国， 或殷忧以启圣明。是以齐有无知之 难，而重耳以主诸侯之盟。社稷靡 安，必将有以扶其危；黔首几绝，必 将有以继其绪。伏惟陛下，玄德通于 神明，圣姿合于两仪，应命世之期， 绍千载之运。符瑞之表，天人有征； 中兴之兆，图谶垂典。自京畿陨丧， 九服崩离，天下嚣然，无所归怀，虽 有夏之遘夷羿，宗姬之离犬戎，蔑以 过之。陛下抚征江左，奄有旧吴，柔 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摄不 类，杖大顺以号宇内。纯化既敷，则 率土宅心；义风既暢，则遐方企踵。 百揆时叙于上，四门穆穆于下。昔少 晖光于四海，苍生颙然，莫不欣戴， 声教所加，愿为臣妾者哉！且宣皇之 胤，惟有陛下，意兆攸归，曾无与 二。天祚大晋，必将有主，主晋祀 者，非陛下而谁！是以迩无异言，远 无异望，讴歌者无不吟讽徽猷，狱讼 者无不思于圣德。天地之际既交，华 夷之情允洽。一角之兽，连理之木， 以为休征者，盖有百数。冠带之伦， 要荒之众，不谋同辞者，动以万计。 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 趣，昧死上尊号。愿陛下存舜禹至公 之情，狭由巢抗矫之节；以社稷为 释普天倾首之勤。则所谓生繁华于枯 荑，育丰肌于朽骨，神人获安，无不 幸甚。

臣闻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 旷。虚之一日，则尊位以殆；旷之浃 辰，则万机以乱。方今踵百王之季， 当阳九之会，狡寇窥窬，伺国瑕隙， 黎元波荡，无所系心，安可废而不恤 哉？陛下虽欲逡巡，其若宗庙何？其 若百姓何？昔者惠公虏秦，晋国震 骇，吕去阝之谋，欲立子圉，外以绝 敌人之志，内以固阖境之情。故曰 “丧君有君，群臣辑睦，好我者劝， 谋远猷，出自胸怀。不胜犬马忧国之 情，迟睹人神开泰之路，是以陈其乃 诚，布之执事。臣等忝于方任，久在 遐外，不得陪列阙庭，与睹盛礼，踊 跃之怀，南望罔极。
帝优令答之。语在琨传。
石勒将石季龙围谯城，平西将军 祖逖击走之。己巳，帝傅檄天下曰： “逆贼石勒，肆虐河朔，逋诛历载， 游魂纵逸。复遣凶党石季龙犬羊之 众，越河南渡，纵其鸩毒。平西将军 祖逖帅众讨击，应时溃散。今遣车骑 将军，琅邪王裒等九军，锐卒三万， 斤，封县侯，食邑二千户。又贼党能 枭送季龙首，封赏亦同之。”七月， 散骑侍郎硃嵩、尚书郎顾球卒，帝痛 之，将为举哀。有司奏，旧尚书郎不 在举哀之例。帝曰：“衰乱之弊，特 相痛悼。”于是遂举哀，哭之甚恸。 丁未，梁王悝薨。以太尉荀组为司 徒。弛山泽之禁。八月甲午，封梁王 世子翘为梁王。荆州刺史第五猗为贼 帅杜曾所推，遂与曾同反。九月戊 寅，王敦使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 硃轨、陵江将军黄峻讨猗，为其将杜 曾所败，诱等皆死之。石勒害京兆太 甲子，封汝南王子弼为新蔡王。丁 卯，以司空刘琨为太尉。置史官，立 太学。是岁，扬州大旱。

太兴元年春正月戊申朔，临朝， 悬而不乐。三月癸丑，愍帝崩问至， 帝斩缞居庐。丙辰，百僚上尊号。令 曰：“孤以不德，当厄运之极，臣节 未立，匡救未举，夙夜所以忘寝食 也。今宗庙废绝，亿兆无系，群官庶 尹，咸勉之以大政，亦何敢辞，辄敬 从所执。”是日，即皇帝位。诏曰： “昔我高祖宣皇帝，诞应期运，廓开 王基。景、文皇帝，奕世重光，缉熙 命。功格天地，仁济宇宙。昊天不 融，降此鞠凶，怀帝短世，越去王 都。天祸荐臻，大行皇帝崩殂，社稷 无奉。肆群后三司六事之人，畴咨庶 尹，至于华戎，致葺大命于朕躬。予 一人畏天之威，用弗敢违。遂登坛南 狱，受终文祖，焚柴颁瑞，告类上 帝。惟朕寡德，缵我洪绪，若涉大 川，罔知攸济。惟尔股肱爪牙之佐， 文武熊罴之臣，用能弼宁晋室，辅余 一人。思与万国，共同休庆。”于是 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庚午， 立王太子绍为皇太子。壬申，诏曰： “昔之为政者，动人以行不以言，应 可述，刑狱得中，人无怨讼，久而日 新，及当官软弱，茹柔吐刚，行身秽 浊，修饰时誉者，各以名闻。令在事 之人，仰鉴前烈，同心戮力，深思所 以宽众息役，惠益百姓，无废朕命。 远近礼贽，一切断之。”夏四月丁丑 朔，日有食之。加大将军王敦江州 牧，进骠骑将军王导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初禁招魂葬。乙酉，西平地 震。五月癸丑，使持节、侍中、都 督、太尉、并州刺史、广武侯刘琨为 段匹磾所害。六月，旱，帝亲雩。改 丹阳内史为丹阳尹。甲申，以尚书左 太守李矩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司州刺 史。戊戌，封皇子晞为武陵王。初置 谏鼓谤木。秋七月戊申，诏曰：“王 室多故，奸凶肆暴，皇纲驰坠，颠覆 大猷。朕以不德，统承洪绪，夙夜忧 危，思改其弊。二千石令长当祗奉旧 宪，正身明法，抑齐豪强，存恤孤 独，隐实户口，劝课农桑。州牧刺史 当互相检察，不得顾私亏公。长吏有 志在奉公而不见进用者，有贪惏秽浊 而以财势自安者，若有不举，当受故 纵蔽善之罪，有而不知，当受暗塞之 责。各明慎奉行。”刘聪死，其子粲 未，加广州刺史陶侃平南将军。刘曜 僭即皇帝位于赤壁。十一月乙卯，日 夜出，高三丈，中有赤青珥。新蔡王 弼薨。加大将军王敦荆州牧。庚申， 诏曰：“朕以寡德，纂承洪绪，上不 能调和阴阳，下不能济育群生，灾异 屡兴，咎徵仍见。壬子、乙卯，雷震 暴雨，盖天灾谴戒，所以彰朕之不德 也。群公卿士，其各上封事，具陈得 失，无有所讳，将亲览焉。”新作听 讼观。故归命侯孙皓子璠谋反，伏 诛。十二月，刘聪故将王腾、马忠等 诛靳准，送传国玺于刘曜。武昌地 “汉高经大梁，美无忌之贤；齐师入 鲁，修柳下惠之墓。其吴之高德名贤 或未旌录者，具条列以闻。”江东三 郡饥，遣使振给之。彭城内史周抚杀 沛国内史周默以反。

二年春正月丁卯，崇阳陵毁，帝 素服哭三日；使冠军将军梁堪、守太 常马龟等修复山陵。迎梓宫于平阳， 不克而还。二月，太山太守徐龛斩周 抚，传首京师。夏四月，龙骧将军陈 川以浚仪叛。降于石勒。太山太守徐 龛以郡叛，自号兗州刺史，寇济岱。 秦州刺史陈安叛，降于刘曜。五月癸 祖逖及石勒将石季龙战于浚仪，王师 败绩。壬戌，诏曰：“天下凋弊，加 以灾荒，百姓困穷，国用并匮，吴郡 饥人死者百数。天生蒸黎而树之以 君，选建明哲以左右之，当深思以救 其弊。昔吴起为楚悼王明法审令，捐 不急之官，除废公族疏远，以附益将 士，而国富兵强。况今日之弊，百姓 凋困邪！且当去非急之务，非军事所 须者皆省之。”甲子，梁州刺史访及 杜曾战于武当，斩之，禽第五猗。六 月丙子，加周访安南将军。罢御府及 诸郡丞，置博士员五人。己亥，加太 砮。徐龛寇东莞，遣太子左卫率羊鉴 行征虏将军，统徐州刺史蔡豹讨之。 冬十月，平北将军祖逖使督护陈超袭 石勒将桃豹，超败，没于阵。十一月 戊寅，石勒僭即王位，国号赵。十二 月乙亥，大赦，诏百官各上封事，并 省众役。鲜卑慕容廆袭辽东，东夷校 尉、平州刺史崔毖奔高句骊。是岁， 南阳王保称晋王于祁山。三吴大饥。

三年春正月丁酉朔，晋王保为刘 曜所逼，迁于桑城。二月辛未，石勒 将石季龙寇厌次，平北将军、冀州刺 史邵续击之，续败，没于阵。三月， 流于翼轸。五月丙寅，孝怀帝太子诠 遇害于平阳，帝三日哭。庚寅，地 震。是月，晋王保为其将张春所害。 刘曜使陈安攻春，灭之，安因叛曜。 石勒将徐龛帅众来降。六月，大水。 丁酉，盗杀西中郎将、护羌校尉、凉 州刺史、西平公张寔，寔弟茂嗣，领 平西将军、凉州刺史。秋七月丁亥， 诏曰：“先公武王、先考恭王临君琅 邪四十余年，惠泽加于百姓，遗爱结 于人情。朕应天符，创基江表，兆庶 宅心，襁负子来。琅邪国人在此者近 有千户，今立为怀德县，统丹阳郡。 部将卫策大破石勒别军于汴水。加逖 为镇西将军。八月戊午，尊敬王后虞 氏为敬皇后。辛酉，迁神主于太庙。 辛未，梁州刺史、安南将军周访卒。 皇太子释尊于太学。以湘州刺史甘卓 为安南将军、梁州刺史。九月，徐龛 又叛，降于石勒。冬十月丙辰，徐州 刺史蔡豹以畏懦伏诛。王敦杀武陵内 史向硕。

四年春二月，徐龛又帅众来降。 鲜卑末波奉送皇帝信玺。庚戌，告于 太庙，乃受之。癸亥，日斗。三月， 置周易、仪礼、公羊博士。癸酉，以 亥，帝亲览庶狱。石勒攻厌次，陷 之。抚军将军、幽州刺史段匹磾没于 勒。五月，旱。庚申，诏曰：“昔汉 二祖及魏武皆免良人，武帝时，凉州 覆败，诸为奴婢亦皆复籍，此累代成 规也。其免中州良人遭难为扬州诸郡 僮客者，以备征役。”秋七月，大 水。甲戌，以尚书戴若思为征西将 军、都督司兗豫并冀雍六州诸军事、 司州刺史，镇合肥；丹阳尹刘隗为镇 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 青州刺史，镇淮阴。壬千，以骠骑将 军王导为司空。八月，常山崩。九月 壬寅，镇西将军、豫州刺史祖逖卒。 持节、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平 州牧，封辽东郡公。

永昌元年正月乙卯，大赦，改 元。戊辰，大将军王敦举兵于武昌， 以诛刘隗为名，龙骧将军沈充帅众应 之。三月，徵征西将军戴若思、镇北 将军刘隗还卫京都。以司空王导为前 锋大都督，以戴若思为骠骑将军，丹 阳诸郡皆加军号。加仆射周顗尚书左 仆射，领军王邃尚书右仆射。以太子 右卫率周筵行冠军将军，统兵三千讨 沈充。甲午，封皇子昱为琅邪王。刘 隗军于金城，右将军周札守石头，帝 帅所统以蹑敦后。四月，敦前锋攻石 头，周札开城门应之，奋威将军侯礼 死之。敦据石头，戴若思、刘隗帅众 攻之，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三 道出战，六军败绩。尚书令刁协奔于 江乘，为贼所害。镇北将军刘隗奔于 石勒。帝遣使谓敦曰：“公若不忘本 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也。 如其不然，腾当归于琅邪，以避贤 路。”辛未，大赦。敦乃自为丞相、 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封武昌郡 公，邑万户。丙子，骠骑将军、秣陵 侯戴若思，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 州刺史、谯王承并遇害。五月壬申， 敦以太保、西阳王羕为太宰，加司空 王导尚书令。乙亥，镇南大将军甘卓 为襄阳太守周虑所害。蜀贼张龙寇巴 东，建平太守柳纯击走之。石勒遣骑 寇河南。六月，旱。秋七月，王敦自 加兗州刺史郗鉴为安北将军。石勒将 石季龙攻陷太山，执守将徐龛。兗州 刺史郗鉴自邹山退守合肥。八月，敦 以其见含为卫将军，自领宁、益二州 都督。琅邪太守孙默叛，降于石勒。 冬十月，大疫，死者十二三。己丑， 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平南将军、荆 平四州诸军事，镇淮阴。新昌太守梁 硕起兵反。京师大务，黑气蔽天，日 月无光。石勒攻陷襄城、城父，遂围 谯，破祖约别军，约退据寿春。十一 月，以司徒荀组为太尉。己酉，太尉 荀组薨。罢司徒，并丞相。闰月己 丑，帝崩于内殿，时年四十七，葬建 平陵，庙号中宗。

帝性简俭冲素，容纳直言，虚己 待物。初镇江东，颇以酒废事，王导 深以为言，帝命酌，引觞覆之，于此 遂绝。有司尝奏太极殿广室施绛帐， 帝曰：“汉文集上书皁囊为帷。”遂 所幸郑夫人衣无文彩。从母弟王暠为 母立屋过制，流涕止之。然晋室遘 纷，皇舆播越，天命未改，人谋叶 赞。元戎屡动，不出江畿，经略区 区，仅全吴楚。终于下陵上辱，忧愤 告谢。恭俭之德虽充，雄武之量不 足。始秦时望气者云“五百年后金陵 有天子气”，故始皇东游以厌之，改 其地曰秣陵，堑北山以绝其势。及孙 权之称号。自谓当之。孙盛以为始皇 逮于孙氏四百三十七载，考其历数， 犹为未及；元帝之渡江也，乃五百二 十六年，真人之应在于此矣。咸宁 莞王于琅邪，即武王也。及吴之亡， 王濬实先至建鄴，而皓之降款，远归 玺于琅邪。天意人事，又符中兴之 兆。太安之际，童谣云：“五马浮渡 江，一马化为龙。”及永嘉中，岁、 镇、荧惑、太白聚斗、牛之间，识者 以为吴越之地当兴王者。是岁，王室 沦覆，帝与西阳、汝南、南顿、彭城 五王获济，而帝竟登大位焉。初，玄 石图有“牛继马后”，故宣帝深忌牛 氏，遂为二榼，共一口，以贮酒焉， 帝先饮佳者，而以毒酒鸩其将牛金。 而恭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 帝，亦有符云。

史臣曰：晋氏不虞，自中流外， 五胡扛鼎，七庙隳尊，滔天方驾，则 民怀其旧德者矣。昔光武以数郡加 名，元皇以一州临极，岂武宣余化犹 暢于琅邪，文景垂仁传芳于南顿，所 谓后乎天时，先诸人事者也。驰章献 号，高盖成阴，星斗呈祥，金陵表 庆。陶士行拥三州之旅，郢外以安； 王茂弘为分陕之计，江东可立。或高 旌未拂，而遐心斯偃，回首朝阳，仰 希乾栋，帝犹六让不居，七辞而不免 也。布帐綀帷，详刑简化，抑扬前 轨，光启中兴。古首私家不蓄甲兵， 大臣不为威福，王之常制，以训股 胡羯，风埃相望。虽复六月之驾无 闻，而鸿雁之歌方远，享国无几，哀 哉！

明皇帝讳绍，字道畿，元皇帝长 子也。幼而聪哲，为元帝所宠异。年 数岁，尝坐置膝前，属长安使来，因 问帝曰：“汝谓日与长安孰远？”对 曰：“长安近。不闻人从日边来，居 然可知也。”元帝异之。明日，宴群 僚，又问之。对曰：“日近。”元帝 失色，曰：“何乃异间者之言乎？” 对曰：“举目则见日，不见长安。” 由是益奇之。

建兴初，拜东中郎将，镇广陵。 才略，钦贤爱客，雅好文辞。当时名 臣，自王导、庚亮、温峤、桓彝、阮 放等，咸见亲待。尝论圣人真假之 意，导等不能屈。又习武艺，善抚将 士。于时东朝济济，远近属心焉。及 王敦之乱，六军败绩，帝欲帅将士决 战，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固谏，抽 剑斩鞅，乃止。敦素以帝神武明略， 朝野之所钦信，欲诬以不孝而废焉。 大会百官而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 德称？”声色俱厉，必欲使有言。峤 对曰：“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 以礼观之，可称为孝矣。”众皆以为 信然，敦谋遂止。
永昌元年闰月己丑，元帝崩。庚
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荀 氏为建安郡君。
太宁元年春正月癸巳，黄雾四 塞，京师火。李雄使其将李骧、任回 寇台登，将军司马玖死之。越巂太守 李钊、汉嘉太守王载以郡叛，降于 骧。二月，葬元帝于建平陵，帝徒跣 至于陵所。以特进华恆为骠骑将军、 都督石头水陆军事。乙丑，黄雾四 塞。丙寅，陨霜。壬申，又陨霜，杀 谷。三月戊寅朔，改元，临轩，停飨 宴之礼，悬而不乐。丙戌，陨霜，杀 草。饶安、东光、安陵三县灾，烧七 皇帝信玺一纽。敦将谋篡逆，讽朝廷 徵己，帝乃手诏徵之。夏四月，敦下 屯于湖，转司空王导为司徒，自领扬 州牧。巴东监军柳纯为敦所害。以尚 书陈　　为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幽 州刺史。五月，京师大水。李骧等寇 宁州，刺史王逊遣将姚岳距战于堂 狼，大破之。梁硕攻陷交州，刺史王 谅死之。六月壬子，立皇后庾氏。平 南将军陶侃遣参军高宝攻梁硕，斩 之，传首京师。进侃位征南大将军、 开府仪同三司。秋七月丙子朔，震太 极殿柱。是月，刘曜攻陈安于陇城， 嶷遇害。冬十一月，王敦以其兄征南 大将军含为征东大将军、都督扬州江 西诸军事。以军事饥乏，调刺史以下 米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丁丑，帝临朝，停飨 宴之礼，悬而不乐。庚辰，赦五岁刑 以下。术人李脱造妖书惑众，斩于建 康市。石勒将石季龙寇兗州，刺史刘 遐自彭城退保泗口。三月，刘曜将康 平寇魏兴，及南阳。夏五月，王敦矫 诏拜其子应为武卫将军，兄含为骠骑 大将军。帝所亲信常从督公乘雄、冉 曾并为敦所害。六月，敦将举兵内 帝非常人。又敦正书寝，梦日环其 城，惊起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 也。”帝母荀氏，燕代人，帝状类外 氏，须黄，敦故谓帝云。于是使五骑 物色追帝。帝亦驰去，马有遗粪，辄 以水灌之。见逆旅卖食妪，以七宝鞭 与之，曰：“后有骑来，可以此示 也。”俄而追者至，问妪。妪曰： “去巳远矣。”因以鞭示之。五骑传 玩，稽留遂久，又见马粪冷，以为信 远而止不追。帝仅而获免。丁卯，加 司徒王导大都督、假节，领扬州刺 史，以丹阳尹温峤为中垒将军，与右 以尚书令郗鉴行卫将军、都督从驾诸 军事，以中书监庾亮领左卫将军，以 尚书卞壸行中军将军。征平北将军、 徐州刺史王邃，平西将军、豫州刺史 祖约，北中郎将、兗州刺史刘遐，奋 武将军、临淮太守苏峻，奋威将军、 广陵太守陶瞻等还卫京师。帝次于中 堂。秋七月壬申朔，敦遣其兄含及钱 凤、周抚、邓岳等水陆五万，至于南 岸。温峤移屯水北，烧硃雀桁，以挫 其锋。帝躬率六军，出次南皇堂。至 癸酉夜，募壮士，遣将军段秀、中军 司马曹浑、左卫参军陈嵩、钟寅等甲 敦愤惋而死。前宗正虞潭起义师于会 稽。沈充帅万余人来会含等，庚辰， 筑垒于陵口。丁亥，刘遐、苏峻等帅 精卒万人以至，帝夜见，劳之，赐将 士各有差。义兴人周蹇杀敦所署太守 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逐敦所署淮南太 守任台于寿春。乙未，贼众济水，护 军将军应詹帅建威将军赵胤等距战， 不利。贼至宣阳门，北中郎将刘遐、 苏峻等自南塘横击，大破之。刘遐又 破沈充于青溪。丙申，贼烧营宵遁。 丁西，帝还宫，大赦，惟敦党不原。 于是分遣诸将追其党与，悉平之。封 书卞壸建兴县公，中书监庾亮永昌县 公，北中郎将刘遐泉陵县公，奋武将 军苏峻邵陵县公，邑各一千八百户， 绢各五千四百匹；尚书令郗鉴高平县 侯，护军将军应詹观阳县侯，邑各千 六百户，绢各四千八百匹；建威将军 赵胤湘南县侯，右将军卞敦益阳县 侯，邑各千六百户，绢各三千二百 匹。其余封赏各有差。冬十月，以司 徒王导为太保、领司徒，太宰、西阳 王羕领太尉，应詹为平南将军、都督 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刘遐为监淮 北诸军事、徐州刺史，庾亮为护军将 寿阳。十二月壬子，帝谒建平陵，从 大祥之礼。梁水太守爨亮、盗窃州太 守李逷以兴古叛，降于李雄。沈充故 将顾飏反于武康，攻烧城邑，州县讨 斩之。

三年春二月戊辰，复三族刑，惟 不及妇人。三月，幽州刺史段末波 卒，以弟牙嗣。戊辰，立皇子衍为皇 太子，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大酺三 日，赐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癸巳， 征处士临海任旭、会稽虞喜并为博 士。夏四月，诏曰：“大事初定，其 命惟新。其令太宰、司徒巳下，诣都 坐参议政道，诸所因革，务尽事 想群贤达吾此怀矣。予违汝弼，尧舜 之相君臣也。吾虽虚暗，庶不距逆耳 之谈。稷契之任，君居之矣。望共勖 之。”己亥，雨雹。石勒将石良寇兗 州，刺史檀赟力战，死之。将军李矩 等并众溃而归，石勒尽陷司、兗、豫 三州之地。五月，以征南大将军陶侃 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 军事、荆州刺史，王舒为安南将军、 都督广州诸军事、广州刺史。六月， 石勒将石季龙攻刘曜将刘岳于新安， 陷之。以广州刺史王舒为都督湘州诸 军事、湘州刺史，湘州刺史刘顗为平 秋七月辛未，以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 军、都督青兗二州诸军事、假节，镇 广陵，领军将军卞壸为尚书令。诏 曰：“三恪二王，世代之所重；兴灭 继绝，政道之所先。又宗室哲王有功 勋于大晋受命之际者，佐命功臣，硕 德名贤，三祖所与共维大业，咸开国 胙土、誓同山河者，而并废绝，禋祀 不传，甚用怀伤。主者其祥议诸应立 后者以闻。”又诏曰：“郊祀天地， 帝王之重事。自中兴以来，惟南郊， 未曾北郊，四时五郊之礼都不复设， 五岳、四渎、名山、大川载在祀典应 封比干之墓；汉高过赵，录乐毅之 后，追显既往，以劝将来也。吴时将 相名贤之胄，有能纂修家训，又忠孝 仁义，静己守真，不闻于时者，州郡 中正亟以名闻，勿有所遗。”闰月， 以尚书左仆射荀崧为光禄大夫、录尚 书事，尚书邓攸为尚书左仆射。壬 午，帝不豫，召太宰、西阳王羕，司 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 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 丹阳尹温峤并受遗诏，辅太子。丁 亥，诏曰：“自古有死，贤圣所同， 寿夭穷达，归于一概，亦何足特痛 百姓涂炭，所以有慨耳。不幸之日， 敛以时服，一遵先度，务从简约，劳 众崇饰，皆勿为也。衍以幼弱，猥当 大重，当赖忠贤，训而成之。昔周公 匡辅成王，霍氏拥育孝昭，义行前 典，功冠二代，岂非宗臣之道乎？凡 此公卿，时之望也。敬听顾命，任托 付之重，同心断金，以谋王室。诸方 岳征镇，刺史将守，皆朕扞城，推毂 于外，虽事有内外，其致一也。故不 有行者，谁扞牧圉？譬若脣齿，表里 相资。宜戮力一心，若合符契，思美 焉之美，以缉事为期。百辟卿士，其 则朕没于地下，无恨黄泉。”戊子， 帝崩于东堂，年二十七，葬武平陵， 庙号肃祖。

帝聪明有机断，尤精物理。于时 兵凶岁饥，死疫过半，虚弊既甚，事 极艰虞。属王敦挟震主之威，将移神 器。帝骑驱遵养，以弱制强，潜谋独 断，廓清大昆。改授荆、湘等四州， 以分上流之势，拨乱反正，强本弱 枝。虽享国日浅，而规模弘远矣。

史臣曰：维扬作宇，凭带洪流， 楚江恆战，方城对敌，不得不推诚将 相，以总戎麾。楼船万计，兵倍王 师，此无强籓之援。商逢九乱，尧止 八音，明皇负图，属在兹日。运龙韬 于掌握，起天旆于江靡，燎其余烬， 有若秋原。去缞绖而践戎场，斩鲸鲵 而拜园阙。镇削威权，州分江汉，覆 车不践。贻厥孙谋。其后七十余年， 终罹敬道之害。或曰：“兴亡在运， 非止上流。”岂创制不殊，而弘之者 异也。

赞曰：倾天起害，猛兽呈灾。琅 邪之子，仁义归来，龚行赵璧，命箠 荆台。云瞻北晦，江望南开。晋阳御 敌，河西全壤。胡寇虽艰，灵心弗 爽。三方驰骛，百蛮从响。宝命还 要。莽首晨悬，董脐昏燎。厥德不 回，余风可劭。

帝纪第七
成帝 康帝
成皇帝讳衍，字世根，明帝长子 也。太宁三年三月戊辰，立为皇太 子。闰月戊子，明帝崩。己丑，太子 即皇帝位，大赦，增文武位二等，赐 鳏寡孤老帛，人二匹，尊皇后庾氏为 皇太后。秋九月癸卯，皇太后临朝称 制。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 卫将军。辛丑，葬明帝于武平陵。冬 十一月癸巳朔，日有蚀之。广陵相曹 浑有罪，下狱死。

咸和元年春二月丁亥，大赦，改 元，大酺五日，赐鳏寡孤老米，二人 斛，京师百里内复一年。夏四月，石 勒遣其将石生寇汝南，汝南人执内史 祖济以叛。甲子，尚书左仆射邓攸 卒。五月，大水。六月癸亥，使持 节、散骑常侍、监淮北诸军事、北中 郎将、徐州刺史、泉陵公刘遐卒。癸 酉，以车骑将军郗鉴领徐州刺史，征 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假节、监淮 破之，斩龙，传首京师。秋七月癸 丑，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 刺史、平南将军、观阳伯应詹卒。八 月，以给事中、前将军、丹阳尹温峤 为平南将军、假节、都督，江州刺 史。九月，旱。李雄将张龙寇涪陵， 执太守谢俊。冬十月，封魏武帝玄孙 曹励为陈留王，以绍魏。丙寅，卫将 军、汝南王祐薨。己巳，封皇弟岳为 吴王。车骑将军、南顿王宗有罪，伏 诛，贬其族为马氏。免太宰、西阳王 羕，降为弋阳县王。庚辰，赦百里内 五岁以下刑。是月，刘曜将黄秀、帛 国秩，九分食一。石勒将石聪攻寿 阳，不克，遂侵逡遒、阜陵。加司徒 王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征讨 诸军事以御之。历阳太守苏峻遣其将 韩晃讨石聪，走之。时大旱，自六月 不雨，至于是月。十二月，济岷太守 刘闿杀下邳内史夏侯嘉，叛降石勒。 梁王翘薨。

二年春正月，宁州秀才庞遗起义 兵，攻李雄将任回、李谦等，雄遣其 将罗恆、费黑救之。宁州刺史尹奉遣 裨将姚岳、硃提太守杨术援遗，战于 台登，岳等败绩，术死之。三月，益 加豫州刺史祖约为镇西将军。戊子， 京师大水。冬十月，刘曜使其子胤侵 枹罕，遂略河南地。十一月，豫州刺 史祖约、历阳太守苏峻等反。十二月 辛亥，苏峻使其将韩晃入姑孰，屠于 湖。壬子，彭城王雄、章武王休叛， 奔峻。庚申，京师戒严。假护军将军 庾亮节为征讨都督，以右卫将军赵胤 为冠军将军、历阳太守，使与左将军 司马流帅师距峻，战于慈湖，流败， 死之。假骁骑将军钟雅节，帅舟军， 与赵胤为前锋，以距峻。丙寅，徒封 琅邪王昱为会稽王，吴王岳为琅邪 王。辛未，宣城内桓彝及峻战于芜 相刘矩帅师赴京师。

三年春正月，平南将军温峤帅师 救京师，次于寻阳，遣督护王愆期、 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太守纪睦为前 锋。征西大将军陶侃遣督护龚登受峤 节度。钟雅、赵胤等次慈湖，王愆 期、邓岳等次直渎。丁未，峻济自横 江，登牛渚。二月庚戌，峻至于蒋 山。假领军将军卞壸节，帅六军，及 峻战于西陵，王师败绩。丙辰，峻攻 青溪栅，因风纵火，王师又大败。尚 书令、领军将军卞壸，丹阳尹羊曼， 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并遇 阳。于是司徒王导、右光禄大夫陆 晔、荀崧等卫帝于太极殿，太常孔愉 守宗庙。贼乘胜麾戈接于帝座，突入 太后后宫，左右侍人皆见掠夺。是时 太官唯有烧余米数石，以供御膳。百 姓号泣，响震都邑。丁巳，峻矫诏大 赦，又以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 令，自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吴郡 太守庾冰奔于会稽。三月丙子，皇太 后庾氏崩。夏四月，石勒攻宛，南阳 太守王国叛，降于勒。壬申，葬明穆 皇后于武平陵。五月乙未，峻逼迁天 子于石头，帝哀泣升车，宫中恸哭。 与庚冰、王舒等起义兵于三吴。丙 午，征西大将军陶侃、平南将军温 峤、护军将军庾亮、平北将军魏该舟 军四万，次于蔡洲。六月，韩晃攻宣 城，内史桓彝力战，死之。壬辰，平 北将军、雍州刺史魏该卒于师。庐江 太守毛宝攻贼合肥戍，拔之。秋七 月，祖约为石勒将石聪所攻，众溃， 奔于历阳。石勒将石季龙攻刘曜于蒲 坂。八月，曜及石季龙战于高候，季 龙败绩，曜遂围石生于洛阳。九月戊 申，司徒王导奔于白石。庚午，陶侃 使督护杨谦攻峻于石头。温峤、庾亮 溃。贼党复立峻弟逸为帅。前交州刺 史张琏据始兴反，进攻广州，镇南司 马曾勰等击破之。冬十月，李雄将张 龙寇涪陵，太守赵弼没于贼。十二月 乙未，石勒败刘曜于洛阳，获之。是 岁，石勒将石季龙攻氐帅蒲洪于陇 山，降之。

四年春正月，帝在石头，贼将匡 术以苑城归顺，百官赴焉。侍中钟 雅、右卫将军刘超谋奉帝出，为贼所 害。戊辰，冠军将军赵胤遣将甘苗讨 祖约于历阳，败之，约奔于石勒，其 将牵腾帅众降。峻子硕攻台城，又焚 军攻石头。李阳与苏逸战于柤浦，阳 军败。建威长史滕含以锐卒击之，逸 等大败。含奉帝御于温峤舟，群臣顿 首号泣请罪。弋阳王羕有罪，伏诛。 丁亥，大赦。时兵火之后，宫阙灰 烬，以建平园为宫。甲午，苏逸以万 余人自延陵湖将入吴兴。乙未，将军 王允之及逸战于溧阳，获之。壬寅， 以湘州并荆州。刘曜太子毗与其大司 马刘胤帅百官奔于上邽，关中大乱。 三月壬子，以征西大将军陶侃为太 尉，封长沙郡公；车骑将军郗鉴为司 空，封南昌县公；平南将军温峤为骠 禄大夫陆晔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复封高密王纮为彭城王。以护军 将军庾亮为平西将军、都督扬州之宣 城江西诸军事、假节，领豫州刺史， 镇芜湖。夏四月乙未，骠骑将军、始 安公温峤卒。秋七月，有星孛于西 北。会稽、吴兴、宣城、丹阳大水。 诏复遭贼郡县租税三年。八月，利曜 将刘胤等帅众侵石生，次于雍。九 月，石勒将石季龙击胤，斩之，进屠 上邽，尽灭刘氏，坑其党三千余人。 冬十月，庐山崩。十二月壬辰，右将 军郭默害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刘胤， 北。

五年春正月己亥，大赦。癸亥， 诏除诸将任子。二月，以尚书陆玩为 尚书左仆射，孔愉为右仆射。夏五 月，旱，且饥疫。乙卯，太尉陶侃擒 郭默于寻阳，斩之。石勒将刘徵寇南 沙，都尉许儒遇害，进入海虞。六月 癸巳，初税田，亩三升。秋八月，石 勒僭即皇帝位，使其将郭敬寇襄阳。 南中郎将周抚退归武昌，中州流人悉 降于勒。郭敬遂寇襄阳，屯于樊城。 九月，造新宫，始缮苑城。甲辰，徒 乐成王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纮子浚 为高密王。冬十月丁丑，幸司徒王导 都。十二月，张骏称臣于石勒。

六年春正月癸巳，刘徵复寇娄 县，遂掠武进。乙未，进司空郗鉴都 督吴国诸军事。戊午，以运漕不继， 发王公已下千余丁，各运米六斛。二 月己丑，以幽州刺史、大单于段辽为 骠骑将军。三月壬戌朔，日有蚀之。 癸未，诏举贤良直言之士。夏四月， 旱。六月丙申，复故河间王颙爵位， 封彭城王植子融为乐成王，章武王混 子珍为章武王。秋七月，李雄将李寿 侵阴平，武都氐帅杨难敌降之。八月 庚子，以左仆射陆玩为尚书令。

七年春正月辛未，大赦。三月， 马头坞，克之。勒将韩雍寇南沙及海 虞。夏四月，勒将郭敬陷襄阳。五 月，大水。秋七月丙辰，诏诸养兽之 属，损费者多，一切除之。太尉陶侃 遣子平西参军斌与南中郎将桓宣攻石 勒将郭敬，破之，克樊城。竟陵太守 李阳拔新野、襄阳，因而戍之。冬十 一月壬子朔，进太尉陶侃为大将军。 诏举贤良。十二月庚戌，帝迁于新 宫。

八年春正月辛亥朔，诏曰：“昔 犬贼纵暴，宫室焚荡，元恶虽翦，未 暇营筑。有司屡陈，朝会逼狭，遂作 御，大飨群后，九宾充诞，百官象 物。知君子勤礼，小人尽力矣。思蠲 密纲，咸同斯惠，其赦五岁刑以 下。”令诸郡举力人能举千五百斤以 上者。丙寅，李雄将李寿陷宁州，刺 史尹奉及建宁太守霍彪并降之。癸 酉，以张骏为镇西大将军。丙子，石 勒遣使致赂，诏焚之。夏四月，诏封 故新蔡王弼弟邈为新蔡王。以束帛征 处士寻阳翟汤、会稽虞喜。五月，有 星陨于肥乡。麒麟、驺虞见于辽东。 乙未，车骑将军、辽东公慕容廆卒， 子皝嗣位。六月甲辰，抚军将军王舒 卒。秋七月戊辰，石勒死，子弘嗣伪 遣使来降。石弘将石季龙攻石朗于洛 阳，因进击石生，俱灭之。十二月， 石生故部将郭权遣使请降。

九年春正月，陨石于凉州二。以 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二月丁 卯，加镇西大将军张骏为大将军。三 月丁酉，会稽地震。夏四月，石弘将 石季龙使石斌攻郭权于郿，陷之。六 月，李雄死，其兄子班嗣伪位。乙 卯，太尉、长沙公陶侃薨。大旱，诏 太官撤膳；省刑，恤孤寡，贬费节 用。辛末，加平西将军庾亮都督江、 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秋 八月，大雩。自五月不雨，至于是 江陵公陆晔卒。冬十月，李雄子期弑 李班而自立，班弟玝与其将焦会、罗 凯等并来降。十一月，石季龙弑石 弘，自立为天王。十二月丁卯，以东 海王冲为车骑将军，琅邪王岳为骠骑 将军。兰陵人硃纵斩石季龙将郭祥， 以彭城来降。

咸康元年春正月庚午朔，帝加元 服，大赦，改元，增文武位一等，大 酺三日，赐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米， 人五斛。二月甲子，帝亲释奠。扬州 诸郡饥，遣使振给。三月乙酉，幸司 徒府。夏四月癸卯，石季龙寇历阳， 广莫门，分命诸将，遣将军刘仕救历 阳，平西将军赵胤屯慈湖，龙骧将军 路永戍牛渚，建武将军王允之戍芜 湖。司空郗鉴使广陵相陈光帅众卫京 师，贼退向襄阳。戊午，解严。石季 龙将石遇寇中庐，南中郎将王国退保 襄阳。秋八月，长沙、武陵大水。束 帛徵处士翟汤、郭翻。冬十月乙未 朔，日有蚀之。是岁，大旱，会稽余 姚尤甚，米斗五百价，人相卖。

二年春正月辛巳，彗星见于奎。 以吴国内史虞潭为卫将军。二月，算 军用税米，空悬五十余万石，尚书谢 使贡方物。三月，旱，诏太官减膳， 免所旱郡县繇役。戊寅，大雩。夏四 月丁巳，皇后见于太庙。雨雹。秋七 月，扬州会稽饥，开仓振给。冬十 月，广州刺史邓岳遣督护王随击夜 郎，新昌太守陶协击兴古，并克之。 诏曰：“历观先代，莫不褒崇明祀， 宾礼三恪。故杞宋启土，光于周典； 宗姬侯卫，垂美汉册。自顷丧乱，庶 邦殄悴，周汉之后，绝而莫继。其祥 求卫公、山阳公近属，有履行修明， 可以继承其祀者，依旧典施行。”新 作硃雀浮桁。十一月，遣建威将军司 月，旱。冬十一月丁卯，慕容皝自立 为燕王。

四年春二月，石季龙帅众七万， 击段辽于辽西，辽奔于平岗。夏四 月，李寿弑李期。僭即伪位，国号 汉。石季龙为慕容皝所败，癸丑，加 皝征北大将军。五月乙未，以司徒王 导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司空郗 鉴为太尉，征西将军庾亮为司空。六 月，改司徒为丞相，以太傅王导为 之。秋八月丙午，分宁州置安州。

五年春正月辛丑，大赦。三月乙 丑，广州刺史邓岳伐蜀，建宁人孟彦 西将军庾亮遣参军赵松击巴郡、江 阳，获石季龙将李闳、黄桓等。秋七 月庚申，使持节、侍中、丞相、领扬 州刺史、始兴公王导薨。辛酉，以护 军将军何充录尚书事。八月壬午，复 改丞相为司徒。辛酉，太尉、南昌公 郗鉴薨。九月，石季龙将夔安、李农 陷沔南，张貉陷邾城，因寇江夏、义 阳，征虏将军毛宝、西阳太守樊俊、 义阳太守郑进并死之。夔安等进围石 城，竟陵太守李阳距战，破之，斩首 五千余级。安乃退，遂略汉东，拥七 千余家迁于幽冀。冬十二月丙戌，以 骠骑将军、琅邪王岳为司徒。李寿将 江豫益梁雍交广七州诸军事、司空、 都亭侯庾亮薨。辛亥，以左光禄大夫 陆玩为司空。二月，慕容皝及石季龙 将石成战于辽西，败之，献捷于京 师。庚辰，有星孛于太微。三月丁 卯，大赦。以车骑将军、东海王冲为 骠骑将军。李寿陷丹川，守将孟彦、 刘齐、李秋皆死之。秋七月乙卯，初 依中兴故事，朔望听政于东堂。冬十 月，林邑献驯象。十一月癸卯，复琅 邪，比汉丰沛。

七年春二月甲子朔，日有蚀之， 己卯，慕容皝遣使求假燕王章玺，许 公已下皆正土断白籍。秋八月辛酉， 骠骑将军、东海王冲薨。九月，罢太 仆官。冬十二月癸酉，司空、兴平伯 陆玩薨。除乐府杂伎。罢安州。

八年春正月己未朔，日有蚀之。 乙丑，大赦。三月，初以武悼杨皇后 配飨武帝庙。夏六月庚寅，帝不豫， 诏曰：“朕以眇年，获嗣洪绪，托于 王公之上，于兹十有八年。未能阐融 政道。翦除逋昆，夙夜战兢，匪遑宁 处。今遘疾殆不兴，是用震悼于厥 心。千龄眇眇，未堪艰难。司徒、琅 邪王岳，亲则母弟，体则仁长，君人 允执其中。呜呼，敬之哉！无坠祖宗 之显命。”壬辰，引武陵王晞、会稽 王昱、中书监庾冰、中书令何充、尚 书令诸葛恢并受顾命。癸巳，帝崩于 西堂，时年二十二，葬兴平陵，庙号 显宗。

帝少而聪敏，有成人之量。南顿 王宗之诛也，帝不之知，及苏峻平， 问庾亮曰：“常日白头公何在？”亮 对以谋反伏诛，帝泣谓亮曰：“舅言 人作贼，便杀之，人言舅作贼，复若 何？”亮惧，变色。庾怿尝送酒于江 州刺史王允之，允之与犬，犬毙，惧 然少为舅氏所制，不亲庶政。及长， 颇留心万机，务在简约，常欲于后园 作射堂，计用四十金，以劳费乃止。 雄武之度，虽有愧于前王；恭俭之 德，足追踪于住烈矣。

康皇帝讳岳，字世同，成帝母弟 也。咸和元年封吴王，二年徙封琅邪 王；九年拜散骑常侍，加骠骑将军， 咸康五年迁侍中、司徒。八年六月庚 寅，成帝不豫，诏以琅邪王为嗣。癸 巳，成帝崩。甲午，即皇帝位，大 赦。诸屯戍文武及二千石官长，不得 辄离所局而来奔赴。己亥，封成帝子 辰，葬成皇帝于兴平陵。帝亲奉奠于 西阶，既发引，徒行至阊阖门，升素 舆，至于陵所。己未，以中书令何充 为骠骑将军。八月辛丑，彭城王纮 薨。以江州刺史王允之为卫将军。九 月，诏琅邪国及府史进位各有差。冬 十月甲午，卫将军王允之卒。十二 月，增文武位二等。壬子，立皇后褚 氏。

建元元年春正月，改元，振恤鳏 寡孤独。三月，以中书监庾冰为车骑 将军。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抚、西阳 太守曹据伐李寿，败其将恆于江阳。 帝崩一周，请改素服，御进膳如旧。 壬寅，诏曰：“礼之降杀，因时而寝 兴，诚无常矣。至于君亲相准，名教 之重，莫之改也。权制之作，盖出近 代，虽曰适事，实弊薄之始。先王崇 之，后世犹怠，而况因循，又从轻 降，义弗可矣。”石季龙帅众伐慕容 皝，皝大败之。秋七月，石季龙将戴 开帅众来降。丁巳，诏曰：“慕容皝 摧殄羯寇，乃云死没八万余人，将是 其天亡之始也。中原之事，宜加筹 量。且戴开已帅部党归顺，宜见慰 劳。其遣使诣安西、骠骑，咨谋诸军 将军庾翼为征讨大都督，迁镇襄阳。 庚申，晋陵、吴郡灾。八月，李寿 死，子势嗣伪位。石季龙使其将刘宁 攻陷狄道。冬十月辛巳，以车骑将军 庾冰都督荆江司雍益梁六州诸军事、 江州刺史，以骠骑将军何充为中书 监、都督扬豫二州诸军事、扬州刺 史、录尚书事，辅政。以琅邪内史桓 温都督青徐兗三州诸军事、徐州刺 史，褚裒为卫将军、领中书令。十一 月己巳，大赦。十二月，石季龙侵张 骏，骏使其将军谢艾拒之，大战于河 西，季龙败绩。十二月，高句骊遣使 朝献。

二年春正月，张骏遣其将和驎、 谢艾讨南羌于阗和，大破之。二月， 慕容皝及鲜卑帅宇文归战于昌黎，归 众大败，奔于漠北。四月，张骏将张 瓘败石季龙将王擢于三交城。秋八月 丙子，进安西将军庾翼为征西将军。 庚辰，持节、都督司雍梁三州诸军 事、梁州刺史、平北将军、竟陵公桓 宣卒。丁巳，以卫将军褚裒为特进、 都督徐兗二州诸军事、兗州刺史，镇 金城。九月，巴东太守杨谦击李势将 申阳，走之，获其将乐高。丙申，立 皇子聃为皇太子。戊戌，帝崩于式乾 殿。时年二十三，葬崇平陵。

初，成帝有疾，中书令庾冰自以 戚属将疏，乃言国有强敌，宜立长 君，遂以帝为嗣。制度年号，再兴中 朝，因改元曰建元。或谓冰曰：“郭 璞谶云‘立始之际丘山倾’，立者， 建也；始者，元也；丘山，讳也。” 冰瞿然，既而叹曰：“如有吉凶，岂 改易所能救乎？”至是果验云。

史臣曰：肆虐滔天，岂伊朝夕。 若乃详刑不怨，庶情犹仰，又可以见 逆顺之机焉。成帝因削弱之资，守江 淮之地，政出渭阳，声乖威服。凶徒 既纵，神器阽危，京华元敖之资，宫 室类咸阳之火。桀犬吠尧。封狐嗣 乱，方诸后羿，曷若斯之甚也。反我 赖陶公之力。古之侯服，不幸臣家， 天子宣游，则避宫北面，闻诸遗策， 用为恆范。显宗于王导之门，敛衣前 拜，岂鲁公受玉之卑乎！帝亦克俭于 躬，庶能激扬流弊者也。

赞曰：惟皇夙表，余舅为毗。勤 于致寇，拙于行师。火及君屋，兵缠 帝帷。石头之驾，海内含悲。康后天 资，居哀礼缛。坠典方兴，降龄奚 促。

帝纪第八
穆帝 哀帝 海西公
穆皇帝讳聃，字彭子，康帝子 也。建元二年九月丙申，立为皇太 子。戊戌，康帝崩。己亥，太子即皇 帝位，时年二岁。大赦，尊皇后为皇 太后。壬寅，皇太后临朝摄政。冬十 月乙丑，葬康皇帝于崇平陵。十一月 庚辰，车骑将军庾冰卒。

永和元年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 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帝临轩。改 元。甲申，进镇军将军、武陵王晞为 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以镇军 将军顾众为尚书右仆射。夏四月壬 戌，诏会稽王昱录尚书六条事。五月 戊寅，大雩。尚书令、金紫光禄大 夫、建安伯诸葛恢卒。六月癸亥，地 震。秋七月庚午，持节、都尉江荆司 梁雍益宁七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征 西将军、都亭侯庾翼卒。翼部将于 瓚、戴羲等杀冠军将军曹据，举兵 反，安西司马硃焘讨平之。八月，豫 州刺史路永叛奔于石季龙。庚辰，以 辅国将军、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 季龙将路永屯于寿春。九月丙申，皇 太后诏曰：“今百姓劳弊，其共思详 所以振恤之宜。及岁常调非军国要急 者，并宜停之。”冬十二月，李势将 爨頠来奔。凉州牧张骏伐焉耆，降 之。

二年春正月丙寅，大赦。己卯， 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州诸军事、扬 州刺史、骠骑将军、录尚书事、都乡 侯何充卒。二月癸丑，以左光禄大夫 葵谟领司徒，录尚书六条事、抚军大 将军、会稽王昱及谟并辅政。三月丙 子，以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为建武将 重华嗣。六月。石季龙将王擢袭武 街，执张重华护军胡宣。又使麻秋、 孙伏都伐金城，太守张冲降之。重华 将谢艾击秋，败之。秋七月，以兗州 刺史褚裒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冬十月，地震。十一月辛未，安 西将军桓温帅征虏将军周抚，辅国将 军、谯王无忌，建武将军袁乔伐蜀， 拜表辄行。十二月，枉矢自东南流于 西北，其长竟天。

三年春正月乙卯，桓温攻成都， 克之。丁亥，李势降，益州平。林邑 范文攻陷日南，害太守夏侯览，以尸 史周抚镇彭模。丁巳，邓定、隗文复 入据成都，征虏将军杨谦弃涪城，退 保德阳。五月戊申，进慕容皝为安北 将军。石季龙又使其将石宁、麻秋等 伐凉州，次于曲柳。张重华使将军牛 旋御之，退守枹罕。六月辛酉，大 赦。秋七月，范文复陷日南，害督护 刘雄。隗文立范贲为帝。八月戊午， 张重华将谢艾进击麻秋，大败之。九 月，地震。冬十月乙丑，假凉州刺史 张重华大都督陇右关中诸军事、护羌 校尉、大将军，武都氐王杨初为征南 将军、雍州刺史、平羌校尉、仇池 遂取巴西，通于汉中。

四年夏四月，范文寇九德，多所 杀害。五月，大水。秋八月，进安西 将军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封临贺郡公；西中郎将谢尚为安 西将军。九月丙申，慕容皝死，子隽 嗣伪位。冬十月己未，地震。石季龙 使其将苻健寇竟陵。十二月，豫章人 黄韬自号孝神皇帝，聚众数千，寇临 川，太守庾条讨平之。

五年春正月辛巳朔，大赦。庚 寅，地震。石季龙僭即皇帝位于鄴。 二月，征北大将军褚裒使部将王龛北 之，益州平。封周抚为建城公。假慕 容隽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大单于、 燕王。征西大将军桓温遣督军滕畯讨 范文，为文所败。石季龙死，子世嗣 伪位。五月，石遵废世而自立。六 月，桓温屯安陆，遣诸将讨河北。石 遵扬州刺史王浃以寿阳来降。秋七 月，褚裒进次彭城，遣部将王龛、李 迈及石遵将李农战于代陂，王师败 绩，王龛为农所执，李迈死之。八 月，褚裒退屯广陵，西中郎将陈逵焚 寿春而遁。梁州刺史司马勋功石遵长 城戍，仇池公杨初袭西城，皆破之。 季龙故将麻秋距之，勋退还梁州。十 一月丙辰，石鉴弑石遵而自立。十二 月己酉，使持节、都督徐兗二州诸军 事、徐州刺史、征北大将军、开府仪 同三司、都乡侯褚裒卒。以建武将 军、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兗 二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徐州刺史。

六年春正月，帝临朝，以褚裒丧 故，悬而不乐。闰月，冉闵弑石鉴， 僭称天王，国号魏。鉴弟祗僭帝号于 襄国。丁丑，彗星见于亢。己丑，加 中军将军殷浩督扬豫徐兗青五州诸军 事、假节。氐帅苻洪遣使来降，以为 三月，石季龙故将麻秋鸩杀苻洪于枋 头。夏五月，大水。庐江太守袁真攻 合肥，克之。六月，石祗遣其弟琨攻 冉闵将王泰于邯郸，琨师败绩。秋八 月，辅国将军、谯王无忌薨。苻健帅 众入关。冬十一月，冉闵围襄国。十 二月，免司徒蔡谟为庶人。是岁，大 疫。

七年春正月丁酉，日有蚀之。辛 丑，鲜卑段龛以青州来降。苻健僭称 王，国号秦。二月戊寅，以段龛为镇 北将军，封齐公。石祗大败冉闵于襄 国。夏四月，梁州刺史司马勋出步骑 仪同三司。刘显杀石祗。五月，祗兗 州刺史刘启自鄄城来奔。秋七月，尚 书令、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顾 和卒。甲辰，涛水入石头，溺死者数 百人。八月，冉闵豫州牧张遇以许昌 来降，拜镇西将军。九月，峻阳、太 阳二陵崩。甲辰，帝素服临于太极殿 三日，遣兼太常赵拔修复山陵。冬十 月，雷雨，震电。十一月，石祗将姚 弋仲、冉闵将魏脱各遣使来降，以弋 仲为车骑将军、大单于，封高陵郡 公；弋仲子襄为平北将军、都督并州 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脱为 安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冀州刺 众北伐，次于武昌而止。时石季龙故 将周成屯廪丘，高昌屯野王，乐立屯 许昌，李历屯卫国，皆相次来降。

八年春正月辛卯，日有蚀之。刘 显僭帝号于襄国，冉闵击破，杀之。 苻健僭帝号于长安。二月，峻平、崇 阳二陵崩。戊辰，帝临三日，遣殿中 都尉王惠如洛阳，以卫五陵。镇西将 军张遇反于许昌，使其党上官恩据洛 阳。乐弘攻督护戴施于仓垣。三月， 使北中郎荀羡镇淮阴。苻健别帅侵顺 阳，太守薛珍击破之。夏四月，冉闵 为慕容隽所灭。隽僭帝号于中山，称 雄袭遇，虏之。秋七月，大雩。石季 龙故将王擢遣使请降，拜征西将军、 秦州刺史。丁酉，以镇军大将军、武 陵王晞为太宰，抚军大将军、会稽王 昱为司徒，征西大将军桓温为太尉。 八月，平西将军周抚讨萧敬文于涪 城，斩之。冉闵子智以鄴降，督护戴 施获其传国玺，送之，文曰“受天之 命，皇帝寿昌”，百僚毕贺。九月， 冉智为其将马愿所执，降于慕容恪。 中军将军殷浩帅众北伐，次泗口，遣 河南太守戴施据石门，荥阳太守刘遂 戍仓垣。冬十月，秦州刺史王擢为苻 健所逼，奔于凉州。

九年春正月乙卯朔，大赦。张重 华使王擢与苻健将苻雄战，擢师败 绩。丙寅，皇太后与帝同拜建平陵。 三月，旱。交州刺史阮敷讨林邑范佛 于日南，破其五十余垒。夏四月，以 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五月，大 疫。张重华复使王擢袭秦州，取之。 仇池公杨初为苻雄所败。秋七月丁 酉，地震，有声如雷。八月，遣兼太 尉、河间王钦修复五陵。冬十月，中 军将军殷浩进次山桑，使平北将军姚 襄为前锋，襄叛，反击浩，浩弃辎 重，退保谯城。丁未，凉州牧张重华 卒，子耀灵嗣。是月，张祚弑耀灵而 遂进据芍陂。十二月，加尚书仆射谢 尚为都督豫、扬、江西诸军事，领豫 州刺史，镇历阳。

十年春正月己酉朔，帝临朝，以 五陵未复，悬而不乐。凉州牧张祚僭 帝位。冉闵降将周成举兵反，自宛陵 袭洛阳。辛酉，河南太守戴施奔鲔 渚。丁卯，地震，有声如雷。二月己 丑，太尉、征西将军桓温帅师伐关 中。废扬州刺史殷浩为庶人，以前会 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夏四月己 亥，温及苻健子苌战于蓝田，大败 之。五月，江西乞活郭敞等执陈留内 史谢尚自历阳还卫京师。六月，苻健 将苻雄悉众及桓温战于白鹿原，王师 败绩。秋九月辛酉，桓温粮尽，引 还。

十一年春正月甲辰，侍中、汝南 王统薨。平羌校尉、仇池公杨初为其 部将梁式所害，初子国嗣位，因拜镇 北将军、秦州刺史。齐公段龛袭慕容 隽将荣国于郎山，败之。夏四月壬 申，陨霜。乙酉，地震。姚襄帅众寇 外黄，冠军将军高季大破之。五月丁 未，地又震。六月，苻健死，其子生 嗣伪位。秋七月，宋混、张瓘弑张 书左仆射，领军将军王彪之为尚书右 仆射。冬十月，进豫州刺史谢尚督并 冀幽三州诸军事、镇西将军，镇马 头。十二月，慕容恪帅众寇广固。壬 戌，上党人冯鸯自称太守，背苻生遣 使来降。

十二年春正月丁卯，帝临朝，以 皇太后母丧，悬而不乐。镇北将军段 龛及慕容恪战于广固，大败之，恪退 据安平。二月辛丑，帝讲《孝经》。 三月，姚襄入于许昌，以太尉桓温为 征讨大都督以讨之。秋八月己亥，桓 温及姚襄战于伊水，大败之，襄走平 护陈午，辅国将军、河南太守戴施镇 洛阳。冬十月癸巳朔，日有蚀之。慕 容恪攻段龛于广固，使北中郎将荀羡 帅师次于琅邪以救之。十一月，遣兼 司空、散骑常侍车灌，龙骧将军袁真 等持节如洛阳，修五陵。十二月庚 戌，以有事于五陵，告于太庙，帝及 群臣皆服缌，于太极殿临三日。是 岁，仇池公杨国为其从父俊所杀，俊 自立。

升平元年春正月壬戌朔，帝加元 服，告天太庙，始亲万机。大赦，改 元，增文武位一等。皇太后居崇德 害。扶南竺旃檀献驯象，诏曰：“昔 先帝以殊方异兽或为人患，禁之。今 及其未至，可令还本土。”三月，帝 讲《孝经》。壬申，亲释奠于中堂。 夏五月庚午，镇西将军谢尚卒。苻生 将苻眉、苻坚击姚襄，战于三原，斩 之。六月，苻坚杀苻生而自立。以军 司谢奕为使持节、都督、安西将军、 豫州刺史。秋七月，苻坚将张平以并 州降，遂以为并州刺史。八月丁未， 立皇后何氏，大赦，赐孝悌鳏寡米， 人五斛，逋租宿债皆勿收，大酺三 日。冬十月，皇后见于太庙。十一 书左仆射。

二年春正月，司徒、会稽王昱稽 首归政，帝不许。三月，慕容隽陷冀 州诸郡，诏安西将军谢奕、北中郎将 荀羡北伐。三月，佽飞督王饶献鸩 鸟，帝怒，鞭之二百，使殿中御史焚 其鸟于四达之衢。夏五月，大水。有 星孛于天船。六月，并州刺史张平为 苻坚所逼，帅众三千奔于平阳，坚追 败之。慕容恪进据上党，冠军将军冯 鸯以众叛归慕容隽，隽尽陷河北之 地。秋八月，安西将军谢奕卒。壬 申，以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持 节、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 兗二州刺史，镇下邳。冬十月乙丑， 陈留王曹劢薨。十一月庚子，雷。辛 酉，地震。十二月，北中郎将荀羡及 慕容隽战于山荏，王师败绩。

三年春三月甲辰，诏以比年出 军，粮运不继，王公已下十三户借一 人一年助运。秋七月，平北将军高昌 为慕容隽所逼，自白马奔于荥阳。冬 十月慕容隽寇东阿，遣西中郎将谢万 次下蔡，北中郎将郗昙次高平以击 之，王师败绩。十一月戊子，进扬州 刺史王述为卫将军。十二月，又以中 军将军、琅邪王丕为骠骑将军，东海 参黎、耽潦，并降之。

四年春正月，仇池公杨俊卒，子 世嗣。丙戌，慕容隽死，子　嗣伪 位。二月，凤皇将九雏见于丰城。秋 七月，以军役繁兴，省用撤膳。八月 辛丑朔，日有蚀之，既。冬十月，天 狗流于西南。十一月，封太尉桓温为 南郡公，温弟冲为丰城县公，子济为 临贺郡公。凤皇复见丰城，众鸟随 之。

五年春正月戊戌，大赦，赐鳏寡 孤独不能自存者，人米五斛。北中郎 将、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 军范汪为都督徐兗青冀幽五州诸军 事、安北将军、徐兗二州刺史。平南 将军、广州刺史、阳夏侯滕含卒。夏 四月，大水。太尉桓温镇宛，使其弟 豁将兵取许昌。凤皇见于沔北。
五月丁巳，帝崩于显阳殿，时年 十九。葬永平陵，庙号孝宗。
哀皇帝讳丕，字千龄，成帝长子 也。咸康八年，封为琅邪王。永和元 年拜散骑常侍，十二年加中军将军， 升平三年除骠骑将军。五年五月丁 巳，穆帝崩。皇太后令曰：“帝奄不 救疾，胤嗣未建。琅邪王丕，中兴正 统，明德懋亲。昔在咸康，属当储 王奉大统。”于是百官备法驾，迎于 琅邪第。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壬 戌，诏曰：“朕获承明命，入纂大 统。顾惟先王宗庙，蒸尝无主，太妃 丧庭，廓然靡寄，悲痛感摧，五内抽 割。宗国之尊，情礼兼隆，胤嗣之 重，义无与二。东海王奕，戚属亲 近，宜奉本统，其以奕为琅邪王。” 秋七月戊午，葬穆皇帝于永平陵。慕 容恪攻陷野王，守将吕护退保荥阳。 八月己卯夜，天裂，广数丈，有声如 雷。九月戊申，立皇后王氏。穆帝皇 后何氏称永安宫。吕护叛奔于莫容 皇帝顾命，以时事多艰，弘高世之 风，树德博重，以隆社稷。而国故不 巳，康穆早世，胤祚不融。朕以寡 德，复承先绪，感惟永慕，悲育兼 摧。夫昭穆之义，固宜本之天属。继 体承基，古今常道。宜上嗣显宗，以 修本统。”十二月，加凉州刺史张玄 靓为大都督陇右诸军事、护羌校尉、 西平公。

隆和元年春正月壬子，大赦，改 元。甲寅，减田税，亩收二升。是 月，慕容　将吕护、傅末波攻陷小 垒，以逼洛阳。二月辛未，以辅国将 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 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汝南，并 假节。丙子，尊所生周氏为皇太妃。 三月甲寅朔，日有蚀之。夏四月， 旱。诏出轻系，振困乏。丁丑，梁州 地震，浩衅山崩。吕护复寇洛阳。乙 酉，辅国将军、河南太守戴施奔于 宛。五月丁巳，遣北中郎将庾希、竟 陵太守邓遐以舟师救洛阳。秋七月， 吕护等退守小平津。进琅邪王奕为侍 中、骠骑大将军、开府。邓遐进屯新 城，庾希部将何谦及慕容　将刘则战 于檀丘，破之。八月，西中郎将袁真 珍薨。十二月戊午朔，日有蚀之。诏 曰：“戎旅路次，未得轻简赋役。玄 象失度，亢旱为患，岂政事未洽，将 有板筑、渭滨之士邪！其搜扬隐滞， 蠲除苛碎，详议法令，咸从损耍。” 庾希自下邳退镇山阳，袁真自汝南退 镇寿阳。

兴宁元年春二月己亥，大赦，改 元。三月壬寅，皇太妃薨于琅邪第。 癸卯，帝奔丧，诏司徒、会稽王昱总 内外众务。夏四月，慕容　寇荥阳， 太守刘远奔鲁阳。甲戌，扬州地震， 湖渎溢。五月，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 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 瘦希都督青州诸军事。癸卯，慕容　 陷密城，荥阳太守刘远奔于江陵。秋 七月，张天锡弑凉州刺史、西平公张 玄靓，自称大将军、护羌校尉、凉州 牧、西平公。丁酉，葬章皇太妃。八 月，有星孛于角亢，入天市。九月壬 戌，大司马桓温帅众北伐。癸亥，以 皇子生，大赦。冬十月甲申，立陈留 王世子恢为王。十一月，姚襄故将张 骏杀江州督护赵毗，焚武昌，略府藏 以叛，江州刺史桓冲讨斩之。是岁， 慕容　将慕容尘攻陈留太守袁披于长 平。汝南太守硃斌承虚袭许昌，克 之。

二年春二月庚寅，江陵地震。慕 容　将慕容评袭许昌，颍川太守李福 死之。评遂侵汝南，太守硃斌遁于寿 阳。又进围陈郡，太守硃辅婴城固 守。桓温遣江夏相刘岵击退之。改左 军将军为游击将军，罢右军、前军、 后军将军五校三将官。癸卯，帝亲耕 藉田。三月庚戌朔，大阅户人，严法 禁，称为庚戌制。辛未，帝不豫。帝 雅好黄老，断谷，饵长生药，服食过 多，遂中毒，不识万机，崇德太后复 临朝摄政。夏四月甲申，慕容　遣其 将李洪侵许昌，王师败绩于悬瓠，硃 道以通运，温帅舟师次于合肥，慕容 尘复屯许昌。五月，迁陈人于陆以避 之。戊辰，以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 令、卫将军。以桓温为扬州牧、录尚 书事。壬申，遣使喻温入相，温不 从。秋七月丁卯，复征温入朝。八 月，温至赭圻，遂城而居之。苻坚别 帅侵河南，慕容　寇洛阳。九月，冠 军将军陈祐留长史沈劲守洛阳，帅众 奔新城。

三年春正月庚申，皇后王氏崩。 二月乙未，以右将军桓豁监荆州扬州 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领南蛮校 诸军事、南中郎将、江州刺史，领南 蛮校尉，并假节。
丙申，帝崩于西堂，时年二十 五。葬安平陵。
废帝讳奕，字延龄，哀帝之母弟 也。咸康八年封为东海王。永和八年 拜散骑常侍，寻加镇军将军；升平四 年拜车骑将军。五年，改封琅邪王。 隆和初，转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兴宁三年二月丙申，哀帝 崩，无嗣。丁酉，皇太后诏曰：“帝 遂不救厥疾，艰祸仍臻，遗绪泯然， 哀恸切心。琅邪王奕，明德茂亲，属 于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三月壬申，葬哀皇帝于安平陵。癸 酉，散骑常侍、河间王钦薨。丙子， 慕容　将慕容恪陷洛阳，宁朔将军竺 瑶奔于襄阳，冠军长史、扬武将军沈 劲死之。夏六月戊子，使持节、都督 益宁二州诸军事、镇西将军、益州刺 史、建城公周抚卒。秋七月，匈奴左 贤王卫辰、右贤王曹谷帅众二万侵苻 坚杏城。己酉，改封会稽王昱为琅邪 王。壬子，立皇后庾氏。封琅邪王昱 子昌明为会稽王。冬十月，梁州刺史 司马勋反，自称成都王。十一月，帅 都，桓温遣江夏相硃序救之。十二月 戊戌，以会稽内史王彪之为尚书仆 射。

太和元年春二月己丑，以凉州刺 史张天锡为大将军、都督陇右关中诸 军事、西平郡公。丙申，以宣城内史 桓秘为持节、监梁益二州征讨诸军 事。三月辛亥，新蔡王邈薨。荆州刺 史桓豁遣督护桓罴攻南郑，魏兴人毕 钦举兵以应罴。夏四月，旱。五月戊 寅，皇后庾氏崩。硃序攻司马勋于成 都，众溃，执勋，斩之。秋七月癸 酉，葬孝皇后于敬平陵。九月甲午， 救之，师次新野而猛、安退。以会稽 王昱为丞相。十二月，南阳人赵弘、 赵忆等据宛城反，太守桓澹走保新 野。慕容　将慕容厉陷鲁郡、高平。

二年春正月，北中郎将庾希有 罪，走入于海。夏四月，慕容　将慕 容尘寇竟陵，太守罗崇击破之。苻坚 将王猛寇凉州，张天锡距之，猛师败 绩。五月，右将军桓豁击赵忆，走 之，进获慕容　将赵槃，送于京师。 秋九月，以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兗 青幽四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徐州刺 史。冬十月乙巳，彭城王玄薨。

三年春三月丁巳朔，日有蚀之。 风折木。秋八月壬寅，尚书令、卫将 军、蓝田侯王述卒。

四年夏四月庚戌，大司马桓温帅 众伐慕容　。秋七月辛卯，　将慕容 垂帅众距温，温击败之。九月戊寅， 桓温裨将邓遐、硃序遇　将傅末波于 林渚，又大破之。戊子，温至枋头。 丙申，以粮运不继，焚舟而归。辛 丑，慕容垂追败温后军于襄邑。冬十 月，大星西流，有声如雷。己巳，温 收散卒，屯于山阳。豫州刺史袁真以 寿阳叛。十一月辛丑，桓温自山阳及 会稽王昱会于涂中，将谋后举。十二 月，遂城广陵而居之。

五年春正月己亥，袁真子双之、 爱之害梁国内史硃宪、汝南内史硃 斌。二月癸酉，袁真死，陈郡太守硃 辅立真子瑾嗣事，求救于慕容　。夏 四月辛未，桓温部将竺瑶破瑾于武 丘。秋七月癸酉朔，日有蚀之。八月 癸丑，桓温击袁瑾于寿阳，败之。九 月，苻坚将猛伐慕容　，陷其上党。 广汉妖贼李弘与益州妖贼李金根聚众 反，弘自称圣王，众万余人，梓潼太 守周虓讨平之。冬十月，王猛大破慕 容　将慕容评于潞川。十一月，猛克 鄴，获慕容　，尽有其地。

六年春正月，苻坚遣将王鉴来援 袁瑾，将军桓伊逆击，大破之。丁 辰，监益宁二州诸军事、冠军将军、 益州刺史、建城公周楚卒。夏四月戊 午，大赦，赐穷独米，人五斛。苻坚 将苻雅伐仇池，仇池公杨纂降之。六 月，京都及丹阳、晋陵、吴郡、吴 兴、临海并大水。秋八月，以前宁州 刺史周仕孙为假节、监益梁二州诸军 事、益州刺史。冬十月壬子，高密王 俊薨。十一月癸卯，桓温自广陵屯于 白石。丁未，诣阙，因图废立，诬帝 在籓夙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硃 灵宝等参侍内寝，而二美人田氏、孟 氏生三男，长欲封树，时人惑之，温 难，穆、哀短祚，国嗣不育储宫靡 立。琅邪王奕亲则母弟，故以入纂大 位。不图德之不建，乃至于斯。昏浊 溃乱，动违礼度。有此三孽，莫知谁 子。人伦道丧，丑声遐布。既不可以 奉守社稷，敬承宗庙，且昏孽并大， 便欲建树储籓。诬罔祖宗，颂移皇 基，是而可忍，孰不可怀！今废奕为 东海王，以王还第，供卫之仪，皆如 汉朝昌邑故事。但未亡人不幸，罹此 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社稷大 计，义不获已。临纸悲塞，如何可 言。”于是百官入太极前殿，即日桓 门。群臣拜辞，莫不觑欷。侍御史、 殿中监将兵百人卫送东海第。

初，桓温有不臣之心，欲先立功 河朔，以收时望。及枋头之败，威名 顿挫，逐潜谋废立，以长威权。然惮 帝守道，恐招时议。以宫阐重闷，床 笫易诬，乃言帝为阉，遂行废辱。 初，帝平生每以为虑，尝召术人扈谦 筮之，卦成，答曰：“晋室有盘石之 固，陛下有出宫之象。”竟如其言。

咸安二年正月，降封帝为海西县 公。四月，徙居吴县，敕吴国内史刁 彝防卫，又遣御史顾允监察之。十一 欲从之，纳保母谏而止。龙曰：“大 事将捷，焉用兒女子言乎？”帝曰： “我得罪于此，幸蒙宽宥，岂敢妄动 哉！且太后有诏，便应官属来，何独 使汝也？汝必为乱。”因叱左右缚 之，龙惧而走。帝知天命不可再，深 虑横祸，乃杜塞聪明，无思无虑，终 日酣暢，耽于内宠，有子不育，庶保 天年。时人怜之，为作歌焉。朝廷以 帝安于屈辱，不复为虞。太元十一年 十月甲申，薨于吴，时年四十五。

史臣曰：孝宗因繦抱之姿，用母 乎江汉，则孔子所谓吾无间然矣。哀 皇宽惠，可以为君，而鸿祀禳天，用 尘其德。东海违许龙之驾，屈放命之 臣，所谓柔弱胜刚强，得尽于天年者 也。

赞曰：委裘称化，大孝为宗，遵 彼圣善，成兹允恭。西旌玉垒，北旆 金墉。迁殷旧僰，莫不来从。哀后宽 仁，惟灵既集。海西多故，时灾见 及。彼异阿衡，我非昌邑。

帝纪第九
简文帝 孝武帝
简文皇帝讳昱，字道万，元帝之 少子也。幼而岐嶷，为元帝所爱。郭 璞见而谓人曰：“兴晋祚者，必此人 也。”及长，清虚寡欲，尤善玄言。 永昌元年，元帝诏曰：“先公武王、 先考恭王君临琅邪。继世相承，国嗣 未立，蒸尝靡主，朕常悼心。子昱仁 城如旧。”咸和元年，所生郑夫人 薨。帝时年七岁，号慕泣血，固请服 重。成帝哀而许之，故徙封会稽王， 拜散骑常侍。九年，迁右将军，加侍 中。咸康六年，进抚军将军，领秘书 监。建元元年夏五月癸丑，康帝诏 曰：“太常职奉天地，兼掌宗庙，其 为任也，可谓重矣。是以古今选建， 未尝不妙简时望，兼之儒雅。会稽王 叔履尚清虚，志道无倦，优游上列， 讽议朝肆。其领太常本官如故。”永 和元年，崇德太后临朝，进位抚军大 将军、录尚书六条事。二年，骠骑何 冠，帝稽首归政，不许。废帝即位， 以琅邪王绝嗣，复徙封琅邪，而封王 子昌明为会稽王。帝固让，故虽封琅 邪而不去会稽之号。太和元年，进位 丞相、录尚书事，入朝不趋，赞拜不 名，剑履上殿，给羽葆鼓吹班剑六十 人，又固让。及废帝废，皇太后诏 曰：“丞相、录尚书、会稽王体自中 宗，明德劭令，英秀玄虚，神栖事 外。以具瞻允塞，故阿衡三世。道化 宣流，人望攸归，为日已久。宜从天 人之心，以统皇极。主者明依旧典， 以时施行。”于是大司马桓温率百官 衣，东向拜受玺绶。

咸安元年冬十一月己酉，即皇帝 位。桓温出次中堂，令兵屯卫。乙 卯，温奏废太宰、武陵王晞及子总。 诏魏郡太守毛安之帅所领宿卫殿内， 改元为咸安。庚戌，使兼太尉周颐告 于太庙。辛亥，桓温遣弟秘逼新蔡王 晃诣西堂，自列与太宰、武陵王晞等 谋反。帝对之流涕，温皆收付廷尉。 癸丑，杀东海二子及其母。初，帝以 冲虚简贵，历宰三世，温素所敬惮。 及初即位，温乃撰辞欲自陈述，帝引 见，对之悲泣，温惧不能言。至是， “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 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览之， 流汗变色，不复敢言。乙卯，废晞及 其三子，徙于新安。丙辰，放新葵王 晁于衡阳。戊午，诏曰：“王室多 故，穆哀早世，皇胤夙迁，神器无 主。东海王以母弟近属，入纂大统， 嗣位经年，昏暗乱常，人伦亏丧，大 祸将及，则我祖宗之灵靡知所托。皇 太后深惧皇基，时定大计。大司马因 顺天人，协同神略，亲帅群后，恭承 明命。云雾既除，皇极载清，乃顾朕 躬，仰承弘绪。虽伊尹之宁殷朝，博 战兢兢，罔知攸济。思与兆庶更始， 其大赦天下，大酺五日，增文武位二 等，孝顺忠贞鳏寡孤独米人五斛。” 己未，赐温军三万人，人布一匹，米 一斛。庚申，加大司马桓温为丞相， 不受。辛酉，温旋自白石，因镇姑 孰。以冠军将军毛武生都督荆州之沔 中、扬州之义城诸军事。十二月戊 子，诏以京都有经年之储，权停一年 之运。庚寅，废东海王奕为海西公， 食邑四千户。辛卯，初荐酃渌酒于太 庙。

二年春正月辛丑，百济、林邑王 于辽东，灭之。三月丁酉，诏曰： “朕居阿衡三世，不能济彼时雍，乃 至海西失德，殆倾皇祚。赖祖宗灵祗 之德，皇太后淑体应期，籓辅忠贤， 百官戮力，用能荡气务于昊苍，耀晨 辉于宇宙。遂以眇身，托于王公之 上，思赖群贤，以弼其阙。夫敦本息 末，抑绝华竞，使清浊异流，能否殊 贯，官无秕政，士无谤讟，不有惩 劝，则德礼焉施？且强寇未殄，劳役 未息，自非军国戎祀之耍，其华饰烦 费之用皆省之。夫肥遁穷谷之贤，滑 泥扬波之士，虽抗志玄霄，潜默幽 岫，贪屈高尚之道，以隆协赞之美， 曩代，朕所以虚想于今日。内外百 官，各勤所司，使善无不达，恶无不 闻，令诗人元素餐之刺，而吾获虚心 之求焉。”癸丑，诏曰：“吾承祖宗 洪基，而昧于政道，惧不能允厘天 工，克隆先业，夕惕惟忧，若涉泉 冰。赖宰辅忠德，道济伊望，群后竭 诚，协契断金，内外尽匡翼之规，文 武致匪躬之节，冀因斯道，终克弘 济。每念干戈未戢，公私疲悴，籓镇 有疆理之务，征戍怀东山之勤，或白 首戎阵，忠劳未叙，或行役弥久，担 石靡储，何尝不昧旦晨兴，夜分忘 寝。虽未能抚而巡之，且欲达其此 逮于边戍，宣诏大飨，求其所安。又 筹量赐给，悉令周普。”乙卯，诏 曰：“往事故之后，百度未充，群僚 常俸，并皆寡约，盖随时之义也。然 退食在朝，而禄不代耕，非经通之 制。今资储渐丰，可筹量增俸。”驺 虞见豫章。夏四月，徙海西公于吴县 西柴里。追贬庾后曰夫人。六月，遣 使拜百济王余句为镇东将军，领乐浪 太守。戊子，前护军将军庚希举兵 反，自海陵入京口，晋陵太守卞眈奔 于曲阿。秋七月壬辰，桓温遣东海内 史周少孙讨希，擒之，斩于建康市。 帝崩于东堂，时年五十三。葬高平 陵，庙号太宗。遗诏以桓温辅政，依 诸葛亮、王导故事。

帝少有风仪，善容止，留心典 籍，不以居处为意，凝尘满席，湛如 也。尝与桓温及武陵王晞同载游版 桥，温遽令鸣鼓吹角，车驰卒奔，欲 观其所为。晞大恐，求下车，而帝安 然无惧色，温由此惮服。温既仗文武 之任，屡建大功，加以废立，威振内 外。帝虽处尊位，拱默守道而已，常 惧废黜。先是，荧惑入太微，寻而海 西废。及帝登阼，荧惑又入太微，帝 故当无复近日事邪！”超曰：“大司 马臣温方内固社稷，外恢经略，非常 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请急省 其父，帝谓之曰：“致意尊公，家国 之事，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 卫，愧叹之深，言何能喻。”因咏庾 阐诗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 辱”，遂泣下沾襟。帝虽神识恬暢， 而无济世大略，故谢安称为惠帝之 流，清谈差胜耳。沙门支道林尝言 “会岙有远体而无远神”。谢灵运迹 其行事，亦以为赧献之辈云。

孝武皇帝讳曜，字昌明，简文帝 皇太子。是日，简文帝崩，太子即皇 帝位。诏曰：“朕以不造，奄丁闵 凶，号天扣地。靡知所诉。藐然幼 冲，眇若缀旒，深惟社稷之重，大惧 不克负荷。仰凭祖宗之灵，积德之 祀。先帝淳风玄化，遗咏在民。宰辅 英贤，勋隆德盛。顾命之托，实赖匡 训。群后率职，百僚勤政。冀孤弱之 躬有寄，皇极之基不坠。先恩遗惠， 播于四海，思弘余润，以康黎庶。其 大赦天下，与民更始。”九月甲寅， 追尊皇妣会稽王妃曰顺皇后。冬十月 丁卯，葬简文皇帝于高平陵。十一月 人多饿死，诏所在振给。苻坚陷仇 池，执秦州刺史杨世。

宁康元年春正月己丑朔，改元。 二月，大司马桓温来朝。三月癸丑， 诏除丹阳竹格等四桁税。夏五月， 旱。秋七月己亥，使持节、侍中、都 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大司 马、扬州牧、平北将军、徐兗二州刺 史、南郡公桓温薨。庚戌，进右将军 桓豁为征西将军。以江州刺史桓冲为 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 扬州刺史，镇姑孰。八月壬子，崇德 太后临朝摄政。九月，苻坚将杨安寇 国内史刁彝为北中郎将、徐兗二州刺 史，镇广陵。复置光禄勋、大司农、 少府官。冬十月，西平公张天锡贡方 物。十一月，苻坚将杨安陷梓潼及 梁、益二州，刺史周仲孙帅骑五千南 遁。

二年春正月癸未朔，大赦。追封 谥故会稽世子郁为临川献王。己酉， 北中郎将、徐兗二州刺史刁彝卒。二 月癸丑，以丹阳尹王坦之为北中郎 将、徐兗二州刺史。丁巳，有星孛于 女虚。三月丙戌，彗星见于氐。夏四 月壬戌，皇太后诏曰：“顷玄象忒 愆，上天表异，仰观斯变，震惧于 克意复心，以思厥中？又三吴奥壤， 股肱望郡，而水旱并臻，百姓失业， 夙夜惟忧，不能忘怀，宜时拯恤，救 其雕困。三吴义兴、晋陵及会稽遭水 之县尤甚者，全除一年租布，其次听 除半年，受振贷者即以赐之。”五 月，蜀人张育自号蜀王，帅众围成 都，遣使称籓。秋七月，凉州地震， 山崩。苻坚将邓羌攻张育，灭之。八 月，以长秋将建，权停婚姻。九月丁 丑，有星孛于天市。冬十一月己酉， 天门蜑贼攻郡，太守王匪死之，征西 将军桓豁遣师讨平之。长城人钱步 姚苌于垫江。

三年春正月辛亥，大赦。夏五月 丙午，北中郎将、徐兗二州刺史、蓝 田侯王坦之卒。甲寅，以中军将军、 扬州刺史桓冲为镇北将军、徐州刺 史，镇丹徒，尚书仆射谢安领扬州刺 史。秋八月癸巳，立皇后王氏，大 赦，加文武位一等。九月，帝讲《孝 经》。冬十月癸酉朔，日有蚀之。十 二月癸未，神兽门灾。甲申，皇太后 诏曰：“顷日蚀告变，水旱不适，虽 克己思救，未尽其方。其赐百姓穷者 米，人五斛。”癸巳，帝释奠于中 堂，祠孔子，以颜回配。

太元元年春正月壬寅朔，帝加元 服，见于太庙。皇太后归政。甲辰， 大赦，改元。丙午，帝始临朝。以征 西将军桓豁为征西大将军，领军将军 郗愔为镇军大将军，中军将军桓冲为 车骑将军，加尚书仆射谢安中书监、 录尚书事。甲子，谒建平等四陵。夏 五月癸丑，地震。甲寅，诏曰：“顷 者上天垂监，谴告屡彰，朕有惧焉， 震惕于心。思所以议狱缓死，赦过宥 罪，庶因大变，与之更始。”于是大 赦，增文武位各一等。六月，封河间 王钦子范之为章武王。秋七月，苻坚 将苟苌陷凉州，虏刺史张天锡，尽有 月，移准北流人于淮南。十一月己巳 朔，日有蚀之。诏太官撤膳。十二 月，苻坚使其将苻洛攻代，执代王涉 翼犍。

二年春正月，继绝世，绍功臣。 三月，以兗州刺史硃序为南中郎将、 梁州刺史、监沔中诸军，镇襄阳。闰 月壬午，地震。甲申，暴风，折木发 屋。夏四月己酉，雨雹。五月丁丑， 地震。六月己巳，暴风，扬沙石。林 邑贡方物。秋七月乙卯，老人星见。 八月壬辰，四骑将军桓冲来朝。丁 未，以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丙辰， 冬十月辛丑，以车骑将军桓冲都督荆 江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领护南蛮 校尉、荆州刺史，尚书王蕴为徐州刺 史、督江南晋陵诸军，征西司马谢玄 为兗州刺史、广陵相、监江北诸军。 壬寅。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尚书 令王彪之卒。十二月庚寅，以尚书王 劭为尚书仆射。

三年春二月乙巳，作新宫，帝移 居会稽王邸。三月乙丑，雷雨，暴 风，发屋折木。夏五月庚午，陈留王 曹恢薨。六月，大水。秋七月辛巳， 帝入新宫。乙酉，老人星见南方。

四年春正月辛酉，大赦，郡县遭 水旱者减租税。丙子，谒建平等七 陵。二月戊午，苻坚使其子丕攻陷襄 阳，执南中郎将硃序。又陷顺阳。三 月，大疫。壬戌，诏曰：“狡寇纵 逸，籓守倾没，疆埸之虞，事兼平 日。其内外众官，各悉心戮力，以康 庶事。又年谷不登，百姓多匮。其诏 御所供，事从俭约，九亲供给，众官 廪俸，权可减半。凡诸役费，自非军 国事要，皆宜停省，以周时务。”癸 未，使右将军毛武生帅师伐蜀。夏四 月，苻坚将韦钟陷魏兴，太守吉挹死 之。五月，苻坚将句难、彭超陷盱 眙、高密内史毛璪之为贼所执。六 月，大旱。戊子，征虏将军谢玄及 亥，以左将军王蕴为尚书仆射。乙 未，暴风，扬沙石。九月，盗杀安太 守傅湛。冬十二月己酉朔，日有蚀 之。

五年春正月乙巳，谒崇平陵。夏 四月，大旱。癸酉，大赦五岁刑以 下。五月，大水。以司徒谢安为卫将 军、仪同三司。六月甲寅，震含章殿 四柱，并杀内侍二人。甲子，以比岁 荒俭，大赦，自太元三年以前逋租宿 债皆蠲除之，其鳏寡穷独孤老不能自 存者，人赐米五斛。丁卯，以骠骑将 军、琅邪王道子为司徒。秋九月癸 后于隆平陵。

六年春正月，帝初奉佛法，立精 舍于殿内，引诸沙门以居之。丁酉， 以尚书谢石为尚书仆射。初置督运御 史官。夏六月庚子朔，日有蚀之。 扬、荆、江三州大水。己巳，改制 度，减烦费，损吏士员七百人。秋七 月丙子，赦五岁刑已下。甲午，交址 太守杜瑗斩李逊，交州平。大饥。冬 十一月己亥，以镇军大将军郗愔为司 空。会稽人檀元之反，自号安东将 军，镇军参军谢蔼之讨平之。十二月 甲辰，苻坚遣其襄阳太守阎震寇竟 陵，襄阳太守桓石虔讨擒之。

七年春三月，林邑范熊遣使献方 物。秋八月癸卯，大赦。九月，东夷 五国遣使来贡方物。苻坚将都贵焚烧 沔北田谷，略襄阳百姓而去。冬十月 丙子，雷。

八年春二月癸未，黄雾四塞。三 月，始兴、南康、庐陵大水，平地五 丈。丁巳，大赦。夏五月，辅国将军 杨亮伐蜀，拔五城，擒苻坚将魏光。 秋七月，鹰扬将军郭洽及苻坚将张崇 战于武当，大败之。八月，苻坚帅众 渡淮，遣征讨都督谢石、冠军将军谢 玄、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 距之。九月，诏司徒、琅邪王道子录 破之，俘斩数万计，获坚舆辇及云母 车。十一月庚申，诏卫将军谢安劳旋 师于金城。壬子，立陈留王世子灵诞 为陈留王。十二月庚午，以寇难初 平，大赦。以中军将军谢石为尚书 令。开酒禁。始增百姓税米，口五 石。前句町王翟辽背苻坚，举兵于河 南，慕容垂自鄴与辽合，遂攻坚子晖 于洛阳。仇池公杨世奔还陇右，遣使 称籓。

九年春正月庚子，封武陵王孙宝 为临川王。戊午，立新宁王晞子遵为 新宁王。辛亥，谒建平等四陵。龙骧 之。二月辛巳，使持节、都督荆江梁 宁益交广七州诸军事、车骑将军、荆 州刺史桓冲卒。慕容垂自洛阳与翟辽 攻苻坚子丕于鄴。三月，以卫将军谢 安为太保。苻坚北地长史慕容泓、平 阳太守慕容冲并起兵背坚。夏四月己 卯，增置太学生百人。封张天锡为西 平公。使竟陵太守赵统伐襄阳，克 之。苻坚将姚苌背坚，起兵于北地， 自立为王，国号秦。六月癸丑朔，崇 德皇太后褚氏崩。慕容泓为其叔父冲 所杀，冲自称皇太弟。秋七月戊戌， 遣兼司空、高密王纯之修谒洛阳五 郑西，坚师败绩。八月戊寅，司空郗 愔薨。九月辛卯，前锋都督谢玄攻苻 坚将兗州刺史张崇于鄄城，克之。甲 午，加太保谢安大都督扬、江、荆、 司、豫、徐、兗、青、冀、幽、并、 梁、益、雍、凉十五州诸军事。冬十 月辛亥朔，日有蚀之。丁巳，河间王 昙之薨。乙丑，以玄象乖度，大赦。 庚午，立前新蔡王晃弟崇为新蔡王。 苻坚青州刺史苻朗帅众来降。十二 月，苻坚将吕光称制于河右，自号酒 泉公。慕容冲僭即皇帝位于阿房。

十年春正月甲午，谒诸陵。二 郑燮以郡来降。苻坚国乱，使使奉表 请迎。龙骧将军刘牢之及慕容垂战于 黎阳，王师败绩。夏四月丙辰，刘牢 之与沛郡太守周次及垂战于五桥泽， 王师又败绩。壬戌，太保谢安帅众救 苻坚。五月，大水。苻坚留太子宏守 长安，奔于五将山。六月，宏来降， 慕容冲入长安。秋七月，苻丕自枋头 西走，龙骧将军檀玄追之，为丕所 败。旱，饥。丁巳，老人星见。八月 甲午，大赦。丁酉，使持节、侍中、 中书监、大都督十五州诸军事、卫将 军、太保谢安薨。庚子，以琅邪王道 臧，自称凉州刺史。苻丕僭即皇帝位 于晋阳。冬十月丁亥，论淮肥之功， 追封谢安庐陵郡公，封谢石南康公， 谢玄康乐公，谢琰望蔡公，桓伊永修 公，自余封拜各有差。是岁，乞伏国 仁自称大单于、秦河二州牧。

十一年春正月辛未，慕容垂僭即 皇帝位于中山。壬午，翟辽袭黎阳， 执太守滕恬之。乙酉。谒诸陵。慕容 冲将许木末杀慕容冲于长安。三月， 大赦。太山太守张愿以郡叛，降于翟 辽。夏四月，以百济王世子余晖为使 持节、都督、镇东将军、百济王。代 右仆射。六月己卯，地震。庚寅，以 前辅国将军杨亮为西戎校尉、雍州刺 史，镇卫山陵。秋八月庚午，封孔靖 之为奉圣亭侯，奉宣尼祀。丁亥，安 平王邃之薨。翟辽寇谯，龙骧将军硃 序击走之。冬十月，慕容垂破苻丕于 河东，丕走东垣，扬威将军冯该击斩 之，传首京都。甲申，海西公奕薨。 十一月，苻丕将苻登僭即皇帝位于陇 东。

十二年春正月乙巳，以豫州刺史 硃序为青、兗二州刺史，镇淮阴。丁 未，大赦。壬子，暴风，发屋折木。 击走之。夏四月戊辰，尊夫人李氏为 皇太妃。己丑，雨雹。高平人翟暢执 太守徐含远，以郡降于翟辽。六月癸 卯，束帛聘处士戴逵、袭玄之。秋八 月辛巳，立皇子德宗为皇太子，大 赦，增文武位二等，大酺五日，赐百 官布帛各有差。九月戊午，复新宁王 遵为武陵王，立梁王　逢子和为梁 王。冬十一月，松滋太守王遐之讨翟 辽于洛口，败之。

十三年夏四月戊午，以青兗二州 刺史硃序为持节、都督雍梁沔中九郡 诸军事、雍州刺史，谯王恬之为镇北 南王。秋七月，翟辽将翟发寇洛阳， 河南太守郭给距破之。冬十二月戊 子，涛水入石头，毁大桁，杀人。乙 未，大风，昼晦，延贤堂灾。丙申， 螽斯则百堂、客馆、骠骑库皆灾。己 亥，加尚书令谢石卫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庚子，尚书令、卫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谢石薨。

十四年春正月癸亥，诏淮南所获 俘虏付诸作部者一皆散遣，男女自相 配匹，赐百日廪，其沿线为军赏者悉 赎出之，以襄阳、淮南饶沃地各立一 县以居之。彭城妖贼刘黎僭称皇帝于 夏四月甲辰，彭城王弘之薨。翟辽寇 荥阳，执太守张卓。六月壬寅，使持 节、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 史桓石虔卒。秋七月甲寅，宣阳门四 柱灾。八月，姚苌袭破苻登，获其伪 后毛氏。丁亥，汝南王羲薨。九月庚 午，以尚书左仆射陆纳为尚书令。冬 十二月乙巳，雨，木冰。

十五年春正月乙亥，镇北将军、 谯王恬之薨。龙骧将军刘牢之及翟 辽、张愿战于太山，王师败绩。征虏 将军硃序破慕容永于太行。二月辛 己，以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兗幽并冀 史。三月己酉朔，地震。戊辰，大 赦。秋七月丁巳，有星孛于北河。八 月，永嘉人李耽举兵反，太守刘怀之 讨平之。己丑，京师地震。有星孛于 北斗，犯紫微。沔中诸郡及兗州大 水。龙骧将军硃序攻翟辽于滑台，大 败之，张愿来降。九月丁未，以吴郡 太守王珣为尚书仆射。冬十二月己 未，地震。

十六年春正月庚申，改筑太庙。 夏六月，慕容永寇河南，太守杨佺期 击破之。己未，章武王范之薨。秋九 月癸未，以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尚书左 仆射，以太子詹事谢琰为尚书右仆 于安定。

十七年春正月己巳朔，大赦，除 逋租宿债。夏四月，齐国内史蒋喆杀 乐安太守辟闾浚，据青州反，北平原 太守辟闾浑讨平之。五月丁卯朔，日 有蚀之。六月癸卯，京师地震。甲 寅，涛水入石头，毁大桁。永嘉郡潮 水涌起，近海四县人多死者。乙卯， 大风，折木。戊午，梁王薨。慕容垂 袭翟钊于黎阳，败之，钊奔于慕容 永。秋七月丁丑，太白昼见。八月， 新作东宫。冬十月丁酉，太白昼见。 辛亥，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王忱卒。十一月癸酉，以黄门郎 稽王，封皇子德文为琅邪王。十二月 己未，地震。是岁，自秋不雨，至于 冬。

十八年春正月癸亥朔，地震。二 月乙未，地又震。三月，翟钊寇河 南。夏六月己亥，始兴、南康、庐陵 大水，深五丈。秋七月，旱。闰月， 妖贼司马徽聚党于马头山，刘牢之遣 部将讨平之。九月丙戌，龙骧将军杨 佺期击氐帅杨佛嵩于潼谷，败之。冬 十月，姚苌死，子兴嗣伪位。

十九年夏六月壬子，追尊会稽王 太妃郑氏为简文宣太后。秋七月， 后，宫曰崇训。慕容垂击慕容永于长 子，斩之。冬十月，慕容垂遣其子恶 奴寇廪丘，东平太守韦简及垂将尹国 战于平陆，简死之。是岁，苻登为姚 兴所杀，登太子崇奔于湟中，僭称皇 帝。

二十年春二月，作宣太后庙。甲 寅，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开府仪同 三司、尚书令陆纳卒。三月庚辰朔， 日有蚀之。夏六月，荆、徐二州大 水。十一月，魏王拓拔圭击慕容垂子 宝于黍谷，败之。

二十一年春正月，造清暑殿。三 死，子宝嗣伪位。五月甲子，以望蔡 公谢琰为尚书左仆射。大水。六月， 吕光僭即天王位。秋九月庚申，帝崩 于清暑殿，时年三十五。葬隆平陵。

帝幼称聪悟。简文之崩也，时年 十岁，至晡不临，左右进谏，答曰： “哀至则哭，何常之有？”谢安尝叹 以为精理不减先帝。既威权己出，雅 有人主之量。既而溺于酒色，殆为长 夜之饮。末年长星见，帝心甚恶之， 于华林园举酒祝之曰：“长星，劝汝 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岁天子邪！”太 白连年昼见，地震水旱为变者相属。 醒日既少，而傍无正人，竟不能改 之曰：“汝以年当废矣。”贵人潜 怒，向夕，帝醉，遂暴崩。时道子昏 惑，元显专权，竟不推其罪人。初， 简文帝见谶云：“晋祚尽昌明。”及 帝之在孕也，李太后梦神人谓之曰： “汝生男，以‘昌明’为字。”及 产，东方始明，因以为名焉。简文帝 后悟，乃流涕。及为清暑殿，有识者 以为“清暑”反为“楚”声，哀楚之 征也。俄而帝崩，晋祚自此倾矣。

史臣曰：前史称“不有废也，吾 何以兴”，若乃天挺惟神，光膺嗣 位，迈油云而骧首，济沈川而能跃。 泄，补穹圆于已紊；事异于斯，则弗 由也。简皇以虚白之姿，在屯如之 会，政由桓氏，祭则寡人。太宗晏 驾，宁康纂业，天诱其衷，奸臣自 陨。于时西逾剑岫而跨灵山，北振长 河而临清洛；荆吴战旅，啸叱成云； 名贤间出，旧德斯在：谢安可以镇雅 俗，彪之足以正纪纲，桓冲之夙夜王 家，谢玄之善断军事。于时上天乃 眷，强氐自泯。五尽童子，振袂临 江，思所以挂旆天山，封泥函谷；而 条纲弗垂，威思罕树，道子荒乎朝 政，国宝汇以小人，拜授之荣，初非 诣阙，烈宗知其抗直，而恶闻逆耳， 肆一醉于崇朝，飞千觞于长夜。虽复 “昌明”表梦，安听神言？而金行颓 弛，抑亦人事，语曰“大国之政未陵 夷，小邦之乱已倾覆”也。属苻坚百 六之秋，弃肥水之众，帝号为 “武”，不亦优哉！

赞曰：君若缀旒，道非交泰。简 皇凝寂，不贻伊害。孝武登朝，奸雄 自消。燕之击路，郑叔分镳。倡临帝 席，酒劝天妖。金风不竞，人事先 凋。

帝纪第十
安帝 恭帝
安皇帝讳德宗，字德宗，孝武帝 长子也。太元十二年八月辛巳，立为 皇太子。二十一年九月庚申，孝武帝 崩。辛酉，太子即皇帝位，大赦。癸 亥，以司徒、会稽王道子为太傅，摄 政。冬十月甲申。葬孝武皇帝于隆平 陵。大雪。

隆安元年春正月己亥朔，帝加元 稽王道子稽首归政。以尚书右仆射王 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尚书 左仆射。二月，吕光将秃发乌孤自称 大都督、大单于，国号南凉。击光将 窦苟于金昌，大破之。甲寅，尊皇太 后李氏为皇太后。戊午，立皇后王 氏。三月，吕光子纂为乞伏乾归所 败。光建康太守段业自号凉州牧。慕 容宝败魏师于蓟。夏四月甲戌，兗州 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举兵，以讨 尚书左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为 名。甲申，杀国宝及绪以悦于恭，恭 乃罢兵。戊子，大赦。五月，前司徒 奔黄龙。秋八月，吕光为其仆射杨 轨、散骑常侍郭黁所攻，光子纂击走 之。九月，慕容宝将慕容麟斩慕容祥 于中山，因僭即皇帝位。冬十月，慕 容麟为魏师所败。

二年春三月，龙舟二灾。夏五 月，兰汗弑慕容宝而自称大将军、昌 黎王。秋七月，慕容宝子盛斩兰汗， 僭称长乐王，摄天子位。兗州刺史王 恭、豫州刺史庾楷、荆州刺史殷仲 堪、广州刺史桓玄、南蛮校尉杨佺期 等举兵反。八月，江州刺史王愉奔于 临川。丙子，宁朔将军邓启方及慕容 大败王师于白石。九月辛卯，加太 傅、会稽王道子黄钺。遣征虏将军会 稽王世子元显、前将军王珣、右将军 谢琰讨桓玄等。己亥，破庾楷于牛 渚。丙午，会稽王道子屯中堂，元显 守石头。己酉，前将军王珣守北郊， 右将军谢琰备宣阳门。辅国将军刘牢 之次新亭，使子敬宣击败恭，恭奔曲 阿长塘湖，湖尉收送京师，斩之。于 是遣太常殷茂喻仲堪及玄，玄等走于 寻阳。冬十月，新野言驺虞见。丙 子，大赦。壬午，仲堪等盟于寻阳， 推桓玄为盟主。十一月，以琅邪王德 魏王珪即尊位，年号天兴。京兆人韦 礼帅襄阳流人叛，降于姚兴。己酉， 前新安太守杜炯反于京口，会稽王世 子元显讨斩之。秃发乌孤自称武威 王。

三年春正月辛酉，封宗室蕴为淮 陵王。二月甲辰，河间王国镇薨。林 邑范胡达陷日南、九真，遂寇交址， 太守杜瑗讨破之。段业自称凉王。仇 池公杨盛遣使称籓，献方物。三月己 卯，追尊所生陈夫人为德皇太后。夏 四月乙未，加尚书令王珣卫将军，以 会稽王世子元显为扬州刺史。六月戊 帝位于广固。秋八月，秃发乌孤死， 其弟利鹿孤嗣伪位。冬十月，姚兴陷 洛阳，执河南太守辛恭靖。十一月甲 寅，妖贼孙恩陷会稽，内史王凝之死 之，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蔡王 崇、义兴太守魏隐并委官而遁，吴兴 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皆遇害。 遣卫将军谢琰、辅国将军刘牢之逆 击，走之。十二月，桓玄袭江陵，荆 州刺史殷仲堪、南蛮校尉杨佺期并遇 害。吕光立其太子绍为天王，自号太 上皇。是日，光死，吕纂弑绍而自 立。是岁，荆州大水，平地三丈。

四年春正月乙亥，大赦。二月己 丑，有星孛于奎娄，进至紫微。三 月，彗星见于太微。夏四月，地震。 孙恩寇浃口。五月丙寅，散骑常侍、 卫将军、东亭侯王珣卒。己卯，会稽 内史谢琰为孙恩所败，死之。恩转寇 临海。六月庚辰朔，日有蚀之。旱。 辅国司马刘裕破恩于南山。恩将卢循 陷广陵，死者三千余人。以琅邪王师 何澄为尚书左仆射。秋七月壬子，太 皇太后李氏崩。丁卯，大赦。是月， 姚兴伐乞伏乾归，降之。八月丁亥， 尚书右仆射王雅卒。壬寅，葬文太后 于修平陵。九月癸丑，地震。“冬十 一月，宁朔将军高雅之及孙恩战于余 青幽冀并荆江司雍梁益交广十六州诸 军事，前将军刘牢之为镇北将军，封 元显子彦璋为东海王。十二月戊寅， 有星孛于天市。是岁，河右诸郡奉凉 武昭王李玄盛为秦凉二州牧、凉公， 年号庚子。

五年春二月丙子，孙恩复寇浃 口。吕超杀吕纂，以其兄隆僭即伪 位。三月甲寅，众星西流，历太微。 夏五月，孙恩寇吴国，内史袁山松死 之。沮渠蒙逊杀段业，自号大都督、 北凉州牧。六月甲戌，孙恩至丹徒。 乙亥，内外戒严，百官入居于省。冠 军将军高素、右卫将军张崇之守石 司马恢之戍南岸，冠军将军桓谦、辅 国将军司马允之、游击将军毛邃备白 石，左卫将军王嘏、领军将军孔安国 屯中皇堂。征豫州刺史、谯王尚之卫 京师。宁朔将军高雅之击孙恩于广陵 之郁洲，为贼所执。秋七月，段玑杀 慕容盛，盛叔父熙尽诛段氏，因僭称 尊号。九月，吕隆降于姚兴。冬十 月，姚兴帅侵魏，大败而旋。是岁， 饥，禁酒。

元兴元年春正月庚午朔，大赦， 改元。以后将军元显为骠骑大将军、 征讨大都督，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元显 西池。丁巳，遣兼侍中、齐王柔之以 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丁卯，桓玄 败王师于姑孰，谯王尚之、齐王柔之 并死之。以右将军吴隐之为都督交广 二州诸军事、广州刺史。三月己巳， 刘牢之叛降于桓玄。辛未，王师败绩 于新亭，骠骑大将军、会稽王世子元 显，东海王彦璋，冠军将军毛泰，游 击将军毛邃并遇害。壬申，桓玄自为 侍中、丞相、录尚书事，以桓谦为尚 书仆射，迁太傅、会稽王道子于安 城。玄俄又自称太尉、扬州牧，总百 揆，以琅邪王德文为太宰。临海太守 新蔡王崇为其奴所害。八月庚子，尚 书下舍灾。冬十月，冀州刺史刘轨叛 奔于慕容德。十二月庚申，会稽王道 子为桓玄所害。曲赦广陵、彭城大逆 以下。

二年春二月辛丑，建威将军刘裕 破徐道覆于东阳。乙卯，桓玄自称大 将军。丁巳，冀州刺史孙无终为桓玄 所害。夏四月癸巳朔，日有蚀之。秋 八月，玄又自号相国、楚王。九月， 南阳太守庾仄起义兵，为玄所败。冬 十一月壬午，玄迁帝于永安宫。癸 未，移太庙神主于琅邪国。十二月壬 帝蒙尘于寻阳。

三年春二月，帝在寻阳。庚寅 夜，涛水入石头，漂杀人户。乙卯， 建武将军刘裕帅沛国刘毅、东海何无 忌等举义兵。丙辰，斩桓玄所署徐州 刺史桓修于京口，青州刺史桓弘于广 陵。丁巳，义师济江。三月戊午，刘 裕斩玄将吴甫之于江乘，斩皇甫敷于 罗落。己未，玄众溃而逃。庚申，刘 裕置留台，具百官。壬戌，桓玄司徒 王谧推刘裕行镇军将军、徐州刺史、 都督扬徐兗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 假节。刘裕以谧领扬州刺史、录尚书 事。辛酉，刘裕诛尚书左仆射王愉、 逼于玄，万机虚旷，令武陵王遵依旧 典，承制总百官行事，加侍中，余如 故。并大赦谋反大逆己下，惟桓玄一 祖之后不宥。夏四月己丑，大将军、 武陵王遵称制，总万机。庚寅，帝至 江陵。庚戌，辅国将军何无忌、振武 将军刘道规及桓玄将庾稚、何澹之战 于湓口，大破之。玄复逼帝东下。五 月癸酉，冠军将军刘毅及桓玄战于峥 嵘洲，又破之。己卯，帝复幸江陵。 辛巳，荆州别驾王康产、南郡太守王 腾之奉帝居于南郡。壬午，督护冯迁 斩桓玄于貊盘洲。乘兴反正于江陵。 甲申，诏曰：“奸凶篡逆，自古有 镇军将军裕英略奋发，忠勇绝世，冠 军将军毅等诚心宿著，协助同嘉谋。 义声既振，士庶效节，社稷载安，四 海齐庆。其大赦，凡诸畏逼事屈逆命 者，一无所问。”戊寅，奉神主人于 太庙。闰月己丑，桓玄故将扬武将军 桓振陷江陵，刘毅、何无忌退守寻 阳，帝复蒙尘于贼营。六月，益州刺 史毛璩讨伪梁州刺史桓希，斩之。秋 七月戊申，永安皇后何氏崩。八月癸 酉，祔葬穆帝章皇后于永平陵。九 月，前给事中刁骋、秘书丞王迈之谋 反，伏诛。冬十月，卢循寇广州，刺 而还。慕容德死，兄子超嗣伪位。

义熙元年春正月，帝在江陵。南 阳太守鲁宗之起义兵，袭破襄阳。己 丑，刘毅次于马头。桓振以帝屯于江 津。辛卯，宗之破振将温楷于柞溪， 进次纪南，为振所败。振武将军刘道 规击桓谦，走之。乘舆反正，帝与琅 邪王幸道规舟。戊戌，诏曰：“朕以 寡德，夙纂洪绪。不能缉熙遐迩，式 遏奸宄。逆臣桓玄乘衅肆乱，乃诬罔 天人，篡据极位。朕躬播越，沦胥荒 裔，宣皇之基，眇焉以坠。赖镇军将 军裕忠武英断，诚冠终古。运谋机 始，贞贤协其契；抆泪誓众，义士感 荆郢。幸天祚社稷，义旗载捷，狡徒 沮溃，朕获反正。斯实宗庙之灵，勤 王之勋。岂朕一人独享伊祜，思与亿 兆幸兹更始。其大赦，改元，唯玄振 一祖及同党不在原例。赐百官爵二 级，鳏寡孤独谷人五斛，大酺五 日。”二月丁巳，留台备乘舆法驾， 迎帝于江陵。弘农太守戴宁之、建威 主簿徐惠子等谋反，伏诛。平西参军 谯纵害平西将军、益州刺史毛璩，以 蜀叛。三月，桓振复袭江陵，荆州刺 史司马休之奔于襄阳。建威将军刘怀 肃讨振，斩之。帝至自江陵。乙未， 三日，临于西堂。刘裕及何无忌等抗 表逊位，不许。庚子，以琅邪王德文 为大司马，武陵王遵为太保，加镇军 将军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 外诸军事。甲辰，诏曰：“自顷国难 之后，人物凋残，常所供奉，犹不改 旧，岂所以视人如伤，禹汤归过之诫 哉！可筹量减省。”夏四月，刘裕旋 镇京口。戊辰，饯于东堂。五月癸 未，禁绢扇及摴蒲。游击将军、章武 王秀，益州刺史司马轨之谋反，伏 诛。桓玄故将桓亮、苻宏、刁预寇湘 州，守将击走之。秋八月甲子，封临 是岁，凉武昭王玄盛遣使奉表称籓。

二年春正月，益州刺史司马荣期 击谯纵将谯子明于白帝，破之。夏五 月，封高密王子法莲为高阳王。秋七 月，梁州刺史杨孜敬有罪，伏诛。冬 十月，论匡复之功，封车骑将军刘裕 为豫章郡公，抚军将军刘毅南平郡 公，右将军何无忌安成郡公，自余封 赏各有差。乙亥，以左将军孔安国为 尚书左仆射。十二月，盗杀零陵太守 阮野。

三年春二月己酉，车骑将军刘裕 来朝。诛东阳太守殷仲文、南蛮校尉 骆球。己丑，大赦，除酒禁。夏五 月，大水。六月，姚兴将赫连勃勃僭 称天王于朔方，国号夏。秋七月戊戌 朔，日有蚀之。汝南王遵之有罪，伏 诛。八月，遣冠军将军刘敬宣持节监 征蜀诸军事。冬十一月，赫连勃勃大 败秃发傉檀，傉檀奔于南山。是岁， 高云、冯跋杀慕容熙，云僭即帝位。

四年春正月甲辰，以琅邪王德文 领司徒，车骑将军刘裕为扬州刺史、 录尚书事。庚申，侍中、太保、武陵 王遵薨。夏四月，散骑常侍、尚书左 仆射孔安国卒。甲午，加吏部尚书孟 昶尚书左仆射。冬十一月辛卯，雷。 位。十二月，陈留王曹灵诞薨。

五年春正月辛卯，大赦。庚戌， 以抚军将军刘毅为卫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加辅国将军何无忌镇南将军。 庚戌，寻阳地震。二月，慕容超将慕 容兴宗寇宿豫，阳平太守刘千载、南 阳太守赵元并为贼所执。三月己亥， 大雪，平地数尺。车骑将军刘裕帅师 伐慕容超。夏六月丙寅，震于太庙。 刘裕大破慕容超于临朐。秋七月，姚 兴将乞伏乾归僭称西秦王于苑川。九 月戊辰，离班弑高云，云将冯跋攻 班，杀之。跋僭即王位，仍号燕。冬 十月，魏清河王绍弑其主圭。

六年春正月丁亥，刘裕攻慕容 超，克之，齐地悉平。是月，广州刺 史卢循反，寇江州。三月，秃发傉檀 及沮渠蒙逊战于穷泉，傉檀败绩。壬 申，镇南将军、江州刺史何无忌及循 战于豫章，王师败绩，无忌死之。夏 四月，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兗州刺史 刘籓、并州刺史刘道怜乃入卫京师。 五月丙子，大风，拔木。戊子，卫将 军刘毅及卢循战于桑落洲，王师败 绩。尚书左仆射孟昶惧，自杀。己 未，大赦。乙丑，循至淮口，内外戒 严。大司马、琅邪王德文都督宫城诸 军事，次中皇堂，太尉刘裕次石头， 武将军王仲德屯越城，广武将军刘怀 默屯建阳门，淮口筑柤浦、药园、廷 尉三垒以距之。丙寅，震太庙鸱尾。 秋七月庚申，卢循遁走。甲子，使辅 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 内史蒯恩等帅众追之。是月，卢循寇 荆州，刺史刘道规、雍州刺史鲁宗之 等败之。又破徐道覆于华容，贼复走 寻阳。八月，姚兴将桓谦寇江陵，刘 道规败之。冬十一月，蜀贼谯纵陷巴 东，守将温祚、时延祖死之。十二月 壬辰，刘裕破卢循于豫章。

七年春二月壬午，右将军刘籓斩 月丁卯，以荆州刺史刘道规为征西大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冬十月，沮渠 蒙逊伐凉，凉武昭王玄盛与战，败 之。

八年春二月丙子，以吴兴太守孔 靖为尚书右仆射。三月甲寅，山阴地 陷四尺，有声如雷。夏五月，乞伏公 府弑乞伏乾归，乾归子炽盘诛公府， 僭即伪位。六月，以平北将军鲁宗之 为镇北将军。秋七月甲午，武陵王季 度薨。庚子，征西大将军刘道规卒。 八月，皇后王氏崩。辛亥，高密王纯 之薨。九月癸酉，葬僖皇后于休平 矫诏曰：“刘毅苞藏祸心，构逆南 夏，籓、混助乱，志肆奸宄。赖宁辅 玄鉴，抚机挫锐，凶党即戮，社稷乂 安。夫好生之德，所因者本，肆眚覃 仁，实资玄泽。况事兴大憝，祸自元 凶。其大赦天下，唯刘毅不在其例。 普增文武位一等。孝顺忠义，隐滞遗 逸，必令闻达。”己丑，刘裕帅师讨 毅。裕参军王镇恶陷江陵城，毅自 杀。冬十一月，沮渠蒙逊僭号河西 王。十二月，以西陵太守硃龄石为建 威将军、益州刺史，帅师伐蜀。分荆 州十郡置湘州。是岁，庐陵、南康地 四震。

九年春三月丙寅，刘裕害前将军 诸葛长民及其弟辅国大将军黎民、从 弟宁朔将军秀之。戊寅，加刘裕镇西 将军、豫州刺史。林邑范胡达寇九 真，交州刺史杜慧度斩之。夏四月壬 戌，罢临沂、湖熟皇后脂泽田四十 顷，以赐贫人，弛湖池之禁。封镇北 将军鲁宗之为南阳郡公。秋七月，硃 龄石克成都，斩谯纵，益州平。九 月，封刘裕次子义真为桂阳公。冬十 二月，安平王球之薨。是岁，高句 丽、倭国及西南夷铜头大师并献方 物。

十年春三月戊寅，地震。夏六 月，乞伏炽盘帅师伐秃发傉檀，灭 月丁巳朔，日有蚀之。林邑遣使来献 方物。是岁，城东府。

十一年春正月，荆州刺史司马休 之、雍州刺史鲁宗之并举兵贰于刘 裕，裕帅师讨之。庚午，大赦。丁 丑，以吏部尚书谢裕为尚书左仆射。 二月丁未，姚兴死，子泓嗣伪位。三 月辛巳，淮陵王蕴薨。壬午，刘裕及 休之战于江津，休之败，奔襄阳。夏 四月乙卯，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为 其参军司马道赐所害。五月甲申，彗 星二见。甲午，休之、宗之出奔于姚 泓。论平蜀功，封刘裕子义隆彭城 公，硃龄石丰城公。己酉，霍山崩， 水，坏太庙。辛亥晦，日有蚀之。八 月丁未，尚书左仆射谢裕卒，以尚书 右仆射刘穆之为尚书左仆射。九月己 亥，大赦。

十二年春正月，姚泓使其将鲁轨 寇襄阳，雍州刺史赵伦之击走之。二 月，加刘裕中外大都督。夏六月，赫 连勃勃攻姚泓秦州，陷之。己酉，新 除尚书令、都乡亭侯刘柳卒。秋八 月，刘裕及琅邪王德文帅众伐姚泓。 丙午，大赦。冬十月丙寅，姚泓将姚 光以洛阳降。己丑，遣兼司空、高密 王恢之修谒五陵。

十三年春正月甲戌朔，日有蚀 士业嗣位为凉州牧、凉公。三月，龙 骧将军王镇恶大破姚泓将姚绍于潼 关。夏，刘裕败魏将鹅青于河曲，斩 青裨将阿薄干。是月，凉公李士业大 败沮渠蒙逊于鲜支涧。五月，刘裕克 潼关。丁亥，会稽王修之薨。六月癸 亥，林邑献驯象、白鹦鹉。秋七月， 刘裕克长安，执姚泓，收其彝器，归 诸京师。南海贼徐道期陷广州，始兴 相刘谦之讨平之。冬十一月辛未，左 仆射、前将军刘穆之卒。

十四年春正月辛巳，大赦。青州 刺史沈田子害龙骧将军王镇恶于长 安。夏六月，刘裕为相国，进封宋 军，封酒泉公。十一月，赫连勃勃大 败王师于青泥北。雍州刺史硃龄石焚 长安宫殿，奔于潼关。寻又大溃，龄 石死之。十二月戊寅，帝崩于东堂， 时年三十七。葬休平陵。

帝不惠，自少及长，口不能言， 虽寒暑之变，无以辩也。凡所动止， 皆非己出。故桓玄之纂，因此获全。 初谶云“昌明之后有二帝”，刘裕将 为禅代，故密使王韶之缢帝而立恭 帝，以应二帝云。

恭帝讳德文，字德文，安帝母弟 也。初封琅邪王，历中军将军、散骑 初，迁车骑大将军。桓玄执政，进位 太宰，加兗冕之服，绿綟绶。玄篡 位，以帝为石阳县公，与安帝俱居寻 阳。及玄败，随至江陵。玄死，桓振 奄至，跃马奋戈，直至阶下，瞋目谓 安帝曰：“臣门户何负国家，而屠灭 若是？”帝乃下床谓振曰：“此岂我 兄弟意邪！”振乃下马致拜。振平， 复为琅邪王，又领徐州刺史，寻拜大 司马，领司徒，加殊礼。义熙二年， 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 加羽葆鼓吹。十二年，诏曰：“大司 马明德懋亲，大尉道勋光大，并徽序 雅谦虚之道，实违急贤赞世之务。昔 蒲轮载征，异人并出，东平开府，奇 士向臻，济济之盛，朕有钦焉。可敕 二府，依旧辟召，必将明易攵俊乂， 嗣轨前贤矣。”于是始辟召掾属。时 太尉裕都督中外诸军，诏曰：“大司 马地隆任重，亲贤莫贰。虽府受节 度，可身无致敬。”刘裕之北征也， 帝上疏，请帅所莅，启行戎路，修敬 山陵。朝廷从之，乃与裕俱发。及有 司以即戎不得奉辞陵庙，帝复上疏 曰：“臣推毂阃外，将革寒暑，不获 展情埏璲，私心罔极。伏愿天慈，特 垂听许，使臣微诚粗申，即路无 十四年十二月戊寅，安帝崩。刘裕矫 称遗诏曰：“唯我有晋，诞膺明命， 业隆九有，光宅四海。朕以不德，属 当多难，幸赖宰辅，拯厥颠覆。仍恃 保祐，克黜祸乱，遂冕旒辰极，混一 六合。方凭阿衡，惟新洪业，而遘疾 大渐，将遂弗兴。仰惟祖宗灵命。亲 贤是荷。咨尔大司马、琅邪王，体自 先皇，明德光懋，属惟储贰，众望攸 集。其君临晋邦，奉系宗祀，允执其 中，燮和天下。阐扬末诰，无废我高 祖之景命。”是日，即帝位，大赦。

元熙元年春正月壬辰朔，改元。 太微西籓。庚申，葬安皇帝于休平 陵。帝受朝，悬而不乐。以骠骑将军 刘道怜为司空。秋八月，刘裕移镇寿 阳。以刘怀慎为前将军、北徐州刺 史，镇彭城。九月，刘裕自解扬州。 冬十月乙酉，裕以其子桂阳公义真为 扬州刺史。十一月丁亥朔，日有蚀 之。十二月辛卯，裕加殊礼。己卯， 太史奏，黑龙四见于东方。

二年夏六月壬戌，刘裕至于京 师。傅亮承裕密旨，讽帝禅位，草 诏，请帝书之。帝欣然谓左右曰： “晋氏久已失之，今复何恨。”乃书 朔，车旗服色一如其旧，有其文而不 备其礼。帝自是之后，深虑祸机，褚 后常在帝侧，饮食所资，皆出褚后， 故宋人莫得伺其隙，宋永初二年九月 丁丑，裕使后兄叔度请后，有间，兵 人逾垣而入，弑帝于内房。时年三十 六。谥恭皇帝，葬冲平陵。

帝幼时性颇忍急，及在籓国，曾 令善射者射马为戏。既而有人云： “马者国姓，而自杀之，不祥之 甚。”帝亦悟，甚悔之。其后复深信 浮屠道，铸货千万，造丈六金像，亲 于瓦官寺迎之，步从十许里。安帝既 以丁丑岁称晋王，置宗庙，使郭璞筮 之，云“享二百年。”自丁丑至禅代 之岁，年在庚申，为一百四岁。然丁 丑始系西晋，庚申终入宋年，所余惟 一百有二岁耳。璞盖以百二之期促， 故婉而倒之为二百也。

史臣曰：安帝即位之辰，钟无妄 之日，道子、元显并倾朝政，主昏臣 乱，未有如斯不亡者也。虽有手握戎 麾，心存旧国，回首无良，忽焉萧 散。于是桓玄乘衅，势逾飙指，六师 咸泯，只马徂迁。是以宋高非典午之 臣，孙恩岂金行之寇。若乃世遇颠 归来，洒丹书而不恨。夫五运攸革， 三微数尽，犹高秋凋候，理之自然。 观其摇落，人有为之流涟者也。

赞曰：安承流湎，大盗斯张。恭 乃寓命，他人是纲。犹存周赧，始立 怀王。虚尊假号，异术同亡。

志第一
天文上
（天体 仪象 天文经星 二十八舍 二十八宿外星 天汉起没十二次度数 州郡躔次

昔在庖牺，观象察法，以通神明 之德，以类天地之情，可以藏往知 来，开物成务。故《易》曰：“天垂 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此则观乎 成化者也。是故政教兆于人理，祥变 应乎天文，得失虽微，罔不昭著。然 则三皇迈德，七曜顺轨，日月无薄蚀 之变，星辰靡错乱之妖。黄帝创受 《河图》，始明休咎，故其《星传》 尚有存焉。降在高阳，乃命南正重司 天，北正黎司地。爰洎帝喾，亦式序 三辰。唐虞则羲和继轨，有夏则昆吾 绍德。年代绵邈，文籍靡传。至于殷 之巫咸，周之史佚，格言遗记，于今 不朽。其诸侯之史，则鲁有梓慎，晋 有卜偃，郑有裨灶，宋有子韦，齐有 甘德，楚有唐昧，赵有尹皋，魏有石 书，六经残灭，天官星占，存而不 毁。及汉景武之际，司马谈父子继为 史官，著《天官书》，以明天人之 道。其后中垒校尉刘向，广《洪范》 灾条，作《皇极论》，以参往之行 事。及班固叙汉史，马续述《天 文》，而蔡邕、谯周各有撰录，司马 彪采之，以继前志。今详众说，以著 于篇。

古言天者有三家，一曰盖天，二 曰宣夜，三曰浑天。汉灵帝时，蔡邕 于朔方上书，言“宣夜之学，绝无师 法。《周髀》术数具存，考验天状， 而具天地之形，以正黄道，占察发 敛，以行日月，以步五纬，精微深 妙，百代不易之道也。官有其器而无 本书，前志亦阙”。

蔡邕所谓《周髀》者，即盖天之 说也。其本庖牺氏立周天历度，其所 传则周公受于殷商，周人志之，故曰 《周髀》。髀，股也；股者，表也。 其言天似盖笠，地法覆槃，天地各中 高外下。北极之下为天地之中，其地 最高，而滂沲四隤，三光隐映，以为 昼夜。天中高于外衡冬至日之所在六 万里，北极下地高于外衡下地亦六万 而平转，分冬夏之间日所行道为七衡 六间。每衡周径里数，各依算术，用 句股重差推晷影极游，以为远近之 数，皆得于表股者也。故曰《周 髀》。

又《周髀》家云：“天圆如张 盖，地方如棋局。天旁转如推磨而左 行，日月右行，随天左转，故日月实 东行，而天牵之以西没。譬之于蚁行 磨石之上，磨左旋而蚁右去，磨疾而 蚁迟，故不得不随磨以左回焉。天形 南高而北下，日出高，故见；日入 下，故不见。天之居如倚盖，故极在 朝出阳中，暮入阴中，阴气暗冥，故 没不见也。夏时阳气多，阴气少，阳 气光明，与日同辉，故日出即见，无 蔽之者，故夏日长也。冬天阴气多， 阳气少，阴气暗冥，掩日之光，虽出 犹隐不见，故冬日短也。”

宣夜之书亡，惟汉秘书郎郗萌记 先师相传云：“天了无质，仰而瞻 之，高远无极，眼瞀精绝，故苍苍然 也。譬之旁望远道之黄山而皆青，俯 察千仞之深谷而窈黑，夫青非真色， 而黑非有体也。日月众星，自然浮生 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焉。是以 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 异也。故辰极常居其所，而北斗不与 众星西没也。摄提、填星皆东行，日 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迟疾任情，其 无所系著可知矣。若缀附天体，不得 尔也。

成帝咸康中，会稽虞喜因宣夜之 说作《安天论》，以为“天高穷于无 穷，地深测于不测。天确乎在上，有 常安之形；地塊焉在下，有居静之 体。当相覆冒，方则俱方，圆则俱 圆，无方圆不同之义也。其光曜布 列，各自运行，犹江海之有潮汐，万 品之有行藏也”。葛洪闻而讥之曰： 此而谈，稚川可谓知言之选也。

虞喜族祖河间相耸又立穹天论 云：“天形穹隆如鸡子，幕其际，周 接四海之表，浮于元气之上。譬如覆 奁以抑水，而不没者，气充其中故 也。日绕辰极，没西而还东，不出入 地中。天之有极，犹盖之有斗也。天 北下于地三十度，极之倾在地卯酉之 北亦三十度，人在卯酉之南十馀万 里，故斗极之下不为地中，当对天地 卯酉之位耳。日行黄道绕极，极北去 黄道百一十五度，南去黄道六十七 度，二至之所舍以为长短也。”

吴太常姚信造昕天论云：“人为 而项不能覆背。近取诸身，故知天之 体南低入地，北则偏高。又冬至极 低，而天运近南，故日去人远，而斗 去人近，北天气至，故冰寒也。夏至 极起，而天运近北，故斗去人远，日 去人近，南天气至，故蒸热也。极之 立时，日行地中浅，故夜短；天去地 高，故昼长也。极之低时，日行地中 深，故夜长；天去地下，故昼短 也。”

自虞喜、虞耸、姚信皆好奇徇异 之说，非极数谈天者也。至于浑天理 妙，学者多疑。汉王仲任据盖天之 中行乎？甚不然也。日随天而转，非 入地。夫有目所望，不过十里，天地 合矣；实非合也，远使然耳。今视日 入，非入也，亦远耳。当日入西方之 时，其下之人亦将谓之为中也。四方 之人，各以其所近者为出，远者为入 矣。何以明之？今试使一人把大炬 火，夜行于平地，去人十里，火光灭 矣；非灭也。远使然耳。今日西转不 复见，是火灭之类也。日月不员也， 望视之所从员者，去人远也。夫日， 火之精也；月，水之精也。水火在地 下员，在天何故员？”故丹阳葛洪释 之曰：《浑天仪注》云：“天如鸡 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地各乘气而 立，载水而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 分度之一，又中分之，则半覆地上， 半绕地下，故二十八宿半见半隐，天 转如车毂之运也。”诸论天者虽多， 然精于阴阳者少。张平子、陆公纪之 徒，咸以为推步七曜之道，以度历象 昏明之证候，校以四八之气，考以漏 刻之分，占晷景之往来，求形验于事 情，莫密于浑象者也。

张平子既作铜浑天仪，于密室中 以漏水转之，令伺之者闭户而唱之。 其伺之者以告灵台之观天者曰：“璇 铭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 高才伟艺，与神合契。”盖由于平子 浑仪及地动仪之有验故也。

若天果如浑者，则天之出入行于 水中，为的然矣。故黄帝书曰，“天 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载地 者也。又《易》曰：“时乘六龙。” 夫阳爻称龙，龙者居水之物，以喻 天。天，阳物也，又出入水中，与龙 相似，故以比龙也。圣人仰观俯察， 审其如此，故《晋》卦《坤》下 《离》上，以证日出于地也。又《明 夷》之卦《离》下《坤》上，以证日 金水相生之物也。天出入水中，当有 何损，而谓为不可乎？故桓君山曰： “春分日出卯入酉，此乃人之卯酉。 天之卯酉，常值斗极为天中。今视之 乃在北，不正在人上。而春秋分时， 日出入乃在斗极之南。若如磨右转， 则北方道远而南方道近，昼夜漏刻之 数不应等也。”后奏事待报，坐西廊 庑下，以寒故暴背。有顷，日光出 去，不复暴背。君山乃告信盖天者 曰：“天若如推磨右转而日西行者， 其可知矣。”然则天出入水中，无复 疑矣。

又今视诸星出于东者，初但去地 西转而下焉，不旁旋也。其先在西之 星，亦稍下而没，无北转者。日之出 入亦然。若谓天磨右转者，日之出入 亦然，众日月宜随夫而回，初在于 东，次经于南，次到于西，次及于 北，而复还于东，不应横过去也。今 日出于东，冉冉转上，及其入西，亦 复渐渐稍下，都不绕边北去。了了如 此，王生必固谓为不然者，疏矣。

今日径千里，围周三千里，中足 以当小星之数十也。若日以转远之 故，但当光曜不能复来照及人耳，宜 犹望见其体，不应都失其所在也。日 不北行也。若日以转还之故，不复可 见，其北入之间，应当稍小，而日方 入之时乃更大，此非转远之徵也。王 生以火炬喻日，吾亦将借子之矛以刺 子之楯焉。把火之人去人转远，其光 转微，而日月自出至入，不渐小也。 王生以火喻之，谬矣。

又日之入西方，视之稍稍去，初 尚有半，如横破镜之状，须臾沦没 矣。若如王生之言，日转北去有半 者，其北都没之顷，宜先如竖破镜之 状，不应如横破镜也。如此言之，日 入西方，不亦孤于乎？又月之光微， 从云中而照外也。日若绕西及北者， 其光故应如月在云中之状，不得夜便 大暗也。又日入则星月出焉。明知天 以日月分主昼夜，相代而照也。若日 常出者，不应日亦入而星月亦出也。

又案《河》、《洛》之文，皆云 水火者，阴阳之余气也。夫言余气， 则不能生日月可知也，顾当言日精生 火者可耳。若水火是日月所生，则亦 何得尽如日月之员乎？今火出于阳 燧，阳燧员而火不员也；水出于方 诸，方诸方而水不方也。又阳燧可以 取火于日，而无取日于火之理，此则 日精之生火明矣，方诸可以取水于 生水了矣。王生又云远故视之员。若 审然者，月初生之时及既亏之后，何 以视之不员乎？而日食或上或下，从 侧而起，或如钩至尽。若远视见员， 不宜见其残缺左右所起也。此则浑天 之理，信而有徵矣。
◎仪象
《虞书》曰：“在旋玑玉衡，以 齐七政。”《考灵曜》云：“分寸之 咎，代天气生，以制方员。方员以 成，参以规矩。昏明主时，乃命中星 观玉仪之游。”郑玄谓以玉为浑仪 也。《春秋文曜钩》云：“唐尧既 者不睹，故宣、盖沸腾。

暨汉太初，落下闳、鲜于妄人、 耿寿昌等造员仪以考历度。后至和帝 时，贾选逵系作，又加黄道。至顺帝 时，张衡又制浑象，具内外规、南北 极、黄赤道，列二十四气、二十八宿 中外星官及日月五纬，以漏水转之于 殿上室内，星中出没与天相应。因其 关戾，又转瑞轮蓂荚于阶下，随月虚 盈，依历开落。

其后陆绩亦造浑象。至吴时，中 常侍庐江王蕃善数术，传刘洪《乾象 历》，依其法而制浑仪，立论考度 曰：

前儒旧说天地之体，状如鸟卵， 天包地外，犹壳之果黄也；周旋无 端，其形浑浑然，故曰浑天也。周天 三百六十五度五百八十九分度之百四 十五，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二端 谓之南极、北极。北极出地三十六 度，南极入地三十六度，两极相去一 百八十二度半强。绕北极径七十二 度，常见不隐，谓之上规。绕南极七 十二度，常隐不见，谓之下规。赤道 带天之纮，去两极各九十一度少强。

黄道，日之所行也，半在赤道 外，半在赤道内，与赤道东交于角五 少弱，西交于奎十四少强。其出赤道 十四度，井二十五度是也。

日南至在斗二十一度，去极百一 十五度少强。是也日最南，去极最 远，故景最长。黄道斗二十一度，出 辰入申，故日亦出辰入申。日昼行地 上百四十六度强，故日短；夜行地下 二百一十九度少弱，故夜长。自南至 之后，日去极稍近，故景稍短。日昼 行地上度稍多，故日稍长；夜行地下 度稍少，故夜稍短。日所在度稍北， 故日稍北，以至于夏至，日在井二十 五度，去极六十七度少强，是日最 北，去极最近，景最短。黄道井二十 长；夜行地下百四十六度强，故夜 短。自夏至之后，日去极稍远，故景 稍长。日昼行地上度稍少，故日稍 短；夜行地下度稍多，故夜稍长。日 所在度稍南，故日出入稍南，以至于 南至而复初焉。斗二十一，井二十 五，南北相应四十八度。

春分日在奎十四少强，秋分日在 角五少弱，此黄赤二道之交中也。去 极俱九十一度少强。南北处斗二十 一，井二十五之中，故景居二至长短 之中。奎十四，角五，出卯入酉，故 日亦出卯入酉。日昼行地上，夜行地 同。夫天之昼夜以日出没为分，人之 昼夜以昏明为限。日未出二刻半而 明，日入二刻半而昏，故损夜五刻以 益昼，是以春秋分漏昼五十五刻。

三光之行，不必有常，术家以算 求之，各有同异，故诸家历法参差不 齐。《洛书甄曜度》、《春秋考异 邮》皆云：“周天一百七万一千里， 一度为二千九百三十二里七十一步二 尺七寸四分四百八十七分分之三百六 十二。”陆绩云：“天东西南北径三 十五万七千里。”此言周三径一也。 考之径一不啻周三，率周百四十二而 一分分之十。

《周礼》：“日至之景尺有五 寸，谓之地中。”郑众说：“土圭之 长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 表，其景与土圭等，谓之地中，今颍 川阳城地也。”郑玄云：“凡日景于 地，千里而差一寸，景尺有五寸者， 南戴日下万五千里也。”以此推之， 日当去其下地八万里矣。日邪射阳 城，则天径之半也。天体员如弹丸， 地处天之半，而阳城为中，则日春秋 冬夏，昏明昼夜，去阳城皆等，无盈 缩矣。故知从日邪射阳城，为天径之 半也。

以句股法言之，旁万五千里，句 也；立八万里，股也；从日邪射阳 城，弦也。以句股求弦法入之，得八 万一千三百九十四里三十步五尺三寸 六分，天径之半而地上去天之数也。 倍之，得十六万二千七百八十八里六 十一步四尺七寸二分，天径之数也。 以周率乘之，径率约之，得五十一万 三千六百八十七里六十八步一尺八寸 二分，周天之数也。减《甄曜度》、 《考异邮》五十五万七千三百一十七 里有奇。一度凡千四百六里百二十四 步六寸四分十万七千五百六十五分分 之万九千四十九，减旧度千五百二十 十。

分黄赤二道，相兴交错，其间相 去二十四度。以两仪推之，二道俱三 百六十五度有奇，是以知天体员如弹 丸也。而陆绩造浑象，其形如鸟卵， 然则黄道应长于赤道矣。绩云“天东 西南北径三十五万七千里”，然则绩 亦以天形正员也，而浑象为鸟卵，则 为自相违背。

古旧浑象以二分为一度，凡周七 尺三寸半分。张衡更制，以四分为一 度，凡周一丈四尺六寸一分。蕃以古 制局小，星辰稠穊，衡器伤大，难可 ◎天文经星

《洪范传曰》：“清而明者，天 之体也。天忽变色，是谓易常。天 裂，阳不足，是谓臣强。天裂见人， 兵起国亡。天鸣有声，至尊忧且惊。 皆乱国之所生也。”

马续云：“天文在图籍昭昭可知 者，经星常宿中外官凡一百一十八 名，积数七百八十三，皆有州国官宫 物类之象。”

张衡云：“文曜丽乎天，其动者 有七，日月五星是也。日者，阳精之 天，列居错峙，各有攸属。在野象 物，在朝象官，在人象神。其以神 差，有五列焉，是为三十五名。一居 中央，谓之北斗。四布于方各七，为 二十八舍。日月运行，历示吉凶，五 纬躔次，用告祸福。中外之官，常明 者百有二十四，可名者三百二十，为 星二千五百，微星之数盖万有一千五 百二十。庶物蠢蠢，咸得系命。不 然，何得总而理诸？”后武帝时，太 史令陈卓总甘、石、巫咸三家所著星 图，大凡二百八十三官，一千四百六 十四星，以为定纪。今略其昭昭者， 以备天官云。
◎中宫

北极五星，钩陈六星，皆在紫宫 中。北极，北辰最尊者也，其纽星， 天之枢也。天运无穷，三光迭耀，而 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共 之”。第一星主月，太子也。第二星 主日，帝王也；亦太乙之坐，谓最赤 明者也。第三星主五星，庶子也。中 星不明，主不用事；右星不明，太子 忧。钩陈，后宫也，大帝之正妃也， 大帝之常居也。北四星曰女御宫，八 十一御妻之象也。钩陈口中一星曰天 皇大帝，其神曰耀魄宝，主御群灵， 执万神图。抱北极四星曰四辅，所以 九星曰杠，盖之柄也。华盖下五星曰 五帝内坐，设叙顺帝所居也。客星犯 紫宫中坐，大臣犯主。华盖杠旁六星 曰六甲，可以分阴阳而配节候，故在 帝旁，所以布政教而授农时也。极东 一星曰柱下史，主记过；左右史，此 之象也。柱史北一星曰女史，妇人之 微者，主传漏，故汉有侍史。传舍九 星在华盖上，近河，宾客之馆，主胡 人入中国。客星守之，备奸使，亦曰 胡兵起。传舍南河中五星曰造父，御 官也，一曰司马，或曰伯乐。星亡， 马大贵。其西河中九星如钩状，曰钩 者也。太一星在天一南，相近，亦天 帝神也，主使十六神，知风雨水旱、 兵革饥谨、疾疫灾害所在之国也。

紫宫垣十五星，其西番七，东番 八，在北斗北。一曰紫微，大帝之坐 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一 曰长垣，一曰天营，一曰旗星，为番 卫，备番臣也。宫阙兵起，旗星直， 天子出，自将宫中兵。东垣下五星曰 天柱，建政教，悬图法。门内东南维 五星曰尚书，主纳言，夙夜谘谋；龙 作纳言，此之象也。尚书西二星曰阴 德、阳德，主周急振抚。宫门左星内 角外二星曰内厨，主六宫之内饮食， 主平刑断狱也。门外六星曰天床，主 寝舍，解息燕休。西南角外二星曰内 厨，主六宫之内饮食，主后妃夫人与 太子宴饮。东北维外六星曰天厨，主 盛馔。

北斗七星在太微北，七政之枢 机，阴阳之元本也。故运乎天中，而 临制四方，以建四时，而均五行也。 魁四星为旋玑，杓三星为玉衡。又 曰，斗为人君之象，号令之主也。又 为帝车，取乎运动之义也。又魁第一 星曰天枢，二曰璇，三曰玑，四曰 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摇 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玉衡 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石氏 云：“第一曰正星，主阳德，天子之 象也。二曰法星，主阴刑，女主之位 也。三曰令星，主中祸。四曰伐星， 主天理，伐无道。五曰杀星，主中 央，助四旁，杀有罪。六曰危星，主 天仓五谷。七曰部星，亦曰应星，主 兵。”又云：“一主天，二主地，三 主火，四主水，五主土，六主木，七 主金。”又曰：“一主秦，二主楚， 三主梁，四主吴，五主燕，六主赵， 七主齐。”

魁中四星为贵人之牢，曰天理 丞相之象也。七政星明，其国昌；辅 星明，则臣强。杓南三星及魁第一星 西三星皆曰三公，主宜德化，调七 政，和阴阳之官也。

文昌六星，在北斗魁前，天之六 府也，主集计天道。一曰上将，大将 军建威武。二曰次将，尚书正左右。 三曰贵相，太常理文绪。四曰司禄、 司中，司隶赏功进。五曰司命、司 怪，太史主灭咎。六曰司冠，大理佐 理宝。所谓一者，起北斗魁前近内阶 者也。明润，大小齐，天瑞臻。

文昌北六星曰内阶，天皇之阶 事也。其星明，吉。太阳守一星，在 相西，大将大臣之象也，主戒不虞， 设武备。西北四星曰势。势，腐刑人 也。天牢六星，在北斗魁下，贵人之 牢也。

太微，天子庭也，五帝之坐也， 十二诸侯府也。其外蕃，九卿也。一 曰太微为衡。衡，主平也。又为天 庭，理法平辞，监升授德，列宿受 符，诸神考节，舒情稽疑也。南蕃中 二星间曰端门。东曰左执法，廷尉之 象也。西曰右执法，御史大夫之象 也。执法，所以举刺凶奸者也。左执 相，其北，东太阳门；第二星曰次 相，其北，中华东门也；第三星曰次 将，其北，东太阴门也；第四星曰上 将：所谓四辅也。西蕃四星，南第一 星曰上将，其北，西太阳门也；第二 星曰次将，其北，中华西门也；第三 星曰次相，其北，西太阴门也；第四 曰上相：亦曰四辅也。东西蕃有芒及 动摇者，诸侯谋。执法移，刑罚尤 急。月、五星入太微，轨道，吉。其 所犯中坐，成刑。

其西南角外三星曰明堂，天子布 政之宫。明堂西三星曰灵台，观台 也。谒者东北三星曰三公内坐，朝会 之所居也。三公北三星曰九卿内坐， 治万事。九卿西五星曰内五诸侯，内 待天子，不之国也。辟雍之礼得，则 太微、诸侯明。

黄帝坐在太微中，含枢纽之神 也。天子动得天度，止得地意，从容 中道，则太微五帝坐明以光。黄帝坐 不明，人主求贤士以辅法，不然则夺 势。四帝星夹黄帝坐，东方苍帝，灵 威仰之神也；南方赤帝，赤熛怒之神 也；西方白帝，白招矩之神也；北方 黑帝，叶光纪之神也。
太子北一星曰从官，侍臣也。帝坐东 北一星曰幸臣。屏四星在端门之内， 近右执法。屏，所以雍蔽学帝也。执 法主刺举；臣尊敬君上，则星光明润 泽。郎位十五星在帝坐东北。一曰依 乌郎府也。周官之元士，汉官之光 禄、中散、谏议、议郎、三署郎中， 是其职也。郎，主守卫也。其星不 具，后妃死，幸臣诛。星明大及客星 入之，大臣为乱。郎将在郎位北，主 阅具，所以为武备也。武贲一星，在 太微西蕃北，下台南，静室旄头之骑 官也。常陈七星，如毕状，在帝坐 北，天子宿卫武贲之士，以设强御 也。星摇动，天子自出，明则武兵 用，微则兵弱。

三台六星，两两而居，起文昌， 列抵太微。一曰天住，三公之位也。 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主开德宜 符也。西近文昌二星曰上台，为司 命，主寿。次二星曰中台，为司中， 主宗室。东二星曰下台，为司禄，主 兵，所以昭德塞违也。又曰三台为天 阶，太一蹑以上下。一曰泰阶。上 阶，上星为天子，下星为女主；中 阶，上星为诸侯三公，下星为卿大 夫；下阶，上星为士，下星为庶人： 所以和阴阳而理万物也。君臣和集， 如其常度，有变则占其人。
官也。中台之北一星曰太尊，贵戚 也。

摄提六星，直斗杓之南，主建时 节，伺禨祥。摄提为楯，以夹拥帝座 也，主九卿。明大，三公恣。客星入 之，圣人受制。西三星曰周鼎，主流 亡。大角在摄提间。大角者，天王座 也。又为天栋，正经纪也。北三星曰 帝席，主宴献酬酢。北三星曰梗河， 天矛也。一曰天锋，主胡兵。又为 丧，故其变动应以兵丧也。星亡，其 国有兵谋。其北一星曰招摇，一曰矛 楯，其北一星曰玄戈，皆主胡兵，占 与梗河略相类也。招摇与北斗杓间曰 胡兵当来受命于中国。玄戈又主北 夷，客星守之，胡大败。天枪三星， 在北斗杓东，一曰天钺，天之武备 也。故在紫宫之左，所以御难也。女 床三星，在纪星北，后宫御也，主女 事。天棓五星，在女床北，天子先驱 也，主分争与刑罚，藏兵亦所以御难 也。枪、棓，皆以备非常也；一星不 具，其国兵起。东七星曰扶筐，盛桑 之器，主劝蚕也。七公七星，在招摇 东，天之相也，三公之象也，主七 政。贯索九星在其前，贱人之牢也。 一曰连索，一曰连营，一曰天牢，主 见，小赦；六星、五星，大赦。动则 斧钅质用，中空则更元。《汉志》云 十五星。天纪九星，在贯索东，九卿 也，主万事之纪，理怨讼也。明则天 下多辞讼；亡则政理坏，国纪乱；散 绝则地震山崩。织女三星，在天纪东 端，天女也，主果蓏丝帛珍宝也。王 者至孝，神祗咸喜，则织女星俱明， 天下和平。大星怒角，布帛贵。东足 四星曰渐台，临水之台也，主晷漏律 吕之事。西足五星曰辇道，王者得嬉 游之道也，汉辇道通南北宫，其象 也。

左右角间二星曰平道之官。平道 东咸、西咸各四星，在房心北，日月 五星之道也。房之户，所以防淫佚 也。星明则吉；月、五星犯守之，有 阴谋。键闭一星，在房东北，近钩 钤，主关籥。

天市垣二十二星，在房心东北， 主权衡，主聚众。一曰天旗庭，主斩 戮之事也。市中星众润泽，则岁实。 荧惑守之，戮不忠之臣。彗星除之， 为徙市易都。客星入之，兵大起；出 之，有贵丧。

帝坐一星，在天市中候星西，天 庭也。光而润则天子吉，威令行。候 安；亡则主失位；移则不安。宦者四 星，在帝坐西南，侍主刑余之人也。 星微，吉；非其常，宦者有夏。宗正 二星，在帝坐东南，宗大夫也。彗星 守之，若失色，宗正有事；客星守 之，更号令也。宗人四星，在宗正 东，主录亲疏享祀。族人有序，则如 绮文而明正。动则天子亲属有变；客 星守之，贵人死。宗星二，在候星 东，宗室之象，帝辅血脉之臣也。客 星守之，宗支不和。
天江四星，在尾北，主太阴。江 星不具，天下津河关道不通。明若动 绝。
天籥八星在南斗柄西，主关闭。 建星六星在南斗北，亦曰天旗，天之 都关也。为谋事，为天鼓，为天马。 南二星，天库也。中央二星，市也， 鈇钅质也。上二星，旗跗也。斗建之 间，三光道也。星动则众劳。月晕 之，蛟龙见，牛马疫。月、五星犯 之，大臣相谮有谋，亦为关梁不通， 有大水。东南四星曰狗国，主鲜卑、 鸟丸、沃且。荧惑守之，外夷为变。 狗国北二星曰天鸡，主候时。天弁九 星，在建星北，市官之长也，以知市 贵，囚徒起兵。

河鼓三星，旗九星，在牵牛北， 天鼓也，主军鼓，主鈇钺。一曰三 武，主天子三将军；中央大星为大将 军，左星为左将军，右星为右将军。 左星，南星也，所以备关梁而距难 也，设守阴险，知谋徽也。旗即天鼓 之旗，所以为旌表也。左旗九星，在 鼓左旁。鼓欲正直而明，色黄光泽， 将吉；不正，为兵忧也。星怒，马 贵。动则兵起，曲则将失计夺势。旗 星差戾，乱相陵。旗端四星南北列， 曰天桴，鼓桴也。星不明，漏刻失 时。前近河鼓，若桴鼓相直，皆为桴 鼓用。

离珠五星，在须女北，须女之藏 府，女子之星也。天津九星，横河 中，一曰天汉，一曰天江，主四渎津 梁，所以度神通四方也。一星不备， 津关道不通。

腾蛇二十二星，在营室北，天蛇 也，主水虫。王良五星，在奎北，居 河中，天子奉车御官也。其四星曰天 驷，旁一星曰王良，亦曰天马。其星 动，为策马，车骑满野。亦曰梁，为 天桥，主御风雨水道，故或占车骑， 或占津梁。客星守之，桥不通道。前 一星曰策星，王良之御策也，主天子 之仆，在王良旁。若移在马后，是谓 也，一曰，阁道星，天子游别宫之道 也。傅路一星，在阁道南，旁别道 也。东壁北十星曰天厩，主马之官， 若今驿亭也，主传令置驿，逐漏驰 骛，谓其行急疾，兴晷漏竞驰也。

天将军十二星，在娄北，主武 兵。中央大星，天之大将也。南一星 曰军南门，主谁何出入。太陵八星在 胃北，亦曰积京，主大丧也。积京中 星众，则诸侯有丧，民多疾，兵起。 太陵中一星曰积尸，明则死人如山。 北九星曰天船，一曰舟星，所以济不 通也。中一星曰积水，候水灾。昴西 语，以知侫谗也。曲，吉；直而动， 天下有口舌之害。中一星曰天谗，主 巫医。

五车五星，三柱九星，在毕北。 五车者，五帝车舍也，五帝坐也，主 天子五兵，一曰主五谷丰耗。西北大 星曰天库，主太白，主秦。次东北星 曰狱，主辰星，主燕赵。次东星曰天 仓，主岁星，主鲁卫。次东南星曰司 空，主填星，主楚。次西南星曰卿 星，主荧惑，主魏。五星有变，皆以 其所主占之。三柱一曰三泉。天子得 灵台之礼，则五车、三柱均明有常。 池，鱼囿也。月、五星入天潢，兵 起，道不通，天下乱。五车南六星曰 诸王，察诸侯存亡。其西八星曰八 谷，主候岁。八谷一星亡，一谷不 登。天关一星，在五车南，亦曰天 门，日月之所行也，主边事，主关 闭。芒角，有兵。五星守之，贵人多 死。

东井钺前四星曰司怪，主候天地 日月星辰变异及鸟兽草木之妖，明主 闻灾，修德保福也。司怪西北九星曰 坐旗，君臣设位之表也。坐旗西四星 曰天高，台谢之高，主远望气象。天 高西一星曰天河，主察山林妖变。南 戍，一曰南宫，一曰阳门，一曰越 门，一曰权星，主火。北河曰北戍， 一曰北宫，一曰阴门，一曰胡门，一 曰衡星，主水。两河戍间，日月五星 之常道也。河戍动摇，中国兵起。南 河南三星曰阙丘，主宫门外象魏也。 五诸侯五星，在东井北，主刺举，戒 不虞。又曰理阴阳，察得失。亦曰主 帝心。一曰帝师，二曰帝友，三曰三 公，四曰博士，五曰太史，此五者常 为帝定疑议。星明大润泽，则天下大 治；芒角，则祸在中。五诸侯南三星 曰天　尊，主盛饘粥以给贪馁。积水 供庖厨之正也。水位四星，在积薪 柬，主水衡。客星若水火守犯之，百 川流溢。

轩辕十七星，在七星北。轩辕， 黄帝之神，黄龙之体也；后妃之主， 土职也。一曰东陵，一曰权星，主雷 雨之神。南大星，女主也。次北一 星，夫人也，屏也，上将也。次北一 星，妃也，次将也。其次诸星，皆次 妃之属也。女主南小星，女御也。左 一星少民，后宗也。右一星大民，太 后宗也。欲其色黄小而明也。轩辕右 角南三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主宴 曰天相，丞相之象也。轩辕西四星曰 爟，爟者，烽火之爟也，边亭之警 候。

爟北四星曰内平，平罪之官，明 刑罚。少微四星在太微西，士大夫之 位也。一名处士，亦天子副主，或曰 博士官，一曰主卫掖门。南第一星处 士，第二星议士，第三星博士，第四 星大夫。明大而黄，则贤士举也。 月、五星犯守之，处士、女主忧，宰 相易。南四星曰长垣，主界域及胡 夷。荧惑入之，胡入中国；太白入 之，九卿谋。

◎二十八舍
也，其内天庭也。故黄道经其中，七 曜之所行也。左角为天田，为理，主 刑；其南为太阳道。右角为将，主 兵；其北为太阴道。盖天之三门，犹 房之四表。其星明大，王道太平，贤 者在朝；动摇移徙，王者行。

亢四星，天子之内朝也，总摄天 下奏事，听讼理狱录功者也。一曰疏 庙，主疾疫。星明大，辅纳忠，天下 宁。

氐四星，王者之宿宫，后妃之 府，休解之房。前二星，適也，后二 也，亦四辅也。下第一星，上将也； 次，次将也；次，次相也；上星，上 相也。南二星君位，北二星夫人位。 又为四表，中间为天衢，为天关，黄 道之所经也。南间曰阳环，其南曰太 阳；北间曰阴间，其北曰太阴。七曜 由乎天衢，则天下平和；由阳道则旱 丧；由阴道则水兵。亦曰天驷，为天 马，主车驾。南星曰左骖，次左服， 次右服；次右骖。亦曰天厩，又主开 闭，为畜藏之所由也。房星明，则王 者明；骖星大，则兵起；星离，民 流。又北二小星曰钩钤，房之钤键， 则地动河清。

心三星，天王正位也。中星曰明 堂，天子位，为大辰，主天下之赏 罚。天下变动，心星见祥。星明大， 天下同。前星为太子，后星为庶子。 心星直，则王失势。

尾九星，后宫之场，妃后之府。 上第一星，后也；次三星，夫人；次 星，嫔妾。第三星傍一星名曰神宫， 解衣之内室。尾亦为九子，星色欲均 明，大小相承，则后宫有叙，多子 孙。

箕四星，亦后宫妃后之府。亦曰 在箕、东壁、翼、轸者风起。又主口 舌，主客蛮夷胡貉；故蛮胡将动，先 表箕焉。

北方。南斗六星，天庙也，丞相 太宰之位，主褒贤进士，禀授爵禄。 又主兵，一曰天机。南二星魁，天梁 也。中央二星，天相也。北二星，天 府庭也，亦为寿命之期也。将有天子 之事，占于斗。斗星盛明，王道平 和，爵禄行。

牵牛六星，天之关梁，主牺牲 事。其北二星，一曰即路，一曰聚 火。又曰，上一星主道路，次二星主 关梁，次三星主南越。摇动变色则占

须女四星，天少府也。须，贱妾 之称，妇职之卑者也，主布帛裁制嫁 娶。
虚二星，冢宰之官也，主北方邑 居庙堂祭祀祝祷事，又主死丧哭泣。
危三星，主天府天市架屋；余同 虚占。坟墓四星，属危之下，主死丧 哭泣，为坟墓也。

营室二星，天子之宫也。一曰玄 宫，一曰清庙，又为军粮之府及土功 事。星明，国昌；小不明，祠祀鬼神 不享。离宫六星，天子之别宫，主隐 藏休息之所。
秘府也。星明，王者兴，道术行，国 多君子；星失色，大小不同，王者好 武，经士不用，图书隐；星动，则有 土功。

西方。奎十六星，天之武库也。 一曰天豕，亦曰封豕。主以兵禁暴， 又主沟渎。西南大星，所谓天豕目， 亦曰大将，欲其明。
娄三星，为天狱，主苑牧牺牲， 供给郊祀。
胃三星，天之厨藏，主食廪，五 谷府也，明则和平。
昴七星，天之耳目也，主西方， 间为天街，天子出，旄头罕毕以前 驱，此其义也。黄道之所经也。昴 明，则天下牢狱平。昴六星皆明，与 大星等，大水。七星皆黄，兵大起。 一星亡，为兵丧；摇动，有大臣下 狱，及有白衣之会。大而数尽动若跳 跃者，胡兵大起。

毕八星，主边兵，主弋猎。其大 星曰天高，一曰边将，主四夷之尉 也。星明大，则远夷来贡，天下安； 失色，则边兵乱。附耳一星，在毕 下，主听得失，伺愆邪，察不祥。星 盛，则中国微，有盗贼，边候惊，外 雨。

觜觿三星，为三军之候，行军之 藏府，主葆旅，收敛万物。明则军储 盈，将得势。

参十星，一曰参伐，一曰大辰， 一曰天市，一曰鈇铖，主斩刈。又为 天狱，主杀伐。又主权衡。所以平理 也。又主边城，为九译，故不欲其动 也。参，白兽之体。其中三星横列， 三将也。东北曰左肩，主左将；西北 曰右肩，主右将；东南曰左足，主后 将军；西南曰右足，主偏将军。故 《黄帝占》参应七将。中央三小星曰 伐，天之都尉也，主胡、鲜卑、戎、 狄之国，故不欲明。七将皆明大，天 与参等，大臣皆谋，兵起。参星失 色，军散败。参芒角动摇，边候有 急，兵起，有斩伐之事。参星移，客 伐主。参左足入玉井中，兵大起，秦 大水，若有丧，山石为怪。参星差 戾，王臣贰。

南方。东井八星，天之南门，黄 道所经，天之亭候，主水衡事，法令 所取平也。王者用法平，则井星明而 端列。钺一星，附井之前，主伺淫奢 而斩之。故不欲其明，明与井齐，则 用钺于大臣。月宿井，有风雨。

舆鬼五星，天目也，主视，明察 玉，随变占之。中央星为积尸，主死 丧祠祀。一曰鈇锧，主诛斩。鬼星 明，大谷成；不明，百姓散。锧欲其 忽忽不明，明则兵起，大臣诛。
柳八星，天之厨宰也，主尚食， 和滋味，又主雷雨。
七星七星，一名天都，主衣裳文 绣，又主急兵盗贼。故星明王道昌； 暗则贤良不处，天下空。

张六星，主珍宝、宗庙所用及衣 服，又主天厨饮食赏赍之事。星明则 王者行五礼，得天之中。

翼二十二星，天之乐府俳倡，又 乐兴，四夷宝。动则蛮夷使来，离徙 则天子举兵。

轸四星，主冥宰，辅臣也；主车 骑，主载任。有军出入，皆占于轸。 又主风，主死丧。轸星明，则车驾 备；动则车驾用。辖星傅轸两傍，主 王侯，左辖为王者同姓，右辖为异 姓，星明，兵大起。远轸，凶。辖 举，南蛮侵。长沙一星，在轸之中， 主寿命。明则主寿长，子孙昌。又 曰，车无辖，国有忧；轸就聚，兵大 起。

星官在二十八宿之外者 为楼，在角南。一曰天库，兵车之府 也。旁十五星三三而聚者，柱也。中 央四小星，衡也，主陈兵。东北二星 曰阳门，主守隘塞也。南门二星，在 库楼南，天之外门也，主守兵。平星 二星，在库楼北，平天下之法狱事， 廷尉之象也。天门二星，在平星北。

亢南七星曰折威，主斩杀。顿顽 二星，在折威东南，主考囚情状，察 诈伪也。

骑官二十七星，在氐南，若天子 武贲，主宿卫。东端一星骑阵将军， 骑将也。南三星车骑，车骑之将也。 阵车三星，在骑官东北，革车也。 也。他星守之，近臣诛。从官二星， 在积卒西北。

龟五星，在尾南，主卜以占吉 凶。傅说一星，在尾后。傅说主章 祝，巫官也。鱼一星，在尾后河中， 主阴事，知云雨之期也。

杵三星，在箕南，杵给庖舂。客 星入杵臼，天下有急。穅星在箕舌前 杵西北。

鳖十四星，在南斗南。鳖为水 虫，归太阴。有星守之，白衣会，主 有水令。农丈人一星，在南斗西南， 老农主穑也。狗二星，在南斗魁前， 主吠守。

天田九星，在牛南。罗堰九星， 在牵牛东，岠马也，以壅蓄水潦，灌 溉沟渠也。九坎九星，在牵牛南。 坎，沟渠也，所以导达泉源，疏盈泻 溢，通沟洫也。九坎间十星曰天池。 一曰三池，一曰天海，主灌溉田畴 事。

虚南二星曰哭，哭东二星曰泣， 泣、哭皆近坟墓。泣南十三星曰天垒 城，如贯索状，主北夷于丁零、匈 奴。南二星曰盖屋，治宫室之官也。 其南四星曰虚梁，园陵寝庙之所也。 十二星，在羽林北，羽林之垣垒也， 主军卫为营壅也。五星有在天军中 者，皆为兵起，荧惑、太白、辰星尤 甚。北落师门一星，在羽林西南。北 者，宿在北方也；落，天之籓落也； 师，众也；师门，犹军门也。长安城 北门曰北落门，以象此也。主非常以 候兵。有星守之，虏入塞中，兵起。 其西北有十星，曰天钱。北落西南一 星曰天纲，主武帐。北落东南九星曰 八魁，主张禽兽。
天仓六星，在娄南，仓谷所藏 也。南四星曰天庾，积厨粟之所也。 之属也，主给御粮也。
天廪四星在昴南，一曰天ＢＷ， 主蓄黍稷以供飨祀；《春秋》所谓御 廪，此之象也。天苑十六星，在昴毕 南，天子之苑囿，养兽之所也。苑南 十三星曰天园，植果菜之所也。

毕附耳南八星曰天节，主使臣之 所持者也。天节下九星曰九州殊口， 晓方俗之官，通重译者也。

参旗九星在参西，一曰天旗，一 曰天弓，主司弓弩之张，候变御难。 玉井四星，在参左足下，主水浆以给 厨。西南九星曰九游，天子之旗也。 市十三星在参东南，天军贸易之市， 使有无通也。野鸡一星，主变怪，在 军市中。军市西南二星曰丈人，丈人 东二星曰子，子东二星曰孙。

东井西南四星曰水府，主水之官 也。东井南垣之东四星曰四渎，江、 河、淮、济之精也。狼一星，在东井 东南。狼为野将，主侵掠。色有常， 不欲动也。北七星曰天狗，主守财。 弧九星在狼东南，天弓也，主备盗 贼，常向于狼。弧矢动移不如常者， 多盗贼，胡兵大起。狼弧张，害及 胡，天下乖乱。又曰，天弓张，天下 精为星。老人一星，在弧南，一曰南 极，常以秋分之旦见于丙，春分之夕 而没于丁。见则治平，主寿昌，常以 秋分候之南郊。
柳南六星曰外厨。厨南一星曰天 纪，主禽兽之齿。
稷五星，在七星南。稷，农正 也，取乎百谷之长以为号也。 张南十四星曰天庙，天子之祖庙 也。客星守之，祠官有忧。
翼南五星曰东区，蛮夷星也。 轸南三十二星曰器府，乐器之府 域，亦曰司徒。土司空北二星曰军 门，主营候彪尾威旗。
天汉起没
天汉起东方，经尾箕之间，谓之 汉津。乃分为二道，其南经傅说、 鱼、天籥、天弁、河鼓，其北经龟， 贯箕下，次络南斗魁、左旗，至天津 下而合南道。乃西南行，又分夹匏 瓜，络人星、杵、造父、腾蛇、王 良、傅路、阁道北端、太陵、天船、 卷舌而南行，络五车，经北河之南， 入东井水位而东南行，络南河、阙 丘、天狗、天纪、天稷，在七星南而 没。
○十二次度数

十二次。班固取《三统历》十二 次配十二野，其言最详。又有费直说 《周易》、蔡邕《月令章句》，所言 颇有先后。魏太史令陈卓更言郡国所 入宿度，今附而次之。

自轸十二度至氐四度为寿星，于 辰在辰，郑之分野，属兗州。费直 《周易分野》，寿星起轸七度。蔡邕 《月令章句》，寿星起轸六度。

自氐五度至尾九度为大火，于辰 在卯，宋之分野，属豫州。费直，起 氐十一度。蔡邕，起亢八度。 直，起尾九度。蔡邕，起尾四度。

自南斗十二度至须女七度为星 纪，于辰在丑，吴越之分野，属扬 州。费直，起斗十度。蔡邕，起斗六 度。

自须女八度至危十五度为玄枵， 于辰在子，齐之分野，属青州。费 直，起女六度。蔡邕，起女十度。

自危十六度至奎四度为诹訾，于 辰在亥，卫之分野，属并州。费直， 起危十四度。蔡邕，起危十度。
自奎五度至胃六度为降娄，于辰 在戌，鲁之分野，属徐州。费直，起
自胃七度至毕十一度为大梁，于 辰在酉，赵之分野，属冀州。费直， 起娄十度。蔡邕，起胃一度。

自毕十二度至东井十五度为实 沈，于辰在申，魏之分野，属益州。 费直，起毕九度。蔡邕，起毕六度。

自东井十六度至柳八度为鹑首， 于辰在未，秦之分野，属雍州。费 直，起井十二度。蔡邕，起井十度。

自柳九度至张十六度为鹑火，于 辰在午，周之分野，属三河。费直， 起柳五度。蔡邕，起柳三度。 直，起张十三度。蔡邕，起张十二 度。
州郡躔次 陈卓、范蠡、鬼谷先生、张良、 诸葛亮、谯周、京房、张衡并云： 角、亢、氐，郑，兗州： 东郡入角一度东平、任城、山阳 入角六度
泰山入角十二度 济北陈留入亢 五度
济阴入氐二度东平入氐七度 房、心，宋，豫州： 沛郡入房四度梁国入房五度 淮阳入心一度鲁国入心三度， 楚国入房四度。
尾、箕，燕，幽州：
凉州入箕中十度 上谷入尾一度 渔阳入尾三度右北平入尾七度
西河、上郡、北地、辽西东入尾 十度 涿郡入尾十六度
渤海入箕一度乐浪入箕三度 玄菟入箕六度广阳入箕九度。 斗、牵牛、须女，吴、越，扬 州：

九江入斗一度庐江入斗六度 豫章入斗十度丹阳入斗十六度 会稽入牛一度临淮入牛四度 广陵入牛八度泗水入女一度 六安入女六度
虚、危，齐，青州：
齐国入虚六度北海入虚九度 济南入危一度乐安入危四度 东莱入危九度平原入危十一度 菑川入危十四度
营室、东壁，卫，并州：
安定入营室一度 天水入营室八 度
陇西入营室四度 酒泉入营室十 一度
张掖入营室十二度武都入东壁一 度
金城入东壁四度 武威入东壁六 度
敦煌入东壁八度。
奎、娄、胃，鲁，徐州： 东海入奎一度琅邪入奎六度 高密入娄一度城阳入娄九度 胶东入胃一度
昴、毕，赵、冀州：
魏郡入昴一度钜鹿入昴三度 常山入昴五度广平入昴七度 中山入昴一度清河入昴九度 信都入毕三度赵郡入毕八度 安平入毕四度河间入毕十度 真定入毕十三度
觜、参，魏，益州：
广汉入觜一度越巂入觜三度 蜀郡入参一度犍为人参三度 牂柯入参五度巴郡入参八度 东井、舆鬼，秦，雍州：
云中入东井一度 定襄入东井八 度
雁门入东井十六度代郡入东井二 十八度
太原入东井二十九度 上党入舆 鬼二度。
柳、七星、张，周，三辅： 弘农入柳一度河南入七星三度 河东入张一度河内入张九度 翼、轸，楚。荆州：
江夏入翼十二度 零陵入轸十一 度
桂阳入轸六度武陵入轸十度 长沙入轸十六度
志第二

天文中
（七曜 杂星气 史传事验） ○七曜

日为太阳之精，主生恩德，人君 之象也。人君有瑕，必露其慝以告示 焉。故日月行有道之国则光明，人君 吉昌，百姓安宁。人君乘土而王，其 军，军破；无军，丧侯王。其君无 德，其臣乱国，则日赤无光。日失 色，所临之国不昌。日昼昏，行人无 影，到暮不止者，上刑急，下不聊 生，不去一年有大水。日昼昏，乌鸟 群鸣，国失政。日中乌见，主不明， 为政乱，国有白衣会，将军出，旌旗 举。日中有黑子、黑气、黑云，乍三 乍五，臣废其主。日蚀，阴侵阳，臣 掩君之象，有亡国。

月为太阴之精，以之配日，女主 之象；以之比德，刑罚之义；列之朝 廷，诸侯大臣之类。故君明，则月行 依度；臣执权，则月行失道；大臣用 将有殃。月昼明，奸邪并作，君臣争 明，女主失行，阴国兵强，中国饥， 天下谋僭。数月重见，国以乱亡。

岁星曰东方春木，于人，五常， 仁也；五事，貌也。仁亏貌失，逆春 令，伤木气，则罚见岁星。岁星盈 缩，以其舍命国。其所居久，其国有 德厚，五谷丰昌，不可伐。其对为 冲，岁乃有殃。岁星安静中度，吉。 盈缩失次，其国有忧，不可举事用 兵。又曰，人主之象也，色欲明，光 色润泽，德合同。又曰，进退如度， 奸邪息；变色乱行，主无福。又主 国昌；赤黄而沈，其野大穰。

荧惑曰南方夏火，礼也，视也。 礼亏视失，逆夏令，伤火气，罚见荧 惑。荧惑法使行无常，出则有兵，入 则兵散。以舍命国，为乱为贼，为疾 为丧，为饥为兵，所居国受殃。环绕 钩已，芒角动摇，变色，乍前乍后， 乍左乍右，其为殃愈甚。其南丈夫、 北女子丧。周旋止息，乃为死丧；寇 乱其野，亡地。其失行而速，兵聚其 下，顺之战胜。又曰，荧惑主大鸿 胪，主死丧，主司空。又为司马，主 楚吴越以南；又司天下群臣之过，司 怒，逆行成钩已，战凶，有围军；钩 已，有芒角如锋刃，人主无出宫，下 有伏兵；芒大则人众怒。又为理，外 则理兵，内则理政，为天子之理也。 故曰，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所在。 其入守犯太微、轩辕、营室、房、 心，主命恶之。

填星曰中央季夏土，信也，思心 也。仁义礼智，以信为主，貌言视 德，以心为正，故四星皆失，填乃为 之动。动而盈，侯王不宁。缩，有军 不复。所居之宿，国吉，得地及女 子，有福，不可伐；去之，失地，若 不乃大水。失次而下曰缩，后戚，其 岁不复，不乃天裂若地动。一曰，填 为黄帝之德，女主之象，主德厚安危 存亡之机，司天下女主之过。又曰， 天子之星也。天子失信，则填星大 动。

太白曰西方秋金，义也，言也。 义亏言失，逆秋令，伤金气，罚见太 白。太白进退以候兵，高埤迟速，静 躁见伏，用兵皆象之，吉。其出西 方，失行，夷狄败；出东方，失行， 中国败。未尽期日，过参天，病其对 国。若经天，天下革，民更王，是谓 白主大臣，其号上公也，大司马位谨 候此。

辰星曰北方冬水，智也，听也。 智亏听失，逆冬令，伤水气，罚见辰 星。辰星见，则主刑，主廷尉，主燕 赵，又为燕、赵、代以北；宰相之 象。亦为杀伐之气，战斗之象。又 曰，军于野，辰星为偏将之象，无军 为刑事。和阴阳，应效不效，其时不 和。出失其时，寒署失其节，邦当大 饥。当出不出，是谓击卒，兵大起。 在于房心间，地动。亦曰，辰星出入 躁疾，常主夷狄。又曰，蛮夷之星

凡五星有色，大小不同，各依其 行而顺时应节。色变有类，凡青皆比 参左肩，赤比心大星，黄比参右肩， 白比狼星，黑比奎大星。不失本色而 应其四时者，吉；色害其行，凶。

凡五星所出所行所直之辰，其国 为得位。得位者，岁星以德，荧惑有 礼，填星有福，太白兵强，辰星阴阳 和。所行所直之辰，顺其色而有角者 胜，其色害者败。居实，有德也；居 虚，无德也。色胜位，行胜色，行得 尽胜之。营室为清庙，岁星庙也。心 为明堂，荧惑庙也。南斗为文太室， 庙，谨候其命。

凡五星盈缩失位，其精降于地为 人。岁星降为贵臣；荧惑降为童兒， 歌谣嬉戏；填星降为老人妇女；太白 降为壮夫，处于林麓；辰星降为妇 人。吉凶之应，随其象告。

凡五星，木与土合，为内乱， 饥；与水合，为变谋而更事；与火 合，为饥，为旱；与金合，为白衣之 会，合斗，国有内乱，野有破军，为 水。太白在南，岁星在北，名曰牝 牡，年谷大熟。太白在北，岁星在 南，年或有或无。火与金合，为烁， 忧；离之，军却。出太白阴，分宅； 出其阳，偏将战。与土合，为忧，主 孽卿。与水合，为北军，用兵举事大 败。一曰，火与水合，为焠，不可举 事用兵。土与水合，为壅沮，不可举 事用兵，有覆军下师。一曰，为变谋 更事，必为旱。与金合，为疾，为白 衣会，为内兵，国亡地。与木合，国 饥。水与金合，为变谋，为兵忧。入 太白中而上出，破军杀将，客胜；下 出，客亡地。视旗所指，以命破军。 环绕太白，若与斗，大战，客胜。凡 木、火、土、金与水斗，皆为战。兵 不在外，皆为内乱。凡同舍为合，相 毋伤，七寸以内必之。

凡月蚀五星，其国皆亡。岁以 饥，荧惑以乱，填以杀，太白以强国 战，辰以女乱。
凡五星入月，岁，其野有逐相； 太白，将僇。
凡五星所聚，其国王，天下从。 岁以义从，荧惑以礼从，填以重从， 太白以兵从，辰以法从，各以其事致 天下也。三星若合，是谓惊立绝行， 其国外内有兵与丧，百姓饥乏，改立 侯王。四星若合，是谓大阳，其国兵 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五星若 者，奄有四方，子孙蕃昌；亡德受 殃，离其国家，灭其宗庙，百姓离 去，被满四方。五星皆大，其事亦 大；皆小，事亦小。

凡五星色，皆圜，白为丧，为 旱；赤中不平，为兵；青为忧，为 水；黑为疾疫，为多死；黄为吉。皆 角，赤，犯我城；黄，地之争；白， 哭泣声；青，有兵忧；黑，有水。五 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安宁，歌舞 以行，不见灾疾，五谷蕃昌。

凡五星，岁，政缓则不行，急则 过分，逆则占。荧惑，缓则不出，急 则不入，违道则占。填，缓则不还， 出，急则不入，逆则占。辰，缓则不 出，急则不入，非时则占。五星不失 行，则年谷丰昌。

凡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 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辰 星不出，太白为客；其出，太白为 主。出而与太白不相从，及各出一 方，为格，野虽有军，不战。

凡五星见伏、留行、逆顺、迟速 应历度者，为得其行，政合于常；违 历错度，而失路盈缩者，为乱行。乱 行则为天矢彗孛，而有亡国革政，兵 饥丧乱之祸云。

○杂星气
图纬旧说，及汉末刘表为荆州 牧，命武陵太守刘睿集天文众占，名 《荆州占》。其杂星之体，有瑞星， 有妖星，有客星，有流星，有瑞气， 有妖气，有日月傍气，皆略其名状， 举其占验，次之于此云。
○瑞星
一曰景星，如半月，生于晦朔， 助月为明。或曰，星大而中空。或 曰，有三星，在赤方气，与青方气相 连，黄星在赤方气中，亦名德星。
二曰周伯星，黄色，煌煌然，所 见之国大昌。
三曰含誉，光耀似慧，喜则含誉 射。
四曰格泽，如炎火，下大上锐， 色黄白，起地而上。见则不种而获， 有土功，有大客。
○妖星
一曰彗星，所谓扫星。本类星， 末类彗，小者数寸，长或竟天。见则 兵起，大水。主扫除，除旧布新。有 五色，各依五行本精所主。史臣案， 彗体无光，傅日而为光，故夕见则东 指，晨见则西指。在日南北，皆随日 光而指。顿挫其芒，或长或短，光芒 所及则为灾。

二曰孛星，彗之属也。偏指曰 彗，芒气四出曰孛。孛者，孛孛然非 常，恶气之所生也。内不有大乱，则 外有大兵，天下合谋，暗蔽不明，有 所伤害。晏子曰：“君若不改，孛星 将出，彗星何惧乎！”由是言之，灾 甚于彗。

三曰天棓，一名觉星。本类星， 末锐，长四丈。或出东北方西方，主 奋争。

四曰天枪。其出，不过三月，必 有破国乱君，伏死其辜。殃之不尽， 当为旱饥暴疾。
五曰天欃。石氏曰，云如牛状。 出西方，长可三丈，主捕制。
六曰蚩尤旗，类彗而后曲，象 旗。或曰，赤云独见。或曰，其色黄 上白下。或曰，若植雚而长，名曰蚩 尤之旗。或曰，如箕，可长二丈，末 有星。主伐枉逆，主惑乱，所见之方 下有兵，兵大起；不然，有丧。

七曰天冲，出如人，苍衣赤头， 不动。见则臣谋主，武卒发，天子 亡。

八曰国皇，大而赤，类南极老人 星。或曰，去地一二丈，如炬火，主 内寇内难。或曰，其下起兵，兵强。 或曰，外内有兵丧。

九曰昭明，象如太白，光芒，不 行。或曰，大而白，无角，乍上乍 下。一曰，赤彗分为昭明，昭明灭 光，以为起霸起德之征，所起国兵多 变。一曰，大人凶，兵大起。

十曰司危，如太白，有目。或 曰，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 丈，大而白。或曰，大而有毛，两 角。或曰，类太白，数动，察之而 赤，为乖争之征，主击强兵。见则主 失法，豪杰起，天子以不义失国，有 声之臣行主德。

十一曰天谗，彗出西北，状如 剑，长四五丈。或曰，如钩，长四 出则其国内乱，其下相谗，为饥兵， 赤地千里，枯骨藉藉。

十二曰五残，一名五鏠，出正 东，东方之星。状类辰，可去地六七 丈。或曰，苍彗散为五残，如辰星， 出角。或曰，星表有气如晕，有毛。 或曰，大而赤，数动，察之而青。主 乖亡；为五分，毁败之征，亦为备急 兵。见则主诛，政在伯，野乱成，有 急兵，有丧，不利冲。

十三曰六贼，见出正南，南方之 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动有光。 或曰，形如彗，五残、六贼出，祸合 天下，逆侵关枢；其下有兵，冲不 利。

十四曰狱汉，一名咸汉，出正 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 赤，数动，察之中青。或曰，赤表， 下有三彗从横。主遂王，主刺王。出 则阴精横，兵起其下。又为丧，动则 诸侯惊。

十五曰旬始，出北斗旁，如雄 鸡。其怒，有青黑，象伏鳖。或曰， 怒，雌也，主争兵。又曰，黄彗分为 旬始，为立主之题，主乱，主招横。 见则臣乱兵作，诸侯虐，期十年，圣 人起伐，群猾横恣。或曰，出则诸侯 雄鸣。

十六曰天锋，彗象矛锋。天下从 横，则天锋星见。
行，见则不久而灭。或曰，主星上有 三彗上出，所出城邑乱，有大盗不 成，又以五色占。

十八曰蓬星，大如二斗器，色 白，一名王星。状如夜火之光，多至 四五，少一二。一曰，蓬星在西南， 长数丈，左右兑。出而易处。星见， 不出三年，有乱臣戮死。又曰，所出 大水大旱，五谷不收，人相食。
十九曰长庚，如一匹布著天。见 则兵起。
二十曰四填，星出四隅，去地六 赤，去地二丈，常以夜半时出。见， 十月而兵起，皆为兵起其下。

二十一曰地维藏光，出四隅。或 曰，大而赤，去地二三丈，如月始 出。见则下有乱，乱者亡，有德者 昌。
《河图》云：
岁星之精，流为天棓、天枪、天 猾、天冲、国皇、反登、苍彗。 荧惑散为昭旦、蚩尤之旗、昭 明、司危、天欃、赤彗。
填星散为五残、狱汉、大贲、昭 星、绌流、旬始、蚩尤、虹蜺、击 咎、黄彗。
败、司奸、天狗、天残、卒起、白 彗。
辰星散为枉矢、破女、拂枢、灭 宝、绕綎、惊理、大奋祀、黑彗。 五色之彗，各有长短，曲折应 象。
汉京房著《风角书》有《集星 章》，所载妖星皆见于月旁，互有五 色方云，以五寅日见，各有五星所生 云：
天枪、天根、天荆、真若、天 榬，天楼、天垣，皆岁星所生也。见
天阴、晋若、官张、天惑、天 崔、赤若、蚩尤，皆荧惑之所生也。 出在丙寅日，有两赤方在其旁。

天上、天伐、从星、天枢、天 翟、天沸、荆彗，皆填星所生也。出 在戊寅日，有两黄方在其旁。

若星、帚星、若彗、竹彗、墙 星、榬星、白雚，皆太白之所生也。 出在庚寅日，有两白方在共旁。

天美、天欃、天杜、天麻、天 林、天蒿、端下，皆辰星之所生也。 出以壬寅日，有两黑方在其旁。

已前三十五星，即五行气所生， 前而见，见则有水旱，兵丧，饥乱； 所指亡国，失地，王死，破军，杀 将。
○客星
张衡曰：“老子四星及周伯、王 蓬絮、芮各一，错乎五纬之间。其见 无期。其行无度”。《荆州》占云： “老子星色淳白，然所见之国，为饥 为凶，为善为恶，为喜为怒。周伯星 黄色煌煌，所至之国大昌。蓬絮星色 青而荧荧然，所至之国风雨不节，焦 旱，物不生，五谷不登，多蝗虫。” 又云：“东南有三星出，名曰盗星， 大星出而白，名曰天狗，出则人相 食，大凶。东北有三大星出，名曰女 帛，见则有大丧。”
○流星
流星，天使也。自上而降曰流， 自下而升曰飞。大者曰奔，奔亦流星 也。星大者使大，星小者使小。声隆 隆者，怒之象也。行疾者期速，行迟 者期迟。大而无光者。众人之事；小 而有光者，贵人之事；大而光者，其 人贵且众也。乍明乍灭者，贼败成 也。前大后小者，恐忧也；前小后大 者，喜事也。蛇行者，奸事也；往疾 者，往而不反也。长者，其事长久 有兵。无风云，有流星见，良久间乃 入，为大风，发屋折木。小流星百数 四面行者，众庶流移之象。

流星之类，有音如炬火下地，野 雉鸣，天保也；所坠国安，有喜。若 小流星色青赤，名曰地雁，其所坠者 起兵。流星有光青赤，长二三丈，名 曰天雁，军中之精华也；其国起兵， 将军当从星所之。流星晖然有光，光 白，长竟天者，人主之星也；主相、 将军从星所之。

飞星大如缶若甕，后皎然白，前 卑后高，此谓顿顽，其所从者多死 其国人相斩为爵禄。飞星大如缶若 甕，其后皎然白，长数丈，星灭后， 白者化为云流下，名曰大滑，所下有 流血积骨。

枉矢，类流星，色苍黑，蛇行， 望之如有毛，目长数匹，著天，主反 萌，主射愚。见则谋反之兵合射所 诛，亦为以乱伐乱。

天狗，状如大奔星，色黄，有 声，其止地，类狗。所坠，望之如火 光，炎炎冲天，其上锐，其下员，如 数顷田处。或曰，星有毛，旁有短 彗，下有狗形者。或曰，星出，其状 名曰天狗。其色白，其中黄，黄如遗 火状。主候兵讨贼。见则四方相射， 千里破军杀将。或曰，五将斗，人相 食，所往之乡有流血。其君失地，兵 大起，国易政，戒守御。

营头，有云如坏山堕，所谓营头 之星，所堕，其下覆军，流血千里。 亦曰流星昼陨名营头。
○云气
瑞气：一曰庆云。若烟非烟，若 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困，是谓 庆云，亦曰景云。此喜气也，太平之 应。二曰归邪。如星非星，如云非 下连星。见，必有归国者。三曰昌 光，赤，如龙状，圣人起，帝受终， 则见。

妖气：一曰虹蜺，日旁气也，斗 之乱精。主惑心，主内淫，主臣谋 君，天子诎，后妃颛，妻不一。二曰 　云，如狗，赤色，长尾；为乱君， 为兵丧。
○十煇
《周礼》眡昆氏掌十煇之法，以 观妖祥，辨吉凶。一曰昆，谓阴阳五 色之气，浸淫相侵。或曰，抱珥背璚 也。三曰觿日傍气，刺日，形如童子 所佩之觿。四曰监，谓云气临在日上 也。五曰闇，谓日月蚀，或曰脱光 也。六曰瞢，谓瞢瞢不光明也。七曰 弥，谓白虹弥天而贯日也。八曰序， 谓气若山而在日上。或曰，冠珥背 璚，重叠次序，在于日旁也。九曰 隮，谓晕气也。或曰，虹也，《诗》 所谓“朝隮于西”者也。十曰想，谓 气五色有形想也，青饥，赤兵，白 丧，黑忧，黄熟。或曰，想，思也， 赤气为人狩之形，可思而知其吉凶 也。

凡游气蔽天，日月失色，皆是风 见日，夜不见星，有云障之，两敌相 当，阴相图议也。日蒙蒙无光，士卒 内乱。又曰，数日俱出，若斗，天下 兵起，大战。日斗，下有拔城。日戴 者，形如直状，其上微起，在日上为 戴。戴者，德也，国有喜也。一云， 立日上为戴。青赤气抱在日上，小者 为冠，国有喜事。青赤气小而交于日 下为缨，青赤气小而员，一二在日下 左右者为纽。青赤气如小半晕状，在 日上为负，负者得地为喜。又曰，青 赤气长斜倚日旁为戟。青赤气员而 小，在日左右为珥，黄白者有喜。又 亦如之。无军而珥，为拜将。又日旁 如半环向日为抱。青赤气如月初生， 背日者为背，又曰，背气青赤而曲， 外向为叛象，分为反城。璚者如带， 璚在日四方。青赤气长而立日旁为 直，日旁有一直，敌在一旁欲自立， 从直所击者胜。日旁有二直三抱，欲 自立者不成，顺抱击者胜，杀将。气 形三角，在日西方为提，青赤气横在 日上下为格。气如半晕，在日下为 承。承者，臣承君也。又曰，日下有 黄气三重若抱，名曰承福，人主有吉 喜，且得地。青白气如履，在日下者 背者，逆气也。两军相当，顺抱击逆 者胜，故曰破走。日抱且两珥，一虹 贯抱至日，顺虹击者胜，杀将。日抱 两珥且璚，二虹贯抱至日，顺虹击者 胜。日重抱，内有璚，顺抱击者胜。 亦曰，军内有欲反者。日重抱，左右 二珥，有白虹贯抱，顺抱击胜，得二 将。有三虹，得三将。日抱黄白润 泽，内赤外青，天子有喜，有和亲来 降者；军不战，敌降，军罢。色青 黄，将喜；赤，将兵争，白，将有 丧，黑，将死。日重抱且背，顺抱击 者胜，得地，若有罢师。日重抱，抱 内外有璚，两珥，顺抱击者胜，破 员而周匝，内赤外青，名为晕。日晕 者，军营之象。周环匝日，无厚薄， 敌与军势齐等。若无军在外，天子失 御，民多叛。日晕有五色，有喜；不 得五色者有忧。

凡占，两军相当，必谨审日月晕 气，知其所起，留止远近，应与不 应，疾迟，大小，厚薄，长短，抱背 为多小，有无，虚实，久亟，密疏， 泽枯。相应等者势等。近胜远，疾胜 迟，大胜小，厚胜薄，长胜短，抱胜 背，多胜少，有胜无，实胜虚，久胜 亟，密胜疏，泽胜枯。重背，大破； 内，背于外者离于外也。
○杂气
天子气，内赤外黄，四方所发之 处当有王者。若天子欲有游往处，其 地亦先发此气。或如城门隐隐在气雾 中，恆带杀气森森然。或如华盖在雾 气中，或气象青衣人无手，在日西， 或如龙马，或杂色郁郁冲天者，此皆 帝王气。

猛将之气，如龙，如猛兽；或如 火烟之状；或白如粉沸；或如火光之 状，夜照人；或白而赤气绕之，或如 尘，头锐而卑，本大而高。此皆猛将 之气也。气发渐渐如云，变作山形， 将有深谋。

凡军胜之气，如堤如坂，前后磨 地。或如水光；将军勇，士卒猛。或 如山堤，山上若林木；将士骁勇。或 如埃尘粉沸，其色黄白；或如人持斧 向敌；或如蛇举首向敌，或气如覆 舟，云如牵牛；或有云如斗鸡，赤白 相随，在气中；或发黄气，皆将士精 勇。
凡气上黄下白，名曰善气；所临 之军，敌欲求和退。
凡负气，如马肝色，或如死灰 色；或类偃盖，或类偃鱼；或黑气如 坏山坠军上者，名曰营头之气；或如 群牛群猪，在气中。此衰气也。或如 悬衣，如人相随；或纷纷如转蓬，或 如扬灰；或云如卷席，如匹布乱穰 者，皆为败征。气如系牛，如人卧， 如双蛇，如飞鸟，如决堤垣，如坏 屋，如惊鹿相逐，如两鸡相向，此皆 为败军之气。

凡降人气，如人十十五五，皆叉 手低头；又云，如人叉手相向。或气 如黑山，以黄为缘者，皆欲降伏之象 也。

凡坚城之上，有黑云如星，名曰 城。皆有大喜庆。或气青色如牛头触 人，或城上气如烟火。如双蛇，如杵 形向外，或有云分为两彗状者，皆不 可攻。

凡屠城之气，或赤如飞鸟，或赤 气如败车，或有赤黑气如狸皮斑，或 城中气聚如楼，出见于外；营上有云 如众人头，赤色，其城营皆可屠。气 如雄雉临城，其下必有降者。

凡伏兵有黑气，浑浑员长，赤气 在其中：或白气粉沸，起如楼状；或 如幢节状，在乌云中；或如赤杵在乌 云中，或如乌人在赤云中。

凡暴兵气，白，如瓜蔓连结，部 队相逐，须臾罢而复出；或白气如仙 人，如仙人衣，千万连结，部队相 逐，罢而复兴，当有千里兵来。或气 如人持刀楯，云如人，色赤，所临城 邑有卒兵至。或赤气如人持节，兵来 未息。云如方虹。此皆有暴兵之象。

凡战气，青白如膏；如人无头； 如死人卧；如丹蛇，赤气随之，必大 战，杀将。四望无云，见赤气如狗入 营，其下有流血。

凡连阴十日，昼不见日，夜不见 月，乱风四起，欲雨而无雨，名曰 蒙，臣有谋。雾气若昼若夜，其色青 也。青云润泽蔽日，在西北，为举贤 良。云气如乱穰，大风将至，视所从 来。云甚润而厚，大雨必暴至。四始 之日，有黑云气如阵，厚大重者，多 雨。气若雾非雾，衣冠不濡，见则其 城带甲而趣。日出没时有雾气横截 之，白者丧，乌者惊，三日内雨者各 解。有云如蛟龙，所见处将军失魄。 有云如鹄尾来廕国上，三日亡。有云 赤黄色四塞，终日竟夜照地者，大臣 纵恣。有云如气，昧而浊，贤人去， 小人在位。
凡白虹者，百殃之本，众乱所 基。雾者，众邪之气，阴来冒阳。 凡白虹雾，奸臣谋君，擅权立 威。昼雾夜明，臣志得申。
凡夜雾白虹见，臣有忧；昼雾白 虹见，君有忧。虹头尾至地，流血之 象。

凡雾气不顺四时，逆相交错，微 风小雨，为阴阳气乱之象。积日不 解，昼夜昏暗，天下欲分离。

凡天地四方昏蒙若下尘，十日五 日已上，或一月，或一时，雨水沾衣 而有土，名曰霾。故曰，天地霾，君 臣乖。

凡海旁蜄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 上赤；嵩高、三河之郊，气正赤；恆 山之北，气青；勃碣海岱之间，气皆 正黑；江淮之间，气皆白；东海气如 员簦；附汉河水，气如引布；江汉气 劲如杼，济水气如黑　，渭水气如狼 白尾，淮南气如白羊，少室气如白兔 青尾，恆山气如黑牛青尾。东夷气如 树，西夷气如室屋，南夷气如阇台， 或类舟船。

阵云如立垣。杼轴云类轴，搏， 两端兑。杓云如绳，居前亘天，其半 半天；其ＪＨ者类阙旗故。钩云句 曲。诸此云见，以五色占。而泽抟 行气也。

韩云如布，赵云如牛，楚云如 日，宋云如车，鲁云如马，卫云如 犬，周云如车轮，秦云如行人，魏云 如鼠，郑云如绛衣，越云如龙，蜀云 如囷。

车气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骑气 卑而布。卒气搏。前卑后高者，疾。 前方而高后锐而卑者，却。其气平者 其行徐。前高后卑者，不止而返。校 骑之气，正苍黑，长数百丈。游兵之 气如彗扫，一云长数百丈，无根本。 喜气上黄下赤，怒气上下赤，忧气上 下黑。土功气黄白。徙气白。 云，若雾非雾，仿佛若可见。初出森 森然，在桑榆上，高五六尺者，是千 五百里外。平视则千里，举目望即五 百里；仰瞻中天，即百里内。平望， 桑榆间二千里；登高而望，下属地 者，三千里。敌在东，日出候之；在 南，日中候之，在西，日入候之；在 北，夜半候之。军上气，高胜下，厚 胜薄，实胜虚，长胜短，泽胜枯。气 见以知大，占期内有大风雨，久阴， 则灾不成。
◎史传事验
○天变
惠帝元康二年二月，天西北大 裂。案刘向说：“天裂，阳不足，地 动，阴有余。”是时人主昏瞀，妃后 专制。

太安二年八月庚午，天中裂为 二，有声如雷者三。君道亏而臣下专 僭之象也。是日，长沙王奉帝出距成 都、河间二王，后成都、河间、东海 又迭专威命，是其应也。

穆帝升平五年八月已卯夜，天中 裂，广三四丈，有声如雷，野雉皆 鸣。是后哀帝荒疾，海西失德，皇太 后临朝，太宗总万机，桓温专权，威 振内外，阴气盛，阳气微。
南，有声如风水相薄。京房易妖占 曰：“天有声，人主忧。”三年十月 壬辰，天又鸣，甲午止。其后王敦入 石头，王师败绩。元帝屈辱，制于强 臣，即而晏驾，大耻不雪。

安帝隆安五年闰月癸丑，天东南 鸣。六年九月戊子，天东南又鸣。是 后桓玄篡位，安帝播越，忧莫大焉。 鸣每东南者，盖中兴江外，天随之而 鸣也。

义熙元年八月，天鸣，在东南， 京房《易传》曰：“万姓劳，厥妖天 鸣。”是时安帝虽反正，而兵革岁 动，众庶勤劳也。
○日蚀

魏文帝黄初二年六月戊辰晦，日 有蚀之。有司奏免太尉，诏曰：“灾 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 禹汤罪已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 职。后有天地眚，勿腹劾三公。”三 年正月丙寅朔，日有蚀之。十一月庚 申晦，又日有蚀之。五年十一月戊申 晦，日有蚀之。明帝太和初，太史令 许芝奏，日应蚀，与太尉于灵台祈 禳。帝曰：“盖闻人主政有不德，则 天惧之以灾异，所以谴告，使得自修 也。故日月薄蚀，明治道有不当者。 朕即位以来，即不能光明先帝圣德， 而施化有不合于皇神，故天上有寤 之于人，犹父之于子，未有父欲责其 子，而可献盛馔以求免也。今外欲谴 上公与太史令俱穰祠之，于义未闻 也。群公卿士大夫，其各勉修厥职。 有可以补朕不逮者，各封上之。”太 和五年十一月戊戌晦，日有蚀之。六 年正月戊辰朔，日有蚀之。见吴历。
青龙元年闰月庚寅朔，日有蚀 之。
少帝正始元年七月戊申朔，日有 蚀之。三年四月戊戌朔，日有蚀之。 四年五月丁丑朔，日有蚀之。五年四 月丙辰朔，日有蚀之。六年四月壬子 是时曹爽专政，丁谧、邓飏等转改法 度。会有日蚀之变，诏群臣问得失。 蒋济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 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齐侯问 灾，晏子对以布惠；鲁君问异，臧孙 答以缓役。塞变应天，乃实人事。” 济旨譬甚切，而君臣不悟，终至败 亡。九年正月乙未朔，日有蚀之。
嘉平元年二月二月已示朔，日有 蚀之。
高贵乡公甘露四年七月戊子朔， 日有蚀之。五年正月乙酉朔，日有蚀 之。京房易占曰：“日有蚀乙酉，君 月，有成济之变。

元帝景元二年五月丁未朔，日有 蚀之。三年十一月已亥朔，日有蚀 之。

武帝泰始二年七月丙午晦，日有 蚀之。十月丙午朔，日有蚀之。七年 十月丁丑朔，日有蚀之。八年十月辛 未朔，日有蚀之。九年四月戊辰朔， 日有蚀之。又，七月丁酉朔，日有蚀 之。十年正月乙未，三月癸亥，并日 有蚀之。

咸宁元年七月甲申晦，日有蚀 之。三年正月丙子朔，日有蚀之。四 年正月庚午朔，日有蚀之。
之。七年正月甲寅朔，日有蚀之。八 年正月戊申朔，日有蚀之。九年正月 壬申朔，六月庚子朔，并日有蚀之。 永熙元年四月庚申，帝崩。

惠帝元庚九年十一月甲子朔，日 有蚀之。十二月，废皇太子为庶人， 寻杀之。
永康元年正月已卯，四月辛卯 朔，并日有蚀之。
永宁元年闰月丙戌朔，日有蚀 之。
光熙元年正月戊子朔，七月乙酉 怀帝永嘉元年十一月戊申朔，日 有蚀之。二年正月丙子朔，日有蚀 之。六年二月壬子朔，日有蚀之。

愍帝建兴四年六月丁巳朔，十二 月甲申朔，并日有蚀之。五年五月丙 子，十一月丙子，并日有蚀之。时帝 蒙尘于平阳。
元帝太兴元年四月丁丑朔，日有 蚀之。
明帝太宁三年十一月癸已朔，日 有蚀之，在卯至斗。斗，吴分也。其 后苏峻作乱。

成帝咸和二年五月甲申朔，日有 蚀之，在井。井，主酒食，女主象 也。明年，皇太后以忧崩。六年三月 壬戌朔，日有蚀之。是时帝已年长， 每幸司徒第，犹出入见王导夫人曹氏 如子弟之礼。以入君而警敬人臣之 妻，有亏君德之象也。九年十月乙未 朔，日有蚀之。是时帝既冠，当亲万 机，而委政大臣，著君道有亏也。

咸康元年十月乙未朔，日有蚀 之。七年二月甲子朔，日有蚀之。三 月，杜皇后崩。八年正月乙未朔，日 有蚀之。京都大雨，郡国以闻。是谓 三朝，王者恶之。六月而帝崩。

穆帝永和二年四月己酉，七年正 月丁酉，八年正月辛卯，并日有蚀 在尾。燕分，北狄之象也。是时边表 姚襄、苻生互相吞噬，朝廷忧劳，征 伐不止。

升平四年八月辛丑朔，日有蚀 之，几既在角。凡蚀，浅者祸浅，深 者祸大。角为天门，入主恶之。明年 而帝崩。

哀帝隆和元年三月甲寅朔，十二 月戊午朔，并日有蚀之。明年而帝有 疾，不识万机。

海西公太和三年三月丁巳朔，五 年七月癸酉朔，并日有蚀之。皆海西 被废之应也。
孝武帝宁康三年十月癸酉朔，日 有蚀之。
太元四年闰月己酉朔，日有蚀 之。是时苻坚攻没襄阳，执硃序。六 年六月庚子朔，日有蚀之。九年十月 辛亥朔，日有蚀之。十七年五月丁卯 朔，日有蚀之。二十年三月庚辰朔， 日有蚀之。明年帝崩。
安帝隆安四年六月庚辰朔，日有 蚀之。是时元显执政。
元兴二年四月癸巳朔，日有蚀 之。其冬桓玄篡位。
义熙三年七月戊戌朔，日有蚀 正月甲戌朔，日有蚀之。明年，帝 崩。

恭帝元熙元年十一月丁亥朔，日 有蚀之。自义熙元年至是，日蚀皆从 上始，皆为革命之征。

《周礼》只眡祲氏掌十煇之法， 以观妖祥，辩吉凶，有祲、象、镌、 监、闇、瞢、弥、序、隮、想凡十。 后代名变，说者莫同。今录其著应以 次之云。
吴孙权赤乌十一年二月，白虹贯 日。权发诏戒惧。
武帝泰始五年七月甲寅，日晕再 重，白虹贯之。
太康元年正月已丑朔，五色气冠 日，自卯至酉。占曰：“君道失明， 丑为斗牛，主吴越。”是时孙皓淫 暴，四月降。

惠帝元康元年十一月甲申，日 晕，再重，青赤有光。九年正月，日 中有若飞燕者，数日乃消。王隐以为 愍怀废死之征。

永康元年正月癸亥朔，日晕，三 重。十月乙未，日闇，黄雾四塞。占 曰：“不及三年，下有拔城大战。” 十二月庚戌，日中有黑气。京房《易 中有黑气。”

永宁元年九月甲申，月中有黑 子。京房易占：“黑者阴也，臣不掩 君恶，令下见，百姓恶君，则有此 变。”又曰：“臣有蔽主明者。”
太安元年十一月，日中有黑气。 永兴元年十一月，日中有黑气分 日。
光熙元年五月壬辰、癸巳，日光 四散，赤如血流，照地皆赤。甲午又 如之。占曰：“君道失明。”

怀帝永嘉元年十一月乙亥，黄黑 气掩日，所照皆黄。案《河图》占 非日月同宿，时阴气盛，掩日光 也。”占类日蚀。二年正月戊申，白 虹贯日，二月癸卯，白虹贯日，青黄 晕，五重。占曰：“白虹贯日，近臣 为乱，不则诸侯有反者。晕五重，有 国者受其祥，天下有兵，破亡其 地。”明年，司马越暴蔑人主。五 年，刘聪破京都，帝蒙尘于寇庭。五 年三月庚申，日散光，如血下流，所 照皆赤。日中有若飞燕者。

愍帝建兴二年正月辛未辰时，日 陨于地。又有三日相承，出于西方而 东行。五年正月庚子，三日并照，虹 蜺弥天。日有重晕，左右两珥。占 出并争，天下兵作，丁巳亦如其 数。”又曰：“三日并出，不过三 旬，诸侯争为帝。日重晕，天下有立 王。晕而珥，天下有立侯。”故陈卓 曰：“当有大庆，天下其三分乎！” 三月而江东改元为建武、刘聪、李雄 亦跨曹刘疆宇，于是兵连累叶。

元帝太兴元年十一月乙卯，日夜 出，高三丈，中有赤青珥。四年二月 癸亥，日斗。三月癸未，日中有黑 子，辛亥，帝亲录讯囚徒。
永昌元年十月辛卯，日中有黑 子。时帝宠幸刘隗，擅威福，亏伤君 贤。
明帝太宁元年正月乙卯朔，日晕 无光。癸巳，黄雾四塞。占曰：“君 道失明，阴阳昏，臣有阴谋。”京房 曰：“下专刑，兹谓分威，蒙微而日 不明。”先是，王敦害尚书令刁协、 仆射周顗、骠骑将军戴若思等，是专 刑之应。敦既陵上，卒伏其辜。十一 月丙子，白虹贯日。史官不见，桂阳 太守华包以闻。
成帝咸和九年七月，白虹贯日。 咸康元年七月，白虹贯日。二年 七月，白虹贯日。自后庾氏专政，由 黑子，丙子乃灭。夏，帝崩。
穆帝永和八年，张重华在凉州， 日暴赤如火，中有三足为乌，形见分 明，五日乃止。十年十月庚辰，日中 有黑子，大如鸡卵。十一年三月戊 申，日中有黑子，大如桃，二枚。时 天子幼弱，久不亲国政。
升平三年十月丙午，日中有黑 子，大如鸡卵。少时而帝崩。
海西公太和三年九月戊辰夜，二 虹见东方。四年四月戊辰，日晕，厚 密，白虹贯日中。十月乙未，日中有 日晕，五重。十一月，桓温废帝，即 简文咸安元年也。
简文咸安二年十一月丁丑，日中 有黑子。
孝武宁康元年十一月己酉，日中 有黑子，大如李。二年三月庚寅，日 中有黑子二枚，大如鸭卵。十一月己 巳。日中有黑子，大如鸡卵。时帝已 长，而康献皇后以从嫂临朝，实伤君 道，故日有瑕也。
太元十三年二月庚子，日中有黑 子二，大如李。十四年六月辛卯，日 母弟干政。
安帝隆安元年十二月壬辰，日 晕，有背璚。是后不亲万机，会稽王 世子元显专行威罚。四年十一月辛 亥，日中有黑子。

元兴元年二月甲子，日晕，白虹 贯日中。三月庚子，白虹贯日。未 几，桓玄克京都，王师败绩。明年， 玄篡位。

义熙元年五月庚午。日有彩珥。 六年五月丙子，日晕，有璚。时有庐 循逼京都，内外戒严。七月，循走。 在东井，有白虹十余丈在南干日。灾 在秦分，秦亡之象。

恭帝元熙二年正月壬辰，白气贯 日，东西有直珥各一丈，白气贯之交 匝。
○月变
魏文帝黄初四年十一月，月晕北 斗。占曰：“有大丧，赦天下。”七 年五月，帝崩，明帝既位，大赦天 下。
孝怀帝永嘉五年三月壬申丙夜， 月蚀，既。丁夜又蚀，既。占曰： 贵人死。”
海西公太和四年闰月乙亥，月晕 轸，复有白晕贯月北，晕斗柄三星。 占曰：“王者恶之。”六年，桓温废 帝。

安帝隆安五年三月甲子，月生 齿。占曰：“月生齿，天子有贼臣， 群下自相残。”桓玄篡逆之征也。

义熙九年十二月辛卯朔，月犹见 东方。是谓之仄匿，则侯王其肃。是 时刘裕辅政，威刑自己，仄匿之应 云。十一年十一月乙未，月入舆鬼而 晕。占曰：“主忧，财宝出。”一 曰：“月晕，有赦。”
○月奄犯五纬
凡月蚀五星，其国皆亡。五星入 月，其野有逐相。
魏明帝太和五年十二月甲辰，月 犯填星。
青龙二年十月乙丑，月又犯填 星。占同上。戊寅，月犯太白，占 曰：“人君死，又为兵。”景初元年 七月，公孙文懿叛。二年正月，遣宣 帝讨之。三年正月，天子崩。四年三 月已巳，太白与月俱加景昼见，月犯 太白。占同上。
景初元年十月丁未，月犯荧惑。 韩既薨。
齐王嘉平元年正月甲午，太白袭 月。宣帝奏永宁太后废曹爽等。
惠帝太安二年十一月庚辰，岁星 入月中。占曰：“国有逐相。”十二 月壬寅，太白犯月。占曰：“天下有 兵。”三年正月乙卯，月犯太白，占 同青龙元年。七月，左卫将军陈　　 等率众奉帝伐成都王，六军败绩，兵 逼乘舆。后二年，帝崩。

元帝太兴二年十一月辛巳，月犯 荧惑。占曰：“有乱臣。”三年十二 月己未，太白入月，在斗。郭璞曰： 毁其法。”四年十二月丁亥，月犯岁 星，在房。占曰：“其国兵饥，人流 亡。”永昌元年三月，王敦作乱，率 江荆之众来攻，败京都，杀将相。 又，镇北将军刘隗出奔，百姓并去南 亩。困于兵革。四月，又杀湘州刺 史、谯王司马承，镇南将军甘卓。

成帝咸康元年二月乙未，太白入 月。四月甲午。月犯太白。四年四月 已巳，七月乙巳，月俱奄太白。占 曰：“人君死。又为兵，人主恶 之。”明年，石季龙之众大冠沔南， 于是内外戒严。五年四月辛示，月犯 岁星，在胃。占曰：“国饥，人 流。”乙未，月犯岁星，在昴。及 冬，有沔南、邾城之败，百姓流亡万 余家。六年二月乙未，太白入月。占 曰：“人主死。”四月甲午，月犯太 白。占曰：“人主恶之。”

穆帝永和八年十二月，月在东 井，犯岁星。占曰：秦饥，人流 亡。”是时兵革连起。十年十一月， 月奄填星，在舆鬼。占曰：“秦有 兵。”时桓温伐苻健，健坚壁长安， 温退。十二年八月，桓温破姚襄。

升平元年十一月壬午，月奄岁 星，在房。占曰：“人饥。”一曰： “豫州有灾。”二年闰三月乙亥，月 白，在昴。占曰：“人君死。”一 曰：“赵地有兵，胡不安。”四年正 月，暮容俊卒。五年正月乙丑辰时， 月在危宿，奄太白。占曰：“天下靡 散。”三月丁未，月犯填星，在轸。 占曰：“为大丧。”五月，穆帝崩。 七月，慕容恪攻冀州刺史吕护于野 王，拔之，护奔走。时桓温以大众次 宛，闻护败，乃退。

哀帝兴宁元年十月丙戌，月奄太 白，在须女。占曰：“天下靡散。” 一曰：“灾在扬州。”三年，洛阳 没。其后桓温倾扬州资实北讨，败 绩，死亡太半。及征袁真，淮南残 正月乙卯，月奄岁星，在参。占曰： “参，益州分也。”六月，镇西将军 益州刺史周抚卒。十月，梁州刺史司 马勋入益州以叛。硃序率众助刺史周 楚讨平之。

海西太和元年二月丙子，月奄荧 惑，在参。占曰：“为内乱，帝不终 之征。”一曰：“参，魏地。”五 年，慕容　为苻坚所灭。

孝武太元十二年二月戊寅，荧惑 入月。占曰：“有乱臣死，若有相戮 者。”一曰：“女亲为政，天下 乱。”是时琅邪王辅政，王妃从兄王 苟进，交遘主相，扇扬朋党。十三 年，帝杀悦于市。于是主相有隙，乱 阶兴矣。十三年十二月戊子，辰星入 月，在危。占曰：“贼臣欲杀主，不 出三年，必有内恶。”是后慕容垂、 翟辽、姚苌、苻登、慕容永并阻兵争 强。十四年十二月乙未，月犯岁星。 占并同上。十五年，翟辽据司兗，众 军累讨弗克，慕容氏又跨略并冀。七 月，旱。八月，诸郡大水，兗州又 蝗。十八年正月乙酉，荧惑入月。占 曰：“忧在宫中，非贼乃盗也。”一 曰：“有乱臣，若有戮者。”二十一 年九月，帝暴崩内殿，兆庶宣言，夫 星，在尾。占曰：“为饥，燕国 亡。”二十年，慕容垂遣宝伐魏，反 为所破，死者数万人。二十一年，垂 死，国遂衰亡。

安帝隆安元年六月庚午，月奄太 白，在太微端门外。占曰：“国受 兵。”乙酉，月奄岁星，在东壁。占 曰：“为饥，卫地有兵。”二年六 月，郗恢遣邓启方等以万人伐慕容宝 于滑台，启方败。三年九月，桓玄等 并举兵，于是内外戒严。四年正月乙 亥，月犯填星，在牵牛。占曰：“吴 越有兵丧，女主忧。”六月乙未，月 兵。”其四年五月，孙恩破会稽，杀 内史谢琰。后又破高雅之于余姚，死 者十七八。七月，太皇太后李氏崩。 元兴元年，孙恩寇临海，人众饿死， 散亡殆尽。

元兴元年四月辛丑，月奄辰星。 七月，大饥，人相食。二年十一月辛 巳，月犯荧惑。占悉同上。二年十二 月，桓玄篡位，放迁帝、后于寻阳， 以永安何皇后为零陵君。三年二月， 刘裕尽诛桓氏。三年二月甲辰，月腌 岁星于左角。占曰：“天下兵起。” 是年二月丙辰，刘裕起义兵，杀桓修 桓。

义熙元年四月己卯，月犯填星， 在东壁。占曰：“其地亡国。”一 曰：“贵人死。”七月己未，月奄填 星，在东壁。占曰：“其国以伐 己。”一曰：“人流。”十月丁巳， 月奄填星，在营室。占同上。十一 月，荆州刺史魏咏之卒。二年二月， 司马国璠等攻没弋阳。三年，恆徒扬 州刺史王谧薨。四年正月，太保、武 陵王遵薨。三月，左仆射孔安国薨。 二年十二月丙午，月奄太白，在危。 占曰：“齐亡国。”一曰：“强国君 死。”五年四月，刘裕大军北讨慕容 饥。”八月乙未，月犯岁星，在参。 占曰：“益州兵饥。”七月，硃龄石 克蜀，蜀人寻反，又讨之。八年正月 庚戌，月犯岁星，在毕。占同上。九 年七月，硃龄石灭蜀。十二年五月五 月甲申，月犯岁星，在左角。占曰： “为饥。”十四年四月壬申，月犯填 星于张。占曰：“天下有大丧。”其 明年，帝崩。

恭帝元熙元年七月，月犯岁星。 占悉同上。十二月丁巳，月犯太白于 羽林。二年六月，帝逊位，禅宋。

○五星聚舍
犯岁星。占曰；“太白犯五星，有大 兵。”五年三月，诸葛亮以大众寇天 水。时宣帝为大将军，距退之。

青龙二年二月己未，太白犯荧 惑。占曰：“大兵起，有大战。”是 年四月，诸葛亮据渭南，吴亦起兵应 之，魏东西奔命。

惠帝元康三年，填星、岁星、太 白三星聚于毕昴。占曰：“为兵丧。 毕昴，赵地也。”後贾后陷杀太子， 赵王废后，又杀之，斩张华、裴頠， 遂篡位，废帝为太上皇，天下从此遘 乱连祸。
于虚危。占曰：“大兵起，破军杀 将。虚危，又齐分也。”十二月，荧 惑袭太白于营室。占曰；“天下兵 起，亡君之戒。”一曰：“易相。” 初，齐王冏之京都，因留辅政，遂专 傲无君。是月，成都、河间檄长沙王 乂讨之，冏、乂交战，攻焚宫阙，冏 兵败，夷灭。又杀其兄上军将军寔以 下二千余人。太安二年，成都又攻长 沙，于是公私饥困，百姓力屈。

太安三年正月，荧惑犯岁星。占 曰：“有战。”七月。左卫将军陈　 　奉帝伐成都，六军败绩。

光熙元年九月，填星犯岁星。占 马越专权，终以无礼破灭，内乱之应 也。十二月癸未，太白犯填星。占 曰：“为内兵，有大战。”是后河间 王为东海王越所杀。明年正月，东海 王越杀诸葛玫等。五月，汲桑破冯 嵩，杀东燕王。八月，苟晞大破汲 桑。

怀帝永嘉六年七月，荧惑、岁 星、太白聚牛、女之间，徘徊进退。 案占曰：“牛女，扬州分”，是后两 都倾覆，而元帝中兴场土。
建武元年五月癸未，太白、荧惑 合于东井。占曰：“金火合曰烁，为 于寇庭。
元帝太兴二年七月甲午，岁星、 荧惑会于东井。八月乙未，太白犯岁 星，合在翼。占曰：“为兵饥。”三 年六月丙辰，太白与岁星合于房。占 同上。永昌元年王敦攻京师，六军败 绩。王敦寻死。

成帝咸康三年十一月乙丑，太白 犯岁星于营室。占曰：“为兵饥。” 四年二月，石季龙破幽州，迁万余家 以南。五年，季龙众五万寇沔南，略 七千余家而去。又骑二万围陷邾城， 杀略五千余人。四年十二月癸丑，太 白犯填星，在箕。占曰：“王者亡 法。明年，显宗崩。八年十二月己 酉，太白犯荧惑于胃。占曰：“大兵 起。”其后庾翼大发兵，谋伐石季 龙，专制上流。

康帝建元元年八月丁未，太白犯 岁星，在轸。占曰：“有大兵。”是 年石季龙将刘宁寇没狄道。

穆帝永和四年五月，荧惑入娄， 犯填星。占曰：“兵大起，有丧，灾 在赵。”其年石季龙死，来年冉闵杀 石遵及诸胡十万余人，其后褚裒北 伐，丧众而薨。六年三月戊戌，荧惑 犯岁星。占曰：“为战。”七年三月 年七月丁卯，太白犯填星，在柳。占 曰：“周地有大兵。”其年八月，桓 温伐苻健，退，因破姚襄于伊水，定 周地。

升平二年八月戊午，荧惑犯填 星，在张。占曰：“兵大起。”三年 八月庚午，太白犯填星，在太微中。 占曰：“王者恶之。”五年十月丁 卯，荧惑犯岁星，在营室。占曰： “大臣有匿谋。”一曰：“卫地有 兵。”时桓温擅权，谋移晋室。
海西公太和元年八月戊午，太白 犯岁星，在太微中。三年六月甲寅， 海西公废。
简文咸安二年正月己酉，岁星犯 填星，在须女。占曰：“为内乱。” 七月，帝崩，桓温擅权，谋杀侍中王 坦之等，内乱之应。

孝武宁康二年十一月癸酉，太白 奄荧惑，在营室。占曰：“金火合为 烁，为兵丧。”太元元年七月，苻坚 伐凉州，破之，虏张天锡。

太元十一年十二月己丑，太白犯 岁星。占曰：“为兵饥。”是时河朔 未平，兵连在外，冬大饥。十七年九 月丁丑，岁星、荧惑、填星同在亢、 绝行，内外有兵丧与饥，改立王 公。”十九年十月，太白、填星、荧 惑辰星合于氐。十二月癸丑，太白犯 岁星，在斗。占曰：“为乱饥，为内 兵。斗吴越分。”至隆字元年，王恭 等举兵，显王国宝之罪，朝廷杀之。 是后连岁水旱饥。

安帝隆安元年二月，岁星、荧惑 皆入羽林。占曰：“中军兵起。”四 月，王恭等举兵，内外戒严。

元兴元年八月庚子，太白犯岁 星，在上将东南。占曰：“楚兵 饥。”一曰：“灾在上将。”二年， 同上。三年二月壬辰，太白、荧惑合 于羽林。二年十二月，桓玄篡位，放 迁帝、后。三年二月，刘裕起义兵， 桓玄逼帝东下。

义熙二年十二月丁未，荧惑、太 白皆入羽林，又合于壁。三年正月， 慕容超寇淮北、徐州，至下邳。八 月，遣刘敬宣伐蜀。三年二月癸亥， 荧惑、填星、太白、辰星聚于奎、 娄、从填星也，徐州分。是时，慕容 超僭号于齐，兵连徐兗，连岁寇抄， 至于淮泗，姚兴、谯纵僭号秦蜀，卢 循及魏南北交侵。其五年，刘裕北殄 卯，太白奄荧惑。占曰：“有大 兵。”其四年，姚略遣众征赫连勃 勃，大为所破。五年四月甲戌，荧惑 犯辰星，在东井。占曰：“皆为 兵。”十二月辛丑，太白犯岁星，在 奎。占曰：“大兵起，鲁有兵。”是 年四月，刘裕讨慕容超。六年二月， 灭慕容超于鲁地。七年七月丁卯，岁 星犯填星，在参。占曰：“岁填合， 为内乱。”一曰：“益州战，不胜， 亡地。”是时硃龄石伐蜀，后竟灭 之。明年，诛谢混、刘毅。八年七月 甲申，太白犯填星，在东井。占曰： “秦有大兵。”九年二月丙午，荧 兵。”三月壬辰，岁星、荧惑、填 星、太白聚于东井，从岁星也。东 井，秦分。十三年，刘裕定关中，其 后遂移晋祚。十四年十月癸巳，荧惑 入太微，犯西蕃上将，仍顺行至左掖 门内，留二十日乃逆行。至恭帝元熙 元年三月五日，出西蕃上将西三尺 许，又顺还入太微。时填星在太微， 荧惑绕填星成钩己，其年四月丙戌， 从端门出。占曰：“荧惑填星钩己天 庭，天下更纪。”十二月，安帝母弟 琅邪王践阼，是曰恭帝。来年，禅于 宋。

志第三
天文下
（月五星犯列舍 经星变附见 妖 星客星 星流陨 云气）
○月五星犯列舍经星变附见
魏文帝黄初四年三月癸卯，月犯 心大星。占曰：“心为天王位，王者 恶之。”六月甲申，太白昼见。案刘 而行。经天则昼见，其占为兵丧，为 不臣，为更王；强国弱，小国强。” 是时孙权受魏爵号，而称兵距守。其 十二月丙子，月犯心大星。占同上。 五年十月乙卯，太白昼见。占同上。 又岁星入太微逆行，积百四十九日乃 出。占曰：“五星入太微，从右入三 十日以上，人主有大忧。”一曰： “有赦至。”七年五月，帝崩，明帝 即位，大赦天下。六年五月壬戌，荧 惑入太微，至壬申，兴岁星相及，俱 犯右执法，至癸酉乃出。占曰：“从 右入三十日以上，人主有大忧。”又 甚。”十一月，皇子东武阳王鉴薨。 七年正月，骠骑将军曹洪免为庶人。 四月，征南大将军夏侯尚薨。五月， 帝崩。《蜀记》称明帝问黄权曰： “天下鼎立，何地为正？”对曰： “当验天文。往者荧惑守心而文帝 崩，吴、蜀无事，此其征也。”案三 国史并无荧惑守心之文，疑是入太 微。八月，吴遂围江夏，寇襄阳，大 将军宣帝救襄阳，斩吴将张霸等，兵 丧更王之应也。

明帝太和五年五月，荧惑犯房。 占曰：“房四星，股肱臣将相位也， 害。十二月，太尉华歆薨。其十一月 乙酉，月犯轩辕大星。占曰：“女主 忧。”六年三月乙亥，月又犯轩辕大 星。十一月寅，太白昼见南斗，遂历 八十余日，恆见。占曰：“吴有 兵。”明年，孙权遣张弥等将兵万 人，锡授公孙文懿为燕王，文懿斩弥 等，虏其众。青龙三年正月，太后郭 氏崩。

青龙三年三月辛卯，月犯舆鬼。 舆鬼主斩杀。占曰：“人多病，国有 忧。”又曰：“大臣忧。”是年夏及 冬，大疫。四年五月，司徒董昭薨。 其五月丁亥，太白昼见，积三十余 是时，诸葛亮据渭南，宣帝与相持； 孙权寇合肥，又遣陛议、孙韶等人淮 沔，天子亲东征。蜀本秦地，则为秦 魏及楚兵悉起矣。其七月己巳，月犯 楗闭。占曰：“有火灾。”三年七 月，崇华殿灾。三年六月丁未，填星 犯井钺。戊戌，太白又犯之。占曰： “凡月、五星犯井钺，悉为兵灾。” 一曰：“斧钺用，大臣诛。”七月己 丑，填星犯东井距星。占曰：“填星 入井，大人忧。”行近距，为行阴。 其占曰：“大水，五谷不成。”景初 元年夏，大水，伤五谷。其年十月壬 十二月戊辰，月犯钩钤。占曰：“王 者忧。”四年闰正月己巳，填星犯井 钺。三月癸卯，填星犯东井。己巳， 太白与月加景昼见。五月壬寅，太白 犯毕左股第一星。占曰：“毕为边 兵，又主刑罚。”九月，凉州塞外胡 阿毕师使侵犯诸国，西域校尉张就讨 之，斩首捕虏万计。其年七月甲寅， 太白犯轩辕大星。占曰：“女主 忧。”景初元年，皇后毛氏崩。

景初元年二月乙酉，月犯房第二 星。占曰：“将军有忧。”其七月， 司徒陈矫薨。二年四月，司徒韩暨 署置百官，发兵距守，宣帝讨灭之。 二年二月己丑，月犯心距星，又犯中 央大星。五月乙亥，月又犯心距星及 中央大星。案占曰：“王者恶之。犯 前星，太子有忧。”三年正月，帝 崩。太子立，卒见废。其年十月甲 午，月犯箕。占曰：“将军死。”正 始元年四月，车骑将军黄权薨。其闰 十一月癸丑，月犯心中央大星。

少帝正始元年四月戊午，月犯昴 东头第一星。十月庚寅，月又犯昴北 斗四星。占曰：“月犯昴，胡不 安。”二年六月，鲜卑阿妙兒等寇西 方，敦煌太守王延破之，斩二万余 二年九月癸酉，月犯舆鬼西北星。三 年二月丁未，又犯西南星。占曰： “有钱令。”一曰：“大臣忧。”三 年三月，太尉满宠薨。四年正月，帝 加元服，赐群臣钱各有差。四年十 月、十一月，月再犯井钺。是月，宣 帝讨诸葛恪，恪弃城走。五年二月， 曹爽征蜀。五年十一月癸巳，填星犯 亢距星。占曰：“诸侯有失国者。” 七年七月丁丑，月犯左角。占曰： “天下有兵，左将军死。”七月乙 亥，荧惑犯毕距星。占曰；“有边 兵。”一曰：“刑罚用。”九年正月 辛亥，月犯亢南星。占曰：“兵 起。”一曰：“将军死。”七月癸 丑，填星犯楗闭。占曰：“王者不宜 出宫下殿。”嘉平元年，天子谒陵， 宣帝奏诛曹爽等。天子野宿，于是失 势。

嘉平元年六月壬戌，太白犯东井 距星。占曰：“国失政，大臣为 乱。”四月辛巳，太白犯舆鬼。占 曰：“大臣诛。”一曰：“兵起。” 二年三月己未，太白又犯井距星。三 年七月，王凌与楚王彪有谋，皆伏 诛，人主遂卑。

吴孙权赤乌十三年夏五月，日北 至，荧惑逆行，入南斗。秋七月，犯 王死。”一曰：“荧惑逆行，其地有 死君。”太元二年，权薨，是其应 也，故《国志》书于吴。是时，王凌 谋立楚王彪，谓“斗中有星，当有暴 贵者”，以问知星人浩详。详疑有 故，欲悦其意，不言吴有死丧，而言 “淮南楚分，吴楚同占，当有王者 兴”，故凌计遂定。

嘉平二年十二月丙申，月犯舆 鬼。三年四月戊寅，月犯东井。五月 甲寅，月犯亢距星。占曰：“将军 死。”一曰：“为兵。”是月，王 凌、楚王彪等诛。七月，皇后甄氏 舆鬼。九月乙巳，又犯之。十月癸 未，荧惑犯亢南星。占曰：“臣有 乱。”四年十一月丁未，月又犯鬼积 尸。五年六月戊午，太白犯角。占 曰：“群臣有谋，不成。”庚辰，月 犯箕星。占曰：“将军死。”七月， 月犯井钺。丙午，月又犯鬼西北星。 占曰：“国有忧。”十一月癸酉，月 犯东井距星。占曰：“将军死。”正 元元年正月，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 刺史文钦反，兵俱败，诛死。二月， 李丰及弟翼、后父张缉等谋乱，事 泄，悉诛，皇后张氏废。九月，帝废 郭淮讨破之。

高贵乡公正元二年二月戊午，荧 惑犯东井北辕西头第一星。甘露元年 七月乙卯，荧惑犯东井钺星。壬戌， 月又犯钺星。八月辛亥，月犯箕。

吴废孙亮太平元年九月壬辰，太 白犯南斗，《吴志》所书也。占曰： “太白犯斗，国有兵，大臣有反 者。”其明年，诸葛诞反。又明年， 孙綝废亮。吴魏并有兵事也。

甘露元年九月丁巳，月犯东井。 二年六月己酉，月犯心中央大星。八 月壬子，岁星犯井钺。九月庚寅，岁 亢距星。占曰：“逆臣为乱，人君 忧。”景元元年五月，有成济之变及 诸葛诞诛，皆其应也。二年三月庚 子，太白犯东井。占曰：“国失政， 大臣为乱。”是夜，岁星又犯东井。 占曰：“兵起。”至景元元年，高贵 乡公败。三年八月壬辰，岁星犯舆鬼 锧星。占曰：“斧锧用，大臣诛。” 四年四月甲申，岁星又犯舆鬼东南 星。占曰：“鬼东南星主兵，木入 鬼，大臣诛。”景元元年，杀尚书王 经。

元帝景元元年二月，月犯建星。 案占：“月五星犯建星，大臣相 谮。”是后钟会、邓艾破蜀，会谮 艾。二年四月，荧惑入太微，犯右执 法。占曰：“人主有大忧。”一云： “大臣忧。”四年十月，岁星守房。 占曰：“将相忧。”一云：“有大 赦。”明年，邓艾、钟会皆夷灭，赦 蜀土。五年，帝逊位。

武帝咸宁四年九月，太白当见不 见。占曰：“是谓失舍，不有破军， 必有亡国。”是时羊祜表求伐吴，上 许之。五年十一月，兵出，太白始夕 见西方。太康元年三月，大破吴军， 孙皓面缚请罪，吴国遂亡。

太康八年三月，荧惑守心。占 曰：“王者恶之。”太熙元年四月乙 酉，帝崩。

惠帝元康三年四月，荧惑守太微 六十日。占曰：“诸侯三公谋其上， 必有斩臣。”一曰：“天子亡国。” 是春太白守毕，至是百余日。占曰： “有急令之忧。”一曰：“相死。” 又为边境不安。后贾后陷杀太子。六 年十月乙未，太白昼见。九年六月， 荧惑守心。占曰：“王者恶之。”八 月，荧惑入羽林。占曰：“禁兵大 起。”其后，帝见废为太上皇，俄而 三王起兵讨赵王伦，伦悉遣中军兵相 距累月。

永康元年三月，中台星坼，太白 昼见。占曰：“台星失常，三公忧。 华。其五月，荧惑入南斗。占曰： “宰相死，兵大起。斗，又吴分 野。”是时，赵王伦为相，明年，篡 位，三王兴师诛之。太安二年，石冰 破扬州。其八月，荧惑入箕。占曰： “人主失位，兵起。”明年赵王伦篡 位，改元。二年二月，太白出西方， 逆行入东井。占曰：“国失政，大臣 为乱。”是时，齐王冏起兵讨赵王 伦，伦灭，冏拥兵不朝，专权淫奢， 明年，诛死。

永宁元年，自正月至于闰月，五 星互经天，纵横无常。《星传》曰： 上者为经天，其占‘为不臣，为更 王’。”今五星悉经天，天变所未有 也。石氏说曰：“辰星昼见，其国不 亡则大乱。”是后，台鼎方伯，互执 大权，二帝流亡，遂至六夷更王，迭 据华夏，亦载籍所未有也。其四月， 岁星昼见。五月，太白昼见。占同 前。七月，岁星守虚危。占曰：“木 守虚危，有兵忧。虚危，齐分。”一 曰：“守虚，饥；守危，徭役烦多， 下屈竭。”辰星入太微，占曰“为内 乱”，一曰“群臣相杀”。太白守右 掖门，占曰：“为兵，为乱，为 昴，占曰“赵魏有灾”。辰星守舆 鬼，占曰“秦有灾”。九月丁未，月 犯左角。占曰：“人主忧。”一曰： “左卫将军死，天下有兵。”二年四 月癸酉，岁星昼见。占曰：“为臣 强。”初，齐王冏定京都，因留辅 政，遂专慠无君。是月，成都、河间 檄长沙王乂讨之，冏乂交战，攻焚宫 阙，冏兵败，夷灭。又杀其兄上军将 军寔以下二十余人。太安二年，成都 攻长沙，于是公私饥困，百姓力屈。

太安二年二月，太白入昴。占 曰：“天下扰，兵大起。”七月，荧 将以兵亡。”是年冬，成都、河间攻 洛阳。八月，长沙王奉帝出距二王。 三年正月，东海王越执长沙王乂，张 方又杀之。三年正月，荧惑入南斗， 占同永康。七月，左卫将军陈　　率 众奉帝伐成都，六军败绩，兵逼乘 舆。是时，天下盗贼群起，张昌尤 盛。

永兴元年七月庚申，太白犯角、 亢，经房、心，历尾、箕。九月，入 南斗。占曰：“犯角，天下大战；犯 亢，有大兵，人君忧；入房心，为兵 丧；犯尾箕，女主忧。”一曰：“天 幽、冀、扬州之分野。”是年七月， 有荡阴之役。九月，王浚杀幽州刺史 和演，攻鄴，鄴溃，于是兗豫为天下 兵冲。陈敏又乱扬土。刘元海、石 勒、李雄等并起微贱，跨有州郡。皇 后羊氏数被幽废。皆其应也。二年四 月丙子，太白犯狼星。占曰：“大兵 起。”九月，岁星守东井。占曰： “有兵，井又秦分野。”是年，苟晞 破公师籓，张方破范阳王猇，关西诸 将攻河间王颙，颙奔走，东海王迎杀 之。

光熙元年四月，太白失行，自翼 五月，汲桑攻鄴，魏郡太守冯嵩出 战，大败，桑遂害东燕王腾，杀万余 人，焚烧魏时宫室皆尽。其九月丁 未，荧惑守心。占曰：“王者恶 之。”己亥，填星守房、心。占曰： “填守房，多祸丧；守心，国内乱， 天下赦。”是时，司马越专权，终以 无礼破灭，内乱之应也。十一月，帝 崩，怀帝即位，大赦天下。

怀帝永嘉元年十二月丁亥，星流 震散。按刘向说，天官列宿，在位之 象；其众小星无名者，众庶之类。此 百官众庶将流散之象也。是后天下大 晨见东方，是谓当见不见，占同上 条。其后破军杀将，不可胜数，帝崩 虏庭，中夏沦覆。三年正月庚子，荧 惑犯紫微。占曰：“当有野死之王， 又为火烧宫。”是时太史令高堂冲 奏，乘兴宜迁幸，不然必无洛阳。五 年六月，刘曜、王弥入京都，焚烧宫 廊，执帝归平阳。三年，填星久守南 斗。占曰：“填星所居久者，其国有 福。”是时，安东将军、琅邪王始有 扬土。其年十一月，地动，陈卓以为 是地动应也。五年十月，荧惑守心。 六年六月丁卯，太白犯太微。占曰： 帝崩于寇庭，天下行服大临。

元帝太兴元年七月，太白犯南 斗。占曰：“吴越有兵，大人忧。” 二年二月甲申，荧惑犯东井。占曰： “兵起，贵臣相戮。”八月己卯，太 白犯轩辕大星。占曰：“后宫忧。” 三年五月己戊子，太白入太微，又犯 上将星。占曰：“天子自将，上将 诛。”九月，太白犯南斗。十月己 亥，荧惑在东井，居五诸侯南，踟蹰 留积三十日。占曰：“荧惑守井二十 日以上，大人忧。守五诸侯，诸侯有 诛者。”永昌元年三月，王敦率江荆 之众来攻京都，六军距战，败绩，人 镇北将军刘隗出奔。四月，又杀湘州 刺史谯王司马承、镇南将军甘卓。闰 十二月，帝崩。

明帝太宁三年正月，荧惑逆行， 入太微。占曰：“为兵丧，王者恶 之。”闰八月，帝崩。后二年，苏峻 反，攻焚宫室，太后以忧逼崩，天子 幽劫于石头城，远近兵乱，至四年乃 息。

成帝咸和六年正月丙辰，月入南 斗。占曰：“有兵。”是月，石勒杀 略娄、武进二县人。明年，石勒众又 抄略南沙、海虞。其十一月，荧惑守 胃昴。占曰：赵魏有兵。”八年七 二石僭号，而其强弱常占于昴，不关 太微、紫宫也。八年三月己巳，月入 南斗。与六年占同。其年七月，石勒 死，彭彪以谯，石生以长安，郭权以 秦州并归顺。于是遣督护乔球率众救 彪，彪败，球退。又，石季龙、石斌 攻灭生、权。其七月，荧惑入昴。占 曰：“胡王死。”一曰：“赵地有 兵。”是月，石勒死，石季龙多所攻 没。八月，月又犯昴。占曰：“胡不 安。”九年三月己亥，荧惑入舆鬼， 犯积尸。占曰：“兵在西北，有没军 死将。”六月、八月，月又犯昴。是 暴，十一月废弘自立，遂幽杀之。

咸康元年二月己亥，太白犯昴。 占曰：“兵起，岁中旱。”四月，石 季龙略骑至历阳，加司徒王道大司 马，治兵列戍冲要。是时，石季龙又 围襄阳。六月，旱。其年三月丙戌， 月入昴。占曰：“胡王死。”八月戊 戌，荧惑入东井。占曰：“无兵，兵 起；有兵，兵止。”十一月，月犯 昴。二年正月辛亥，月犯房南第二 星。八月，月又犯昴。九月庚寅，太 白犯南斗，因昼见。占曰：“斗为宰 相，又扬州分，金犯之，死丧之象。 昼见，为不臣，又为兵丧。”其后， 于棘城，不克，皝击破其将麻秋，并 虏段辽杀之。三年七月己酉，月犯房 上星。八月，荧惑入舆鬼，犯积尸。 甲戌，月犯东井距星。九月戊子，月 犯建星。四年四月己巳，太白昼见， 在柳。占曰：“为兵，为不臣。”明 年，石季龙大寇沔南，于是内外戒 严。其五月戊戌，荧惑犯右执法。占 曰：“大臣死，执政者忧。”九月， 太白又犯右执法。案占：“五星灾 同，金火尤甚。”十一月戊子，太白 犯房上星。占曰：“上相忧。”五年 四月乙未，月犯毕距星。占曰：“兵 导薨，庾冰代辅政。八月，太尉郗鉴 薨。又有沔南邾城之败，百姓流亡万 余家。六年正月，征西大将军庾亮 薨。六年三月甲辰，荧惑犯太微外将 星。占曰：“上将忧。”四月丁丑， 荧惑犯右执法。占曰：“执政者 忧。”六月乙亥，月犯牵牛中央星。 占曰：“大将忧。”是时，尚书今何 充为执法，有谴，欲避其咎，明年求 为中书今。其四月丙午，太白犯毕距 星。占曰：“兵革起。”一曰：“女 主忧。”六月乙卯，太白犯轩辕大 星。占曰：“女主忧。”七年三月， 太白昼见。八月辛丑，月犯舆鬼。八 年六月，荧惑犯房上第二星。占曰： “次相忧。”八月壬寅，月犯毕。占 曰：“下犯上，兵革起。”十月，月 又掩毕大星。占同上。其建元二年， 车骑将军庾冰薨。庾翼大发兵，谋伐 石季龙，专制上流，朝廷惮之。

康帝建元元年正月壬午，太白入 昴。占曰：“赵地有兵。”又曰： “天下兵起。”四月乙酉，太白昼 见。是年，石季龙杀其子邃，又遣将 寇没狄道，及屯蓟东，谋慕容皝。二 年，岁星犯天关。安西将军庾翼与兄 难，而石季龙频年再闭关，不通信 使，此复是天公愦愦，无皁白之征 也。”其闰月乙酉，太白犯斗。占 曰：“为丧，天下受爵禄。”九月， 帝崩，太子立，大赦，赐爵。

穆帝永和元年正月丁丑，月入 毕。占曰：“兵大起。”戊寅，月犯 天关。占曰：“有乱臣更天子之 法。”五月辛巳，太白昼见，在东 井。占曰：“为臣强，秦有兵。”六 月辛丑，月入太微，犯屏西南星。占 曰：“辅臣有免罢者。”七月、八 月，月皆犯毕。占同上。己未，月犯 阳。七月，翼疾将终，辄以子爰之为 荆州刺史，代己任。爰之寻被废。明 年，桓温又辄率众伐蜀，执李势，送 至京都。蜀本秦地也。二年二月壬 子，月犯房上星。四月丙戎，月又犯 房上星。八月壬申，太白犯左执法。 三年正月壬午，月犯南斗第五星。占 曰：“将军死，近臣去。”五月壬 申，月犯南斗第四星，因入魁。占 曰：“有兵。”一曰：“有大赦。” 六月，月犯东井距星。占曰：“将军 死，国有忧。”戍戌，月犯五诸侯。 占曰：“诸侯有诛。”九月庚寅，太 法。甲寅，月犯房。丁巳，月入南 斗，犯第二星。乙丑，太白犯左执 法。占悉同上。十月甲辰，月犯亢。 占曰：“兵起，将军死。”十一月戊 戌，月犯上将星。三年六月，大赦。 是月，陈逵征寿春，败而还。七月， 氐蜀余寇反，乱益土。九月，石季龙 伐凉州。五年，征北大将军褚裒卒。 四年四月，太白入昴，是时，戎晋相 侵，赵地连兵尤甚。七月，太白犯轩 辕。占曰：“在赵，及为兵丧。”甲 寅，月犯房。十月甲戊戌，月犯亢。 占曰：“兵起，将军死。”八月，石 季龙僭号称皇帝，寻死。五年四月丁 未，太白犯东井。占曰：“秦有 兵。”九月戊戌，太白犯左角。占 曰：“为兵。”十月，月犯昴。占 曰：“胡有忧，将军死。”是年八 月，褚裒北征兵败。十月，关中二十 余举兵内附。石遵攻没南阳。十一 月，冉闵杀石遵，又尽杀胡十余万 人，于是赵魏大乱。十二月，褚裒 薨。八年，刘显、苻健、慕容俊并僭 号。殷浩北伐，败绩，见废。六年二 月辛酉，月犯心大星。占曰：“大人 忧，又豫州分野也。”丁丑，月犯 占同上。七月壬寅，月始出西方，犯 左角。占曰：“大将军死。”一曰： “天下有兵。”丁未，月犯箕。占 曰：“将军死。”丙寅，荧惑犯钺 星。占曰：“大臣有诛。”八月辛 卯，月犯左角。太白昼见，在南斗。 月犯右执法。占并同上。是岁，司徒 蔡谟免为庶人。七年二月，太白犯 昴。占同上。三月乙卯，荧惑入舆 鬼，犯积尸。占曰：“贵人有忧。” 五月乙未，荧惑犯轩辕大星。占曰： “女主忧。”太白入毕口，犯左股。 占曰：“将相当之。”六月乙亥，月 法。八月庚午，太白犯轩辕。戊子， 太白犯右执法。占悉同上。七年，刘 显杀石祗及诸将帅，山东大乱，疾疫 死亡。八年三月戊戌，月犯轩辕大 星。癸丑，月入南斗，犯第二星。五 月，月犯心星。六月癸酉，月犯房。 七月壬子，岁星犯东井距星。占曰： “内乱兵起。”八月戊戌，荧惑入舆 鬼。占曰：忠臣戮死。”丙辰，太白 入南斗，犯第四星。占曰：“将为 乱。”一曰：“丞相免。”九年二月 乙巳，月入南斗，犯第三星。三月戊 辰，月犯房。八月，岁星犯舆鬼东南 星。占曰：“兵起。”是时，帝幼 起，慕容俊僭号称燕王，攻伐不休。 十年正月乙卯，月蚀昴星。占曰： “赵魏有兵。”癸酉，填星奄钺星。 占曰：“斧钺用。”二月甲申，月犯 心大星。占曰：“王者恶之。”七月 庚午，太白昼见。晷度推之，灾在秦 郑。九月辛酉，太白犯左执法。是 时，桓温擅命，朝臣多见迫胁。四 月，温伐苻健，破其峣柳军。十二 月，慕容恪攻齐。十一年三月辛亥， 月奄轩辕。占同上。四月庚寅，月犯 牛宿南星。占曰：“国有忧。”八月 己未，太白犯天江。占曰：“河津不 八月癸酉，月奄建星。九月戊寅，荧 惑入太微，犯西蕃上将星。十一月丁 丑，荧惑犯太微东蕃上相星。十二年 十一月，齐城陷，执段龛，杀三千余 人。永和三年，鲜卑侵略河、冀。升 平元年，慕容俊遂据临漳，尽有幽、 并、青、冀之地。缘河诸将奔散，河 津隔绝。时权在方伯，九服交兵。

升平元年四月壬子，太白入舆 鬼。丁亥，月奄井南辕西头第二星。 占曰：“秦地有兵。”一曰：“将 死。”六月戊戌，太白昼见，在轸。 占同上。轸是楚分野。壬子，月犯 十一月，岁星犯房。占曰：“豫州有 灾。”其年五月，苻坚杀苻生而立。 十二月，慕容ＪＩ入屯鄴。二年八 月，豫州刺史谢奕薨。二年二月辛 卯，填星犯轩辕大星。占曰：“人主 恶之。”甲午，月犯东井。六月辛 酉，月犯房。十月己未，太白犯哭 星。占曰：“有大哭泣。”三年正月 壬辰，荧惑犯楗闭星。案占曰：“人 主忧。”三月乙酉，荧惑逆行犯钩 钤。案占：“王者恶之。”六月，太 白犯东井。七月乙酉，荧惑犯天江。 丙戌，太白犯舆鬼。占悉同上。戊 牛，天将也。犯中央大星，将军 死。”八月丁未，太白犯轩辕大星。 甲子，月犯毕大星。占曰：“为边 兵。”一曰：下犯上。三年十月，诸 葛攸舟军入河，败绩。豫州刺史谢万 入颍，众溃而归，万除名。十一月， 司徒会稽王以郗昙、谢万二镇败，求 自败，求自贬三等。四年正月，慕容 俊死，子　代立。慕容恪杀其尚书令 阳骛等。四年正月乙亥，月犯牵牛中 央大星。六月辛亥，辰星犯轩辕。占 曰：“女主忧。”己未，太白入太微 右掖门，从端门出。占曰：“贵夺 势。”一曰：“有兵。”又曰：“出 犯太微西蕃上将星。九月壬午，太白 入南斗口，犯第四星。占曰：“为 丧，有赦，天下受爵禄。”十二月甲 寅，荧惑犯房。丙寅，太白昼见。庚 寅，月犯健闭，占曰：“人君恶 之。”五年正月乙巳，填星逆行，犯 太微。五月壬寅，月犯太微。庚戌， 月犯建星。占曰：“大臣相谋。”是 时，殷浩败绩，卒致迁徙。其月辛 亥，月犯牵牛宿。占曰：“国有 忧。”六月癸亥，月犯氐东北星。占 曰：“大将当之。”五年正月，北中 郎将郗昙薨。五月，帝崩，哀帝立， 恪攻冀州刺史吕护于野王，护奔荥 阳。是时，桓温以大众次宛，闻护 败，乃退。五年六月癸酉，月奄氐东 北星。占曰：“大将军当之。”九月 乙酉，月奄毕。占曰：“有边兵。” 十月丁未，月犯毕大星。占曰：“下 犯上。”又曰：“有边兵。”八月， 范汪废。隆和元年，慕容　遣将寇河 阴。

哀帝兴宁三年七月庚戌，月犯南 斗。占曰：“女主忧。”岁星犯舆 鬼。占曰：“人君忧。”十月，太白 昼见，在亢。占曰：“亢为朝廷，有 兵丧，为臣强。”明年五月，皇后庾 氏崩。

海西太和二年正月，太白入昴。 五年，慕容　为苻坚所灭，又据司、 冀、幽、并四州。六年闰月，荧惑守 太微端门。占曰：“天子亡国。”又 曰：“诸侯三公谋其上。”一曰： “有斩臣。”辛卯，月犯心大星。占 曰：“王者恶之。”十一月，桓温废 帝，并奏诛武陵王，简文不许，温乃 徙之新安，皆臣强之应也。

简文咸安元年十二月辛卯，荧惑 逆行入太微，二年三月犹不退。占 曰：“国不安，有忧。”是时，帝有 桓温之逼。二年五月丁未，太白犯天 关。占曰：“兵起。”岁星形色如太 而不明，此其失常也。又为臣强。” 六月，太白昼见，在七星。乙酉，太 白犯舆鬼。占曰：“国有忧。”七 月，帝崩，桓温以兵威擅权，将诛王 坦之等，内外迫胁。又，庾希入京 城，卢悚入宫，并诛灭之。

孝武宁康元年正月戊申，月奄心 大星。案上曰：“灾不在王者，则在 豫州。”一曰：“主命恶之。”三月 丙午，月奄南斗第五星。占曰：“大 臣忧，有死亡。”一曰：“将军 死。”七月，桓温薨。九月癸巳，荧 惑入太微。是时，女主临朝，政事多 太白昼见，在氐。氐，兗州分野。三 年五月丙午，北中郎将五坦之薨。三 年六月辛卯，太白犯东井。占曰： “秦地有兵。”九月戊申，荧惑奄左 执法。占曰：“执法者死。”太元元 年，苻坚破凉州。二年十月，尚书令 王彪之卒。太元元年四月丙戌，荧惑 犯南斗第三星。丙申，又奄第四星。 占曰：“兵大起，中国饥。”一曰： “有赦。”八月癸酉，太白昼见，在 氐。氐，兗州分野。九月，荧惑犯哭 泣星，遂入羽林。占曰：“天子有哭 泣事，中军兵起。”十一月己未，月 奄氐角。占曰：“天下有兵。”一 羽林。占曰：“禁兵大起。”九月壬 午，太白昼见，在角。角，兗州分 野。升平元年五月，大赦。三年八 月，秦人寇樊、邓、襄阳、彭城。四 年二月，襄阳陷，硃序没。四月，魏 兴陷，贼聚广陵、三河，众五六万。 于是诸军外次冲要，丹阳尹屯卫京 都。六月，兗州刺史谢玄讨贼，大破 之。是时，中外连兵，比年荒俭。四 年十一月丁巳，太白犯哭星。占曰： “天子有哭泣事。”五年七月丙子， 辰星犯轩辕。占曰：“女主当之。” 九月癸未，皇后王氏崩。六年九月丙 八年四月甲子，太白又昼见，在参。 占曰：“魏有兵丧。”是月，桓冲征 沔汉，杨亮伐蜀，并拔城略地。八 月，苻坚自将，号百万，九月，攻没 寿阳。十月，刘牢之破苻坚将梁成， 斩之，杀获万余人。谢玄等又破苻坚 于淝水，斩其弟融，坚大众奔溃。九 年六月，皇太后褚氏崩。八月，谢玄 出屯彭城，经略中州矣。九年七月丙 戌，太白昼见。十一月丁巳，又昼 见。十年四月乙亥，又昼见于毕昴。 占曰：“魏国有兵丧。”是时苻坚大 众奔溃，赵魏连兵相攻，坚为姚苌所 月甲申，又昼见于舆鬼。占曰：“秦 有兵。”时魏、姚苌、苻登连兵，相 征不息。甲午，岁星昼见，在胃。占 曰：“鲁有兵，臣强。”十二年，慕 容垂寇东阿，翟辽寇河上，姚苌假号 安定，苻登自立陇上，吕光窃据凉 土。十二年六月癸卯，太白昼见，在 柳。十月庚午，太白昼见，在斗。十 三年正月丙戌，又昼见。十二月，荧 惑在角亢，形色猛盛。占曰：“荧惑 失其常，吏且弃其法，诸侯乱其 政。”自是后，慕容垂、翟辽、姚 苌、苻登、慕容永并阻兵争强。十四 泰山，向钦之击走之。是年，翟辽又 攻没荥阳，侵略陈项。于时政事多 弊，君道陵迟矣。十四年四月乙巳， 太白昼见于柳。六月辛卯，又昼见于 翼。九月丙寅，又昼见于轸。十二 月，荧惑入羽林。占并同上。十五 年，翟辽掠司兗，众军累讨不克，慕 容垂又跨略并、冀等州。七月，旱。 八月，诸郡大水，兗州又蝗。十五年 九月癸未，荧惑入太微。十月，太白 入羽林。十六年四月癸卯朔，太白昼 见。十一月癸巳，月奄心前星。占 曰：“太子忧。”是时，太子常有笃 见。十九年五月，又昼见于柳。六月 辛酉，又昼见于舆鬼。九月，又见于 轸。二十年六年，荧惑入天囷。占 曰：“大饥。”七月丁亥，太白昼 见，在太微。占曰：“太白入太微， 国有忧。昼见为兵丧。”十二月己 巳，月犯楗闭及东西咸。占曰：“楗 闭司心腹喉舌，东西咸主阴谋。”二 十一年二月壬申，太白昼见。三月癸 卯，太白连昼见，在羽林。占曰： “有强臣，有兵丧，中军兵起。”三 月，太白昼见于胃。占曰：“中军兵 起。”四月壬午，太白入天囷。占 曰：“为饥。”六月，岁星犯哭泣 星。占曰：“有哭泣事。”是年九 月，帝崩。隆安元年，王恭等举兵胁 朝廷，于是内外戒严，杀王国宝以谢 之。又连岁水旱，三方动，众人饥。

安帝隆安元年正月癸亥，荧惑犯 哭泣星。占曰：“有哭泣事。”四月 丁丑，太白昼见，在东井。占曰： “秦有兵丧。”六月，姚兴攻洛阳， 郗恢遣兵救之。冬姚苌死，子略代 立。魏王圭即位于中山。其八月，荧 惑守井钺。占曰：“大臣有诛。”二 年六月戊辰，摄提移度失常。岁星昼 见，在胃，兗州分野。是年六月，郗 恢遣郑启方等以万人伐慕容宝于滑 酉，月又奄东上相。辛未，辰星犯轩 辕大星。占悉同上。二年九月，庾楷 等举兵，表诛王愉等，于是内外戒 严。三年六月，洛阳没于冠。桓玄破 荆州，雍州杀殷仲堪等。孙恩聚众攻 没会稽，杀内史。四年六月辛酉，月 犯哭泣星。五年正月，太白昼见。自 去年十二月在斗昼见，至于是月乙 卯。案占：“灾在吴越。”七月癸 亥，大角星散摇五色。占曰：“王者 流散。”丁卯，月犯天关。占曰： “王者忧。”九月庚子，荧惑犯少 微，又守之。占曰：“处士诛。”十 之于余姚，死者十七八。五年，孙恩 攻侵郡县，杀内史，至京口，进军蒲 洲，于是内外戒严。恩遣别将攻广 陵，杀三千余人，退据郁洲，是时刘 裕又追破之。九月，桓玄表至，逆旨 陵上。十月，司马元显大治水军，将 以伐玄。元兴元年正月，卢循自称征 虏将军，领孙恩余众，略有永嘉、晋 安之地。二月，帝戎服遣西军。三 月，桓玄，克京都，杀司马元显，放 太傅会稽王道子。

元兴元年三月戊子，太白犯五诸 侯，因昼见。占曰：“诸侯有诛。” 白奄右执法。九月癸未，太白犯进 贤。占曰：“进贤者诛。”二年二 月，岁星犯西上将。六月甲辰，月奄 斗第四星。占曰：“大臣诛，不出三 年。”八月癸丑，太白犯房北第二 星。九月己丑，岁星犯进贤，荧惑犯 西上将。十月甲戌，太白犯泣星。十 一月丁酉，荧惑犯东上相。十二月乙 巳，月奄轩辕第二星。占悉同上。元 年冬，魏破姚兴军。二年十二月，桓 玄篡位，放迁帝、后于寻阳，以永安 何皇后为零陵君。三年二月，刘裕尽 诛桓氏。三年正月戊戌，荧惑逆行， 野，上相死。”二月丙辰，荧惑逆 行，在左执法西北。占曰：“执法者 诛。”四月甲午，月奄轩辕第二星。 五月壬申，月奄斗第二星，填星入羽 林。占并同上。是年二月丙辰，刘裕 杀桓修等。三月己末，破走桓玄，遣 军西讨。辛巳，诛左仆射王愉，桓玄 劫天子如江陵。五月，玄下至峥嵘 洲，义军破灭之。桓振又攻没江陵， 幽劫天子。七月，永安何皇后崩。

义熙元年三月壬辰，月奄左执 法。占同上。丁酉，月奄心前星。占 曰：“豫州有灾”。太白犯东井。占 曰：“秦有兵。”七月庚辰，太白昼 星。占曰：“天下有兵。”一曰： “大臣忧。”九月甲子，荧惑犯少 微。占曰：“处士诛。”庚寅，荧惑 犯右执法。癸卯，荧惑犯左执法。占 并同上。十一月丙戌，太白犯钩钤。 占曰：“喉舌忧。”十二月己卯，岁 星犯天江。占曰：“有兵乱，河津不 通。”十一月，荆州刺史魏咏之薨。 二年二月，司马国璠等攻没弋阳。四 月，姚兴伐仇池公杨盛，击走之。九 月，益州刺史司马荣期为其参军杨承 祖所害。三年十二月，司徒扬州刺史 王谧薨。四年正月，太保武陵王遵 太白犯南斗。占曰：“兵起。己丑， 月犯心后星。占曰：“豫州有灾。” 四月癸丑，月犯太微西上将。己未， 月犯房南第二星。乙丑，岁星犯天 江。占曰：“有兵乱，河津不通。” 五月癸未，月犯左角。占曰：“左将 军死，天下有兵。”壬寅，荧惑犯 氐。占曰：“氐为宿宫，人主忧。” 六月庚午，荧惑犯房北第二星。八月 癸亥，荧惑犯南斗第五星。丁巳，犯 建星。占曰：“为兵。”九月壬午， 荧惑犯哭星，又犯泣星。是年二月甲 戌，司马国璠等攻没弋阳。又，慕容 四年正月，武陵王遵薨。五年，慕容 超复寇淮北。四月，刘裕大军讨之， 拔临朐。又围广固拔之。三年正月丙 子，太白昼见，在奎。二月庚申，月 奄心后星。占同上。五月癸未，月犯 左角。己丑，太白昼见，在参。占 曰：“益州有兵丧，臣强。”八月己 卯，太白犯左执法。辛卯，荧惑犯左 执法。九月壬子，荧惑犯进贤星。是 年八月，刘敬宣伐蜀，不克而旋。四 年三月，左仆射孔安国卒。七月，司 马叔璠等攻没邹山，鲁郡太守徐邕破 走之。姚略遣众征赫连勃勃，大为破 未，月奄斗第二星。壬子，填星犯天 廪。占曰：“天下饥，仓粟少。”六 月己丑，太白犯太微西上将。乙卯又 犯左执法。十月戊子，荧惑入羽林。 占悉同上。五年，刘裕讨慕容超，后 南北军旅运转不息。五年二月甲子， 月犯昴。占曰：“胡不安，天子破匈 奴。”五月戊戌，岁星入羽林。九月 壬寅，月犯昴。十月，荧惑犯氐。闰 月丁酉，月犯昴。辛亥，荧惑犯钩 钤。己巳，月奄心大星。占曰：“王 者恶之。”是年四月，刘裕讨慕容 超。十月，魏王圭遇弑殂。六年五 相。己巳，又奄斗第五星。占曰： “斗主吴，吴地兵起。”太白犯五诸 侯。占曰：“诸侯有诛。”五月甲 子，月奄斗第五星。己亥，月奄昴第 三星。占曰：“国有忧。”一曰： “有白衣之会。”六月己丑，月犯房 南第二星。甲午，太白昼见。七月己 亥，月犯舆鬼。占曰：“国有忧。” 一曰：“秦有兵。八月壬午，太白犯 轩辕大星。甲申，月犯心前星。灾在 豫州。丙戌，月犯斗第五星。占同 上。丁亥，月奄牛宿南星。占曰： “天下有大诛。”乙未，太白犯少 毕。占曰：“有边兵。”是年三月， 始兴太守徐道覆反。四月，卢循寇湘 中，没巴陵，率众逼京畿。是月，左 仆射孟昶惧王威不振，仰药自杀。七 年十二月，刘蕃枭徐道覆首，杜慧度 斩卢循，并传首京都。八年六月，刘 道规卒，时为豫州刺史。八月，皇后 王氏崩。九月，兗州刺史刘蕃、尚书 左仆射谢混伏诛。刘裕西讨刘毅，斩 首徇之。十二月，遣益州刺史硃龄石 伐蜀。七年四月辛丑，荧惑入舆鬼。 占曰：“秦有兵。”一曰：“雍州有 灾。”六月，太白昼见，在翼。己 亥，填星犯天关。占曰：“臣谋 一月丙子，太白犯哭星。其七月，硃 龄石克蜀。蜀又反，讨灭之。八年七 月癸亥，月奄房北第二星。己未，月 犯井钺。八月戊申，月犯泣星。十月 辛亥，月奄天关。占曰：“有兵。” 十一月丁丑，填星犯东井。占曰： “大人忧。”十二月癸卯，填星犯井 钺。是年八月，皇后王氏崩。九月， 诛刘蕃、谢混，讨灭刘毅。十二月， 硃龄石灭蜀。九年二月，荧惑入舆 鬼。占曰：“有兵丧。”太白犯南 河。占曰：“兵起。”五月壬辰，太 白犯右执法，昼见。七月庚午，月奄 角。时刘裕擅命，兵革不休。十年， 裕讨司马休之。王师不利，休之等奔 长安。十年正月丁卯，月犯毕。占 曰：“将相有以象坐罪者。”二月己 酉，月犯房北星。五月壬寅，月犯牵 牛南星。乙丑，岁星犯轩辕大星。占 悉同上。六月丙申，月奄氐。占曰： “将死之，国有诛者。”七月庚辰， 月犯天关。占曰：曰：“兵起。”荧 惑犯井钺。填星犯舆鬼，遂守之。占 曰：“大人忧，宗庙改。”八月丁 酉，月奄牵牛南星。占同上。九月， 填星犯舆鬼。占曰：“人主忧。”丁 林邑冠交州，距败之。十一年三月丁 巳，月入毕。占曰：“天下兵起。” 一曰：“有边兵。”己卯，荧惑入舆 鬼。闰月丙午，填星又入舆鬼。占 曰：“为旱，大疫，为乱臣。”五月 癸卯，荧惑入太微。甲辰，犯右执 法。六月己未，太白犯东井。占曰： “秦有兵。”戊寅，犯舆鬼。占曰： “国有忧。”七月辛丑，月犯毕。占 同上。八月壬子，月犯氐。占同上。 庚申，太白顺行，从右掖门入太微。 丁卯，奄左执法。十一月癸亥，月入 毕。占同上。乙未，月入舆鬼而晕。 子，太白顺行入太微右掖门。己巳， 月犯毕。占同上。七月，月犯牛宿。 十月丙戌，月入毕。十三年五月丙 子，月犯轩辕。丁亥，犯牵牛。癸 巳，荧惑犯右执法。八月己酉，月犯 牵牛。丁卯，月犯太微。占曰：“人 君忧。”九月壬辰，荧惑犯轩辕。十 月戊申，月犯毕。占悉同上。月犯 箕。占曰：“国有忧。”甲寅，月犯 毕。占同上。乙卯，填星犯太微，留 积七十余日。占曰：“亡君之戒。” 壬戌，月犯太微。十四年三月癸巳， 太白犯五诸侯。五月庚子，月犯太 “秦有兵，又为旱，为兵丧。”亦 曰：“大人忧，宗庙改，亦为乱 臣。”时刘裕擅命，军旅数兴，饥旱 相属，其后卒移晋室。丁巳，月犯东 井。占曰：“军将死。”八月甲子， 太白犯轩辕。癸酉，填星入太微，犯 右执法，因留太微中，积二百余日乃 去。占曰：“填星守太微，亡君之 戒，有徙王。九月乙未，太白入太 微，犯左执法。丁巳，月入太微。占 曰：“大人忧。”十月甲申，月入太 微。癸巳，荧惑入太微，犯西蕃上 将，仍顺行，至左掖门内，留二十 日，乃逆行。义熙十二年七月，刘裕 城，受宋公。十一月，左仆射前将军 刘穆之卒。明年，西虏寇长安，雍州 刺史硃龄石诸军陷没，官军舍而东。 十二月，帝崩。

恭帝元熙元年正月丙午，三月壬 寅，五月丙申，月皆犯太微，占悉同 上。乙卯，辰星犯轩辕。六月庚辰， 太白犯太微。七月己卯，月犯太微， 太白昼见。自义熙元年至是，太白经 天者九，日蚀者四，皆从上始，革代 更王，臣失君之象也。是夜，太白犯 哭星。十二月丁巳，月、太白俱入羽 林。二年二月庚午，填星犯太微。占 年六月，帝逊位于宋。
○妖星客星
魏文帝黄初三年九月甲辰，客星 见太微左掖门内。占曰：“客星出太 微，国有兵丧。”十月，帝南征孙 权。是后，累有征役。六年十月乙 未，有星孛于少微，历轩辕，占： “为兵丧，除旧布新之象。”时帝军 广陵，辛丑，亲御甲胃观兵。明年五 月，帝崩。

明帝太和六年十一月丙寅，有星 孛于翼，近太微上将星。占曰：“为 兵丧。”甘氏曰：“孛彗所当之国， 是受其殃。翼又楚分野，孙权封略 也。”明年，权有辽东之败。又明 年，诸葛亮入秦川。孙权发兵，缘江 淮屯要冲，权自围新城以应亮，天子 东征权。

青龙四年十月甲申，有星孛于大 辰，长三尺。乙酉，又孛于东方。十 一月己亥，彗星见，犯宦者天纪星。 占曰：“大辰为天王，天下有丧。” 刘向《五纪论》曰：“《春秋》，星 孛于东方，不言宿者，不加宿也。宦 者在天市，为中外有兵。天纪为地 震，孛彗主兵丧。”景初元年六月， 地震。九月，吴将硃然围江夏。皇后 毛氏崩。二年正月，讨公孙文懿。三 年正月，明帝崩。
尺，逆西行，四十一日灭。占同上。 张，周分野。十月癸巳，客星见危， 逆行，在离宫北、腾蛇南。甲辰，犯 宗星。己酉，灭。占曰：“客星所出 有兵丧。虚危为宗庙，又为坟墓。客 星近离宫，则宫中将有大丧，就先君 于宗庙之象也。三年正月，帝崩。

少帝正始元年十月乙酉，彗星见 西方，在尾，长三丈，拂牵牛，犯太 白。十一月甲子，进犯羽林。占曰： “尾为燕，又为吴，牛亦吴越之分。 太白为上将，羽林中军兵。为吴越有 丧，中军兵动。”二年五月，吴遣三 将寇边。吴太子登卒。六月，宣帝讨 诸葛恪于皖。太尉满宠薨。六年八月 戊午，彗星见七星，长二尺，色白， 进至张，积二十三日灭。七年十一月 癸亥，又见轸，长一尺，积百五十六 日灭。九年三月，又见昴，长六尺， 色青白，芒西南指。七月，又见翼， 长二尺，进至轸，积四十二日灭。案 占曰：“七星张为周分野，翼轸为 楚，昴为赵魏。彗所以除旧布新，主 兵丧也。”嘉平元年，宣帝诛曹爽兄 弟及其党与，皆夷三族，京师严兵。 三年，诛楚王彪，又袭王凌于淮南。 淮南，东楚也。魏诸王幽于鄴。

嘉平三年十一月癸亥，有星孛于 营室，西行，积九十日灭。占曰： 乱。”四年二月丁酉，彗星见西方， 在胃，长五六丈，色白，芒南指，贯 参，积二十日灭。五年十一月，彗星 又见轸，长五丈，在太微左执法西， 东南指，积百九十日灭。案占： “胃，兗州之分野。参，主兵。太 微，天子庭。执法，为执政。孛彗为 兵丧，除旧布新之象。”正元元年二 月，李丰、丰弟翼、后父张缉等谋 乱，皆诛，皇后亦废。九月，帝废为 齐王。

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十一月，白气 出南斗侧，广数丈，长竟天。王肃 乎！”二年正月，有彗星见于吴楚 分，西北竟天。镇东大将军毋丘俭等 据淮南叛，景帝讨平之。案占：“蚩 尤旗见，王者征伐四方。”自后又征 淮南，西平巴蜀。是岁，吴主孙亮五 凤元年也。斗牛，吴越分。案占： “吴有兵丧，除旧布新之象也。”太 平三年，孙綝盛兵围宫，废亮为会稽 王，故《国志》又书于吴也。淮南江 东同扬州地，故于时变见吴、楚。楚 之分则魏之淮南，多与吴同灾。是以 毋丘俭以孛为己应，遂起兵而败。后 三年，即魏甘露二年，诸葛诞又反淮 南，吴遣将救之。及城陷，诞众与吴 兵死没各数万人，犹前长星之应也。 白。占曰：“彗星见两角间色白者， 军起不战，邦有大丧。”景元元年， 高贵乡公为成济所害。四年十月丁 丑，客星见太微中，转东南行，历轸 宿，积七日灭。占曰：“客星出太 微，有兵丧。”景元元年，高贵乡公 被害。

元帝景元三年十一月壬寅，彗星 见亢，色白，长五寸，转北行，积四 十五日灭。占曰：“为兵丧。”一 曰：“彗星见亢，天子失德。’四 年，钟会、邓艾伐蜀，克之。二将反 乱，皆诛。
丈余，色白，东南指，积十二日灭。 占曰：“王良，天子御驷。彗星扫 之，禅代之表，除旧布新之象也。白 色为丧。王良在东壁宿，又并州之分 野。”八月，文帝崩。十二月，武帝 受魏禅。

武帝泰始四年正月丙戌，彗星见 轸，青白色，西北行，又转东行。占 曰：“为兵丧，轸又楚分野。”三 月，皇太后王氏崩。十月，吴寇江 夏、襄阳。五年九月，星孛于紫宫。 占如上。紫宫，天子内宫。十年，武 元杨皇后崩。十年十二月，有星孛于 轸。占曰：“天下兵起，轸又楚分 野。”
占曰：“天子失德易政。氐，又兗州 分。”七月，星孛大角。大角为帝 坐。八月，星孛太微，至翼、北斗、 三台。占曰：“太微，天子庭，大人 恶之。”一曰：“有改王。翼，又楚 分野。北斗主杀罚，三台为三公。” 三年正月，星孛于西方。三月，星孛 于胃。胃，徐州分。四月，星孛女 御。女御为后宫。五月，又孛于东 方。七月，星孛紫宫。上曰：“天下 易主。”四年四月，蚩尤旗见东井。 后二年，倾三方伐吴，是其应也。五 年三月，星孛于柳。四月，又孛于女 陵主。柳，又三河分野。大角、太 微、紫宫、女御并为王者。”明年吴 亡，是其应也。孛主兵丧。征吴之 役，三河、徐、兗之兵悉出，交战于 吴楚之地，吴丞相都督以下枭戮十 数，偏裨行阵之徒馘斩万计，皆其征 也。

太康二年八月，有星孛于张。占 曰：“为兵丧。”十一月，星孛于斩 辕。占曰：“后宫当之。”四年三月 戊申，星孛于西南。是年，齐王攸、 任城王陵、琅邪王伷、新都王该薨。 八年九月，星孛于南斗，长数十丈余 日灭。占曰：“斗主爵禄，国有大 天下易政，大乱兵起。”

太熙元年四月，客星在紫宫。占 曰：“为兵丧。”太康未，武帝耽宴 游，多疾病。是月己酉，帝崩。永平 元年，贾后诛杨骏及其党与，皆夷三 族，杨太后亦见弑。又诛汝南王亮、 太保卫瓘、楚王玮，王室兵丧之应 也。

惠帝元康五年四月，有星孛于 奎，至轩辕、太微，经三台、太陵。 占曰：“奎为鲁，又为库兵，轩辕为 后宫，太微天子庭，三台为三司，太 陵有积尸死丧之事。”其后武库火， 西羌反。后五年，司空张华遇祸，贾 伦篡位。于是三王兴兵讨伦，兵士战 死十余万人。

永康元年三月，妖星见南方。占 曰：“妖星出，天下大兵将起。”是 月贾后杀太子，赵王伦寻废杀后，斩 司空张华，又废帝自立。于是三王并 起，迭总天权。其十二月，彗星出牵 牛之西，指天市。占曰：“牛者七政 始，彗出之，改元易号之象也。天市 一名天府，一名天子旗，帝坐在其 中。”明年，赵王伦篡位，改元，寻 为大兵所灭。二年四月，彗星见齐 分。占曰：“齐有兵丧。”是时，齐 王冏起兵讨赵王伦。伦灭，冏拥兵不 朝，专权淫奢。明年，诛死。 三月，彗星见东方，指三台。占曰： “兵丧之象。三台为三公。”三年正 月，东海王越执太尉、长沙王乂，张 方又杀之。

永兴元年五月，客星守毕。占 曰：“天子绝嗣。”一曰：“大臣有 诛。”时诸王拥兵，其后惠帝失统， 终无继嗣。二年八月，有星孛于昴 毕。占曰：“为兵丧。昴毕又赵魏分 野。”十月丁丑，有星孛于北斗。占 曰：“璇玑更授，天子出走。”又 曰：“强国发兵，诸侯争权。”是 后，诸王交兵，皆有应。明年，惠帝 崩。
北，犯斗，二十三日灭。占曰：“为 兵乱。”十二月，郭默杀江州刺史刘 胤，荆州刺史陶侃讨默，斩之。时石 勒又始僭号。

咸康二年正月辛巳，彗星夕见西 方，在奎。占曰：“为兵丧。奎，又 为边兵。”三年正月，石季龙僭天王 位。四年，石季龙伐慕容皝，不克。 既退，皝追击之，又破麻秋。时皝称 蕃，边兵之应也。六年二月庚辰，有 星孛于太微。七年三月，杜皇后崩。

康帝建元元年十一月六日，彗星 见亢，长七尺，白色。占曰：“亢为 见于亢。芒西向，色白，长一丈。六 年正月丁丑，彗星又见于亢。占曰： “为兵丧、疾疫。”其五年八月，褚 裒北征，兵败。十一月，冉闵杀石 遵，又尽杀胡十余万人，于是中土大 乱。十二月，褚裒薨。是年，大疫。

升平二年五月丁亥，彗星出天 船，在胃。占曰：“为兵丧，除旧布 新。出天船，外夷侵。”一曰：“为 大水。”四年五月，天下大水。五 年，穆帝崩。

哀帝兴宁元年八月，有星孛于角 亢，入天市。案占曰：“为兵丧。” 崩。三月，慕容恪攻没洛阳，沈劲等 战死。

海西太和四年二月，客星见紫宫 西垣，至七月乃灭。占曰：“客星守 紫宫，臣弑主。”六年，桓温废帝为 海西公。

孝武宁康二年正月丁巳，有星孛 于女虚，经氐、亢、角、轸、翼、 张。至三月丙戌，彗星，见于氐。九 月丁丑，有星孛于天市。占曰：“为 兵丧。”太元元年七月，苻坚破凉 州，虏张天锡。

太元十一年三月，客星在南斗， 至六月乃没。占曰：“有兵，有 役。十二年正月大赦，八月又大赦。 十五年七月壬申，有星孛于北河戍， 经太微、三台、文昌，入北斗，色 白，长十余丈。八月戊戌，入紫宫乃 减。占曰：“北河戍一名胡门，胡有 兵丧。扫太微，入紫微，王者当之。 三台为三公，文昌为将相，将相三公 有灾。入北斗，诸侯戮。”一曰： “扫北斗，强国发兵，诸侯争权，大 人忧。”二十一年，帝崩。隆安元 年，王恭、殷仲堪、桓玄等并发兵， 表以诛王国宝为名。朝廷顺而杀之， 并斩其从弟绪，司马道子由是失势， 丧。”二十年，慕容垂息宝伐魏，为 所破，死者数万人。二十一年，垂 死，国遂衰亡。二十年九月，有蓬星 如粉絮，东南行，历女虚，至哭星。 占曰：“蓬星见，不出三年，必有乱 臣戮死于市。”是时，王国宝交构朝 廷。二十一年九月，帝崩。隆安元 年，王恭等兴兵，而朝廷杀王国宝、 王绪。

安帝隆安四年二月己丑，有星孛 于奎，长三丈，上至阁道、紫宫西 蕃，入北斗魁，至三台，三月，遂经 于太微帝坐端门。占曰：“彗星扫天 子庭阁道，易主之象。”经三台入北 斗。占同上条。十二月戊寅，有星孛 于贯索、天市、天津。占曰：“贵臣 狱死，内外有兵丧。天津为贼断，王 道天下不通。”案占：“灾在吴 越。”五年二月，有孙恩兵乱，攻侵 郡国。于是内外戒严，营阵屯守，栅 断淮口。九月，桓玄表至，逆旨陵 上。其后玄遂篡位，乱京都，大饥， 人相食，百姓流亡，皆其应也。

元兴元年十月，有客星色白如粉 絮，在太微西，至十二月入太微。占 曰：“兵入天子庭。”二年十二月， 桓玄篡位，放迁帝、后于寻阳，以永 安何皇后为零陵君。三年二月，刘裕 尽诛桓氏。
天市，扫帝坐，在房心北。房心，宋 之分野。案占：“得彗柄者兴，除旧 布新，宋兴之象。”十四年五月庚 子，有星孛于北斗魁中。七月癸亥， 彗星出太微西，柄起上相星下，芒渐 长至十余丈，进扫北斗、紫微、中 台。占曰：“彗出太微，社稷亡，天 下易王；入北斗、紫微，帝宫空。” 十四年，刘裕还彭城，受宋公。十二 月，帝崩。

恭帝元年正月戊戌，有星孛于太 微西蕃。占曰：“革命之征。”其 年，宋有天下。

○星流陨
众伐魏，屯于渭南。有长星赤而芒 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亮营，三投再 还，往大还小。占曰：“两军相当， 有大流星来走军上及坠军中者，皆破 败之征也。”九月，亮卒于军，焚营 而退，群帅交怨，多相诛残。

魏明帝景初二年，宣帝围公孙文 懿于襄平。八月丙寅夜，有大流星长 数十丈，白色有芒鬣，从首山东北 流，坠襄平城东南。占曰：“围城而 有流星来走城上及坠城中者破。”又 曰：“星坠，当其下有战场。”又 曰：“凡星所坠，国易姓。”九月， 坑其众。

元帝景元四年六月，有大流星二 并如斗，见西方，分流南北，光照 地，隆隆有声。案占：“流星为贵 使，星大者使大。”是年，钟、邓克 蜀，二星盖二帅之象。二帅相背，又 分流南北之应。钟会既叛，三军愤 怒，隆隆有声，兵将怒之征也。

武帝泰始四年七月，星陨如雨， 皆西流。占曰：“星陨为百姓叛。西 流，吴人归晋之象好。”二年，吴夏 口督孙秀率部曲二千余人来降。
太康九年八月壬子，星陨如雨。 矣。
惠帝元康四年九月甲午，枉矢东 北行，竟天。六年六月丙午夜，有枉 矢自斗魁东南行。案占曰：“以乱伐 乱。北斗主执杀，出斗魁，居中执杀 者，不直之象也。”是后，赵王杀 张、裴，废贾后，以理太子之冤，因 自篡盗，以至屠灭，以乱伐乱之应 也。一曰，氐帅齐万年反之应也。

太安二年十一月辛巳，有星昼陨 中天北下，光变白，有声如雷。案 占：“名曰营首。营首所在，下有大 兵，流血。”明年，刘元海、石勒攻 鲜卑攻掠鄴中，百姓涂地。有声如 雷，怒之象也。

永兴元年七月乙丑，星陨有声。 二年十月，星又陨有声。占同上。是 后，遂亡中夏。

光熙元年五月，枉矢西南流。是 时，司马越西破河间兵，奉迎大驾， 寻收缪胤、何绥等，肆无君之心，天 下恶之。及死而石勒焚其尸柩，是其 应也。

怀帝永嘉元年九月辛卯，有大星 如日，自西南流于东北，小者如斗， 相随，天尽赤，声如雷。占曰：“流 星为贵使，星大者使大。”是年五 一月，始遣和郁为征北将军，镇鄴 西。田甄等大破汲桑，斩于乐陵。于 是以甄为汲郡太守，弟兰钜鹿太守。 小星相随者，小将别帅之象也。司马 越忿魏郡以东平原以南皆党于桑，以 赏甄等，于是侵掠赤地。有声如雷， 忿怒之象也。四年十月庚子，大星西 北坠，有声。寻而帝蒙尘于平阳。

元帝太兴三年四月壬辰，枉矢出 虚、危，没翼、轸。占曰：“枉矢所 触，天下之所伐。翼、轸，荆州之分 野。”太宁二年，王敦杀谯王承及甘 卓，而敦又枭夷，枉矢触翼之应也。

永昌元年七月甲午，有流星大如 尾分为百余岐，或散。时王敦之乱， 百姓流亡之应也。

成帝咸康三年元月辛末，流星大 如二斗魁，色青赤，光耀地，出奎 中，没娄北。案占：“为饥，五谷不 藏。”是月，大旱，饥。六年二月庚 午朔，有流星大如斗，光耀地，出天 市，西行人太微。占曰：“大人当 之。”八年六月，成帝崩。

穆帝永和八年六月辛巳，日未 入，有流星大如三斗魁，从辰巳上， 东南行。晷度推之，在箕、斗之间， 盖燕分也。案占：“为营首。营首之 星大如斗，色赤黄，出织女，没造 父，有声如雷。占曰：“燕齐有兵， 百姓流亡。”其年十二月，慕容俊遂 据临漳，尽有幽、并、青、冀之地。 缘河诸将奔散，河津隔绝。慕容恪攻 齐。

升平二年十一月，枉矢自东南流 于西北，其长半天。四年十月庚戌， 天狗见西南。占曰：“有大兵，流 血。”

海西太和四年十月壬申，有大流 星西下，有声如雷。明年，遣使免袁 真为庶人。桓温在寿春，真病死，息 六年，寿春城陷。

孝武太元六年十月乙卯，有奔星 东南经翼、轸，声如雷。占曰：“楚 地有兵，军破，百姓流亡。”十二 月，苻坚荆州刺史梁成、襄阳太守阎 震率众伐竟陵，桓石虔击大破之，生 擒震，斩首七千，获生口万人。声如 雷，将帅怒之象也。十三年闰月戊 辰，天狗东北下，有声。占曰：“有 大战，流血。”自是后，慕容垂、翟 辽、姚苌、苻登、慕容永并阻兵争 强。十四年正月，彭城妖贼又称伪号 于皇丘，刘牢之破灭之。三月，张道 破合乡、太山，向钦之击走之。

安帝隆安五年三月甲寅，流星赤 津、阁道，贯太微、紫宫。占曰： “星庶人类，众多西行，众将西流之 象。经天子庭，主弱臣强，诸侯兵不 制。”其年五月，孙恩侵吴郡，杀内 史。六月，至京口。于是内外戒严， 营阵屯守，刘裕追破之。元兴元年七 月，大饥，人相食。浙江以东流亡十 六七，吴郡、吴兴户口减半，又流奔 而西者万计。十月，桓玄遣将击刘 轨，破走之。轨奔青州。
○云气
惠帝永兴元年十二月壬寅夜，有 赤气亘天，砰隐有声。二年十月丁 也。”是后，四海云扰，九服交兵。
光熙元年十二月甲申，有白气若 虹，中天北下至地，夜见五日乃灭。 占曰：“大兵起。”明年，王弥起青 徐，汲桑乱河北，毒流天下。

怀帝永嘉三年十一月乙亥，有白 气如带，出南北方各二，起地至天， 贯参伐中。占曰：“天下大兵起。” 四年三月，司马越收缪胤等。又，三 方云扰，攻战不休。五年三月，司马 越死于宁平城，石勒攻破其众，死者 十余万人。六月，京都焚灭，帝如虏 庭。
气曜于西北。荆州刺史陶侃讨杜弢之 党于石城，战败。

志第四
地理上
昔者元胎无象，太素流形，对越 在天，以为元首，则《记》所谓冬居 营窟，夏居橧巢，饮血茹毛，未有麻 丝者也。及燧人钻火，庖牺出震，风 宗下武，炎胤昌基，画野无闻，其归 一揆。黄帝则东海南江，登空蹑岱， 至于昆峰振辔，崆山防道，存诸汗 至幽陵，南抚交址，日月所经，舟车 所至，莫匪王臣，不逾兹域。帝尧 时，禹平水土，以为九州。虞舜登 庸，厥功弥劭，表提类而分区宇，判 山河而考疆域，冀北创并部之名，燕 齐起幽营之号，则《书》所谓肇十有 二州，封十有二山者也。夏功在于唐 尧，殷因无所损益。周武克商，自丰 徂镐。至成王时，改作《禹贡》，徐 梁入于青雍，冀野析于幽并。职方掌 天下之土，以周厥利；保章辩九州之 野，皆有分星。东南曰扬州，正南曰 荆州，河南曰豫州，正东曰青州，河 初并天下，惩{乂心}战国，削罢列 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三川、河 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 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 郡、琅邪、齐郡、上谷、渔阳、右北 平、辽西、辽东、代郡、钜鹿、邯 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 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 郡、蜀郡、黔中、长沙、凡三十五 郡，与内史为三十六郡也。于是兴师 逾江，平取百越，又置闽中、南海、 桂林、象郡，凡四十郡，郡一守焉。 其他则西临洮而北沙漠，东萦西带， 阳、江夏、豫章、河内、魏郡、东 海、楚国、平原、梁国、定襄、泰 山、汝南、淮阳、千乘、东莱、燕 国、清河、信都、常山、中山、渤 海、广汉、涿郡，合二十三也。三内 史者，河上、渭南、中地也。《地理 志》曰：高祖增二十六，武帝改河 上、渭南、中地以为京兆、冯翊、扶 风是为三辅也。文增厥九，广平、城 阳、淄川、济南、胶西、胶东、河 间、庐江、衡山、武帝改衡山曰六 安。景加其四。济北、济阴、山阳、 北海也。宣改济北曰东平。武帝开越 林、合浦、交耻、九真、日南、珠 崖、儋耳九郡，平西南夷置牂柯、越 嵩、沈黎、汶山、犍为、益州六郡， 西置武都郡，又分立零陵郡，合十七 郡。拓土分疆，又增十四。弘农、临 淮、西河、朔方、酒泉、陈留、安 定、天水、玄菟、乐浪、广陵、敦 煌、武威、张掖。昭帝少事，又增其 一。金城也。至平帝元始二年，凡新 置郡国七十有一，与秦四十，合一百 一十有一。改雍曰凉，改梁曰益，又 置徐州，复夏旧号，南置交址，北有 朔方，凡为十三部。凉、益、荆、 扬、青、豫、兗、徐、幽、并、冀十 国萧条，并省者八。城阳、淄川、高 密、胶东、六安、真定、泗水、广 阳。建武十一年，省州牧，复为刺 史，员十三人，各掌一州。明帝置 一，永昌也。章帝置二，任城、吴 郡。和顺改作，其名有九。和置济 北、广阳，顺改淮阳为陈，改楚为彭 城，济东为东平，临淮为下邳，千乘 为六安，信都为安平，天水为汉阳。 省朔方刺史，合之于司隶，凡十三 部，其与西汉不同者，司隶校尉部郡 治河南，朔方隶于并部。而郡国百有 八焉。省前汉八，分置五，改旧名 凉、博陵；灵，南安、鄱阳、庐陵。 魏武定霸，三方鼎立，生宁版荡，关 洛荒芜，所置者十二，新兴、乐平、 西平、新平、略阳、阴平、带方、 谯、乐陵、章武、南乡、襄阳。所省 者七，上郡、朔方、五原、云中、定 襄、渔阳、庐江。而文帝置七，朝 歌、阳平、弋阳、魏兴、新城、义 阳、安丰。明及少帝增二，明，上庸 也；少，平阳也。得汉郡者五十四 焉。蜀先主于汉建安之间初置郡九， 巴东、巴西、梓潼、江阳、汶山、汉 嘉、硃提、宕渠、涪陵。后主增二， 崖、新安、庐陵南部。少帝、景帝各 四，少，临川、临海、衡阳、湘东。 景，天门、建安、建平、合浦北部。 归命侯亦置十有二郡，始安、始兴、 邵陵、安成、新昌、武平、九德、吴 兴、东阳、桂林、荥阳、宜都。得汉 郡者十有八焉。

晋武帝太康元年，既平孙氏，凡 增置郡国二十有三，荥阳、上洛、顿 丘、临淮、东莞、襄城、汝阴、长 广、广宁、昌黎、新野、随郡、阴 平、义阳、毗陵、宣城、南康、晋 安、宁浦、始平、咯阳、乐平、南 平。省司隶置司州，别立梁、秦、 州，司、冀、兗、豫、荆、徐、扬、 青、幽、平、并、雍、凉、秦、梁、 益、宁、交、广州。郡国一百七十 三，仍吴所置二十五，仍蜀新置十 一，仍魏所置二十一，仍汉旧九十 三，置二十三。以为冠带之国，尽有 殷周之土。若乃敦庞于天地之始，昭 晰于牺农之世，用长黎元，未争疆 埸。而玉环楛矢，夷裘风驾，南翚表 贶，东风入律，光乎上德，奚远弗 臻。然则星象丽天，山河纪地，端掖 裁其弘敞，崤函判其都邑，仰观俯 察，万物攸归。是以洛沚咸阳，宛然 者，史官弗之书也。

昔庖牺氏生于成纪，而为天子， 都于陈。神农氏都陈，而别营于曲 阜。黄帝生于寿丘。而都于涿鹿。少 昊始自穷桑，而迁都曲阜。颛顼始自 穷桑，而徙邑商丘。高辛即号，建都 于亳。孙卿子曰：“不登高山，不知 天之高；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厚 也。”大哉坤象，万物资生，载昆华 而不坠，倾河海而宁泄。考卜惟王， 乘飞驻轸，睨　弇山而镌勒，览曾城 以为玩。时逢稽浸，道接陵夷，平王 东迁，星离豆剖，当涂驭寓，瓜分鼎 得而言者矣。惠皇不虞，中州尽弃， 永嘉南度，纶行建鄴，九分天下而有 二焉。

昔大禹观于浊河而受绿字，寰瀛 之内可得而言也。天有七星，地有七 表；天有四维，地有四渎。八纮之 外，名为八极。地不足东南，天不足 西北。八极之广，东西二亿三万一千 三百里，南北二亿三万一千三百里。 自地至天，半八极之数，自下亦如 之。昔黄帝令竖亥步自东极，至于西 极，五亿十万九千八百八步。史臣 案，凡周天积百七万九百一十三里， 月之所躔；地有十二辰，王侯之所国 也。或因生得姓，因功命土，祁、 酉、燕、齐，在乎兹域。

昔黄帝旁行天下，方制万里，得 百里之国万区，则《周易》所谓“首 出庶物，万国咸宁”者也。昔在帝 尧，叶和万邦，制八家为邻，三邻为 朋，三朋为里，五里为邑，十邑为 都，十都为师，州十有二师焉。夏后 氏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南浮于 江，而朔南暨声教，穷竖亥所步，莫 不率俾，会群臣于涂山，执玉帛者万 国。于是九州之内，作为五服。天子 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 百里采，二百里任，三百里候。侯服 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 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 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 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讫于四 海，弼成五服，五服至于五千里。夏 德中微，遇有穷之乱。少康中兴，不 失旧物。自孔甲之后，以至于桀，诸 侯相兼，其能存者三千余国，方于涂 山，十损其七矣。成汤败桀于焦，迁 鼎于亳，伊挚、仲虺之徒，大明宪 典。王者之制爵禄，公侯伯子男凡五 等。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 十里者，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 附庸。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 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 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 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 庸间田。八州，州二百一十国。天子 之县内，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 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 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班，其余以禄 士，以为间田。凡九州，千七百七十 三国。天子之元士，诸侯之附庸，不 与。天子百里之内以供官，千里之内 以为御，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 以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 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 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分 天下为左右，曰二伯。千里之内曰 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天子使其 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 人。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外， 诸侯嗣也。武王归丰，监于二代，设 爵惟五，分土惟三。封同姓五十余 国，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 里。太公封于齐，表东海者也。凡一 千八百国，布列于五千里内。而太 昊、黄帝之后，唐虞侯伯犹存。大司 一；诸伯之地方三百里，其食者参之 一；诸子之地方二百里，其食者四之 一；诸男之地方百里，其食者四之 一。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 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五家为 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 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 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 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小司徒以 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 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以起 军旅，以作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贡 赋。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为 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 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 有候，候有馆，馆有积。遂人则五家 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酂为 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大司马以 九畿之籍，施邦国之政。方千里曰国 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又其外方 五百里曰甸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 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畿，又其外 方五百里曰卫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 蛮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畿，又其 外方五百里曰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 曰籓畿。畿，田限也。自王城以外， 十一万四千九百三十三，盖周之盛者 也。其衰也，则礼乐征伐出自诸侯， 强吞弱而众暴寡。春秋之初，尚有千 二百国；迄获麟之末，二百四十二 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 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而见 于《春秋》经传者百有七十国焉。百 三十九知其所居，鲁、邾、郑、宋、 纪、卫、西、莒、齐、陈、杞、蔡、 邢、郕、晋、薛、许、邓、秦、曹、 楚、随、黄、梁、虞、郧、小邾、 徐、燕、鄀、麋、舒、庸、郯、莱、 吴、越、有穷、三苗、瓜州、有虞、 滕、凡、戴、息、郜、芮、魏、淳 于、谷、巴、州、蓼、罗、赖、牟、 葛、谭、萧、遂、滑、权、鄣、霍、 耿、江、冀、弦、道、柏、微、鄫、 厉、项、密、任、须句、颛臾、顿、 管、雍、毕、丰、邘、应、蒋、茅、 胙、夔、介、焦、沈、六、巢、根 牟、唐、黎、郇瑕、寒、有鬲、斟 灌、斟寻、过、有过、戈、偪阳、 邿、铸、豕韦、唐杜、杨、豳、郐、 观、扈、邳、胡、黎、大庭、骀、 岐、邶、锺吾、浦姑、昆吾、房、密 须、甲父、鄅、桐、亳、韩、赵。三 十一国尽亡其处，祭、极、荀、贾、 仍、崇、鄟、庸、姺、奄、商奄、褒 姒、蓐、有缗、阙巩、飂、鬷、穷 桑。蛮夷戎狄不在其间。五伯迭兴， 总其盟会。陵夷至于战国，遂有七 王，韩、魏、赵、燕、齐、秦、楚。 又有宋、卫、中山，不断如线，如三 晋篡夺，亦称孤也。

《司马法》广陈三代，曰：古者 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 三为屋，屋三为井。井方一里，是为 九夫，八家共之。一夫一妇受私田百 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余 二十亩为庐舍，出入相友，守望相 岁受耕之，爰自其处。其家众男为余 夫，亦以口受田如此。士工商家受 田，五口乃当农夫一口。有赋有税， 税谓公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入也，赋 供车马甲兵士从之役。民年二十受 田，六十归田。种谷必杂五种，以备 灾旱。田中不得有树，以妨五谷。环 庐种桑柘，菜茹有畦，瓜瓠果蓏植于 疆埸，鸡　狗豕无失其时。闾有序， 乡有庠，序有明教，庠以行礼。司马 之法，官设六军之众，因井田而制 军。令地方一里为井，井十为通，通 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终，终十 丘，丘十六井，有戎马一区，牛三 头。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 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 三人，卒七十二人。是谓乘车之制。 一同百里，提封万井，除山川、坑 岸、城池、邑居、园囿、街路三千六 百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 匹，兵车百乘，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 也，是谓百乘之家。一封三百六十六 里，提封十万井，定出赋六万四千 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乘，此谓诸 侯之大者也，谓之千乘之国。天子畿 内方千里，提封百万井，定出赋六十 焉。

秦始皇既得志于天下，访周之 败，以为处士横议，诸侯寻戈，四夷 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焉。 汉兴，创艾亡秦孤立而败，于是割裂 封疆，立爵二等，功臣侯者百有余 邑。于时民罹秦项，户口凋弊，大侯 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而尊王子 弟，大启九国。古者有分土而无分 民，若乃大者跨州连郡，小则十有余 城，以户口为差降，略封疆之远近， 所谓分民自汉始也。起雁门以东，尽 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 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略 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疑， 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 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 南阳，自江陵以不西至巴蜀，北至云 中，西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 郡。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 朝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 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 子弟，不行黜陟，而籓国自析。自此 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 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 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 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 千九百七十八，其地东西九千三百二 里，南北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大率 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 三老，有秩啬夫、游徼各一人。县大 率方百里，民稠则减，稀则旷，乡、 亭亦如之。皆秦制也。光武中兴，不 逾前制，东海王疆以去就有礼，故优 以大封，兼食鲁郡二十九县，其余称 为宠锡者，兼一郡而已。至桓帝永寿 三年，户千六十七万七千九百六十， 口五千六百四十八万六千八百五十 六，斯亦户口之滋殖者也。献帝建安 乡公，嗣王之庶子为亭侯，公侯之庶 子为亭伯。刘备章武元年，亦以郡国 封建诸王，或遥采嘉名，不由检土地 所出。其户二十万九十万。孙叔赤乌 五年，亦取中州嘉号封建诸王。其户 五十二万三千，男女口二百四十万。 晋文帝为晋王，命裴秀等建立五等之 制，惟安平郡公孚邑万户，制度如魏 诸王。其余县公邑千八百户，地方七 十五里；大国侯邑千六百户，地方七 十里；次国侯邑千四百户，地方六十 五里；大国伯邑千二百户，地方六十 里；次国伯邑千户，地方五十五里； 百户，地方四十里。武帝泰始元年， 封诸王以郡为国。邑二万户为大国， 置上下中下三军，兵五千人；邑万户 为次国，置上军下军，兵三千人；五 千户为小国，置一军，兵千五百人。 王不之国，官于京师。罢五等之制， 公侯邑万户以上为大国，五千户以上 为次国，不满五千户为小国。太康元 年，平吴，大凡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 八百四十，口一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 八百六十三。而江左诸国并三分食 一，元帝渡江，太兴元年，始制九分 食一。
三河诸郡。其界西得雍州之京兆、冯 翊、扶风三郡，北得冀州分河东、河 内二郡，东得豫州之弘农、河南二 郡，郡凡七。位望降于牧伯，银印青 绶。及光武都洛阳，司隶所部与前汉 不异。魏氏受禅，即都汉宫，司隶所 部河南、河东、河内、弘农并冀州之 平阳，合五郡，置司州。晋仍居魏 都，乃以三辅还属雍州，分河南立荥 阳，分雍州之京兆立上洛，废东郡立 顿丘，遂定名司州，以司隶校尉统 之。州统郡一十二，县一百，户四十 七万五千七百。
一万四千四百。置尹。

洛阳置尉。五部、三市。东西七 里，南北九里。东有建春、东阳、清 明三门，南有开阳、平昌、宣阳、建 阳四门，西有广阳、西明、阊阖三 门，北有大夏、广莫二门。司隶校 尉、河南尹及百官列城内也。 河南 周东都王城郏鄏也。巩周孝王封周桓 公孙惠公于巩，号东周，故战国时有 东、西周号。芒山、首阳其界也。河 阴 新安函谷关所居。 成皋有关，郑 之武牢。缑氏有刘聚，周大夫刘子 邑。有延寿城、仙人祠。 阳城有鄂 阪关。此邑是为地中，夏至景尺五 寸。有阳城山、箕山，许由墓在焉。 浑故蛮子国，楚壮王伐陆浑是也。 梁战国时谓为南梁，别少梁也。 阳 翟
荥阳郡泰始二年置。统县八，户 三万四千。
荥阳地名敖，秦置敖仓者。 京 郑太叔段所居。 密故周畿内。卷有 博浪长沙，张良击秦始皇处。 阳武 苑陵 中牟六国时，赵献侯都。 开封 宋蓬池在东北，或曰蓬泽。

弘农郡汉置。统县六，户一万四 千。
虢国，周分陕东西，二相主之。 宜 阳 黾池 华阴华山在县南。
上洛郡泰始二年，分京兆南郡 置。统县三，户万七千。
上洛峣关在县西北。 商秦相卫 商鞅邑。 庐氏熊耳山在东，伊水所 出。
平阳郡故属河东，魏分立。统县 十二，户四万二千。
平阳旧尧都。侯国。 杨故杨侯 国。 端氏韩、魏。赵既为诸侯，以 端氏封晋君也。 永安故霍伯国。霍 山在东。 浦子 狐讘 襄陵公国相。 绛 在西南。 临汾公国相。 北屈壶口山 在东南。有南屈，故称北。 皮氏故 耿国。
河东郡秦置。统县九，户四万二 千五百。
安邑旧舜都。闻喜故曲沃。晋武 公自晋阳徙此。垣王屋山在东北，沇 水所出。汾阳公国相。大阳吴山在 西。 周武王封西周太伯后于此猗氏 古猗顿城。解有盐池。蒲坂有历山， 舜所耕也。有雷首山， 夷齐居其 阳，所谓首阳山。河北
万七千。
汲有铜关。朝歌纣所都。共故 国。北山，淇水所出。林虑
获嘉故汲新中乡。汉武帝行过 时，获吕嘉首，因改名。修武晋所启 南阳，秦改名修武。
河内郡汉置。统县九，户五万二 千。
野王太行山在西北。州故晋邑。 怀平皋邢侯自襄国徙此。河阳 沁水轵故周原邑。山阳温故国 也，苏忿生封。
五千二百。
广平邯郸秦置为郡。易阳武安涉 襄国故邢侯国都。南和任曲梁列人肥 乡临水广年侯相。 斥漳平恩
阳平郡魏置。统县七，户五万一 千。
元城汉元后生邑。馆陶清泉发干 东武阳阳平乐平
魏郡汉置。统县八，户四万七 百。
鄴魏武受封居此。长乐魏斥丘安 阳荡阴内黄黄池在西。黎阳故黎侯 国。
六千三百。
顿丘繁阳阴安卫
永嘉之后，司州沦没刘聪。聪以 洛阳为荆州，及石勒，复以为司州。 石季龙又分司州之河南、河东、弘 农、荥阳，兗州之陈留、东燕为洛 州。元帝渡江，亦侨置司州于徐，非 本所也。后以弘农人流寓寻阳者侨立 为弘农郡。又以河东人南寓者，于汉 武陵郡孱陵县界上明地侨立河东郡， 统安邑、闻喜、永安、临汾、弘农、 谯、松滋、大戚八县。并寄居焉。永 和五年，桓温入洛，复置河南郡，属 司州。
置十二牧，则其一也。《周礼》： “河东曰兗州。”《春秋元命包》云 命：“五星流为兗州。兗，瑞也，信 也。”又云：“盖取兗水以名焉。” 汉武帝置十三州，以旧名为兗州，自 此不改。州统郡国八，县五十六，户 八万三千三百。
陈留国汉置。统县十，户三万。 魏武帝封。
小黄浚仪有洪沟，汉高祖项羽欲 分处。封丘 酸枣乌巢地在东南。济 阳 长垣故匡城，孔子所厄也。雍丘 故杞国。尉氏襄邑 外黄
濮阳国故属东郡，晋初分东郡 置。统县四，户二万一千。
濮阳古昆吾国。师延为纣作靡靡 之乐，即而投此水。公国相。廪丘公 国相。有羊角城。白马有瓠子堤。鄄 城公国相。
济阴郡汉置。统县九，户七千六 百。
定陶汉高祖封彭越为梁王，都 此。乘氏故侯国。句阳离狐宛句己氏 成武有楚丘亭。单父故侯国。城阳舜 所渔，尧冢在西。

高平国。故属梁国，晋初分山阳 置。统县七，户三千八百。
麟所。方与金乡湖陆高平侯国。南平 阳侯国。有漆亭。
任城国汉置。统县三，户一千七 百。
任城古任国。亢父樊 东平国汉置。统县七，户六千四 百。
须昌寿张有蚩尤祠。范无盐富城 东平陆刚平
济北国汉置。统县五，户三千五 百。
庐扁鹊所生。县西有石门。临邑 泰山郡汉置。统县十一，户九千 三百。
奉高西南有明堂。博有龟山。赢 南武城梁父侯国。有菟裘聚。山茌茌 山在东北。新泰故曰平阳。南武阳有 颛臾城。莱芜有原山。东牟故牟国。 钜平有阳关亭。

惠帝之末，兗州阖境沦没石勒。 后石季龙改陈留郡为建昌郡，属洛 州。是时遗黎南渡，元帝侨置兗州， 寄居京口。明帝以郗鉴为刺史，寄居 广陵，置濮阳、济阴、高平、太山等 居广陵，南与京口对岸。咸康四年， 于北谯界立陈留郡。安帝分广陵郡之 建陵、临江、如皋、宁海、蒲涛五县 置山阳郡，属南兗州。

豫州。案《禹贡》为荆河之地。 《周礼》：“河南曰豫州。”豫者舒 也，言禀中和之气，性理安舒也。 《春秋元命包》云：“钩钤星别为豫 州。”地界，西自华山，东至于淮， 北自济，南界荆山。秦兼天下，以为 三川、河东、南阳、颍川、砀、泗 水、薛七郡。汉改三川为河南郡，武 帝置十三州，豫州旧名不改，以河 梁，改薛曰鲁，分梁沛立汝南郡，分 颍川立淮阳郡。后汉章帝改淮阳曰陈 郡。魏武分沛立谯郡，魏文分汝南立 弋阳郡。及武帝受命，又分颍川立襄 城都，分汝南立汝阴郡，合陈郡于梁 国。州统郡国十，县八十五，户十一 万六千七百九十六。
颍川郡秦置。统县九，户二万八 千三百。
许昌汉献帝都许。魏禅，徙都洛 阳，许宫室武库存焉，改为许昌。长 社

颍阴临颍公国相。郾邵陵公国 相。鄢陵公国相。新汲
长平
汝南郡汉置。统县十五，户二万 一千五百。
新息南安阳安成侯相。慎阳北宜 春朗陵阳安故江国。有江亭。上蔡平 舆故沈子国。有沈亭。定颍灈阳南顿 汝阳吴房故房子国。西平故柏国。有 龙泉，水可用淬刀剑。
襄城郡泰始二年置。统县七，户 一万八千。
襄城侯相。有西不羹城。繁昌魏 文受禅于此。郏 定陵侯相。父城侯 相。昆阳公国相。舞阳宣帝始封此 邑。
汝阴郡魏置郡，后废，泰始二年 复置。统县八，户八千五百。 汝阴故胡子国。慎故楚邑。原鹿 固始鲖阳新蔡宋侯相褒信
梁国汉置。统县十二，户一万三 千。
睢阳春秋时宋都。蒙虞下邑有阳 山，山有文石。宁陵故葛伯国。谷熟 陈项长平阳夏武平苦东有赖乡祠，老 子所生地。
沛国汉置。统县九，户五千九十 六。
杼秋汶 虹萧 谯郡魏置。统县七，户一千。 谯城父酂山桑龙亢蕲铚
鲁郡汉置。统县七，户三千五 百。
鲁曲阜之地，鲁侯伯禽所居。汶 阳卞邹有绎山。番故小邾之国。薛奚 仲所封。公丘
弋阳郡魏置。统县七，户一万六 千七百。
西阳故弦子国。轪蕲春邾西陵期 思弋阳
百。 安风雩娄安丰侯相。蓼松滋侯 相。
惠帝分汝阴立新蔡，分梁国立陈 郡，分汝南立南顿。永嘉之乱，豫州 沦没石氏。元帝渡江，以春谷县侨立 襄城郡及繁昌县。成帝乃侨立豫州于 江淮之间，居芜湖。时淮南入北，乃 分丹阳侨立淮南郡，居于湖。又以旧 当涂县流人渡江，侨立为县，并淮 南、庐江、安丰并属豫州。宁康元 年，移镇姑孰。孝武改蕲春县为蕲阳 县，因新蔡县人于汉九江王黥布旧城 置南新蔡郡，属南豫州。又于汉庐江 郡之南部置晋熙郡。

冀州。案《禹贡》、《周礼》并 为河内之地，舜置十二牧，则其一 也。《春秋元命包》云：“昴毕散为 冀州，分为赵国。”其地有险有易， 帝王所都，则冀安，弱则冀强，荒则 冀丰。舜以冀州南北阔大，分卫以西 为并州，燕以北为幽州，周人因焉。 及汉武置十三州，以其地依旧名焉冀 州，历后汉至晋不改。州统郡国十 三，县八十三，户三十二万六千。
赵国。汉置。统县九，户四万二 千。
房子 元氏 平棘 高邑。公国相。 中丘柏人平乡下曲阳故鼓子国。邬 钜鹿国秦置。统县二，户一万四 十。
黾陶钜鹿 安平国汉置。统县八，户二万一 千。
信都下博武邑武遂观津侯相。扶 柳 广宗侯国。
经
平原国汉置。统县五。户五万一 千。
平原高唐茌平博平聊城安德西平 昌般鬲
千。 厌次阳信漯沃新乐乐陵有都尉 居。
勃海郡汉置。统县十，户四万。 南皮东光浮阳饶安高城重合东安 陵修广川侯相。阜城
章武国泰始元年置。统县四，户 一万三千。
东平舒文安章武束州
河间国汉置。统县六，户二万七 千。
乐城侯相。武垣鄚侯相。易城中 水成平
高阳国泰始元年置。统县四，户 七千。
博陆高阳北新城侯相蠡吾 博陵郡汉置。统县四，户一万。 安平饶阳南深泽安国
清河国汉置。统县六，户二万二 千。
清河东武城绎幕侯相。贝丘灵 中山国汉置。统县八，户三万三 千。
卢奴魏昌新市安喜蒲阴望都唐北 平
千。 真定石邑井陉上曲阳恆山在县西 北，有坂号飞狐口。蒲吾
南行唐灵寿九门侯相。
惠帝之后，冀州沦没于石勒。勒 以太兴二年僭号于襄国，称赵。后为 慕容俊所灭，慕容氏又为苻坚所灭。 孝武太元八年，坚败，其地入慕容 垂。垂僭号于中山，是为后燕。后燕 卒灭于魏。

幽州。案《禹贡》冀州之域，舜 置十二牧，则其一也。《周礼》“东 北曰幽州。”《春秋元命包》云： “箕星散为幽州，分为燕国。”言北 方太阴，故以幽冥为号。武王定殷， 封召公于燕，其后与六国俱称王。及 秦灭燕，以为渔阳、上谷、右北平、 辽西、辽东五郡。汉高祖分上谷置涿 郡。武帝置十三州，幽州依旧名不 改。其后开东边，置玄菟、乐浪等 郡，亦皆属焉。元凤元年，改燕曰广 阳郡。幽州所部凡九郡，至晋不改。 幽州统都国七，县三十四，户五万九 千二十。

范阳国汉置涿郡。魏文更名范阳 郡。武帝置国，封宣帝弟子绥为王。 统县八，户一万一千。
侯相。
燕国汉置，孝昭改为广阳郡。统 县十，户二万九千。
蓟安次侯相。昌平军都有关。广 阳潞安乐国相。蜀主刘禅封此县公。 泉州侯相。雍奴狐奴

北平郡秦置。统县四，户五千。 徐无土垠俊靡无终
上谷郡秦置，郡在谷之上头，故 因名焉。统县二，户四千七十。 沮阳居庸
广宁郡故属上谷，太康中置郡， 都尉居。统县三，户三千九百五十。 下洛潘涿鹿
代郡。秦置。统县四，户三千四 百。
代广昌平舒当城 辽西郡秦置。统县三，户二千八 百。
阳乐肥如海阳
惠帝之后，幽州没于石勒。及穆 帝永和五年，慕容俊僭早于蓟，是为 前燕。七年，俊移都于鄴。俊死，子 　为苻坚所灭。坚败，地复入慕容 垂，是为后燕。垂死，宝迁于和龙。 周为幽州界，汉属右北平郡。后汉 末，公孙度自号平州牧。及其子康、 康子文懿并擅据辽东，东夷九种皆服 事焉。魏置东夷校尉，居襄平，而分 辽东、昌黎、玄菟、带方、乐浪五郡 为平州，后还合为幽州。及文懿灭 后，有护东夷校尉，居襄平。咸宁二 年十月，分昌黎、辽东、玄菟、带 方、乐浪等郡国五置平州。统县二十 六，户一万八千一百。
昌黎郡汉属辽东属国都尉，魏置 郡。统县二，户九百。
昌黎宾徒
千四百。 襄平东夷校尉所居。汶居就乐就 安市西安平新昌
力城
乐浪郡汉置。统县六，户三千七 百。
朝鲜周封箕子地。屯有浑弥遂城 秦筑长城之所起。镂方
驷望
玄菟郡汉置。统县三，户三千二 百。
高句丽望平高显 带方郡公孙度置。统县七，户四
千九百。
带方列口南新长岑提奚含资海冥

平州初置，以慕容廆为刺史，遂 属永嘉之乱，廆为众所推。及其孙俊 移都于蓟。其后慕容垂子宝又迁于和 龙，自幽州至子庐溥镇以南地入于 魏。慕容熙以幽州刺史镇令支，青州 刺史镇新城，并州刺史镇凡城，营州 刺史镇宿军，冀州刺史镇肥如。高云 以幽、冀二州牧镇肥如，并州刺史镇 白狼。后为冯跋所篡，跋僭号于和 龙，是为后燕，卒灭于魏。
正北曰并州，其镇曰恆山。《春秋元 命包》云：“营室流为并州，分为卫 国。”州不以卫水为号，又不以恆山 为称，而云并者，盖以其在两谷之间 也。汉武帝置十三州，并州依旧名不 改，统上党、太原、云中、上郡、雁 门、代郡、定襄、五原、西河、朔方 十郡，又别置朔方刺史。后汉建武十 一年，省朔方入并州。灵帝末，羌胡 大扰，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 郡等五郡并流徙分散。建安十八年， 省入冀州。二十年，始集塞下荒地立 新兴郡，后又分上党立乐平郡。魏黄 县四十五，户五万九千二百。
太原国秦置。统县十三，户一万 四千。
晋阳侯相。阳曲榆次于离盂狼孟 阳邑 大陵祁平陶京陵中都邬
上党郡秦置。统县十，户一万三 千。
潞屯留壶关长子泫氏高都铜鞮涅 襄垣武乡
西河国汉置。统县四，户六千三 百。
离石隰城中阳介休 乐平郡泰始中置。统县五，户四
千三百。
沾上艾寿阳　　阳乐平
雁门郡秦置。统县八，户一万二 千七百。
广武崞氵枉陶平城葰人繁畤原平 马邑
新兴郡魏置。统县五，户九千。 九原定襄云中广牧晋昌

惠帝改新兴为晋昌郡。及永兴元 年，刘元海僭号于平阳，称汉，于是 并州之地皆为元海所有。元海乃以雍 二十余万，万户置一内史，凡内史四 十三人，单于左右辅各主六夷。又置 殷、卫、东梁、西河阳、北兗五州， 以怀安新附。刘曜徙都长安，其平阳 以东地入石勒。勒平朔方，又置朔 州。自惠怀之间，离石县荒废，勒于 其处置永石郡，又别置武乡郡。及苻 坚、姚兴、赫连勃勃，并州并徙置河 东，又姚兴以河东为并、冀二州云。

雍州。案《禹贡》黑水、西河之 地，舜置十二牧，则其一也。以其四 山之地，故以雍名焉。亦谓西北之 位，阳所不及，阴气雍阏也。《周 畿。及平王东迁洛邑，以岐酆之地赐 秦襄公，则为秦地，累世都之，至始 皇遂平六国。秦灭，汉又都之。及武 帝置十三州，其地以西偏为凉州，其 余并属司隶，不统于州。后汉光武都 洛阳，关中复置雍州。后罢，复置司 隶校尉，统三辅如旧。献帝时又置雍 州，自三辅距西域皆属焉。魏文帝即 位，分河西为凉州，分陇右为秦州， 改京兆尹为太守，冯翊、扶风各除左 右，仍以三辅属司隶。晋初于长安置 雍州，统郡国七，县三十九，户九万 九千五百。

长安杜陵霸城蓝田高陆万年故栎 阳县。新丰阴般郑周宣王弟郑桓公 邑。
冯翊郡汉置，名左冯翊。统县 八，户七千七百。
临晋。故大荔，秦获之，更名。 有河水祠，祠临晋水，故名。下邽秦 武公伐邽戎，置有上邽，故加下。重 泉频阳秦厉公置，在频水之阳。粟邑 莲芍郃阳夏阳故少梁，秦惠文王更 名。梁山在西北。

扶风郡汉武帝以为主爵都尉，太 初中更名右扶风。统县六，户二万三 千。

池阳汉惠帝置。有嶻 {山辟}山。 郿成国渠首受渭。雍侯相。有五畤、 太昊、黄帝以下祠三百三所。汧吴山 在西，古文以为汧山。陈仓
美阳岐山在西北，周太王所邑。 安定郡汉置。统县七，户五千五 百。
临泾朝那乌氏都卢鹑觚阴密殷时 密国。西川
北地郡秦置。统县二，户二千六 百。
泥阳富平 一万八千。
槐里秦曰废丘，汉高帝更名。有 黄山宫。始平武功太一山在东，古文 以为终南。鄠古国，夏启所伐。蒯城
新平郡汉置。统县二，户二千七 百。
漆漆水在西。汾邑
惠帝即位，改扶风国为秦国。徙 都。建兴之后，雍州没于刘聪。及刘 曜徙都长安，改号曰赵，以秦、凉二 州牧镇上邽，朔州牧镇高平，幽州刺 史镇北地，并州牧镇蒲坂。石勒克长 安，复置雍州。石氏既败，苻健僭据 昌，秦州刺史镇上邽，荆州刺史镇丰 阳，洛州刺史镇宜阳，并州刺史镇蒲 坂。苻坚时，分司隶为雍州，分京兆 为咸阳郡，洛州刺史镇陕城。灭燕之 后，分幽州置平州，镇龙城，幽州刺 史镇蓟城，河州刺史镇桴罕，并州刺 史镇晋阳，豫州刺史镇洛阳，兗州刺 史镇仓垣，雍州刺史镇蒲坂。于是移 洛州居丰阳，以许昌置东豫州，以荆 州刺史镇襄阳，徐州刺史镇彭城。即 而姚苌灭苻氏，是为后秦。及苌子兴 克洛阳，以并、冀二州牧镇蒲坂，豫 州牧镇洛阳，兗州刺史镇仓垣，分司 姚泓为刘裕所灭，其地寻入赫连勃 勃。勃勃僭号于统万，是为夏。置幽 州牧于大城，又平刘义真于长安，遣 子璝镇焉，号曰南台。以朔州牧镇三 城，秦州刺史镇杏城，雍州刺史镇阴 密，并州刺史镇蒲坂，梁州牧镇安 定，北秦州刺史镇武功，豫州牧镇李 闰，荆州刺史镇陕，其州郡之名并不 可知也。然自元帝渡江，所置州亦皆 遥领。初以魏该为雍州刺史，镇酂 城，寻省，侨立始平郡，寄居武当 城。有秦国流人至江南，改堂邑为秦 郡，侨立尉氏县属焉。康帝时，庾翼 为荆州刺史，迁镇襄阳。其后秦雍流 广平、义成、北河南七郡，并属襄 阳。襄阳故属荆州。

凉州。案《禹贡》雍州之西界， 周衰，其地为狄。秦兴美阳甘泉宫， 本匈奴铸金人祭天之处。匈奴既失甘 泉，又使休屠、浑邪王等居凉州之 地。二王后以地降汉，汉置张掖、酒 泉、敦煌、武威郡。其后又置金城 郡，谓之河西五郡。汉改周之雍州为 凉州，盖以地处西方，常寒凉也。地 势西北邪出，在南山之间，南隔西 羌，西通西域，于时号为断匈奴右 臂。献帝时，凉州数有乱，河西五郡 魏时复分以为凉州，刺史领戊己校 尉，护西域，如汉故事，至晋不改。 统郡八，县四十六，户三万七百。

金城郡汉置。统县五，户二千。 榆中允街金城白土浩亹
西平郡汉置。统县四，户四千 西都临羌长宁安夷
武威郡汉置。统县七，户五千九 百。
姑臧宣威揖次仓松显美骊靬番禾 张掖郡汉置。统县三，户三千七 百。
永平临泽汉昭武县，避文帝讳改 也。屋兰汉因屋兰名焉。
西郡汉置。统县五，户一千九 百。
日勒删丹仙提万岁兰池一云兰绝 池。
酒泉郡汉置。统县九，户四千四 百。
福禄会水安弥骍马乐涫表氏延寿 玉门沙头
敦煌郡汉置。统县十二，户六千 三百。
昌蒲敦煌龙勒阳关效谷广至宜禾 宜安深泉伊吾新乡乾齐
西海郡故属张掖，汉献帝兴平二 年，武威太守张雅请置。统县一，户 二千五百。
居延泽在东南，《尚书》所谓流 沙也。
元康五年，惠帝分敦煌郡之宜 禾、伊吾、宜安、深泉、广至等五 县，分酒泉之沙头县，又别立会稽、 新乡，凡八县为晋昌郡。永宁中，张 轨为凉州刺史，镇武威，上表请合秦 雍流移人于姑臧西北，置武兴郡，统 武兴、大城、乌支、襄武、晏然、新 晋兴郡，统晋兴、枹罕、永固、临 津、临鄣、广昌、大夏、遂兴、罕 唐、左南等县。是时中原沦没，元帝 徙居江左，轨乃控据河西，称晋正 朔，是为前凉。及张寔，分金城之令 居、枝阳二县，又立永登县，合三县 立广武郡。张茂分武兴、金城、西 平、安故为定州。张骏分武威、武 兴、西平、张掖、酒泉、建康、西 海、西郡、湟河、晋兴、广武合十一 郡为凉州，兴晋、金城、武始、南 安、永晋、大夏、武成、汉中为河 州，敦煌、晋昌、高昌、西域都护、 戊己校尉、玉门大护军三郡三营为沙 县以守牧地，张玄靓改为祁连郡。张 天锡又别置临松郡。天锡降于苻氏， 其地寻为吕光所据。吕光都于姑臧 后，以郭黁言谶，改昌松为东张掖 郡。及吕隆降于姚兴，其地三分。武 昭王为西凉，建号于敦煌，秃发乌孤 为南凉，建号于乐都。。沮渠蒙逊为 北凉，建号于张掖。而分据河西五 郡。

秦州。案《禹贡》本雍州之域， 魏始分陇右置焉，刺史领护羌校尉， 中间暂废。及泰始五年，又以雍州陇 右五郡及凉州之金城、梁州之阴平， 邽。统郡六，县二十四，户三万二千 一百。

陇西郡秦置。统县四，户三千。 襄武首阳乌鼠山在东。临洮狄道
南安郡汉置。统县三，户四千三 百。
獂道新兴中陶 天水郡汉武置，孝明改为汉阳， 晋复为天水。统县六，户八千五百。 上邽冀秦州故居。始昌新阳显新 汉显亲县。成纪
略阳郡本名广魏，泰始中更名 临渭平襄略阳清水 武都郡汉置。统县五，户三千。 下辩河池沮武都故道
阴平郡泰始中置。统县二，户三 千。
阴平平广
惠帝分陇西之狄道、临洮、河 关，又立洮阳、遂平、武街、始兴、 第五、真仇六县，合九县置狄道郡， 属秦州。张骏分属凉州，又以狄道县 立武始郡。江左分梁为秦，寄居梁 州，又立氐池为北秦州。

梁州。案《禹贡》华阳黑水之 地，舜置十二牧，则其一也。梁者， 言西方金刚之气强梁，故因名焉。 《周礼》职方氏以梁并雍。汉不立州 名，以其地为益州。及献帝初平六 年，以临江县属永宁郡。建安六年， 刘璋改永宁为巴东郡，分巴郡垫江置 巴西郡。刘备据蜀，又分广汉之葭 萌，涪城、梓潼、白水四县，改葭萌 曰汉寿，又立汉德县，以为梓潼郡； 割巴郡之宕渠、宣汉、汉昌三县宕渠 郡，寻省，以县并属巴西郡。泰始三 年，分益州，立梁州于汉中，改汉寿 为晋寿，又分广汉置新都郡。梁州统 郡八，县四十四，户七万六千三百。 千。
南郑蒲池褒中沔阳成固西乡黄金 兴道
梓潼郡蜀置。统县八，户一万二 百。
梓潼涪城武连黄安汉德晋寿剑阁 白水
广汉郡汉置。统县三，户五千一 百。
广汉德阳五城
新都郡泰始二年置。统县四，户 二万四千五百。
雒什方绵竹新都
涪陵郡蜀置。统县五，户四千二 百。
汉复涪陵汉平汉葭万宁 巴郡秦置。统县四，户三千三 百。
江州垫江临江枳
巴西郡蜀置。统县九，户一万二 千。
阆中 西充国苍溪岐惬南充国汉 昌宕渠安汉
平州
巴东郡汉置。统县三，户六千五
百。 鱼复朐　南浦

太康六年九月，罢新都郡并广汉 郡。惠帝复分巴西置宕渠郡，统宕 渠、汉昌，宣汉三县，并以新城、魏 兴、上庸合四郡以属梁州。寻而梁州 郡县没于李特，永嘉中又分属杨茂 搜，其晋人流寓于梁益者，仍于二州 立南北二阴平郡。及桓温平蜀之后， 以巴汉流人立晋昌郡，领长乐、安 晋、延寿、安乐、宣汉、宁都、新 兴、吉阳、东关、永安十县；又置益 昌、晋兴二县，属巴西郡；于德阳界 东南置遂宁郡；又于晋寿置剑阁县， 属梁州。后孝武分梓潼北界立晋寿 郡，统晋寿、白水、邵欢、兴安四 县；梓潼郡徙居梓潼，罢剑阁县；又 别置南汉中郡，分巴西、梓潼为金山 郡。及安帝时，又立新巴、汶阳二 郡，又有北新巴、华阳、南阴平、北 阴平四郡，其后又立巴渠、怀安、宋 熙、白水、上洛、北上洛、南宕渠、 怀汉、新兴、安康等十郡。

益州。案《禹贡》及舜十二牧俱 为梁州之域，周合梁于雍，则又为雍 州之地。《春秋元命包》云：“参伐 流为益州，益之为言厄也。”言其所 在之地险厄也，亦曰疆壤益大，故以 名焉。始秦惠王灭蜀，置郡，以张若 年，分蜀置广汉，凡为四郡。武帝开 西南夷，更置犍为、牂柯、越巂、益 州四郡，凡八郡，遂置益州统焉，益 州始此也。及后汉，明帝以新附置永 昌郡，安帝又以诸道置蜀、广汉、犍 为三郡属国都尉，及灵帝又以汶江、 蚕陵、广柔三县立汶山郡。献帝初平 元年，刘璋分巴郡立永宁郡。建安六 年，改永宁为巴东，以巴郡为巴西， 又立涪陵郡。二十一年，刘备分巴郡 立固陵郡。蜀章武元年又改固陵为巴 东郡，巴西郡为巴郡，又分广汉立梓 潼郡，分犍为立江阳郡，以蜀郡属国 汉属国为阴平郡，分建宁永昌立云南 郡，分建宁柯立兴古郡，分广汉立东 广汉郡。魏景元中，蜀平，省东广汉 郡。及武帝泰始二年，分益州置梁 州，以汉中属焉。七年，又分益州置 宁州。益州统郡八，县四十四，户十 四万九千三百。

蜀郡秦置。统县六，户五万。 成都广都繁江原临邛郫
犍为郡汉置。统县五，户一万。 武阳南安僰道资中牛鞞
汶山郡汉置。统县八，户一万六 千。
广柔 汉嘉郡蜀置。统县四，户一万三 千。
汉嘉徙阳严道旄牛
江阳郡蜀置。统县三，户三千一 百。
江阳符汉安 硃提郡蜀置。统县五，户二千六 百。
硃提南广汉阳南秦堂狼
越巂郡汉置。统县五，户五万三 千四百。
会无邛都卑水定苲台登
牂柯郡汉置。统县八，户一千二 百。
万寿且兰谈指夜郎毋敛并渠鄨平 夷
惠帝之后，李特僭号于蜀，称 汉，益州郡县皆没于特。李雄又分汉 嘉、蜀二郡立沈黎、汉原二郡。是时 益州郡县虽没李氏，江左并遥置之。 桓温灭蜀，其地复为晋有，省汉原、 沈黎而立南阴平、晋原、宁蜀、始宁 四郡焉。咸安二年，益州复没于苻 氏。太元八年，复为晋有。隆安二 七年，武帝以益州地广，分益州之建 宁、兴古、云南，交州之永昌，合四 郡为宁州，统县四十五，户八万三 千。
云南郡蜀置。统县九，户九千二 百。
云平云南梇栋青蛉姑复邪龙榆遂 久永宁
兴古郡蜀置。统县十一，户六千 二百。
律高句町宛温漏卧毋掇贲古滕休 镡封汉兴进乘都篖
建宁郡蜀置。统县十七，户二万 味昆泽存　邑新定谈槁母单同濑
漏江牧麻谷昌连然秦臧双柏
俞元修云泠丘滇池
永昌郡汉置。统县八，户三万八 千。
不韦永寿比苏雍乡南涪巂唐哀牢 博南
太康三年，武帝又废宁州入益 州，立南夷校尉以护之。太安二年， 惠帝复置宁州，又分建宁以西七县别 立为益州郡。永嘉二年，改益州郡曰 晋宁，分牂柯立平夷、夜郎二郡，然 宁州兴古、永昌、云南、硃提、越 巂、河阳六郡为汉州。咸康四年，分 牂柯、夜郎、硃提、越巂四郡置安 州。八年，又罢并宁州。以越巂还属 益州，省永昌郡焉。
地理下
（青州徐州荆州扬州交州广州）
青州。案《禹贡》为海岱之地， 舜置十二牧，则其一也。舜以青州越 海，又分为营州，则辽东本为青州 矣。《周礼》：“正东曰青州。”盖 取土居少阳，其色为青，故以名也。 《春秋元命包》云：“虚危流为青 后汉至晋不改。州统郡国六，县三十 七，户五万三千。
齐国秦置郡，汉以为国。景帝以 为北海郡。统县五，户一万四千。 临淄西安有棘里亭。东安平汝水 出东北。广饶昌国乐毅所封。
济南郡汉置。统县五，户五千。 或云魏平蜀，徙其豪将家于济河北， 故改为济岷郡。而《太康地理志》无 此郡名，未之详。

平寿古国。寒浞封此。下密有三 石祠。胶东侯国。即墨有天山祠。祝 阿
乐安国汉置。统县八，户一万一 千。 高苑临济有蚩尤祠。博昌有薄姑 祠。利益侯相。蓼城侯国。
邹寿光古斟灌氏所封国。东朝阳
城阳郡汉置，属北海，自魏至 晋，分北海而立焉。郡统县十，户一 万二千。
莒故莒子国。姑幕古薄姑氏国。 诸淳于故淳于公国。东武
高密汉改为郡。壮武黔陬平昌昌 安
东莱国汉置郡。统县六，户六千 五百。
掖侯相。当利侯国。庐乡曲城黄 有莱山、松林莱君祠　弦侯国。有百 支莱王祠。
长广郡咸宁三年置。统县三，户 四千五百。
不其侯国。长广挺
惠帝元康十年，又置平昌郡。又 分城阳之黔陬、壮武、淳于、昌安、 高密、平昌、营陵、安丘、大、剧、 临朐十一县为高密国。自永嘉丧乱， 青州沦没石氏。东莱人曹嶷为刺史。 造广固城，后为石季龙所灭。季龙 末，辽西段龛自号齐王，据青州。慕 其地。及苻氏败后，刺史苻朗以州 降。朝廷置幽州，以别驾辟闾浑为刺 史，镇广固。隆安四年，为慕容德所 灭，遂都之，是为南燕，复改为青 州。德以并州牧镇阴平，幽州刺史镇 发干，徐州刺史镇莒城，青州刺史镇 东莱，兗州刺史镇梁父。慕容超移青 州于东莱郡，后为刘裕所灭，留长史 羊穆之为青州刺史，筑东阳城而居 之。自元帝渡江，于广陵侨置青州。 至是始置北青州，镇东阳城，以侨立 州为南青州。而后省南青州，而北青 州直曰青州。

徐州。案《禹贡》海岱及淮之 州之域。《春秋元命包》云：“天氐 流为徐州。”盖取舒缓之义，或云因 徐丘以立名。秦兼天下，以置泗水、 薛、琅邪三郡。楚汉之际，分置东阳 郡。汉又分置东海郡，改泗水为沛， 改薛为鲁，分沛置楚国，以东阳属吴 国。景帝改吴为江都，武帝分沛、东 阳置临淮郡，改江都为广陵。及置十 三州，以其地为徐州，统楚国及东 海、琅邪、临淮、广陵四郡。宣帝改 楚为彭城郡，后汉改为彭城国，以沛 郡之广戚县来属，改临淮为下邳国。 及太康元年，复分下邳属县在淮南者 置临淮郡，分琅邪置东莞郡。州凡领 一。
彭城国汉以为郡。统县七，户四 千一百二十一。
彭城故殷伯太彭国。留张良所 封。广戚傅阳武原 吕梧
下邳国汉置为临淮郡。统县七， 户七千五百。
下邳葛峄山在西，古峄阳也。韩 信为楚王，都之。凌 良城侯相。睢 陵夏丘取虑僮
东海郡汉置。统县十二，户一万 一千一百。
郯故郯子国。祝其羽山在县之 西。朐襄贲利城 赣榆厚丘兰陵承昌 虑合乡戚
琅邪国秦置郡。统县九，户二万 九千五百。
开阳侯相。临沂阳都缯即丘华费 鲁季氏邑。东安蒙阴山在西南。 东莞郡太康中置。统县八，户一 万。
东莞故鲁郓邑。硃虚营陵尚父吕 望所封。安丘故莒渠丘父封邑。 盖临朐有海水祠。剧广
广陵郡汉置。统县八，户八千八 百。
淮阴射阳舆海陵有江海会祠。广 陵盐渎淮浦江都有江水祠。
临淮郡汉置，章帝以合下邳，太 康元年复立。统县十，户一万。 盱眙东阳高山赘其潘旌高邮淮陵 司吾下相徐
太康十年，以青州城阳郡之莒、 姑幕、诸、东武四县属东莞。元康元 年，分东海置兰陵郡。七年，又分东 莞置东安郡，分临淮置淮陵郡，以堂 邑置堂邑郡。永嘉之乱，临淮、淮陵 并沦没石氏。元帝渡江之后，徐州所 得惟半，乃侨置淮阳、阳平、济阴、 时，幽、冀、青、并、兗五州及徐州 之淮北流人相帅过江淮，帝并侨立郡 县以司牧之。割吴郡之海虞北境，立 郯、朐、利城、祝其、厚丘、西隰、 襄贲七县，寄居曲阿，以江乘置南东 海、南琅邪、南东平、南兰陵等郡， 分武进立临淮、淮陵、南彭城等郡， 属南徐州，又置顿丘郡属北徐州。明 帝又立南沛、南清河、南下邳、南东 莞、南平昌、南济阴、南濮阳、南太 平、南泰山、南济阳、南鲁等郡，以 属徐、兗二州，初或居江南，或居江 北，或以兗州领州。郗鉴都督青兗二 京口。又于汉故九江郡界置钟离郡， 属南徐州，江北又侨立幽、冀、青、 并四州。穆帝时，移南东海七县出居 京口。义熙七年，始分淮北为北徐 州，淮南但为徐州，统彭城、沛、下 邳、兰陵、东莞、东安、琅邪、淮 阳、阳平、济阴、北济阴十一郡，以 盱眙立盱眙郡，统考城、直渎、阳城 三县，又分广陵界置海陵、山阳二 郡。后又以幽冀合徐州，青并合兗 州。

荆州。案《禹贡》荆及衡阳之 地，舜置十二牧，则其一也。《周 也，言其气躁强。亦曰警也，言南蛮 数为寇逆，其人有道后服，无道先 强，常警备也。又云取名于荆山。六 国时，其地为楚。及秦，取楚鄢郢为 南郡，又取巫中地为黔中郡，以楚之 汉北立南阳郡，灭楚之后，分黔中为 长沙郡。汉高祖分长沙为桂阳郡，改 黔中为武陵郡，分南郡为江夏郡。武 帝又分长沙为零陵郡。及置十三州， 因旧名为荆州，统南郡、南阳、零 陵、桂阳、武陵、长沙、江夏七郡。 后汉献帝建安十三年，魏武尽得荆州 之地，分南郡以北立襄阳郡，又分南 后遂与蜀分荆州。于是南郡、零陵、 武陵以西为蜀，江夏、桂阳、长沙三 郡为吴，南阳、襄阳、南乡三郡为 魏。而荆州之名，南北双立。蜀分南 郡，立宜都郡，刘备没后，宜都、武 陵、零陵、南郡四郡之地悉复属吴。 魏文帝以汉中遗黎立魏兴、新城二 郡，明帝分新城立上庸郡。孙权分江 夏立武昌郡，又分苍梧立临贺郡，分 长沙立衡阳、湘东二郡。孙休分武陵 立天门郡，分宜都立建平郡。孙皓分 零陵立始安郡，分桂阳立始兴郡，又 分零陵立邵陵郡，分长沙立安成郡。 平、天门、长沙、零陵、桂阳、衡 阳、湘东、邵陵、临贺、始兴、始安 十五郡，其南阳、江夏、襄阳、南 乡、魏兴、新城、上庸七郡属魏之荆 州。及武帝平吴，分南郡为南平郡， 分南阳立义阳郡，改南乡顺阳郡，又 以始兴、始安、临贺三郡属广州，以 扬州之安成郡来属。州统郡二十二， 县一百六十九，户三十五万七千五百 四十八。
江夏郡汉置。统县七，户二万四 千。
安陆横尾山在东北，古之陪尾 山。云杜故云子国。曲陵平春 邑阝竟陵章山在东北，古之方 山。南新市
南郡汉置。统县十一，户五万五 千。
江陵故楚都。编有云梦官。当阳 华容鄀故鄀子国。枝江故罗国。旌阳 州陵楚嬖人州侯所邑。监利松滋石首
襄阳郡魏置。统县八，户二万二 千七百。
宜城故鄢也。中庐临沮荆山在东 北。巳阝襄阳侯相。山都邓城ＪＭ
南阳国秦置郡。统县十四，户二 淯阳公国相。博望公国相。堵阳叶侯 相。有长城山，号曰方城。 舞阴公 国相。比阳公国相。涅阳冠军郦
顺阳郡太康中置。统八县，户二 万一百。
酂顺阳南乡丹水武当侯相。阴筑 阳析
义阳郡太康中置。统县十二，户 一万九千。
新野侯相。穰邓故邓侯国。蔡阳 随故随国。安昌棘阳厥西平氏桐柏山 在南。义阳平林朝阳

新城郡魏置。统县四，户一万五 千二百。
房陵绥阳昌魏沶乡
魏兴郡魏置。统县六，户一万二 千。
晋兴安康西城锡长利洵阳 上庸郡魏置。统县六，户一万一 千四百四十八。
上庸侯相。安富北巫武陵上廉微 阳
建平郡吴、晋各有建平郡，太康 元年合。统县八，户一万三千二百。
巫北井秦昌信陵兴山建始秭归故 百。 夷陵夷道佷山
南平郡吴置，以为南郡，太康元 年改曰南平。统县四，户七千。 作唐孱陵南安江安
武陵郡汉置。统县十，户一万四 千。
临沅龙阳汉寿沅陵黚阳酉阳镡城 沅南迁陵
舞阳
天门郡吴置。统县五，户三千一 百。
零阳溇中衮临澧澧阳
长沙郡汉置。统县十，户三万三 千。
临湘攸下隽醴陵刘阳建宁吴昌罗 蒲沂巴陵
衡阳郡吴置，故属长沙。统县 九，户二万三千。
湘乡重安湘南湘西烝阳衡山连道 新康益阳
湘东郡吴置，故属长沙。统县 七，户一万九千五百。
酃茶陵临烝利阳阴山新平新宁 零陵郡汉置。统县十一，户二万 五千一百。
泉陵有香茅，云古贡之以缩酒。 祁阳零陵营浦洮阳永昌观阳营道春陵 泠道应阳东界有鼻墟，云象所封。
邵陵郡吴置。统县六。户一万二 千。
邵陵都梁夫夷建兴邵阳高平 桂阳郡汉置。统县六，户一万一 千三百。
郴项羽义帝之邑。耒阳便临武晋 宁南平
武昌郡吴置。统县七，户一万四 千八百。
武昌故东鄂也。楚子熊渠封中子 红于此。柴桑。有湓口关。阳新沙羡 有夏口，对沔口，有津。沙阳鄂有新 兴、马头铁官官陵

安成郡吴置。统县七，户三千。 平都宜春新谕永新安复萍乡广兴

惠帝分桂阳、武昌、安成三郡立 江州，以新城、魏兴、上庸三郡属梁 州，又分义阳立随郡，分南阳立新野 郡，分江夏立竟陵郡。怀帝又分长 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 及广州之始安、始兴、临贺九郡置湘 州。时蜀乱，又割南郡之华容、州 帝建兴中，并还南郡，亦并丰都于监 利。元帝渡江，又侨立新兴、南河东 二郡。穆帝时，又分零陵立营阳郡， 以义阳流人在南郡者立为义阳郡。又 以广州之临贺、始兴、始安三郡及江 州之桂阳，益州之巴东，合五郡来 属，以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 陵、营阳六郡属湘州。桓温又分南郡 立武宁郡。安帝又侨立南义阳、东义 阳、长宁三郡。义熙十三年，省湘 州，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 陵、营阳还入荆州。

扬州。案《禹贡》淮海之地，舜 “东南曰扬州。”《春秋元命包》 云：“牵牛流为扬州，分为越国。” 以为江南之气躁劲，厥性轻扬。亦 曰，州界多水，水波扬也。于古则荒 服之国，战国时其地为楚分。秦始皇 并天下，以置鄣、会稽、九江三郡。 项羽封英布为九江王，尽有其地。汉 改九江曰淮南，即封布为淮南王。六 年，分淮南置豫章郡。十一年，布 诛，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刘濞为吴 王，二国尽得扬州之地。文帝十六 年，分淮南立庐江、衡山二郡。景帝 四年，封皇子非为江都王，并得鄣、 会稽郡，而不得豫章。武帝改江都曰 江。后汉顺帝分会稽立吴郡，扬州统 会稽、丹杨、吴、豫章、九江、庐江 六郡，省六安并庐江郡。献帝兴平 中，孙策分豫章立庐陵郡。孙权又分 豫章立鄱阳郡，分丹杨立新都郡。孙 亮又分豫章立临川郡，分会稽立临海 郡。孙休又分会稽立建安郡。孙皓分 会稽立东阳郡，分吴立吴兴郡，分豫 章、庐陵、长沙立安成郡，分庐陵立 庐陵南部都尉，扬州统丹杨、吴、会 稽、吴兴、新都、东阳、临海、建 安、豫章、鄱阳、临川、安成、庐陵 南部十四郡。江西庐江、九江之地， 宛陵、陵阳、安吴、泾、广德、宁 国、怀安、石城、临城、春谷十一县 立宣城郡，理宛陵，改新都曰新安 郡，改庐陵南部为南康郡，分建安立 晋安郡，又分丹杨立毗陵郡。扬州合 统郡十八，县一百七十三，户三十一 万一千四百。
丹阳郡汉置。统县十一，户五万 一千五百。
建鄴本秣陵，孙氏改为建业。武 帝平吴，以为秣陵。太康三年，分秣 陵北为建鄴，改业为鄴。江宁太康二 年，分建鄴置。丹杨丹杨山多赤柳， 湖熟秣陵
宣城郡太康二年置。统县十一， 户二万三千五百。
宛陵侯相。彭泽聚在西南。宣城 陵阳淮水出东北入江。仙人陵阳子明 所居。安吴临城石城泾春谷孝武改春 为阳。 广德宁国怀安

淮南郡秦置九江郡。汉以为淮南 国，汉武帝置为九江郡。武帝改为淮 南郡。统县十六，户三万三千四百。

寿春成德下蔡义城西曲阳平阿有 涂山。历阳全椒阜陵汉明帝时沦为麻 湖。钟离故州来邑。合肥逡遒阴陵当
庐江郡汉置。统县十，户四千二 百。
阳泉舒故国，有桐乡。灊天柱山 在南，有祠。皖寻阳居巢桀死于此。 临湖襄安龙舒六故六国。

毗陵郡吴分会稽无锡已西为屯 田，置典农校尉。太康二年，省校尉 为毗陵郡。统县七，户一万二千。

丹徒故硃方。曲阿故云阳。武进 延陵毗陵既阳无锡有磨山、春申君 祠。

吴郡汉置。统县十一，户二万五 千。
官钱唐武林山、武林水所出。富阳桐 庐建德寿昌海庐娄
吴兴郡吴置。统县十，户二万四 千。
乌程临安余杭武康。故防风氏 国。东迁于潜有潜水。
故鄣安吉原乡长城
会稽郡秦置。统县十，户三万。

山阴会稽山在南，上有禹冢。上 虞有仇亭，舜避丹硃于此地。余姚有 句余山在南。句章鄞有鲒埼亭。鄮始 宁剡永兴诸暨
千。
长山有赤松子庙。永康乌伤吴宁 太末信安 丰安定阳遂昌
新安郡吴置。统县六，户五千。 始新遂安黝歙海宁黎阳
临海郡吴置。统县八，户一万八 千。
章安临海始丰永宁宁海松阳安固 横阳
建安郡故秦闽中郡，汉高帝五年 以立闽越王。及武帝灭之，徙其人， 名为东冶，又更名东城。后汉改为候 官都尉，及吴置建安郡。统县七，户 四千三百。
建安吴兴东平建阳将乐邵武延平 晋安郡太康三年置。统县八，户 四千三百。
原丰新罗宛平同安候官罗江晋安 温麻
豫章郡汉置。统县十六，户三万 五千。
南昌海昏新淦建城望蔡永修建昌 吴平豫章彭泽艾康乐丰城新吴宜丰钟 陵
临川郡吴置。统县十，户八千五 百。 临汝西丰南城东兴南丰永成宜黄 安浦西宁新建
鄱阳郡吴置。统县八，户六千一 百。
广晋鄱阳乐安余汗鄡阳历陵葛阳 晋兴
庐陵郡吴置。统县十，户一万二 千二百。
西昌高昌石阳巴丘南野东昌遂兴 吉阳兴平阳丰
南康郡太康三年置。统县五，户 一千四百。
赣雩都平固南康揭阳
惠帝元康元年，有司奏，荆、揭 二州疆土广远，统理尤难，于是割扬 州之豫章、鄱阳、庐陵、临川、南 康、建安、晋安、荆州之武昌、桂 阳、安成，合十郡，因江水之名而置 江州。永兴元年，分庐江之寻阳、武 昌之柴桑二县置寻阳郡，属江州，分 淮南之乌江、历阳二县置历阳郡。又 以周　创义讨石冰，割吴兴之阳羡并 长城县之北乡置义乡、国山、临津并 阳羡四县，又分丹阳之永世置平陵及 永世，凡六县，立义兴郡，以表纪之 功，并属扬州。又以毗陵郡封东海王 郡。愍帝立，避帝讳改建鄴为建康。 元帝渡江，建都扬州，改丹阳太守为 尹，江州又置新蔡郡。寻阳郡又置九 江、上甲二县，寻又省九江县入寻 阳。是时司、冀、雍、凉、青、并、 兗、豫、幽、平诸州皆沦没，江南所 得但有扬、荆、湘、江、梁、益、 交、广，其徐州则有过半，豫州惟得 谯城而已。明帝太宁元年，分临海立 永嘉郡，流永宁、安固、松阳、横阳 等四县，而扬州统丹阳、吴郡、吴 兴、新安、东阳、临海、永嘉、宣 城、义兴、晋陵十一郡。

自中原乱离，遗黎南渡，并侨置 及胡寇南侵，淮南百姓皆渡江。成帝 初，苏峻、祖约为乱于江淮，胡寇又 大至，百姓南渡者转多，乃于江南侨 立淮南郡及诸县，又于寻阳侨置松滋 郡，遥隶扬州。咸康四年，侨置魏 郡、广川、高阳、堂邑等诸郡，并所 统县并寄居京邑，改陵阳为广阳。孝 武宁康二年，又分永嘉郡之永宁县置 乐成县。是时上党百姓南渡，侨立上 党郡为四县，寄居芜湖。寻又省上党 郡为县，又罢襄城郡为繁昌县，并以 属淮南。安帝义熙八年，省寻阳县入 柴桑县，柴桑仍为郡，后又省上甲县 远，去江陵三百里，荆州所立绥安郡 人户入境，欲资此郡助江滨戍防，以 竟陵郡还荆州。又司州之弘农、扬州 之松滋二郡寄在寻阳，人户难居，并 宜建督。安帝从之。后又省松滋郡为 松滋县，弘农郡为弘农县，并属寻阳 郡。

交州。案《禹贡》扬州之域，是 为南越之土。秦始皇即略定扬越，以 谪戍卒五十万人守五岭。自北徂南， 入越之道，必由岭峤，时有五处，故 曰五岭。后使任嚣、赵他攻越，略取 陆梁地，遂定南越，以为桂林、南 汉初，以岭南三郡及长沙、豫章封吴 芮为长沙王。十一年，以南武侯织为 南海王。陆贾使还，拜赵他为南越 王，割长沙之南三郡以封之。武帝元 鼎六年，讨平吕嘉，以其地为南海、 苍梧、郁林、合浦、日南、九真、交 趾七郡，盖秦时三郡之地。元封中， 又置儋耳、珠崖二郡，置交趾刺史以 督之。昭帝始元五年，罢儋耳并珠 崖。元帝初元三年，又罢珠崖郡。后 汉马援平定交部，始调立城郭置井 邑。顺帝永和九年，交趾太守周敞求 立为州，朝议不许，即拜敞为交趾刺 趾太守，共表立为州，乃拜津为交州 牧。十五年，移居番禺，诏以边州使 持节，郡给鼓吹，以重城镇，加以九 锡六佾之舞。吴黄武五年，割南海、 苍梧、郁林三郡立广州，交趾、日 南、九真、合浦四郡为交州。戴良为 刺史，值乱不得入，吕岱击平之，复 还并交部。赤乌五年，复置珠崖部。 永安七年，复以前三郡立广州。及孙 皓，又立新昌、武平、九德三郡。蜀 以李恢为建宁太守，遥领交州刺史。 晋平蜀，以蜀建宁太守霍弋遥领交 州，得以便宜选用长吏。平吴后，省 三，户二万五千六百。

合浦郡汉置。统县六，户二千。 合浦南平荡昌徐闻毒质珠官
交趾郡汉置。统县十四，户一万 二千。
龙编 苟漏 望海 [B231]　娄西于 武宁硃鸢 曲易
交兴 北带 稽徐 安定南定海平 新昌郡吴置。统县六，户三千。
麋泠妇人征侧为主处，马援平 之。嘉宁吴定封山临西西道
九真郡汉置。统县七，户三千。 胥浦移风津梧建初常乐扶乐松原
九德郡吴置，周时越常氏地。统 县八，无户。
九德咸驩南陵阳遂扶苓曲胥浦阳 都洨
日南郡秦置象郡，汉武帝改名 焉。统县五，户六百。
象林自此南有四国，其人皆云汉 人子孙，今有铜柱，亦是汉置此为 界。贡金供税也。卢容象郡所居。硃 吾西卷比景
末赵他所据之地。及汉武帝，以其地 为交址郡。至吴黄武五年，分交州之 南海、苍梧、郁林、高梁四郡立为广 州，俄复旧。永安六年，复分交州置 广州，分合浦立合浦北部，以都尉领 之。孙皓分郁林立桂林郡。及太康 中，吴平，遂以荆州始安、始兴、临 贺三郡来属。合统郡十，县六十八， 户四万三千一百二十。
南海郡秦置。统县六，户九千五 百。
番禺四会增城博罗龙川平夷 百。 临贺谢沐冯乘封阳兴安富川 始安郡吴置。统县七，户六千。 始安始阳平乐荔浦常安熙平永丰
始兴郡吴置。统县七 ，户五 千。
曲江桂阳始兴含洭浈阳中宿阳山 苍梧郡汉置。统县十二，户七千 七百。
广信端溪高要建陵新宁猛陵鄣平 农城元谿临允都罗武城
郁林郡秦置桂林郡，武帝更名。 统县九，户六千。
武熙安广 桂林郡吴置。统县八，户二千。
潭中武丰粟平羊平龙刚夹阳武城 军腾
高凉郡吴置。统县三，户二千。 安宁高凉思平
高兴郡吴置。统县五，户一千二 百。
广化海安化平黄阳西平 宁浦郡吴置。统县五，户一千二 百二十。
宁浦连道吴安昌平平山
武帝后省高兴郡。怀帝永嘉元 年，又以临贺、始兴、始安三郡凡二 十县为湘州。元帝分郁林立晋兴郡。 成帝分南海立东官郡，以始兴、临贺 二郡还蜀荆州。穆帝分苍梧立晋康、 新宁、永平三郡。哀帝太和中置新安 郡，安帝分东官立义安郡，恭帝分南 海立新会郡。

志第六
律历上
《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 形而下者谓之器。”夫神道广大，妙 本于阴阳；形器精微，义先于律吕。 圣人观四时之变，刻玉纪其盈虚，察 五行之声，铸金均其清浊，所以遂八 风而宣九德，和大乐而成政道。然金 质从革，侈弇无方；竹体圆虚，修短 之道也。又叶时日于晷度，效地气于 灰管，故阴阳和则景至，律气应则灰 飞。灰飞律通，吹而命之，则天地之 中声也。故可以范围百度，化成万 品，则《虞书》所谓“叶时月正日， 同律度量衡”者也。中声节以成文， 德音章而和备，则可以动天地，感鬼 神，道性情，移风俗。叶言志于咏 歌，鉴盛衰于治乱，故君子审声以知 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盖由 兹道。太史公律书云：“王者制事立 物，法度轨则，一禀于六律。六律为 万事之本，其于兵械尤所重焉。故云 之道也。”

及秦氏灭学，其道浸微。汉室初 兴，丞相张苍首言律，未能审备。孝 武帝创置协律之官，司马迁言律吕相 生之次详矣。及王莽际，考论音律， 刘歆条奏，大率有五：一曰备数， 一、十、百、千、万也；二曰和声， 宫、商、角、徵、羽也；三曰审度， 分、寸、尺、丈、引也；四曰嘉量， 龠、合、升、斗、斛也；五曰权衡， 铢、两、斤、钧、石也。班固因而志 之。蔡邕又记建武已后言律吕者，至 司马绍统采而续之。汉末天下大乱， 乐工散亡，器法堙灭，魏武始获杜 至泰始十年，光禄大夫荀勖奏造新 度，更铸律吕。元康中，勖子籓嗣其 事，未及成功，属永嘉之乱，中朝典 章，咸没于石勒。及元帝南迁，皇度 草昧，礼容乐器，扫地皆尽，虽稍加 采掇，而多所沦胥，终于恭、安，竟 不能备。今考古律相生之次，及魏武 已后言音律度量者，以声明于篇云。

《传》云：“十二律，黄帝之所 作也。使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昆仑 之阴，取竹之嶰谷生，其窍厚均者， 断雨节间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 钟之宫，曰含少。次制十二竹筒，写 律之始造，以竹为管，取其自然圆虚 也。”又云“黄帝作律，以玉为管， 长尺，六孔，这二十月音。至舜时， 西王母献昭华之琯，以玉为之。”及 汉章帝时，零陵文学奚景于泠道舜祠 下得白玉琯。又武帝太康元年，汲郡 盗发六国时魏襄王冢，亦得玉律。则 古者又以玉为管矣。以玉者，取其体 含廉润也。而汉平帝时，王莽又以铜 为之。铜者，自名也，所以同天下， 齐风俗也。为物至精，不为燥湿寒暑 改节，介然有常，似士君子之行，故 用焉。

《周礼》太师掌六律、六吕，以 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也；六 吕阴声，大吕、应钟、南吕、林钟、 仲吕、夹钟也。又有太师则执同律以 听军声，而诏以吉凶。其典同掌六律 之和，以辩天地四方阴阳之声，以为 乐器，皆以十有二律而为之数度，以 十有二声而为之齐量焉。

及周景王将铸无射，问律于泠州 鸠，对曰：“夫六，中之色，故名之 曰黄钟，所以宣养六气九德也。由是 第之。二曰太蔟，所以金奏赞阳出滞 也。三曰姑洗，所以羞洁百物，考神 纳宾也。四曰蕤宾，所以安静神人， 布哲人之令德，示人轨仪也。为之六 间，以扬沈伏而黜散越也。元间大 吕，助宣物也，二间夹钟，出四隙之 细也。三间中吕，宣中气也。四间林 钟，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肃纯恪也。 五间南吕，赞阳秀也。六间应钟，均 利器用，俾应复也。”此皆所以律述 时气效节物也。

及秦始皇焚书荡覆，典策缺亡， 诸子琐言时有遗记。吕不韦《春秋》 言：黄钟之宫，律之本也，下生林 钟，林钟上生太蔟，太蔟下生南吕， 南吕上生姑洗，姑洗下生应钟，应钟 射，无射上生中吕。三分所生，益其 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 下生。后代之言音律者多宗此说。

及汉兴，承秦之弊，张苍首治律 历，颇未能详。故孝武帝正乐，乃置 协律之官，虽律吕清浊之体粗正，金 石高下之音有准，然徒捃采遗存，以 成一时之制，而数犹用五。

时淮南王安延致儒博，亦为律 吕。云黄钟之律九寸而宫音调，因而 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黄钟之数立 焉，位在子。林钟位在未，其数五十 四。太蔟其数七十二，南吕之数四十 六，夷则之数五十一，夹钟之数六十 八，无射之数四十五，中吕之数六 十，极不生。以黄钟为宫，太蔟为 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徽，南吕为 羽。宫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 角，角生应钟，不比正音，故为和； 应钟生蕤宾，不比正音，故为缪。日 冬至，音比林钟浸以浊。日夏至，音 比黄钟浸以清。十二律应二十四时之 变。甲子，中吕之徵也。丙子，夹钟 之羽也。戊子，黄钟之宫也。庚子， 无射之商也。壬子，夷则之角也。其 为音也，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为 数，天地之道也。

司马迁八书言律吕，粗举大经， 著于前史。则以太极元气函三为一， 而始动于子，十二律之生，必所起 焉。于是参一于丑得三，因而九三 之，举本位合十辰，得一万九千六百 八十三，谓之成数，以为黄钟之法。 又参之律于十二辰，得十七万七千一 百四十七，谓之该数，以为黄钟之 实。实如法而一，得黄钟之律长九 寸，十一月冬至之气应焉。盖阴阳合 德，气钟于子，而化生万物，则物之 生莫不函三。故十二律空径三分，而 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所 以明阳下生阴，阴上生阳。

起子，为黄钟九寸，一。 丑，三分之二。
寅，九分之八。
卯，二十七分之十六。
辰，八十一分之六十四。
巳，二百四十三分之一百二十 八。
午，七百二十九分之五百一十 二。
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之一千二 十四。
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之四千九 十六。
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二分之八 千一百九十二。
戌，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之三万二 千七百六十八。
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之 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如是周十二辰，在六律为阳，则 当位自得而下生阴，在六吕为阴，则 得其所衡而上生于阳，推算之术无重 上生之法也。所谓律取妻，吕生子， 蕤宾为重上。又言五音相生，而以宫 生角，角生商，商生徵，徵生羽，羽 生宫。求其理用，罔见通途。

及元始中，王莽辅政，博征通知 钟律者，考其音义，使羲和刘歆典领 调奏。班固《汉书》采而志之，其序 论虽博，而言十二律损益次第，自黄 钟长九寸，三分损一，下生林钟，长 六寸。三分益一，上生太蔟而左旋， 八八为位。一上一下，终于无射，下 生中吕。校其相生所得，与司马迁正 同。班固采以为志。

元帝时，郎中京房知五音六十律 小黄令焦延寿。六十律相生之法：以 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 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于中 吕，而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 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 事，而六十律毕矣。夫十二律之变至 于六十，犹八卦之变至于六十四也。 宓牺作《易》，纪阳气之初以为律 法。建日冬至之声，以黄钟为宫，太 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徽，南吕 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此 声气之元，五音之正也。故各统一 日，其余以次运行，当日者各自为 曰“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 宫”，此之谓也。以六十律分期之 日，黄钟自冬至始，及冬至而复，阴 阳、寒燠、风雨之占生焉。于以检摄 群音，考其高下，苟非革木之声，则 无不有所合。《虞书》曰“律和声， 此之谓也。”

京房又曰：“竹声不可以度调， 故作准以定数。准之状如瑟，而长 丈，十三弦，隐间九尺，以应黄钟之 律九寸。中央一弦，下有画分寸，以 为六十律清浊之节。”房言律详于歆 所奏，其术施行于史官，候部用之， 文多不悉载。截管为律，吹以考声， 之。准之声明暢易达，分寸又粗，然 弦以缓急清浊，非管无以正也。均其 中弦，令与黄钟相得，案画以求诸 律，则无不如数而应者矣。《续汉 志》具载其六十律准度数，其相生之 次与《吕览》、《淮南》同。

汉章帝元和元年，待诏候钟律殷 肜上言：“官无晓六十律以准调音 者。故待诏严崇具以准法教子男宣， 原召宣补学官，主调乐器。”诏曰： “崇子学审晓律，别其族，协其声 者，审试。不得依托父学，以聋为 聪。声微妙，独非莫知，独是莫晓。 中，其四不中，其六不知何律，宣遂 罢。自此律家莫能为准。

灵帝熹平六年，东观召典律者太 子舍人张光等问准意，光等不知，归 阅旧藏，乃得其器。形制如房书，犹 不能定其弦缓急。音，不可书以晓 人，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 而无师，故史官能辨清浊者遂绝。其 可以相传者，唯候气而已。

汉末纷乱，亡失雅乐。魏武时， 河南杜夔精识音韵，为雅乐郎中，令 铸铜工柴玉铸钟，其声均清浊多不如 法，数毁改作，玉甚厌之，谓夔清浊 于是罪玉。

泰始十年，中书监荀勖、中书令 张华出御府铜竹律二十五具，部太乐 郎刘秀等校试，其三具与杜夔及左延 年律法同，其二十二具，视其铭题尺 寸，是笛律也。问协律中郎将列和， 辞：“昔魏明帝时，令和承受笛声以 作此律，欲使学者别居一坊，歌咏讲 习，依此律调。至于都合乐时，但识 其尺寸之名，则丝竹歌咏，皆得均 合。歌声浊者用长笛长律，歌声清者 用短笛短律。凡弦歌调张清浊之制， 不依笛尺寸名之，则不可知也。”

勖等奏：“昔先王之作乐也，以 振风荡俗，飨神祐贤，必协律吕之 和，以节八音之中。是故郊祀朝宴， 用之有制，歌奏分献，清浊有宜。故 曰“五声、十二律还相为宫”，此经 传记籍可得知者也。如和对辞，笛之 长短无所象则，率意而作，不由曲 度。考以正律，皆不相应；吹其声 均，多不谐合。又辞‘先师传笛，别 其清浊，直以长短。工人裁制，旧不 依律。’是为作笛无法。而和写笛造 律，又令琴瑟歌咏，从之为正，非所 以稽古先哲，垂宪于后者也。谨条牒 诸律，问和意状如左。及依典制，用 十二律造笛象十二枚，声均调和，器 远，至音难精，犹宜仪形古昔，以求 厥衷，合乎经礼，于制为详。若可施 用，请更部笛工选竹造作，下太乐乐 府施行。平议诸杜夔、左延年律可皆 留，其御府笛正声、下徽各一具，皆 铭题作者姓名，其余无所施用，还付 御府毁。”奏可。

勖又问和：“作笛为可依十二律 作十二笛，令一孔依一律，然后乃以 为乐不？”和辞：“太乐东厢长笛正 声已长四尺二寸，今当复取其下徵之 声。于法，声浊者笛当长，计其尺寸 乃五尺有余，和昔日作之，不可吹 寸笛正声均应蕤宾，以十二律还相为 宫，推法下徵之孔当应律大吕。大吕 笛长二尺六寸有奇，不得长五尺余。 辄令太乐郎刘秀、邓昊等依律作大吕 笛以示和，又吹七律，一孔一校，声 皆相应。然后令郝生鼓筝，宋同吹 笛，以为杂引、《相和》诸曲。和乃 辞曰：“自和父祖汉世以来，笛家相 传，不知此法，而令调均与律相应， 实非所及也。”郝生、鲁基、种整、 硃夏皆与和同。

又问和：“笛有六孔，及其体中 之空为七，和为能尽名其宫商角徵 语为某曲当举某指，初不知七孔尽应 何声也。若当作笛，其仰尚方笛工依 案旧像讫，但吹取鸣者，初不复校其 诸孔调与不调也。”案《周礼》调乐 金石，有一定之声，是故造钟磬者先 依律调之，然后施于厢悬。作乐之 时，诸音皆受钟磬之均，即为悉应律 也。至于飨宴殿堂之上，无厢悬钟 磬，以笛有一定调，故诸弦歌皆从笛 为正，是为笛犹钟磬，宜必合于律 吕。如和所对，直以意造，率短一 寸，七孔声均，不知其皆应何律，调 与不调，无以检正，唯取竹之鸣者， 其形，律者定其声，然后器象有制， 音均和协。

又问和：“若不知律吕之义作 乐，音均高下清浊之调，当以何名 之？”和辞：“每合乐时，随歌者声 之清浊，用笛有长短。假令声浊者用 三尺二笛，因名曰此三尺二调也；声 清者用二尺九笛，因名曰此二尺九调 也。汉魏相传，施行皆然。”案《周 礼》奏六乐，乃奏黄钟，歌大吕；乃 奏太蔟，歌应钟，皆以律吕之义，纪 歌奏清浊。而和所称以二尺，三尺为 名，虽汉魏用之，俗而不典。部郎刘 奏无射；二尺八寸四分四厘应黄钟之 律，若宜用短笛，执乐者曰请奏黄 钟。则歌奏之义，若合经礼，考之古 典，于制为雅。

《书》曰：“予欲闻六律、五 声、八音，在治忽。”《周礼》、 《国语》载六律六同，《礼记》又曰 “五声、十二律还相为宫”。刘歆、 班固撰《律历志》亦纪十二律，惟京 房始创六十律。至章帝时，其法己 绝，蔡邕追纪其言，亦曰今无能为 者。依案古典及今音家所用，六十律 者无施于乐。谨依典记，以五声、十 注图侧，如别，省图，不如视笛之 孔，故复重作蕤宾伏孔笛。其制云：

黄钟之笛，正声应黄钟，下徵应 林钟，长二尺八寸四分四厘有奇。正 声调法，以黄钟为宫，则姑洗为角， 翕笛之声应姑洗，故以四角之长为黄 钟之笛也。其宫声正而不倍，故曰正 声。

正声调法：黄钟为宫，第一孔 也。应钟为变宫，第二孔也。南吕为 羽，第三孔也。林钟为徵，第四孔 也。蕤宾为变徵，第五附孔也。姑洗 为角，笛体中声。太蔟为商。笛后出 孔也。商声浊于角，当在角下，而角 声以在体中，故上其商孔，令在宫 皆倍也；是故从宫以下，孔转下转浊 也。此章记笛孔上下次第之名也。下 章说律吕相生，笛之制也。正声调 法，黄钟为宫。作黄钟之笛，将求宫 孔，以始洗及黄钟律，从笛首下度 之，尽二律之长而为孔，则得宫声 也。宫生徵，黄钟生林钟也。以林钟 之律从宫孔下度之。尽律作孔，则得 徵声也。徵生商，林钟生太蔟也。以 太蔟律从徵孔上度之，尽律以为孔， 则得商声也。商生羽，太蔟生南吕 也。以南吕律从商孔下度之，尽律为 孔，则得羽声也。羽生角，南吕生姑 孔之上，吹笛者左手所不及也。从羽 孔下行度之，尽律而为孔，亦得角 声，出于商附孔之下，则吹者右手所 不逮也，故不作角孔。推而下之，复 倍其均，是以角声在笛体中，古之制 也。音家旧法，虽一倍再倍，但令均 同，适足为唱和之声，无害于曲均故 也。《国语》曰，匏竹利制，议宜， 谓便于事用从宜者也。角生变宫，姑 洗生应钟也。上句所谓当为角孔而出 于商上者，墨点识之，以应钟律。从 此点下行度之，尽律为孔，则得变宫 之声也。变宫生变徵，应钟生蕤宾 以其宫为主，相生之法，或倍或半， 其便事用，例皆一也。

下徵调法：林钟为宫，第四孔 也。本正声黄钟之徵。徵清，当在宫 上，用笛之宜，倍令浊下，故曰下 徵。下徵更为宫者，《记》所谓“五 声，十二律还相为宫”也。然则正声 清，下徵为浊也。南吕为商，第三孔 也。本正声黄钟之羽，今为下徵之商 也。应钟为角，第二孔也。本正声黄 钟之变宫，今为下徵之角也。黄钟为 变徵，下徵之调，林钟为宫，大吕当 为变徵，而黄钟笛本无大吕之声，故 钟三孔。黄钟应浊而太蔟清，大吕律 在二律之间，俱发三孔而徵硙　蒦 之，则得大吕变徵之声矣。诸笛下徵 调求变徵之法，皆如此也。太蔟为 徵，笛后出孔。本正声之商，今为下 徵之徵也。姑洗为羽，笛体中翕声。 本正声之角，今为下徵之羽。蕤宾为 变宫。附孔是也。本正声之变徵也， 今为下徵之变宫也。然则正声之调， 孔转下转浊，下徵之调，孔转上转清 也。

清角之调：以姑洗为宫，即是笛 体中翕声。于正声为角，于下徵为 清，故曰清角。惟得为宛诗谣俗之 曲，不合雅乐也。蕤宾为商，正也。 林钟为角，非正也。南吕为变徵，非 正也。应钟为徵，正也。黄钟为羽， 非正也。太蔟为变宫。非正也。清角 之调，唯宫、商及徵与律相应，余四 声非正者皆浊，一律哨吹令清，假而 用之，其例一也。

凡笛体用律，长者八之，蕤宾、 林钟也。短者四之。其余十笛，皆四 角也。空中实容，长者十六。短笛竹 宜受八律之黍也。若长短大小不合于 此，或器用不便声均法度之齐等也。 然笛竹率上大下小，不能均齐，必不 变也。宫有七声，错综用之，故二十 一变也。诸笛例皆一也。伏孔四，所 以便事用也。一曰正角，出于商上者 也，二曰倍角，近笛下者也，三曰变 宫，近于宫孔，倍令下者也；四曰变 徵，远于徵孔，倍令高者也。或倍或 半，或四分一，取则于琴徽也。四者 皆不作其孔，而取其度，以应退上下 之法，所以协声均，便事用也。其本 孔隐而不见，故曰伏孔也。
大吕之笛，正声应大吕，下徵应 夷则，长二尺六寸六分三厘有奇。 太蔟之笛，正声应太蔟，下徵应 无射，长二尺四寸。 姑洗之笛，正声应姑洗，下徵应 应钟，长二尺二寸三分三厘有奇。
蕤宾之笛，正声应蕤宾，下徵应 大吕，长三尺九寸九分五厘有奇。变 宫近宫孔，故倍半令下，便于用也。 林钟亦如之一。林钟之笛，正声应林 钟，下徵应太蔟，长三尺七寸九分七 厘有奇。

夷则之笛，正声应夷则，下徵应 夹钟，长三尽六寸。变宫之法，亦如 蕤宾，体用四角，故四分益一也。
南吕之笛，正声应南吕，下徵姑 洗，长三尺三寸七分有奇。
无射之笛，正声应无射，下徵应 中吕，长三尺二寸。
应钟之笛，正声应应钟，下徵应 蕤宾，长二尺九寸九分六厘有奇。 五音十二律
土音宫，数八十一，为声之始。 属土者，以其最浊，君之象也。季夏 之气和，则宫声调。宫乱则荒，其君 骄。黄钟之宫，律最长也。

火音徵，三分宫去一以生，其数 五十四。属火者，以其徵清，事之象 也。夏气和，则徵声调。徵乱则哀， 其事勤也。
七十二。属金者，以其浊次宫，臣之 象也。秋气和，则商声调。商乱则 诐，其官坏也。

水音羽，三分商去一以生，其数 四十八。属水者，以为最清，物之象 也。冬气和，则羽声调。羽乱则危， 其财匮也。

木音角，三分羽益一以生，其数 六十四。属木者，以其清浊中，人之 象也。春气和，则角声调。角乱则 忧，其人怨也。
凡声尊卑，取象五行，数多者 浊，数少者清；大不过宫，细不过 羽。
十一月，律中黄钟，律之始也， 长九寸。仲冬气至，则其律应，所以 宣养六气九德也。班固三分损一，下 生林钟。

十二月，律中大吕，司马迁未下 生之律，长四寸二百四十三分寸之五 十二，倍之为八寸二百四十三分寸之 一百四。季冬气至，则其律应，所以 助宣物也。三分益一，上生夷则；京 房三分损一，下生夷则。

正月，律中太蔟，未上生之律， 长八寸。孟春气至，则其律应，所以 长三寸二千一百八十七分寸之一千六 百三十一，倍之为七寸二千一百八十 七分寸之一千七十五。仲春气至，则 其律应，所以出四隙之细也。三分益 一，上生无射；京房三分损一，下生 无射。

三月，律中姑洗，酉上生之律， 长七寸九分寸之一。季春气至，则其 律应，所以修絜百物，考神纳宾也。 三分损一，下生应钟。

四月，律中中吕，亥下生之律， 长三寸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寸之六千 四百八十七，倍之为六寸万九千六百

五月，律中蕤宾，亥上生之律， 长六寸八十一分寸之二十六。仲夏气 至，则其律应，所以安静人神，献酬 交酢也。三分损一，下生大吕；京房 三分益一，上生大吕。

六月，律中林钟，丑下生之律， 长六寸。季夏气至，则其律应，所以 和展百物，俾莫不任肃纯恪也。三分 益一，上生太蔟。

七月，律中夷则，丑上生之律， 长五寸七百二十九分寸之四百五十 一。孟秋气至，则其律应，所以咏歌 钟。

八月，律中南吕，卯下生之律， 长五寸三分寸之一。仲秋气至，则其 律应，所以赞阳秀也。三分益一，上 生姑洗。

九月，律中无射，卯上生之律， 长四寸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寸之六千五 百二十四。季秋气至，则其律应，所 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人轨仪也。三 分损一，下生中吕；京房三分益一， 上生中吕。
十月，律中应钟，巳下生之律， 长四寸二十七分寸之二十。孟冬气 复也。三分益一，上生蕤宾。
淮南、京房、郑玄诸儒言律历， 皆上下相生，至蕤宾又重上生大吕， 长八寸二百四十三分寸之百四；夷则 上生夹钟，长七寸千一百八十七分寸 之千七十五；无射上生中吕，长六寸 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寸之万二千九百 七十四；此三品于司马迁、班固所生 之寸数及分皆倍焉，余则并同。斯则 泠州鸠所谓六间之道，扬沈伏，黜散 越，假之为用者也。变通相半，随事 之宜，赞助之法也。凡音声之体，务 在和均，益则加倍，损则减半，其于 也。于蕤宾重上生者，适会为用之 数，故言律者因焉，非相生之正也。

杨子云曰：“声生于日，谓甲己 为角，乙庚为商，丙辛为徵，丁壬为 羽，戊癸为宫也。律生于辰，谓子为 黄钟，丑为大吕之属也。声以情质， 质，正也。各以其行本情为正也。律 以和声，当以律管钟均和其清浊之 声。声律相协而八音生。协，和 也。”宫、商、角、徵、羽，谓之五 声。金、石、匏、革、丝、竹、土、 木，谓之八音。声和音谐，是谓五 乐。

夫阴阳和则景至，律气应则灰 除。是故天子常以冬夏至日御前殿， 合八能之士，陈八音，听乐均，度晷 景，候钟律，权土灰，效阴阳，冬至 阳气应则灰除，是故乐均清，景长 极，黄钟通，土灰轻而衡仰。夏至阴 气应则乐均浊，景短极，蕤宾通，土 灰重而衡低。进退于先后五日之中， 八能各以候状闻，太史令封上。效则 和，否则占。

候气之法，为室三重，户闭，涂 衅周密，布缇幔。室中以木为案，每 律各一，内房中外高，从其方位，加 律其上，以葭莩灰抑其内端，案历而 中候用玉律十二，惟二至乃候。灵台 用竹律。杨泉记云：“取弘农宜阳县 金门山竹为管，河内葭莩为灰。”或 云以律著室中，随十二辰埋之，上与 地平，以竹莩灰实律中，以罗縠覆律 吕，气至吹灰动縠。小动为和，大 动，君弱臣强；不动，君严暴之应 也。
审度
起度之正，《汉志》言之详矣。 武帝泰始九年，中书监荀勖校太乐， 八音不和，始知后汉至魏，尺长于古 四分有余。勖乃部著作郎刘恭依《周 本铭尺寸无差。又，汲郡盗发六国时 魏襄王冢，得古周时玉律及钟、磬， 与新律声韵闇同。于时郡国或得汉时 故钟，吹律命之皆应。勖铭其尺曰： “晋泰始十年，中书考古器，揆校今 尺，长四分半。所校古法有七品：一 曰姑洗玉律，二曰小吕玉律，三曰西 京铜望臬，四曰金错望臬，五曰铜 斛，六曰古钱，七曰建武铜尺。姑洗 微强，西京望臬微弱，其余与此尺 同。”铭八十二字。此尺者勖新尺 也，今尺者杜夔尺也。

荀勖造新钟律，与古器谐韵，时 国之音。亡国之音哀以思，其人困。 今声不合雅，惧非德正至和之音，必 古今尺有长短所致也。会咸病卒，武 帝以勖律与周汉器合，故施用之。后 始平掘地得古铜尺，岁久欲腐，不知 所出何代，果长勖尺四分，时人服咸 之妙，而莫能厝意焉。

史臣案：“勖于千载之外，推百 代之法，度数既宜，声韵又契，可谓 切密，信而有徵也。而时人寡识，据 无闻之一尺，忽周汉之两器，雷同臧 否，何其谬哉！《世说》称“有田父 于野地中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 学史奚景于泠道舜祠下得玉律，度以 为尺，相传谓之汉官尺。以校荀勖 尺，勖尺短四分；汉官、始平两尺， 长短度同。又，杜夔所用调律尺，比 勖新尺，得一尺四分七厘。魏景元四 年，刘徽注《九章》云：王莽时刘歆 斛尺弱于今尺四分五厘，比魏尺其斛 深九寸五分厘；即荀勖所谓今尺长四 分半是也。元帝后，江东所用尺，比 荀勖尺一尺六分二厘。赵刘曜光初四 年铸浑仪，八年铸土圭，其尺比荀勖 尺一尺五分。荀勖新尺惟以调音律， 至于人间未甚流布，故江左及刘曜仪 表，并与魏尺略相依准。
嘉量

《周礼》：“栗氏为量，鬴深 尺，内方尺而圆其外，其实一鬴。其 臀一寸，其实一豆。其耳三寸，其实 一升。重一钧，其声中黄钟。概而不 税。其铭曰：‘时文思索，允臻其 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 后，兹器维则。’”《春秋左氏传》 曰：“齐旧四量，豆、区、釜、钟。 四升曰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 四豆为区，区斗六升也。四区为釜， 六斗四升也。釜十则钟，六十四斗 也。郑玄以为釜方尺，积千寸，比 《九章粟米法》少二升八十一分升之 减傍一厘八毫，其径一尺四寸一分四 毫七秒二忽有奇，而深尺，即古斛之 制也。

《九章商功法》程粟一斛，积二 千七百寸；米一斛，积一千六百二十 七寸；菽荅麻麦一斛，积二千四百三 十寸。此据精粗为率，使价齐，而不 等其器之积寸也。以米斛为正，则同 于《汉志》。魏陈留王景元四年，刘 徽注《九章商功》曰：“当今大司农 斛，圆径一尺三寸五分五厘，深一 尺，积一千四百四十一寸十分寸之 三。王莽铜斛，于今尺为深九寸五分 有奇。”魏斛大而尺长，王莽斛小而 尺短也。
衡权
衡权者，衡，平也；权，重也。 衡所以任权而均物，平轻重也。古有 黍、垒、锤、锱、镮、钧、锊、镒之 目，历代参差。《汉志》言衡权名理 甚备，自后变更，其详未闻。元康 中，裴頠以为医方人命之急，而称两 不与古同，为害特重，宜因此改治权 衡，不见省。赵石勒十八年七月，造 建德殿，得圆石，状如水碓，铭曰： “律权石，重四钧，同律度量衡。有 辛氏造。”续咸议，是王莽时物。

志第七
律历中
昔者圣人拟宸极以运璿玑，揆天 行而序景曜，分辰野，辨躔历，敬农 时，兴物利，皆以系顺两仪，纪纲万 物者也。然则观象设卦，扐闰成爻， 历数之原，存乎此也。逮乎炎帝，分 八节以始农功，轩辕纪三纲而阐书 契，乃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 象，建五行，察发敛，起消息，正闰 余，述而著焉，谓之《调历》。洎于 少昊则凤鸟司历，颛顼则南正司天， 陶唐则分命羲和，虞舜则因循尧法。 及夏殷承运，周氏应期，正朔既殊， 创法斯异。《传》曰：“火出，于夏 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 月。”是故天子置日官，诸侯有日 御，以和万国，以协三辰。至乎寒暑 晦明之徵，阴阳生杀之数，启闭升降 之纪，消息盈虚之节，皆应躔次而无 淫流，故能该浃生灵，堪舆天地。周 德既衰，史官失职，畴人分散，禨祥 多所未暇，百有余载，袭秦正朔。爰 及武帝，始诏司马迁等议造《汉 历》，乃行夏正。其后刘歆更造夏 《三统》，以说《左传》，辩而非 实，班固惑之，采以为志。逮光武中 兴，太仆硃浮数言历有乖谬，于时天 下初定，未能详考。至永平之末，改 行《四分》，七十余年，仪式乃备。 及光和中，乃命刘洪、蔡邕共修律 历，其后司马彪因之，以继班史。今 采魏文黄初已后言历数行事者，以续 司马彪云。

汉灵帝时，会稽东部尉刘洪，考 始，始悟《四分》于天疏阔，皆斗分 太多故也。更以五百八十九为纪法， 百四十五为斗分，作《乾象法》，冬 至日日在斗二十二度，以术追日、 月、五星之行，推而上则合于古，引 而下则应于今。其为之也，依《易》 立数，遁行相号，潜处相求，名为 《乾象历》。又创制日行迟速，兼考 月行，阴阳交错于黄道表里，日行黄 道，于赤道宿度复有进退。方于前 法，转为精密矣。献帝建安元年，郑 玄受其法，以为穷幽极微，又加注释 焉。
为《乾象》减斗分太过，后当先天， 造《黄初历》，以四千八百八十三为 纪法，千二百五为斗分。

其后尚书令陈群奏，以为：“历 数难明，前代通儒多共纷争。《黄 初》之元以《四分历》久远疏阔，大 魏受命，宜改历明时，韩翊首建，犹 巩不审，故以《乾象》互相参校。其 所校日月行度，弦望朔晦，历三年， 更相是非，无时而决。案三公议皆综 尽典理，殊涂同归，欲使效之璿玑， 各尽其法，一年之间，得失足定。” 奏可。
奇。”

孙饮议：“史迁造《太初》，其 后刘歆以为疏，复为《三统》。章和 中，改为《四分》，以仪天度，考合 符应，时有差跌，日蚀觉过半日。至 熹平中，刘洪改为《乾象》，推天七 曜之符，与天地合其叙。”

董巴议云：“圣人迹太阳于晷 景，效太阴于弦望，明五星于见伏， 正是非于晦朔。弦望伏见者，历数之 纲纪，检验之明者也。”

徐岳议：“刘洪以历后天，潜精 两仪郭间。而月行九岁一终，谓之九 道；九章，百七十一岁，九道小终； 九九八十一章，五百六十七分而九 终，进退牛前四度五分。学者务追合 《四分》，但减一道六十三分，分不 下通，是以疏阔，皆由斗分多故也。 课弦望当以昏明度月所在，则知加时 先后之意，不宜用两仪郭间。洪加 《太初》元十二纪，减十斗下分，元 起己丑，又为月行迟疾交会及黄道去 极度、五星术，理实粹密，信可长 行。今韩翊所造，皆用洪法，小益斗 下分，所错无几。翊所增减，致亦留 蚀。熹平之际，时洪为郎，欲改《四 分》，先上验日蚀：日蚀在晏，加时 在辰，蚀从下上，三分侵二。事御之 后如洪言，海内识真，莫不闻见，刘 歆以来，未有洪比。夫以黄初二年六 月二十九日戊辰加时未日蚀，《乾象 术》加时申半强，于消息就加未， 《黄初》以为加辛强，《乾象》后天 一辰半强为近，《黄初》二辰半为 远，消息与天近。三年正月丙寅朔加 时申北日蚀，《黄初》加酉弱，《乾 象》加午少，消息加未，《黄初》后 天半辰近，《乾象》先天二辰少弱， 《乾象》加未初，消息加申，《黄 初》加未强，《乾象》先天一辰远， 《黄初》先天半辰近，消息《乾象》 近中天。二年七月十五日癸未，日加 壬月加丙蚀，《乾象》月加申，消息 加未，《黄初》月加子强，入甲申 日，《乾象》后天二辰，消息后一辰 为近，《黄初》后天六辰远。三年十 一月十五日乙巳，日加丑月加未蚀， 《乾象》月加巳半，于消息加午， 《黄初》以丙午月加酉强，《乾象》 先天二辰近，《黄初》后天二辰强为 远，于消息于《乾象》先一辰。凡课 初》一近。”

翊于课难徐岳：“《乾象》消息 但可减，不可加。加之无可说，不可 用。”岳云：本术自有消息，受师 法，以消息为奇，辞不能改，故列之 正法消息。翊术自疏。

木以三年五月二十四日丁亥晨 见；《黄初》五月十七日庚辰见，先 七日；《乾象》五月十五日戊寅见， 先九日。

土以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壬辰 见；《乾象》十一月二十一日丁亥 见，先五日；《黄初》十一月十八日 甲申见，先八日。

土以三年十月十一日壬申伏； 《乾象》同，壬申伏；《黄初》已下 十月七日戊辰伏，先四日。

土以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壬子 见；《乾象》十一月十五日乙巳见， 先七日；《黄初》十一月十二日壬寅 见，先十日。

金以三年闰六月十五日丁丑晨 伏；《乾象》六月二十五日戊午伏， 先十九日；《黄初》六月二十二日乙 卯伏，先二十三日。
金以三年九月十一日壬寅见； 《乾象》以八月十八日庚辰见，先二 见，先二十五日。
水以二年十一月十七日癸未晨 见；《乾象》十一月十三日己卯见， 先四日；《黄初》十一月十二日戊寅 见，先五日。

水以二年十二月十三日己酉晨 伏；《乾象》十二月十五日辛亥伏， 后二日；《黄初》十二月十四日庚戌 伏，后一日。

水以三年五月十八日辛巳夕见； 《乾象》亦以五月十八日见；《黄 初》五月十七日庚辰见，先一日。
水以三年六月十三日丙午伏； 六日。
水以三年闰六月二十五日丁亥晨 见；《乾象》以闰月九日辛未见，先 十六日；《黄初》闰月八日庚午见， 先十七日。

水以三年七月七日己亥伏；《乾 象》七月十一日癸卯伏，后四日； 《黄初》以七月十日壬寅伏，后三 日。

水以三年十一月日于晷度十四日 甲辰伏；《乾象》以十一月九日己亥 伏，先五日；《黄初》十一月八日戊 戌伏，先六日。

水以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戊子夕 见；二历同以十二月壬申见，俱先十 六日。
凡四星见伏十五；《乾象》七近 二中，《黄初》五近一中。
郎中李恩议：“以太史天度与相 覆校，二年七月、三年十一月望与天 度日皆差异，月蚀加时乃后天六时 半，非从三度之谓，定为后天过半日 也。”

董巴议曰：“昔伏羲始造八卦， 作三画，以象二十四气。黄帝因之， 初作《调历》。历代十一，更年五 庙，营室也，冰冻始泮，蛰虫始发， 鸡始三号，天曰作时，地曰作昌，人 曰作乐，鸟兽万物莫不应和，故颛顼 圣人为历宗也。汤作《殷历》弗复以 正月朔旦立春为节也，更以十一月朔 旦冬至为元首，下至周鲁及汉，皆从 其节，据正四时。夏为得天，以承尧 舜，从颛顼故也。《礼记》大戴曰虞 夏之历，建正于孟春，此之谓也。”

杨伟请：“六十日中疏密可知， 不待十年。若不从法，是校方员弃规 矩，考轻重背权衡，课长短废尺寸， 论是非违分理。若不先定校历之本 今韩翊据刘洪术者，知贵其术，珍其 法。而弃其论，背其术，废其言，违 其事，是非必使洪奇妙之式不传来 世。若知而违之，是挟故而背师也； 若不知而据之，是为挟不知而罔知 也。”校议未定，会帝崩而寝。

至明帝景初元年，尚书郎杨伟造 《景初历》。表上，帝遂改正朔，施 行伟历，以建丑之月为正，改其年三 月为孟夏，其孟、仲、季月虽与夏正 不同，至于郊祀蒐狩，班宣时令，皆 以建寅为正。三年正月帝崩，复用夏 正。
莱徐岳，又加解注。中常待王蕃以洪 术精妙，用推浑天之理，以制仪象及 论，故孙氏用《乾象历》，至吴亡。

武帝践阼，泰始元年，因魏之 《景初历》，改名《泰始历》。杨伟 推五星尤疏阔，故元帝渡江左以后， 更以《乾象》五星法代伟历。自黄初 已后，改作历术，皆斟酌《乾象》所 减斗分、朔余、月行阴阳迟疾，以求 折衷。洪术为后代推步之师表，故先 列之云。

乾象历
戌，岁积七千三百七十八年。 乾法，千一百七十八。
会通，七千一百七十一。 纪法，五百八十九。
周天，二十一万五千一百三十。 通法，四万三千二十六。 通数，三十一。
日法，千四百五十七。
岁中，十二。
余数，三千九十。
章岁，十九。
没法，百三。
章闰，七。
会数，四十七。
会岁，八百九十三。
章月，二百三十五。
会率，千八百八十二。 朔望合数，九百四十一。 会月，万一千四十五。 纪月，七千二百八十五。 元月，一万四千五百七十。 月周，七千八百七十四。 小周，二百五十四。
推入纪

置上元尽所求年，以乾法除之， 不满乾法，以纪法除之，余不满纪法 者，入内纪甲子年也。满法去之，入 外纪甲午年也。
推朔
置入纪年，外所求，以章月乘 之，章岁而一，所得为定积月，不尽 为闰余。闰余十二以上，岁有闰。以 通法乘定积月，为假积日，满日法为 定积日，不尽为小余。以六旬去积日 为大余，命以所入纪，算外，所求年 天正十一月朔日也。

求次月，加大余二十九，小余七 六百八十四已上，其月大。
推冬至

置入纪年，外所求，以余数乘 之，满纪法为大余，不尽为小余。以 六旬去之，命以纪，算外，天正冬至 日也。
求二十四气
置冬至小余，加大余十五，小余 五百一十五，满二千三百五十六从大 余，命如法。
推闰月
以闰余减章岁，余以岁中乘之， 满章闰为一月。不尽，半法己上亦
一，有进退，以无中月。
推弦望

加大余七，小余五百五十七半， 小余如日法从大余，余命如前，得上 弦。又加得望，又加得下弦，又加得 后月朔。其弦望定小余四百一以下， 以百刻乘之，满日法得一刻，不尽什 之，求分，以课所近节气夜漏未尽， 以算上为日。
推没
置入纪年，外所求，以余数乘 之，满纪法为积没，有余加尽积为 一。以会通乘之，满没法为大余，不 后没日。
求次没，加大余六十九，小余六 十四，满其法从大余，无分为灭。 推日度
以纪法乘积日，满周天去之，余 以纪法除之，所得为度。命度以牛前 五度起，宿次除之，不满宿，即天正 朔夜半日所在。
求次日，加一度，经斗除分；分 少，损一度为纪法，加焉。
推月度
以月周乘积日，满周天去之，余 天正朔夜半月所在度。
求次月，小月加度二十二，分二 百五十八。大月又加一日，度十三， 分二百一十七，满法得一度。其冬下 旬，月在张、心署之。
推合朔度
以章岁乘朔小余，满会数为大 分；不尽，小分。以大分从朔夜半日 分，满纪法从度，命如前，天正合朔 日月所共会也。

求次月，加度二十九，大分三百 一十二，小分满会数从大分，大分满 纪法后度，经斗除大分。

求弦望日所在度，加合朔度七， 及度命如前，则上弦日所在度。又加 得望、下弦、后月合。

求弦望月行所在度，加合朔度九 十八，大分四百八，小分四十一，大 小分及度命如前合朔，则上弦月所 在。又加得望、下弦、后月合。

求日月昏明度，日以纪法，月以 月周，乘所近节气夜漏，二百而一为 明分。日以减纪法，月以减月周，余 为昏分。各以加夜半，如法为度。
推月蚀
置上元年，外所求，以会岁去
为积月，不尽为月余。以章闰乘余 年，满章岁为积闰，以减积月，余以 岁中去之，不尽，数起天正。
求次蚀，加五月，月余千六百三 十五，满会率得一月，月以望。 推卦用事日
因冬至大余，倍其小余，坎用事 日也。加小余千七十五，满乾法从大 余，中孚用事日也。

求次卦，各加大余六，小余百 三。其四正各因共中日，而倍其小 余。

推五行用事 小余九百二十七，满二千三百五十六 从大余，得土用事日也。加大余十 八，小余六百一十八，得立春木用事 日。加大余七十三，小余百一十六， 复得土。又加土如得其火，金、水放 此。
推加时
以十二乘小余，满其法得一辰， 数从子起，算外，朔、弦、望以定小 余。
推漏刻 以百乘小余，满其法得一刻，不
推有进退，进加退减所得也。进 退有差，起二分度后，率四度转增 少，少每半者，三而转之，差满三 止，历五度而减如初。
月行三道术
月行迟疾，周进有恆。会数从天 地凡数，乘余率自乘，如会数而一， 为过周分。以从周天，月周除之，历 日数也。迟疾有衰，其变者势也。以 衰减加月行率，为日转度分。衰左右 相加，为损益率。益转相益，损转相 损，盈缩积也。半小周乘通法，如通 日转度分 列衰 损益率 盈缩积 月行分 一日十四度 十分 一退减 益二十二 盈初二百七十六二日十四度 九分 二 退减 益二十一 盈二十二二百七十五 三日十四度 七分 三退减 益十九 盈 四十三二百七十三四日十四度 四分 四退减 益十六 盈六十二二百七十五 日十四度 四退减 益十二 盈七十八 二百六十六六日十三度 十五分 四退 减 益八 盈九十 二百六十二七日十 三度 十一分 四退减 益四 盈九十八 二百五十八八日十三度 七分 四退减 损 盈百二 二百五十四九日十三度 三 分 四退加 损四 盈百二 二百五十十 日十二度 十八分 三退加损八 盈九 十八二百四十六十一日十二度十五分 四退加 损十一 盈九十 二百四十三十 二日十二度十一分 三退加 损十五 盈七十九二百三十九十三日十二度八 分 二退加 损十八 盈六十四二百三十 六十四日十二度六分 一退加 损二十 盈四十六二百三十四十五日十二度五 分 一进减 损二十一 盈二十六二百 三十三十六日十二度六分 二进减 损 二十损不足反减五为益，盈有五谓益
而损缩初二十，故不足。
盈五缩初二百三十四十七日十二 度八分 三进减 益十八 缩十五 二百 三十六十八日十二度十一分 四进减 益十五 缩二十三二百三十九十九日 十二度十五分 三进减 益十一 缩四 十八二百四十三二十日十二度十八分 四进减 益八 缩五十九二百四十六二 十一日十三度三分 四进减 益四 缩 六十七二百五十二十二日十三度七分 四进加 损 缩七十一二百五十四二十 三日十三度十一分 四进加 损四 缩 七十一二百五十八二十四日十三度十 五分 四进加 损八 缩六十七二百六 十二二十五日十四度 四进加 损十二 缩五十九二百六十六二十六日十四度 四分 三进加 损十六 缩四十七二百 七十二十七日十四度七分 三历初进 加 损十九 缩三十一二百七十三

三大周日周日十四度九分 少进 加 损二十一 缩十二 二百七十五 周日分，三千三百三。

周虚，二千六百六十六。 周日法，五千九百六十九。 通周，十八万五千三十九。 历周，十六万四千四百六十六。 少大法，一千一百一。
朔行大分，万一千八百一。 小分，二十五。
周半，一百二十七。
推合朔入历
之，余满周法得一日，不尽为日余。 日余命算外，所求合朔入历也。 求次月，加一日，日余五千八百 三十二，小分二十五。
求弦望，各加七日，日余二千二 百八十三，小分二十九半，分各如法 成日，日满二十七日去之。余如周 分。不足除，减一日，加周虚。
求弦望定大小余
置所入历盈缩积，以通周乘之为 实。令通数乘日余分，以乘损益率， 以损益实，为加时盈缩也。章岁减月 加时在前后日。弦望进退大余，为定 小余。
求朔弦望加时定度
以章岁乘加时盈缩，差法除之， 所得满会数为盈缩大小分，以盈减缩 加本日月所在，盈不足，以纪法进退 度，为日月所在定度分。
推月行夜半入历
以周半乘朔小余，如通数而一， 以减入历日余。余不足，加周法而减 焉，却一日。却得周日加其分，即得 夜半入历。
也。其不满直之，加周虚于余，余皆 次日入历日余也。
求月夜半定度
以夜半入历日余，乘损益率，如 周法得一，不尽为余，以损益缩积， 余无所损，破全为法损之，为夜半盈 缩也。满章岁为度，不尽为分。通数 乘分及余，余如周法从分，分满纪法 从度，以盈加缩减本夜半度及余，为 定度。

求变衰法
以入历日余乘列衰，如周法得 求次历

以周虚乘列衰，如周法为常数， 历竟，辄以加变衰，满列衰去之，转 为次历变衰也。
求次日夜半定度
以变衰进加退减历日转分，分盈 不足，章岁出入度也。通数乘分及 余，而日转加夜定度，为次日也。竟 历不直周日，减余三十八，乃以通数 乘之，直周日者加余八百三十七，又 以少大分八百九十九，加次历变衰， 转求如前。

求次日夜半盈缩
足，反减为入次历，减加余如上数。 求昏明月度

以历月行分乘所近节气夜漏，二 百而一为明分。以减月行分为昏分。 分如章岁为度，以通数乘分，以加夜 半定度，为昏明定度。余分半法以上 成，不满废之。
求月行迟疾
月经四表，出入三道，交错分 天，以月率除之，为历之日。周天乘 朔望合，如会月而一，朔合分也。通 数乘合数，余如会数而一，退分也。 差率也。

阴阳历 衰 损益率 兼数
一日一减益十七 初
二日限余千二百九十微分四百五 十七
一减益十六 十七 此为前限
三日三减益十五 三十三 四日四减益十二 四十八 五日四减益八 六十
六日三减益四 六十八 谓益有一，当减三，为不足
益一 七十二
八日四加损二过极损之，谓月行 半周，
度已过极，则当损之。
九日四加损六 七十一
十日三加损十 六十五
十一日 二加损十三 五十五 十二日 一加损十五 四十二
十三日限余三千九百一十二， 微分一千七百五十二。
此为后限
一加历初大，分日。 损十六 二 十七
分日五千二百而三少加少者损十 六大 十一
少大法，四百七十三。
历周，十万七千五百六十五。 差率，万一千九百八十六。 朔合分，万八千三百二十八。 微分，九百一十四。
微分法，二千二百九。
推朔入阴阳历
以会月去上元积月，余以朔合分

合分满周天去之，其余不满历周者， 为入阳历；满去之，余为入阴历。余 皆如月周得一日，算外，所求月合朔 入历，不尽为日余。
求次月
加二日，日余二千五百八十，微 分九百一十四，如法成日，满十三去 之，除余如分日。阴阳历竟互入端， 入历在前限余前，后限余后者月行中 道也。
求朔望定数
各置入迟疾历盈缩大小分，会数 乘损益率，如月周得一，以损益兼 数，为加时定数。
推夜半入历
以差率乘朔小余，如微分法得 一，以减入历日余，不足，加月周而 减之，却一日。却得分日加其分，以 会数约微分为小分，即朔日夜半入 历。

求次日，加一日，日余三十一， 小分三十一，小分如会数从余，余满 月周去之，又加一日，历竟下，日余 满分日去之，为入历初也。不满分日 一，为入次历。
求夜半定日
以通数乘入迟疾历夜半盈缩及 余，余满周半为小分，以盈加缩减入 阴阳日余，日余盈不足，以月周进退 日而定也。以定日余乘损益率，如月 周得一，以损益兼数，为夜半定数 也。
求昏明数
以损益率乘所近节气夜漏，二百 而一为明，以减损益率为昏，而以损 益夜半数为昏明定数。

求月去极度
置加时若昏明定数，以十二除之 为度，其余三而一为少，不尽一为 强，二少弱也，所得为月去黄道度 也。其阳历以加日所在黄道历去极 度，阴历以减之，则月去极度。强正 弱负，强弱相并，同名相从，异名相 消。其相减也，同名相消，异名相 从，无对互之，二强进少而弱。
上元己丑以来，至建安十一年丙 戌，岁积七千三百七十八。
己丑戊寅丁卯丙辰乙巳甲午癸未 壬申辛酉庚戌己亥戊子丁丑丙寅 推五星
五行：木，岁星；火，荧惑；

土，填星；金，太白；水，辰星。各 以终日与天度相约，为周率、日率。 章岁乘周，为月法。章月乘日，为月 分。分如法，为月数。通数乘月法， 日度法也。斗分乘周率，为斗分。日 度法用纪法乘周率，故此同以分乘 之。

五星朔大余、小余。以通法各乘 月数，日法各除之，为大余，不尽为 小余。以六十去大余。

五星入月日、日余。各以通法乘 月余，以合月法乘朔小余，并之，会 数约之，所得各以日度法除之，则皆 是。

五星度数、度余。减多为度余 分，以周天乘之，以日度法约之，所 得为度，不尽为度余，过周天去之及 斗分。

纪月，七千二百八十五。 章闰，七。
章月，二百三十五。
岁中，十二。
通法，四万三千二十六。 日法，千四百五十七。
会数，四十七。
斗分，一百四十五。
木：周率，六千七百二十二。 日率，七千三百四十一。 合月数，十三。
月余，六万四千八百一。
合月法，十二万七千七百一十 八。
日度法，三百九十五万九千二百 五十八。
朔大余，二十三。
朔小余，一千三百七。
入月日，十五。
日余，三百四十八万四千六百四 十六。
朔虚分，一百五十。
斗分，九十七万四千六百九十。 度数，三十三。
度余，二百五十万九千九百五十 六。
火：周率，三千四百七。 日率，七千二百七十一。 合月数，二十六。
月余，二万五千六百二十七。
日度法，二百万六千七百二十 三。
朔大余，四十七。
朔小余，一千一百五十七。 入月日，十二。
日余，九十七万三千一十三。 朔虚分，三百。
斗分，四十九万四千一十五。 度数，四十八。
度余，一百九十九万一千七百 六。
日率，三千六百五十三。 合月数，十二。
月余，五万三千八百四十三。 合月法，六万七千五十一。
日度法，二百七万八千五百八十 一。
朔大余，五十四。
朔小余，五百三十四。
入月日，二十四。
日余，十六万六千二百七十二。 朔虚分，九百二十三。
度数，十二。
度余，一百七十三万三千一百四 十八。
金：周率，九千二十二。 日率，七千二百一十三。 合月数，九。
月余，十五万二千二百九十三。
合月法，十七万一千四百一十 八。
日度法，五百三十一万三千九百 五十八。
朔大余，二十五。
朔小余，一千一百二十九。 入月日，二十七。
日余，五万六千九百五十四。 朔虚分，三百二十八。
斗分，一百三十万八千一百九 十。
度数，二百九十二。
度余，五万六千九百五十四。
水：周率，一万一千五百六十 一。
日率，一千八百三十四。 合月数，一。
月余，二十一万一千三百三十 一。
合月法，二十一万九千六百五十 九。
日度法，六百八十万九千四百二 十九。
朔大余，二十九。
朔小余，七百七十三。
入月日，二十八。
日余，六百四十一万九百六十 七。
朔虚分，六百八十四。 十五。
度数，五十七。
度余，六百四十一万九百六十 七。
推五星
置上元尽所求年，以周率乘之， 满日率得一，名积合，不尽为合余。 以周率除之，得一，星合往年。二， 合前往年。无所得，合其年。合余减 周率为度分。金、水积合，奇为晨， 耦为夕。

推星合月
法从月，不尽为月余。以纪月去积 月，余为入纪月。副以章闰乘之，满 章月得一闰，以减入纪月，余以岁中 去之，命以天正算外，合月也。其在 闰交际，以朔御之。
推入月日
以通法乘月余，合月法乘朔小 余，并以会数约之，所得满日度法得 一，则星合入月日也。不满为日余， 命以朔算外。
推星合度
以周天乘度分，满日度法得一 度，不尽为余，命度以牛前五起。 求后合月
以月数加月数，以月余加月余， 满合月法得一月，不满岁中，即合其 年，满去之，有闰计焉，余为后年； 再满，在后二年。金、水加晨得夕， 加夕得晨。
求后合朔日
以朔大小余，加合月大小余，上 成月者，又加大余二十九，小余七百 七十三，小余满日法从大余，命如 前。
求后入月日术
以入月日、日余，加合入月日及 余，余满日度法得一日，其前合朔小 余满其虚分者，减一日。。后小余满 七百七十三以上者，去二十九日，不 满，去三十日，其余则后合，入月日 也。
求后度
以度加度，度余加度余，满日度 法得一度。
木：
伏三十二日。三百四十八万四千 六百四十六分。
见三百六十六日。
伏行五度。二百五十万九千九百 行二十八度。 火：伏百四十三日。九十七万三 千一十三分。
见六百三十六日。
伏行一百一十度。四十七万八千 九百九十八分。
见行三百二十度。除逆十七度， 定行三百三度。
土：伏三十三日。十六万六千二 百七十二分。
见三百四十五日。
伏行三度。一百七十三万三千一 百四十八分。
见行十五度。除逆六度，定行九 度。
金：晨伏东方八十二日。十一万 三千九百八分。
见西方。二百四十六日。除逆六 度，定行二百四十六度。
晨伏行百度。十一万三千九百八 分。
见东方。日度加西。伏十日，退 八度。
水：晨伏三十三日。六百一万二 千五百五分。
定行三十二度。 伏行六十五度。六百一万二千五 百五分。
见东方。日度如西，伏十八日， 退十四度
五星历步术
以法伏日度及余，加星合日度 余，余满日度法得一，从全命之如 前，得星见日及度也。以星行分母乘 见度，余如日度法得一，分不尽半法 以上亦得一；而日加所行分，分满其 母得一度，逆顺母不同，以当行之母 除分，以行母为率，分有损益，前后 相御。凡言如盈约满，皆求实之除 也；去及除之，取尽之除也。

木：晨与日合，伏，顺，十六日 百七十四万二千三百二十三分，行星 二度三百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七分，而 晨见东方，在日后。顺，疾，日行五 十八分之十一，五十八日行十一度。 更顺，迟，日行九分，五十八日行九 度。留，不行二十五日而旋。逆，日 行七分之一，八十四日退十二度。复 留，二十五日而顺，日行五十八分之 九，五十八日行九度。顺，疾，日行 十一分，五十八日行十一度，在日 千三百二十三分，行星二度三百二十 三万四千六百七分，而与日合。凡一 终，三百九十八日三百四十八万四千 六百四十六分，行星四十三度二百五 十万九千九百五十六分。

火：晨与日合，伏，顺，七十一 日百四十八万九千八百六十八分，行 星五十五度百二十四万二千八百六十 分半，而晨见东方，在日后。顺，日 行二十三分之十四，百八十四日行一 百一十二度。更顺，迟，日行二十三 分之十二，九十二日行四十八度。 留，不行十一日。旋，逆，日行六十 二日行四十八度。复顺，疾，日行十 四分，百八十四日行百一十二度，在 日前，夕伏西方。七十一日百四十八 万九千八百六十八分，行星五十五度 百二十四万二千八百六十分半，而与 日合。凡一终，七百七十九日九十七 万三千一十三分，行星四百一十四度 四十七万八千九百九十八分。

土：晨与日合，伏，顺，十六日 百一十二万二千四百二十六分半，行 星一度百九十九万五千八百六十四分 半，而晨见东方，在日后。顺，日行 三十五分之三，八十七日半行七度 十四日而顺，日行三分，八十七日行 七度半，在日前，夕伏西方。十六日 百一十二万二千四百二十六分半，行 星一度百九十万五千八百六十四分 半，而与日合也。凡一终，三百七十 八日十六万六千二百七十二分，行星 十二度百七十三万三千一百四十八 分。

金：晨与日合，伏，逆，五日退 四度，而晨见东方，在日后。逆，日 行五分度之三，十日退六度。留，不 行八日。旋，顺，迟，日行四十六分 之三十三，四十六日行三十三度而 日行一度九十一分之二十二，九十一 日行百一十三度，在日后，晨伏东 方。顺，四十一日五万六千九百五十 四分，行星五十度五万六千九百五十 四分，而与日合。一合，二百九十二 日五万六千九百五十四分，行星亦如 之。

金：夕与日合，伏，顺，四十一 日五万六千九百五十四分，行星五十 度五万九千九百五十四分，而夕见西 方，在日前。顺，疾，日行一度九十 一分之二十二，九十一日行百一十三 度。更顺，减疾，日行一度十五分， 度。留，不行八日。旋，逆，日行五 分之三，十日退六度，在日前，夕伏 西方，逆，疾，五日退四度，而与日 合。凡再合一终，五百八十四日十一 万三千九百八分，行星亦如之。

水：晨与日合，伏，逆，九日退 七度，而晨见东方，在日后。更逆， 疾，一日退一度。留，不行二日。 旋，顺，迟，日行九分之八，九日行 八度而顺。疾，日行一度四分之一， 二十日行二十五度，在日后。晨伏东 方，顺，十六日六百四十一万九百六 十七分，行星三十二度六百四十一万 行星亦如之。

水：夕与日合，伏，顺，十六日 六百四十一万九百六十七分行星三十 二度六百四十一万九百六十七分，而 夕见西方，在日前。顺，疾，日行一 度四分之一，二十日行二十五度而 顺。迟，日行九分之八，九日行八 度。留，不行二日。旋，逆，一日退 一度，在日前，夕伏西方。逆，迟， 九日退七度，与日合。凡再合一终， 一百一十五日六百一万二千五百五 分，行星亦如之。

志第八
律历下
魏尚书郎杨伟表曰：“臣览载 籍，断考历数，时以纪农，月以纪 事，其所由来，遐而尚矣。乃自少 昊，则玄鸟司分，颛顼、帝喾，则重 黎司天；唐帝、虞舜，则羲和掌日， 三代因之，则世有日官。日官司历， 则颁之诸侯，诸侯受之，则颁于境 内。夏后之世，羲和湎淫，废时乱 之，审农时而重人事，历代然之也。 逮至周室既衰，战国横鹜，告朔之 羊，废而不绍，登台之礼，灭而不 遵，闰分乖次而不识，孟陬失纪而莫 悟，大火犹西流，而怪蛰虫之不藏 也。是时也，天子不协时，司历不书 日。诸侯不受职，日御不分朔，人事 不恤，废弃农时。仲尼之拨乱于《春 秋》，托褒贬纠正，司历失闰，则讥 而书之，登台颁朔，则谓之有礼。自 此以降，暨于秦汉，乃复以孟冬为岁 首，闰为后九月，中节乖错，时月纰 缪。加时后天，蚀不在朔，累载相 数，使大才通人，更造《太初历》， 校中朔所差，以正闰分，课中星得 度，以考疏密，以建寅之月为正朔， 以黄钟之月为历初。其历斗分太多， 后遂疏阔。至元和二年，复用《四分 历》，施而行之，至于今日，考察日 蚀，率常在晦，是则斗分太多，故先 密后疏而不可用也。是以臣前以制典 余日，推考天路，稽之前典，验之以 蚀朔，详而精之，更建密历，则不先 不后，古今中天。以昔在唐帝，协日 正时，允厘百工，咸熙庶绩也。欲使 当今国之典礼，凡百制度，皆韬合往 以大吕之月为岁首，以建子之月为历 初。臣以为昔在帝代，则法曰《颛 顼》，曩自轩辕，则历曰《黄帝》， 暨至汉之孝武，革正朔，更历数，改 元曰太初，因名《太初历》。今改元 为景初，宜曰《景初历》。臣之所建 《景初历》，法数则约要，施用则近 密，治之则省功，学之则易知。虽复 使研桑心算，隶首运筹，重黎司晷， 羲和察景，以考天路，步验日月，究 极精微，尽术数之极者，皆未能并臣 如此之妙也。是以累代历数，皆疏而 不密，自黄帝以来，常改革不已。”
壬辰以来，至景初元年丁已岁， 积四千四十六，算上。
初，元首之岁，夜半甲子朔旦冬至。 元法，万一千五十八。
纪法，千八百四十三。
纪月，二万二千七百九十五。 章岁。十九。
章月，二百三十五。
章闰，七。
通数，十三万四千六百三十。 日法，四千五百五十九。 余数，九千六百七十。
纪岁中，十二。
气法，十二。
没分，六万七千三百一十五。 没法，九百六十七。
月周，二万四千六百三十八。 通法，四十七。
会通，七十九万百一十。
朔望合数，六万七千三百一十 五。
入交限数，七十二万二千七百九 十五。
周虚，二千三十一。 斗分，四百五十五。
甲子纪第一
纪首合朔，月在日道里。
交会差率四十一万二千九百一十 九。
迟疾差率，十万三千九百四十 七。
甲戌纪第二 纪首合朔，月在日道里。 十九。
迟疾差率，七万三千七百六十 七。
甲申纪第三 纪首合朔，月在日道里。
交会差率，六十二万一百三十 九。
迟疾差率，四万三千五百八十 七。
甲午纪第四 纪首合朔，月在日道里。
交会差率，七十二万三千七百四 十九。
甲辰纪第五 纪首合朔，月在日道里。
交会差率，三万七千二百四十 九。
迟疾差率，十万八千八百四十 八。
甲寅纪第六 纪首合朔，月在日道里。
交会差率，十四万八百五十九。 迟疾差率，七万八千六百六十

其数之所生者，置一纪积月，以通数 乘之，会通去之，所去之余，纪差之 数也。以之转加前纪，则得后纪。加 之未满会通者，则纪首之岁天正合朔 月在日道里；满去之，则月在日道 表。加表，满在里；加里，满在表。

迟疾纪差三万一百八十。求其数 之所生者，置一纪积月，以通数乘 之，通周去之，余以减通周，所减之 余，纪差之数也。以之转减前纪，则 得后纪。不足减者，加通周。求次元 纪差率，转减前元甲寅纪差率，余则 次元甲子纪差率也。求次纪，如上法 尽所求年，外所求，以纪法除之，所 得算外，所入纪第也，余则入纪年数 也。以章月乘之，如章岁而一，为积 月，不尽为闰余。闰余十二以上，其 年有闰。闰月以无中气为正。

推朔术曰：以通数乘积月，为朔 积分。如日法而一，为积日，不尽为 小余。以六十去积日，余为大余。大 余命以纪，算外，所求年天正十一月 朔日也。

求次月，加大余二十九，小余二 千四百一十九，小余满日法从大余， 命如前，次月朔日也。小余二千一百 四十以上，其月大也。
百四十四，小分一，小分满二从小 余，小余满日法从大余，大余满六十 去之，余命以纪，算外，上弦日也。 又加，得望、下弦、后月朔。其月蚀 望者，定小余如在中节者定小余如所 近中节间限数、限数以下者，算上为 日。望在中节前后各四日以还者，视 限数；望在中节前后各五日以上者， 视间限。

推二十四气术曰：置所入纪年， 外所求，以余数乘之，满纪法为大 余，不尽为小余。大余满六十去之， 余命以纪，算外，天正十一月冬至日 二，小分十一，小分满气法从小余， 小余满纪法从大余，命如前，次气日 也。

推闰月术曰：以闰余减章岁，余 以岁中乘之，满章闰得一月，余满半 法以上，亦得一月。数从天正十一月 起，算外，闰月也。闰有进退，以无 中气御之。
大雪十一月节限数千二百四十二 间限千二百四十八
冬至十一月中限数千二百五十四 间限千二百四十五
小寒十二月节限数千二百三十五 间限千二百二十四
大寒十二月中限数千二百一十三 间限千一百九十二
立春正月节 限数千一百七十二 间限千一百四十七
雨水正月中 限数千一百二十二 间限千九十三
惊蛰二月节 限数千六十五间限 千三十六
春分二月中 限数千八间限九百 七十九
清明三月节 限数九百五十一 间 限九百二十五
七十九 立夏四月节 限数八百五十七 间 限八百四十
小满四月中 限数八百二十三 间 限八百一十二
芒种五月节 限数八百间限七百 九十九
夏至五月中 限数七百九十八 间 限八百一
小暑六月节 限数八百五 间限八 百一十五
大暑六月中 限数八百二十五 间 限八百四十二
立秋七月节 限数八百五十九 间 限八百八十三
处暑七月中 限数九百七 间限九 百三十五
白露八月节 限数九百六十二 间 限九百九十二
秋分八月中 限数千二十一间限 千五十一
寒露九月节 限数千八十 间即千 一百七
霜降九月中 限数千一百三十三 间限千一百五十七
间限千一百九十八 小雪十月中 限数千二百一十五 间限千二百二十九
推没灭术曰：因冬至积日有小余 者，加积一，以没分乘之，以没法除 之，所得为大余，不尽为小余。大余 满六十去之，余命以纪，算外，即去 年冬至后日也。

求次没，加大余六十九，小余五 百九十二，小余满没法得一，从大 余，命如前。小余尽，为灭也。

推五行用事日：立春、立夏、立 八十三，小分六，余命以纪，算外， 各四立之前，土用事日也。大余不足 减者，加六十；小余不足者，减大余 一，加纪法；小分不足减者，减小余 一，加气法。

推卦用事日：因冬至大余，六其 小余，即《坎卦》用事日也。加小余 万九十一，满元法从大余，即《中 孚》用事日也。

求次卦，各加大余六，小余九百 六十七。其四正各因其中日，六其小 余。推日度术曰：以纪法朔积日，满 周天去之，余以纪法除之，所得为 半日所在度及分也。
求次日，日加一度，分不加，经 斗除斗分，分少，退一度。
推月度术曰：以月周乘朔积日， 满周天去之，余以纪法除之，所得为 度，不尽为分，命如上法，则天正十 一月朔夜半月所在度及分也。

求次月，小月加度二十二，分八 百六，大月又加一日，度十三，分六 百七十九；分满纪法得一度，则并月 朔夜半月所在度分及也。其冬下旬， 月在张、心署之。

推合朔度术曰：以章岁乘朔小 大分从朔夜半日度分，分满纪法从 度，命如前，则天正十一月合朔日月 所共合度也。

求次月，加度二十九，大分九百 七十七，小分四十二，小分满通法从 大分，大分满纪法从度，经斗除其 分，则次月合朔日月所共合度也。

推弦望日所在度：加合朔度七， 大分七百五，小分十，微分一，微分 满二从小分，小分满通法从大分，大 分满纪法从度，命如前，则上弦日所 在度也。又加，得望，下弦、后月合 也。

推弦望月所在度：加合朔度九十 八，大分千二百七十九，小分三十 四，数满命如前，即上弦月所在度 也。又加，得望，下弦、后月合也。

推日月昏明度术曰：日以纪法， 月以月周，乘所近节气夜漏，二百而 一，为明分。日以减纪法，月以减月 周，余为昏分。各以分加夜半，如法 为度。

推合朔交会月蚀术曰：置所入纪 朔积分，以所入纪下交会差率之数加 之，以会通去之，余则所求年天正十 一月合朔去交度分也。以通数加之， 满会通去之，余则次月合朔去交度分 度分也。朔望去交分，如朔望合数以 下，入交限数以上者，朔则交会，望 则月蚀。

推合朔交会月蚀月在日道表里术 曰：置所入纪朔积分，以所入纪下交 会差率之数加之，倍会通去之，余不 满会通者，纪首表，天正合朔月在 表；纪首里，天正合朔月在里。满会 通去之，表满在里，里满在表。

求次月，以通数加之，满会通去 之，加里满在表，加表满在里。先交 会后月蚀者，朔在表则望在表，朔在 裹则望在里。先月蚀后交会者，看蚀 月朔在里则望在表，朔在表则望在 交后会；如入交限数以上，则前会后 交。其前交后会近于限数者，则豫伺 之；前会后交近于限数者，则后伺 之。

求去交度术曰：其前交后会者， 今去交度分如日法而一，所得则却交 度分也。其前会后交者，以去交度分 减会通，余如日法而一，所得则前去 交度也。余皆度分也。去交度十五以 上，虽交不蚀也，十以下是蚀，十以 上，亏蚀微少，光晷相及而已。亏之 多少，以十五为法。

求日蚀亏起角术曰：其月在外 道，先交后会者，亏蚀西北角起；先 会后交者，亏蚀东北角起。亏蚀分多 少，如上以十五为法。会交中者，蚀 尽。月蚀在日之冲，亏角与上反也。
月行迟疾度损益率盈缩积分 月 行分
一日十四度十四分 益二十六 盈 初 二百八十
二日十四度十一分 益二十三 盈 积分 118534 二百七十七
三日十四度八分益二十盈积分
223391 二百七十四
314571 二百七十一
五日十四度一分益十三盈积分 392714 二百六十七
六日十三度十四分 益七 盈积分 451341 二百六十一
七日十三度七分损盈积分 483254 二百五十四
八日十三度一分损六 盈积分 483254 二百四十八
九日十二度十六分 损十 盈积分 455900 二百四十四
十日十二度十三分 损十三盈积 十一日十二度十一分损十五盈积 分 351413 二百三十九
十二日十二度八分 损十八盈积 分 282658 二百三十六
十三日十二度五分 损二十一 盈 积分 200596 二百三十三
十四日十二度三分 损二十三 盈 积分 104857 二百三十一
十五日十二度五分 益二十一 缩 初 二百三十三
十六日十二度七分 益十九缩积 分 95739 二百三十五
分 182336 二百三十七
十八日十二度十二分益十四缩积 分 259863 二百四十
十九日十二度十五分益十一缩积 分 323689 二百四十三
二十日十二度十八分益八 缩积 分 373838 二百四十六
二十一日十三度三分益四 缩积 分 410311 二百五十
二十二日十三度七分损缩积分 428546 二百五十四
二十三日十三度十二分损五缩积 二十四日十三度十八分损十一 缩积分 405751 二百六十五
二十五日十四度五分 损十七 缩 积分 355602 二百七十一
二十六日十四度十一分损二十三 缩积分 278099 二百七十七
二十七日十四度十二分损二十四 缩积分 173242 二百七十八
周日十四度十三分有小分六百二 十六分损二十五有小分六百二十六
缩积分 63826 二百七十九 有小分六百二十六
推合朔交会月蚀入迟疾历术曰：

率数加之，以通周去之，余满日法得 一日，不尽为日余，命日算外，则所 求年天正十一月合朔入历日也。

求次月，加一日，日余四千四百 五十。求望，加十四日，日余三千四 百八十九。日余满日法成日，日满二 十七去之。又除余如周日余，日余不 足除者，减一日，加周虚。

推合朔交会月蚀定大小余：以入 历日余乘所入历损益率，以损益盈缩 积分，为定积分。以章岁减所入历月 行分，余以除之，所得以盈减缩加本 小余。加之满日法者，交会加时在后 在周日者，以周日日余乘缩积分，为 定积分。以损率乘入历日余，又以周 日日余乘之，以周日日度小分并之， 以损定积分，余为后定积分。以章岁 减周日月行分，余以周日日余乘之， 以周日度小分并之，以除后定积分， 所得以加本小余，如上法。

推加时：以十二乘定小余，满日 法得一辰，数从子起，算外，则朔望 加时所在辰也。有余不尽者四之，如 日法而一为少，二为半，三为太。又 有余者三之，如日法而一为强，半法 以上排成之，不满半法废弃之。以强 弱，以之并半为太弱，以之并太为一 辰弱。以所在辰命之，则各得其少、 太、半及强，弱也。其月蚀望在中节 前后四日以还者，视限数；在中节前 后五日以上者，视间限。定小余如间 限、限数以下者，以算上为日。
斗二十六分四百五十五牛八女十 二虚十危十七室十六壁九
北方九十八度分四百五十五 奎十六娄十二胃十四昴十一毕十 六觜二参九
西方八十度
井三十三鬼四柳十五星七张十八
翼十八轸十七
南方百十二度
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 八箕十一
东方七十五度
表略

右中节二十四气，如术求之，得 冬至十一月中也。加之得次月节，加 节得其月中。中星以日所在为正，置 所求年二十四气小余，四之，如法得 一为少；不尽少，三之，如法为强； 所得以减其节气昏明中星各定。

推五星术
五星者，木曰岁星，火曰荧惑 星，土曰填星，金曰太白星，水曰辰 星。凡五星之行，有迟有疾，有留有 逆。曩自开辟，清浊始分，则日月五 星聚于星纪。发自星纪，并而行天， 迟疾留逆，互相逮及。星与日会，同 宿共度，则谓之合。从合至合之日， 则谓之终。各一以终之日与一岁之日 通分相约，终而率之，岁数岁则谓之 合终岁数，岁终则谓之合终合数。二 率既定，则法数生焉。以章岁乘合 数，为合月法。以纪法乘合数，为日 度法。以章月乘岁数，为合月分；如 合月法为合月数，合月之余为月余。 以通数乘合月数，如日法而一，为大 余。以六十去大余，余为星合朔大 余。大余之余为朔小余。以通数乘月 余，以合月法乘朔小余，并之，以日 法乘合月法除之，所得星合入月日数 也。余以通法约之，为入月日余。以 朔小余减日法，余为朔虚分。以历斗 分乘合数，为星度斗分。木、火、土 各以合数减岁数，余以周天乘之，如 日度法而一，所得则行星度数也，余 则度余。金、水以周天乘岁数，如日 度法而一，所得则行星度数也，余则 度余也。
木：合终岁数，一千二百五十 五。
合月法，二万一千八百三十一。 日度法，二百一十一万七千六百 七。
合月数。一十三。 月余，一万一千一百二十二。 朔大余，二十三。
朔小余，四千九十三。
入月日，一十五。
日余，一百九十九万五千六百六 十四。
朔虚分，四百六十六。
五。 行星度，三十三。
度余，一百四十七万二千八百六 十九。
火：合终岁数，五千一百五。 合终合数，二千三百八十八。 合月法，四万五千三百七十二。
日度法，四百四十万一千八十 四。
合月数，二十六。 月余，二万三。 朔大余，四十七。 朔小余，三千六百二十七。 入月日，一十三。
日余，三百五十八万五千二百三 十。
朔虚分，九百三十二。
斗分，一百八万六千五百四十。 行星度，五十。
度余，一百四十一万二千一百五 十。
土：合终岁数，三千九百四十 三。
合终合数，三千八百九。 合月法，七万二千三百七十一。
日度法，七百一万九千九百八十 七。
合月数，一十二。 月余，五万八千一百五十三。 朔大余，五十四。
朔小余，一千六百七十四。 入月日，二十四。
日余，六十七万五千三百六十 四。
朔虚分，二千八百八十五。 斗分，一百七十三万三千九十 行星度，一十二。
度余，五百九十六万二千二百五 十六。
金：合终岁数，一千九百七。 合终合数，二千三百八十五。 合月法，四万五千三百一十五。
日度法，四百三十九万五千五百 五十五。
合月数，九。
月余，四万三百一十。
朔大余，二十五。
朔小余，三千五百三十五。 入月日，二十七。
日余，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 朔虚分，一千二十四。
斗分，一百八万五千一百七十 五。
行星度，二百九十二。
度余，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 水：合终岁数，一千八百七十。
合终合数，一万一千七百八十 九。
合月法，二十二万三千九百九十 日度法，二千一百七十二万七千
一百二十七。
合月数，一。
月余，二十一万五千四百五十 九。
朔大余，二十九。
朔小余，二千四百一十九。 入月日，二十八。
日余，二千三十四万四千二百六 十一。
朔虚分，二千一百四十。 十五。 行星度，五十七。
度余，二千三十四万千三百六十 一。
推五星术曰：置壬辰元以来尽所 求年，以合终合数乘之，满合终岁数 得一，名积合，不尽名为合余。以合 终合数减合余，得一者星合往年，得 二者合前往年，无所得，合其年。余 以减合终合数，为度分。金、水积 合，偶为晨，奇为夕。

推五星合月：以月数、月余各乘 尽为月余。以纪月除积月，所得算 外，所入纪也，余为入纪月。副以章 闰乘之，满章月得一为闰，以减入纪 月，余以岁中去之，余为入岁月，命 以天正起，算外，星合月也。其在闰 交际，以朔御之。

推合月朔：以通数乘入纪月，满 日法得一，为积日，不尽为小余。以 六十去积日，余为大余，命以所入 纪，算外，星合朔日也。

推入月日：以通数乘月余，合月 法乘朔小余，并之，通法约之，所得 满日度法得一，则星合入月日也，不 满日余。命日以朔，算外，入月日 也。
度法得一为度，不尽为余。命以牛前 五度起，算外，星所合度也。

求后全月：以月数加入岁月，以 余加月余，余满合月法得一月。月不 满岁中，即在其年；满去之，有闰计 焉，余为后年；再满，在后二年。 金、水加晨得夕，加夕得晨也。

求后合朔：以朔大、小余数加合 朔月大、小余，其月余上成月者，又 加大余二十九，小余二千四百一十 九，小余满日法从大余，命如前法。

求后入月日：以入月日、日余加 余满二千四百一十九以上，去二十九 日；不满，去三十日，其余则后合入 月日，命以朔。求后合度，以度数及 分，如前合宿次命之。

木：晨与日合，伏，顺，十六日 九十九万七千八百三十二分行星二度 百七十九万五千二百三十八分，而晨 见东方，在日后。顺，疾，日行五十 七分之十一，五十七日行十一度。 顺，迟，日行九分，五十七日行九度 而留。不行二十七日而旋。逆，日行 七分之一，八十四日退十二度而复 留。二十七日复迟，日行九分，五十 七日行九度而复顺。疾，日行十一 伏西方。顺，十六日九十九万七千八 百三十二分行星二度百七十九万五千 二百三十八分，而与日合。凡一终， 三百九十八日百九十九万五千六百六 十四分，行星三十三度百四十七万二 千八百六十九分。

火：晨与日合，伏，七十二日百 七十九万二千六百一十五分行星五十 六度百二十四万九千三百四十五分， 而晨见东方，在日后。顺，日行二十 三分之十四，百八十四日行百一十二 度。更顺，迟，日行十二分，九十二 日行四十八度而留。不行十一日而 迟，日行十二分，九十二日行四十八 度而复疾。日行十四分，百八十四日 行百一十二度，在日前，夕伏西方。 顺，七十二日百七十九万二千六百一 十五分行星五十六度百二十四万九千 三百四十五分，而与日合。凡一终， 七百八十日三百五十八万五千二百三 十分，行星四百一十五度二百四十九 万八千六百九十分。

土：晨与日合，伏，十九日三百 八十四万七千六百七十五分半行星二 度六百四十九万一千一百二十一分 半，而晨见东方，在日后。顺，行百 行十七分之一，百二日退六度而复 留。不行三十二日半复顺，日行十三 分，八十六日行六度半，在日前，夕 伏西方。顺，十九日三百八十四万七 千六百七十五分半行星二度六百四十 九万一千一百二十一分半，而与日 合。凡一终，三百七十八日六十七万 五千三百六十四分，行星十二度五百 九十六万二千二百五十六分。

金：晨与日合，伏，六日退四 度，而晨见东方，在日后而逆。迟， 日行五分之三，十日退六度。留，不 行七日而旋。顺，迟，日行四十五分 之三十三，四十五日行三十三度而 九十一日行百五度而顺。益疾，日行 一度九十一分之二十一，九十一日行 百一十二度，在日后，而晨伏东方。 顺，四十二日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分 行星五十二度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 分，而与日合。一合，二百九十二日 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分，行星如之。

金：夕与日合，伏，顺，四十二 日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分行星五十二 度十九万四千九百九十分，而夕见西 方，在日前。顺，疾，日行一度九十 一分之二十一，九十一日行百一十二 度而更顺。迟，日行一度十四分，九 度而留。不行七日而旋。逆，日行五 分之三，十日退六度，在日前，夕伏 西方。逆，六日退四度，而与日合。 凡再合一终，五百八十四日三十八万 九千九百八十分，行星如之。

水：晨与日合，伏，十一日退七 度，而晨见东方，在日后。逆，疾， 一日退一度而留。不行一日而旋。 顺，迟，日行八分之七，八日行七度 而顺。疾，日行一度十八分之四，十 八日行二十二度，在日后，晨伏东 方。顺，十八日二千三十四万四千二 百六十一分行星三十六度二千三十四 百六十一分，行星如之。

水：夕与日合，伏，十八日二千 三十四万四千二百六十一分行星三十 六度二千三十四万四千二百六十一 分，而夕见西方，在日前。顺，疾， 日行一度十八分之四，十八日行二十 二度而更顺。迟，日行八分之七，八 日行七度而留。不行一日而旋。逆， 一日退一度，在日前，夕伏西方。 逆，十一日退七度，而与日合。凡再 合一终，百一十五日千八百九十六万 一千三百九十五分，行星如之。

五星历步术
以法伏日度余加星合日度余，余 满日度法得一从全，命之如前，得星 见日及度余也。以星行分母乘见度 分，如日度法得一，分不尽，半法以 上亦得一，而日加所行分，分满其母 得一度。逆顺母不同，以当行之母乘 故分，如故母而一，当行分也。留者 承前，逆则减之，伏不尽度，除斗 分，以行母为率。分有损益，前后相 御。

武帝侍中平原刘智，以斗历改 宪，推《四分法》，三百年而减一 日，以百五十为度法，三十七为斗 分。推甲子为上元，至泰始十年，岁 于星纪，得元首之端。饰以浮说，名 为《正历》。
当阳侯杜预著《春秋长历》，说 云：
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之 七有奇，日官当会集此之迟疾，以考 成晦朔，以设闰月。闰月无中气，而 北斗邪指两辰之间，所以异于他月。 积此以相通，四时八节无违，乃得成 岁，其微密至矣。得其精微，以合天 道，则事叙而不愆。故《传》曰： “闰以正时，时以作事。”然阴阳之 运，随动而差，差而不已，遂与历 矫正得失，因以宣明历数也。

刘子骏造《三正历》以修《春 秋》，日蚀有甲乙者三十四，而《三 正历》惟得一蚀，比诸家既最疏。又 六千余岁辄益一日，凡岁当累日为 次，而故益之，此不可行之甚者。

自古已来，诸论《春秋》者多违 谬，或造家术，或用黄帝已来诸历， 以推经传朔日，皆不谐合。日蚀于 朔，此乃天验，《经传》又书其朔 蚀，可谓得天，而刘贾诸儒说，皆以 为月二日或三日，公违圣人明文，其 弊在于守一元，不与天消息也。

余感《春秋》之事，尝著《历 “天行不息，日月星辰各运其舍，皆 动物也。物动则不一，虽行度有大量 可得而限，累日为月，累月为岁，以 新故相涉，不得不有毫末之差，此自 然之理也。故春秋日有频月而蚀者， 有旷年不蚀者，理不得一，而算守恆 数，故历无不有先后也。始失于毫 毛，而尚未可觉，积而成多，以失弦 望晦朔，则不得不改宪以从之。 《书》所谓“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 辰”，《易》所谓“治历明时”，言 当顺天以求合，非为合以验天者也。 推此论之，春秋二百余年，其治历变 微旨，大量可知，时之违谬，则《经 传》有验。学者固当曲循《经传》月 日、日蚀，以考晦朔，以推时验；而 皆不然，各据其学，以推春秋，此无 异于度己之迹，而欲削他人之足也。

余为《历论》之后，至咸宁中， 善算者李修、卜显，依论体为术，名 《乾度历》，表上朝廷。其术合日行 四分数而微增月行，用三百岁改宪之 意，二元相推，七十余岁，承以强 弱，强弱之差盖少，而适足以远通盈 缩。时尚书及史官，以《乾度》与 《泰始历》参校古今记注，《乾度 历》殊胜《泰始历》，上胜官历四十 也。

《春秋》大凡七百七十九日， 三百九十三《经》，三百八十六 《传》。其三十七日食。 三无甲 乙。
《黄帝》历得四百六十六日，一 蚀。
《颛顼历》得五百九日，八蚀。 《夏历》得五百三十六日，十四 蚀。
《真夏历》得四百六十六日，一 蚀。
《殷历》得五百三日，十三蚀。 《周历》得五百六日，十三蚀。
《真周历》得四百八十五日，一 蚀。
《鲁历》得五百二十九日，十三 蚀。
《三统历》得四百八十四日，一 蚀。
《乾象历》得四百九十五日，七 蚀。
《泰始历》得五百一十日，十九 蚀。
九蚀。
今《长历》得七百四十六日，三 十三蚀。 失三十三日，《经传》 误；四日蚀，三无甲乙。

汉末，宋仲子集七历以考《春 秋》，案其夏、周二历术数，皆与 《艺文志》所记不同，故更名为《真 夏》、《真周历》也。

穆帝永和八年，著作郎琅邪王朔 之造《通历》，以甲子为上元，积九 万七千年，四千八百八十三为纪法， 千二百五为斗分，因其上元为开辟之 始。
历》，其略曰：“治历之道，必审日 月之行，然后可以上考天时，下察地 化。一失其本，则四时变移。故仲尼 之作《春秋》，日以继月，月以继 时，时以继年，年以首事，明天时者 人事之本，是以王者重之。自皇羲以 降，暨于汉魏，各自制历，以求厥 中。考其疏密，惟交会薄蚀可以验 之。然书契所记，惟《春秋》著日蚀 之变，自隐公讫于哀公，凡二百四十 二年之间，日蚀三十有六，考其晦 朔，不知用何历也。班固以为《春 秋》因《鲁历》，《鲁历》不正，故 置闰失其序。鲁以闰余一之岁为蔀 也。《命历序》曰：孔子为治《春 秋》之故，退修殷之故历，使其数可 传于后。如是，《春秋》宜用《殷 历》正之。今考其交会，不与《殷 历》相应，以《殷历》考《春秋》， 月朔多不及其日，又以检《经》，率 多一日，《传》率少一日。但《公 羊》、《经》、《传》异朔，于理可 从，而《经》有蚀朔之验，《传》为 失之也。服虔解《传》用太极上元， 太极上元乃《三统历》刘歆所造元 也，何缘施于《春秋》？于《春秋》 而用《汉历》，于义无乃远乎？ 有蚀之。《传》曰：‘辰在申，司历 过，再失闰也。’考其去交分，交会 应在此月，而不为再失闰也。案歆历 于《春秋》日蚀一朔，其余多在二 日。因附《五行传》，著朓与侧匿之 说云：春秋时诸侯多失其政，故月行 恆迟。歆不以历失天，而为之差说。 日之食朔，此乃天验也，而歆反以历 非此，冤天而负时历也。杜预又以为 周衰世乱，学者莫得其真，今之所传 七历，皆未必是时王之术也。今诚以 七家之历，以考古今交会，信无其验 也，皆由斗分疏之所致也。《殷历》 《乾象》以五百八十九分之一百四十 五为斗分，今《景初》以一千八百四 十三分之四百五十五为斗分，疏密不 同，法数各异。《殷历》斗分粗，故 不施于今。《乾象》斗分细，故不得 通于古。《景初》斗分虽在粗细之 中，而日之所在乃差四度，日月亏 已，皆不及其次，假使日在东井而 蚀，以月验之，乃在参六度，差违乃 尔，安可以考天时人事乎？今治新 历，以二千四百五十一分之六百五为 斗分，日在斗十七度，天正之首，上 可以考合于《春秋》，下可以取验于 二，误者五，凡三十三蚀，其余蚀经 无日讳之名，无以考其得失。图纬皆 云“三百岁斗历改宪”。以今新施于 春秋之世，日蚀多在朔，春秋之世， 下至于今，凡一千余岁，交会弦望故 进退于三蚀之间，此法乃可永载用 之，岂三百岁斗历改宪者乎？

甲子上元以来，至鲁隐公元年已 未岁，凡八万二千七百三十六，至晋 孝武太元九年甲申岁，凡八万三千八 百四十一，算上。

元法，七千三百五十三。 纪法，二千四百五十一。 通数，十七万九千四十四。 日法，六千六十二。
月周，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六。 气分，万二千八百六十。 元月，九万九百四十五。 纪月，三万三百一十五。 没分，四万四千七百六十一。 没法，六百四十三。
斗分，六百五。
周天，八十九万五千二百二十。 一名纪日。
章岁，十九。
章闰，七。
岁中，十二。
会数，四十七。日月八百九十三 岁，凡四十七会，分尽。
气中，十二。
甲子纪交差，九千一百五十七。 甲申纪交差，六千三百三十七。 甲辰纪交差，三千五百一十七。 周半，一百二十七。
朔望合数，九百四十一。 小分，二千一百九十六。 章数，一百二十九。
小分，二千一百八十三。
周闰大分，七万六千二百六十 九。
历周，四十四万七千六百一十。 半周天
会分，三万八千一百三十四。 差分，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六。 会率，一千八百八十二。 小分法，二千二百九。
小周，二百五十四。
甲子纪差率，四万九千一百七十 八。
甲申纪差率，五万八千二百三十 一。
甲辰纪差率，六万七千二百八十 四。
通周，十六万七千六十三。 周日日余，三千三百六十二。 周虚，二千七百一。
五星约法，据出见以为正，不系

者两设其法也。岌以月食检日宿度所 在，为历术者宗焉。又著《浑天 论》，以步日于黄道，驳前儒之失， 并得其中矣。

志第九
礼上
夫人含天地阴阳之灵，有哀乐喜 怒之情。乃圣垂范，以为民极，节其 骄淫，以防其暴乱；崇高天地，虔敬 鬼神，列尊卑之序，成夫妇之义，然 后为国为家，可得而治也。《传》 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若乃太一初分，燧人钻火，志有暢于 而阙焉。轩顼依神，唐虞稽古，逮乎 隆周，其文大备。或垂百官之范，置 不刊之法；或礼经三百，威仪三千， 皆所以弘宣天意，雕刻人理。叔代浇 讹，王风陵谢，事睽光国，礼亦愆 家。赵简子问太叔以揖让周旋之礼， 对曰：“盖所谓仪而非礼也。”天经 地义之道，自兹尤缺。哀公十一年， 孔子自卫反鲁，迹三代之典，垂百王 之训，时无明后，道噎不行。

若夫情尚分流，堤防之仁是弃； 浇讹异术，洙泗之风斯泯。是以汉文 罢再期之丧，中兴为一郊之祭，随时 儒门而引诸生，两京之盛，于斯为 美。及山鱼登俎，泽豕睽经，礼乐恆 委，浮华相尚，而郊禋之制，纲纪或 存。魏氏光宅，宪章斯美。王肃、高 堂隆之徒，博通前载，三千条之礼， 十七篇之学，各以旧文增损当世，岂 所谓致君于尧舜之道焉。世属雕墙， 时逢秕政，周因之典，务多违俗，而 遗编残册，犹有可观者也。景初元 年，营洛阳南委粟山以为圆丘，祀之 日以始祖帝舜配，房俎生鱼，陶樽玄 酒，非搢绅为之纲纪，其孰能兴于此 者哉！

宣景戎旅，未遑伊制。太康平 归，于是齐鲁诸生，各携缃素。武皇 帝亦初平寇乱，意先仪范。其吉礼 也，则三茅不翦，日观停瑄；其凶礼 也，则深衣布冠，降席撤膳。明乎一 谦三益之义，而教化行焉。元皇中 兴，事多权道，遗文旧典，不断如 发。是以常侍戴邈诣阙上疏云：“方 今天地更始，万物权舆，荡近世之流 弊，创千龄之英范。是故双剑之节 崇，而飞白之俗成；挟琴之容饰，而 赴曲之和作。”其所以兴起礼文，劝 帝身先之也。穆哀之后，王猷渐替， 桓温居揆，政由己出，而有司或曜斯 文，增晖执事，主威长谢，臣道专 作礼乐”，岂斯之谓欤！

晋始则有荀顗、郑冲裁成国典， 江左则有荀崧、刁协损益朝仪。《周 官》五礼，吉凶军宾嘉，而吉礼之 大，莫过祭祀，故《洪范》八政，三 日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于神 明者也。汉兴，承秦灭学之后，制度 多未能复古。历东、西京四百余年， 故往往改变。魏氏承汉末大乱，旧章 殄灭，命侍中王粲、尚书卫顗草创朝 仪。及晋国建，文帝又命荀顗因魏代 前事，撰为新礼，参考今古，更其节 文，羊祜、任恺、庾峻、应贞并共刊 之。虞表所宜损增曰：

臣典校故太尉顗所撰《五礼》， 臣以为夫革命以垂统，帝王之美事 也，隆礼以率教，邦国之大务也，是 以臣前表礼事稽留，求速讫施行。又 以《丧服》最多疑阙，宜见补定。又 以今礼篇卷烦重，宜随类通合。事久 不出，惧见寝嘿。

盖冠婚祭会诸吉礼，其制少变； 至于《丧服》，世之要用，而特易失 旨。故子张疑高宗谅阴三年，子思不 听其子服出母，子游谓异父昆弟大 功，而子夏谓之齐衰，及孔子没而门 年，及遇丧事，尤尚若此，明丧礼易 惑，不可不详也。况自此已来，篇章 焚散，去圣弥远，丧制诡谬，固其宜 矣。是以《丧服》一卷，卷不盈握， 而争说纷然。三年之丧，郑云二十七 月，王云二十五月。改葬之服，郑云 服缌三月，王云葬讫而除。继母出 嫁，郑云皆服，王云从乎继寄育乃为 之服。无服之殇，郑云子生一月哭之 一日，王云以哭之日易服之月。如此 者甚众。《丧服》本文省略，必待注 解事义乃彰；其传说差详，世称子夏 所作。郑王祖《经》宗《传》，而各 直书古《经》文而已，尽除子夏 《传》及先儒注说，其事不可得行。 及其行事，故当还颁异说，一彼一 此，非所以定制也。臣以为今宜参采 《礼记》，略取《传》说，补其未 备，一其殊义。可依准王景侯所撰 《丧服变除》，使类统明正，以断疑 争，然后制无二门，咸同所由。

又此礼当班于天下，不宜繁多。 顗为百六十五篇，篇为一卷，合十五 余万言，臣犹谓卷多文烦，类皆重 出。案《尚书·尧典》祀山川之礼， 惟于东岳备称牲币之数，陈所用之 仪，其余则但曰“如初”。《周礼》 祀天地五帝享先王，其事同者皆曰 同而名异者，辄别为篇，卷烦而不 典。皆宜省文通事，随类合之，事有 不同，乃列其异。如此，所减三分之 一。

虞讨论新礼讫，以元康元年上 之。所陈惟明堂五帝、二社六宗及吉 凶王公制度，凡十五篇。有诏可其 议。后虞与傅咸缵续其事，竟未成 功。中原覆没，虞之《决疑注》，是 其遗事也。逮于江左，仆射刁协、太 常荀崧补缉旧文，光禄大夫蔡谟又踵 修其事云。

魏明帝太和元年正月丁未，郊祀 所损益可知。四年八月，天子东巡， 过繁昌，使执金吾臧霸行太尉事，以 特牛祠受禅坛。景初元年十月乙卯， 始营洛阳南委粟山为圜丘。诏曰： “昔汉氏之初，承秦灭学之后，采摭 残缺，以备郊祀。自甘泉后土，雍宫 五畤，神祗兆位，多不经见，并以兴 废无常，一彼一此，四百余年，废无 禘礼，古代之所更立者，遂有阙焉。 曹氏世系，出自有虞氏。今祀圜丘以 始祖帝舜配，号圜丘曰皇皇帝天。方 丘所祭曰皇皇后地，以舜妃伊氏配。 天郊所祭曰皇天之神，以太祖武皇帝 以配上帝。”十二月壬子冬至，始祀 皇皇帝天于圜丘，以始祖有虞帝舜 配。自正始以后，终魏世不复郊祀。

魏元帝咸熙二年十二月甲子，使 持节侍中太保郑冲、兼太尉司隶校尉 李憙奉皇帝玺绶策书，禅位于晋。丙 寅，武皇帝设坛场于南郊，柴燎告类 于上帝，是时尚未有祖配。泰始二年 正月，诏曰：“有司前奏郊祀权用魏 礼，朕不虑改作之难，令便为永制， 众议纷互，遂不时定，不得以时供飨 神祗，配以祖考。日夕难企，贬食忘 安，其便郊祀。”时群臣又议，五帝 帝之坐，五郊改五精之号，皆同称昊 天上帝，各设一坐而已。地郊又除先 后配祀。帝悉从之。二月丁丑，郊礼 宣皇帝以配天，宗祀文皇帝于明堂以 配上帝。是年十一月，有司又议奏， 古者丘郊不异，宜并圆丘方丘于南北 郊，更修立坛兆，其二至之祀合于二 郊。帝又从之，一如宣帝所用王肃议 也。是月庚寅冬至，帝亲祠圆丘于南 郊。自是后，圆丘方泽不别立。

太康三年正月，帝亲郊祀，皇太 子、皇子悉侍祠。十年十月，又诏 曰：“《孝经》‘郊祀后稷以配天， 旅四望’。望非地，则明堂上帝不得 为天也。往者众议除明堂五帝位，考 之礼文不正。且《诗序》曰‘文武之 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宣 帝以神武创业，既已配天，复以先帝 配天，于义亦所不安。其复明堂及南 郊五帝位。愍帝都长安，未及立郊庙 而败。

元帝渡江，太兴二年始议立郊祀 仪。尚书令刁协、国子祭酒杜夷议， 宜须旋都洛邑乃修之。司徒荀组据汉 献帝都许即便立郊，自宜于此修奉。 骠骑王导、仆射荀崧、太常华恆、中 南郊于已地。其制度皆太常贺循所 定，多依汉及晋初之仪。三月辛卯， 帝亲郊祀，飨配之礼一依武帝始郊故 事。是时尚未立北坛，地祗众神共在 天郊。

明帝太宁三年七月，始诏立北 郊，未及建而帝崩。及成帝咸和八年 正月，追述前旨，于覆舟山南立之。 天郊则五帝之佐、日月、五星、二十 八宿、文昌、北斗、三台、司命、轩 辕、后土、太一、天一、太微、句 陈、北极、雨师、雷电、司空、风 伯、老人，凡六十二神也。地郊则五 岳、四望、四海、四渎、五湖、五帝 江、先农，凡四十四神也。江南诸小 山，盖江左所立，犹如汉西京关中小 水皆有祭秩也。是月辛未，祀北郊， 始以宣穆张皇后配，此魏氏故事，非 晋旧也。

康帝建元元年正月，将北郊，有 疑议。太常顾和表：“泰始中，合二 至之礼于二郊。北郊之月，古无明 文，或以夏至，或同用阳月。汉光武 正月辛未，始建北郊，此则与南郊同 月。及中兴草创，百度从简，合七郊 于一丘，宪章未备，权用斯礼，盖时 宜也。至咸和中，议别立北郊，同用 称《周礼》三王之郊一用夏正。”于 是从和议。是月辛未南郊，辛已北 郊，帝皆亲奉。

安帝元兴三年，刘裕讨桓玄，走 之。已卯，告义功于南郊。是年，帝 蒙尘江陵未反。其明年应郊，朝议以 为宜依《周礼》，宗伯摄职，三公行 事。尚书左丞王纳之独曰：“既殡郊 祀，自是天子当阳，有君存焉，禀命 而行，何所辩也。郊之兴否，岂如今 日之比乎！”议者又云：“今宜郊， 故是承制所得令三公行事。”又“郊 天极尊，惟一而已，故非天子不祀 也。庶人以上，莫不蒸尝，嫡子居 天者。”纳之又曰：“武皇受禅，用 二月郊，元帝中兴，以三月郊。今郊 时未过，日望舆驾，无为欲速，而使 皇舆旋反，更不得亲奉也。”于是从 纳之议。

郊庙牲币璧玉之色，虽有成文， 秦世多以骝驹，汉则但云犊，未辩其 色。江左南北郊同用玄牲，明堂庙社 同以赤牲。

礼，有事告祖祢宜社之文，未有 告郊之典也。汉仪，天子之丧，使太 尉告谥于南郊，他无闻焉。魏文帝黄 初四年七月，帝将东巡，以大军当 于郊也。江左则废。

礼，春分祀朝日于东，秋分祀夕 月于西。汉武帝郊泰畤，平旦出竹 宫，东向揖日，其夕西向揖月。既郊 明，又不在东西郊也。后遂旦夕常 拜。故魏文帝诏曰：“汉氏不拜日于 东郊，而旦夕常于殿下东西拜日月， 烦亵似家人之事，非事天神之道 也。”黄初二年正月乙亥，祀朝日于 东门之外，又违礼二分之义。魏明帝 太和元年二月丁亥，祀朝日于东郊， 八月己丑，祀夕月于西郊，始得古 礼。及武帝太康二年，有司奏，春分 奏，与故太尉所撰不同，复为无定制 也。间者方难未平，故每从所奏，今 戎事弭息，惟此为大。”案此诏，帝 复为亲祀朝日也。此后废。

礼，“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 王于明堂以配上帝。”魏文帝即位， 用汉明堂而未有配。明帝太和元年， 始宗祀文帝于明堂，齐王亦行其礼。

晋初以文帝配，后复以宣帝，寻 复还以文帝配，其余无所变革。是则 郊与明堂，同配异配，参差不同矣。 挚虞议以为：“汉魏故事，明堂祀五 帝之神。新礼，五帝即上帝，即天帝 于明堂以配上帝。’《周礼》，祀天 旅上帝，祀地旅四望。望非地，则上 帝非天，断可识矣。郊丘之祀，扫地 而祭，牲用茧栗，器用陶匏，事反其 始，故配以远祖。明堂之祭，备物以 荐，玉牲并陈，笾豆成列，礼同人 鬼，故配以近考。郊堂兆位，居然异 体，牲牢品物，质文殊趣。且祖考同 配，非谓尊严之美，三日再祀，非谓 不黩之义，其非一神，亦足明矣。昔 在上古，生为明王，没则配五行，故 太昊配木，神农配火，少昊配金，颛 顼配水，黄帝配土。此五帝者，配天 以为五精之帝，佐天育物者也。前代 相因，莫之或废，晋初始从异议。 《庚午诏书》，明堂及南郊除五帝之 位，惟祀天神，新礼奉而用之。前太 医令韩杨上书，宜如旧祀五帝。太康 十年，诏已施用。宜定新礼，明堂及 郊祀五帝如旧。”诏从之。江左以 后，未遑修建。

汉仪，太史每岁上其年历，先立 春、立夏、大暑、立秋、立冬常读五 时令，皇帝所服，各随五时之色。帝 升御坐，尚书令以下就席位，尚书三 公郎以令置案上，奉以入，就席伏读 读春夏秋冬四时令，至于服黄之时， 独阙不读，今不解其故。”散骑常侍 领太史令高堂隆以为“黄于五行，中 央土也，王四季各十八日。土生于 火，故于火用事之末服黄，三季则 否。其令则随四时，不以五行为令 也，是以服黄无令。”斯则魏氏不读 大暑令也。

及晋受命，亦有其制。傅咸云： “立秋一日，白路光于紫庭，白旗陈 于玉阶。”然则其日旗路皆白也。成 帝咸和五年六月丁未，有司奏读秋 令。兼侍中散骑常侍荀奕、兼黄门侍 光禄大夫臣华恆议，武皇帝以秋夏盛 暑，常阙不读令，在春冬不废也。夫 先王所以顺时读令者，盖后天而奉天 时，正服尊严之所重。今服章多阙， 加比热隆赫，臣等谓可如恆议，依故 事阙而不读。”诏可。六年三月，有 司奏“今月十六日立夏。今正服渐 备，四时读令，是祗述天和隆杀之 道，谓今故宜读夏令。”奏可。

《礼》，孟春之月，“乃择元 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保介之 御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 藉”。至秦灭学，其礼久废。汉文帝 耕藉田。

及武帝泰始四年，有司奏耕祠先 农，可，令有司行事。诏曰：“夫国 之大事，在祀与农。是以古之圣王， 躬耕帝藉，以供郊庙之粢盛，且以训 化天下。近世以来，耕藉止于数步之 中，空有慕古之名，曾无供祀训农之 实，而有百官车徒之费。今修千亩之 制，当与群公卿士躬稼穑之艰难，以 率先天下。主者详具其制，下河南， 处田地于东郊之南，洛水之北。若无 官田，随宜使换，而不得侵人也。” 于是乘舆御木辂以耕，以太牢祀先 农。自惠帝之后，其事便废。

江左元帝将修耕藉，尚书符问 答：“汉仪无，止有至尊应自祭之 文。然则《周礼》王者祭四望则毳 冕，祭社稷五祀则絺冕，以此不为无 亲祭之义也。宜立两仪注。”贺循等 所上仪注又未详允，事竟不行。后哀 帝复欲行其典，亦不能遂。

汉仪，县邑常以乙未日祠先农， 乃耕于乙地，以丙戌日祠风伯于戌 地，以已丑日祠雨师于丑地，牲用羊 豕。立春之日，皆青幡帻迎春于东郊 外野中。迎春至自野中出，则迎拜之 而还，弗祭。三时不迎。

魏氏虽天子耕藉，籓镇阙诸侯百 庙，以劝率农功。今诸王临国，宜依 修耕藉之义。”然竟未施行。

《周礼》，王后帅内外命妇享先 蚕于北郊。汉仪，皇后亲桑东郊苑 中，蚕室祭蚕神，曰苑窳妇人、寓氏 公主，祠用少牢。魏文帝黄初七年正 月，命中宫蚕于北郊，依周典也。

及武帝太康六年，散骑常侍华峤 奏：“先王之制，天子诸侯亲耕藉田 千亩，后夫人躬蚕桑。今陛下以圣明 至仁，修先王之绪，皇后体资生之 德，合配乾之义，而坤道未光，蚕礼 尚缺。以为宜依古式，备斯盛典。” 敬，明教示训也。今藉田有制，而蚕 礼不修，由中间务多，未暇崇备。今 天下无事，宜修礼以示四海。其详依 古典，及近代故事，以参今宜，明年 施行。”于是蚕于西郊，盖与藉田对 其方也。乃使侍中成粲草定其仪。先 蚕坛高一丈，方二丈，为四出陛，陛 广五尺，在皇后采桑坛东南帷宫外门 之外，而东南去帷宫十丈，在蚕室西 南，桑林在其东。取列侯妻六人为蚕 母。蚕将生，择吉日，皇后著十二笄 步摇，依汉魏故事，衣青衣，乘油画 云母安车，驾六騩马。女尚书著貂蝉 君、郡公侯特进夫人、外世妇、命妇 皆步摇、衣青，各载筐钩从蚕。先桑 二日，蚕室生蚕著薄上。桑日，皇后 未到，太祝令质明以一太牢告祠，谒 者一人监祠。祠毕撤馔，班余胙于从 桑及奉祠者。皇后至西郊升坛，公主 以下陪列坛东。皇后东面躬桑，采三 条，诸妃公主各采五条，县乡君以下 各采九条，悉以桑授蚕母，还蚕室。 事讫，皇后还便坐，公主以下乃就 位，设飨宴，赐绢各有差。
前汉但置官社而无官稷，王莽置 官稷，后复省。故汉至魏但太社有
晋初仍魏，无所增损。至太康九 年，改建宗庙，而社稷坛一庙俱徙。 乃诏曰：“社实一神，其并二社之 祀。”于是车骑司马傅咸表曰：

《祭法》王社太社，各有其义。 天子尊事郊庙，故冕而躬耕。躬耕也 者，所以重孝享之粢盛。亲耕故自 报，自为立社者，为藉田而报者也。 国以人为本，人以谷为命，故又为百 姓立社而祈报焉。事异报殊，此社之 所以有二也。

王景侯之论王社，亦谓春祈藉 田，秋而报之也。其论太社，则曰王 者布下圻内，为百姓立之，谓之大 群立社，曰置社。”景侯解曰，“今 之里社是也”。景侯解《祭法》，则 以置社为人间之社矣。而别论复以太 社为人间之社，未晓此旨也。太社， 天子为百姓而祀，故称天子社。《郊 特牲》曰：“天子太社，必受霜露风 雨。”以群姓之众，王者通为立社， 故称太社也。若夫置社，其数不一， 盖以里所为名，《左氏传》盟于清丘 之社是也。众庶之社，既已不称太 矣，若复不立之京都，当安所立乎！

《祭法》又曰，王为群姓立七 祀，王自为立七祀。言自为者，自为 云坟籍但有五祀，无七祀也。案祭， 五祀国之大祀，七者小祀。《周礼》 所云祭凡小祀，则墨冕之属也。景侯 解大厉曰，“如周杜伯，鬼有所归， 乃不为厉”。今云无二社者称景侯， 《祭法》不谓无二，则曰“口传无其 文也”。夫以景侯之明，拟议而后为 解，而欲以口论除明文，如此非但二 社当见思惟，景侯之后解亦未易除 也。

前被敕，《尚书·召告》乃社于 新邑，惟一太牢，不二社之明义也。 案《郊特牲》曰社稷太牢，必援一牢 稷，何独不举一以明二？国之大事， 在祀与戎。若有二而除之，不若过而 存之。况存之有义，而除之无据乎？

《周礼》封人掌设社壝，无稷 字。今帝社无稷，盖出于此。然国主 社稷，故经传动称社稷。《周礼》王 祭社稷则絺冕，此王社有稷之交也。 封人所掌社壝之无稷字，说者以为略 文，从可知也。谓宜仍旧立二社，而 加立帝社之稷。

时成粲义称景侯论太社不立京 都，欲破郑氏学。咸重表以为：“如 粲之论，景侯之解文以此坏。《大 雅》云‘乃立冢土’，毛公解曰， 即用此说。《禹贡》‘惟土五色’， 景侯解曰，‘王者取五色土为太社， 封四方诸侯，各割其方色土者覆四方 也’。如此，太社复为立京都也。不 知此论何从而出，而与解乖，上违经 记明文，下坏景侯之解。臣虽顽蔽， 少长学门，不能默已，谨复续上。” 刘寔与咸议同。诏曰：“社实一神， 而相袭二位，众议不同，何必改作！ 其便仍旧，一如魏制。”

其后挚虞奏，以为：“臣案《祭 法》‘王为群姓立社曰太社，王自 ‘为立社曰王社。’《周礼》大司徒 王之社壝’，又有军旅宜乎社，则王 社也。太社为群姓祈报，祈报有时， 主不可废。故凡祓社衅鼓，主奉以从 是也。此皆二社之明文，前代之所 尊。以《尚书·召告》社于新邑三牲 各文，《诗》称‘乃立冢土’，无两 社之交，故废帝社，惟立太社。《诗 书》所称，各指一事，又皆在公旦制 作之前，未可以易《周礼》之明典， 《祭法》之正义。前改建庙社，营一 社之处，朝议斐然，执古匡今。世祖 武皇帝躬发明诏，定二社之义，以为 永制。宜定新礼，从二社。”诏从 之。

至元帝建武元年，又依洛京立二 社一稷。其太社之祝曰：“地德普 施，惠存无疆。乃建太社，保佑万 邦。悠悠四海，咸赖嘉祥。”其帝社 之祝曰：“坤德厚载，邦畿是保。乃 建帝社，以神地道。明祀惟辰，景福 来造。”

汉仪，每月旦，太史上其月历， 有司侍郎尚书见读其令，奉行其正。 朔前后二日，牵牛酒至社下以祭日。 日有变，割羊以祠社，用救日变。执 事者长冠，衣绛领袖缘中衣、绛缘以 行礼，如故事。自晋受命，日月将交 会，太史乃上合朔，尚书先事三日， 宣摄内外戒严。挚虞《决疑》曰： 日将蚀，天子素服避正殿，内外严 警。太史登灵台，伺侯日变，便伐鼓 于门。闻鼓音，侍臣皆著赤帻，带剑 入侍。三台令史以上皆各持剑，立其 户前。卫尉卿驱驰绕宫，伺察守备。 周而复始，亦伐鼓于社，用周礼也。 又以赤丝为绳以系社，祝史陈辞以责 之。社，勾龙之神，天子之上公，故 陈辞以责之。日复常，乃罢。”

汉建安中，将正会，而太史上 言，正旦当日蚀。朝士疑会否，共谘 尚书令荀彧。时广平计吏刘邵在坐， 曰：“梓慎、裨灶，古之良史，尤占 天子，入门不得终礼者四，日蚀在 一。然则圣人垂制，不为变异豫废朝 礼者，或灾消异伏，或推术谬误 也。”彧及众人咸善而从之，遂朝会 如旧，日亦不蚀，邵由此显名。

至武帝咸宁三年、四年，并以正 旦合朔却元会，改魏故事也。元帝太 兴元年四月，合朔，中书侍郎孔愉奏 曰：“《春秋》，日有蚀之，天子伐 鼓于社，攻诸阴也；诸侯伐鼓于朝， 臣自攻也。案尚书符，若日有变，便 击鼓于诸门，有违旧典。”诏曰： “所陈有正义，辄敕外改之。”

至康帝建元元年，太史上元日合 得礼意，荀彧从之，是胜人之一失。 故蔡谟遂著议非之，曰：“邵论灾消 异伏，又以梓慎、裨灶犹有错失，太 史上言，亦不必审，其理诚然也。而 云圣人垂制，不为变异豫废朝礼，此 则谬矣。灾祥之发，所以谴告人君， 王者之所重诫，故素服废乐，退避正 寝，百官降物，用币伐鼓，躬亲而救 之。夫敬诫之事，与其疑而废之，宁 慎而行之。故孔子、老聃助葬于巷 党，以丧不见星而行，故日蚀而止 柩，曰安知其不见星也。而邵废之， 是弃圣贤之成规也。鲁桓公壬申有 察，况闻天眚将至，行庆乐之会，于 礼乖矣。《礼记》所云诸侯入门不得 终礼者，谓日官不豫言，诸侯既入， 见蚀乃知耳，非先闻当蚀而朝会不废 也。引此，可谓失其义旨。刘邵所执 者《礼记》也，夫子、老聃巷党之 事，亦《礼记》所言，复违而反之， 进退无据。然荀令所善，汉朝所从， 遂使此言至今见称，莫知其误矣，后 来君子将拟以为式，故正之云尔。” 于是冰从众议，遂以却会。

至永和中，殷浩辅政，又欲从刘 邵议不却会。王彪之据咸宁、建元故 事，又曰：“《礼》云诸侯旅见天 之，非为先存其事，而侥幸史官推术 缪错，故不豫废朝礼也。”于是又从 彪之议。

《尚书》“禋于六宗”，诸儒互 说，往往不同。王莽以《易》六子， 遂立六宗祠。魏明帝时疑其事，以问 王肃，亦以为易六子，故不废。及晋 受命，司马彪等表六宗之祀不应特立 新礼，于是遂罢其祀。其后挚虞奏 之，又以为：“案舜受终，‘类于上 帝，系于六宗，望于山川’，则六宗 非上帝之神，又非山川之灵也。《周 礼》肆师职曰：‘用牲于社宗。’党 正之禜，文不系社，则神与社异也。 周之命祀，莫重郊社，宗同于社，则 贵神明矣。又，《月令》孟冬祈于天 宗，则《周礼》祭禜，《月令》天 宗，六宗之神也。汉光武即位高邑， 依《虞书》禋于六宗。安帝元初中， 立祀乾位，礼同太社。魏氏因之，至 景初二年，大议其神，朝士纷纭，各 有所执。惟散骑常侍刘邵以为万物负 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六宗者，太 极冲和之气，为六气之宗者也。《虞 书》谓之六宗，《周书》谓之天宗。 是时考论异同，而从其议。汉魏相 礼，祀六宗如旧。”诏从之。

《礼》，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 命、中霤、国门、国行、大厉、户、 灶。仲春玄鸟至之日，以太牢祀高 禖。《毛诗》《丝衣篇》，高子曰灵 星之尸。汉兴，高帝亦立灵星祠。及 武帝，以李少君故，始祠灶；及生戾 太子，始立高禖。《汉仪》云，国家 亦有五祀，有司行事，其礼颇轻于社 稷，则亦存其典矣。又云，常以仲春 之月，立高禖祠于城南，祀以特牲。 又，是月也，祠老人星于国都南郊老 人星庙。立夏祭灶，季秋祠心星于城 诸祀无闻，江左以来，不立七祀，灵 星则配飨南郊，不复特置焉。

左氏传“龙见而雩”，经典尚 矣。汉仪，自立春到立夏，尽立秋， 郡国尚旱，郡县各扫除社稷。其旱 也，公卿官长以次行雩礼求雨，闭诸 阳，衣皁，兴土龙，立土人，舞僮二 佾，七日一变，如故事。武帝咸宁二 年，春久旱。四月丁已，诏曰“诸旱 处广加祈请”。五月庚午，始祈雨于 社稷山川。六月戊子，获澍雨。此雩 之旧典也。太康三年四月，十年二 月，又如之。其雨多则禜祭，赤帻硃

《周礼》，王者祭昊天上帝、日 月星辰、司中司命、风伯雨师、社 稷、五土、五岳、山林川泽、四方百 物，兆四类四望，亦如之。魏文帝黄 初二年六月庚子，初礼五岳四渎，咸 秩群祀，瘗沈珪璧。六年七月，帝以 舟军入淮。九月壬戌，遣使者沈璧于 淮。魏明帝太和四年八月，帝东巡， 遣使者以特牛祠中岳。魏元帝咸熙元 年，行幸长安，使使者以璧币礼祠华 山。

及穆帝升平中，何琦论修五岳祠 曰：“唐虞之制，天子五载一巡狩， 顺时之方，柴燎五岳，望于山川，遍 作，而风雨寒暑以时。降及三代，年 数虽殊，而其礼不易，五岳视三公， 四渎视诸侯，著在经纪，所谓‘有其 举之，莫敢废也。’及秦汉都西京， 泾、渭、长水，虽不在祀典，以近咸 阳故，尽得比大川之祠，而正立之祀 可以阙哉！自永嘉之乱，神州倾覆， 兹事替矣。惟灊之天柱，在王略之内 也，旧台选百户吏卒，以奉其职。中 兴之际，未有官守，庐江郡常遣大吏 兼假四时祷赛，春释寒而冬请冰。咸 和迄今，又复隳替。计今非典之祠， 可谓非一。考其正名，则淫昏之鬼； 私奔蹙，渐以繁滋。良由顷国家多 难，日不暇给，草建废滞，事有未 遑。今元憝已歼，宜修旧典。岳渎之 域，风教所被，来苏之众，咸蒙德 泽。而神明禋祀，未之或甄，巡狩柴 燎，其废尚矣。崇明前典，将俟皇舆 北旋，稽古宪章，大厘制度。俎豆牲 牢，祝嘏文辞，旧章靡记，可令礼官 作式，归诸诚简，以达明德馨香，如 斯而已。其诸袄孽，可粗依法令，先 去其甚，俾邪正不黩。”时不见省。

昔武王入殷，未及下车而封先代 之后，盖追思其德也。孔子以大圣而 霸以帝师赐爵，号褒成君，奉孔子 后。魏文帝黄初二年正月，诏以议郎 孔羡为宗圣侯，邑百户，奉孔子祀， 令鲁郡修旧庙，置百户吏卒以守卫 之。及武帝泰始三年十一月，改封宗 圣侯孔震为奉圣亭侯。又诏太学及鲁 国，四时备三牲以祀孔子。明帝太宁 三年，诏给奉圣亭侯孔亭四时祠孔子 祭直，如泰始故事。

礼，始立学必先释奠于先圣先 师，及行事必用币。汉世虽立学，斯 礼无闻。魏齐王正始二年二月，帝讲 论语通，五年五月，讲《尚书》通， 七年十二月，讲《礼记》通，并使太 经》通。咸宁三年，讲《诗》通，太 康三年，讲《礼记》通。惠帝元康三 年，皇太子讲《论语》通。元帝太兴 二年，皇太子讲《论语》通。太子并 亲释奠，以太牢祠孔子，以颜回配。 成帝咸康元年，帝讲《诗》通。穆帝 升平元年三月，帝讲《孝经》通。孝 武宁康三年七月，帝讲《孝经》通。 并释奠如故事。穆帝、孝武并权以中 堂为太学。

故事，祀皋陶于廷尉寺，新礼移 祀于律署，以同祭先圣于太学也。故 事，祀以社日，新礼改以孟秋之月， 以应秋政。挚虞以为：“案《虞 其功，人思其当，是以狱官礼其神， 系者致其祭，功在断狱之成，不在律 令之始也。大学之设，义重太常，故 祭于太学，是崇圣而从重也。律署之 置，卑于廷尉，移祀于署，是去重而 就轻也。律非正署，废兴无常，宜如 旧祀于廷尉。又，祭用仲春，义取重 生，改用孟秋，以应刑杀，理未足以 相易。宜定新礼，皆如旧。”制： “可。”

岁旦常设苇茭桃梗，磔鸡于宫及 百寺之门，以禳恶气。案汉仪则仲夏 设之，有桃印，无磔鸡。及魏明帝大 所以辅卯金，又宜魏所除也。但未详 改仲夏在岁旦之所起耳。魏明帝青龙 元年，诏郡国，山川不在祀典者勿 祠。

武帝泰始元年十二月，诏曰： “昔圣帝明王修五岳四渎，名山川 泽，各有定制，所以报阴阳之功故 也。然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其 神不伤人，故祝史荐而无愧辞，是以 其人敬慎幽冥而淫祀不作。末世信道 不笃，僭礼渎神，纵欲祈请，曾不敬 而远之，徒偷以求幸，袄妄相煽，舍 正为邪，故魏朝疾之。其案旧礼具为 奏春分祠厉殃及禳祠，诏曰：“不在 祀典，除之。”

《王制》，天子七庙，诸侯以下 各有等差，礼文详矣。汉献帝建安十 八年五月，以河北十郡封魏武帝为魏 公。是年七月，始建宗庙于鄴，自以 诸侯礼立五庙也。后虽进爵为王，无 所改易。延康元年，文帝继王位，七 月，追尊皇祖为大王，丁夫人曰大王 后。黄初元年十一月受禅，又追尊大 王曰大皇帝，皇考武王曰武皇帝。二 年六月，以洛京宗庙未成，乃祠武帝 于建始殿，亲执馈奠，如家人礼。案

明帝太和三年六月，又追尊高祖 大长秋曰高皇，夫人吴氏曰高皇后， 并在鄴庙。庙所祠，则文帝之高祖处 士、曾祖高皇、祖大皇帝共一庙，考 太祖武皇帝特一庙，百世不毁，然则 所祠止于亲庙四室也。其年十一月， 洛京庙成，则以亲尽迁处士主置园 邑，使行太傅太常韩暨、行太常宗正 曹恪持节迎高皇以下神主，共一庙， 犹为四室而已。至景初元年六月，群 公有司始更奏定七庙之制，曰：“大 魏三圣相承，以成帝业。武皇帝肇建 洪基，拨乱夷险，为魏太祖。文皇帝 为魏烈祖。于太祖庙北为二祧，其左 为文帝庙，号曰高祖昭祧，其右拟明 帝，号曰烈祖穆祧。三祖之庙，万世 不毁。其余四庙，亲尽迭迁，一如周 后稷、文武庙祧之礼。”

文帝甄后赐死，故不列庙。明帝 即位，有司奏请追谥曰文昭皇后，使 司空王朗持节奉策告祠于陵。三公又 奏曰：“自古周人归祖后稷，又特立 庙以祀姜嫄。今文昭皇后之于后嗣， 圣德至化，岂有量哉！夫以皇家世妃 之尊，神灵迁化，而无寝庙以承享 祀，非以报显德，昭孝敬也。稽之古 邑初营宗庙，掘地得玉玺，方一寸九 分，其文曰“天子羡思慈亲。”明帝 为之改容，以太牢告庙。至景初元年 十二月己未，有司又奏文昭皇后立庙 京师，永传享祀，乐舞与祖庙同，废 鄴庙。

魏元帝咸熙元年，进文帝爵为 王，追命舞阳宣文侯为宣王，忠武侯 为景王。是年八月，文帝崩，谥曰文 王。

武帝泰始元年十二月丙寅，受 禅，丁卯，追尊皇祖宣王为宣皇帝， 伯考景王为景皇帝，考文王为文皇 置七庙。帝重其役，诏宜权立一庙。 于是群臣议奏：“上古清庙一宫，尊 远神祗。逮至周室，制为七庙，以辩 宗祧。圣旨深弘，远迹上世，敦崇唐 虞，舍七庙之繁华，遵一宫之远旨。 昔舜承尧禅，受终文祖，遂陟帝位， 盖三十载，月正元日，又格于文祖， 遂陟帝位，此则虞氏不改唐庙，因仍 旧宫。可依有虞氏故事，即用魏 庙。”奏可。于是追祭征西将军、豫 章府君、颍川府君、京兆府君，与宣 皇帝、景皇帝、文皇帝为三昭三穆。 是时宣皇未升，太祖虚位，所以祠六 魏旧庙，诚亦有准。然于祗奉神明， 情犹未安，宜更营造。”于是改创宗 庙。十一月，追尊景帝夫人夏侯氏为 景怀皇后。任茂议以为夏侯初嫔之 时，未有王业。帝不从。太康元年， 灵寿公主修丽祔于太庙，周汉未有其 准。魏明帝则别立平原主庙，晋又异 魏也。六年，因庙陷，当改修创，群 臣又议奏曰：“古者七庙异所，自宜 如礼。”诏又曰：“古虽七庙，自近 代以来皆一庙七室，于礼无废，于情 为叙，亦随时之宜也。其便仍旧。” 至十年，乃更改筑于宣阳门内，穷极 自征西以下，车服导从皆如帝者之 仪。及武帝崩则迁征西，及惠帝崩又 迁豫章。而惠帝世愍怀太子、太子二 子哀太孙臧、冲太孙尚并祔庙，元帝 世，怀帝殇太子又祔庙，号为阴室四 殇。怀帝初，又策谥武帝杨后曰武悼 皇后，改葬峻阳陵侧，别祠弘训宫， 不列于庙。

元帝既即尊位，上继武帝，于元 为祢，如汉光武上继元帝故事也。是 时，西京神主，堙灭虏庭，江左建 庙，皆更新造。寻以登怀帝之主，又 迁颍川，位虽七室，其实五世，盖从 兴三年正月乙卯，诏曰：“吾虽上继 世祖，然于怀、愍皇帝皆北面称臣。 今祠太庙，不亲执觞酌，而令有司行 事，于情礼不安。可依礼更处。”太 常恆议：“今圣上继武皇帝，宜准汉 世祖故事，不亲执觞爵。”又曰： “今上承继武帝，而庙之昭穆，四世 而已，前太常贺循、博士傅纯，并以 为惠、怀及愍，宜别立庙。然臣愚谓 庙室当以容主为限，无拘常数。殷世 有二祖三宗，若拘七室，则当祭祢而 已。推此论之，宜还复豫章、颍川， 全祠七庙之礼。”骠骑长史温峤议： 其事，以应九世之谶，又古不共庙， 故别立焉。今上以策名而言，殊于光 武之事，躬奉蒸尝，于经既正，于情 又安矣。太常恆欲还二府君，以全七 世，峤谓是宜。”骠骑将军王导从峤 议。峤又曰：“其非子者，可直言皇 帝敢告某皇帝，又若以一帝为一世， 则不祭祢，反不及庶人。”帝从峤 议，悉施用之。于是乃更定制，还复 豫章、颍川于昭穆之位，以同惠帝嗣 武故事，而惠、怀、愍三帝自从《春 秋》尊尊之义，在庙不替也。

及元帝崩，则豫章复迁。然元帝 也。于时续广太庙，故三迁主并还西 储，名之曰祧，以准远庙。成帝咸康 七年五月，始作武悼皇后神主，祔于 庙，配飨世祖。成帝崩而康帝承统， 以兄弟一世，故不迁京兆，始十一室 也。

至康帝崩，穆帝立，永和二年七 月，有司奏：“十月殷祭，京兆府君 当迁祧室。昔征西、豫章、颍川三府 君毁主，中兴之初权居天府，在庙门 之西。咸康中，太常冯怀表续奉还于 西储夹室，谓之为祧，疑亦非礼。今 京兆迁入，是为四世远祖，长在太祖 是屈祖就孙也；殷祫在上，是代太祖 也。”领司徒蔡谟议：“四府君宜改 筑别室，若未展者，当入就太庙之 室，人莫敢卑其祖，文武不先不窋。 殷祭之日，征西东面，处宣皇之上。 其后迁庙之主，藏于征西之祧，祭荐 不绝。”护军将军冯怀议：“礼，无 庙者为坛以祭，可立别室藏之，至殷 禘则祭于坛也。”辅国将军谯王司马 无忌等议：“诸儒谓太王、王季迁 主，藏于文武之祧。如此，府君迁主 宜在宣帝庙中。然今无寝室，宜变通 而改筑。又殷祫太庙，征西东面。” 尊，笃天伦之道，所以成教本而光百 代也。”尚书郎徐禅议：“《礼》 ‘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岁祫则祭 之。今四祖迁主，可藏之石室，有祷 则祭于坛墠。”又遣禅至会稽，访处 士虞喜。喜答曰：“汉世韦玄成等以 毁主瘗于园，魏朝议者云应埋两阶之 间。且神主本在太庙，若今别室而 祭，则不如永藏。又四君无追号之 礼，益明应毁而无祭。”是时简文为 抚军、与尚书郎刘邵等奏：“四祖同 居西祧，藏主石室，禘祫及祭，如先 朝旧仪。”时陈留范宣兄子问此礼， 今四君号犹依本，非以功德致祀也。 若依虞主之瘗，则犹藏子孙之所；若 依夏主之埋，则又非本庙之阶。宜思 其变，则筑一室，亲未尽则禘祫处宣 帝之上，亲尽则无缘下就子孙之 列。”其后太常刘遐等同蔡谟议。博 士张凭议：“或疑陈于太祖者，皆其 后之毁主，凭案古义无别前后之文 也。禹不先鲧，则迁主居太祖之上， 亦何疑也。”于是京兆迁入西储，同 谓之祧，如前三祖迁主之礼，故正室 犹十一也。穆帝崩而哀帝、海西并为 兄弟，无所登除。咸安之初，简文皇 颍川又迁。

孝武帝太元十二年五月壬戌，诏 曰：“昔建太庙，每事从俭，太祖虚 位，明堂未建。郊祀国之大事，而稽 古之制阙然，便可详议。”祠部郎中 徐邈议：“圆丘郊祀，经典无二，宣 皇帝尝辩斯义，而检以圣典。爰及中 兴，备加研极，以定南北二郊，诚非 异学所可轻改也。谓仍旧为安。武皇 帝建庙六世，祖三昭三穆。宣皇帝创 基之主，实惟太祖，亲则王考。四庙 在上，未及迁世，故权虚东向之位 也。兄弟相及，义非二世。故当今庙 祖立庙，盖谓支胤援立，则亲近必 复。京兆府君于今六世，宜复立此 室，则宣皇未在六世之上，须前世既 迁，乃太祖位定耳。京兆迁毁宜藏主 于石室，虽禘祫犹弗及。何者？传称 毁主升合乎太祖，升者自下之名，不 谓可降尊就卑也。太子太孙，阴室四 主，储嗣之重，升祔皇祖，所配之 庙，世远应迁，然后从食之孙，与之 俱毁。明堂方圆之制，纲领已举，不 宜阙配帝之祀。且王者以天下为家， 未必一邦，故周平、光武无废于二京 也。明堂所配之神，积疑莫辩。案 显。《周礼》旅上帝者，有故告天， 与郊祀常礼同用四圭，故并言之。若 上帝是五帝，《经》文何不言祀天旅 五帝，祀地旅四望乎？”侍中车胤议 同。又曰：“明堂之制，既其难详， 且乐主于和，礼主于敬，故质文不 同，音器亦殊。既茅茨广夏，不一其 度，何必守其形范，而不弘本从俗 乎？九服咸宁，河朔无尘，然后明堂 辟雍可崇而修之。”时朝议多同，于 是奉行，一无所改。十六年，始改作 太庙殿，正室十四间，东西储各一 间，合十六间，栋高八丈四尺。备法 帝者之仪，是与太康异也。诸主既入 庙，设脯醢之奠。及新庙成，神主还 室，又设脯醢之奠。十九年二月，追 尊简文母会稽太妃郑氏为简文皇帝宣 太后，立庙太庙道西。及孝武崩，京 兆又迁，如穆帝之世四祧故事。

义熙九年四月，将殷祠，诏博议 迁毁之礼。大司马琅邪王德文议： “泰始之初，虚太祖之位，而缘情流 远，上及征西，故世尽则宜毁，而宣 帝正太祖之位。又汉光武移十一帝主 于洛邑，则毁主不设，理可推矣。宜 筑别室，以居四府君之主，永藏而弗 壤，于情理未必咸尽。谓可迁藏西 储，以为远祧，而禘飨永绝也。”太 尉谘议参军袁豹议：“仍旧无革，殷 祠犹及四府君，情理为允。”时刘裕 作辅，意与大司马议同，须后殷祠行 事改制。会安帝崩，未及禘而天禄终 焉。

武帝咸宁五年十一月己酉，弘训 羊太后崩，宗庙废一时之祀，天地明 堂去乐，且不上胙。穆帝升平五年十 月己卯，殷祀，以帝崩后不作乐。孝 武太元十一年九月，皇女亡，及应烝 祠，中书侍郎范 1111奏：“案《丧 窃以为疑。”于是尚书奏使三公行 事。

武帝泰始七年四月，帝将亲祠， 车驾夕牲，而仪注还不拜。诏问其 故，博士奏历代相承如此。帝曰： “非致敬宗庙之礼也。”于是实拜而 还，遂以为制，夕牲必躬临拜，而江 左以来复止。

魏故事，天子为次殿于庙殿之北 东，天子入自北门。新礼，设次殿于 南门中门外之右，天子入自南门。挚 虞以为：“次殿所以为解息之处，凡 适尊以不显为恭，以由隐为顺，而设 宜定新礼，皆如旧说。”从之。

礼，大事则告祖祢，小事则特告 祢，秦汉久废。魏文帝黄初四年七 月，将东巡，以大军当出，使太常以 特牛告南郊。及文帝崩，又使太尉告 谥策于南郊。自是迄晋相承，告郊之 后仍以告庙，至江左其礼废。至成帝 咸和三年，苏峻覆乱京都，温峤等立 行庙于白石，复行其典。告先君及后 曰：“逆臣苏峻，倾覆社稷，毁弃三 正。污辱海内。臣侃、臣峤、臣亮等 手刃戎首，龚行天罚。惟中宗元皇 帝、肃祖明皇帝、明穆皇后之灵，降 鉴有罪，剿绝其命，翦此群凶，以安 宗庙。臣等虽陨首摧躯，犹生之

魏明帝太和三年，诏曰：“礼， 王后无嗣，择建支子，以继大宗，则 当纂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 哉！汉宣继昭帝后，加悼考以皇号。 哀帝以外籓援立，而董宏等称引亡 秦，惑误朝议，遂尊恭皇，立庙京 师。又宠籓妾，使比长信，僭差无 礼，人神弗佑。非罪师丹忠正之谏， 用致丁傅焚如之祸。自是之后，相踵 行之。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为 戒。后嗣万一有由诸侯入奉大统，则 当明为人后之义。敢为佞邪导谀君 上，妄建非正之号，谓考为皇，称妣 援立，皆不外尊。及愍帝建兴四年， 司徒梁芬议追尊之礼，帝既不从，而 左仆射索綝等亦称引魏制，以为不 可，故追赠吴王为太保而已。元帝太 兴二年，有司言琅邪恭王宜称皇考。 贺循议云：“礼典之义，子不敢以己 爵加其父号。”帝又从之。
礼中

五礼之别，二曰凶。自天子至于 庶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其理既 均，其情亦等，生则养，死则哀，故 曰三年之丧，天下之达礼者也。汉 礼，天子崩，自不豫至于登遐及葬， 丧纪之制，与夫三代变易。魏晋以 来，大体同汉。然自汉文革丧礼之 遵古。百官当临中者，十五举音，葬 毕便除。其将兵屯戍者，不得离 部。”魏武以正月庚子崩，辛丑即 殡，是月丁卯葬，是为不逾月也。

及宣帝、景帝之崩，并从权制。 文帝之崩，国内服三日。武帝亦遵汉 魏之典，既葬除丧，然犹深衣素冠， 降席撤膳。太宰司马孚、太傅郑冲、 太保王祥、太尉何曾、司徒领中领军 司马望、司空荀顗、车骑将军贾充、 尚书令裴秀、尚书仆射武陔、都护大 将军郭建、侍中郭绥、中书监荀勖、 中军将军羊祜等奏曰：“臣闻礼典轨 度，丰杀随时，虞夏商周，咸不相 有因，期于足以兴化而已，故未得皆 返太素，同规上古也。陛下既以俯遵 汉魏降丧之典，以济时务，而躬蹈大 孝，情过乎哀，素冠深衣，降席撤 膳，虽武丁行之于殷世，曾闵履之于 布衣，未足以逾。方今荆蛮未夷，庶 政未乂，万机事殷，动劳神虑，岂遑 全遂圣旨，以从至情。臣等以为陛下 宜割情以康时济俗，辄敕御府易服， 内省改坐，太官复膳，诸所施行，皆 如旧制。”诏曰：“每感念幽冥，而 不得终苴绖于草土，以存此痛，况当 食稻衣锦，诚诡然激切其心，非所以 可试省孔子答宰我之言，无事纷纭 也。言及悲剥，柰何！柰何！”孚等 重奏：“伏读圣诏，感以悲怀，辄思 仲尼所以抑宰我之问，圣思所以不能 已已，甚深甚笃。然今者干戈未戢， 武事未偃，万机至重，天下至众。陛 下以万乘之尊，履布衣之礼，服粗席 稿，水饮疏食，殷忧内盈，毁悴外 表。而躬勤万机，坐而待旦，降心接 下，仄不遑食，所以劳力者如斯之 甚。是以臣等悚息不宁，诚惧神气用 损，以疚大事。辄敕有司，改坐复 常，率由旧典。惟陛下察纳愚款，以 何！三年之丧，自古达礼，诚圣人称 情立衷，明恕而行也。神灵日远，无 所诉告，虽薄于情，食旨服美，所不 堪也。不宜反覆，重伤其心，言用断 绝，柰何！柰何！”帝遂以此礼终三 年。后居太后之丧亦如之。

泰始二年八月，诏曰：“此上 旬，先帝弃天下日也，便以周年。吾 茕茕，当复何时一得叙人子之情邪！ 思慕烦毒，欲诏陵瞻侍，以尽哀愤。 主者具行备。”太宰安平王孚、尚书 令裴秀、尚书仆射武陔等奏：“陛下 至孝蒸蒸，哀思罔极。衰麻虽除，哀 用竦息，以为宜降抑圣情，以慰万 国。”诏曰：“孤茕忽尔，日月已 周，痛慕摧感，永无逮及。欲瞻奉山 陵，以叙哀愤，体气自佳耳。又已 凉，便当行，不得如所奏也。主者便 具行备。”又诏曰：“汉文不使天下 尽哀，亦帝王至谦之志。当见山陵， 何心而无服，其以衰绖行。”孚等重 奏曰：“臣闻上古丧期无数，后世乃 有年月之渐。汉文帝随时之义，制为 短丧，传之于后。陛下以社稷宗庙之 重，万方亿兆之故，既从权制，释除 衰麻，群臣百姓吉服，今者谒陵，以 奉诏。”诏曰：“亦知不在此麻布 耳。然人子情思，为欲令哀丧之物在 身，盖近情也。群臣自当案旧制。” 孚等又奏曰：“臣闻圣人制作，必从 时宜。故五帝殊乐，三王异礼，此古 今所以不同，质文所以迭用也。陛下 随时之宜，既降心克己，俯就权制， 既除衰麻，而行心丧之礼，今复制 服，义无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 未之敢安也。参议宜如前奏。”诏 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 诸君勤勤之至，岂苟相违。”

泰始四年，皇太后崩。有司奏： “前代故事，倚庐中施白缣帐、蓐、 布衣车而已，其余居丧之制，不改礼 文。有司又奏：“大行皇太后当以四 月二十五日安厝。故事，虞著衰服， 既虞而除。其内外官僚皆就朝晡临 位，御除服讫，各还所次除衰服。” 诏曰：“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礼 也。受终身之爱，而无数年之报，柰 何葬而便即吉，情所不忍也。”有司 又奏：“世有险易，道有洿隆，所遇 之时异，诚有由然，非忽礼也。方今 戎马未散，王事至殷，更须听断，以 熙庶绩。昔周康王始登翌室，犹戴冕 临朝。降于汉魏，既葬除释，谅闇之 之丧，所以尽情致礼，葬已便除，所 不堪也。当叙吾哀怀，言用断绝，柰 何！柰何！”有司又固请。诏曰： “不能笃孝，勿以毁伤为忧也。诚知 衣服末事耳，然今思存草土，率当以 吉物夺之，乃所以重伤至心，非见念 也。每代礼典质文皆不同耳，何为限 以近制，使达丧阙然乎！”群臣又固 请，帝流涕久之乃许。文明皇后崩及 武元杨后崩，天下将吏发哀三日止。

穆帝崩，哀帝立。帝于穆帝为从 父昆弟，穆帝舅褚歆有表，中书答表 朝廷无其仪，诏下议。尚书仆射江□ 等四人并云，闵僖兄弟也，而为父 十五人云“成帝不私亲爱，越授天 伦，康帝受命显宗。社稷之重，已移 所授，纂承之序，宜继康皇。”尚书 谢奉等六人云：“继体之正，宜本天 属，考之人情，宜继显宗也。”诏从 述等议，上继显宗。

宁康二年七月，简文帝崩再周而 遇闰。博士谢攸、孔粲议：“鲁襄二 十八年十二月乙未，楚子卒，实闰月 而言十二月者，附正于前月也。丧事 先远，则应用博士吴商之言，以闰月 祥。”尚书仆射谢安、中领军王劭、 散骑常侍郑袭、右卫将军殷康、骁骑 康曰：“过七月而未及八月，岂可谓 之逾期。必所不了，则当从其重 者。”宏曰：“假值闰十二月而不取 者，此则岁未终，固不可得矣。《汉 书》以闰为后九月，明其同体也。” 袭曰：“中宗、肃祖皆以闰月崩，祥 除之变皆用闰之后月。先朝尚用闰之 后月，今闰附七月，取之何疑，亦合 远日申情之言。又闰是后七而非八 也，岂逾月之嫌乎！”尚书令王彪 之、侍中王混、中丞谯王恬、右丞戴 谧等议异，彪之曰：“吴商中才小 官，非名贤硕儒、公辅重臣、为时所 义，越祥忌，限外取，不合卜远之 理。又丞相桓公尝论云，《礼》二十 五月大祥。何缘越期取闰，乃二十六 月乎？”于是启曰：“或以闰附七 月，宜用闰月除者。或以闰名虽除七 月，而实以三旬别为一月，故应以七 月除者。臣等与中军将军冲参详，一 代大礼，宜准经典。三年之丧，十三 月而练，二十五月而毕，《礼》之明 文也。《阳秋》之义，闰在年内，则 略而不数。明闰在年外，则不应取之 以越期忌之重，礼制祥除必正期月故 也。”己酉晦，帝除缟即吉。徐广论 曰：“凡辨义详理，无显据明文可以 彪之不能徵援正义，有以相屈，但以 名位格人，君子虚受，心无适莫，岂 其然哉！执政从而行之，其殆过 矣。”

魏武以正月崩，魏文以其年七月 设妓乐百戏，是则魏不以丧废乐也。 武帝以来，国有大丧，辄废乐终三 年。惠帝太安元年，太子丧未除，及 元会亦废乐。穆帝永和中，为中原山 陵未修复，频年元会废乐。是时太后 临朝，后父褚裒薨，元会又废乐也。 孝武太元六年，为皇后王氏丧，亦废 乐。孝武崩，太傅录尚书会稽王道子 以一期为断。”

汉仪，太皇太后、皇太后崩，长 乐太仆、少府大长秋典丧事，三公奉 制度，他皆如礼。魏晋亦同天子之 仪。

泰始十年，武元杨皇后崩，及将 迁于峻阳陵，依旧制，既葬，帝及群 臣除丧即吉。先是，尚书祠部奏从博 士张靖议，皇太子亦从制俱释服。博 士陈逵议，以为“今制所依，盖汉帝 权制，兴于有事，非礼之正。皇太子 无有国事，自宜终服。”有诏更详 议。尚书杜预以为：“古者天子诸侯 三年之丧始同齐斩，既葬除丧服，谅 汉文帝见其下不可久行，而不知古 制，更以意制祥禫，除丧即吉。魏氏 直以讫葬为节，嗣君皆不复谅闇终 制。学者非之久矣，然竟不推究经 传，考其行事，专谓王者三年之丧， 当以衰麻终二十五月。嗣君苟若此， 则天子群臣皆不得除丧。虽志在居 笃，更逼而不行。至今世主皆从汉文 轻典，由处制者非制也。今皇太子与 尊同体，宜复古典，卒哭除衰麻，以 谅闇终制。于义既不应不除，又无取 于汉文，乃所以笃丧礼也。”于是尚 书仆射卢饮、尚书魏舒问杜预证据所 依。预云：“传称三年之丧自天子 非谓居丧衰服三年，与士庶同也。故 后、世子之丧，而叔向称有三年之丧 二也。周公不言高宗服丧三年，而云 谅闇三年，此释服心丧之文也。叔向 不讥景王除丧，而讥其燕乐已早，明 既葬应除，而违谅闇之节也。《春 秋》，晋侯享诸侯，子产相郑伯，时 简公未葬，请免丧以听命，君子谓之 得礼。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传曰 ‘吊生不及哀’。此皆既葬除服谅闇 之证，先儒旧说，往往亦见，学者来 之思耳。《丧服》，诸侯为天子亦斩 衰，岂可谓终服三年邪！上考七代， 不能，乃事势不得，故知圣人不虚设 不行之制。仲尼曰‘礼所损益虽百世 可知’，此之谓也。”于是饮、舒从 之，遂命预造议，奏曰：

侍中尚书令司空鲁公臣贾充、侍 中尚书仆射奉车都尉大梁侯臣卢钦、 尚书新沓伯臣山涛、尚书奉车都尉平 春侯臣胡威、尚书剧阳子臣魏舒、尚 书堂阳子臣石鉴、尚书丰乐亭侯臣杜 预稽首言：礼官参议博士张靖等议， 以为“孝文权制三十六日之服，以日 易月，道有污隆，礼不得全，皇太子 亦宜割情除服”。博士陈逵等议，以 诸遭父母丧，皆假宁二十五月。敦崇 孝道，所以风化天下。皇太子至孝著 于内，而衰服除于外，非礼所谓称情 者也。宜其不除。”

臣钦、臣舒、臣预谨案靖、逵等 议，各见所学之一端，未晓帝者居丧 古今之通礼也。自上及下，尊卑贵 贱，物有其宜。故礼有以多为贵者， 有以少为贵者，有以高为贵者，有以 下为贵者，唯其称也。不然，则本末 不经，行之不远。天子之与群臣，虽 哀乐之情若一，而所居之宜实异，故 礼不得同。《易》曰“上古之世丧期 “殷之高宗谅闇三年不言”。其传曰 “谅，信也；闇，默也”。下逮五百 余岁，而子张疑之，以问仲尼。仲尼 答云：“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 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周 景王有后、世子之丧，既葬除丧而 乐。晋叔向讥之曰：“三年之丧，虽 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已 早，亦非礼也。”此皆天子丧事见于 古文者也。称高宗不云服丧三年，而 云谅闇三年，此释服心丧之文也。讥 景王不讥其除丧，而讥其宴乐已早， 明既葬应除，而违谅闇之节也。尧 绖带，当遂其服。既葬而除，谅闇以 终之，三年无改父之道，故百官总已 听于冢宰。丧服已除，故称不言之 美，明不复寝苫枕塊，以荒大政也。 《礼记》：“三年之丧，自天子 达。”又云：“父母之丧，无贵贱一 也。”又云：“端衰丧车皆无等。” 此通谓天子居丧，衣服之节同于凡 人，心丧之礼终于三年，亦无服丧三 年之文。然继体之君，犹多荒宁。自 从废谅闇之制，至令高宗擅名于往 代，子张致疑于当时，此乃贤圣所以 为讥，非讥天子不以服终丧也。

秦燔书籍，率意而行，亢上抑 下皆终重服，旦夕哀临，经罹寒暑， 禁塞嫁娶饮酒食肉，制不称情。是以 孝文遗诏，敛毕便葬，葬毕制红禫之 除。虽不合高宗谅闇之义，近于古 典，故传之后嗣。于时预修陵庙，故 敛葬得在浃辰之内，因以定制。近至 明帝，存无陵寝，五旬乃葬，安在三 十六日。此当时经学疏略，不师前圣 之病也。魏氏革命，以既葬为节，合 于古典，然不垂心谅闇，同讥前代。 自泰始开元，陛下追尊谅闇之礼，慎 终居笃，允臻古制，超绝于殷宗，天 下歌德，诚非靖等所能原本也。

天子诸侯之礼，当以具矣。诸侯 丧》一篇，戴圣之记杂错其间，亦难 以取正。天子之位至尊，万机之政至 大，群臣之众至广，不同之于凡人。 故大行既葬，祔祭于庙，则因疏而除 之。己不除则群臣莫敢除，故屈己以 除之。而谅闇以终制，天下之人皆曰 我王之仁也。屈己以从宜，皆曰我王 之孝也。既除而心丧，我王犹若此之 笃也。凡等臣子，亦焉得不自勉以崇 礼。此乃圣制移风易俗之本，高宗所 以致雍熙，岂惟衰裳而已哉！

若如难者，更以权制自居，疑于 屈伸厌降，欲以职事为断，则父在为 母期，父卒三年，此以至亲屈于至尊 长子不得有制，体尊之义，升降皆 从，不敢独也。《礼》：诸子之职， 掌国子之倅。国有事则帅国子而致之 太子，唯所用之。《传》曰，“君行 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 国”，不无事矣。《丧服》母为长 子，妻为夫，妾为主，皆三年。内宫 之主，可谓无事、揆度汉制，孝文之 丧，红禫既毕，孝景即吉于未央，薄 后、窦后必不得齐斩于别宫，此可知 也。况皇太子配贰至尊，与国为体， 固宜远遵古礼，近同时制，屈除以宽 诸下，协一代之成典。

君子之于礼，有直而行，曲而 而已。礼云非玉帛之谓，丧云唯衰麻 之谓乎？此既臣等所谓经制大义，且 即实近言，亦有不安。今皇太子至孝 蒸蒸，发于自然，号咷之慕，匍匐殡 宫，大行既奠，往而不反，必想像平 故，彳旁徨寝殿。若不变从谅闇，则 东宫臣仆，义不释服。此为永福官 属，当独衰麻从事，出入殿省，亦难 以继。今将吏虽蒙同二十五月之宁， 至于大臣，亦夺其制。昔翟方进自以 身为汉相，居丧三十六日，不敢逾国 典，而况于皇太子？臣等以为皇太子 宜如前奏，除服谅闇终制。
于是太子遂以厌降之议，从国制 除衰麻，谅闇终制。
于时外内卒闻预异议，多怪之。 或者乃谓其违礼以合时。时预亦不自 解说，退使博士段暢博采典籍，为之 证据，令大义著明，足以垂示将来。 暢承预旨，遂撰集书传旧文，条诸实 事成言，以为定证，以弘指趣。其传 记有与今议同者，亦具列之，博举二 隅，明其会归，以证斯事。文多不 载。

武帝杨悼皇后既母养怀帝，后遇 难时，怀帝尚幼，及即位，中诏述后 恩爱。及后祖载，群官议帝应为追制 服，或以庶母慈己，依礼制小功五 上，盖以曲情。今以恩礼追崇，不配 世祖庙。王者无慈养之服，谓宜祖载 之日，可三朝素服发哀而已。”于是 从之。

康帝建元元年正月晦，成恭杜皇 后周忌，有司奏，至尊期年应改服。 诏曰：“君亲，名教之重也，权制出 于近代耳。”于是素服如旧，固非汉 魏之典也。

兴宁元年，哀帝章皇太妃薨，帝 欲服重。江□启：“先王制礼，应在 缌服。”诏欲降期，□又启：“厌屈 私情，所以上严祖考。”于是制缌麻 三月。

孝武宁康中，崇德太后褚氏崩。 后于帝为从嫂，或疑其服。博士徐藻 议，以为：“资父事君而敬同。又， 礼，其夫属父道者，其妻皆母道也。 则夫属君道，妻亦后道矣。服后宜以 资母之义。鲁讥逆祀，以明尊尊。今 上躬奉康、穆、哀皇及靖后之祀，致 敬同于所天。岂可敬之以君道，而服 废于本亲。谓应服齐衰期。”于是帝 制期服。

隆安四年，孝武太皇太后李氏 崩，疑所服。尚书左仆射何澄、右仆 射王雅、尚书车胤、孔安国、祠部郎 徐广议、太皇太后名位允正，体同皇 正。故成风显夫人之号，文公服三年 之丧。子于父之所生，体尊义重。且 礼，祖不厌孙，固宜遂服无屈，而缘 情立制。若嫌明文不存，则疑斯从 重，谓应同于为祖母后齐衰期。永安 皇后无服，但一举哀，百官亦一 期。”诏可。

孝武帝太元十五年，淑媛陈氏 卒，皇太子所生也。有司参详母以子 贵，赠淑媛为夫人，置家令典丧事。 太子前卫率徐邈议：“《丧服传》称 与尊者为体，则不服其私亲。又，君 父所不服，子亦不敢服。故王公妾子
太元二十一年，孝武帝崩，孝武 太后制三年之服。
惠帝太安元年三月，皇太孙尚 薨。有司奏，御服齐衰期。诏下通 议。散骑常侍谢衡以为：“诸侯之太 子，誓与未誓，尊卑体殊。《丧服》 云为嫡子长殇，谓未誓也，已誓则不 殇也。”中书令卞粹曰：“太子始 生，故已尊重，不待命誓。若衡议已 誓不殇，则无服之子当斩衰三年；未 誓而殇，则虽十九当大功九月。誓与 未誓，其为升降也微；斩衰与大功， 其为轻重也远。而今注云‘诸侯不降 矣。男能卫社稷，女能奉妇道，以可 成之年而有已成之事，故可无殇，非 孩龀之谓也。为殇后者尊之如父，犹 无所加而止殇服，况以天子之尊，而 为无服之殇行成人之制邪！凡诸宜重 之殇，皆士大夫不加服，而令至尊独 居其重，未之前闻也。”博士蔡克同 粹。秘书监挚虞云：“太子初生，举 以成人之礼，则殇理除矣。太孙亦体 君传重，由位成而服，全非以年也。 天子无服殇之义，绝期故也。”于是 从之。

魏氏故事，国有大丧，群臣凶 服，以帛为绶囊，以布为剑衣。新 丧则无佩也，更制齐斩之丧不佩剑 绶。挚虞以为“《周礼》武贲氏，士 大夫之职也，皆以兵守王宫，国有丧 故，则衰葛执戈楯守门，葬则从车而 哭。又，成王崩，太保命诸大夫以干 戈内外警设。明丧故之际，盖重宿卫 之防。去丧无所不佩，谓服饰之事， 不谓防御之用。宜定新礼布衣剑如 旧，其余如新制。”诏丛之。

汉魏故事，将葬，设吉凶卤簿， 皆以鼓吹。新礼以礼无吉驾导从之 文，臣子不宜释其衰麻以服玄黄，除 吉驾卤簿。又，凶事无乐，遏密八 日中反虞，逆神而还。《春秋传》， 郑大夫公孙虿卒，天子追赐大路，使 以行。《士丧礼》，葬有稿车乘车， 以载生之服。此皆不唯载柩，兼有吉 驾之明文也。既设吉驾，则宜有导 从，以象平生之容，明不致死之义。 臣子衰麻不得为身而释，以为君父则 无不可。《顾命》之篇足以明之。宜 定新礼设吉服导从如旧，其凶服鼓吹 宜除。”诏从之。

汉魏故事，大丧及大臣之丧，执 绋者挽歌。新礼以为挽歌出于汉武帝 役人之劳歌，声哀切，遂以为送终之 名。除，不挽歌。挚虞以为：“挽歌 因倡和而为摧怆之声，衔枚所以全 哀，此亦以感众。虽非经典所载，是 历代故事。《诗》称‘君子作歌，惟 以告哀’，以歌为名，亦无所嫌。宜 定新礼如旧。”诏从之。

咸宁二年，安平穆王薨，无嗣， 以母弟敦上继献王后，移太常问应何 服。博士张靖答，宜依鲁僖服闵三年 例。尚书符诘靖：“穆王不臣敦，敦 不继穆，与闵僖不同。”孙毓、宋昌 议，以穆王不之国，敦不仕诸侯，不 应三年。以义处之，敦宜服本服，一 以臣诸兄者，以临国故也。《礼》又 与诸侯为兄弟服斩者，谓邻国之臣于 邻国之君，有犹君之义故也。今穆王 既不之国，不臣兄弟，敦不仕诸侯， 无邻臣之义，异于闵僖，如符旨也。 但丧无主，敦既奉诏绍国，受重主 丧，典其祭祀。‘大功者主人之丧， 有三年者则必为之再祭’。郑氏 《注》云，‘谓死者之从父昆弟来为 丧主也。”有三年者，谓妻若子幼少 也’。‘再祭，谓大小祥也’。穆妃 及国臣于礼皆当三年，此为有三年 者，敦当为之主大小两祥祭也。且哀 未除，则不得以己本亲服除而吉祭献 王也。”

咸宁四年，陈留国上，燕公是王 之父，王出奉明帝祀，今于王为从 父，有司奏应服期，不以亲疏尊卑为 降。诏曰：“王奉魏氏，所承者重， 不得服其私亲。”穆帝时，东海国 言，哀王薨逾年，嗣王乃来继，不复 追服，群臣皆已反吉，国妃亦宜同 除。诏曰：“朝廷所以从权制者，以 王事夺之，非为变礼也。妇人传重义 大，若从权制，义将安托！”于是国 妃终三年之礼。孙盛以为：“废三年 终本服，是吉凶之仪杂陈于宫寝，彩 素之制乖异于内外，无乃情礼俱违， 哀乐失所乎！”

太元十七年，太常车胤上言： “谨案《丧服礼经》，庶子为母缌麻 三月。《传》曰：‘何以缌麻？以尊 者为体，不敢服其私亲也。’此 《经》《传》之明文，圣贤之格言。 而自顷开国公侯，至于卿士，庶子为 后，各肆私情，服其庶母，同之于 嫡。此末俗之弊，溺情伤教，纵而不 革，则流遁忘返矣。且夫尊尊亲亲， 虽礼之大本，然厌亲于尊，由来尚 父母之丧，未葬，越绋而祭天地社 稷。斯皆崇严至敬，不敢以私废尊 也。今身承祖宗之重，而以庶母之 私，废烝尝之事。五庙阙祀，由一妾 之终，求之情礼，失莫大焉。举世皆 然，莫之裁贬。就心不同，而事不敢 异。故正礼遂穨，而习非成俗。此 《国风》所以思古，《小雅》所以悲 叹。当今九服渐宁，王化惟新，诚宜 崇明礼训，以一风俗。请台省考修经 典，式明王度。”不答。

十八年，胤又上言：“去年上， 自顷开国公侯，至于卿士，庶子为后 制，宜加裁抑。事上经年，未被告 报，未审朝议以何为疑。若以所陈或 谬，则经有文；若以古今不同，则晋 有成典。升平四年，故太宰武陵王所 生母丧，表求齐衰三年，诏听依昔乐 安王故事，制大功九月。兴宁三年， 故梁王　逢又所生母丧，亦求三年。 《庚子诏书》依太宰故事，同服大 功。若谨案周礼，则缌麻三月；若奉 晋制，则大功九月。古礼今制，并无 居庐三年之文，而顷年已来，各申私 情，更相拟袭，渐以成俗。纵而不 禁，则圣典灭矣。夫尊尊亲亲，立人 之本，王化所由，二端而已。故先王 所以经纬人文，化成天下。夫屈家事 于王道，厌私恩于祖宗，岂非上行乎 下，父行乎子！若尊尊之心有时而 替，宜厌之情触事而申，祖宗之敬 微，而君臣之礼亏矣。严恪微于祖 宗，致敬亏于事上，而欲俗安化隆， 不亦难乎！区区所惜，实在于斯。职 之所司，不敢不言。请台参详。”尚 书奏：“案如辞辄下主者详寻。依 礼，庶子与尊者为体，不敢服其私 亲，此尊祖敬宗之义。自顷陵迟，斯 礼遂废。封国之君废五庙之重，士庶 匹夫阙烝尝之礼，习成穨俗，宜被革 班下内外，以定永制，普令依承，事 可奉行。”诏可。

《礼》，王为三公六卿锡衰，为 大夫士疑衰，首服弁绖。天子诸侯皆 为贵臣贵妾服三月。汉为大臣制服无 闻焉。汉明帝时，东海恭王薨，帝出 幸津门亭发哀。

及武帝咸宁二年十一月，诏“诸 王公大臣薨，应三朝发哀者，逾月不 举乐，其一朝发哀者，三日不举乐 也”。

元帝姨广昌乡君丧，未葬，中丞 熊远表云：“案《礼》‘君于卿大 恻隐之心未忍行吉事故也。被尚书 符，冬至后二日小会。臣以为广昌乡 君丧殡日，圣恩垂悼。礼，大夫死， 废一时之祭。祭犹可废，而况馀事。 冬至唯可群下奉贺而已，未便小 会。”诏以远表示贺循，又曰：“咸 宁二年武皇帝故事云‘王公大臣薨， 三朝发哀，逾月不举乐，其一朝发 哀，三日不举乐’，此旧事明文。” 贺循答曰：“案《礼·杂记》，‘君 于卿大夫之丧，比葬不食肉，比卒哭 不举乐’。古者君臣义重，虽以至尊 之义，降而无服，三月之内，犹锡衰 远所答，合于古义。咸宁诏书虽不会 经典，然随时立宜，以为定制，诚非 群下所得称论。”升平元年，帝姑庐 陵公主未葬，符问太常，冬至小会应 作乐不。博士胡讷议云：“君于卿大 夫，比卒哭不举乐。公主有骨肉之 亲，宜阙乐。”太常王彪之云：“案 武帝诏，三朝举哀，三旬乃举乐；其 一朝举哀者，三日则举乐。泰始十年 春，长乐长公主薨，太康七年秋，扶 风王骏薨，武帝并举哀三日而已。中 兴已后，更参论不改此制。今小会宜 作乐。”二议竟不知所取。

《丧服记》，公为所寓，齐衰三 虞以为：“《周礼》作于刑厝之时， 而著荒政十二。礼备制待物，不以时 衰而除盛典，世隆而阙衰教也。曩者 王司徒失守播越，自称寄公。是时天 下又多此比，皆礼之所及。宜定新礼 自如旧经。”诏从之。

汉魏故事无五等诸侯之制，公卿 朝士服丧，亲疏各如其亲。新礼王公 五等诸侯成国置卿者，及朝廷公孤之 爵，皆傍亲绝期，而旁亲为之服斩 衰，卿校位从大夫者皆绝缌。挚虞以 为：“古者诸侯君临其国，臣诸父 兄，今之诸侯未同于古。未同于古， 公孤之爵亦宜如旧。昔魏武帝建安中 已曾表上，汉朝依古为制，事与古 异，皆不施行，施行者著在魏科。大 晋采以著令，宜定新礼皆如旧。”诏 从之。

《丧服》无弟子为师服之制，新 礼弟子为师齐衰三月。挚虞以为： “自古无师服之制，故仲尼之丧，门 人疑于所服。子贡曰：‘昔夫子之丧 颜回，若丧子而无服，请丧夫子若丧 父而无服。’遂心丧三年。此则怀三 年之哀，而无齐衰之制也。群居，入 则绖，出则否，所谓吊服加麻也。先 缺。且寻师者以弥高为得，故屡迁而 不嫌；修业者以日新为益，故舍旧而 不疑。仲尼称‘三人行，必有我师 焉’。子贡云，‘夫何常师之有’。 浅学之师，暂学之师，不可皆为之 服。义有轻重，服有废兴，则臧否由 之而起，是非因之而争，爱恶相攻， 悔吝生焉。宜定新礼无服如旧。”诏 从之。

古者天子诸侯葬礼粗备，汉世又 多变革，魏晋以下世有改变，大体同 汉之制。而魏武以礼送终之制，袭称 之数，繁而无益，俗又过之，豫自制 铜铁之物，一不得送。文帝遵奉，无 所增加。及受禅，刻金玺，追加尊 号，不敢开埏，乃为石室，藏玺埏 首，以示陵中无金银诸物也。汉礼明 器甚多，自是皆省之矣。魏文帝黄初 三年，又自作终制曰：“礼，国君即 位为椑，存不忘亡也。寿陵因山为 体，无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 神道。夫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 也。礼不墓祭，欲存亡不黩也。皇后 及贵人以下不随王之国者，有终没， 皆葬涧西，前又已表其处矣。”此诏 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 遽营陵墓之制也。

宣帝豫自于首阳山为土藏，不填 不树，作《顾命终制》，敛以时服， 不设明器。景、文皆谨奉成命，无所 加焉。景帝崩，丧事制度又依宣帝故 事。武帝泰始四年，文明王皇后崩， 将合葬，开崇阳陵，使太尉司马望奉 祭，进皇帝密玺绶于便房神坐。魏氏 金玺，此又俭矣。江左初，元、明崇 俭，且百度草创，山陵奉终，省约备 矣。成帝咸康七年，皇后杜氏崩。诏 外官五日一入临，内官旦一入而已， 过葬虞祭礼毕止。有司奏，大行皇后 陵所作凶门柏历门，号显阳端门。诏 始死之祭，系于木，裹以苇席，置庭 中，近南，名为重，今之凶门是其象 也。礼，既虞而作主，今未葬，未有 主，故以重当之。礼称为主道，此其 义也。范坚又曰：“凶门非礼，礼有 悬重，形似凶门。后人出之门外以表 丧，俗遂行之。薄帐，即古吊幕之类 也。”是时，又诏曰：“重壤之下， 岂宜崇饰无用，陵中唯洁扫而已。” 有司又奏，依旧选公卿以下六品子弟 六十人为挽郎，诏又停之。孝武帝太 元四年九月，皇后王氏崩。诏曰： “终事唯从俭速。”又诏：“远近不 人，诏停之。

古无墓祭之礼。汉承秦，皆有园 寝。正月上丁，祠南郊礼毕，次北 郊、明堂、高庙、世祖庙，谓之五 供。

魏武葬高陵，有司依汉立陵上祭 殿。至文帝黄初三年，乃诏曰：“先 帝躬履节俭，遗诏省约。子以述父为 孝，臣以系事为忠。古不墓祭，皆设 于庙。高陵上殿皆毁坏，车马还厩， 衣服藏府，以从先帝俭德之志。”文 帝自作终制，又曰“寿陵无立寝殿， 造园邑”，自后园邑寝殿遂绝。齐王 在位九年，始一谒高平陵而曹爽诛， 其后遂废，终于魏世。
谒陵”。于是景、文遵旨。至武帝， 犹再谒崇阳陵，一谒峻平陵，然遂不 敢谒高原陵，至惠帝复止也。

逮于江左，元帝崩后，诸公始有 谒陵辞告之事。盖由眷同友执，率情 而举，非洛京之旧也。成帝时，中宫 亦年年拜陵，议者以为非礼，于是遂 止，以为永制。至穆帝时，褚太后临 朝，又拜陵，帝幼故也。至孝武崩， 骠骑将军司马道子曰：“今虽权制释 服，至于朔望诸节，自应展情陵所， 以一周为断。”于是至陵，变服单 衣，烦黩无准，非礼意也。及安帝元 常，遂为近法。寻武皇帝诏，乃不使 人主诸王拜陵，岂唯百僚！谓宜遵 奉。”于是施行。及义熙初，又复江 左之旧。

太康七年，大鸿胪郑默母丧，既 葬，当依旧摄职，固陈不起，于是始 制大臣得终丧三年。然元康中，陈 准、傅咸之徒，犹以权夺，不得终 礼，自兹已往，以为成比也。

太康元年，东平王楙上言，相王 昌父毖，本居长沙，有妻息，汉末使 入中国，值吴叛，仕魏为黄门郎，与 前妻息死生隔绝，更娶昌母。今江表 盖有故而然，不为害于道，议宜更相 为服。”守博士许猛以为“地绝，又 无前母之制，正以在前非没则绝故 也。前母虽在，犹不应服。”段暢、 秦秀、驺冲从猛。散骑常侍刘智安 议：“礼为常事制，不为非常设也。 亡父母不知其死生者，不著于礼。平 生不相见，去其加隆，以期为断。” 都令史虞溥议曰：“臣以为礼不二 嫡，所以重正，非徒如前议者防妒忌 而已。故曰‘一与之齐，终身不 改’，未有遭变而二嫡。苟不二，则 昌父更娶之辰，是前妻义绝之日也。 秀议：“二妾之子，父命令相慈养， 而便有三年之恩，便同所生。昌父何 义不命二嫡依此礼乎！父之执友有如 子之礼，况事兄之母乎！”许猛又 议：“夫少妇稚，则不可许以改娶更 适矣。今妻在许以更聘，夫存而妻得 改醮者，非绝而何。”侍中领博士张 恽议：“昔舜不告而娶，婚礼盖阙， 故《尧典》以厘降二女为文，不殊嫡 媵。传记以妃夫人称之，明不立正后 也。夫以圣人之弘，帝者嫡子，犹权 事而变，以定典礼。黄昌之告新妻使 避正室，时论许之。推姬氏之让，执 书令和峤、侍郎夏侯湛皆如溥议。侍 郎山雄、兼侍郎著作陈寿以为：“溥 驳一与之齐，非大夫也，礼无二嫡， 不可以并耳。若昌父及二母于今各存 者，则前母不废，已有明徵也。设令 昌父将前母之子来入中国尚在者，当 从出母之服。苟昌父无弃前妻之命， 昌兄有服母之理，则昌无疑于不 服。”贼曹属卞粹议：“昌父当莫审 之时而娶后妻，则前妻同之于死而义 不绝。若生相及而后妻不去，则妾列 于前志矣。死而会乎，则同祔于葬， 无并嫡之实。必欲使子孙于没世之 无前母之服者，可谓以文害意。愚以 为母之不亲而服三年，非一无异于前 母也。仓曹属卫恆议：“或云，嫡不 可二，前妻宜绝。此为夺旧与新，违 母从子，礼律所不许，人情所未安 也。或云，绝与死同，无嫌二嫡，据 其相及，欲令有服。此为论嫡则死， 议服则生，还自相伐，理又不通。愚 以为地绝死绝，诚无异也，宜一如前 母，不复追服。”主薄刘卞议：“毖 在南为邦族，于北为羁旅，以此名分 言之，前妻为元妃，后妇为继室。何 至王路既通，更当逐其今妻，废其嫡 宠，必嫡宣孟。若违礼苟让，何则 《春秋》所当善也！论者谓地绝，其 情终已不得往来。今地既通，何为故 当追而绝之邪！黄昌见美，斯又近世 之明比。”司空齐王攸议：“《礼 记》‘生不及祖父母、诸父昆弟，而 父税丧，己则否’，诸儒皆以为父以 他故子生异域，不及此亲存时归见 之，父虽追服，子不从税，不责非时 之恩也。但不相见，尚不服其先终， 而况前母非亲所生，义不逾祖，莫往 莫来，恩绝殊隔，而令追服，殆非称 情立文之谓也。以为昌不宜追服。” 之义，可得以为妻乎！”大司马骞不 议，太尉充、抚军大将军妆南王亮皆 从主者。溥又驳粹曰：“丧从宁戚， 谓丧事尚哀耳，不使服非其亲也。夫 死者终也，终事已故无绝道。分居两 存，则离否由人。夫妇以判合为义， 今土隔人殊，则配合理绝。彼已更娶 代己，安得自同于死妇哉！伯夷让孤 竹，不可以为后王法也。且既已为嫡 后服，复云为妾，生则或贬或离，死 则同祔于葬，妻专一以事夫，夫怀贰 以接己，开伪薄之风，伤贞信之教， 于以纯化笃俗，不亦难乎！今昌二母 母后母乎！设使昌母先亡，以嫡合 葬，而前母不绝，远闻丧问，当复相 为制何服邪！夫制不应礼，动而愈 失。夫孝子不纳亲于不义，贞妇不昧 进而苟容。今同前嫡于死妇，使后妻 居正而或废，于二子之心，曾无恧 乎！而云诬父弃母，恐此文致之言， 难以定臧否也。礼，违诸侯适天子， 不服旧君，然则昌父绝前君矣，更纳 后室，废旧妻矣，又何取于宜诛宜抚 乎！且妇人之有恶疾，乃慈夫之所愍 也，而在七出，诚以在人理应绝故 也。今夫妇殊域，与无妻同，方之恶 疾，理无以异。据己更娶，有绝前之 守，而子后任于洛，若父娶妻，非徒 不见，乃可不知，及其死亡，不得不 服。但鞠养已者情哀，而不相见名 制，虽戚念之心殊，而为之服一也。 又，两后匹嫡，自谓违礼，不谓非常 之事而以常礼处之也。昔子思哭出母 于庙，其门人曰：‘庶氏之女死，何 为哭于孔氏之庙！’子思惧，改哭于 他室。若昌不制服，不得不告其父 祖，掘其前母之尸，徙之他地。若其 不徙，昌为罪人。何则？异族之女不 得祔于先姑，藏其墓次故也。且夫妇 人牵夫，犹有所尊，赵姬之举，礼得 之事也。昌之前母，宜依叔隗为比。 若亡在昌未生之前者，则昌不应复 服。生及母存，自应如礼以名服三 年。辄正定为文，章下太常报楙奉 行。”

制曰：“凡事有非常，当依准旧 典，为之立断。今议此事，称引赵 姬、叔隗者粗是也。然后狄与晋和， 故姬氏得迎叔隗而下之。吴寇隔塞， 毖与前妻，终始永绝。必义无两嫡， 则赵衰可以专制隗氏。昌为人子，岂 得擅替其母。且毖二妻并以绝亡，其 子犹后母之子耳，昌故不应制服 也。”

太兴初，著作郎干宝论之曰： “礼有经有变有权，王毖之事，有为 为之也。有不可责以始终之义，不可 求以循常之文，何群议之纷错！同产 者无嫡侧之别，而先生为兄；诸侯同 爵无等级之差，而先封为长。今二妻 之入，无贵贱之礼，则宜以先后为 秩，顺序义也。今生而同室者寡，死 而同庙者众，及其神位，固有上下 也。故《春秋》贤赵姬遭礼之变而得 礼情也。且夫吉凶哀乐，动乎情者 也，五礼之制，所以叙情而即事也。 今二母者，本他人也，以名来亲，而 恩否于时，敬不及生，爱不及丧，夫 制，可以断矣。朝廷于此，宜导之以 赵姬，齐之以诏命，使先妻恢含容之 德，后妻崇卑让之道，室人达长少之 序，百姓见变礼之中。若此，可以居 生，又况于死乎！古之王者，有以师 友之礼待其臣，而臣不敢自尊。今令 先妻以一体接后，而后妻不敢抗，及 其子孙交相为服，礼之善物也。然则 王昌兄弟相得之日，盖宜祫祭二母， 等其礼馈，序其先后，配以左右，兄 弟肃雍，交酬奏献，上以恕先父之 志，中以高二母之德，下以齐兄弟之 好，使义风弘于王教，慈让洽乎急 难，不亦得礼之本乎！”

是时，沛国刘仲武先娶毌丘氏， 生子正舒、正则二人。毌丘俭反败， 仲武出其妻，娶王氏，生陶，仲武为 毌丘氏别舍而不告绝。及毌丘氏卒， 正舒求祔葬焉，而陶不许。舒不释 服，讼于上下，泣血露骨，缞裳缀 络，数十年弗得从，以至死亡。

时吴国硃某娶妻陈氏，生子东 伯。入晋，晋赐妻某氏，生子绥伯。 太康之中，某已亡，绥伯将母以归邦 族，兄弟交爱敬之道，二母笃先后之 序，雍雍人无间焉。及其终也，二子 交相为服，君子以为贤。

安丰太守程谅先已有妻，后又 “甲娶乙为妻，后又娶丙，匿不说有 乙，居家如二嫡，无有贵贱之差。乙 亡，丙之子当何服？本实并列，嫡庶 不殊，虽二嫡非正，此失在先人，人 子何得专制析其亲也。若为庶母服， 又不成为庶。进退不知所从。”太傅 郑冲议曰：“甲失礼于家，二嫡并 在，诚非人子所得正。则乙丙之子并 当三年，礼疑从重。”车骑贾充、侍 中少传任恺议略与郑同。太尉荀顗议 曰：“《春秋》并后匹嫡，古之明典 也。今不可以犯礼并立二妻，不别尊 卑而遂其失也。故当断之以礼，先至 为嫡，后至为庶。丙子宜以嫡母服 芰，古人以为违礼而得礼。丙子非为 抑其亲，斯自奉礼先后贵贱顺叙之义 也。”中书监荀勖议曰：“昔乡里郑 子群娶陈司空从妹，后隔吕布之乱， 不复相知存亡，更娶乡里蔡氏女。徐 州平定，陈氏得还，遂二妃并存。蔡 氏之子字元衅，为陈氏服嫡母之服， 事陈公以从舅之礼。族兄宗伯曾责元 衅，谓抑其亲，乡里先达以元衅为合 宜。不审此事粗相似否。”

建武元年，以温峤为散骑侍郎， 峤以母亡值寇，不临殡葬，欲营改 葬，固让不拜。元帝诏曰：“温峤不 制物者当使理可经通。古人之制三 年，非情之所尽，盖存亡有断，不以 死伤生耳。要绖而服金革之役者，岂 营官邪？随王事之缓急也。今桀逆未 枭，平阳道断，奉迎诸军犹未得径 进，峤特一身，于何济其私艰，而以 理阂自疑，不服王命邪！其令三司八 座、门下三省、外内群臣，详共通议 如峤比，吾将亲裁其中。”于是太 宰、西阳王羕，司徒临颍公组，骠骑 将军、即丘子导，侍中纪瞻，尚书周 顗，散骑常侍荀邃等议，以“昔伍员 挟弓去楚，为吴行人以谋楚，诚志在 身，归赴朝廷，将欲因时竭力，凭赖 王威，以展其情，此乃峤之志也。无 缘道路未通，师旅未进，而更中辞王 事，留志家巷也。以为诚宜如明 诏。”于是有司奏曰：“案如众议， 去建武元年九月下辛未令书，依礼 文，父丧未葬，唯丧主不除。以他故 未葬，人子之情，不可居殡而除，故 期于毕葬，无远近之断也。若亡遇贼 难，丧灵无处，求索理绝，固应三年 而除，不得故从未葬之例也。若骨肉 歼于寇害，死亡漫于中原，而继以遗 贼未灭，亡者无收殡之实，存者又阙 于奔赴之礼，而人子之情，哀痛无 其情，则人居无限之丧，非有礼无时 不得之义也。诸如此，皆依东关故 事，限行三年之礼毕而除也。唯二亲 生离，吉凶未分，服丧则凶事未据， 从吉则疑于不存，心忧居素，出自人 情，有如此者，非官制之所裁。今峤 以未得改卜奔赴，累设疾辞。案辛未 之制，已有成断，皆不得复遂其私 情，不服王命，以亏法宪。参议可如 前诏峤受拜，重告以中丞司徒，诸如 峤比者，依东关故事辛未令书之 制。”峤不得已，乃拜。

是时中原丧乱，室家离析，朝廷 凶事未据，从吉则疑于不存，心忧居 素，允当人情。”元帝令以循议为 然。太兴二年，司徒荀组云：“二亲 陷没寇难，万无一冀者，宜使依王 法，随例行丧。”庾蔚之云：“二亲 为戎狄所破，存亡未可知者，宜尽寻 求之理。寻求之理绝，三年之外，便 宜婚宦，胤嗣不可绝，王政不可废故 也。犹宜以哀素自居，不豫吉庆之 事，待中寿而服之也。若境内贼乱清 平，肆眚之后，寻觉无踪迹者，便宜 制服。”

咸康二年，零陵李繁姊先适南平 娶严氏，生三子。繁后得姊消息，往 迎还诜，诜籍注领二妻。及李亡，诜 疑制服，以事言征西大将军庾亮府平 议，时议亦往往异同。司马王愆期议 曰：“案礼不二嫡，故惠公元妃孟 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诸侯犹 尔，况庶人乎！《士丧礼》曰，继母 本实继室，故称继母，事之如嫡，故 曰如母也。诜不能远虑避难，以亡其 妻，非犯七出见绝于诜。始不见绝， 终又见迎，养姑于堂，子为首嫡，列 名黄籍，则诜之妻也。为诜也妻，则 为晖也母，晖之制服无所疑矣。礼为 子不及前母，故无制服之文。然礿祠 蒸尝，未有不以前母为母者，亡犹母 之，况其存乎！诜有老母，不可以莫 之养，妻无归期，纳妾可也。李虽没 贼，尚有生冀，诜寻求之理不尽，而 便娶妻，诚诜之短也。然陇亩之夫， 不达礼义，考之传记不胜。有施孝叔 之妻失身于郤犨而不弃者，以非其罪 也。诜有两妻，非故犯法。李鄙野 人，而能临危请活姑命，险不忘顺， 可谓孝妇矣。议者欲令在没略之中， 必全苦操，有陨无二，是望凡人皆为 宋伯姬也。诜虽不应娶妻，耍以严为 己涉二庭乎！若能下之，则赵姬之 义。若云不能，官当有制。先嫡后 继，有自来矣。众议贬讥太峻，故略 序异怀。”亮从愆期议定。

《五经通义》以为有德则谥善， 无德则谥恶，故虽君臣可同。魏朝初 谥宣帝为文侯，景王为武侯，文王表 不宜与二祖同，于是改谥宣文、忠 武。至文王受晋王之号，魏帝又追命 宣文为宣王，忠武为景王。太康八年 十月，太常上谥故太常平陵男郭奕为 景侯。有司奏云：“晋受命以来，祖 宗号谥群下未有同者，故郭奕为景， 谥不一，若皆相避，于制难全。如悉 不避，复非推崇事尊之礼。宜依讳名 之义，但及七庙祖宗而已，不及迁毁 之庙。”成粲、武茂、刘讷并云： “同谥非嫌。号谥者，国之大典，所 以厉时作教，经天人之远旨也。固虽 君父，义有所不隆，及在臣子，或以 行显。故能使上下迈德，罔有怠荒。 臣愿圣世同符尧舜，行周同谥之礼， 舍汉魏近制相避之议。”又引周公父 子同谥曰文。武帝诏曰：“非言君臣 不可同，正以奕谥景不相当耳，宜谥 曰简。”及太元四年，侍中王欣之表 然。诏可。

骠骑将军温峤前妻李氏，在峤微 时便卒。又娶王氏、何氏，并在峤前 死。及峤薨，朝廷以问陈舒：“三人 并得为夫人不？”舒云：“《礼记》 ‘其妻为夫人而卒，而后其夫不为大 夫，而祔于其妻，则不易牲。妻卒。 而后夫为大夫，而祔于其妻，则以大 夫牲’。然则夫荣于朝，妻贵于室， 虽先夫没，荣辱常随于夫也。《礼 记》曰‘妻祔于祖姑，祖姑有三人， 则祔其亲者’。如礼，则三人皆为夫 人也。自秦汉已来，废一娶九女之 制，近世无复继室之礼，先妻卒则更 有追赠之命则不论耳。”《峤传》， 赠王、何二人夫人印绶，不及李氏。

永和十一年，彭城国为李太妃求 谥。博士曹耽之议：“夫妇行不必 同，不得以夫谥谥妇。《春秋》妇人 有谥甚多，经无讥文，知礼得谥 也。”胡讷云：“礼，妇人生以夫 爵，死以夫谥。《春秋》夫人有谥， 不复依礼耳。安平献王李妃、琅邪武 王诸葛妃，太傅东海王裴妃并无谥， 今宜率旧典。”王彪之云：“妇人有 谥，礼坏故耳。声子为谥，服虔诸儒 以为非。杜预亦云‘礼，妇人无 贬绝自明者也。近世惟后乃有谥 耳。”

太尉荀顗上谥法云：“若赐谥而 道远不及葬者，皆封策下属，遣所承 长吏奉策即冢祭赐谥。”

太元十三年，召孔安国为侍中。 安国表以黄门郎王愉名犯私讳，不得 连署，求解。有司议云：“名终讳 之，有心所同，闻名心瞿，亦明前 诰。而《礼》复云‘君所无私讳，大 夫之所有公讳’，无私讳。又云‘诗 书不讳，临文不讳’。岂非公义夺私 情，王制屈家礼哉！尚书安众男臣先 表中兵曹郎王祐名犯父讳，求解职， 知其极。夫皇朝礼大，百僚备职，编 官列署，动相经涉。若以私讳，人遂 其心，则移官易职，迁流莫已，既违 典法，有亏政体。请一断之。”从 之。

志第十一
礼下
五礼之别，三曰宾，盖朝宗、觐 遇、会同之制是也。自周以下，其礼 弥繁。自秦灭学之后，旧典残缺。汉 兴，始使叔孙通制礼，参用先代之 仪，然亦往往改异焉。汉仪有正会 礼，正旦，夜漏未尽七刻，钟鸣受 贺，公侯以下执贽夹庭，二千石以上 华灯。

晋氏受命，武帝更定元会仪， 《咸宁注》是也。傅玄《元会赋》 曰：“考夏后之遗训，综殷周之典 艺，采秦汉之旧仪，定元正之嘉 会。”此则兼采众代可知矣。

《咸宁注》：“先正一日，有司 各宿设。夜漏未尽十刻，群臣集到， 庭燎起火。上贺，起，谒报，又贺皇 后。还，从云龙东中华门入，诣东阁 下，便坐。漏未尽七刻，百官及受贽 郎官以下至计吏皆入立其次，其陛卫 者如临轩仪。漏未尽五刻，谒者、仆 百官皆拜伏。太常导皇帝升御坐，钟 鼓止，百官起。大鸿胪跪奏‘请朝 贺’。掌礼郎赞‘皇帝延王登’。大 鸿胪跪赞‘籓王臣某等奉白璧各一， 再拜贺’。太常报’王悉登’。谒者 引上殿，当御坐。皇帝兴，王再拜。 皇帝坐，复再拜。跪置璧御坐前，复 再拜。成礼讫，谒者引下殿，还故 位。掌礼郎赞‘皇帝延太尉等’。于 是公、特进、匈奴南单于、金紫将军 当大鸿胪西，中二千石、二千石、千 石、六百石当大行令西，皆北面伏。 鸿胪跪赞‘太尉、中二千石等奉璧、 金紫将军上殿。皇帝兴，皆再拜。皇 帝坐，又再拜。跪置璧皮帛御坐前， 复再拜。成礼讫，谒者引下殿，还故 位。公置璧成礼时，大行令并赞殿 下，中二千石以下同。成礼讫，以贽 授贽郎，郎以璧帛付谒者，羔、雁、 雉付太官。太乐令跪请奏雅乐，乐以 次作。乘黄令乃出车，皇帝罢入，百 官皆坐。昼漏上水六刻，诸蛮夷胡客 以次入，皆再拜讫，坐。御入后三刻 又出，钟鼓作。谒者、仆射跪奏‘请 群臣上’。谒者引王公二千石上殿， 千石、六百石停本位。谒者引王诣樽 ‘籓王臣某等奉觞，再拜上千万岁 寿’。四厢乐作，百官再拜。已饮， 又再拜。谒者引王等还本位。陛下者 传就席，群臣皆跪诺。侍中、中书 令、尚书令各于殿上上寿酒。登歌乐 升，太官又行御酒。御酒升阶，太官 令跪授侍郎，侍郎跪进御坐前。乃行 百官酒。太乐令跪奏‘奏登歌’，三 终乃降。太官令跪请具御饭，到阶， 群臣皆起。太官令持羹跪授司徒，持 饭跪授大司农，尚食持案并授持节， 持节跪进御坐前。群臣就席。太乐令 跪奏‘奏食举乐’。太官行百官饭案 进众妓’。乃召诸郡计吏前，受敕戒 于阶下。宴乐毕，谒者一人跪奏‘请 罢退’。钟鼓作，群臣北面再拜， 出。”然则，夜漏未尽七刻谓之晨 贺。昼漏上三刻更出，百官奉寿酒， 谓之昼会。别置女乐三十人于黄帐 外，奏房中之歌。

江左多虞，不复晨贺。夜漏未尽 十刻，开宣阳门，至平旦始开殿门， 昼漏上五刻，皇帝乃出受贺。皇太子 出会者，则在三恪下王公上。正旦元 会，设白兽樽于殿庭，樽盖上施白 兽，若有能献直言者，则发此樽饮

魏制，籓王不得朝觐。魏明帝 时，有朝者皆由特恩，不得以为常。 及泰始中，有司奏：“诸侯之国，其 王公以下入朝者，四方各为二番，三 岁而周，周则更始。若临时有故，却 在明年。明年来朝之后，更满三岁乃 复朝，不得违本数。朝礼皆亲执璧， 如旧朝之制。不朝之岁，各遣卿奉 聘。”奏可。江左王侯不之国，其有 受任居外，则同方伯刺史二千石之 礼，亦无朝聘之制，故此礼遂废。

汉以高帝十月定秦，且为岁首。 至武帝，虽改用夏正，然每月朔朝， 千石、二千石羔，千石、六百石雁， 四百石以下雉。三公奉璧上殿御坐 前，北面。太常赞曰‘皇帝为君 兴’。三公伏。皇帝坐，乃前进璧。 百官皆贺，二千石以上上殿称万岁， 举觞，御食，司徒奉羹，大司农奉 饭，奏食举之乐。百官受赐，宴飨， 大作乐，如元正之仪。魏晋则冬至日 受方国及百僚称贺，因小会。其仪亚 于献岁之旦。

古者帝王莫不巡狩。魏文帝值天 下三分，方隅多事，皇舆亟动，役无 宁岁，盖应时之务，非旧章也。明帝 凡三东巡狩，所过存问高年，恤疾 王正始元年，巡洛阳县，赐高年力田 各有差。

及武帝泰始四年，诏刺史二千石 长吏曰：“古之王者，以岁时巡狩方 岳，其次则二伯述职，不然则行人顺 省。故虽幽遐侧微，心无壅隔，下情 上通，上指远谕，至于鳏寡，罔不得 所，用垂风遗烈，休声犹存。朕在位 累载，如临深川，夙兴夕惕，明发不 寝，坐而待旦，思四方水旱灾眚，为 之怛然。勤躬约己，欲令事事当宜。 常恐众吏用情，诚心未著，万机兼 猥，虑有不周，政刑失谬，而弗获备 其何以恤之。今使使持节侍中副给事 黄门侍郎衔命四出，周行天下，亲见 刺史二千石长吏，申谕朕心，访求得 失损益诸宜，观省政教，问人间患 苦。周典有之曰：‘其万姓之利害为 一书，其礼俗政事刑禁之逆顺为一 书，其暴乱作慝犯令为一书，其札丧 凶荒厄贫为一书，其康乐和亲安平为 一书，每国辨异之，以返命于王。’ 旧章前训，今率由之。还具条奏，俾 朕昭然鉴于幽远，若亲行焉。大夫君 子，其各悉乃心，敬乃事，嘉言令 图，苦言至戒，与使者尽之，无所隐 朕意焉。”

新礼，巡狩方岳，柴望告设壝宫 如礼。诸侯之觐者，宾及执贽皆如朝 仪，而不建旗。挚虞以为：“觐礼， 诸侯觐天子，各建其旗。旗章所以殊 爵命，示等威。《诗》称‘君子至 止，言观其旗’。宜定新礼，建旗如 旧礼。”诏可其议。然终晋代，其礼 不行。

封禅之说，经典无闻。礼有因天 事天，因地事地，因名山升中于天， 而凤皇降，龟龙格。天子所以巡狩， 至于方岳，燔柴祭天，以告其成功， 事似而非也。谶纬诸说皆云，王者封 典，前史各陈其制矣。

魏文帝黄初中，护军蒋济奏曰： “夫帝王大礼，巡狩为先；昭祖扬 祢，封禅为首。是以自古革命受符， 未有不蹈梁父，登泰山，刊无竟之 名，纪天人之际者也。故司马相如谓 有文以来，七十二君，或顺所繇于 前，谨遗教于后。太史公曰，主上有 圣明而不宣布，有司之过也。然则元 功懿德，不刊梁山之石，无以显帝王 之功，示兆庶不朽之观也。语曰， ‘当君而叹尧舜之美，譬犹人子对厥 所生而誉他人之父’。今大魏承百王 之弊乱，拯流遁之艰厄，接千载之衰 之化。上天报应，嘉瑞显祥，以比往 古，无所取喻。至于历世迄今，未废 大礼。虽志在扫尽残盗，荡涤余秽， 未遑斯事。若尔，三苗屈强于江海， 大舜当废东巡之仪；徐夷跳梁于淮 泗，周成当止岱岳之礼。且去岁破吴 虏于江汉，今兹屠蜀贼于陇右，其震 荡内溃，在不复淹，无累于封禅之事 也。此仪久废，非仓卒所定。宜下公 卿，广撰其礼，卜年考时，昭告上 帝，以副天下之望。臣待罪军旅，不 胜大愿，冒死以闻。”诏曰：“闻蒋 济斯言，使吾汗出流足。自开辟以 以中间旷远者千有馀年，近者数百 载，其仪阙不可得记。吾何德之修， 敢庶兹乎！济岂谓世无管仲，以吾有 桓公登泰山之志乎！吾不欺天也。济 之所言，华则华矣，非助我者也。公 卿侍中尚书常侍省之而已，勿复有所 议，亦不须答诏也。”天子虽距济 议，而实使高堂隆草封禅之仪，以天 下未一，不欲便行大礼，会隆卒，不 复行之。

及武帝平吴，混一区宇，太康元 年九月庚寅，尚书令卫瓘、尚书左仆 射山涛、右仆射魏舒、尚书刘寔、司 济世，挥扬仁风，以登封泰山者七十 有四家，其谥号可知者十有四焉。沈 沦寂寞，曾无遗声者，不可胜记。大 晋之德，始自重黎，实佐颛顼，至于 夏商，世序天地。其在于周，不失其 绪。金德将升，世济明圣，外平蜀 汉，海内归心，武功之盛，实由文 德。至于陛下，受命践阼，弘建大 业，群生仰流。惟独江湖沅湘之表， 凶桀负固，历代不宾。神谋独断，命 将出讨，兵威暂加，数旬荡定。羁其 鲸鲵，赦其罪逆，云覆雨施，八方来 同，声教所被，达于四极。虽黄轩遐 数表，言以事告，虽古《河图洛书》 之徵，不是过也。宜宣大典，礼中 岳，封泰山，禅梁父，发德号，明至 尊，享天休，笃黎庶，勒千载之表， 播流后之声，俾百世之下，莫不兴 起。斯帝王之盛业，天人之至望 也。”诏曰：“今逋寇虽殄，外则障 塞有警，内则百姓未宁，此盛德之 事，所未议也。”

瓘等又奏曰：“今东渐于海，西 被流沙，大漠之阴，日南北户，莫不 通属，芒芒禹迹，今实过之。天人之 道已周，巍巍之功已著，宜修礼地 阳未和，刑政未当，百姓未得其所， 岂可以勒功告成邪！”诏不许。

瓘等又奏曰：“臣闻处帝王之位 者，必有历运之期，天命之应；济兆 庶之功者，必有盛德之容，告成之 典。无不可诬，有不敢让，自古道 也。而明诏谦冲，屡辞其礼，虽盛德 攸在，推而未居。夫三公职典天地， 实掌人物，国之大事，取议于此。故 汉氏封禅，非是官也，不在其事。臣 等前奏，盖陈祖考之功，天命又应， 陛下之德，合同四海，迹古考今，宜 修此礼。至于克定岁月，须五府上 望群后思隆大化，以宁区夏，百姓获 乂，与之休息。斯朕日夜之望，无所 复下诸府矣。”

瓘等又奏：“臣闻唐虞三代济世 弘功之君，莫不仰承天休，俯协人 志，登介丘，履梁父，未有辞焉者， 盖不可让也。今陛下勋高百王，德无 与二，茂绩宏规，巍巍之业，固非臣 等所能究论。而圣旨劳谦，屡自抑 损，时至弗应，推美不居，阙皇代之 上仪，塞灵祗之款望，何以使大晋之 典谟，同风于三五？臣等诚不敢奉 诏，请如前奏施行。”诏曰：“方当 所复纷纭也。”

王公有司又奏：“自古圣明，光 宅四海，封禅名山，著于史籍，作者 七十四君矣。舜禹之有天下也，巡狩 四岳，躬行其道。《易》著观俗省 方，《礼》有升中于天，《诗》颂陟 其高山，皆载在方策。文王为西伯以 服事殷，周公以鲁籓列于诸侯，或享 于岐山，或有事泰山，徒以圣德，犹 得为其事。自是以来，功薄而僭其义 者，不可胜数。号谥不泯，以至于 今。况高祖宣皇帝肇开王业，海外有 截；世宗景皇帝济以大功，辑宁区 夏；太祖文皇帝受命造晋，荡定蜀 鼎峙，兵兴以来，近将百年，地险俗 殊，人望绝塞。今不羁之寇，二代而 平，非聪明神武，先天弗违，孰能巍 巍其有成功若兹者欤！臣等幸以千载 得遭运会，亲服大化，目睹太平，至 公至美，谁与为让。宜祖述先朝，宪 章古昔，勒功岱岳，登封告成，弘礼 乐之制，正三雍之典，扬名万世，以 显祖宗。是以不胜大愿，敢昧死以 闻。请告太常，具礼仪复上。”诏 曰：“所议诚列代之盛事也，然方今 未可以尔。”便报绝之。

哀帝即位，欲尊崇章皇太妃。桓 温议宜称太夫人。尚书仆射江□议 曰：“虞舜体仁孝之性，尽事亲之 礼，贵为天王，富有四海，而瞽叟无 立锥之地，一级之爵。蒸蒸之心，昊 天罔极，宁当忍父卑贱，不以徽号显 之，岂不以子无爵父之道，理穷义 屈，靡所厝情者哉！《春秋经》曰 ‘纪季姜归于京师’，《传》曰‘父 母之于子，虽为天王后，犹曰吾季 姜’，言子尊不加父母也。或以为子 尊不加父母，则武王何以追王太王、 王季、文王乎？周之三王，德配天 地，王迹之兴，自此始也。是以武王 仰寻前绪，遂奉天命，追崇祖考，明 不以子尊加父母也。案《礼》‘幼不 令之言而尊太公，荀悦以为孝莫大于 严父，而以子贵加之父母，家令之言 过矣。爰逮孝章，不上贾贵人以尊 号，而厚其金宝币帛，非子道之不至 也，盖圣典不可逾也。当春秋时，庶 子承国，其母得为夫人。不审直子命 母邪，故当告于宗祧以先君之命命之 邪？窃见诏书，当临轩拜授贵人为皇 太妃。今称皇帝策命命贵人，斯则子 爵母也。贵人北面拜受，斯则母臣子 也。天尊地卑，名位定矣，母贵子 贱，人伦序矣。虽欲加崇贵人，而实 卑之；虽显明国典，而实废之。且人 宗之庙，称贵人仁淑之至，宜加殊 礼，以酬鞠育之惠。奉先灵之命，事 不在己。妃后虽是配君之名，然自后 以下有夫人九嫔，无称妃焉。桓公谓 宜进号太夫人，非不允也。如以夫人 为少，可言皇太夫人。皇，君也，君 太夫人于名礼顺矣。”帝特下诏拜皇 太妃。三月丙辰，使兼太保王恬授玺 绶仪服，一如太后。又诏曰：“朝臣 不为太妃敬，为合礼不？”太常江逌 议：“位号不极，不应尽敬。”
孝武追崇会稽郑太妃为简文太 后，诏问“当开墓不”。王珣答： 位，更为茔域制度耳。”
褚太后临朝时，议褚裒进见之 典。蔡谟、王彪之并以：“虞舜、汉 高祖犹执子道，况后乎！王者父无拜 礼。”尚书八座议以为：“纯子则王 道缺，纯臣则孝道亏。谓公庭如臣， 私觌则严父为允。”

汉魏故事，皇太子称臣。新礼以 太子既以子为名，而又称臣，臣子兼 称，于义不通，除太子称臣之制。挚 虞以为：“《孝经》‘资于事父以事 君’，义兼臣子，则不嫌称臣，宜定 新礼皇太子称臣如旧。”诏从之。

太宁三年三月戊辰，明帝立皇子 而贵者，故帝元子方之于士。而汉魏 以来，尊崇储贰，使官属称臣，朝臣 咸拜，此甚无谓。吾昔在东宫，未及 启革。今衍幼冲之年，便臣先达，将 令日习所见，谓之自然，此岂可以教 之邪！主者其下公卿内外通议，使必 允礼中。”尚书令卞壸议以为： “《周礼》王后太子不会，明礼同于 君，皆所以重储贰，异正嫡。苟奉之 如君，不得不拜矣。太子若存谦冲， 故宜答拜。臣以为皇太子之立，郊告 天地，正位储宫，岂得同之皇子揖让 而已。谓宜稽则汉魏，阖朝同拜。” 从之。
太元中，尚书符问王公已下见皇

太子仪及所衣服。侍中领国子博士车 胤议：“朝臣宜硃衣褠帻，拜敬，太 子答拜。案经传不见其文，故太傅羊 祜笺庆太子，称叩头死罪，此则拜之 证也。又太宁三年诏议其典，尚书卞 壸谓宜稽则汉魏，阖朝同拜。其硃衣 冠冕，惟施之天朝，宜褠帻而已。” 朝议多同。

太元十二年，议二王后与太子先 后。博士庾弘之及尚书参议，并以 为：“陈留，国之上宾。皇太子虽国 之储贰，犹在臣位，陈留王坐应在太 子上。”陈留王劢表称疾病积年，求 放罢，诏礼官博士议之。博士曹耽 穆子、孟挚事同。”王彪之云：“二 王之后，不宜轻致废立。记传未见有 已为君而疾病退罢者，当知古无此 礼。孟絷、穆子是方应为君，非陈留 之比。”

咸康四年，成帝临轩，遣使拜太 傅、太尉、司空。《仪注》，太乐宿 悬于殿庭。门下奏，非祭祀宴飨，则 无设乐之制。太常蔡谟议曰：“凡敬 其事则备其礼，礼备则制有乐。乐 者，所以敬事而明义，非为耳目之 娱，故冠亦用之，不惟宴飨。宴飨之 有乐，亦所以敬宾也。故郤至使楚， 斯辞也，则宴乐之意可知矣。公侯大 臣，人君所重，故御坐为起，在舆为 下，言称伯舅。《传》曰‘国卿，君 之贰也’，是以命使之日，御亲临 轩，百僚陪列，此即敬事之意也。古 者，天王飨下国之使，及命将帅，遣 使臣，皆有乐。故《诗序》曰：‘皇 皇者华，君遣使臣也。’又曰： ‘《采薇》以遣之，《出车》以劳 还，《杕杜》以勤归。’皆作乐而歌 之。今命大使，拜辅相，比于下国之 臣，轻重殊矣。轻诚有之，重亦宜 然。故谓临轩遣使，宜有金石之 乐。”议奏从焉。

汉魏故事，王公群妾见于夫人， 夫人不答拜。新礼以为礼无不答，更 制妃公侯夫人答妾拜。挚虞以为： “礼，妾事女君如妇之事姑，妾服女 君期，女君不报，则敬与妇同而又加 贱也。名位不同，本无酬报。礼无不 答，义不谓此。先圣殊嫡庶之别，以 绝陵替之渐。峻明其防，犹有僭违。 宜定新礼，自如其旧。”诏可其议。

五礼之别，其四曰军，所以和外 宁内，保大定功者也。但兵者凶事， 故因搜狩而习之。

汉仪，立秋之日，自郊礼毕，始 扬威武，斩牲于东门，以荐陵庙。其 载以获车，驰送陵庙。还宫，遣使者 赍束帛以赐武官。武官肄兵，习战阵 之仪。斩牲之礼，名曰刘。兵官皆肄 孙吴兵法六十四阵。既还，公卿已下 陈阳前街，乘舆到，公卿已下拜，天 子下车，公卿亲识颜色，然后还宫。 古语曰在车下车，则惟此时施行。汉 世率以为常。至献帝建安二十一年， 魏国有司奏：“古四时讲武，皆于农 隙。汉西京承秦制，三时不讲，惟十 月都讲。今金革未偃，士众素习，可 无四时讲武。但以立秋择吉日大朝车 骑，号曰阅兵，上合礼名，下承汉 魏王。是年六月立秋，阅兵于东郊， 公卿相仪，王御华盖，亲令金鼓之 节。魏明帝太和元年十月，又阅兵。

武帝泰始四年九月，咸守元年， 太康四年，六年冬，皆自临宣武观， 大阅众军，然不自令进退也。自惠帝 以后，其礼遂废。元帝太兴四年，诏 左右卫及诸营教习，依大习仪作雁羽 仗。成帝咸和中，诏内外诸军戏兵于 南郊之场，故其地因名斗场。自后籓 镇桓、庾诸方伯往往阅习，然朝廷无 事焉。
汉魏故事，遣将出征，符节郎授 书跪而推毂之义也。
五礼之别，其五曰嘉，宴飨冠婚 之道于是乎备。周末崩离，宾射宴飨 之则罕复能行，冠婚饮食之法又多迁 变。

《周礼》虽有服冕之数，而无天 子冠文。又《仪礼》云，公侯之有冠 礼，夏之末造也。王、郑皆以为夏末 上下相乱，篡弑由生，故作公侯冠 礼，则明无天子冠礼之审也。大夫又 无冠礼，古者五十而后爵，何大夫冠 礼之有。周人年五十而有贤才，则试 以大夫之事，犹行士礼也。故筮日筮 弥尊，皆士礼耳。

然汉代以来，天子诸侯颇采其 仪。正月甲子若丙子为吉日，可加元 服，仪从冠礼是也。汉顺帝冠，又兼 用曹褒新礼，乘舆初加缁布进贤，次 爵弁、武弁，次通天，皆于高庙，以 礼谒见世祖庙。王公已下，初加进贤 而已。案此文，始冠缁布，从古制 也，冠于宗庙是也。

魏天子冠一加。其说曰：“士礼 三加，加有成也。至于天子诸侯无加 数之文者，将以践阼临下，尊极德 备，岂得与士同也。魏氏太子再加， 皇子王公世子乃三加。孙毓以为一加 再加，皆非也。

《礼》醮辞曰：“令月吉曰，以 岁之正，以月之令。”案鲁襄公冠以 冬，汉惠帝冠以三月，明无定月。而 后汉以来，帝加元服咸以正月。及咸 宁二年秋闰九月，遣使冠汝南王柬， 此则非必岁首。

礼冠于庙，然武、惠冠太子，太 子皆即庙见，斯亦拟在庙之仪也。穆 帝、孝武将冠，皆先以币告庙，讫又 庙见也。

惠帝之为太子，将冠，武帝临 轩，使兼司徒高阳王珪加冠，兼光禄 大夫屯骑校尉华暠赞冠。

江左诸帝将冠，金石宿设，百僚 冕、帻、簪导、衮服以授侍中常侍， 太尉加帻，太保加冕。将加冕，太尉 跪读祝文曰：“令月吉日，始加元 服。皇帝穆穆，思弘衮职。钦若昊 天，六合是式。率遵祖考，永永无 极。眉寿惟祺，介兹景福。”加冕 讫，侍中系玄紞，侍中脱帝绛纱服， 加衮服冕冠。事毕，太保率群臣奉觞 上寿，王公以下三称万岁乃退。案 《仪注》，一加帻冕而已。

泰始十年，南宫王承年十五，依 旧应冠。有司议奏：“礼，十五成 童，国君十五而生子，以明可冠之

王彪之云，《礼》、《传》冠皆 在庙。案成帝既加元服，车驾出拜于 太庙，以告成也。盖亦犹拟在庙之 仪。
魏齐王正始四年，立皇后甄氏， 其仪不存。
武帝咸宁二年，临轩，遣太尉贾 充策立皇后杨氏，纳悼后也。因大 赦，赐王公以下各有差，百僚上礼。

太康八年，有司奏：“婚礼纳 徵，大婚用玄纁束帛，加珪，马二 驷。王侯玄纁束帛，加璧，乘马。大 可依周礼改璧用璋，其羊雁酒米玄纁 如故。诸侯婚礼，加纳采、告期、亲 迎各帛五匹，及纳徵马四匹，皆令夫 家自备。惟璋，官为具致之。”尚书 硃整议：“案魏氏故事，王娶妃、公 主嫁之礼，天子诸侯以皮马为庭实， 天子加以谷珪，诸侯加以大璋。汉高 后制聘，后黄金二百斤，马十二匹。 夫人金五十斤，马四匹。魏氏王娶 妃、公主嫁之礼，用绢百九十匹。晋 兴，故事用绢三百匹。”诏曰：“公 主嫁由夫氏，不宜皆为备物，赐钱使 足而已。惟给璋，余如故事。”

成帝咸康二年，临轩，遣使持 尉、护军将军孔愉，六礼备物，拜皇 后杜氏。即日入宫，帝御太极殿，群 臣毕贺。贺，非礼也。王者婚礼，礼 无其制。《春秋》“祭公逆王后于 纪”，《谷梁》、《左氏传》说与 《公羊》又不同。而自汉魏遗事，并 皆阙略。武、惠纳后，江左又无复 《仪注》。故成帝将纳杜后，太常华 恆始与博士参定其仪。据杜预《左氏 传》说，主婚是供其婚礼之币而已。 又，周灵王求婚于齐，齐侯问于晏桓 子，桓子对曰：“夫妇所生若如人， 姑姊妹则称先守某公之遗女若如 事，盖为王者婚娶之礼也。故成帝临 轩，遣使称制拜后，然其《仪注》又 不具存。

康帝建元元年，纳皇后褚氏，而 《仪注》陛者不设旄头。殿中御史 奏：“今迎皇后，依成恭皇后入宫御 物，而《仪注》至尊衮冕升殿，旄头 不设，求量处。又案，昔迎恭皇后， 惟作青龙旗，其余皆即御物。今当临 轩遣使，而立五牛旗，旄头罼{罒干} 并出即用，故致今阙。”诏曰：“所 以正法服、升太极者，以敬其始，故 备其礼也。今云何更阙所重而撤法物 降，不宜建五牛旗，而今犹复设之 邪！既不设五牛旗，则旄头罼{罒干} 之物易具也。”又诏曰：“旧制既难 准，且于今而备，亦非宜。府库之 储，惟当以供军国之费耳。法服仪饰 粗令举，其余兼副杂器停之。”

穆帝升平元年，将纳皇后何氏。 太常王彪之大引经传及诸故事以定其 礼，深非《公羊》婚礼不称主人之 义。又曰：‘王者之于四海，无不臣 妾，虽复父兄之亲，师友之贤，皆纯 臣也。夫崇三纲之始，以定乾坤之 仪，安有天父之尊，而称臣下之命以 纳伉俪。安有臣下之卑，而称天父之 名以行大礼。远寻古礼，无王者此 安，于义不通。案咸宁二年，纳悼皇 后时，弘训太后母临天下，而无命戚 属之臣为武皇父兄主婚之文。又考大 晋已行之事，咸宁故事不称父兄师 友，则咸康华恆所上礼合于旧。臣愚 谓今纳后仪制。宜一依咸康故事。” 于是从之。华恆所定之礼，依汉旧及 晋已行之制，故彪之多从咸康，由此 也。惟以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而咸 康群臣贺，为失礼。故但依咸宁上 礼，不复贺。其告庙六礼版文等仪， 皆彪之所定也。其纳采版文玺书曰： “皇帝咨前太尉参军何琦。浑元资 典。今使使持节太常彪之、宗正综以 礼纳采。”主人曰：“皇帝嘉命，访 婚陋族，备数采择。臣从祖弟故散骑 侍郎准之遗女，未闲教训，衣履若如 人。钦承旧章，肃奉典制。前太尉参 军、都乡侯粪土臣何琦稽首顿首，再 拜承诏。”次问名版文曰：“皇帝 曰：咨某官某姓。两仪配合，承天统 物，正位乎内，必俟令族，重申旧 典。今使使持节、太常某，宗正某， 以礼问名。”主人曰：“皇帝嘉命， 使者某到，重宣中诏，问臣名族。臣 族女父母所生，先臣故光禄大夫、雩 关中侯睿之孙，先臣故散骑侍郎准之 遗女。外出自先臣故尚书左丞孔胄之 外曾孙，先臣故侍中、关内侯夷之外 孙女，年十七。钦承旧章，肃奉典 制。”次纳吉版文曰：“皇帝曰：咨 某官某姓。人谋龟从，佥曰贞吉，敬 从典礼。今使使持节、太常某，宗正 某以礼纳吉。”主人曰：“皇帝嘉 命，使者某重宣中诏，太卜元吉。臣 陋族卑鄙，忧惧不堪。钦承旧章，肃 奉典制。”次纳徵版文曰：“皇帝 曰：咨某官某姓之女，有母仪之德， 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 某，以礼纳徵。”主人曰：“皇帝嘉 命，降婚卑陋，崇以上公，宠以典 礼，备物典策。钦承旧章，肃奉典 制。”次请期版文曰：“皇帝曰：咨 某官某姓。谋于公卿，泰筮元龟，罔 有不臧，率遵典礼。今使使持节、太 常某，宗正某，以礼请期。”主人 曰：“皇帝嘉命，使者某重宣中诏， 吉日惟某可迎。臣钦承旧章，肃奉典 制。”次亲迎版文曰：“皇帝曰：咨 某官某姓。岁吉月令，吉日惟某，率 礼以迎。今使使持节、太保某，太尉 某，以礼迎。”主人曰：“皇帝嘉 两。臣蝼蚁之族，猥承大礼，忧惧战 悸。钦承旧章，肃奉典制。”某稽首 承诏，皆如初答。

孝武纳王皇后，其礼亦如之。其 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皆 用白雁、白羊各一头，酒米各十二 斛。惟纳徵羊一头，玄纁用帛三匹， 绛二匹，绢二百匹，兽皮二枚，钱二 百万，玉璧一枚，马六匹，酒米各十 二斛。郑玄所谓五雁六礼也。其珪马 之制，备物之数，校太康所奏又有不 同云。

古者婚冠皆有醮，郑氏醮文三首 具存。
应作鼓吹不”。博士胡讷议：“临轩 《仪注》阙，无施安鼓吹处所，又无 举麾鸣钟之条。”太常王彪之以为： “婚礼不乐。鼓吹亦乐之总名。《仪 注》所以无者，依婚礼。今宜备设而 不作。”时用此议。

永和二年纳后，议贺不。王述 云：“婚是嘉礼。《春秋传》曰： ‘娶者大吉，非常吉。’又《传》 曰：‘郑子罕如晋，贺夫人。’邻国 犹相贺，况臣下邪！如此，便应贺， 但不在三日内耳。今因庙见成礼而 贺，亦是一节也。”王彪之议云： “婚礼不乐不贺，《礼》之明文。 《经》文，又《传》不云礼也。 《礼》，取妇三日不举乐，明三日之 后自当乐。至于不贺，无三日之断， 恐三日之后故无应贺之礼。”又云： “《礼记》所以言贺取妻者，是因就 酒食而有庆语也。愚谓无直相贺之 体，而有礼贶共庆会之义，今世所共 行。”于时竟不贺。

穆帝纳后欲用九月，九月是忌 月。范汪问王彪之，答云：“礼无忌 月，不敢以所不见，便谓无之。”博 士曹耽、荀讷等并谓无忌月之文，不 有忌岁。”

太元十二年，台符问“皇太子既 拜庙，朝臣奉贺，应上礼与不？国子 博士车胤云：“百辟卿士，咸预盛 礼，展敬拜伏，不须复上礼。惟方伯 牧守，不睹大礼，自非酒牢贡羞，无 以表其乃诚，故宜有上礼。犹如元正 大庆，方伯莫不上礼，朝臣奉璧而 已。”太学博士庾弘之议：“案咸宁 三年始平、濮阳诸王新拜，有司奏依 故事，听京城近臣诸王公主应朝贺者 复上礼。今皇太子国之储副，既已崇 建，普天同庆。谓应上礼奉贺。”徐 邈同。又引一有元良，庆在于此。封 也。

江左以来，太子婚，纳徵礼用玉 璧一，兽皮二，未详何所准况。或者 兽取其威猛有班彩，玉以象德而有温 润。寻珪璋亦玉之美者，豹皮采蔚以 譬君子。王肃纳徵辞云：“玄纁束 帛，俪皮雁羊。”前汉聘后，黄金二 百斤，马十二匹，亦无用羊之旨。郑 氏《婚物赞》曰“羊者祥也”，然则 婚之有羊，自汉末始也。王者六礼， 尚未用焉。是故太康中有司奏：“太 子婚，纳徵用玄纁束帛，加羊马二 驷。”

武帝泰始十年，将聘拜三夫人、 九嫔。有司奏：“礼，皇后聘以谷 珪，无妾媵礼贽之制。”诏曰：“拜 授可依魏氏故事。”于是临轩，使使 持节兼太常拜三夫人，兼御史中丞拜 九嫔。

汉魏之礼云，公主居第，尚公主 者来第成婚。司空王朗以为不可，其 后乃革。太元中，公主纳徵以兽豹皮 各一具礼，岂谓婚礼不辨王公之序， 故取兽豹以尊崇其事乎！

《礼》有三王养老胶庠之文，飨 射饮酒之制，周末沦废。汉明帝永平 二年三月，帝始率群臣躬养三老五更 于辟雍，行大射之礼。郡国县道行乡 饮酒于学校，皆祠先圣先师周公孔 贵乡公甘露二年，天子亲帅群司行养 老之礼。于是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 五更。其《仪注》不存，然汉礼犹 在。

武帝泰始六年十二月，帝临辟 雍，行乡饮酒之礼。诏曰：“礼仪之 废久矣，乃今复讲肄旧典。”赐太常 绢百匹，丞、博士及学生牛酒。咸宁 三年，惠帝元康九年，复行其礼。

魏正始中，齐王每讲经遍，辄使 太常释奠先圣先师于辟雍，弗躬亲。 及惠帝明帝之为太子，及愍怀太子讲 经竟，并亲释奠于太学，太子进爵于 太学在水南悬远，有司议依升平元 年，于中堂权立行太学。于时无复国 子生，有司奏：“应须复二学生百二 十人。太学生取见人六十，国子生权 铨大臣子孙六十人，事讫罢。”奏 可。释奠礼毕，会百官六品以上。

汉仪，季春上巳，官及百姓皆禊 于东流水上，洗濯祓除去宿垢。而自 魏以后，但用三日，不以上巳也。晋 中朝公卿以下至于庶人，皆禊洛水之 侧。赵王伦篡位，三日会天泉池，诛 张林。怀帝亦会天泉池，赋诗。陆机 云：“天泉池南石沟引御沟水，池西 于钟山立流杯曲水，延百僚，皆其事 也。九月九日，马射。或说云“秋， 金之节，讲武习射，象立秋之礼 也”。

志第十二
乐上
夫性灵之表，不知所以发于咏 歌；感动之端，不知所以关于手足。 生于心者谓之道，成于形者谓之用。 譬诸天地，其犹影响，百兽率舞，而 况于人乎！美其和平而哀其丧乱，以 兹援律，乃播其声焉。

农瑟羲琴，倕钟和磬，达灵成 远。殷氏不纲，遗风馀孽，淫奏既 兴，雅章奔散，《英》《茎》之制， 盖已微矣。孔子曰：“人能弘道，非 道弘人。”周始二《南》，《风》兼 六代。昔黄帝作《云门》，尧作《咸 池》，舜作《大韶》，禹作《大 夏》，殷作《大濩》，周作《大 武》，所谓因前王之礼，设俯仰之 容，和顺积中，英华发外。《书》称 命夔典乐，教胄子，则《周官》所谓 奏大吕，歌黄钟。天贶来下，人祗动 色，抑扬周监，以弘雅音。及褒艳兴 灾，平王逢乱，礼废亲疏，乐沈河 海。是以延陵季子闻歌《小雅》曰： 侯聆古乐而恐卧，晋平公听新声而忘 食，先王之道，渐以陵夷。八方殊 风，九州异则。秦氏并吞，遂专刑 宪，至于弦歌《诗》《颂》，干戚旄 羽，投诸烟火，扫地无遗。

汉祖提剑寰中，削平天下，文匪 躬于德化，武有心于制作。太后摈儒 家之道，大臣排贾氏之言，搢绅先生 所以长叹，而子政、仲舒犹不能已 也。炎汉中兴，明皇帝即位，表圭景 而陈《清庙》，树槐阴而疏璧流；祀 光武于明堂，以配上帝；召桓荣于太 学，袒而割牲；济济焉，皇皇焉，有 礼，旁求图谶，道邻《雅》《颂》， 事迩中和。其有五方之乐者，则所谓 “大乐九变，天神可得而礼”也。其 有宗庙之乐者，则所谓“肃雍和鸣， 先祖是听”者也。其有社稷之乐者， 则所谓“琴瑟击鼓，以迓田祖”者 也。其有辟雍之乐者，则所谓“移风 易俗，莫善于乐”者也。其有黄门之 乐者，则所谓“宴乐群臣，蹲蹲舞 我”者也。其有短箫之乐者，则所谓 “王师大捷，令军中凯歌”者也。

魏武挟天子而令诸侯，思一戎而 匡九服，时逢吞灭，宪章咸荡。及削 有损益，爱玩在乎雕章。是以王粲等 各造新诗，抽其藻思，吟咏神灵，赞 扬来飨。

武皇帝采汉魏之遗范，览景文之 垂则，鼎鼐唯新，前音不改。泰始九 年，光禄大夫荀勖始作古尺，以调声 韵，仍以张华等所制高文，陈诸下 管。永嘉之乱，伶官既减，曲台宣 榭，咸变污莱。虽复《象舞》歌工， 自胡归晋，至于孤竹之管，云和之 瑟，空桑之琴，泗滨之磬，其能备 者，百不一焉。夫人受天地之灵，蕴 菁华之气，刚柔递用，哀乐分情。经 乘流不反。是以楚王升轻轩于彭蠡， 汉顺听鸣鸟于樊衢。圣人功成作乐， 化平裁曲，乃扬节奏，以暢中和，饰 其欢欣，止于哀思者也。
凡乐之道，五声、八音、六律、 十二管，为之纲纪云。
五声：宫为君，宫之为言中也。 中和之道，无往而不理焉。商为臣， 商之为言强也，谓金性之坚强也。角 为民，角之为言触也，谓象诸阳气触 物而生也。徵为事，徵之为言止也， 言物盛则止也。羽为物，羽之为言舒 也，言阳气将复，万物孳育而舒生 其宫声，使人温良而宽大；闻其商 声，使人方廉而好义；闻其角声，使 人恻隐而仁爱；闻其徵声，使人乐养 而好施；闻其羽声，使人恭俭而好 礼。

八音，八方之风也。乾之音石， 其风不周。坎之音革，其风广莫。艮 之音匏，其风融。震之音竹，其风明 庶。巽之音木，其风清明。离之音 丝，其风景。坤之音土，其风凉。兑 之音金，其风阊阖。

阳六为律，谓黄钟、太蔟、姑 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六为吕， 之为言法也，言阳气施生各有法也； 吕之为言助也，所以助成阳功也。

正月之辰谓之寅，寅者津也，谓 生物之津涂也。二月之辰名为卯，卯 者茂也，言阳气生而孳茂也。三月之 辰名为辰，辰者震也，谓时物尽震动 而长也。四月之辰谓为巳，巳者起 也，物至此时毕尽而起也。五月之辰 谓为午，午者长也，大也，言物皆长 大也。六月之辰谓之未，未者味也， 言时万物向成，有滋味也。七月之辰 谓为申，申者身也，言时万物身体皆 成就也。八月之辰谓为酉，酉者緧 月之辰谓为亥，亥者劾也，言时阴气 劾杀万物也。十一月之辰谓为子，子 者孳也，谓阳气至此更孳生也。十二 月之辰谓为丑，丑者纽也，言终始之 际，以纽结为名也。

十一月之管谓之黄钟，黄者，阴 阳之中色也。天有六气，地有五才， 而天地数毕焉。或曰，冬至德气为 土，土色黄，故曰黄钟。正月之管谓 为太蔟，蔟者蔟也，谓万物随于阳气 太蔟而生也。三月之管名为姑洗，姑 洗者：姑，枯也；洗，濯也，谓物生 新洁，洗除其枯，改柯易叶也。五月 起，相宾敬也。七月之管名为夷则， 夷，平也；则，法也，谓万物将成， 平均皆有法则也。九月之管名为无 射，射者出也，言时阳气上升，万物 收藏无复出也。十二月之管名为大 吕，吕者助也，谓阳气方之，阴气助 也。十月之管名为应钟，应者和也， 谓岁功皆成，应和阳功，收而聚之 也。八月之管名为南吕，南者任也， 谓时物皆秀，有怀任之象也。六月之 管名为林钟，林者茂也，谓时物茂盛 于野也。四月之管名为仲吕者，吕， 助也，谓阳气盛长，阴助成功也。二

汉自东京大乱，绝无金石之乐， 乐章亡缺，不可复知。及魏武平荆 州，获汉雅乐郎河南杜夔，能识旧 法，以为军谋祭酒，使创定雅乐。时 又有散骑侍郎邓静、尹商善训雅乐， 歌师尹胡能歌宗庙郊祀之曲，舞师冯 肃、服养晓知先代诸舞，夔悉总领 之。远详经籍，近采故事，考会古 乐，始设轩悬钟磬。而黄初中柴玉、 左延年之徒，复以新声被宠，改其声 韵。
及武帝受命之初，百度草创。泰 始二年，诏郊祀明堂礼乐权用魏仪，
已，使傅玄为之词云。
祀天地五郊夕牲歌

天命有晋，穆穆明明。我其夙 夜，祗事上灵。常于时假，迄用其 成。于荐玄牡，进夕其牲。崇德作 乐，神祇是听。
祀天地五郊迎送神歌
宣文蒸哉，日靖四方。永言保 之，夙夜匪康。光天之命，上帝是 皇。嘉乐殷荐，灵祚景祥。神祗降 假，享福无疆。
飨天地五郊歌
天祚有晋，其命惟新。受终于
神。丕显遗烈，之德之纯。享其玄 牡，式用肇禋。神祗来格，福禄是 臻。

时迈其犹，昊天子之。祐享有 晋，肇庶戴之。畏天之威，敬授人 时。丕显丕承，于犹绎思。皇极斯 建，庶绩咸熙。庶几夙夜，惟晋之 祺。

宣文惟后，克配彼天。抚宁四 海，保有康年。于乎缉熙，肆用靖 民。爰立典制，爰修礼纪。作民之 极，莫匪资始。克昌厥后，永言保 之。
天地郊明堂夕牲歌

皇矣有晋，时迈其德。受终于 天，光济万国。万国既光，神定厥 祥。虔于郊祀，祗事上皇。祗事上 皇，百福是臻。巍巍祖考，克配彼 天。嘉牲匪歆，德馨惟飨。受天之 祐，神化四方。
天地郊明堂降神歌
于赫大晋，应天景祥。二帝迈 德，宣此重光。我皇受命，奄有万 方。郊祀配享，礼乐孔章。神祗嘉 享，祖考是皇。克昌厥后，保祚无 疆。

天郊飨神歌 整泰坛，礼皇神。精气感，百灵 宾。蕴硃火，缭芳薪。紫烟游，冠青 云。神之体，靡象形。旷无方，幽以 清。神之来，光景昭。听无闻，视无 兆。神之至，举歆歆。灵爽协，动余 心。神之坐，同欢娱。泽云翔，化风 舒。嘉乐奏，文中声。八音谐，神是 听。咸契齐，并芬芳。烹牷牲，享玉 觞。神悦飨，歆禋祀。祐大晋，降繁 祉。作京邑，广四海。保天年，穷地 纪。
地郊飨神歌
整泰折，竢皇祗。众神感，群灵 仪。阴祀设，吉礼施。夜将极，时未 移。祗之体，无形象。潜泰幽，洞忽 荒。祗之出，薆若有。灵无远，天下 母。祗之来，遗光景。昭若存，终冥 冥。祗之至，举欣欣。舞象德，歌成 文。祗既坐，同欢豫。泽雨施，化云 布。乐八变，声教敷。物咸亨，祗是 娱。齐既洁，侍者肃。玉觞进，咸穆 穆。飨嘉豢，歆德馨。祚有晋，暨群 生。溢九壤，格天庭。保万寿，延亿 龄。
明堂飨神歌
经始明堂，享祀匪懈。于皇烈 考，光配上帝。赫赫上帝，既高既 崇。圣考是配，明德显融。率土敬 职，万方来祭。常于时假，保祚永 世。
祠庙夕牲歌

我夕我牲，猗欤敬止。嘉豢孔 时，供兹享祀。神鉴厥诚，博硕斯 歆。祖考降飨，以虞孝孙之心。
祠庙迎送神歌
呜呼悠哉，日监在兹。以时享 祀，神明降之。神明斯降，既祐飨 之。祚我无疆，受天之祜。赫赫太 上，巍巍圣祖。明明烈考，丕承继 序。
祠征西将军登歌
经始宗庙，神明戾止。申锡无 疆，祗承享祀。假哉皇祖，绥予孙 子。燕及后昆，锡兹繁祉。
祠豫章府君登歌

嘉乐肆筵，荐祀在堂。皇皇宗 庙，乃祖乃皇。济济辟公，相予蒸 尝。享祀不忒，降福穰穰。
祠颍川府君登歌
于邈先后，实司于天。显矣皇 祖，帝祉肇臻。本枝克昌，资始开 元。惠我无疆，享祚永年。
祠京兆府君登歌
于惟曾皇，显显令德。商明清 亮，匪竞柔克，保乂命祐，基命惟 则。笃生圣祖，光济四国。

祠宣皇帝登歌
于铄皇祖，圣德钦明。勤施四 方，夙夜敬止。载敷文教，载扬武 烈。匡定社稷，龚行天罚。经始大 业，造创帝基。畏天之命，于时保 之。
祠景皇帝登歌
执竞景皇，克明克哲。旁作穆 穆，惟祗惟畏。纂宣之绪，耆定厥 功。登此隽乂，纠彼群凶。业业在 位，帝既勤止。惟天之命，于穆之 已。
祠文皇帝登歌 于皇时晋，允文文皇，聪明睿 迩，简授英贤。创业垂统，勋格皇 天。
祠庙飨神歌二篇
曰晋是常，享祀时序。宗庙致 敬，礼乐具举。惟其来祭，普天率 土。牺樽既奠，清酤既载。亦有和 羹，荐羞斯备。蒸蒸永慕，感时兴 思。登歌奏舞，神乐其和。祖考来 格，祐我邦家。溥天之下，罔不休 嘉。

肃肃在位，济济臣工。四海来 格，神仪有容。钟鼓振，管弦理，舞 礼。理管弦，振鼓钟，舞象德，歌咏 功，神胥乐兮！肃肃在位，有来雍 雍。穆穆天子，相维辟公。礼有仪， 乐有则，舞象功，歌咏德，神胥乐 兮！

杜夔传旧雅乐四曲，一曰《鹿 鸣》，二曰《驺虞》，三曰《伐 檀》，四曰《文王》，皆古声辞。及 太和中，左延年改夔《驺虞》、《伐 檀》、《文王》三曲，更自作声节， 其名虽存，而声实异。唯因夔《鹿 鸣》，全不改易。每正旦大会，太尉 奉璧，群后行礼，东厢雅乐常作者是 鸣》同。第二曰《巍巍篇》，咏文 帝，用延年所改《驺虞》声。第三日 《洋洋篇》，咏明帝，用延年所改 《文王》声。第四曰复用《鹿鸣》。 《鹿鸣》之声重用，而除古《伐 檀》。及晋初，食举亦用《鹿鸣》。 至泰始五年，尚书奏，使太仆傅玄、 中书监荀勖、黄门侍郎张华各造正旦 行礼及王公上寿酒、食举乐歌诗。荀 勖云：‘魏氏行礼、食举，再取周诗 《鹿鸣》以为乐章。又《鹿鸣》以宴 嘉宾，无取于朝，考之旧闻，未知所 应。”勖乃除《鹿鸣》旧歌更作行礼 诗，合十三篇。又以魏氏歌诗或二 言，或三言，或四言，或五言，与古 诗不类，以问司律中郎将陈颀。颀 曰：“被之金石，未必皆当。”故勖 造晋歌，皆为四言，唯王公上寿酒一 篇为三言五言焉。张华以为“魏上 寿、食举诗及汉氏所施用，其文句长 短不齐，未皆合古。盖以依咏弦节， 本有因循，而识乐知音，足以制声度 曲，法用率非凡近之所能改。二代三 京，袭而不变，虽诗章辞异，兴废随 时，至其韵逗留曲折，皆系于旧，有 由然也。是以一皆因就，不敢有所改 列之云。

四厢乐歌
正旦大会行礼歌成公绥

穆穆天子，光临万国。多士盈 朝，莫匪俊德。流化罔极，王猷允 塞。嘉会置酒，嘉宾充庭。羽旄曜宸 极，钟鼓振泰清。百辟朝三朝，彧彧 明仪形。济济锵锵，金声玉振。

礼乐具，宴嘉宾。眉寿祚圣皇， 景福惟日新。群后戾止，有来雍雍。 献酬纳贽，崇此礼容。丰羞万俎，旨 酒千钟。嘉乐尽宴乐，福禄咸攸同。 世泰平。至治哉，乐无穷。元首聪 明，股肱忠。澍丰泽，扬清风。

嘉瑞出，灵应彰。麒麟见，凤皇 翔。醴泉涌，流中唐。嘉禾生，穗盈 箱。降繁祉，祚圣皇。承天位，统万 国。受命应期，授圣德，四世重光。 宣开洪业，景克昌，文钦明，德弥 彰。肇启晋邦，流祚无疆。

泰始建元，凤皇龙兴。龙兴伊 何，享祚万乘。奄有八荒，化育黎 蒸。图书既焕，金石有徵。德光大， 道熙隆。被四表，格皇穹。奕奕万 嗣，明明显融，高朗令终。保兹永 祚，与天比崇。

圣皇君四海，顺人应天期。三叶 合重光，泰始开洪基。明曜参日月， 功化侔四时。宇宙清且泰，黎庶咸雍 熙，善哉雍熙！

惟天降命，翼仁祐圣。于穆三 皇，载德弥盛。总齐璇玑，光统七 政。百揆时序，化若神圣。四海同 风，兴至仁。济民育物，拟陶均。拟 陶均，垂惠润。皇皇群贤，峨峨英 隽。德化宣，芬芳播来胤。播来胤， 垂后昆。清庙何穆穆，皇极辟四门。 皇极辟四门，万机无不综。亹亹翼 翼，乐不及荒，饥不遑食。大礼既 行，乐无极。
旌。披庆云，廕繁荣。览八极，游天 庭。顺天地，和阴阳。序四时，曜三 光。张帝纲，正皇纲。播仁风，流惠 康。迈洪化，振灵威。怀万方，纳九 夷。朝阊阖，宴紫微。建五旗，罗钟 虡。列四悬，奏《韶》《武》。铿金 石，扬旌羽。纵八佾，《巴渝舞》。 咏雅颂，和律吕。于胥乐，乐圣主。

化荡荡，清风泄。总英雄，御俊 杰。开宇宙，扫四裔。光缉熙，美圣 哲。超百代，扬休烈。流景祚，显万 世。
皇皇显祖，翼世佐时。宁济六 合，受命应期。神武鹰扬，大化咸 熙。廊开皇衢，用成帝基。
光光景皇，无竞惟烈。匡时拯 俗，休功盖世。宇宙既康，九域有 截。天命降监，启祚明哲。

穆穆烈考，克明克隽。实天生 德，诞应灵运。肇建帝业，开国有 晋。载德奕世，垂庆洪胤。

明明圣帝，龙飞在天。与灵合 契，通德幽玄。仰化青云，俯育重 川。受灵之祐，于万斯年。
正旦大会王公上寿酒歌荀勖
践元辰，延显融。献羽觞，祈令 终。我皇寿而隆，我皇茂而嵩。本枝 奋百世，休祚钟圣躬。
食举乐东西厢歌荀勖

煌煌七曜，重明交暢。我有嘉 宾，是应是贶。邦政既图，接以大 飨。人之好我，式遵德让。

宾之初筵，蔼蔼济济。既朝乃 宴，以洽百礼。颁以位叙，或庭或 陛。登傧台叟，亦有兄弟。胥子陪 寮，宪兹度楷。观颐养正，降福孔 偕。

昔我三后，大业是维。今我圣 皇，焜炔前晖。奕世重规，明照九 畿。思辑用光，时罔有违。陟禹之 迹，莫不来威。天被显禄，福履是 绥。

赫矣太祖，克广明德。廊开宇 宙，正世立则。变化不经，民无瑕 慝。创业垂统，兆我晋国。

烈文伯考，时维帝景。夷险平 乱，威而不猛。御衡不迷，皇涂焕 景。七德咸宣，其宁惟永。

猗欤盛欤！先皇圣文。则天作 孚，大哉为君。慎徽五典，帝载是 勤。文武发挥，茂建嘉勋。修己济 治，民用宁殷。怀远烛幽，玄教氤 氲。善世不伐，服事三分。德博化 隆，道昌无垠。

隆化洋洋，帝命溥将。登我晋 福，骏发其祥。三朝习吉，终然允 臧。其臧维何，总彼万方。元侯列 辟，四岳籓王。时见世享，率兹有 常。旅揖在庭，嘉客在堂。宋卫既 臻，陈留山阳。有宾有使，观国之 光。贡贤纳计，献璧奉璋。保祐命 之，申锡无疆。

振鹭于飞，鸿渐其翼。京邑穆 穆，四方是式。无竞维人，王纲允 敕。君子来朝，言观其极。

暠郧大君，民之攸暨。信理天 工，惠康不匮。将远不仁，训以醇 粹。幽明有伦，俊乂在位。九族既 物，灵心隆贵。敷奏谠言，纳以无 讳。树之典象，诲之义类。上教如 风，下应如卉。一人有废，群萌以 遂。我后宴喜，令问不坠。

既宴既喜，翕是万邦。礼仪卒 度，物有其容。晰晰庭燎，喤々鼓 钟。笙磬咏德，万舞象功。八音克 谐，俗易化从。其和如乐，庶品时 邕。

时邕斌斌，六合同尘。往我祖 宣，威静殊邻。首定荆楚，遂平燕 秦。亹亹文皇，迈德流仁。爰造草 昧，应乾顺民。灵瑞告符，休徵响 陈。韩濊进乐，宫徵清钧。西旅献 獒，扶南效珍。蛮裔重译，玄齿文 身。我皇抚之，景命惟新。

愔愔嘉会，有闻无声。清酤既 奠，笾豆既升。礼充乐备，箫《韶》 九成。恺乐饮酒，酣而不盈。率土欢 豫，邦国以宁。王猷允塞，万载无 倾。
冬至初岁小会歌张华
日月不留，四气回周。节庆代 序，万国同休。庶尹群后，奉寿升 朝。我有寿礼，式宴百僚。繁肴绮 滞，训之德音。乃宣乃训，配享交 泰。永载仁风，长抚无外。
宴会歌张华
亹亹我皇，配天垂光。留精日 昃，经览无方。听朝有暇，延命众 臣。冠盖云集，樽俎星陈。肴蒸多 品，八珍代变。羽爵无算，究乐极 宴。歌者流声，舞者投袂。动容有 节，丝竹并设。宜扬四体，繁手趣 挚。欢足发和，酣不忘礼。好乐无 荒，翼翼济济。
命将出征歌张华
重华隆帝道，戎蛮或不宾。徐夷
寇虐动四垠。豺狼染牙爪，群生号穹 旻。元帅统方夏，出车抚凉秦。众贞 必以律，臧否实在人。威信加殊类， 疏逖思自亲。单醪岂有味，挟纩感至 仁。武功尚止戈，七德美安民。远迹 由斯举，永世无风尘。
劳还师歌张华
玁犭允背天德，构乱扰邦畿。戎 车震朔野，群帅赞皇威。将士齐心 旅，感义忘其私。积势如　郭弩，赴 节如发机。嚣声动山谷，金光曜素 晖。挥戈陵劲敌，武步蹈横尸。鲸鲵 皆授首，北土永清夷。昔往冒隆暑， 归。
中宫所歌张华
先王统大业，玄化渐八维。仪刑 孚万邦，内训隆壸闱。皇英垂帝典， 《大雅》咏三妃。执德宣隆教，正位 理厥机。含章体柔顺，帅礼蹈谦祗。 《螽斯》弘慈惠，《樛木》逮幽微。 徽音穆清风，高义邈不追。遗荣参日 月，百世仰余晖。
宗亲会歌张华
族燕明礼顺，啜食序亲亲。骨肉 散不殊，昆弟岂他人。本枝笃同庆， 式宴尽酣娱，饮御备羞珍。和乐既宣 洽，上下同欢欣。德教加四海，敦睦 被无垠。

泰始九年，光禄大夫荀勖以杜夔 所制律吕，校太乐、总章、鼓吹八 音，与律吕乖错，乃制古尺，作新律 吕，以调声韵。事具《律历志》。律 成，遂班下太常，使太乐、总章、鼓 吹、清商施用。勖遂典知乐事，启朝 士解音律者共掌之。使郭夏、宋识等 造《正德》、《大豫》二舞，其乐章 亦张华之所作云。

正德舞歌张华
日皇上天，玄鉴惟光。神器周 回，五德代章。祚命于晋，世有哲 王。弘济区夏，陶甄万方。大明垂 曜，旁烛无疆。蚩蚩庶类，风德永 康。皇道惟清，礼乐斯经。金石在 悬，万舞在庭。象容表庆，协律被 声。轶《武》超《濩》，取节《六 英》。同进退让，化渐无形。大和宣 洽，通于幽冥。
大豫舞歌张华
惟天之命，符运有归。赫赫大 晋，三后重晖。继明绍世，光抚九 围。我皇绍期，遂在璇玑。群生属 命，奄有庶邦。慎徽五典，玄教遐 隆。仁及草木，惠加昆虫。亿兆夷 人，悦仰皇风。丕显大业，永世弥 崇。

荀勖又作新律笛十二枚，以调律 吕，正雅乐，正会殿庭作之，自谓宫 商克谐，然论者犹谓勖暗解。时阮咸 妙达八音，论者谓之神解。咸常心讥 勖新律声高，以为高近哀思，不合中 和。每公会乐作，勖意咸谓之不调， 以为异己，乃出咸为始平相。后有田 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勖以校己所 治钟鼓金石丝竹，皆短校一米，于此 伏咸之妙，复徵咸归。勖既以新律造 石，以施郊庙。寻值丧乱，莫有记之 者。

汉高祖自蜀汉将定三秦，阆中范 因率賨人以从帝，为前锋。及定秦 中，封因为阆中侯，复賨人七姓。其 俗喜舞，高祖乐其猛锐，数观其舞， 后使乐人习之。阆中有渝水，因其所 居，故名曰《巴渝舞》。舞曲有《矛 渝本歌曲》、《安弩渝本歌曲》、 《安台本歌曲》、《行辞本歌曲》， 总四篇。其辞既古，莫能晓其句度。 魏初，乃使军谋祭酒王粲改创其词。 粲问巴渝帅李管、种玉歌曲意，试使 曲》、《安台新福歌曲》、《行辞新 福歌曲》，《行辞》以述魏德。黄初 三年，又改《巴渝舞》曰《昭武 舞》。至景初元年，尚书奏，考览三 代礼乐遗曲，据功象德，奏作《武 始》、《咸熙》、《章斌》三舞，皆 执羽龠。及晋又改《昭武舞》曰《宣 武舞》，《羽龠舞》曰《宣文舞》。 咸宁元年，诏定祖宗之号，而庙乐乃 停《宣武》、《宣文》二舞，而同用 荀勖所使郭夏、宋识等所造《正 德》、《大豫》二舞云。

志第十三
乐下
永嘉之乱，海内分崩，伶官乐 器，皆没于刘、石。江左初立宗庙， 尚书下太常祭祀所用乐名。太常贺循 答云：“魏氏增损汉乐，以为一代之 礼，未审大晋乐名所以为异。遭离丧 乱，旧典不存。然此诸乐皆和之以钟 律，文之以五声，咏之于歌辞，陈之 咏，周人之旧也。自汉氏以来，依仿 此礼，自造新诗而已。旧京荒废，今 既散亡，音韵曲折，又无识者，则于 今难以意言。”于时以无雅乐器及伶 人，省太乐并鼓吹令。是后颇得登 歌，食举之乐，犹有未备。太宁末， 明帝又访阮孚等增益之。咸和中，成 帝乃复置太乐官，鸠集遗逸，而尚未 有金石也。庾亮为荆州，与谢尚修复 雅乐，未具而亮薨。庾翼、桓温专事 军旅，乐器在库，遂至朽坏焉。及慕 容亻隽平冉闵，兵戈之际，而鄴下乐 人亦颇有来者。永和十一年，谢尚镇 慕容氏所得乐声又入关右。太元中， 破苻坚，又获其乐工杨蜀等，闲习旧 乐，于是四厢金石始备焉。乃使曹 毗、王珣等增造宗庙歌诗，然郊祀遂 不设乐。今列其词于后云。
歌宣帝曹毗
于赫高祖，德协灵符。应运拨 乱，厘整天衢。勋格宇宙，化动八 区。肃以典刑，陶以玄珠。神石吐 瑞，灵芝自敷。肇基天命，道均唐 虞。
歌景帝曹毗
景皇承运，纂隆洪绪。皇罗重
楚。乃整元戎，以膏齐斧。亹亹神 算，赫赫王旅。鲸鲵既平，功冠帝 宇。
歌文帝曹毗
太祖齐圣，王猷诞融。仁教四 塞，天基累崇。皇室多难，严清紫 宫。威厉秋霜，惠过春风。平蜀夷 楚，以文以戎。奄有参墟，声流无 穷。
歌武帝曹毗
于穆武皇，允龚钦明。应期登 禅，龙飞紫庭。百揆时序，听断以
声。 歌元帝曹毗

运屯百六，天罗解贯。元皇勃 兴，网笼江汉。仰齐七政，俯平祸 乱。化若风行，泽犹雨散。沦光更 曜，金辉复焕。德冠千载，蔚有余 粲。
歌明帝曹毗
明明肃祖，阐弘帝祚。英风夙 发，清晖载路。奸逆纵忒，罔式皇 度。躬振硃旗，遂豁天步。宏猷允 塞，高罗云布。品物咸宁，洪基永 歌成帝曹毗

于休显宗，道泽玄播。式宣德 音，暢物以和。迈德蹈仁，匪礼不 过。敷以纯风，濯以清波。连理映 阜，鸣凤栖柯。同规放勋，义盖山 河。
歌康帝曹毗
康皇穆穆，仰嗣洪德。为而不 宰，雅音四塞。闲邪以诚，镇物以 默。威静区宇，道宣邦国。
歌穆帝曹毗
孝宗夙哲，休音久臧。如彼晨 离，耀景扶桑。垂训华幄，流润八
芳。 歌哀帝曹毗

于穆哀皇，圣心虚远。雅好玄 古，大庭是践。道尚无为，治存易 简。化若风行，时犹草偃。虽曰登 遐，徽音弥阐。愔愔《云》《韶》， 尽美尽善。
歌简文帝王珣
皇矣简文，于昭于天。灵明若 神，周淡如川。冲应其来，实与其 迁。亹亹心化，日用不言。易而有 亲，简而可传。观流弥远，求本逾 歌孝武帝王珣

天监有晋，钦哉烈宗。同规文 考，玄默允恭。威而不猛，约而能 通。神钲一震，九域来同。道积淮 海，雅颂自东。气陶醇露，化协时 雍。
四时祠祀曹毗
肃肃清庙，巍巍圣功。万国来 宾，礼仪有容。钟鼓振，金石熙。宣 兆祚，武开基。神斯乐兮！理管弦， 有来斯和。说功德，吐清歌。神斯乐 兮！洋洋玄化，润被九壤。民无不 悦，道无不往。礼有仪，乐有式。咏 九功，永无极。神斯乐兮！

汉时有《短箫铙歌》之乐，其曲 有《硃鹭》、《思悲翁》、《艾如 张》、《上之回》、《雍离》、《战 城南》、《巫山高》、《上陵》、 《将进酒》、《君马黄》、《芳 树》、《有所思》、《雉子班》、 《圣人出》、《上邪》、《临高 台》、《远如期》、《石留》、《务 成》、《玄云》、《黄爵行》《钓 竿》等曲，列于鼓吹，多序战阵之 事。

及魏受命，改其十二曲，使缪袭 为词，述以功德代汉。改《硃鹭》为 《楚之平》，言魏也。改《思悲翁》 张》为《获吕布》，言曹公东围临 淮，擒吕布也。改《上之回》为《克 官渡》，言曹公与袁绍战，破之于官 渡也。改《雍离》为《旧邦》，言曹 公胜袁绍于官渡，还谯收藏死亡士卒 也。改《战城南》为《定武功》，言 曹公初破鄴，武功之定始乎此也。改 《巫山高》为《屠柳城》，言曹公越 北塞，历白檀，破三郡乌桓于柳城 也。改《上陵》为《平南荆》，言曹 公平荆州也。改《将进酒》为《平关 中》，言曹公征马超，定关中也。改 《有所思》为《应帝期》，言文帝以 圣德受命，应运期也。改《芳树》为 《邕熙》，言魏氏临其国，君臣邕 和》，言明帝继体承统，太和改元， 德泽流布也。其余并同旧名。

是时吴亦使韦昭制十二曲名，以 述功德受命。改《硃鹭》为《炎精 缺》，言汉室衰，孙坚奋迅猛志，念 在匡救，王迹始乎此也。改《思悲 翁》为《汉之季》，言坚悼汉之微， 痛董卓之乱，兴兵奋击，功盖海内 也。改《艾如张》为《摅武师》，言 权卒父之业而征伐也。改《上之回》 为《乌林》，言魏武既破荆州，顺流 东下，欲来争锋，权命将周瑜逆击之 于乌林而破走也。改《雍离》为《秋 志图并兼，而权亲征，破之于皖也。 改《巫山高》为《关背德》，言蜀将 关羽背弃吴德，权引师浮江而擒之 也。改《上陵曲》为通荆州，言权与 蜀交好齐盟，中有关羽自失之愆，终 复初好也。改《将进酒》为《章洪 德》，言权章其大德，而远方来附 也。改《有所思》为《顺历数》，言 权顺箓图之符，而建大号也。改《芳 树》为《承天命》，言其时主圣德践 位，道化至盛也。改《上邪曲》为 《玄化》，言其时主修文武，则天而 行，仁泽流洽，天下喜乐也。其余亦 用旧名不改。

及武帝受禅，乃令傅玄制为二十 二篇，亦述以功德代魏。改《硃鹭》 为《灵之祥》，言宣帝之佐魏，犹虞 舜之事尧，既有石瑞之徵，又能用武 以诛孟达之逆命也。改《思悲翁》为 《宣受命》，言宣帝御诸葛亮，养威 重，运神兵，亮震怖而死也。改《艾 如张》为《征辽东》，言宣帝陵大海 之表，讨灭公孙氏而枭其首也。改 《上之回》为《宣辅政》，言宣帝圣 道深远，拨乱反正，网罗文武之才， 以定二仪之序也。改《雍离》为《时 运多难》，言宣帝致讨吴方，有征无 战也。改《战城南》为《景龙飞》， 玉衡》，言景帝一万国之殊风，齐四 海之乖心，礼贤养士，而纂洪业也。 改《上陵》为《文皇统百揆》，言文 帝始统百揆，用人有序，以敷太平之 化也。改《将进酒》为《因时运》， 言因时运变，圣谋潜施，解长蛇之 交，离群桀之党，以武济文，以迈其 德也。改《有所思》为《惟庸蜀》， 言文帝既平万乘之蜀，封建万国，复 五等之爵也。改《芳树》为《天 序》，言圣皇应历受禅，弘济大化， 用人各尽其才也。改《上邪》为《大 晋承运期》，言圣皇应箓受图，化象 神明也。改《君马黄》为《金灵 道行于天下也。改《雉子班》为《于 穆我皇》，言圣皇受禅，德合神明 也。改《圣人出》为《仲春振旅》， 言大晋申文武之教，畋猎以时也。改 《临高台》为《夏苗田》，言大晋畋 狩顺时，为苗除害也。改《远如期》 为《仲秋狝田》，言大晋虽有文德， 不废武事，顺时以杀伐也。改《石 留》为《顺天道》，言仲冬大阅，用 武修文，大晋之德配天也。改《务 成》为《唐尧》，言圣皇陟帝位，德 化光四表也。《玄云》依旧名，言圣 皇用人，各尽其材也。改《黄爵行》 兴，今圣皇受命，神雀来也。《钓 竿》依旧名，言圣皇德配尧舜，又有 吕望之佐，济大功，致太平也。其辞 并列之于后云。
灵之祥
灵之祥，石瑞章。旌金德，出西 方。天降命，授宣皇。应期运，时龙 骧。继大舜，佐陶唐。赞武文，建帝 纲。孟氏叛，据南疆。追有扈，乱五 常。吴寇叛，蜀虏强。交誓盟，连遐 荒。宣赫怒，奋鹰扬。震乾威，曜电 光。陵九天，陷石城。枭逆命，拯有 生。万国安，四海宁。

宣受命
宣受命，应天机，风云时动神龙 飞。御葛亮，镇雍梁。边境安，夷夏 康。务节事，勤定倾。揽英雄，保持 盈。深穆穆，赫明明。冲而泰，天之 经。养威重，运神兵。亮乃震毙，天 下安宁。
征辽东
征辽东，敌失据，威灵迈日域。 公孙既授首，群逆破胆，咸震怖。朔 北响应，海表景附。武功赫赫，德云 布。
宣辅政 宣皇辅政，圣烈深。拨乱反正，
肇创帝基，洪业垂。于铄明明，时赫 戏。功济万世，定二仪。定二仪，云 行雨施，海外风驰。
时运多难
时运多难，道教痡。天地变化， 有盈虚。蠢尔吴蛮，武视江湖。我皇 赫斯，致天诛。有征无战，弭其图。 天威横被，廓东隅。
景龙飞
景龙飞，御天威。聪鉴玄察，动 与神明协机。从之者显，逆之者灭 夷。文教敷，武功巍。普被四海，万 弗违。弗违祥，享世永长。猛以致 宽，道化光。赫明明，祚隆无疆。帝 绩惟期，有命既集，崇此洪基。
平玉衡
平玉衡，纠奸回。万国殊风，四 海乖。礼贤养士，羁御英雄，思心 齐。纂戎洪业，崇皇阶。品物咸亨， 圣敬日跻。聪鉴尽下情，明明综天 机。
文皇统百揆
文皇统百揆，继天理万方。武将 镇四隅，英佐盈朝堂，谋言协秋兰， 清风发其芳。洪泽所渐润，砾石为珪 外，六合并康乂。并康乂，遘兹嘉 会。在昔羲与农，大晋德斯迈。镇征 及诸州，为籓卫。功济四海，洪烈流 万世。
因时运
因时运，圣策施。长蛇交解，群 桀离。势穷奔吴，兽骑厉。惟武进， 审大计。时迈其德，清一世。
惟庸蜀
惟庸蜀，僭号天一隅。刘备逆帝 命，禅亮承其余。拥众数十万，窥隙 乘我虚。驿骑进羽檄，天下不遑居。 众士夫。爪牙应指受，腹心献良图。 良图协成文，大兴百万军。雷鼓震地 起，猛势陵浮云。逋虏畏天诛，面缚 造垒门。万里同风教，逆命称妾臣。 光建五等，纪纲天人。
天序
天序，应历受禅，承灵祜。御群 龙，勒螭武。弘济大化，英隽作辅。 明明统万机，赫赫镇四方，咎繇稷契 之畴，协兰芳。礼王臣，覆兆民。化 之如天与地，谁敢爱其身？
大晋承运期
大晋承运期，德隆圣皇。时清
天正玉衡。化行象神明，至哉道隆虞 与唐。元首敷洪化，百僚股肱并忠 良。时太康，隆隆赫赫，福祚盈无 疆。
金灵运
金灵运，天符发。圣徵见，参日 月。惟我皇，体神圣。受魏禅，应天 命。皇之兴，灵有徵。登大麓，御万 乘。皇之辅，若阚武。爪牙奋，莫之 御。皇之佐，赞清化。百事理，万邦 贺。神祗应，嘉瑞章。恭享礼，荐先 皇。乐时奏，磬管锵。鼓殷殷，钟锽 锽。奠樽俎，实玉觞。神歆飨，咸悦 教被万方。
于穆我皇
于穆我皇，盛德圣且明。受禅君 世，光济群生。普天率土，莫不来 庭。颙颙六合内，望风仰泰清。万国 雍雍，兴颂声。大化洽，地平而天 成。七政齐，玉衡惟平。峨峨佐命， 济济群英。夙夜乾乾，万机是经。虽 治兴，匪荒宁。谦道乐，冲不盈。天 地合德，日月同荣。赫赫煌煌，曜幽 冥。三光克从，于显天，垂景星。龙 凤臻，甘露宵零。肃神祗，祗上灵。 万物欣戴，自天效其成。

仲春振旅
仲春振旅，大致人，武教于时日 新。师执提，工执鼓。坐作从，节有 序。盛矣允文允武！搜田表祃，申法 誓。遂围禁，献社祭。允以时，明国 制。文武并用，礼之经。列车如战， 大教明，古今谁能去兵？大晋继天， 济群生。
夏苗田
夏苗田，运将徂。军国异容，文 武殊。乃命群吏，撰车徒，辩其号 名，赞契书。王军启八门，行同上帝 居。时路建大麾，云旗翳紫虚。百官 象其事，疾则疾，徐则徐。回衡旋 轸，罢阵弊车。献禽享祀，蒸蒸配有 虞。惟大晋，德参两仪，化云敷。 仲秋狝田

仲秋狝田，金德常纲。凉风清且 厉，凝露结为霜。白藏司辰，金隼时 鹰扬。鹰扬犹尚父，顺天以杀伐，春 秋时序。雷霆震威曜，进退由钲鼓。 致禽祀祊，羽毛之用充军府。赫赫大 晋德，芬烈陵三五。敷化以文，虽安 不废武。光宅四海，永享天之祜。
顺天道
顺天道，握神契，三时示，讲武 事。冬大阅，鸣镯振鼓铎，旌旗象虹 霓。文制其中，武不穷武。动军誓 众，礼成而义举。三驱以崇仁，进止 武，气陵青云。解围三面，杀不殄 群。偃旌麾，班六军。献享蒸，修典 文。嘉大晋，德配天。禄报功，爵俟 贤。飨燕乐，受兹百禄，寿万年。
唐尧
唐尧谘务成，谦谦德其兴。积渐 终光大，履霜致坚冰。神明道自成， 河海犹可凝。舜禹统百揆，元凯以次 升。禅让应大历，睿圣世相承。我皇 陟帝位，平衡正准绳。德化飞四表， 祥气见其徵。兴王坐俟旦，亡主恬自 矜。致远由近始，覆篑成山陵。披图 案先籍，有其证灵液。

玄云
玄云起丘山，祥气万里会。龙飞 何蜿蜿，凤翔何翙翙。昔在唐虞朝， 时见青云际。今亲游万国，流兴溢天 外。鹤鸣在后园，清音随风迈。成汤 隆显命，伊挚来如飞。周文猎渭滨， 遂载吕望归。符合如影响，先天天不 违。辍耕综地纲，解褐衿天维。元功 配二王，芬馨世所稀。我皇叙群才， 洪烈何巍巍。桓桓征四表，济济理万 机。神化感无方，髦才盈帝畿。丕显 惟昧旦，日新孔所谘。茂哉明圣德， 日月同光辉。
伯益
伯益佐舜禹，职掌山与川。德侔
翩。和鸣栖庭树，徘徊云日间。夏桀 为无道，密网施山河。酷祝振纤网， 当柰黄雀何。殷汤崇天德，去其三面 罗。逍遥群飞来，鸣声乃复和。硃雀 作南宿，凤皇统羽群。赤乌衔书至， 天命瑞周文。神雀今来游，为我受命 君。嘉祥致天和，膏泽隆青云。兰风 发芳气，盖世同其芬。
钓竿
钓竿何冉冉，甘饵芳且鲜。临川 运思心，微纶沈九泉。太公宝此术， 乃在《灵秘》篇。机变随物移，精妙 贯未然。游鱼惊著钓，潜龙飞戾天。 赋群形。退愿辅圣君，与神合其灵。 我君弘远略，天人不足并。天人初并 时，昧昧何芒芒。日月有徵兆，文象 兴二皇。蚩尤乱生灵，黄帝用兵征万 方。逮夏禹而德衰，三代不及虞与 唐。我皇盛德配尧舜，受禅即阼享天 祥。率土蒙祐，靡不肃，庶事康。庶 事康，穆穆明明。荷百禄，保无极， 永太平。

鼙舞，未详所起，然汉代已施于 燕享矣。傅毅、张衡所赋，皆其事 也。旧曲有五篇，一、《关东有贤 女》，二、《章和二年中》，三、 《殿前生桂树》，其辞并亡。曹植 《鼙舞诗序》云：“故汉灵帝西园鼓 吹有李坚者，能鼙舞，遭世荒乱，坚 播越关西，随将军段煨。先帝闻其旧 伎，下书召坚。坚年逾七十，中间废 而不为，又古曲甚多谬误，异代之 文，未必相袭，故依前曲作新歌五 篇。”及泰始中，又制其辞焉。其舞 故常二八，桓玄将僭位，尚书殿中郎 袁明子启增满八佾。泰始中歌辞今列 之后云。
鼙舞歌诗五篇
洪业篇当魏曲《明明魏皇帝》， 古曲《关东有贤女》。
宣文创洪业，盛德在泰始。圣皇 应灵符，受命君四海。万国何所乐？ 上有明天子。唐尧禅帝位，虞舜惟恭 己。恭己正南面，道化与时移。大赦 荡萌渐，文教被黄支。象天则地，体 无为。聪明配日月，神圣参两仪。虽 有三凶类，静言无所施。象天则地， 体无为。稷契并佐命，伊吕升王臣。 兰芷登朝肆，下无失宿人。声发响自 应，表立景来附。哮阚顺羁制，潜龙 升天路。备物立成器，变通极其数。 百事以时叙，万机有常度。训之以克 让，纳之以忠恕。群下仰清风，海外 同欢慕。象天则地，化云布。昔日贵 大朝士，夙夜综万机。万机无废理， 明明降训谘。臣譬列星景，君配朝日 辉。事业并通济，功烈何巍巍。五帝 继三皇，三皇世所归。圣德应期运， 天天地不能违。仰之弥已高，犹天不 可阶。将复御龙氏，凤皇在庭栖。
天命篇当魏曲《太和有圣帝》， 古曲《章和二年中》。
圣祖受天命，应期辅魏皇。入则 综万机，出则征四方。朝廷无遗理， 方表宁且康。道隆舜臣尧，积德逾太 王。孟度阻穷险，造乱天一隅。神兵 出不意，奉命致天诛。赦善罚有罪， 十余万，数来寇边疆。我皇迈神武， 执钺镇雍凉。亮乃畏天威，未战先仆 僵。盈虚自然运，时变故多艰。东征 陵海表，万里克朝鲜。受遗齐七政， 曹爽又滔天。群凶受诛殛，百禄咸来 臻。黄华应福始，王凌为祸先。
景皇篇当魏曲《魏历长》，古曲 《乐久长》。
景皇帝，聪明命世生，盛德参天 地。帝王道大，创基既已难，继世亦 未易。外则夏侯玄，内则张与李，三 凶构逆，乱帝纪。顺天行诛，穷其奸 宄。边将御其渐，潜谋不得起。罪人 纷。众小便成群，蒙昧恣心，治乱不 分。睿圣独断，济武常以文。顺天惟 废立，扫霓披浮云。云霓既已辟，清 和未几间，羽檄首尾至，变起东南 籓。俭钦为长蛇，外则凭吴蛮。万国 纷骚扰，戚戚天下惧不安。神武御六 军，我皇执钺征。俭钦起寿春，前锋 据项城。出其不意，并纵奇兵。奇兵 诚难御，庙胜实难支。两军不期遇， 敌退计无施。豹骑惟武进，大战沙阳 陂。钦乃亡魂走，奔虏若云披。天因 赦有罪，东土放鲸鲵。
大晋篇当魏曲《天生蒸民》，古 曲《四方皇》。
赫赫大晋，于穆文王。荡荡巍 巍，道迈陶唐。世称三皇五帝，及今 重其光。九德克明，文既显，武又 彰。思弘六合，兼济万方。内举元 凯，朝政以纲。外简武臣，时惟鹰 扬。靡顺不怀，逆命斯亡。仁配春 日，威逾秋霜。济济多士，同兹兰 芳。唐虞至治，四凶滔天。致讨俭 钦，罔不肃虔。化感海内，海外来 宾。献其声乐，并称妾臣。西蜀猾 夏，僭号方域。命将致讨，委国稽 服。吴人放命，冯海阻江。飞书告 喻，响应来同。先王建万国，九服为 籓卫。亡秦坏诸侯，序祚不二世。历 封界。莘莘文武佐，千秋遘嘉会。洪 泽溢区内，仁风翔海外。
明君篇当魏曲《为君既不易》， 古曲《殿前生桂树》。
明君御四海，听鉴尽物情。顾望 有谴罚，谒忠身必荣。兰芷出荒野， 万里升紫庭。茨草秽堂阶，扫截不得 生。能否莫相蒙，百官正其名。恭己 慎有为，有为无不成。暗君不自信， 群下执异端。正直罗浸润，奸臣夺其 权。虽欲尽忠诚，结舌不敢言。结舌 亦何惮，尽忠为身患。清流岂不洁， 飞尘浊其源。岐路令人迷，未远胜不 还。忠臣立君朝，正色不顾身。邪正 邪正各异津。忠臣遇明君，乾乾惟日 新。群目统在纲，众星共北辰。设令 遭暗主，斥退为凡人。虽薄供时用， 白茅犹为珍。冰霜昼夜结，兰桂摧为 薪。邪臣多端变，用心何委曲。便辟 顺情指，动随君所欲。偷安乐目前， 不问清与浊。积伪罔时主，养交以持 禄。言行恆相违，难餍甚谿谷。昧死 射乾没，觉露则灭族。

拂舞，出自江左。旧云吴舞，检 其歌，非吴辞也。亦陈于殿庭。杨泓 序云：“自到江南见《白符舞》，或 言《白凫鸠舞》，云有此来数十年 拂舞歌诗五篇
白鸠篇
翩翩白鸠，再飞再鸣。怀我君 德，来集君庭。白雀呈瑞，素羽明 鲜。翔庭舞翼，以应仁乾。皎皎鸣 鸠，或丹或黄。乐我君惠，振羽来 翔。东壁余光，鱼在江湖。惠而不 费，敬我微躯。策我良驷，习我驱 驰。与君周旋，乐道忘饥。我心虚 静，我志沾濡。弹琴鼓瑟，聊以自 娱。陵云登台，浮游太清。攀龙附 凤，自望身轻。

济济篇
暢暢飞舞气流芳，追念三五大绮 黄。去失有，时可行，去来时同此未 央。时冉冉，近桑榆，但当饮酒为欢 娱。衰老逝，有何期，多忧耿耿内怀 思，深池旷，鱼独希，愿得黄浦众所 依。恩感人，世无比，悲歌且舞无极 已。
独禄篇
独独禄禄，水深泥浊。泥浊尚 可，水深杀我。雍雍双雁，游戏田 畔。我欲射雁，念子孤散。翩翩浮 萍，得风摇轻。我心何合，与之同 并。空床低帏，谁知无人。夜衣锦 绣，谁别伪真。刀鸣鞘中，倚床无 贤。
碣石篇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淡 淡，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 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 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 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观沧 海》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 清，繁霜霏霏。鹍鸡晨鸣，雁过南 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耨鑮停 置，农收积场。逆旅整设，以通贾 月》

乡土不同，河朔隆塞。流澌浮 漂，舟船行难。锥不之地，丰籁深 奥。水竭不流，冰坚可蹈。士隐者 贫，勇侠轻非。心常叹怨，戚戚多 悲。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土不 同》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 雾，终为土灰。骥老伏枥，志在千 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 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 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龟虽 寿》

淮南王篇 淮南王，自言尊，百尺高楼与天 连。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 浆。汲寒浆，饮少年，少年窈窕何能 贤。扬声悲歌音绝天。我欲渡河河无 梁，愿作双黄鹄，还故乡。还故乡， 入故里，徘徊故乡，若身不已。繁舞 奇歌无不泰，徘徊桑梓游天外。

鼓角横吹曲。鼓，案《周礼》 “以ＧＷ鼓鼓军事”。角，说者云， 蚩尤氏帅魑魅与黄帝战于涿鹿，帝乃 始命吹角为龙鸣以御之。其后魏武北 征乌丸，越沙漠而军士思归，于是减 为中鸣，而尤更悲矣。

胡角者，本以应胡笳之声，后渐 诃兜勒》一曲。李延年因胡曲更造新 声二十八解，乘舆以为武乐。后汉以 给边将，和帝时，万人将军得用之。 魏晋以来，二十八解不复具存，用者 有《黄鹄》、《陇头》、《出关》、 《入关》、《出塞》、《入塞》、 《折杨柳》、《黄覃子》、《赤之 杨》、《望行人》十曲。

案魏晋之世，有孙氏善弘旧曲， 宋识善击节唱和，陈左善清歌，列和 善吹笛，郝索善弹筝，硃生善琵琶， 尤发新声。故傅玄著书曰：“人若钦 所闻而忽所见，不亦惑乎？设此六人 孙硃等之遗则也。

相和，汉旧歌也，丝竹更相和， 执节者歌。本一部，魏明帝分为二， 更递夜宿。本十七曲，硃生、宋职、 列和等复合之为十三曲。

但歌，四曲，出自汉世。无弦 节，作伎最先唱，一人唱，三人和。 魏武帝尤好之。时有宋容华者，清彻 好声，善唱此曲，当时之特妙。自晋 以来不复传，遂绝。

凡乐章古辞，今之存者，并汉世 街陌谣讴，《江南可采莲》、《乌生 杂曲并出江南，东晋以来，稍有增 广。

《子夜歌》者，女子名子夜，造 此声。孝武太元中，琅邪王轲之家有 鬼歌《子夜》，则子夜是此时以前人 也。

《凤将雏歌》者，旧曲也。应璩 《百一诗》云“言是《凤将雏》”， 然则其来久矣。《前溪歌》者，车骑 将军沈充所制。

《阿子》及《欢闻歌》者，穆帝 升平初，歌毕辄呼“阿子，汝闻 不？”语在《五行志》。后人衍其 婢有情，爱好甚笃，嫂捶挞婢过苦， 婢素善歌，而珉好捉白团扇，故制此 歌。
《懊憹歌》者，隆安初俗闻讹谣 之曲，语在《五行志》。
《长史变》者，司徒左长史王廞 临败所制。
凡此诸曲，始皆徒歌，即而被之 管弦。又有因丝竹金石，造歌以被 之，魏世三调歌辞之类是也。
《杯柈舞》，案太康中天下为 《晋世宁舞》，务手以接杯柈反覆 柈舞，而晋加之以杯，反覆之 也。
《公莫舞》，今之《巾舞》也。 相传云项庄剑舞，项伯以袖隔之，使 不得害汉高祖，且语项庄云“公 莫”！古人相呼曰公，言公莫害汉王 也。今之用巾盖像项伯衣袖之遗式。 然案《琴操》有《公莫渡河曲》，然 则其声所从来已久，俗云项伯，非 也。

《白纟宁舞》，案舞辞有巾袍之 言。纟宁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 晋《俳歌》又云：“皎皎白绪，节节 为双。”吴音呼绪为纟宁，疑白纟宁 即白绪也。
篇，《鼓舞伎》六曲，并陈于元会。

后汉正旦，天子临德阳殿受朝 贺，舍利从西方来，戏于殿前，激水 化成比目鱼，跳跃嗽水，作雾翳日。 毕，又化成龙，长八九丈，出水游 戏，炫耀日光。以两大丝绳系两柱 头，相去数丈，两倡女对舞，行于绳 上，相逢切肩而不倾。魏晋讫江左， 犹有《夏育扛鼎》、《巨象行乳》、 《神龟抃舞》、《背负灵岳》、《桂 树白雪》、《画地成川》之乐。

成帝咸康七年，尚书蔡谟奏： “八年正会仪注，惟作鼓吹钟鼓，其 教，至于吉凶殊断，不易之道也。今 四方观礼，陵有傧吊之位，庭奏宫悬 之乐，二礼兼用，哀乐不分，体国经 制，莫大于此”。诏曰：“今既以天 下体大，礼从权宜，三正之飨，宜尽 用吉礼也。至娱耳目之乐，所不忍 闻，故阙之耳。事之大者，不过上寿 酒，称万岁，已许其大，不足复阙钟 鼓鼓吹也。”

澄、逵又启：“今大礼虽降，事 吉于朝。然傧吊显于园陵，则未灭有 哀；礼服定于典文，义无尽吉。是以 咸宁之会，有撤乐之典，实先朝稽古 奏，遂阙起居之节，朝无磬制之音， 宾无蹈履之度，其于事义，不亦阙 乎！惟可量轻重，以制事中。”

散骑侍郎顾臻表曰：“臣闻圣王 制乐，赞扬政道，养以仁义，防其淫 佚，上享宗庙，下训黎元，体五行之 正音，协八风以陶物。宫声正方而好 义，角声坚齐而率礼，弦歌钟鼓金石 之作备矣。故通神至化，有率舞之 感，移风易俗，致和乐之极。末世之 伎，设礼外之观，逆行连倒，头足入 筥之属，皮肤外剥，肝心内摧，敦彼 行苇，犹谓勿践，矧伊生灵，而不侧 怆。加四海朝觐，言观帝庭，耳聆 足以蹋天，头以履地，反天地之至 顺，伤彝伦之大方。今夷狄对岸，外 御为急，兵食七升，忘身赴难，过泰 之戏，日廪五斗。方扫神州，经略中 甸，若此之事，不可示远。宜下太 常，纂备雅乐，箫《韶》九成，惟新 于盛运，功德颂声，永著于来叶，此 乃所以‘燕及皇天，克昌厥后’者 也。诸伎而伤人者，皆宜除之。流简 俭之德，迈康哉之咏，清风既行，下 应如草，此之谓也。愚管之诚，惟垂 采察！”于是除《高絙》、《紫 鹿》、《跂行》、《鳖食》及《齐王 卷衣》、《笮兒》等乐，又减其廪。 其后复《高絙》、《紫鹿》焉。

志第十四
职官
《书》曰：“唐虞稽古，建官惟 百。”所以奖导民萌，裁成庶政。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 执法在南宫之右，上相处端门之外， 而鸟龙居位，云火垂名，前史详之， 其以尚矣。黄帝置三公之秩，以亲黎 元，少昊配九扈之名，以为农正，命 卿通寒暑，大夫知人事，列士去其 私。”而成汤居亳，初置二相，以伊 尹、仲虺为之，凡厥枢会，仰承君 命。总及周武下车，成康垂则，六卿 分职，二公弘化，咸树司存，各题标 准，苟非其道，人弗虚荣。贻厥孙 谋，其固本也如此。及秦变周官，汉 遵嬴旧，或随时适用，或因务迁革， 霸王之典，义在于斯，既获厥安，所 谓得其时制者也。四征兴于汉代，四 安起于魏初，四镇通于柔远，四平止 于丧乱，其渡辽、凌江，轻车、强 弩，式扬遐外，用表攻伐，兴而复 十三年，罢汉台司，更置丞相，而以 曹公居之，用兼端揆。孙吴、刘蜀， 多依汉制，虽复临时命氏，而无忝旧 章。世祖武皇帝即位之初，以安平王 孚为太宰，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 保，司马望为太尉，何曾为司徒，荀 顗为司空，石苞为大司马，陈骞为大 将军，世所谓八公同辰，攀云附翼者 也。若乃成乎栋宇，非一枝之势；处 乎经纶，称万夫之敌。或牵羊以叶于 梦，或垂钓以申其道，或空桑以献其 术，或操版以启其心。卧龙飞鸿，方 金拟璧，秦奚、郑产，楚材晋用，斯 备天官。及兰卿受羁，贵公显戮，虽 复策名魏氏，而乃心皇晋。及文王纂 业，初启晋台，始置二卫，有前驱养 由之弩；及设三部，有熊渠佽飞之 众。是以武帝龙飞，乘兹奋翼，犹武 王以周之十乱而理殷民者也。是以泰 始尽于太康，乔柯茂叶，来居斯位； 自太兴讫于建元，南金北铣，用处兹 秩。虽未拟乎夔拊龙言，天工人代， 亦庶几乎任官惟贤，莅事惟能者也。

丞相、相国，并秦官也。晋受魏 禅，并不置，自惠帝之后，省置无 恆。为之者，赵王伦、梁王肜、成都 皆非复寻常人臣之职。

太宰、太傅、太保，周之三公官 也。魏初唯置太傅，以钟繇为之，末 年又置太保，以郑冲为之。晋初以景 帝讳故，又采《周官》官名，置太宰 以代太师之任，秩增三司，与太傅太 保皆为上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 无其人则阙。以安平献王孚居之。自 渡江以后，其名不替，而居之者甚 寡。

太尉、司徒、司空，并古官也。 自汉历魏，置以为三公。及晋受命， 迄江左，其官相承不替。

大司马，古官也。汉制以冠大将 军、骠骑、车骑之上，以代太尉之 职，故恆与太尉迭置，不并列。及魏 有太尉，而大司马、大将军各自为 官，位在三司上。晋受魏禅，因其 制，以安平王孚为太宰，郑冲为太 傅。王祥为太保，义阳王望为太尉， 何曾为司徒，荀顗为司空，石苞为大 司马，陈骞为大将军，凡八公同时并 置，唯无丞相焉。自义阳王望为大司 马之后，定令如旧，在三司上。

大将军，古官也。汉武帝置，冠 以大司马名，为崇重之职。及汉东 京，大将军不常置，为之者皆擅朝 权。至景帝为大将军，亦受非常之 次三司下，后复旧，在三司上。太康 元年，琅邪王伷迁大将军，复制在三 司下，伷薨后如旧。

开府仪同三司，汉官也。殇帝延 平元年，郑骘为车骑将军，仪同三 司；仪同之名，始自此也。及魏黄权 以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之 名，起于此也。

骠骑、车骑、卫将军、伏波、抚 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 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 军，左右光禄、光禄三大夫，开府者 皆为位从公。

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 空、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开府 位从公者为文官公，冠进贤三梁，黑 介帻。

大司马、大将军、太尉、骠骑、 车骑、卫将军、诸大将军，开府位从 公者为武官公，皆著武冠，平上黑 帻。

文武官公，皆假金章紫绶，著五 时服。其相国、丞相，皆衮冕，绿盭 绶，所以殊于常公也。

诸公及开府位从公者，品秩第 一，食奉日五斛。太康二年，又给 绢，春百匹，秋绢二百匹，绵二百 人，立夏后不及田者，食奉一年。置 长史一人，秩一千石；西东阁祭酒、 西东曹掾、户仓贼曹令史属各一人； 御属阁下令史、西东曹仓户贼曹令 史、门令史、记室省事令史、阁下记 室书令史、西东曹学事各一人。给武 贲二十人，持班剑。给朝车驾驷、安 车黑耳驾三各一乘，祭酒掾属白盖小 车七乘，轺车施耳后户、皁轮犊车各 一乘。自祭酒已下，令史已上，皆皁 零辟朝服。太尉虽不加兵者，吏属皆 绛服。司徒加置左右长史各一人，秩 千石；主簿、左西曹掾属各一人，西 曹称右西曹，其左西曹令史已下人数

诸公及开府位从公加兵者，增置 司马一人，秩千石；从事中郎二人， 秩比千石；主簿、记室督各一人；舍 人四人；兵铠、士曹，营军、刺奸、 帐下都督，外都督，令史各一人。主 簿已下，令史已上，皆绛服。司马给 吏卒如长史，从事中郎给侍二人，主 簿、记室督各给侍一人。其余临时增 崇者，则褒加各因其时为节文，不为 定制。

诸公及开府位从公为持节都督， 增参车为六人，长史、司马、从事中 郎、主簿、记室督、祭酒、掾属、舍 人如常加兵公制。
官从本官车服。无吏卒。太仆羊琇逊 位，拜特进，加散骑常侍，无余官， 故给吏卒车服。其余加特进者，唯食 其禄赐，位其班位而已，不别给特进 吏卒车服，后定令。特进品秩第二， 位次诸公，在开府骠骑上，冠进贤两 梁，黑介帻，五时朝服，佩水苍玉， 无章绶，食奉日四斛。太康二年，始 赐春服绢五十匹，秋绢百五十匹，绵 一百五十斤。元康元年，给菜田八 顷，田驺八人，立夏后不及田者，食 奉一年。置主簿、功曹史、门亭长、 门下书佐各一人，给安车黑耳驾御一 人，轺车施耳后户一乘。
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者，品秩第二，禄 赐、班位、冠帻、车服、佩玉，置吏 卒羽林及卒，诸所赐给皆与特进同。 其以为加官者，唯假章绶、禄赐班位 而已，不别给车服吏卒也。又卒赠此 位，本已有卿官者，不复重给吏卒， 其余皆给。

光禄大夫假银章青绶者，品秩第 三，位在金紫将军下，诸卿上。汉时 所置无定员，多以为拜假赗赠之使， 及监护丧事。魏氏已来，转复优重， 不复以为使命之官。其诸公告老者， 皆家拜此位；及在朝显职，复用加 更拜上公，或以本封食公禄。其诸卿 尹中朝大官年老致仕者，及内外之职 加此者，前后甚众。由是或因得开 府，或进加金章紫绶，又复以为礼赠 之位。泰始中，唯太子詹事杨珧加给 事中光禄大夫。加兵之制，诸所供给 依三品将军。其余自如旧制，终武、 惠、孝怀三世。

光禄大夫与卿同秩中二千石，著 进贤两梁冠，黑介帻，五时朝服，佩 水苍玉，食奉日三斛。太康二年，始 给春赐绢五十匹，秋绢百匹，绵百 斤。惠帝元康元年，始给菜田六顷， 田驺六人，置主簿、功曹史、门亭 长、门下书佐各一人。

骠骑已下及诸大将军不开府非持 节都督者，品秩第二，其禄与特进 同。置长史、司马各一人，秩千石； 主簿，功曹史，门下督，录事，兵铠 士贼曹，营军、刺奸、帐下都督，功 曹书佐门吏，门下书吏各一人。其假 节为都督者，所置与四征镇加大将军 不开府为都督者同。

四征镇安平加大将军不开府、持 节都督者，品秩第二，置参佐吏卒， 幕府兵骑如常都督制，唯朝会禄赐从 二品将军之例。然则持节、都督无定 员，前汉遣使始有持节。光武建武 将军督之。二十一年，征孙权还，夏 侯惇督二十六军是也。魏文帝黄初三 年，始置都督诸州军事，或领刺史。 又上军大将军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 假黄钺，则总统内外诸军矣。魏明帝 太和四年秋，宣帝征蜀，加号大都 督。高贵乡公正元二年，文帝都督中 外诸军，寻加大都督。及晋受禅，都 督诸军为上，临诸军次之，督诸军为 下；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 下。使持节得杀二千石以下；持节杀 无官位人，若军事，得与使持节同； 假节唯军事得杀犯军令者。江左以 乃居之。

三品将军秩中二千石者，著武 冠，平上黑帻，五时朝服，佩水苍 玉，食奉、春秋赐绵绢、菜田、田驺 如光禄大夫诸卿制。置长史、司马各 一人，秩千石；主簿，功曹，门下都 督，录事，兵铠士贼曹，营军、刺奸 吏、帐下都督，功曹书佐门吏，门下 书吏各一人。

录尚书，案汉武时，左右曹诸吏 分平尚书奏事，知枢要者始领尚书 事。张安世以车骑将军，霍光以大将 军，王凤以大司马，师丹以左将军并 领尚书事。后汉章帝以太傅赵憙、太 唐虞大麓之职也。和帝时，太尉邓彪 为太傅，录尚书事，位上公，在三公 上，汉制遂以为常，每少帝立则置太 傅录尚书事，犹古冢宰总己之义，薨 辄罢之。自魏晋以后，亦公卿权重者 为之。

尚书令，秩千石，假铜印墨绶， 冠进贤两梁冠，纳言帻，五时朝服， 佩水苍玉，食奉月五十斛。受拜则策 命之，以在端右故也。太康二年，始 给赐绢，春三十匹，秋七十匹。绵七 十斤。元康元年，始给菜田六顷，田 驺六人，立夏后不及田者，食奉一 事吏四人，省事盖自此始。

仆射，服秩印绶与令同。案汉本 置一人，至汉献帝建安四年，以执金 吾荣郃为尚书左仆射，仆射分置左 右，盖自此始。经魏至晋，迄于江 左，省置无恆，置二，则为左右仆 射，或不两置，但曰尚书仆射。令 阙，则左为省主；若左右并阙，则置 尚书仆射以主左事。

列曹尚书，案尚书本汉承秦置， 及武帝游宴后庭，始用宦者主中书， 以司马迁为之，中间遂罢其官，以为 中书之职。至成帝建始四年，罢中书 宦者，又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 丞相御史公卿事。其二曰二千石曹， 主刺史郡国事。其三曰民曹，主吏民 上书事。其四曰主客曹，主外国夷狄 事。后成帝又置三公曹，主断狱，是 为五曹。后汉光武以三公曹主岁尽考 课诸州郡事，改常侍曹为吏部曹，主 选举祠祀事，民曹主缮修功作盐池园 苑事，客曹主护驾羌胡朝贺事，二千 石曹主辞讼事，中都官曹主水火盗贼 事，合为六曹。并令仆二人，谓之八 座。尚书虽有曹名，不以为号。灵帝 以侍中梁鹄为选部尚书，于此始见曹 名。及魏改选部为吏部，主选部事， 置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 度支六曹、而无五兵。咸宁二年，省 驾部尚书。四年，省一仆射，又置驾 部尚书。太康中，有吏部、殿中及五 兵、田曹、度支、左民为六曹尚书， 又无驾部、三公、客曹。惠帝世又有 右民尚书，止于六曹，不知此时省何 曹也。及渡江，有吏部、祠部、五 兵、左民、度支五尚书。祠部尚书常 与右仆射通职，不恆置，以右仆射摄 之，若右仆射阙，则以祠部尚书摄知 右事。

左右丞，自汉武帝建始四年置尚 二，唯置左右丞，左右丞盖自此始 也。自此至晋不改。晋左丞主台内禁 令，宗庙祠祀，朝仪礼制，选用署 吏，急假；右丞掌台内库藏庐舍，凡 诸器用之物，及廪振人租布，刑狱兵 器，督录远道文书章表奏事。八座郎 初拜，皆沿汉旧制，并集都座交礼， 迁职又解交焉。

尚书郎，西汉旧置四人，以分掌 尚书。其一人主匈奴单于营部，一人 主羌夷吏民，一人主户口垦田，一人 主财帛委输。及光武分尚书为六曹之 后，合置三十四人，秩四百石，并左 右丞为三十六人。郎主作文书起草， 郎，三年称侍郎，选有吏能者为之。 至魏，尚书郎有殿中、吏部、驾部、 金部、虞曹、比部、南主客、祠部、 度支、库部、农部、水部、仪曹、三 公、仓部、民曹、二千石、中兵、外 兵、都兵、别兵、考功、定课，凡二 十三郎。青龙二年，尚书陈矫奏置都 官、骑兵，合凡二十五郎。每一郎 缺，白试诸孝廉能结文案者五人，谨 封奏其姓名以补之。及晋受命，武帝 罢农部、定课，置直事、殿中、祠 部、仪曹、吏部、三公、比部、金 部、仓部、度支、都官、二千石、左 左右中兵、左右外兵、别兵、都兵、 骑兵、左右士、北主客、南主客，为 三十四曹郎。后又置运曹，凡三十五 曹，置郎二十三人，更相统摄。及江 左，无直事、右民、屯田、车部、别 兵、都兵、骑兵、左右士、运曹十曹 郎。康穆以后，又无虞曹、二千石二 郎，但有殿中、祠部、吏部、仪曹、 三公、比部、金部、仓部、度支、都 官、左民、起部、水部、主客、驾 部、库部、中兵、外兵十八曹郎。后 又省主客、起部、水部，余十五曹 云。

侍中，案黄帝时风后为侍中，于 因之。秦汉俱无定员，以功高者一人 为仆射。魏晋以来置四人，别加官者 则非数。掌傧赞威仪，大驾出则次直 侍中护驾，正直侍中负玺陪乘，不带 剑，余皆骑从。御登殿，与散骑常侍 对扶，侍中居左，常侍居右。备切问 近对，拾遗补阙。及江左哀帝兴宁四 年，桓温奏省二人，后复旧。

给事黄门侍郎，秦官也。汉已后 并因之，与侍中俱管门下众事，无 员。及晋，置员四人。

散骑常侍，本秦官也。秦置散 骑，又置中常侍，散骑骑从乘舆车 侍用宦者。魏文帝黄初初，置散骑， 合之于中常侍，同掌规谏，不典事， 貂榼插右，骑而散从，至晋不改。及 元康中，惠帝始以宦者董猛为中常 侍，后遂止。常为显职。

给事中，秦官也。所加或大夫、 博士、议郎，掌顾问应对，位次中常 侍。汉因之。及汉东京省，魏世复 置，至晋不改。在散骑常侍下，给事 黄门侍郎上，无员。

通直散骑常侍，案魏末散骑常侍 又有在员外者。泰始十年，武帝使二 人与散骑常侍通员直，故谓之通直散 骑常侍。江左置四人。
员外散骑常侍，魏末置，无员。

散骑侍郎四人，魏初与散骑常侍 同置。自魏至晋，散骑常侍、侍郎与 侍中、黄门侍郎共平尚书奏事，江左 乃罢。

通直散骑侍郎四人。初，武帝置 员外散骑侍郎，及太兴元年，元帝使 二人与散骑侍郎通员直，故谓之通直 散骑侍郎，后增为四人。
员外散骑侍郎，武帝置，无员。
奉朝请，本不为官，无员。汉东 京罢三公、外戚、宗室、诸侯多奉朝 请。奉朝请者，奉朝会请召而已。武 参军为奉车都尉，掾属为驸马都尉， 行参军舍人为骑都尉，皆奉朝请。后 罢奉车、骑二都尉，唯留驸马都尉奉 朝请。诸尚公主者刘惔、桓温皆为 之。

中书监及令，案汉武帝游宴后 庭，始使宦者典事尚书，谓之中书谒 者，置令、仆射。成帝改中书谒者令 曰中谒者令，罢仆射。汉东京省中谒 者令，而有中官谒者令，非其职也。 魏武帝为魏王，置秘书令，典尚书奏 事。文帝黄初初改为中书，置监、 令，以秘书左丞刘放为中书监，右丞 及晋因之，并置员一人。

中书侍郎，魏黄初初，中书既置 监、令，又置通事郎，次黄门郎。黄 门郎已署事过，通事乃署名。已署， 奏以入，为帝省读，书可。及晋，改 曰中书侍郎，员四人。中书侍郎盖此 始也。及江左初，改中书侍郎曰通事 郎，寻复为中书侍郎。

中书舍人，案晋初初置舍人、通 事各一人，江左合舍人通事谓之通事 舍人，掌呈奏案章。后省，而以中书 侍郎一人直西省，又掌诏命。

秘书监，案汉桓帝延熹二年置秘 书监，后省。魏武为魏王，置秘书 典尚书奏事，而秘书改令为监。后以 何祯为秘书丞，而秘书先自有丞，乃 以祯为秘书右丞。及晋受命，武帝以 秘书并中书省，其秘书著作之局不 废。惠帝永平中，复置秘书监，其属 官有丞，有郎，并统著作省。

著作郎，周左史之任也。汉东京 图籍在东观，故使名儒著作东观，有 其名，尚未有官。魏明帝太和中，诏 置著作郎，于此始有其官，隶中书 省。及晋受命，武帝以缪徵为中书著 作郎。元康二年，诏曰：“著作旧属 中书，而秘书既典文籍，今改中书著 后别自置省而犹隶秘书。著作郎一 人，谓之大著作郎，专掌史任，又置 佐著作郎八人。著作郎始到职，必撰 名臣传一人。

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 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 将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长秋，皆为 列卿，各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 员。

太常，有博士、协律校尉员，又 统太学诸博士、祭酒及太史、太庙、 太乐、鼓吹、陵等令，太史又别置灵 台丞。
太常博士，魏官也。魏文帝初 应追谥者，则博士议定之。 协律校尉，汉协律都尉之职也， 魏杜夔为之。及晋，改为协律校尉。
晋初承魏制，置博士十九人。及 咸宁四年，武帝初立国子学，定置国 子祭酒、博士各一人，助教十五人， 以教生徒。博士皆取履行清淳，通明 典义者，若散骑常侍、中书侍郎、太 子中庶子以上，乃得召试。及江左 初，减为九人。元帝末，增《仪 礼》、《春秋公羊》博士各一人，合 为十一人。后又增为十六人，不复分 掌《五经》，而谓之太学博士也。孝 将、冗从仆射、羽林左监、五官左右 中郎将、东园匠、太官，御府、守 宫、黄门、掖庭、清商、华林园、暴 室等令。哀帝兴宁二年，省光禄勋， 并司徒。孝武宁康元年复置。

卫尉，统武库、公车、卫士、诸 冶等令，左右都候，南北东西督冶 掾。及渡江，省卫尉。

太仆，统典农、典虞都尉，典虞 丞，左右中典牧都尉，车府典牧，乘 黄厩、骅骝厩、龙马厩等令。典牧又 别置羊牧丞。太仆，自元帝渡江之后 或省或置。太仆省，故骅骝为门下之 职。
监、评，并有律博士员。

大鸿胪，统大行、典客、园池、 华林园、钩盾等令，又有青宫列丞、 鄴玄武苑丞。及江左，有事则权置， 无事则省。

宗正，统皇族宗人图谍，又统太 医令史，又有司牧掾员。及渡江，哀 帝省并太常，太医以给门下省。

大司农，统太仓、籍田、导官三 令，襄国都水长，东西南北部护漕 掾。及渡江，哀帝省并都水，孝武复 置。
方、中黄左右藏、左校、甄官、平 准、奚官等令，左校坊、鄴中黄左右 藏、油官等丞。及渡江，哀帝省并丹 阳尹，孝武复置。自渡江唯置一尚 方，又省御府。
将作大匠，有事则置，无事则 罢。
太后三卿，卫尉、少府、太仆， 汉置，皆随太后宫为官号，在同名卿 上，无太后则阙。魏改汉制，在九卿 下。及晋复旧，在同号卿上。

大长秋，皇后卿也，有后则置， 无后则省。
中丞。中丞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 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案章。汉因 之，及成帝绥和元年，更名御史大夫 为大司空，置长史，而中丞官职如 故。哀帝建平二年，复为御史大夫。 元寿二年，又为大司空，而中丞出外 为御史台主。历汉东京至晋因其制， 以中丞为台主。

治书侍御史，案汉宣帝幸宣室斋 居而决事，令侍御史二人治书侍侧， 后因别置，谓之治书侍御史，盖其始 也。及魏，又置治书执法，掌奏劾， 而治书侍御史掌律令，二官俱置。及 秩与中丞同，掌诏狱及廷尉不当者皆 治之。后并河南，遂省黄沙治书侍御 史。及太康中，又省治书侍御史二 员。

侍御史，案二汉所掌凡有五曹： 一曰令曹，掌律令；二曰印曹，掌刻 印；三曰供曹，掌斋祠；四曰尉马 曹，掌厩马；五曰乘曹，掌护驾。魏 置八人。及晋，置员九人，品同治 书，而有十三曹：吏曹、课第曹、直 事曹、印曹、中都督曹、外都督曹、 媒曹、符节曹、水曹、中垒曹、营军 曹、法曹、算曹。及江左初，省课第 曹，置外左库、内左库云。

殿中侍御史，案魏兰台遣二御史 居殿中，伺察非法，即其始也。及 晋，置四人，江左置二人。又案魏晋 官品令又有禁防御史第七品，孝武太 元中有检校御史吴琨，则此二职亦兰 台之职也。

符节御史，秦符玺令之职也。汉 因之，位次御史中丞。至魏，别为一 台，位次御史中丞，掌授节、铜武 符、竹使符。及泰始九年，武帝省并 兰台，置符节御史掌其事焉。

司隶校尉，案汉武初置十三州， 刺史各一人，又置司隶校尉，察三 晋，其官不替。属官有功曹、都官从 事、诸曹从事、部郡从事、主簿、录 事、门下书佐、省事、记室书佐、诸 曹书佐守从事、武猛从事等员，凡吏 一百人，卒三十二人。及渡江，乃罢 司隶校尉官，其职乃扬州刺史也。

谒者仆射，秦官也，自汉至魏因 之。魏置仆射，掌大拜授及百官班 次，统谒者十人。及武帝省仆射，以 谒者并兰台。江左复置仆射，后又 省。

都水使者，汉水衡之职也。汉又 有都水长丞，主陂池灌溉，保守河 水使者一人，以河堤谒者为都水官 属。及江左，省河堤谒者，置谒者六 人。

中领军将军，魏官也。汉建安四 年，魏武丞相府自置，及拔汉中，以 曹休为中领军。文帝践阼，始置领军 将军，以曹休为之，主五校、中垒、 武卫等三营。武帝初省，使中军将军 羊祜统二卫、前、后、左、右、骁卫 等营，即领军之任也。怀帝永嘉中， 改中军曰中领军。永昌元年，改曰北 军中候，寻复为领军。成帝世，复为 中候，寻复为领军。

护军将军，案本秦护军都尉官 也。汉因之，高祖以陈平为护军中 尉，武帝复以为护军都尉，属大司 马。魏武为相，以韩浩为护军，史涣 为领军，非汉官也。建安十二年，改 护军为中护军，领军为中领军，置长 史、司马。魏初，因置护军将军，主 武官选，隶领军，晋世则不隶也。元 帝永昌元年，省护军，并领军。明帝 太宁二年，复置领、护，各领营兵。 江左以来，领军不复别领营，总统二 卫、骁骑、材官诸营，护军犹别有营 也。资重者为领军、护军，资轻者为 中领军、中护军。属官有长史、司 马、功曹、主簿、五官，受命出征则 置参军。
左右卫将军，案文帝初置中卫。

及武帝受命，分为左右卫，以羊琇为 左、赵序为右。并置长史、司马、功 曹、主薄员，江左罢长史。

骁骑将军、游击将军，并汉杂号 将军也。魏置为中军。及晋，以领、 护、左右卫、骁骑、游击为六军。

左右前后军将军，案魏明帝时有 左军，则左军魏官也，至晋不改。武 帝初又置前军、右军，泰始八年又置 后军，是为四军。

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 等校尉，是为五校，并汉官也。魏晋 后军为镇卫军，其左右营校尉自如 旧，皆中领军统之。

二卫始制前驱、由基、强弩为三 部司马，各置督史。左卫，熊渠武 贲；右卫，佽飞武贲。二卫各五部 督。其命中武贲，骁骑、游击各领 之。又置武贲、羽林、上骑、异力四 部，并命中为五督。其卫、镇四军如 五校，各置千人。更制殿中将军，中 郎、校尉、司马比骁骑。持椎斧武 贲，分属二卫。尉中武贲、持鈒冗 从、羽林司马，常从人数各有差。武 帝甚重兵官，故军校多选朝廷清望之 使典兵事。及蜀破后，令勰受诸葛亮 围阵用兵倚伏之法，又甲乙校标帜之 制，勰悉暗练之，遂以勰为殿中典兵 中郎将，迁将军。久之，武帝每出 入，勰持白兽幡在乘舆左右，卤簿陈 列齐肃。太康末，武帝尝出射雉，勰 时已为都水使者，散从。车驾逼暗乃 还，漏已尽，当合函，停乘舆，良久 不得合，乃诏勰合之。勰举白兽幡指 麾，须臾之间而函成。皆谢勰闲解， 甚为武帝所任。

太子太傅、少傅，皆古官也。泰 始三年，武帝始建官，各置一人，尚 石，少傅二千石。其训导者，太傅在 前，少傅在后。皇太子先拜，诸傅然 后答之。武帝后以储副体尊，遂命诸 公居之；以本位重，故或行或领。时 侍中任恺，武帝所亲敬，复使领之， 盖一时之制也。咸宁元年，以给事黄 门侍郎杨珧为詹事，掌宫事，二傅不 复领官属。及杨珧为卫将军，领少 傅，省詹事，遂崇广傅训，命太尉贾 充领太保，司空齐王攸领太傅，所置 吏属复如旧。二傅进贤两梁冠，黑介 帻，五时朝服，佩水苍玉，食奉日三 斛。太康二年，始给春赐绢五十匹， 皆领傅保，犹不置詹事，以终武帝之 世。惠帝元康元年，复置詹事，二傅 给菜田六顷，田驺六人，立夏后不及 田者，食奉一年。置丞一人，秩千 石；主簿、五官掾、功曹史、主记门 下史、录事、户曹法曹仓曹贼曹功曹 书佐、门下亭长、门下书佐、省事各 一人，给赤耳安车一乘。及愍怀建 官，乃置六傅，三太、三少，以景帝 讳师，故改太师为太保，通省尚书 事，詹事文书关由六傅。然自元康之 后，诸傅或二或三，或四或六，及永 康中复不置詹事也。自太安已来置詹 少傅，不立师保。
中庶子四人，职如侍中。
中舍人四人，咸宁四年置，以舍 人才学美者为之，与中庶子共掌文 翰，职如黄门侍郎，在中庶子下，洗 马上。
食官令一人，职如太官令。 庶子四人，职比散骑常侍、中书 监令。
舍人十六人，职比散骑、中书等 侍郎。
洗马八人，职如谒者秘书，掌图 驱，导威仪。
率更令，主宫殿门户及赏罚事， 职如光禄勋、卫尉。
家令，主刑狱、谷货、饮食，职 比司农、少府。汉东京主食官令，食 官令及晋自为官，不复属家令。
仆，主车马、亲族，职如太仆、 宗正。
左右卫率，案武帝建东宫，置卫 率，初曰中卫率。泰始五年，分为左 右，各领一军。惠帝时，愍怀太子在 东宫，又加前后二率。及江左，省前 后二率，孝武太元中又置。

王置师、友、文学各一人，景帝 四友之名号。改太守为内史，省相及 仆。有郎中令、中尉、大农为三卿。 大国置左右常侍各一人，省郎中，置 侍郎二人，典书、典祠、典卫、学官 令、典书丞各一人，治书四人，中尉 司马、世子庶子、陵庙牧长各一人， 谒者四人，中大夫六人，舍人十人， 典府各一人。

咸宁三年，卫将军杨珧与中书监 荀勖以齐王攸有时望，惧惠帝有后 难，因追故司空裴秀立五等封建之 旨，从容共陈时宜于武帝，以为“古 者建侯，所以籓卫王室。今吴寇未 又异姓诸将居边，宜参以亲戚，而诸 王公皆在京都，非扞城之义，万世之 固”。帝初未之察，于是下诏议其 制。有司奏，从诸王公更制户邑，皆 中尉领兵。其平原、汝南、琅邪、扶 风、齐为大国，梁、赵、乐安、燕、 安平、义阳为次国，其余为小国，皆 制所近县益满万户。又为郡公制度如 小国王，亦中尉领兵。郡侯如不满五 千户王，置一军一千一百人，亦中尉 领之。于时，唯特增鲁公国户邑，追 进封故司空博陵公王沈为郡公，钜平 侯羊祜为南城郡侯。又南宫王承、随 郡侯，亦置一军。自此非皇子不得为 王，而诸王之支庶，皆皇家之近属至 亲，亦各以土推恩受封。其大国次国 始封王之支子为公，承封王之支子为 侯，继承封王之支子为伯。小国五千 户已上，始封王之支子为子，不满五 千户始封王之支子及始封公侯之支子 皆为男，非此皆不得封。其公之制度 如五千户国，侯之制度如不满五千户 国，亦置一军千人，中尉领之，伯子 男以下各有差而不置军。大国始封之 孙罢下军，曾孙又罢上军，次国始封 子孙亦罢下军，其余皆以一军为常。 未之国者，大国置守土百人，次国八 十人，小国六十人，郡侯县公亦如小 国制度。既行，所增徙各如本奏遣就 国，而诸公皆恋京师，涕泣而去。及 吴平后，齐王攸遂之国。

中朝制，典书令在常侍下，侍郎 上。及渡江，则侍郎次常侍，而典书 令居三军下。公国则无中尉、常侍、 三军，侯国又无大农、侍郎，伯子男 唯典书以下，又无学官、令史职，皆 以次损焉。公侯以下置官属，随国大 小无定制，其余官司各有差。名山大 泽不以封，盐铁金银铜锡，始平之竹 武官。诸入作卿士而其世子年已壮 者，皆遣莅国。其王公已下，茅社符 玺，车旗命服，一如泰始初故事。

州置刺史，别驾、治中从事、诸 曹从事等员。所领中郡以上及江阳、 硃提郡，郡各置部从事一人，小郡亦 置一人。又有主簿，门亭长、录事、 记室书佐、诸曹佐、守从事、武猛从 事等。凡吏四十一人，卒二十人。诸 州边远，或有山险，滨近寇贼羌夷 者，又置弓马从事五十余人。徐州又 置淮海，凉州置河津，诸州置都水从 事各一人。凉、益州置吏八十五人，

郡皆置太守，河南郡京师所在， 则曰尹。诸王国以内史掌太守之任， 又置主簿、主记室、门下贼曹、议 生、门下史、记室史、录事史、书 佐、循行、干、小史、五官掾、功曹 史、功曹书佐、循行小史、五官掾等 员。郡国户不满五千者，置职吏五十 人，散吏十三人；五千户以上，则职 吏六十三人，散吏二十一人；万户以 上，职吏六十九人，散吏三十九人。 郡国皆置文学掾一人。

县大者置令，小者置长。有主 簿、录事史、主记室史、门下书佐、 干、游徼、议生、循行功曹史、小 史、兵曹史、吏曹史、狱小史、狱门 亭长、都亭长、贼捕掾等员。户不满 三百以下，职吏十八人，散吏四人； 三百以上，职吏二十八人，散吏六 人；五百以上，职吏四十人，散吏八 人；千以上，职吏五十三人，散吏十 二人；千五百以上，职吏六十八人， 散吏一十八人；三千以上，职吏八十 八人，散吏二十六人。

郡国及县，农月皆随所领户多少 为差，散吏为劝农。又县五百以上皆 置乡，三千以上置二乡，五千以上置 三乡，万以上置四乡，乡置啬夫一 人；五千五百以上，置史一人，佐二 人。县率百户置里吏一人，其土广人 稀，听随宜置里吏，限不得减五十 户。户千以上，置校官掾一人。

县皆置方略吏四人。洛阳县置六 部尉。江左以后，建康亦置六部尉， 余大县置二人，次县、小县各一人。 鄴、长安置吏如三千户以上之制。
四中郎将，并后汉置，历魏及 晋，并有其职，江左弥重。
护羌、夷、蛮等校尉，案武帝置 南蛮校尉于襄阳，西戎校尉于长安， 南蛮校尉为荆州刺史。及江左初，省 南蛮校尉，寻又置于江陵，改南夷校 尉曰镇蛮校尉。及安帝时，于襄阳置 宁蛮校尉。

护匈奴、羌、戎、蛮、夷、越中 郎将，案武帝置四中郎将，或领刺 史，或持节为之。武帝又置平越中郎 将，居广州，主护南越。

志第十五
舆服
史臣曰：昔者乘云效驾，卷领垂 衣，则黄帝皁衣纁裳，放勋彤车白 马，叶三微之序，舍寅丑之建，玄戈 玉刃，作会相晖。若乃参旗分景，帝 车含曜，又所以营卫南宫，增华北 极。《月令》季夏之月，“命妇官染 彩”，赪丹班次，各有品章矣。高旗 可入也。若乃正名百物，补缉四维， 疏怀山之水，静倾天之害，功尤彰者 饰弥焕，德愈盛者服弥尊，莫不质 良，用成其美。《书》曰：“明试以 功，车服以庸。”“《礼记》曰： “鸾车，有虞氏之路也。钩车，夏后 氏之路也。大路，殷路也。乘路，周 路也。”而韨火山龙，以通其意。前 史以为，圣人见鸟兽容貌，草木英 华，始创衣冠，而玄黄殊采；见秋蓬 孤转，杓觿旁建，乃作舆轮，而方圆 异则。遇物成象，触类兴端。周因于 殷，其来已旧。成王之会，坛垂阴 低首。《周礼》，巾车氏建大赤以 朝，大白以戎。雅制弘多，式遵遗 范，宾入异宪，师行殊则，是以有严 有翼，用光其武，钩膺鞗革，乃暢其 文。六服之冕，五时之路，王之常 制，各有等差。逮礼业雕讹，人情驰 爽，诸侯征伐，宪度沦亡，一紫乱于 齐饰，长缨混于邹玩。孔子曰：“君 子其学也博，其服也乡。”若乃豪杰 不经，庶人干典，彯鹬冠于郑伯之 门，蹑珠履于春申之第。及秦皇并 国，揽其余轨，丰貂东至，獬豸南 来，又有玄旗皁旒之制，旄头罕车之 战国之后车者也。及凝脂布网，经书 咸烬，削灭三代，以金根为帝轸，除 弃六冕，以袀玄为祭服。高祖入关， 既因秦制。世宗挺英雄之略，总文景 之资，扬霓拂翳，皮轩记鼓，横汾河 而祠后土，登甘泉而祭昊天，奉常献 仪，谓之大驾，车千乘而骑万匹。至 于成帝，以幸姬赵飞燕置属车间豹尾 中，又杨雄所谓彏天狼之威弧，张曜 日之灵旄，骈罗列布，雾集云合者 也。于后王氏擅朝，武车常轫，赤眉 之乱，文物无遗。建武十三年，吴汉 平蜀，始送葆车舆辇，充庭之饰，渐 以周备。明帝采《周官》、《礼 玺。魏明以黼黻之美，有疑于僭，于 是随章傧略，而捐者半焉。高堂隆奏 曰：“改正朔、殊徽号者，帝王所以 神明其政，变民耳目也。”帝从其 议，改青龙五年为景初元年，服色尚 黄，从地正也。世祖武皇帝接天人之 贶，开典午之基，受终之礼，皆如唐 虞故事。晋氏金行，而服色尚赤，岂 有司失其传欤！

玉、金、象、革、木等路，是为 五路，并天子之法车，皆硃班漆轮， 画为　虡文。三十幅，法月之数；重 毂，贰辖，以赤油，广八寸，长三 伏轼，龙首衔轭，左右吉阳筩，鸾雀 立衡，　虡文画辕及轓。青盖，黄为 里，谓之黄屋。金华施　　末，　　 二十八以象宿。两箱之后，皆玳瑁为 鹍翅，加以金银雕饰，故世人亦谓之 金鹍车。斜注旂旗于车之左，又加棨 戟于车之右，皆橐而施之。棨戟韬以 黻绣，上为亚字，系大蛙蟆幡。轭长 丈余。于戟之杪，以牦牛尾，大如 斗，置左騑马轭上，是为左纛。辕皆 曲向上，取《礼纬》“山车垂句”之 义，言不揉而能自曲。

玉、金、象三路，各以其物饰 车，因以为名。革者漆革，木者漆 二旒，九仞委地，画日月升龙，以祀 天。金路建大旂，九旒，以会万国之 宾，亦以赐上公及王子母弟。象路建 大赤，通赤无画，所以视朝，亦以赐 诸侯。革路建大白，以即戎兵事，亦 以赐四镇诸侯。木路建大麾，以田 猎，其麾色黑，亦以赐籓国。玉路驾 六黑马，余四路皆驾四马，马并以黄 金为文髦，插以翟尾。象镳而镂锡， 锡在马面，所谓当颅者也。金[B080] 而方釳，金[B080]谓以金[B080]为 文。釳以铁为之，其大三寸，中央两 头高，如山形，贯中以翟尾而结著之 路皆有锡鸾之饰，和铃之响，钩膺玉 瓖，钩膺，即繁缨也。瓖，马带玦名 也。龙辀华轙，辀，车辕也，头为龙 象。轙，谓车衡上环受鸾者也。硃 幩。幩，饰也，人君以硃缠镳扇汗， 以为饰也。法驾行则五路各有所主， 不惧出；临轩大会则陈乘舆车辇旌鼓 于其殿庭。

车，坐乘者谓之安车，倚乘者谓 之立车，亦谓之高车。案《周礼》， 惟王后有安车也，王亦无之。自汉以 来制乘舆，乃有之。有青立车、青安 车、赤立车、赤安车、黄立车、黄安 帝车。天子所御则驾六，其余并驾 四。建旂十二，各如车色。立车则正 竖其旂，安车则邪注。驾马，马亦各 随五时之色，白马则硃其　　尾，左 右騑骖，金[B080]镂锡，黄屋左纛， 如金根之制，行则从后。五牛旗，平 吴后所造，以五牛建旗，车设五牛， 青赤在左，黄在中，白黑在右。竖旗 于牛背，行则使人舆之。牛之为义， 盖取其负重致远而安稳也。旗常缠不 舒，所谓德车结旌也。天子亲戎则 舒，谓武车绥旌也。
金根车，驾四马，不建旗帜，其 上如画轮车，下犹金根之饰。
耕根车，驾四马，建赤旂，十有 二旒，天子亲耕所乘者也。一名芝 车，一名三盖车。置耒耜于轼上。魏 景初元年，改正朔，易服色，色尚 黄，牲用白，戎事乘黑首白马，建大 赤之旂，朝会则建大白，行殷之时 也。泰始二年，有司奏：“宜如有虞 遵唐故事，皆用前代正朔服色，其金 根、耕根车，并以建赤旗。”帝从 之。
辇，案自汉以来为人君之乘，魏 晋御小出即乘之。
戎车，驾四马，天子亲戎所乘者 也。载金鼓、羽旗、幢翳，置弩于轼 上，其建矛麾悉斜注。

猎车，驾四马，天子校猎所乘 也。重辋漫轮，缪龙绕之。一名阘戟 车，一名蹋猪车。魏文帝改名蹋兽 车。《记》云“国君不乘奇车”，奇 车亦猎车也。古天子猎则乘木辂，后 人代以猎车也。
游车，九乘，驾四，先驱之乘是 也。
云罕车，驾四。
皮轩车，驾四，以兽皮为轩。

鸾旗车，驾四，先辂所载也。鸾 旗者，谓析羽旄而编之，列系幢傍 也。
建华车，驾四，凡二乘，行则分 居左右。
轻车，驾二，古之战车也。前后 二十乘，分居左右。舆轮洞硃，不巾 不盖，建矛戟麾幢，置弩{服}于轼 上。大驾法驾出，射声校尉、司马、 吏士、战士载，以次属车。

司南车，一名指南车，驾四马， 其下制如楼，三级；四角金龙衔羽 葆；刻木为仙人，衣羽衣，立车上， 车虽回运而手常南指。大驾出行，为 先启之乘。

记里鼓车，驾四，形制如司南， 其中有木人执棰向鼓，行一里则打一 兔箱，漆画轮轭。武帝时，护军羊琇 辄乘羊车，司隶刘毅纠劾其罪。

画轮车，驾牛，以彩漆画轮毂， 故名曰画轮车。上起四夹杖，左右开 四望，绿油幢，硃丝络，青交路，其 上形制事事如辇，其下犹如犊车耳。 古之贵者不乘牛车，汉武帝推恩之 末，诸侯寡弱，贫者至乘牛车，其后 稍见贵之。自灵献以来，天子至士遂 以为常乘，至尊出朝堂举哀乘之。

属车，一曰副车，一曰贰车，一 曰左车。汉因秦制，大驾属车八十一 乘，行则中央左右分为行。
尾，豹尾以前比之省中。属车皆皁盖 硃里云。
御衣车、御书车、御轺车、御药 车，皆驾牛。
阳遂四望繐窗皁轮小形车，驾 牛。
象车，汉卤簿最在前。武帝太康 中平吴后，南越献驯象，诏作大车驾 之，以载黄门鼓吹数十人，使越人骑 之。元正大会，驾象入庭。
中朝大驾卤簿
先象车，鼓吹一部，十三人，中
二人，驾一，分左右也。 次洛阳尉二人，骑，分左右。
次洛阳亭长九人，赤车，驾一， 分三道，各吹正二人引。
次洛阳令，皁车，驾一，中道。 次河南中部掾，中道。河桥掾在左， 功曹史在右，并驾一。

次河南尹，驾驷，戟吏六人。 次河南主簿，驾一，中道。 次河南主记，驾一，中道。
次司隶部河南从事，中道。都部 从事居左，别驾从事居右，并驾一。
次司隶主簿，驾一，中道。 次司隶主记，驾一，中道。
次廷尉明法掾，中道。五官掾居 左，功曹史居右，并驾一。
次廷尉卿，驾驷，戟吏六人。
次廷尉主簿、主记，并驾一，在 左。太仆引从如廷尉，在中。宗正引 从如廷尉，在右。

次太常，驾驷，中道，戟吏六 人。太常外部掾居左，五官掾、功曹 吏居右，并驾一。

次光禄引从，中道。太常主簿、 主记居左，卫尉引从居右，并驾一。 次太尉外督令史，驾一，中道。
次西东贼仓户等曹属，并驾一， 引从。
次太尉，驾驷，中道。太尉主 簿、舍人各一人，祭酒二人，并驾 一，在左。
次司徒引从，驾驷，中道。
次司空引从，驾驷，中道。三公 骑令史戟各八人，鼓吹各一部，七 人。
次中护军，中道，驾驷。卤簿左 右各二行，戟楯在外 ，弓矢在内， 鼓吹一部，七人。
次步兵校尉在左，长水校尉在 右，并驾一。各卤簿左右二行，戟楯 在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七 人。

次射声校尉在左，翊军校尉在 右，并驾一。各卤簿左右各二行，戟 楯在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七 人。

次骁骑将军在左，游击将军在 右，并驾一。皆卤簿左右引各二行， 戟楯在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 七人。骑队，五在左，五在右，队各 五十匹，命中督二人分领左右。各有 戟吏二人，麾幢独揭，鼓在队前。

次左将军在左，前将军在右，并 驾一。皆卤簿左右各二行，戟楯盾在 外，刀楯在内，鼓吹各一部，七人。
次黄门麾骑，中道。
次黄门前部鼓吹，左右各一部， 十三人，驾驷。八校尉佐仗，左右各 四行，外大戟楯，次九尺楯，次弓 矢，次弩，并熊渠、佽飞督领之。
次司南车，驾驷，中道。护驾御 史，骑，夹左右。
次谒者仆射，驾驷，中道。 次御史中丞，驾一，中道。 次武贲中郎将，骑，中道。
次九游车，中道，武刚车夹左 右，并驾驷。
次云罕车，驾驷，中道。 次阘戟车，驾驷，中道，长戟邪 偃向后。
次皮轩车，驾驷，中道。 次鸾旗车，中道，建华车分左 右，并驾驷。
次护驾尚书郎三人，都官郎中 道，驾部在左，中兵在右，并骑。又 有护驾尚书一人，骑，督摄前后无 常。
次相风，中道。

次司马督，在前，中道。左右各 司马史三人引仗，左右各六行，外大 戟楯二行。

次九尺楯，次刀楯。
次弓矢，次弩。
次五时车，左右有遮列骑。
次典兵中郎，中道，督摄前却无 常。左殿中御史，右殿中监，并骑。 次高盖，中道，左罼，右罕。 次御史，中道，左右节郎各四 人。
次华盖，中道。 次殿中司马，中道。殿中都尉在 左，殿中校尉在右，左右各四行。细 楯一行在弩内，又殿中司马一行，殿 中都尉一行，殿中校尉一行。
次扌罡鼓，中道。
次金根车，驾六马，中道。太仆 卿御，大将军参乘。左右又各增三 行，为九行。司马史九人，引大戟楯 二行，九尺楯一行，刀楯一行，由基 一行，细弩一行，迹禽一行，椎斧一 行，力人刀楯一行。连细楯，殿中司 马，殿中都尉，殿中校尉，为左右各 十二行。金根车建青旂十二。左将军 骑在左，右将军骑在右，殿中将军持 行，合左右三十二行。
次曲华盖，中道。侍中、散骑常 侍、黄门侍郎并骑，分左右。 次黄钺车，驾一，在左，御麾骑 在右。
次相风，中道。
次中书监骑左，秘书监骑右。 次殿中御史骑左，殿中监骑右。
次五牛旗，赤青在左，黄在中， 白黑在右。
次大辇，中道。太官令丞在左， 太医令丞在右。
次金根车，驾驷，不建旗。 车，次赤安车，次黄立车，次黄安 车，次白立车，次白安车，次黑立 车，次黑安车，合十乘，并驾驷。建 旗十二，如车色。立车正竖旗，安东 邪拖之。
次蹋猪车，驾驷，中道，无旗。 次耕根车，驾驷，中道，赤旗十 二，熊渠督左，佽飞督右。
次御轺车，次御四望车，次御衣 车，次御书车，次御药车，并驾牛， 中道。

次尚书令在左，尚书仆射在右， 治书侍御史二人，分左右，又侍御史 二人，分次左右，又兰台令史分次左 右，并骑。

次豹尾车，驾一。自豹尾车后而 卤簿尽矣。但以神弩二十张夹道，至 后部鼓吹。其五张神弩置一将，左右 各二将。

次轻车二十乘，左右分驾。 次流苏马六十匹。
次金钺车，驾三，中道。左右护 驾尚书郎并令史，并骑，各一人。 次金钲车，驾三，中道。左右护 人。
次戟鼓车，驾牛，二乘，分左 右。次左大鸿胪外部掾，右五官掾、 功曹史，并驾。
次大鸿胪，驾驷，钺吏六人。 次大司农引从，中道，左大鸿胪 主簿、主记，右少府引从。
次三卿，并骑，吏四人，铃下二 人，执马鞭辟车六人，执方扇羽林十 人，硃衣。

次领军将军，中道。卤簿左右各 二行，九尺楯在外，弓矢在内，鼓吹 如护军。
次后军将军在左，右将军在右， 各卤簿鼓吹如左军、前军。
次越骑校尉在左，屯骑校尉在 右，各卤簿鼓吹如步兵、射声。
次领护骁骑、游军校尉，皆骑， 吏四人，乘马夹道，都督兵曹各一 人，乘马在中。骑将军四人，骑校、 鞉角、金鼓、铃下、信幡、军校并驾 一。功曹吏、主簿并骑从。　散扇幢 麾各一骑，鼓吹一部，七骑。
次领护军，加大车斧，五官掾骑 从。
次骑十队，队各五十匹。将一 督、幽州突骑督分领之。郎簿十队， 队各五十人。绛袍将一人，骑、鞉各 一人，在前，督战伯长各一人，步， 在后。骑皆持槊。

次大戟一队，九尺楯一队，刀楯 一队，弓一队，弩一队，队各五十 人。黑袴褶将一人，骑校、鞉角各一 人，步，在前，督战伯长各一人， 步，在后。金颜督将并领之。

皇太子安车，驾三，左右騑。硃 班轮，倚兽较，伏鹿轼。九旒，画降 龙。青盖，金华蚤二十八枚。黑　虡 文画轓，文辀，黄金涂五采。亦谓之 鸾路。非法驾则乘画轮车，上开四 金锦，黄金涂五采。其副车三乘，形 制如所乘，但不画轮耳。
王青盖车，皇孙绿盖车，并驾 三，左右騑。
云母车，以云母饰犊车。臣下不 得乘，以赐王公耳。
皁轮车，驾四牛，形制犹如犊 车，但皁漆轮毂，上加青油幢，硃丝 绳络。诸王三公有勋德者特加之。位 至公或四望、三望、夹望车。

油幢车，驾牛，形制如皁轮，但 不漆毂耳。王公大臣有勋德者特给 之。

通幰车，驾牛，犹如今犊车制， 但举其幰通覆车上也。诸王三公并乘 之。

诸公给朝车驾四、安车黑耳驾三 各一乘，皁轮犊车各一乘。自祭酒掾 属以下及令史，皆皁零，辟朝服。其 武官公又别给大车。

特进及车骑将军骠骑将军以下诸 大将军不开府非持节都督者，给安车 黑耳驾二，轺车施耳后户一乘。

三公、九卿、中二千石、二千 石、河南尹、谒者仆射、郊庙明堂法 出，皆大车立乘，驾驷。前后导从大 致仕告老，赐安车驷马。

郡县公侯，安车驾二，右騑。皆 硃班轮，倚鹿较，伏熊轼，黑辎，皁 缯盖。
公旗旂八旒，侯七旒，卿五旒， 皆画降龙。
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皁盖，硃 两轓，铜五采，驾二。中二千石以 上，右騑。千石、六百石，硃左轓。 车轓长六尺，下屈广八寸，上业广尺 二寸，九丈，十二初，后谦一寸，若 月初生，示不敢自满也。
王公之世子摄命理国者，安车， 驾三，旗旂七旒，其封侯之世子五 旒。
太康四年，制：“依汉故事，给 九卿朝车驾四及安车各一乘。”八 年，诏：“诸尚书军校加侍中常侍 者，皆给传事乘轺车，给剑，得入殿 省中，与侍臣升降相随。”

大使车，立乘，驾四，赤帷裳， 驺骑导从。旧公卿二千石郊庙上陵从 驾，乘大使车，他出乘安车也。

小使车，不立乘，驾四，轻车之 流也。兰舆皆硃，赤毂，赤屏泥，白 盖，赤帷裳，从驺骑四十人。又别有 小使车，赤毂皁盖，追捕考案有所执 赤衡轭。

追锋车，去小平盖，加通幰，如 轺车，驾二。追锋之名，盖取其迅速 也，施于戎阵之间，是为传乘。

轺车，古之时军车也。一马曰轺 车，二马曰轺传。汉世贵辎軿而贱轺 车，魏晋重轺车而贱辎軿。三品将军 以上、尚书令轺车黑耳有后户，仆射 但有后户无耳，并皁轮。尚书及四品 将军则无后户，漆毂轮。其中书监令 如仆射，侍中、黄门、散骑，初拜及 谒陵庙，亦得乘之。

皇太后、皇后法驾，乘重翟羽盖 辕，黄金涂五采，盖爪施金华，驾 三，左右騑。其庙见小驾，则乘紫罽 軿车，云　虡画辀，黄金涂五采，驾 三。非法驾则皇太后乘辇，皇后乘画 轮车。皇后先蚕，乘油画云母安车， 驾六騩马；騩，浅黑色。油画两辕安 车，驾五騩马，为副。又，金薄石山 軿、紫绛罽軿车，皆驾三騩马，为 副。女旄头十二人，持棨戟二人，共 载安车，俪驾。女尚辇十二人，乘辎 车，俪驾。女长御八人，乘安车，俪 驾。三夫人油軿车，驾两马，左騑。 其贵人驾节画辀。三夫人助蚕，乘青 交路，安车，驾三，皆以紫绛罽軿 车。九嫔世妇乘軿车，驾三。 长公主赤罽軿车，驾两马。公

主、王太妃、王妃，皆油軿车，驾两 马，右騑。公主油画安车，驾三，青 交路，以紫绛罽軿车驾三为副，王太 妃、三夫人亦如之。公主助蚕，乘油 画安车，驾三。公主有先置者，乘青 交路安车，驾三。

诸王妃、公太夫人、夫人、县乡 君、诸郡公侯特进夫人助蚕，乘皁交 路安车，驾三。

诸侯监国世子之世妇、侍中常侍 尚书中书监令卿校世妇、命妇助蚕， 乘皁交路安车，俪驾。

郡县公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夫 騑，皁交路，皁帷裳。自非公会则不 得乘轺车，止乘漆布辎軿，铜五采而 已。

王妃、特进夫人、封郡君，安 车，驾三，皁交路。封县乡君油軿 车，驾两马，右騑。

自过江之后，旧章多缺。元帝践 极，始造大路、戎路各一，皆即古金 根之制也，无复充庭之仪。至于郊祀 大事，则权饰余车以周用。六师亲征 则用戎路，去其盖而乘之，属车但五 乘而已。加绿油幢，硃丝路，饰青交 路，黄金涂五采，其轮毂犹素，两箱 无金锦之饰。其一车又是轺车，旧 乘，五路皆驾四而已，同用黑，是为 玄牡。无复五时车，有事则权以马车 代之，建旗其上。其后但以五色木牛 象五时车，竖旗于牛背，行则使人舆 之。牛之义，盖取其负重致远安而稳 也。旗常缠而不舒旆，所谓德车结旌 者也。惟天子亲戎，五旗舒旆，所谓 武车绥旌者也。指南车，过江亡失， 及义熙五年，刘裕屠广固，始复获 焉，乃使工人张纲补缉周用。十三 年，裕定关中，又获司南、记里诸 车，制度始备。其辇，过江亦亡制 度，太元中谢安率意造焉，及破苻坚 刘裕执慕容超，获金钲辇、豹尾，旧 式犹存。

元帝太兴三年，皇太子释奠。制 曰：“今草创，未有高车，可乘安车 也。”太元中，东宫建，乘路有青赤 旂，致疑。徐邈议，太子既不备五 路，赤旂宜省。汉制，太子鸾路皆以 安车为名。自晋过江，礼仪疏舛，王 公以下，车服卑杂，惟有东宫礼秩崇 异，上次辰极，下纳侯王。而安帝为 皇太子乘石山安车，制如金路，义不 经见，事无所出。
中宫初建及祀先蚕，皆用法驾， 各乘其夫车服，多以宫人权领其职。
《周礼》，弁师掌六冕，司服掌 六服。自后王之制爰及庶人，各有等 差。及秦变古制，郊祭之服皆以袀 玄，旧法扫地尽矣。汉承秦弊，西京 二百余年犹未能有所制立。及中兴 后，明帝乃始采《周官》、《礼 记》、《尚书》及诸儒记说，还备衮 冕之服。天子车乘冠服从欧阳氏说， 公卿以下从大小夏侯氏说，始制天 子、三公、九卿、特进之服，侍祠天 地明堂，皆冠旒冕，兼五冕之制，一 服而已。天子备十二章，三公诸侯用 具五采。魏明帝以公卿衮衣黼黻之 饰，疑于至尊，多所减损，始制天子 服刺绣文，公卿服织成文。及晋受 命，遵而无改。天子郊祀天地明堂宗 庙，元会临轩，黑介帻，通天冠，平 冕。冕，皁表，硃绿里，广七寸，长 二尺二寸，加于通天冠上，前圆后 方，垂白玉珠，十有二旒，以硃组为 缨，无緌。佩白玉，垂珠黄大旒，绶 黄赤缥绀四采。衣皁上，绛下，前三 幅，后四幅，衣画而裳绣，为日、 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 粉米、黼、黻之象，凡十二章。素带 广四寸，硃里，以硃绿裨饰其侧。中 衣以绛缘其领袖。赤皮为韨，绛袴 其释奠先圣，则皁纱袍，绛缘中衣， 绛袴袜，黑舄，其临轩，亦衮冕也。 其朝服，通天冠高九寸，金博山颜， 黑介帻，绛纱袍，皁缘中衣。其拜 陵，黑介帻，单衣。其杂服，有青赤 黄白缃黑色，介帻，五色纱袍，五梁 进贤冠，远游冠，平上帻武冠。其素 服，白　单衣。后汉以来，天子之 冕，前后旒用真白玉珠。魏明帝好妇 人之饰，改以珊瑚珠。晋初仍旧不 改。及过江，服章多阙，而冕饰以翡 翠珊瑚杂珠。侍中顾和奏：“旧礼， 冕十二旒，用白玉珠。今美玉难得， 不能备，可用白璇珠。”从之。

通天冠，本秦制。高九寸，正 竖，顶少斜却，乃直下，铁为卷梁， 前有展筒，冠前加金博山述，乘舆所 常服也。

平冕，王公、卿助祭于郊庙服 之。王公八旒，卿七旒。以组为缨， 色如其绶。王公衣山龙以下九章，卿 衣华虫以下七章。

远游冠，傅玄云秦冠也。似通天 而前无山述，有展筒横于冠前。皇太 子及王者后、帝之兄弟、帝之子封郡 王者服之。诸王加官者自服其官之冠 服，惟太子及王者后常冠焉。太子则 以翠羽为緌，缀以白珠，其余但青丝 而已。

缁布冠，蔡邕云即委貌冠也。太 古冠布，齐则缁之。缁布冠，始冠之 冠也。其制有四形，一似武冠，又一 似进贤，其一上方其下如帻颜，其一 刺上而方下。行乡射礼则公卿委貌 冠，以皁绢为之。形如覆杯，与皮弁 同制，长七寸，高四寸。衣黑而裳 素，其中衣以皁缘领袖。其执事之人 皮弁，以鹿皮为之。

进贤冠，古缁布遗象也，斯盖文 儒者之服。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 八寸，有五梁、三梁、二梁、一梁。 人主元服，始加缁布，则冠五梁进 贤。三公及封郡公、县公、郡侯、县 石以上，则冠两梁。中书郎、秘书丞 郎、著作郎、尚书丞郎、太子洗马舍 人、六百石以下至于令史、门郎、小 史、并冠一梁。汉建初中，太官令冠 两梁，亲省御膳为重也。博士两梁， 崇儒也。宗室刘氏亦得两梁冠，示加 服也。

武冠，一名武弁，一名大冠，一 名繁冠，一名建冠，一名笼冠，即古 之惠文冠。或曰赵惠文王所造，因以 为名。亦云，惠者蟪也，其冠文轻细 如蝉翼，故名惠文。或云，齐人见千 岁涸泽之神，名曰庆忌，冠大冠，乘 服亦先加大冠，左右侍臣及诸将军武 官通服之。侍中、常侍则加金珰，附 蝉为饰，插以貂毛，黄金为竿，侍中 插左，常侍插右。胡广曰：“昔赵武 灵王为胡服，以金貂饰首。秦灭赵， 以其君冠赐侍臣。”应劭《汉官》 云：“说者以为金取刚强，百炼不 耗。蝉居高饮清，口在掖下。貂内劲 悍而外柔缛。”又以蝉取清高饮露而 不食，貂则紫蔚柔润而毛采不彰灼， 金则贵其宝莹，于义亦有所取。或以 为北土多寒，胡人常以貂皮温额，后 世效此，遂以附冠。汉貂用赤黑色， 王莽用黄貂，各附服色所尚也。

高山冠，一名侧注，高九寸，铁 为卷梁，制似通天。顶直竖，不斜 却，无山述展筒。高山者，《诗》云 “高山仰止”，取其矜庄宾远者也。 中外官、谒者、谒者仆射所服。胡广 曰：“高山，齐王冠也。傅曰‘桓公 好高冠大带’。秦灭齐，以其君冠赐 谒者近臣。”应劭曰：“高山，今法 冠也，秦行人使官亦服之。”而《汉 官仪》云“乘舆冠高山之冠，飞翮之 缨”，然则天子亦有时服焉。《傅 子》曰：“魏明帝以其制似通天、远 游，故改令卑下。”

法冠，一名柱后，或谓之獬豸 冠。高五寸，以縰为展筒。铁为柱 监平，凡执法官皆服之。或谓獬豸神 羊，能触邪佞。《异物志》云：“北 荒之中，有兽名獬豸，一角，性别曲 直。见人斗，触不直者。闻人争，咋 不正者。楚王尝获此兽，因象其形以 制衣冠。”胡广曰：“《春秋左氏 传》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曰‘南 冠而絷者谁也’？南冠即楚冠。秦灭 楚，以其冠服赐执法臣也。”

长冠，一名齐冠。高七寸，广三 寸，漆纚为之，制如版，以竹为里。 汉高祖微时，以竹皮为此冠，其世因 谓刘氏冠。后除竹用漆纚。司马彪 庙诸祀冠之。此高祖所造，后世以为 祭服，尊敬之至也。”

建华冠，以铁为柱卷，贯大铜珠 九枚，古用杂木珠，原宪所冠华冠是 也。又《春秋左氏传》郑子臧好聚鹬 冠，谓建华是也。祀天地、五郊、明 堂，舞人服之。汉《育命舞》乐人所 服。

方山冠，其制似进贤。郑展曰： “方山冠，以五采縠为之。”汉《大 予》、《八佾》、《五行》乐人所 服，冠衣各如其行方之色而舞焉。

巧士冠，前高七寸，要后相通， 门从官四人冠之；在卤簿中，夹乘舆 车前，以备宦者四星。或云，扫除从 官所服。

却非冠，高五寸，制似长冠。宫 殿门吏仆射冠之。负赤幡，青翅燕 尾，诸仆射幡皆如之。

却敌冠，前高四寸，通长四寸， 后高三寸，制似进贤。凡当殿门卫士 服之。

樊哙冠，广九寸，高七寸，前后 出各四寸，制似平冕。昔楚汉会于鸿 门，项籍图危高祖，樊哙常持铁楯， 人壮其意，乃制冠象焉。凡殿门司马 卫士服之。

术氏冠，前圆，吴制，差池四 重。赵武灵王好服之。或曰，楚庄王 复仇冠是也。

鹖冠，加双鹖尾，竖插两边。 鹖，鸟名也，形类鹞而微黑，性果 勇，其斗到死乃止。上党贡之，赵武 灵王以表显壮士。至秦汉，犹施之武 人。

皮弁，以鹿皮浅毛黄白色者为 之。《礼》“王皮弁，会五采玉　 缝中名曰会，以采玉硃为　綦。　 綦，结也。天子五采，诸侯三采。 邸，冠下抵也，象骨为之，音帝也。 天子则缝十二，公侯伯七，子男五， 孤四，卿大夫三。
韦弁，制似皮弁，顶上尖，韎草 染之，色如浅绛。
爵弁，一名广冕。高八寸，长尺 二寸，如爵形，前小后大。增其上似 爵头色。有收持笄，所谓夏收殷哻者 也。祠天地、五郊、明堂，《云翘 舞》乐人服之。

帻者，古贱人不冠者之服也。汉 贤者宜长耳，今介帻也。冠惠文者宜 短耳，今平上帻也。始时各随所宜， 遂因冠为别。介帻服文吏，平上帻服 武官也。童子帻无屋者，示不成人 也。又有纳言帻，帻后收又一重，方 三寸。又有赤帻，骑吏、武吏、乘舆 鼓吹所服。救日蚀，文武官皆免冠著 帻，对朝服，示武威也。

汉仪，立秋日猎，服缃帻。及江 左，哀帝从博士曹弘之等议，立秋御 读令，改用素白　。案汉末王公名士 多委王服，以幅巾为雅，是以袁绍、 崔钧之徒，虽为将帅，皆著缣巾。魏 义，以色别其贵贱，本施军饰，非为 国容也。徐爰曰：“俗说　本未有 岐，荀文若巾之行，触树枝成岐，谓 之为善，因而弗改。”今通以为庆吊 服。

巾，以葛为之，形如　而横著 之，古尊卑共服也。故汉末妖贼以黄 为巾，世谓黄巾贼。

帽名犹冠也，义取于蒙覆其首， 其本纚也。古者冠无帻，冠下有纚， 以缯为之。后世施帻于冠，因或裁缨 为帽。自乘舆宴居，下至庶人无爵者 皆服之。成帝咸和九年，制听尚书八 　。然则往往士人宴居皆著　矣。而 江左时野人已著帽，人士亦往往而 然，但其顶圆耳，后乃高其屋云。

汉制，自天子至于百官，无不佩 剑，其后惟朝带剑。晋世始代之以 木，贵者犹用玉首，贱者亦用蚌、金 银、玳瑁为雕饰。

乘舆六玺，秦制也。曰“皇帝行 玺”、“皇帝之玺”、“皇帝信 玺”、“天子行玺”、“天子之 玺”、“天子信玺”，汉遵秦不改。 又有秦始皇蓝田玉玺，螭兽纽，在六 玺之外，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寿 蛇剑至惠帝时武库火烧之，遂亡。及 怀帝没胡，传国玺没于刘聪，后又没 于石勒。及石季龙死，胡乱，穆帝世 乃还江南。

革带，古之鞶带也，谓之鞶革， 文武众官牧守丞令下及驺寺皆服之。 其有囊绶，则以缀于革带，其戎服则 以皮络带代之。八坐尚书荷紫，以生 紫为袷囊，缀之服外，加于左肩。昔 周公负成王，制此服衣，至今以为朝 服。或云汉世用盛奏事，负之以行， 未详也。
车前五百者，卿行旅从，五百人 名也。
袴褶之制，未详所起，近世凡车 驾亲戎、中外戒严服之。服无定色， 冠黑帽，缀紫摽，摽以缯为之，长四 寸，广一寸，腰有络带以代鞶。中官 紫摽，外官绛摽。又有纂严戎服而不 缀摽，行留文武悉同。其畋猎巡幸， 则惟从官戎服带鞶革，文官不下缨， 武官脱冠。

汉制，一岁五郊，天子与执事者 所服各如方色，百官不执事者服常服 绛衣以从。魏秘书监秦静曰：“汉氏 承秦，改六冕之制，但玄冠绛衣而 已。”魏已来名为五时朝服，又有四 给四时朝服，阙秋服。三年一易。

诸假印绶而官不给鞶囊者，得自 具作，其但假印不假绶者，不得佩绶 鞶，古制也。汉世著鞶囊者，侧在腰 间，或谓之傍囊，或谓之绶囊，然则 以紫囊盛绶也。或盛或散，各有其 时。

笏，古者贵贱皆执笏，其有事则 搢之于腰带，所谓搢绅之士者，搢笏 而垂绅带也。绅垂长三尺。笏者，有 事则书之，故常簪笔，今之白笔是其 遗象。三台五省二品文官簪之，王、 公、侯、伯、子、男、卿尹及武官不 白笔，以紫皮裹之，名曰笏。

皇太子金玺龟钮，硃黄绶，四 采：赤、黄、缥、绀。给五时朝服、 远游冠，介帻、翠緌。佩瑜玉，垂 组。硃衣绛纱襮，皁缘白纱，其中衣 白曲领。带剑，火珠素首。革带，玉 钩燮兽头鞶囊。其大小会、祠宗庙、 朔望、五日还朝皆朝服，常还上宫则 硃服，预上宫正会则于殿下脱剑舄。 又有三梁进贤冠。其侍祀则平冕九 旒，衮衣九章，白纱绛缘中单，绛缯 韠，采画织成衮带，金辟邪首，紫绿 二色带，采画广领、曲领各一，赤舄 袜，玄舄。若未加元服，则中舍人执 冕从，介帻单衣玄服。

诸王金玺龟钮，纁硃绶，四采： 硃、黄、缥、绀。五时朝服，远游冠 介帻，亦有三梁进贤冠。硃衣绛纱襮 皁缘，中衣表素。革带，黑舄，佩山 玄玉，垂组，大带。若加余官，则服 其加官之服也。

皇后谒庙，其服皁上皁下，亲蚕 则青上缥下，皆深衣制，隐领，袖缘 以绦。首饰则假髻，步摇，俗谓之珠 松是也，簪珥。步摇以黄金为山题， 贯白珠为支相缪。八爵九华，熊、 白珠榼，绕以翡翠为华。元康六年， 诏曰：“魏以来皇后蚕服皆以文绣， 非古义也。今宜纯服青，以为永 制。”

贵人、夫人、贵嫔，是为三夫 人，皆金章紫绶，章文曰贵人、夫 人、贵嫔之章。佩于阗玉。

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 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是为 九嫔，银印青绶，佩采瓄玉。
贵人、贵嫔、夫人助蚕，服纯缥 为上与下，皆深衣制。太平髻，七钅 蚕之义，自古而然矣。 皇太子妃金玺龟钮，纁硃绶，佩 瑜玉。
诸王太妃、妃、诸长公主、公 主、封君金印紫绶，佩山玄玉。
长公主、公主见会，太平髻，七 钅奠蔽髻。其长公主得有步摇，皆有 簪珥，衣服同制。自公主、封君以上 皆带绶，以彩组为绲带，各如其绶 色，金辟邪首为带玦。
郡公侯县公侯太夫人，夫人银印 青绶，佩水苍玉，其特加乃金紫。
公特进侯卿校世妇、中二千石二 鱼须擿长一尺为簪珥。入庙佐祭者皁 绢上下。助蚕者缥绢上下，皆深衣制 缘。
自二千石夫人以上至皇后，皆以 蚕衣为朝服。
志第十六
食货
昔者先王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 民，因三才以节其务，敬四序以成其 业，观其谣俗而正其纪纲。勖农桑之 本，通鱼盐之利，登良山而采符玉， 泛瀛海而罩珠玑。日中为市，总天下 之隶，先诸布帛，继以货泉，贸迁有 无，各得其所。《周礼》，正月始 和，乃布教于象魏。若乃一夫之士， 阳礼以兴其让，命春社以勖其耕。天 之所贵者人也，明之所求者学也，治 《经》入官，则君子之道焉。《诗》 曰：“三之日于，四之日举趾。”是 以农官泽虞，各有攸次，父兄之习， 不玩而成，十五从务，始胜衣服，乡 无游手，邑不废时，所谓厥初生民， 各从其事者也。是以太公通市井之 货，以致齐国之强；鸱夷善发敛之 居，以盛中陶之业。昔在金天，勤于 民事，命春鳸以耕稼，召夏鳸以耘 锄，秋鳸所以收敛，冬鳸于焉盖藏。 《书》曰：“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 时。”传曰：“禹稷躬稼而有天 吴有齿角之饶，西蜀有丹沙之富，兗 豫漆丝之ＢＷ，燕齐怪石之府，秦邠 旄羽，迥带琅玕，荆郢桂林，旁通竹 箭，江干橘柚，河外舟车，辽西旃罽 之乡，葱右蒲梢之骏，殖物怪错，于 何不有。若乃上法星象，下料无外， 因天地之利，而总山海之饶，百亩之 田，十一而税，九年躬稼，而有三年 之蓄，可以长孺齿，可以养耆年。因 乎人民，用之邦国，宫室有度，旗章 有序。朝聘自其仪，宴飨由其制，家 殷国阜，远至迩安。救水旱之灾，恤 寰瀛之弊，然后王之常膳，乃间笙 镛。商周之兴，用此道也。辛纣暴 虐，玩其经费，金镂倾宫，广延百 里，玉饰鹿台，崇高千仞，宫中九 市，各有女司。厚赋以实鹿台之钱， 大敛以增钜桥之粟，多发妖冶以充倾 宫之丽，广收珍玩以备沙丘之游。悬 肉成林，积醪为沼，使男女裸体相逐 于其间，伏诣酒池中牛饮者三千余 人，宫中以锦绮为席，绫纨为荐。及 周王诛纣，肃拜殷墟，乃尽振鹿财， 并颁桥粟，上天降休，殷人大喜。王 赧云季，徙都西周，九鼎沦没，二南 堙尽，贷于百姓，无以偿之，乃上层 台以避其责，周人谓王所居为逃责台 者也。昔周姬公制以六典，职方陈其 秦君收太半之入，前王之范，靡有孑 遗。史臣曰：班固为《殖货志》，自 三代至王莽之诛，网罗前载，其文详 悉。

光武宽仁，龚行天讨，王莽之 后，赤眉新败，虽复三晖乃眷，而九 服萧条，及得陇望蜀，黎民安堵，自 此始行五铢之钱，田租三十税一，民 有产子者复以三年之算。显宗即位， 天下安宁，民无横徭，岁比登稔。永 平五年作常满仓，立粟市于城东，粟 斛直钱二十。草树殷阜，牛羊弥望， 作贡尤轻，府廪还积，奸回不用，礼 若飞龙，照映轩庑，光华前载。传 曰：“三统之元，有阴阳之九焉”， 盖天地之恆数也。安帝永初三年，天 下水旱，人民相食。帝以鸿陂之地假 与贫民。以用度不足，三公又奏请令 吏民入钱谷得为关内侯云。桓帝永兴 元年，郡国少半遭蝗，河泛数千里， 流人十余万户，所在廪给。迨建宁永 和之初，西羌反叛，二十余年兵连师 老，军旅之费三百二十余亿，府帑空 虚，延及内郡。冲质短祚，桓灵不 轨。中平二年，南宫灾，延及北阙。 于是复收天下田亩十钱，用营宫宇。 造万金堂，以为私藏。复寄小黄门私 钱，家至巨亿。于是悬鸿都之，开卖 官之路，公卿以降，悉有等差。廷尉 崔烈入钱五百万以买司徒，刺史二千 石迁除，皆责助治宫室钱，大郡至二 千万钱，不毕者或至自杀。献帝作五 铢钱，而有四道连于边缘。有识者尤 之曰：“岂京师破坏，此钱四出 也。”

及董卓寻戈，火焚宫室，乃劫鸾 驾，西幸长安，悉坏五铢钱，更铸小 钱，尽收长安及洛阳铜人飞廉之属， 以充鼓铸。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 讹相类。及卓诛死，李傕、郭汜自相 攻伐，于长安城中以为战地。是时谷 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 啖，白骨盈积，残骸余肉，臭秽道 路。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为 饥民作糜，经日颁布而死者愈多。帝 于是始疑有司盗其粮廪，乃亲于御前 自加临给，饥者人皆泣曰：“今始得 耳！”帝东归也，李傕、郭汜等追败 乘舆于曹阳，夜潜渡河，六宫皆步。 初出营栏，后手持缣数匹，董承使符 节令孙徽以刃胁夺之，杀旁侍者，血 溅后服。既至安邑，御衣穿败，唯以 行人。建安元年，车驾至洛阳，宫闱 荡涤，百官披荆棘而居焉。州郡各拥 强兵，而委输不至，尚书郎官自出采 稆，或不能自反，死于墟巷。

魏武之初，九州云扰，攻城掠 地，保此怀民，军旅之资，权时调 给。于时袁绍军人皆资椹枣，袁术战 士取给蠃蒲。魏武于是乃募良民屯田 许下，又于州郡列置田官，岁有数千 万斛，以充兵戎之用。及初平袁氏， 以定鄴都，令收田租亩粟四升，户绢 二匹而绵二斤，余皆不得擅兴，藏强 赋弱。文帝黄初二年，以谷贵，始罢 孔子曰，“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 馑”，此言兵凶之谋而沴气应之也。 于时三方之人，志相吞灭，战胜攻 取，耕夫释耒，江淮之乡，尤缺储 峙。吴上大将军陆逊抗疏，请令诸将 各广其田。权报曰：“甚善。今孤父 子亲自受田，车中八牛，以为四耦。 虽未及古人，亦欲与众均其劳也。” 有吴之务农重谷，始于此焉。魏明帝 不恭，淫于宫籞，百僚编于手役，天 下失其躬稼。此后关东遇水，民亡产 业，而兴师辽阳，坐甲江甸，皆以国 乏经用，胡可胜言。

世祖武皇帝太康元年，既平孙 于江壑，河滨海岸，三丘八薮，耒耨 之所不至者，人皆受焉。农祥晨正， 平秩东作，荷锸赢粮，有同云布。若 夫因天而资五纬，因地而兴五材，世 属升平，物流仓府，宫闱增饰，服玩 相辉。于是王君夫、武子、石崇等更 相夸尚，舆服鼎俎之盛，连衡帝室， 布金埒之泉，粉珊瑚之树，物盛则 衰，固其宜也。永宁之初，洛中尚有 锦帛四百万，珠宝金银百余斛。惠后 北征，荡阴反驾，寒桃在御，只鸡以 给，其布衾两幅，囊钱三千，以为车 驾之资焉。怀帝为刘曜所围，王师累 馑弘多，斗米二金，死者太半。刘曜 陈兵，内外断绝，十之曲，屑而供 帝，君臣相顾，莫不挥涕。元后渡 江，军事草创，蛮陬赕布，不有恆 准，中府所储，数四千匹。于时石勒 勇锐，挻乱淮南，帝惧其侵逼，甚患 之，乃诏方镇云，有斩石勒首者，赏 布千匹云。

汉自董卓之乱，百姓流离，谷石 至五十余万，人多相食。魏武既破黄 巾，欲经略四方，而苦军食不足，羽 林监颍川枣祗建置屯田议。魏武乃令 曰：“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 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 为典农中郎将，募百姓屯田许下，得 谷百万斛。郡国列置田官，数年之 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祗死，魏 武后追思其功，封爵其子。建安初， 关中百姓流入荆州者十余万家，及闻 本土安宁，皆企望思归，而无以自 业。于是卫觊议为“盐者国之大宝， 自丧乱以来放散，今宜如旧置使者监 卖，以其直益市犁牛，百姓归者以供 给之。勤耕积粟，以丰殖关中，远者 闻之，必多竞还。”于是魏武遣谒者 仆射监盐官，移司隶校尉居弘农。流 人果还，关中丰实。既而又以沛国刘 稻田，公私有蓄，历代为利。贾逵之 为豫州，南与吴接，修守战之具，堨 汝水，造新陂，又通运渠二百余里， 所谓贾侯渠者也。当黄初中，四方郡 守恳田又加，以故国用不匮。时济北 颜斐为京兆太守，京兆自马超之乱， 百姓不专农殖，乃无车牛。斐又课百 姓，令闲月取车材，转相教匠。其无 牛者令养猪，投贵卖以买牛。始者皆 以为烦，一二年中编户皆有车牛，于 田役省赡，京兆遂以丰沃。郑浑为沛 郡太守，郡居下湿，水涝为患，百姓 饥乏。浑于萧、相二县兴陂堨，开稻 久之利，遂躬率百姓兴功，一冬皆 成。比年大收，顷亩岁增，租入倍 常，郡中赖其利，刻石颂之，号曰郑 陂。魏明帝世徐邈为凉州，土地少 雨，常苦乏谷。邈上修武威、酒泉盐 池，以收虏谷。又广开水田，募贫民 佃之，家家丰足，仓库盈溢。及度支 州界军用之余，以市金锦犬马，通供 中国之费，西域人入贡，财货流通， 皆邈之功也。其后皇甫隆为敦煌太 守，敦煌俗不作耧犁，及不知用水， 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隆到， 乃教作耧犁，又教使灌溉。岁终率 计，所省庸力过半，得谷加五，西方 以丰。

嘉平四年，关中饥，宣帝表徙冀 州农夫五千人佃上邽，兴京兆、天 水、南安盐池，以益军实。青龙元 年，开成国渠自陈仓至槐里；筑临晋 陂，引汧洛溉舄卤之地三千余顷，国 以充实焉。正始四年，宣帝又督诸军 伐吴将诸葛恪，焚其积聚，恪弃城遁 走。帝因欲广田积谷，为兼并之计， 乃使邓艾行陈、项以东，至寿春地。 艾以为田良水少，不足以尽地利，宜 开河渠，可以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 道。乃著《济河论》以喻其指。又以 为昔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许都， 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 省许昌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 北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分休，且佃且 守。水丰，常收三倍于西，计除众 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 间，可积三千万余斛于淮北，此则十 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敌，无不克 矣。宣帝善之，皆如艾计施行。遂北 临淮水，自钟离而南横石以西，尽沘 水四百余里，五里置一营，营六十 人，且佃且守。兼修广淮阳、百尺二 渠，上引河流，下通淮颍，大治诸陂 于颍南、颍北，穿渠三百余里，溉田 二万顷，淮南、淮北皆相连接。自寿 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 水害，艾所建也。

及晋受命，武帝欲平一江表。时 谷贱而布帛贵，帝欲立平籴法，用布 帛市谷，以为粮储。议者谓军资尚 少，不宜以贵易贱。泰始二年，帝乃 下诏曰：“夫百姓年丰则用奢，凶荒 则穷匮，是相报之理也。故古人权量 国用，取赢散滞，有轻重平籴之法。 理财钧施，惠而不费，政之善者也。 然此事废久，天下希习其宜。加以官 蓄未广，言者异同，财货未能达通其 制。更令国宝散于穰岁而上不收，贫 其业，而末作不可禁也。今者省徭务 本，并力垦殖，欲令农功益登，耕者 益劝，而犹或腾踊，至于农人并伤。 今宜通籴，以充俭乏。主者平议，具 为条制。”然事竟未行。是时江南未 平，朝廷厉精于稼墙。四年正月丁 亥，帝亲耕藉田。庚寅，诏曰：“使 四海之内，弃末反本，竞农务功，能 奉宣朕志，令百姓劝事乐业者，其唯 郡县长吏乎！先之劳之，在于不倦。 每念其经营职事，亦为勤矣。其以中 左典牧种草马，赐县令长相及郡国丞 各一匹。”是岁，乃立常平仓，丰则 巳，敕戒郡国计吏、诸郡国守相令 长，务尽地利，禁游食商贩。其休假 者令与父兄同其勤劳，豪势不得侵役 寡弱，私相置名。十月，诏以“司隶 校尉石鉴所上汲郡太守王宏勤恤百 姓，导化有方，督劝开荒五千余顷， 遇年普饥而郡界独无匮乏，可谓能以 劝教，时同功异者矣。其赐谷千斛， 布告天下”。八年，司徒石苞奏： “州郡农桑未有殿最之制，宜增掾属 令史，有所循行。”帝从之。事见 《石苞传》。苞既明于劝课，百姓安 之。十年，光禄勋夏侯和上修新渠、 富寿、游陂三渠，凡溉田千五百顷。

咸宁元年十二月，诏曰：“出战 尝不以战士为念也。今以鄴奚官奴婢 著新城，代田兵种稻，奴婢各五十人 为一屯，屯置司马，使皆如屯田 法。”三年，又诏曰：“今年霖雨过 差，又有虫灾。颍川、襄城自春以 来，略不下种，深以为虑。主者何以 为百姓计，促处当之。”杜预上疏 曰：

臣辄思惟，今者水灾东南特剧， 非但五稼不收，居业并损，下田所在 停汙，高地皆多硗　脊，此即百姓困 穷方在来年。虽诏书切告长吏二千石 为之设计，而不廓开大制，定其趣舍 冬春，野无青草，则必指仰官谷，以 为生命。此乃一方之大事，不可不豫 为思虑者也。

臣愚谓既以水为困，当恃鱼菜螺 蜯，而洪波泛滥，贫弱者终不能得。 今者宜大坏兗、豫州东界诸陂，随其 所归而宣导之。交令饥者尽得水产之 饶，百姓不出境界之内，旦暮野食， 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填淤 之田，亩收数钟。至春大种五谷，五 谷必丰，此又明年益也。
臣前启，典牧种牛不供耕驾，至 于老不穿鼻者，无益于用，而徒有吏 直。
诏曰：“孳育之物，不宜减 散。”事遂停寝。问主者，今典虞右 典牧种产牛，大小相通，有四万五千 余头。苟不益世用，头数虽多，其费 日广。古者匹马丘牛，居则以耕，出 则以战，非如猪羊类也。今徒养宜用 之牛，终为无用之费，甚失事宜。东 南以水田为业，人无牛犊。今既坏 陂，可分种牛三万五千头，以付二州 将吏士庶，使及春耕。谷登之后，头 责三百斛。是为化无用之费，得运水 次成谷七百万斛，此又数年后之益 令右典牧都尉官属养之。人多畜少， 可并佃牧地，明其考课。此又三魏近 甸，岁当复入数十万斛谷，牛又皆当 调习，动可驾用，皆今日之可全者 也。”
预又言：
诸欲修水田者，皆以火耕水耨为 便。非不尔也，然此事施于新田草 莱，与百姓居相绝离者耳。往者东南 草创人稀，故得火田之利。自顷户口 日增，而陂堨岁决，良田变生蒲苇， 人居沮泽之际，水陆失宜，放牧绝 种，树木立枯，皆陂之害也。陂多则 故，因云此土不可陆种。臣计汉之户 口，以验今之陂处，皆陆业也。其或 有旧陂旧堨，则坚完修固，非今所谓 当为人害者也。臣前见尚书胡威启宜 坏陂，其言恳至。臣中者又见宋侯相 应遵上便宜，求坏泗陂，徙运道。时 下都督度支共处当，各据所见，不从 遵言。臣案遵上事，运道东诣寿春， 有旧渠，可不由泗陂。泗陂在遵地界 坏地凡万三千余顷，伤败成业。遵县 领应佃二千六百口，可谓至少，而犹 患地狭，不足肆力，此皆水之为害 也。当所共恤，而都督度支方复执 军家之与郡县，士大夫之与百姓，其 意莫有同者，此皆偏其利以忘其害者 也。此理之所以未尽，而事之所以多 患也。

臣又案，豫州界二度支所领佃 者，州郡大军杂士，凡用水田七千五 百余顷耳，计三年之储，不过二万余 顷。以常理言之，无为多积无用之 水，况于今者水涝湓溢，大为灾害。 臣以为与其失当，宁泻之不滀。宜发 明诏，敕刺史二千石，其汉氏旧陂旧 堨及山谷私家小陂，皆当修缮以积 水。其诸魏氏以来所造立，及诸因雨 时附功令，比及水冻，得粗枯涸，其 所修功实之人皆以俾之。其旧陂堨沟 渠当有所补塞者，皆寻求微迹，一如 汉时故事，豫为部分列上，须冬，东 南休兵交代，各留一月以佐之。夫川 渎有常流，地形有定体，汉氏居人众 多，犹以无患，今因其所患而宣写 之，迹古事以明近，大理显然，可坐 论而得。臣不胜愚意，窃谓最是今日 之实益也。
朝廷从之。
及平吴之后，有司又奏：“诏书 ‘王公以国为家，京城不宜复有田 来处，近郊有刍藁之田’。今可限 之，国王公侯，京城得有一宅之处。 近郊田，大国田十五顷，次国十顷， 小国七顷。城内无宅城外有者，皆听 留之。”

又制户调之式：丁男之户，岁输 绢三匹，绵三斤，女及次丁男为户者 半输。其诸边郡或三分之二，远者三 分之一。夷人输賨布，户一匹，远者 或一丈。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女子 三十亩。其外丁男课田五十亩，丁女 二十亩，次丁男半之，女则不课。男 女年十六已上至六十为正丁，十五已 下至十三、六十一已上至六十五为次 远者五斗，极远者输算钱，人二十八 文。其官品第一至于第九，各以贵贱 占田，品第一者占五十顷，第二品四 十五顷，第三品四十顷，第四品三十 五顷，第五品三十顷，第六品二十五 顷，第七品二十顷，第八品十五顷， 第九品十顷。而又各以品之高卑廕其 亲属，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宗 室、国宾、先贤之后及士人子孙亦如 之。而又得廕人以为衣食客及佃客， 品第六已上得衣食客三人，第七第八 品二人，第九品及举辇、迹禽、前 驱、由基、强弩、司马、羽林郎、殿 一人。其应有佃客者，官品第一第二 者佃客无过五十户，第三品十户，第 四品七户，第五品五户，第六品三 户，第七品二户，第八品第九品一 户。

是时天下无事，赋税平均，人咸 安其业而乐其事。及惠帝之后，政教 陵夷，至于永嘉，丧乱弥甚。雍州以 东，人多饥乏，更相鬻卖，奔迸流 移，不可胜数。幽、并、司、冀、 秦、雍六州大蝗，草木及牛马毛皆 尽。又大疾疫，兼以饥馑。百姓又为 寇贼所杀，流尸满河，白骨蔽野。刘

元帝为晋王，课督农功，诏二千 石长吏以入谷多少为殿最。其非宿卫 要任，皆宜赴农，使军各自佃作，即 以为廪。太兴元年，诏曰：“徐、扬 二州土宜三麦，可督令　地，投秋下 种，至夏而熟，继新故之交，于以周 济，所益甚大。昔汉遣轻车使者氾胜 之督三辅种麦，而关中遂穰。勿令后 晚。”其后频年麦虽有旱蝗，而为益 犹多。二年，三吴大饥，死者以百 数，吴郡太守邓攸辄开仓廪赈之。元 帝时使黄门侍郎虞　斐、桓彝开仓廪 振给，并省众役。百官各上封事，后 运漕，朝廷宗庙，百官用度，既已殷 广，下及工商流寓僮仆不亲农桑而游 食者，以十万计。不思开立美利，而 望国足人给，岂不难哉！古人言曰， 饥寒并至，虽尧舜不能使野无寇盗； 贫富并兼，虽皋陶不能使强不陵弱。 故有国有家者，何尝不务农重谷。近 魏武皇帝用枣祗、韩浩之议，广建屯 田，又于征伐之中，分带甲之士，随 宜开垦，故下不甚劳，而大功克举 也。间者流人奔东吴，东吴今俭，皆 已还反。江西良田，旷废未久，火耕 水耨，为功差易。宜简流人，兴复农 使之，公私兼济，则仓盈庾亿，可计 日而待也。”又曰：“昔高祖使萧何 镇关中，光武令寇恂守河内，魏武委 钟繇以西事，故能使八表夷荡，区内 辑宁。今中州萧条，未蒙疆理，此兆 庶所以企望。寿春一方之会，去此不 远，宜选都督有文武经略者，远以振 河洛之形势，近以为徐豫之籓镇，绥 集流散，使人有攸依，专委农功，令 事有所局。赵充国农于金城，以平西 零；诸葛亮耕于渭滨，规抗上国。今 诸军自不对敌，皆宜齐课。

咸和五年，成帝始度百姓田，取 丁，各运米六斛。是后频年水灾旱 蝗，田收不至。咸康初，算度田税 米，空悬五十余万斛，尚书褚裒以下 免官。穆帝之世，频有大军，粮运不 继，制王公以下十三户共借一人，助 度支运。升平初，荀羡为北府都督， 镇下邳，起田于东阳之石鳖，公私利 之。哀帝即位，乃减田租，亩收二 升。孝武太元二年，除度田收租之 制，王公以下口税三斛，唯蠲在役之 身。八年，又增税米，口五石。至于 末年，天下无事，时和年丰，百姓乐 业，谷帛殷阜，几乎家给人足矣。

汉钱旧用五铢，自王莽改革，百 谣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 事者窃言，王莽称黄，述欲继之，故 称白帝。五铢汉货，言汉当复并天下 也。至光武中兴，除莽货泉。建武十 六年，马援又上书曰：“富国之本， 在于食货，宜如旧铸五铢钱。”帝从 之。于是复铸五铢钱，天下以为便。 及章帝时，谷帛价贵，县官经用不 足，朝廷忧之。尚书张林言：“今非 但谷贵也，百物皆贵，此钱贱故尔。 宜令天下悉以布帛为租，市买皆用 之，封钱勿出，如此则钱少物皆贱 矣。又，盐者食之急也，县官可自卖 是事下尚书通议。尚书硃晖议曰： “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 少，食禄者不与百姓争利。均输之 法，与贾贩无异。以布帛为租，则吏 多奸。官自卖盐，与下争利，非明王 所宜行。”帝本以林言为是，得晖 议，因发怒，遂用林言，少时复止。

桓帝时有上书言：“人以货轻钱 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事下 四府群僚及太学能言之士。孝廉刘陶 上议曰：

臣伏读铸钱之诏，平轻重 之 义，访覃幽微，不遗穷贱，是以藿食 之人， 谬延逮及。

盖以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 人饥。是以先王观象育物，敬授民 时，使男不逋亩，女不下机，故君臣 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 者乃有国之所宝，百姓之至贵也。窃 以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杼 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食，所 患靡盬之事，岂谓钱之厚薄，铢两之 轻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 石变为和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 所食，虽皇羲之纯德，唐虞之文明， 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百姓可百 年无货，不可以一朝有饥，故食为至 急也。

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 将尽，取者争竞，造铸之端，于是乎 生。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犹不能 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 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 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 也。

夫欲民财殷阜，要在止役禁夺， 则百姓不劳而足。陛下圣德，愍海内 之忧戚，伤天下之艰难，欲铸钱齐 货，以救其弊，此犹养鱼沸鼎之中， 栖鸟列火之上。木水，本鱼鸟之所生 也，用之不时，必至焦烂。愿陛下宽 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也。

帝竟不铸钱。
及献帝初平中，董卓乃更铸小 钱，由是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钱数 百万。至魏武为相，于是罢之，还用 五铢。是时不铸钱既久，货本不多， 又更无增益，故谷贱无已。及黄初二 年，魏文帝罢五铢钱，使百姓以谷帛 为市。至明帝世，钱废谷用既久，人 间巧伪渐多，竞湿谷以要利，作薄绢 以为市，虽处以严刑而不能禁也。司 马芝等举朝大议，以为用钱非徒丰 国，亦所以省刑。今若更铸五铢钱， 则国丰刑省，于事为便。魏明帝乃更 立五铢钱，至晋用之，不闻有所改 创。孙权嘉禾五年，铸大钱一当五 但有空名，人间患之。权闻百姓不以 为便，省息之，铸为器物，官勿复出 也。私家有者，并以输藏，平卑其 直，勿有所枉。

晋自中原丧乱，元帝过江，用孙 氏旧钱，轻重杂行，大者谓之比轮， 中者谓之四文。吴兴沈充又铸小钱， 谓之沈郎钱。钱既不多，由是稍贵。 孝武太元三年，诏曰：“钱，国之重 宝，小人贪利，销坏无已，监司当以 为意。广州夷人宝贵铜鼓，而州境素 不出铜，闻官私贾人皆于此下贪比轮 钱斤两差重，以入广州，货与夷人， 铸败作鼓。其重为禁制，得者科 欲废钱用谷帛。孔琳之议曰：

《洪范》八政，货为食次，岂不 以交易所资，为用之至要者乎！若使 百姓用力于为钱，则是妨为生之业， 禁之可也。今农自务谷，工自务器， 各隶其业，何尝致勤于钱。故圣王制 无用之货，以通有用之财，既无毁败 之费，又省难运之苦，此钱所以嗣功 龟贝，历代不废者也。谷帛为宝，本 充衣食，分以为货，则致损甚多。又 劳毁于商贩之手，秏弃于割截之用， 此之为弊，著自于曩。故钟繇曰，巧 伪之人，竞湿谷以要利，制薄绢以充 刑。钱之不用，由于兵乱积久，自致 于废，有由而然，汉末是也。今既用 而废之，则百姓顿亡其利。今括囊天 下之谷，以周天下之食，或仓廪充 溢，或粮靡并储，以相资通，则贫者 仰富。致富之道，实假于钱，一朝断 之，便为弃物。是有钱无粮之人，皆 坐而饥困，以此断之，又立弊也。

且据今用钱之处，不以为贫，用 谷之处，不以为富。又人习来久，革 之必惑。语曰，利不百，不易业，况 又钱便于谷邪！魏明帝时钱废，谷用 既久，不以便于人，乃举朝大议。精 足以明谷帛之弊著于已诫也。

世或谓魏氏不用钱久，积累巨 万，故欲行之，利公富国，斯殆不 然。晋文后舅犯之谋，而先成季之 信，以为虽有一时之勋，不如万世之 益。于时名贤在列，君子盈朝，大谋 天下之利害，将定经国之要术。若谷 实便钱，义不昧当时之近利，而废永 用之通业，断可知矣。斯实由困而思 革，改而更张耳。近孝武之末，天下 无事，时和年丰，百姓乐业，谷帛殷 阜，几乎家给人足，验之实事，钱又 不妨人也。

顷兵革屡兴，荒馑荐及，饥寒未 视听，弘敦本之教，明广农之科，敬 授人时，各从其业，游荡知反，务末 自休，同以南亩竞力，野无遗壤矣。 于此以往，将升平必至，何衣食之足 恤！愚谓救弊之术，无取于废钱。
朝议多同琳之，故玄议不行。
志第十七
五行上
夫帝王者，配德天地，叶契阴 阳，发号施令，动关幽显，休咎之 征，随感而作，故《书》曰：“惠迪 吉，从逆凶，惟影响。”昔伏羲氏继 天而王，受《河图》，则而画之，八 卦是也。禹治洪水，赐《洛书》，法 而陈之，《洪范》是也。圣人行其 子，在父师之位，典斯大范。周既克 殷，以箕子归，武王虚己而问焉。箕 子对以禹所得《雒书》，授之以垂 训。然则《河图》、《雒书》相为经 纬，八卦、九章更为表里。殷道绝， 文王演《周易》；周道弊，孔子述 《春秋》。奉乾坤之阴阳，郊洪范之 休咎，天人之道粲然著矣。

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文帝时， 虙生创纪《大传》，其言五行庶征备 矣。后景武之际，董仲舒治《公羊春 秋》，始推阴阳，为儒者之宗。宣元 之间，刘向治《谷梁春秋》，数其祸 福，传以《洪范》，与仲舒多所不 《春秋》及五行，又甚乖异。班固据 《大传》，采仲舒、刘向、刘歆著 《五行志》，而传载眭孟、夏侯胜、 京房、谷永、李寻之徒所陈行事，讫 于王莽，博通祥变，以传《春秋》。

综而为言，凡有三术。其一曰， 君治以道，臣辅克忠，万物咸遂其 性，则和气应，休征效，国以安。二 曰，君违其道，小人在位，众庶失 常，则乖气应，咎征效，国以亡。三 曰，人君大臣见灾异，退而自省，责 躬修德，共御补过，则消祸而福至。 此其大略也。辄举斯例，错综时变， 规。今采黄初以降言祥异者，著于此 篇。

《经》曰：“五行：一曰水，二 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 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 从革，土爰稼穑。”

《传》曰：“田猎不宿，饮食不 享，出入不节，夺农时及有奸谋，则 木不曲直。”

说曰：木，东方也。于《易》， 地上之木为《观》。于王事，威仪容 貌亦可观者也。故行步有佩玉之度， 在劝农桑，谋在安百姓，如此，则木 得其性矣。若乃田猎驰骋，不反宫 室；饮食沈湎，不顾法度；妄兴徭 役，以夺农时；作为奸诈，以伤人 财，则木失其性矣。盖工匠之为轮矢 者多伤败，及木为变怪，是为不曲 直。

魏文帝黄初六年正月，雨，木 冰。案刘歆说，上阳施不下通，下阴 施不上达，故雨，而木为之冰，氛气 寒，木不曲直也。刘向曰，冰者阴之 盛，木者少阳，贵臣卿大夫象也。此 人将有害，则阴气胁木，木先寒，故 之诸侯，贵臣有害之应也。一说以木 冰为木介，介者甲兵之象。是岁，既 讨蔡方，又八月天子自将以舟师征 吴，戍卒十余万，连旌数百里，临江 观兵，又属常雨也。

元帝太兴三年二月辛未，雨，木 冰。后二年，周顗等遇害，是阳施不 下通也。

穆帝永和八年正月乙巳，雨，木 冰。是年殷浩北伐，明年军败，十年 废黜。又曰，荀羡、殷浩北伐，桓温 入关之象也。

孝武帝太元十四年十二月乙巳， 月庾楷为西籓，九月王国宝为中书 令，寻加领军将军，十七年殷仲堪为 荆州，虽邪正异规，而终同夷灭，是 其应也。

吴孙亮建兴二年，诸葛恪征淮 南，后所坐听事栋中折。恪妄兴征 役，夺农时，作邪谋，伤国财力，故 木失其性致毁折也。及旋师而诛灭， 于《周易》又为“栋挠之凶”也。

武帝太康五年五月，宣帝庙地 陷，梁折。八年正月，太庙殿又陷， 改作庙，筑基及泉。其年九月，遂更 营新庙，远致名材，杂以铜柱，陈勰 地陷者分离之象，梁折者木不曲直 也。明年帝崩，而王室遂乱。

惠帝太安二年，成都王颖使陆机 率众向京都，击长沙王乂，及军始引 而牙竿折，俄而战败，机被诛，颖遂 奔溃，卒赐死。此奸谋之罚，木不曲 直也。

元帝太兴四年，王敦在武昌，铃 下仪仗生华如莲华，五六日而萎落。 此木失其性。干宝以为狂华生枯木， 又在铃阁之间，言威仪之富，荣华之 盛，皆如狂华之发，不可久也。其后 王敦终以逆命加戮其尸。一说亦华孽

桓玄始篡，龙旂竿折。时玄田猎 无度，饮食奢恣，土木妨农，又多奸 谋，故木失其性。天戒若曰，旂所以 挂三辰，章著明也，旂竿之折，高明 去矣。玄果败。
《传》：“弃法津，逐功臣，杀 太子，以妾为妻，则火不炎上。”
说曰：火，南方，扬光辉为明者 也。其于王者，南面向明而治。 《书》云：“知人则哲，能官人。” 故尧舜举群贤而命之朝，远四佞而放 诸野。孔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 诉，不行焉，可谓明矣。”贤佞分 别，官人有序，帅由旧章，敬重功 邪胜正，则火失其性矣。自上而降， 及滥炎妄起，焚宗庙，烧宫馆，虽兴 师众，不能救也，是为火不炎上。

魏明帝太和五年五月，清商殿 灾。初，帝为平原王，纳河南虞氏为 妃。及即位，不以为后，更立典虞车 工卒毛嘉女为后。后本仄微，非所宜 升，以妾为妻之罚也。

青龙元年六月，洛阳宫鞠室灾。 二年四月，崇华殿灾，延于南阁，缮 复之。至三年七月，此殿又灾。帝问 高堂隆：“此何咎也？于礼宁有祈禳 之义乎？”对曰：“夫灾变之发，皆 节，孽火烧其室。’又曰：‘君高其 台，天火为灾。’此人君苟饰宫室， 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 高殿起也。案《旧占》曰：‘灾火之 发，皆以台榭宫室为诫。’今宜罢散 作役，务从节约，清扫所灾之处，不 敢于此有所营造，萐莆嘉禾必生此 地，以报陛下虔恭之德。”帝不从。 遂复崇华殿，改曰九龙。以郡国前后 言龙见者九，故以为名。多弃法度， 疲众逞欲，以妾为妻之应也。

吴孙亮建兴元年十二月，武昌端 门灾，改作，端门又灾。内殿门者， 旅，而险害终著。武昌，孙氏尊号所 始。天戒若曰，宜除其贵要之首者， 恪果丧众殄人，峻授政于綝，綝废亮 也。或曰，孙权毁撤武昌以增太初 宫，诸葛恪有迁都意，更起门殿，事 非时宜，故见灾也。京房《易传》 曰：“君不思道，厥妖火烧宫。”

太平元年二月朔，建鄴火，人之 火也。是秋，孙綝始执政，矫以亮诏 杀吕据、滕胤。明年，又辄杀硃异。 弃法律逐功臣之罚也。

孙休永安五年二月，城西门北楼 灾。六年十月，石头小城火，烧西南 兼遣察战等为内史，惊扰州郡，致使 交　止反乱，是其咎也。

孙皓建衡二年三月，大火，烧万 余家，死者七百人。案《春秋》齐大 灾，刘向以为桓公好内，听女口，妻 妾数更之罚也。时皓制令诡暴，荡弃 法度，劳臣名士，诛斥甚众，后宫万 余，女谒数行，其中隆宠佩皇后玺绶 者又多矣，故有大火。

武帝太康八年三月乙丑，震灾西 阁楚王所止坊及临商观窗。十年四月 癸丑，崇贤殿灾。十一月庚辰，含章 鞠室、修成堂前庑、景坊东屋、晖章 位，故天变屡见，窃为陛下忧之。” 由是杨珧求退。是时帝纳冯紞之间， 废张华之功，听杨骏之谗，离卫瓘之 宠，此逐功臣之罚也。明年，宫车宴 驾。其后楚王承窃发之旨，戮害二 公，身亦不免。震灾其坊，又天意 乎。

惠帝元康五年闰月庚寅，武库 火。张华疑有乱，先命固守，然后救 火。是以累代异宝，王莽头，孔子 屐，汉高祖断白蛇剑及二百八万器 械，一时荡尽。是后愍怀太子见杀之 罚也。天戒若曰，夫设险击柝，所以 冢嗣将倾，社稷将泯，禁兵无所复 施，皇旅又将谁卫。帝后不悟，终丧 四海，是其应也。张华、阎纂皆曰， 武库火而氐羌反，太子见废，则四海 可知。”

八年十一月，高原陵火。是时贾 后凶恣，贾谧擅朝，恶积罪稔，宜见 诛绝。天戒若曰，臣妾之不可者，虽 亲贵莫比，犹宜忍而诛之，如吾燔高 原陵也。帝既眊弱，而张华又不纳裴 頠、刘卞之谋，故后遂与谧杀太子 也。干宝以为“高原陵火，太子废之 应。汉武帝世，高园便殿火，董仲舒 对与此占同”。

永康元年，帝纳皇后羊氏，后将 元年，成都王遂废后，处之金墉城。 是后还立，立而复废者四。又诏赐 死，荀籓表全之。虽来还在位，然忧 逼折辱，终古未闻。此孽火之应也。

永兴二年七月甲午，尚书诸曹火 起，延崇礼闼及阁道。夫百揆王化之 本，王者弃法津之应也。后清河王覃 入嗣，不终于位，又杀太子之罚也。

孝怀帝永嘉四年十一月，襄阳 火，烧死者三千余人。是时王如自号 大将军、司雍二州牧，众四五万，攻 略郡县。此下陵上，阳失其节之应 也。

元帝太兴中，王敦镇武昌，武昌 灾，火起，兴众救之，救于此而发于 彼，东西南北数十处俱应，数日不 绝。旧说所谓“滥炎妄起，虽兴师 众，不能救之”之谓也。干宝以为 “此臣而君行，亢阳失节，是为王敦 陵上，有无君之心，故灾也。”

永昌二年正月癸巳，京师大火。 三月，饶安、东光、安陵三县火，烧 七千余家，死者万五千人。

明帝太宁元年正月，京都火。是 时王敦威侮朝廷，多行无礼，内外臣 下咸怀怨毒，极阴生阳也。
成帝咸和二年五月，京师火。 康帝建元元年七月庚申，吴郡 灾。
穆帝永和五年六月，震灾石季龙 太武殿及两庙端门。震灾月余乃灭， 金石皆尽。其后季龙死，大乱，遂灭 亡。

海西公太和中，郗愔为会稽太 守。六月大旱灾，火烧数千家。延及 山阴仓米数百万斛，炎烟蔽天，不可 扑灭。此亦桓温强盛，将废海西，极 阴生阳之应也。

孝武帝宁康元年三月，京师风火 大起。是时桓温入朝，志在陵上，少 主践位，人怀忧恐，此与太宁火事 同。

太元十年正月，国子学生因风放 火，焚房百余间。是后考课不厉，赏 黜无章。盖有育才之名，而无收贤之 实，此不哲之罚先兆也。

十三年十二月乙未，延贤堂灾。 是月丙申，螽斯则百堂及客馆、骠骑 府库皆灾。于时朝多弊政，衰陵日 兆，不哲之罚，皆有象类。主相不 悟，终至乱亡。会稽王道子宠幸尼及 姏母，各树用其亲戚，乃至出入宫 掖，礼见人主。天戒若曰，登延贤堂 及客馆者多非其人，故灾之也。又， 孝武帝更不立皇后，宠幸微贱张夫 赐不节，故府库被灾，斯亦其罚也。

安帝隆安二年三月，龙舟二乘 灾，是水沴火也。其后桓玄篡位，帝 乃播越。天戒若曰，王者流迁，不复 御龙舟，故灾之耳。

元兴元年八月庚子，尚书下舍曹 火。时桓玄遥录尚书，故天火，示不 复居也。

三年，卢循攻略广州，刺史吴隐 之闭城固守。其十月壬戌夜，火起。 时百姓避寇盈满城内，隐之惧有应贼 者，但务严兵，不先救火。由是府舍 为贼擒。

义熙四年七月丁酉，尚书殿中吏 部曹火。九年，京都大火，烧数千 家。十一年，京都所在大行火灾，吴 界尤甚。火防甚峻，犹自不绝。王弘 时为吴郡，昼在听事，见天上有一赤 物下，状如信幡，遥集路南人家屋 上，火即大发。弘知天为之灾，故不 罪火主。此帝室衰微之应也。

《传》曰：“修宫室，饰台榭， 内淫乱，犯亲戚，侮兄弟，则稼穑不 成。”

说曰：土，中央，生万物者也。 庙大小高卑有制，后夫人媵妾多少有 度，九族亲疏长幼有序。孔子曰： “礼，与其奢也，宁俭。”故禹卑宫 室，文王刑于寡妻，此圣人之所以昭 教化也。如此，则土得其性矣。若乃 奢淫骄慢，则土失其性。亡水旱之灾 而草木百谷不熟，是为稼穑不成。

吴孙皓时，常岁无水旱，苗稼丰 美而实不成，百姓以饥，阖境皆然， 连岁不已。吴人以为伤露，非也。案 刘向《春秋说》曰“水旱当书，不书 水旱而曰大无麦禾者，土气不养，稼 穑不成”，此其义也。皓初迁都武 玉，壮丽过甚，破坏诸营，增广苑 囿，犯暑妨农，官私疲怠。《月 令》，季夏不可以兴土功，
皓皆冒之。此修宫室饰台榭之罚 也。
元帝太兴二年，吴郡、吴兴、东 阳无麦禾，大饥。
成帝咸和五年，无麦禾，天下大 饥。
穆帝永和十年，三麦不登。十二 年，大无麦。
孝武太元六年，无麦禾，天下大 饥。
饥。 《传》曰：“好战攻，轻百姓， 饰城郭，侵边境，则金不从革。”
说曰：金，西方，万物既成，杀 气之始也。故立秋而鹰隼击，秋分而 微霜降。其于王事，出军行师，把旄 杖钺，誓士众，抗威武，所以征叛 逆，止暴乱也。《诗》云：“有虔执 钺，如火烈烈。”又曰：“载戢干 戈，载橐弓矢。”动静应宜，说以犯 难，人忘其死，金得其性矣。若乃贪 欲恣睢，务立威胜，不重人命，则金 失其性。盖工冶铸金铁，冰滞涸坚， 革。

魏时张掖石瑞，虽是晋之符命， 而于魏为妖。好攻战，轻百姓，饰城 郭，侵边境，魏氏三祖皆有其事。石 图发于非常之文，此不从革之异也。 晋定大业，多毙曹氏，石瑞文“大讨 曹”之应也。案刘歆以《春秋》石言 于晋，为金石同类也，是为金不从 革，失其性也，刘向以为石白色为 主，属白祥。

魏明帝青龙中，盛修宫室，西取 长安金狄，承露槃折，声闻数十里， 金狄泣，于是因留霸城。此金失其性 而为异也。
云“石印封发，天下太平”。孙皓天 玺元年，印发。又，阳羡山有石穴， 长十余丈。皓初修武昌宫，有迁都之 意。是时武昌为离宫。班固云“离宫 与城郭同占”，饰城郭之谓也。其宝 鼎三年后，皓出东关，遣丁奉至合 肥，建衡三年皓又大举出华里，侵边 境之谓也。故令金失其性，卒面缚而 吴亡。

惠帝元康三年闰二月，殿前六钟 皆出涕，五刻止。前年贾后杀杨太后 于金墉城，而贾后为恶不止，故钟出 涕，犹伤之也。

永兴元年，成都伐长沙，每夜戈 战，金失其性而为光变也。天戒若 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成都不 悟，终以败亡。

怀帝永嘉元年，项县有魏豫州刺 史贾逵石碑，生金可采，此金不从革 而为变也。五月，汲桑作乱，群寇飙 起。

清河王覃为世子时，所佩金铃忽 生起如粟者，康王母疑不祥，毁弃 之。及后为惠帝太子，不终于位，卒 为司马越所杀。

愍帝建兴五年，石言于平阳。是 元帝永昌元年，甘卓将袭王敦， 既而中止。及还，家多变怪，照镜不 见其头。此金失其性而为妖也。寻为 敦所袭，遂夷灭。
石季龙时，鄴城凤阳门上金凤皇 二头飞入漳河。
海西太和中，会稽山阴县起仓， 凿地得两大船，满中钱，钱皆轮文大 形。时日向暮，凿者驰以告官，官夜 遣防守甚严。至明旦，失钱所在，惟 有船存。视其状，悉有钱处。
安帝义熙初，东阳太守殷仲文照 也。 《传》曰：“简宗庙，不祷祠， 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
说曰：水，北方，终藏万物者 也。其于人道，命终而形藏，精神放 越。圣人为之宗庙，以收魂气，春秋 祭祀，以终孝道。王者即位，必郊祀 天地，祷祈神祇，望秩山川，怀柔百 神，亡不宗事。慎其斋戒，致其严 敬，是故鬼神歆飨，多获福助。此圣 王所以顺事阴气，和神人也。及至发 号施令，亦奉天时。十二月咸得其 气，则阴阳调而终始成。如此，则水 得其性矣。若乃不敬鬼神，政令逆 溢，坏乡邑，溺人民，及淫雨伤稼 穑，是为水不润下。

京房《易传》曰：“颛事者加， 诛罚绝理，厥灾水。其水也，雨，杀 人，以陨霜，大风天黄。饥而不损， 兹谓泰，厥大水，水杀人。避遏有 德，兹谓狂，厥水，水流杀人也。已 水则地生虫。归狱不解，兹谓追非， 厥水寒，杀人。追诛不解，兹谓不 理，厥水五谷不收。大败不解，兹谓 皆阴，厥水流入国邑，陨霜杀谷。” 董仲舒曰：“交兵结仇，伏尸流血， 百姓愁怨，阴气盛，故大水也。”

魏文帝黄初四年六月，大雨霖， 室，而不起宗庙。太祖神主犹在鄴， 尝于建始殿飨祭如家人礼，终黄初不 复还鄴。又郊社神祇，未有定位。此 简宗庙废祭祀之罚也。

吴孙权赤乌八年夏，茶陵县鸿水 溢出，漂二百余家。十三年秋，丹 阳、故鄣等县又鸿水溢出。案权称帝 三十年，竟不于建鄴创七庙。惟父坚 一庙远在长沙，而郊祀礼阙。嘉禾 初，群臣奏宜郊祀，又不许。末年虽 一南郊，而北郊遂无闻焉。吴楚之望 亦不见秩，反祀罗阳妖神，以求福 助。天戒若曰，权简宗庙，不祷祠，

太元元年，吴又有大风涌水之 异。是冬，权南郊，宜是鉴咎征乎！ 还而寝疾，明年四月薨。一曰，权时 信纳谮诉，虽陆逊勋重，子和储贰， 犹不得其终，与汉安帝听谗免杨震、 废太子同事也。且赤乌中无年不用 兵，百姓愁怨。八年秋，将军马茂等 又图逆。

魏明帝景初元年九月，淫雨， 冀、兗、徐、豫四州水出，没溺杀 人，漂失财产。帝自初即位，便淫奢 极欲，多占幼女，或夺士妻，崇饰宫 室，妨害农战，触情恣欲，至是弥 甚，号令逆时，饥不损役。此水不润 世不上祖宗之号，不修严父之礼，昭 穆之数有阙。亮及休、皓又并废二 郊，不秩群神。此简宗庙不祭祀之罚 也。又，是时孙峻专政，阴胜阳之应 乎！

孙休永安四年五月，大雨，水泉 涌溢。昔岁作浦里塘，功费无数，而 田不可成，士卒死叛，或自贼杀，百 姓愁怨，阴气盛也。休又专任张布， 退盛冲等，吴人贼之应也。五年八月 壬午，大雨震电，水泉涌溢。

武帝泰始四年九月，青、徐、 兗、豫四州大水。七年六月，大雨 号。泰始二年又除明堂南郊五帝座， 同称昊天上帝，一位而已。又省先后 配地之祀。此简宗庙废祭祀之罚也。

咸宁元年九月，徐州大水。二年 七月癸亥，河南、魏郡暴水，杀百余 人。闰月，荆州郡国五大水，流四千 余家。去年采择良家子女，露面入 殿，帝亲简阅，务在姿色，不访德 行，有蔽匿者以不敬论，搢绅愁怨， 天下非之，阴盛之应也。

三年六月，益、梁二州郡国八暴 水，杀三百余人。七月，荆州大水。 九月，始平郡大水。十月，青、徐、 多，阴气盛也。

四年七月，司、冀、兗、豫、 荆、扬郡国二十大水，伤秋稼，坏屋 室，有死者。

太康二年六月，泰山、江夏大 水，泰山流三百家，杀六十余人，江 夏亦杀人。时平吴后，王浚为元功而 诋劾妄加，荀、贾为无谋而并蒙重 赏，收吴姬五千，纳之后宫，此其应 也。

四年七月，兗州大水。十二月， 河南及荆、扬六州大水。五年九月， 坏庐舍。七年九月，郡国八大水。八 月六月，郡国八大水。

惠帝元康二年，有水灾。五年五 月，颍川、淮南大水。六月，城阳、 东莞大水，杀人，荆、扬、徐、兗、 豫五州又水。是时帝即位已五载，犹 未郊祀，其蒸尝亦多不亲行事。此简 宗庙废祭祀之罚。

六年五月，刑、扬二州大水。是 时贾后乱朝，宠树贾、郭，女主专 政，阴气盛之应也。

八年五月，金墉城井溢。《汉 城，井溢所在，其天意也。九月， 荆、扬、徐、冀、豫五州大水。是时 贾后暴戾滋甚，韩谧骄猜弥扇，卒害 太子，旋以祸灭。九年四月，宫中井 水沸溢。
永宁元年七月，南阳、东海大 水。是时齐王冏专政，阴盛之应也。
太安元年七月，兗、豫、徐、冀 四州水。时将相力政，无尊主心，阴 盛故也。

孝怀帝永嘉四年四月，江东大 水。时王导等潜怀翼戴之计，阴气盛 也。

元帝太兴三年六月，大水。是时 王敦内怀不臣，傲很陵上，此阴气盛 也。四年七月，又大水。
永昌二年五月，荆州及丹阳、宣 城、吴兴、寿春大水。
明帝太宁元年五月，丹阳、宣 城、吴兴、寿春大水。是时王敦威权 震主，阴气盛故也。

成帝咸和元年五月，大水。是时 嗣主幼冲，母后称制，庾亮以元舅决 事禁中，阴胜阳故也。
二年五月戊子，京都大水。是 冬，以苏峻称兵，都邑涂地。 讨之，半岁乃定，兵役之应也。 七年五月，大水。是时帝未亲机 务，政在大臣，阴胜阳也。
咸康元年八月，长沙、武陵大 水。
穆帝永和四年五月，大水。五年 五月，大水。六年五月，又大水。时 幼主冲弱，母后临朝，又将相大臣各 执权政，与咸和初同事也。

七年七月甲辰夜，涛水入石头， 死者数百人。是时殷浩以私忿废蔡 谟，遐迩非之。又幼主在上而殷桓交 恶，选徒聚甲，各崇私权，阴胜阳之 应也。一说，涛水入石头，以为兵 占。是后殷浩、桓温、谢尚、荀羡连 年征伐，百姓愁怨也。

升平二年五月，大水。五年四 月，又大水。是时桓温权制朝廷，专 征伐，阴胜阳也。

海西太和六年六月，京师大水， 平地数尺，浸及太庙。硃雀大航缆 断，三艘流入大江。丹阳、晋陵、吴 郡、吴兴、临海五郡又大水，稻稼荡 没，黎庶饥馑。初，四年桓温北伐败 绩，十丧其九，五年又征淮南，逾岁 乃克，百姓愁怨之应也。
百人入殿，略取武库三库甲仗，游击 将军毛安之讨灭之，兵兴、阴盛之应 也。

孝武帝太元三年六月，大水。是 时帝幼弱，政在将相。五年五月，大 水。六年六月，扬、荆、江三州大 水。八年三月，始兴、南康、庐陵大 水，平地五丈。十年五月，大水。自 八年破苻坚后，有事中州，役无宁 岁，愁怨之应也。

十三年十二月，涛水入石头，毁 大航，杀人。明年，慕容氏寇扰司 兗，镇戍西北，疲于奔命，愁怨之应 也。
水。是时缘河纷争，征戍勤瘁之应 也。

十七年六月甲寅，涛水入石头， 毁大航，漂船舫，有死者。京口西浦 亦涛入杀人。永嘉郡潮水涌起，近海 四县人多死。后四年帝崩，而王恭再 攻京师，京师亦发众以御之，兵彼频 兴，百姓愁怨之应也。

十八年六月己亥，始兴、南康、 庐陵大水，深五丈。十九年七月，荆 徐大水，伤秋稼。二十年六月，荆徐 又大水。二十一年五月癸卯，大水。 是时政事多弊，兆庶非之。
平地三丈。去年殷仲堪举兵向京师， 是年春又杀郗恢，阴盛作威之应也。 仲堪寻亦败亡。

五年五月，大水。是时会稽王世 子元显作威陵上，又桓玄擅西夏，孙 恩乱东国，阴胜阳之应也。

元兴二年十二月，桓玄篡位。其 明年二月庚寅夜，涛水入石头。商旅 方舟万计，漂败流断，骸胔相望。江 左虽频有涛变，未有若斯之甚。三 月，义军克京都，玄败走，遂夷灭 之。
三年二月己丑朔夜，涛水入石 头，漂没杀人，大航流败。
义熙元年十二月己未，涛水入石 头。二年十二月己未夜，涛水入石 头。明年，骆球父环潜结桓胤、殷仲 文等谋作乱，刘稚亦谋反，凡所诛灭 数十家。

三年五月丙午，大水。四年十二 月戊寅，涛水入石头。明年，王旅北 讨。
六年五月丁巳，大水。乙丑，卢 循至蔡洲。
八年六月，大水。九年五月辛 巳，大水。十年五月丁丑，大水。戊 寅，西明门地穿，涌水出，毁门扇及 灾，大水杀人。十一年七月丙戌，大 水，淹渍太庙，百官赴救。明年，王 旅北讨关河。

《经》曰：“敬用五事：一曰 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 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 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 哲，聪作谋，睿作圣。休徵：曰肃， 时雨若；乂，时晹若；哲，时燠若； 谋，时寒若；圣，时风若。咎徵：曰 狂，恆雨若；僭，恆晹若；豫，恆燠 若；急，恆寒若；{雨瞀}，恆风 若。”

《传》曰：“貌之不恭，是谓不 则有服妖，时则有龟孽，时则有鸡 祸，时则有下体生上之痾，时则有青 眚青祥。惟金沴木。”

说曰：凡草木之类谓之妖。妖犹 夭胎，言尚微也。虫豸之类谓之孽。 孽则芽孽矣。及六畜，谓之祸，言其 著也。及人，谓之痾。痾，病貌也， 言浸深也。甚则有异物生，谓之眚； 自外来，谓之祥。祥，犹祯也。气相 伤，谓之沴。沴犹临莅，不和意也。 每一事云“时则”以绝之，言非必俱 至，或有或亡，或在前或在后。孝武 时，夏侯始昌通《五经》，善推《五 行传》，以传族子夏侯胜，下及许 商，皆以教所贤弟子。其传与刘向 同，惟刘歆传独异。

貌之不恭，是谓不肃。肃，敬 也。内曰恭，外曰敬。人君行己，体 貌不恭，怠慢骄蹇，则不能敬万事， 失则狂易，故其咎狂也。上慢下暴， 则阴气胜，故其罚常雨也。水伤百 谷，衣食不足，则奸宄并作，故其极 恶也。

一曰，人多被刑，或形貌丑恶， 亦是也。风俗狂慢，变节易度，则为 剽轻奇怪之服，故有服妖。水类动， 故有龟孽。于《易》，《巽》为鸡。 鸡有冠、距，文武之貌。而不为威， 强臣害君上者，故有下体生于上之 痾。木色青，故有青眚青祥。凡貌伤 者病木气，木气病则金沴之，冲气相 通也。于《易》，《震》在东方，为 春为木；《兑》在西方，为秋为金； 《离》在南方，为夏为火；《坎》在 北方，为冬为水。春与秋日夜分，寒 暑平，是以金木之气易以相变，故貌 伤则致秋阴常雨，言伤则致春阳常旱 也。至于冬夏，日夜相反，寒暑殊 绝，水火之气不得相并，故视伤常 燠、听伤常寒者，其气然也。逆之， 其极曰恶；顺之，其福曰攸好德。刘 为鳞虫。于《易》，《兑》为羊，木 为金所病，故致羊祸，与常雨同应。 此说非是。春与秋气阴阳相敌，木病 金盛，故能相并，惟此一事耳。祸与 妖痾祥眚同类，不得独异。

魏尚书邓飏扬行步驰纵，筋不束 体，坐起倾倚，若无手足，此貌之不 恭也。管辂谓之鬼躁。鬼躁者，凶终 之征，后卒诛也。

惠帝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 发倮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 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 焉。盖貌之不恭，胡狄侵中国之萌 也。

元康中，贾谧亲贵，数入二宫， 与储君游戏，无降下心。又尝因弈棋 争道，成都王颖厉色曰：“皇太子国 之储贰，贾谧何敢无礼！”谧犹不 悛，故及于祸，貌不恭之罚也。

齐王冏既诛赵王伦，因留辅政， 坐拜百官，符敕台府，淫ＪＴ专骄， 不一朝觐，此狂恣不肃之咎也。天下 莫不高其功而虑其亡也，冏终弗改， 遂致夷灭。

司马道子于府园内列肆，使姬人 酤鬻，身自贸易。干宝以为贵者失 位，降在皁隶之象也。俄而道子见 废，以庶人终，此貌不恭之应也。

安帝义熙七年，将拜授刘毅世 子，毅以王命之重，当设飨宴，亲请 吏佐临视。至拜日，国僚不重白，默 拜于厩中。王人将反命，毅方知之， 大以为恨，免郎中令刘敬叔官。天戒 若曰，此惰略嘉礼不肃之妖也。其后 毅遂被杀焉。
庶征恆雨，刘歆以为《春秋》大 雨，刘向以为大水。
魏明帝太和元年秋，数大雨，多 暴卒，雷电非常，至杀鸟雀。案杨阜 上疏，此恆雨之罚也。时天子居丧不 时，故水失其性而恆雨为罚。

太和四年八月，大雨霖三十余 日，伊、洛、河、汉皆溢，岁以凶 饥。

吴孙亮太平二年二月甲寅，大 雨，震电。乙卯，雪，大寒。案刘歆 说，此时当雨而不当大，大雨，恆雨 之罚也。于始震电之，明日而雪，大 寒，又常寒之罚也。刘向以为既已雷 电，则雪不当复降，皆失时之异也。 天戒若曰，为君失时，贼臣将起。先 震电而后雪者，阴见间隙，起而胜 阳，逆弑之祸将成也。亮不悟，寻见 废。此与《春秋》鲁隐同。

武帝泰始六年六月，大雨霖。甲 辰，河、洛、伊、沁水同时并溢，流 四千九百余家，杀二百余人，没秋稼 千三百六十余顷。

太康五年七月，任城、梁国暴 雨，害豆麦。九月，南安郡霖雨暴 雪，树木摧折，害秋稼。是秋，魏郡 西平郡九县、淮南、平原霖雨暴水， 霜伤秋稼。
惠帝永宁元年十月、义阳、南 阳、东海霖雨，淹害秋麦。
元帝太兴三年，春雨至于夏。是 时王敦执权，不恭之罚也。
永昌元年，春雨四十余日，昼夜 师败绩之应也。
成帝咸和四年，春雨五十余日， 恆雷电。是时虽斩苏峻，其余党犹据 守石头，至其灭后，淫雨乃霁。

咸康元年八月乙丑，荆州之长沙 攸、醴陵、武陵之龙阳，三县雨水， 浮漂屋室，杀人，损秋稼。是时帝 幼，权在于下。
服妖
魏武帝以天下凶荒，资财乏匮， 始拟古皮弁，裁缣帛为白帢，以易旧 服。傅玄曰；“白乃军容，非国容 也。”干宝以为“缟素，凶丧之象 代之后，劫杀之妖也。

魏明帝著绣帽，披缥纨半袖，常 以见直臣杨阜，谏曰：“此礼何法服 邪！”帝默然。近服妖也。夫缥，非 礼之色。亵服尚不以红紫，况接臣下 乎？人主亲御非法之章，所谓自作孽 不可禳也。帝既不享永年，身没而禄 去王室，后嗣不终，遂亡天下。

景初元年，发铜铸为巨人二，号 曰翁仲，置之司马门外。案古长人 见，为国亡。长狄见临洮，为秦亡之 祸。始皇不悟，反以为嘉祥，铸铜人 以象之。魏法亡国之器，而于义竟无 取焉。盖服妖也。

尚书何晏好服妇人之服，傅玄 曰：“此妖服也。夫衣裳之制，所以 定上下殊内外也。《大雅》云‘玄衮 赤舄，钩膺镂锡’，歌其文也。《小 雅》云‘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咏 其武也。若内外不殊，王制失叙，服 妖既作，身随之亡。妹嬉冠男子之 冠，桀亡天下；何晏服妇人之服，亦 亡其家，其咎均也。”

吴妇人修容者，急束其发而劘角 过于耳，盖其俗自操束太急，而廉隅 失中之谓也。故吴之风俗，相驱以 急，言论弹射，以刻薄相尚。居三年 之丧者，往往有致毁以死。诸葛患 乱，盖亦救时之作也。

孙休后，衣服之制上长下短，又 积领五六而裳居一二。干宝曰：“上 饶奢，下俭逼，上有余下不足之妖 也。”至孙皓，果奢暴恣情于上，而 百姓雕困于下，卒以亡国，是其应 也。

武帝泰始初，衣服上俭下丰，著 衣者皆厌衤要，此君衰弱，臣放纵， 下掩上之象也。至元康末，妇人出两 裆，加乎交领之上，此内出外也。为 车乘者苟贵轻细，又数变易其形，皆 以白篾为纯，盖古丧车之遗象也。夫 乘者，君子之器。盖君子立心无恆， 之应也。至永嘉末，六宫才人流冗没 于戎狄，内出外之应也。及天下挠 乱，宰辅方伯多负其任，又数改易不 崇实之应也。

泰始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貊 槃，及为羌煮貊炙，贵人富室，必畜 其器，吉享嘉会，皆以为先。太康 中，又以氈为絈头及络带袴口。百姓 相戏曰，中国必为胡所破。夫氈毳产 于胡，而天下以为絈头、带身、袴 口，胡既三制之矣，能无败乎！至元 康中，氐羌互反，永嘉后，刘、石遂 篡中都，自后四夷迭据华土，是服妖 之应也。

初作屐者，妇人头圆，男子头 方。圆者顺之义，所以别男女也。至 太康初，妇人屐乃头方，与男无别。 此贾后专妒之征也。

太康中，天下为《晋世宁》之 舞，手接杯盘而反覆之，歌曰“晋世 宁，舞杯盘”。识者曰：“夫乐生人 心，所以观事也。今接杯盘于手上而 反覆之，至危之事也。杯盘者，酒食 之器，而名曰《晋世宁》，言晋世之 士苟偷于酒食之间，而知不及远，晋 世之宁犹杯盘之在手也。”

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 佩，又以金银玳瑁之属，为斧钺戈 今妇人而以兵器为饰，此妇人妖之甚 者。于是遂有贾后之事”。终亡天 下。是时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 其环，名曰撷子紒。始自中宫，天下 化之。其后贾后废害太子之应也。

元康中，天下始相傚为乌杖以柱 掖，其后稍施其镦，住则植之。夫 木，东方之行，金之臣也。杖者扶体 之器，乌其头者，尤便用也。必旁柱 掖者，旁救之象也。施其金，柱则植 之，言木因于金，能孤立也。及怀愍 之世，王室多故，而此中都丧败，元 帝以籓臣树德东方，维持天下，柱掖 承天命，建都江外，独立之应也。

元康、太安之间，江淮之域有败 屩自聚于道，多者至四五十量，人或 散投坑谷，明日视之复如故。或云， 见狸衔聚之。干宝以为‘夫屩者，人 之贱服，处于劳辱，黔庶之象也。败 者，疲弊之象；道者，四方往来，所 以交通王命也。今败屩聚于道者，象 黔庶罢病，将相聚为乱，以绝王命 也”。太安中，发壬午兵，百姓怨 叛。江夏张昌唱乱，荆楚从之如流。 于是兵革岁起，服妖也。

初，魏造白帢，横缝其前以别 后，名之曰颜帢，传行之。至永嘉之 被于额，目出而已。无颜者，愧之言 也。覆额者，惭之貌也。其缓弥甚 者，言天下亡礼与义，放纵情性，及 其终极，至于大耻也。永嘉之后，二 帝不反，天下愧焉。

孝怀帝永嘉中，士大夫竞服生笺 单衣。识者指之曰：“此则古者繐 衰，诸侯所以服天子也。今无故服 之，殆有应乎！”其后遂有胡贼之 乱，帝遇害焉。

元帝太兴中，兵士以绛囊缚紒。 识者曰：“紒者在首，为乾，君道 也。囊者坤，臣道也。今以硃囊缚 陵上焉。

旧为羽扇柄者，刻木象其骨形， 列羽用十，取全数也。自中兴初，王 敦南征，始改为长柄，下出可捉，而 减其羽用八。识者尤之曰：“夫羽 扇，翼之名也。创为长柄者，将执其 柄以制羽翼也。改十为八者，将未备 夺已备也。此殆敦之擅权以制朝廷之 柄，又将以无德之材欲窃非据也。” 是时，为衣者又上短，带才至于掖， 著帽者又以带缚项。下逼上，上无地 也。为袴者直幅为口，无杀，下大之 象。寻而王敦谋逆，再攻京师。

海西嗣位，忘设豹尾。天戒若 忘之。非主社稷之人，故忘其豹尾， 示不终也。寻而被废焉。

孝武太元中，人不复著帩头。天 戒若曰，头者元首，帩者助元首为仪 饰者也。今忽废之，若人君独立无辅 佐，以至危亡也。至安帝，桓玄乃篡 位焉。

旧为屐者，齿皆达楄上，名曰露 卯。太元中忽不彻，名日阴卯。识者 以为卯，谋也，必有阴谋之事。至烈 宗末，骠骑参军袁悦之始揽构内外， 隆安中遂谋诈相倾，以致大乱。 先于木及笼上装之，名曰假髻，或名 假头。至于贫家，不能自办，自号无 头，就人借头。遂布天下，亦服妖 也。无几时，孝武晏驾而天下骚动， 刑戮无数，多丧其元。至于大殓，皆 刻木及蜡或缚菰草为头，是假头之应 云。

桓玄篡立，殿上施绛帐，镂黄金 为颜，四角金龙衔五色羽葆流苏。群 下相谓曰：“颇类轜车。”寻而玄 败，此服之妖也。

晋末皆冠小而衣裳博大，风流相 放，舆台成俗。识者曰：“上小而下 大，此禅代之象也。”寻而宋受终 焉。
鸡祸
魏明帝景初二年，廷尉府中雌鸡 化为雄，不鸣不将。干宝曰：“是岁 宣帝平辽东，百姓始有与能之义，此 其象也。然晋三后并以人臣终，不鸣 不将，又天意也。”

惠帝元康六年，陈国有鸡生雄鸡 无翅，既大，坠坑而死。王隐以为： “雄者，胤嗣子之象。坑者，母象。 今鸡生无翅，坠坑而死，此子无羽 翼，为母所陷害乎？”于后贾后诬杀 愍怀，此其应也。
六七日而下，奋翼鸣将，独毛羽不 变。其后有陈敏之事。敏虽控制江 表，终无纪纲文章，殆其象也。卒为 　所灭。鸡祸见　家，又天意也。京 房《易传》曰：“牝鸡雄鸣，主不 荣。”

元帝太兴中，王敦镇武昌，有雌 鸡化为雄。天戒若曰，雌化为雄，臣 陵其上。其后王敦再攻京师。

孝武太元十三年四月，广陵高平 阎嵩家雌鸡生无右翅，彭城人刘象之 家鸡有三足。京房《易传》曰：“君 用妇人言，则鸡生妖。”是时，主相 并用尼媪之言，宠赐过厚，故妖象见 焉。

安帝隆安元年八月，琅邪王道子 家青雌鸡化为赤雄鸡，不鸣不将。桓 玄将篡，不能成业之象。

四年，荆州有鸡生角，角寻堕 落。是时桓玄始擅西夏，狂慢不肃， 故有鸡祸。天戒若曰，角，兵象，寻 堕落者，暂起不终之妖也。后皆应 也。

元兴二年，衡阳有雌鸡化为雄， 八十日而冠萎。天戒若曰，衡阳，桓 玄楚国之邦略也。及桓玄篡位，果八 十日而败，此其应也。

青祥
曰：“东莞当有帝者。”明年，元帝 生。是时，帝大父武王封东莞，由是 徙封琅邪。孙盛以为中兴之表。晋室 之乱，武帝子孙无孑遗，社树折之 应，又常风之罚。

惠帝元康中，洛阳南山有虻作 声，曰“韩尸尸”。识者曰：“韩氏 将尸也，言尸尸者，尽死意也。”其 后韩谧诛而韩族歼焉，此青祥也。
金沴木
魏文帝黄初七年正月，幸许昌。 许昌城南门无故自崩，帝心恶之，遂 不入，还洛阳。此金沴木，木动之 曰：“上下咸悖，厥妖也城门坏。”

元帝太兴二年六月，吴郡米庑无 故自坏。天戒若曰，夫米庑，货籴之 屋，无故自坏，此五谷踊贵，所以无 籴卖也。是岁遂大饥，死者千数焉。

明帝太宁元年，周莚自归王敦， 既立其宅宇，所起五间六梁，一时跃 出坠地，余桁犹亘柱头。此金沴木 也。明年五月，钱凤谋乱，遂族灭 莚，而湖熟寻亦为墟矣。

安帝元兴元年正月丙子，会稽王 世子元显将讨桓玄，建牙竿于扬州南 门，其东者难立，良久乃正。近沴妖 也。而元显寻为玄所擒。
三年五月，乐贤堂坏。时帝嚚 眊，无乐贤之心，故此堂是沴。
义熙九年五月，国子圣堂坏。天 戒若曰，圣堂，礼乐之本，无故自 坏，业祚将坠之象。未及十年而禅位 焉。

志第十八
五行中
《传》曰：“言之不从，是谓不 乂，厥咎僭，厥罚恆阳，厥极忧。时 则有诗妖，时则有介虫之孽，时则有 犬祸，时则有口舌之痾，时则有白眚 白祥。惟木沴金。”言之不从，从， 顺也。是谓不乂，乂，治也。孔子 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 《诗》曰：“如蜩如螗，如沸如 羹。”言上号令不顺人心，虚譁愦 乱，则不能治海内。失在过差，故其 咎僭差也。刑罚妄加，群阴不附，则 阳气胜，故其罚常阳也。旱伤百谷， 则有寇难，上下俱忧，故其极忧也。 君炕阳而暴虐，臣畏刑而箝口，则怨 谤之气发于歌谣，故有诗妖。介虫孽 者，谓小虫有甲飞扬之类，阳气所生 也，于《春秋》为螽，今谓之蝗，皆 其类也。于《易》，《兑》为口，犬 以吠守而不可信，言气毁，故有犬 祸。一曰，旱岁犬多狂死及为怪，亦 是也。及人，则多病口喉咳嗽者，故 有口舌痾。金色白，故有白眚白祥。 之。其极忧者，顺之，其福曰康宁。 刘歆《言传》曰时则有毛虫之孽。说 以为于天文西方参为兽星，故为毛 虫。

魏齐王嘉平初，东郡有讹言，云 白马河出妖马，夜过官牧边鸣呼，众 马皆应，明日见其迹，大如斛，行数 里，还入河。楚王彪本封白马，兗州 刺史令狐愚以彪有智勇，及闻此言， 遂与王凌谋共立之。事泄，凌、愚被 诛，彪赐死。此言不从之罚也。 《诗》云：“人之讹言，宁莫之 惩。”
备，其训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 也。若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甚于 晋穆侯、汉灵帝命子之祥也。”蜀果 亡，此言之不从也。刘备卒，刘禅即 位，未葬，亦未逾月，而改元为建 兴，此言之不从也。礼，国君即位逾 年而后改元者，缘臣子之心不忍一年 而有二君。今可谓亟而不知礼义矣。 后遂降焉。

魏明帝太和中，姜维归蜀，失其 母。魏人使其母手书呼维令反，并送 当归以譬之。维报书曰：“良田百 顷，不计一亩，但见远志，无有当 归。”维卒不免。
案宗庙之制，祖宗之号，皆身没名成 乃正其礼。故虽功赫天壤，德迈前 王，未有豫定之典。此盖言之不从失 之甚者也。后二年而宫车晏驾，于是 统微政逸。

吴孙休时，乌程人有得困病，及 差，能以响言者，言于此而闻于彼。 自其所听之，不觉其声之大也。自远 听之，如人对言，不觉声之自远来 也。声之所往，随其所向，远者所过 十数里。其邻人有责息于外，历年不 还，乃假之使为责让，惧以祸福。负 物者以为鬼神，即傎倒畀之，其人亦 不自知所以然也。言不从之咎也。

魏时起安世殿，武帝后居之。安 世，武帝字也。武帝每延群臣，多说 平生常事，未尝及经国远图。此言之 不从也。何曾谓子遵曰：“国家无贻 厥之谋，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此 子孙之忧也。”自永熙后王室渐乱， 永嘉中天下大坏，及何绥以非辜被 杀，皆如曾言。
赵王伦废惠帝于金墉城，改号金 墉城为永安宫。帝寻复位而伦诛。
惠帝永兴元年，诏废太子覃还为 清河王，立成都王颍为皇太弟，犹加 侍中、大都督，领丞相，备九锡，封 二十郡，如魏王故事。案周礼传国以 遵履，改之则乱。今拟非其实，僭差 已甚。且既为国嗣，则不应复开封 土，兼领庶职。此言之不从，进退乖 爽，故帝既播越，颖亦不终，是其咎 僭也。后犹不悟，又立怀帝为皇太 弟。怀终流弑，不永厥祚，又其应 也。语曰，“变古易常，不乱则 亡”，此之谓乎。

元帝永昌二年，大将军王敦下据 姑孰。百姓讹言行虫病，食人大孔， 数日入腹，入腹则死；疗之有方，当 得白犬胆以为药。自淮泗遂及京都， 数日之间，百姓惊扰，人人皆自云已 灼之。于是翕然，被烧灼者十七八 矣。而白犬暴贵，至相请夺，其价十 倍。或有自云能行烧铁灼者，赁灼百 姓，日得五六万，惫而后已。四五日 渐静。说曰：“夫裸虫人类，而人为 之主。今云虫食人，言本同臭类而相 残贼也。自下而上，明其逆也。必入 腹者，言害由中不由外也。犬有守卫 之性，白者金色，而胆，用武之主 也。帝王之运，王霸会于戌。戌主用 兵，金者晋行，火烧铁以疗疾者，言 必去其类而来火与金合德，共除虫害 也。”案中兴之际，大将军本以腹心 受伊吕之任，而元帝末年，遂攻京 兵四合，而为王师所挫，逾月而不能 济水，北中郎刘遐及淮陵内史苏峻率 淮泗之众以救朝廷，故其谣言首作于 淮泗也。朝廷卒以弱制强，罪人授 首，是用白犬胆可救之效也。

海西公时，庾晞四五年中喜为挽 歌，自摇大铃为唱，使左右齐和。又 宴会辄令倡妓作新安人歌舞离别之 辞，其声悲切。时人怪之，后亦果 败。

太元中，小兒以两铁相打于土 中，名曰斗族。后王国宝、王孝伯一 姓之中自相攻击。
“二月了”，故义谋以仲春发也。玄 篡立，又改年为建始，以与赵王伦 同，又易为永始，永始复是王莽受封 之年也。始徙司马道子于安成。安帝 逊位，出永安宫，封为平固王，琅邪 王德文为石阳公，并使住寻阳城。识 者皆以为言不从之妖僭也。

武帝初，何曾薄太官御膳，自取 私食，子劭又过之，而王恺又过劭。 王恺、羊琇之俦，盛致声色，穷珍极 丽。至元康中，夸恣成俗，转相高 尚，石崇之侈，遂兼王、何，而俪人 主矣。崇既诛死，天下寻亦沦丧。僭 逾之咎也。
旱也。其夏旱，雩，《礼》谓之大 雩。不伤二谷谓之不雨。京房《易 传》曰：“欲德不用兹谓张，厥灾 荒，旱也。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 因四际。师出过时兹谓广，其旱不 生。上下皆蔽兹谓隔，其旱天赤三 月，时有雹杀飞禽。上缘求妃兹谓 僭，其旱三月大温亡云。君高台府兹 谓犯阴侵阳，其旱万物根死，数有火 灾。庶位逾节兹为僭，其旱泽物枯， 为火所伤。”
魏明帝太和二年五月，大旱。元 年以来崇广宫府之应也。又，是春宣 太和五年三月，自去冬十月至此 月不雨。辛已，大雩。
齐王正始元年二月，自去冬十二 月至此月不雨。去岁正月，明帝崩。 二月，曹爽白嗣主，转宣帝为太傅， 外示尊崇，内实欲令事先由已。是时 宣帝功盖魏朝，欲德不用之应也。

高贵乡公甘露三年正月，自去秋 至此月旱。是时文帝围诸葛诞，众出 过时之应也。初，寿春秋夏常雨淹 城，而此旱逾年，城陷，乃大雨。咸 以诞为天亡。

吴孙亮五凤二年，大旱，百姓 阳自大，劳役失众之罚也。其役弥 岁，故旱亦竟年。
孙皓宝鼎元年，春夏旱。时孙皓 迁都武昌，劳役动众之应也。
武帝泰始七年五月闰月旱，大 雩。八年五月，旱。是时帝纳荀勖邪 说，留贾充不复西镇，而任恺渐疏， 上下皆蔽之应也。及李憙、鲁芝、李 胤等并在散职，近厥德不用之谓也。

九年，自正月旱，至于六月，祈 宗庙社稷山川。癸未，雨。十年四 月，旱。去年秋冬，采择卿校诸葛冲 中，声闻于外，行人悲酸。是殆积阴 生阳，上缘求妃之应也。
咸宁二年五月旱，大雩。至六 月，乃澍雨。
太康二年旱，自去冬旱至此春。 三年四月旱，乙酉诏司空齐王攸与尚 书、廷尉、河南尹录讯系囚，事从蠲 宥。

五年六月，旱。此年正月天阴， 解而复合。刘毅上疏曰：“必有阿党 之臣奸以事君者，当诛而不赦也。” 帝不答。是时荀勖、冯紞僭作威福， 乱朝尤甚。
旱。六月，济阴、武陵旱，伤麦。七 年夏，郡国十三大旱。八年四月，冀 州旱。九年夏，郡国三十三旱，扶 风、始平、京兆、安定旱，伤麦。十 年二月，旱。

太熙元年二月，旱。自太康已 后，虽正人满朝，不被亲仗，而贾 充、荀勖、杨骏、冯紞等迭居要重， 所以无年不旱者，欲德不用，上下皆 蔽，庶位逾节之罚也。

惠帝元康七年七月，秦、雍二州 大旱，疾疫，关中饥，米斛万钱。因 此氐羌反叛，雍州刺史解系败绩。而

永宁元年，自夏及秋，青、徐、 幽、并四州旱。十二月，又郡国十二 旱。是年春，三王讨赵王伦，六旬之 中数十战，死者十余万人。

怀帝永嘉三年五月，大旱，襄平 县梁水淡池竭，河、洛、江、汉皆可 涉。是年三月，司马越归京都，遣兵 入宫，收中书令缪播等九人杀之，皆 僭逾之罚也。又四方诸侯多怀无君之 心，刘元海、石勒、王弥、李雄之徒 贼害百姓，流血成泥，又其应也。五 年，自去冬旱至此春。去岁十一月， 司马越以行台自随，斥黜宫卫，无君 臣之节。
年十二月，淳于伯冤死，其年即旱， 而太兴元年六月又旱。干宝曰“杀淳 于伯之后旱三年”是也。刑罚妄加， 群阴不附，则阳气胜之罚也。
元帝太兴四年五月，旱。是时王 敦陵僭已著。
永昌元年夏，大旱。是年三月， 王敦有石头之变，二宫陵辱，大臣诛 死，僭逾无上，故旱尤甚也。其闰十 一月，京都大旱，川谷并竭。
明帝太宁三年，自春不雨，至于 六月。
成帝咸和元年，夏秋旱。是时庾 也。
二年夏，旱。五年五月，大旱。 六年四月，大旱。八年秋七月，旱。 九年，自四月不雨，至于八月。

咸康元年六月，旱。是时成帝冲 弱，未亲万机，内外之政，决之将 相。此僭逾之罚，连岁旱也。至四 年，王导固让太傅，复子明辟。是后 不旱，殆其应也。时天下普旱，会 稽、余姚特甚，米斗直五百，人有相 鬻者。二年三月，旱。三年六月， 旱。时王导以天下新定，务在遵养， 不任刑罚，遂盗贼公行，频五年亢 旱，亦舒绶之应也。
康帝建元元年五月，旱。

穆帝永和元年五月，旱。是时帝 在衤强褓，褚太后临朝，如明穆太后 故事。五年七月不雨，至于十月。六 年夏，旱。八年夏，旱。九年春， 旱。
升平三年冬，大旱。四年冬，大 旱。
哀帝隆和元年夏，旱。是时桓温 强恣，权制朝廷，僭逾之罚也。 海西公太和元年夏，旱。四年 冬，旱。凉州春旱至夏。
简文帝咸安二年十月，大旱， 饥。自永和至是，嗣主幼冲，桓温陵 僭，用兵征伐，百姓怨苦。
孝武帝宁康元年三月，旱。是时 桓温入觐高平陵，阖朝致拜，逾僭之 应也。三年冬，旱。

太元四年夏，大旱。八年六月， 旱。十年七月，旱，饥。初，八年破 苻坚，九年诸将略地，有事徐豫，杨 亮、赵统攻讨巴沔。是年正月，谢安 又出镇广陵，使子琰进次彭城，频有 军役。

十三年六月，旱。去岁北府遣戍 胡陆，荆州经略河南。是年夏，郭铨 置戍野王，又遣军破黄淮。
子，政事舒缓。又茹千秋为骠骑谘 议，窃弄主相威福。又比丘尼乳母亲 党及婢仆之子阶缘近习，临部领众。 又所在多上春竟囚，不以其辜，建康 狱吏，枉暴既甚。此又僭逾不从冤滥 之罚。

安帝隆安二年冬，旱，寒甚。四 年五月，旱。五年，夏秋大旱。十二 月，不雨。时孙恩作乱，桓玄疑贰， 迫杀殷仲堪，而朝廷即授以荆州之 任，司马元显又讽百僚悉使敬己，内 外骚动，兵革烦兴。此皆陵僭忧愁之 应也。
冬，又旱。时桓玄奢僭，十二月遂篡 位。三年八月，不雨。

义熙四年冬，不雨。六年九月， 不雨。八年十月，不雨。九年，秋冬 不雨。十年九月，旱。十二月又旱， 井渎多竭。是时军役烦兴。
诗妖
魏明帝太和中，京师歌《兜铃曹 子》，其唱曰“其柰汝曹何”，此诗 妖也。其后曹爽见诛，曹氏遂废。

景初初，童谣曰：“阿公阿公驾 马车，不意阿公东渡河，阿公来还当 柰何！”及宣帝辽东归，至白屋，当 追锋车东渡河，终如童谣之言。

齐王嘉平中，有谣曰：“白马素 羁西南驰，其谁乘者硃虎骑。”硃虎 者，楚王小字也。王凌、令狐愚闻此 谣，谋立彪。事发，凌等伏诛，彪赐 死。

吴孙亮初，童谣曰；“吁汝恪， 何若若，芦苇单衣篾钩络，于何相求 常子阁。”“常子阁”者，反语石子 堈也。钩络，钩带也。及诸葛恪死， 果以苇席裹身，篾束其要，投之石子 堈。后听恪故吏收敛，求之此堈云。

孙亮初，公安有白鼍鸣。童谣 长生，守死不去义无成。”“南郡城 中可长生”者，有急易以逃也。明 年，诸葛恪败，弟融镇公安，亦见 袭，融刮金印龟服之而死。鼍有鳞 介，甲兵之象。又曰，白祥也。

孙休永安二年，将守质子群聚嬉 戏，有异小兒忽来言曰：“三公锄， 司马如。”又曰：“我非人，荧惑星 也。”言毕上升，仰视若曳一匹练， 有顷没。干宝曰：“后四年而蜀亡， 六年而魏废，二十一年而吴平。”于 是九服归晋。魏与吴蜀并战国，“三 公锄，司马如”之谓也。

孙皓遣使者祭石印山下妖祠，使 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 平矣。”皓闻之，意益张，曰：“从 大皇帝至朕四世，太平之主非朕复 谁！”恣虐逾甚，寻以降亡，近诗妖 也。

孙皓天纪中，童谣曰：“阿童复 阿童，衔刀游渡江。不畏岸上兽，但 畏水中龙。”武帝闻之，加王浚龙骧 将军。及征吴，江西众军无过者，而 王浚先定秣陵。

武帝太康三年平吴后，江南童谣 曰：“局缩肉，数横目，中国当败吴 当复。”又曰：“宫门柱，且当朽， 皆谓在孙氏子孙，故窃发为乱者相 继。案“横目”者四字，自吴亡至元 帝兴几四十年，元帝兴于江东，皆如 童谣之言焉。元帝忄而而少断，“局 缩肉”者，有所斥也。

太康末，京洛为《折杨柳》之 歌，其曲始有兵革苦辛之辞，终以擒 获斩截之事。是时三杨贵盛而被族 灭，太后废黜，幽死中宫，“折杨 柳”之应也。

惠帝永熙中，河内温县有人如 狂，造书曰：“光光文长，大戟为 墙。毒药虽行，戟还自伤。”又曰： 卫，死时又为戟所害伤。杨后被废， 贾后绝其膳八日而崩，葬街邮亭北， 百姓哀之也。雨火，武帝讳，兰，杨 后字也。其时又有童谣曰：“二月 末，三月初，荆笔杨板行诏书，宫中 大马几作驴。”此时杨骏专权，楚王 用事，故言“荆笔杨板”。二人不 诛，则君臣礼悖，故云“几作驴” 也。

元康中，京洛童谣曰：“南风 起，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 髑髅生齿牙。”又曰：“城东马子莫 咙哅，此至来年缠女閤。”南风，贾 为乱，以危太子，而赵王因衅咀嚼豪 贤，以成篡夺，不得其死之应也。

元康中，天下商农通著大鄣日。 时童谣曰：“屠苏鄣日覆两耳，当见 瞎兒作天子。”及赵王伦篡位，其目 实眇焉。赵王伦既篡，洛中童谣曰： “兽从北来鼻头汗，龙从南来登城 看，水从西来河灌灌。”数月而齐 王、成都、河间义兵同会诛伦。案成 都西籓而在鄴，故曰“兽从北来。” 齐东籓而在许，故曰“龙从南来。” 河间水源而在关中，故曰“水从西 来”。齐留辅政，居于宫西，又有无 君之心，故言“登城看”也。

太安中，童谣曰：“五马游渡 江，一马化为龙。”后中原大乱，宗 籓多绝，唯琅邪、汝南、西阳、南 顿、彭城同至江东，而元帝嗣统矣。

司马越还洛，有童谣曰：“洛中 大鼠长尺二，若不早去大狗至。”及 苟晞将破汲桑，又谣曰：“元超兄弟 大落度，上桑打椹为苟作。”由是越 恶晞，夺其兗州，隙难遂构焉。

愍帝初，有童谣曰：“天子何在 豆田中。”至建兴四年，帝降刘曜， 在城东豆田壁中。

建兴中，江南谣歌曰：訇如白坑 甕，瓦甕质刚，亦金之类也。“訇如 白坑破”者，言二都倾覆，王室大坏 也。“合集持作”者，元帝鸠集遗 余，以主社稷，未能克复中原，但偏 王江南，故其喻也。及石头之事，六 军大溃，兵人抄掠京邑，爰及二宫。 其后三年，钱凤复攻京邑，阻水而 守，相持月余日，焚烧城邑，井堙木 刊矣。凤等败退，沈充将其党还吴 兴，官军踵之，蹈藉郡县，充父子授 首，党与诛者以百数。所谓“扬州破 换败，吴兴覆瓿甊”，瓿甊瓦器，又 小于也。
山崩，石自破。”及明帝崩，成帝 幼，为苏峻所逼，迁于石头，御膳不 足，此“大马死，小马饿”也。高 山，峻也，又言峻寻死。石，峻弟苏 石也。峻死后，石据石头，寻为诸公 所破，复是崩山石破之应也。

成帝之末，又有童谣曰：“　盖 　盖何隆隆，驾车入梓宫。”少日而 宫车晏驾。
咸康二年十二月，河北谣云： “麦入土，杀石武。”后如谣言。
庾亮初镇武昌，出至石头，百姓 又曰：“庾公初上时，翩翩如飞乌。 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流苏。”后连征 不入，及薨于镇，以丧还都葬，皆如 谣言。

穆帝升平中，童兒辈忽歌于道曰 《阿子闻》，曲终辄云“阿子汝闻 不”？无几而帝崩，太后哭之曰： “阿子汝闻不？”

升平末，俗间忽作《廉歌》，有 扈谦者闻之曰：“廉者，临也。歌云 ‘白门廉，宫庭廉’，内外悉临，国 家其大讳乎！”少时而穆帝晏驾。 下徒跣走。”朝廷闻而恶之，改年曰 兴宁。人复歌曰：“虽复改兴宁，亦 复无聊生。”哀旁寿崩。升平五年而 穆帝崩，“不满斗”，升平不至十年 也。

海西公太和中，百姓歌曰：“青 青御路杨，白马紫游缰。汝非皇太 子，那得甘露浆？”识者曰：“白 者，金行，马者，国族。紫为夺正之 色，明以紫间硃也。”海西公寻废， 其三子并非海西公之子，缢以马缰。 死之明日，南方献甘露马。

太和末，童谣曰：“犁牛耕御 海西公初生皇子，百姓歌云： “凤皇生一雏，天下莫不喜。本言是 马驹，今定成龙子。”其歌甚美，其 旨甚微。海西公不男，使左右向龙与 内侍接，生子，以为己子。

桓石民为荆州，镇上明，百姓忽 歌曰“黄昙子”。曲中又曰：“黄昙 英，扬州大佛来上明。”顷之而桓石 民死，王忱为荆州。黄昙子乃是王忱 字也。忱小字佛大，是“大佛来上 明”也。

孝武帝太元末，京口谣曰：“黄 宝，旋为刘牢之所败，故言“拉飒 栖”也。

会稽王道子于东府造土山，名曰 灵秀山。无几而孙恩作乱，再践会 稽。会稽，道子所封；灵秀，孙恩之 字也

庾楷镇历阳，百姓歌曰：“重罗 黎，重罗黎，使君南上无还时。”后 楷南奔桓玄，为玄所诛。

殷仲堪在荆州，童谣曰：“芒笼 目，绳缚腹。殷当败，桓当复。”未 几而仲堪败，桓玄遂有荆州。 麸。天公诛谪汝，教汝捻咙喉。咙喉 喝复喝，京口败复败。”识者曰： “昔年食白饭，言得志也。今年食麦 麸，麸粗秽，其精已去，明将败也， 天公将加谴谪而诛之也。捻咙喉，气 不通，死之祥也。败复败，丁宁之辞 也。”恭寻死，京都又大行亥　疾， 而喉并喝焉。

王恭在京口，百姓间忽云；“黄 头小兒欲作贼，阿公在城，下指缚 得。”又云：“黄头小人欲作乱，赖 得金刀作籓扞。”黄字上恭字头也， 小人恭字下也，寻如谣言者焉。 之歌，其曲曰：“草生可揽结，女兒 可揽撷。”寻而桓玄篡位，义旗以三 月二日扫定京都，诛之。玄之宫女及 逆党之家子女妓妾悉为军赏，东及瓯 越，北流淮泗，皆人有所获。故言时 则草可结，事则女可撷也。

桓玄既篡，童谣曰：“草生及马 腹，乌啄桓玄目。”及玄败，走至江 陵，时正五月中，诛如其期焉。

安帝义熙初，童谣曰：“官家养 芦化成荻，芦生不止自成积。”其时 官养卢龙，宠以金紫，奉以名州，养 之极也。而龙不能怀我好音，举兵内 伐，遂成仇敌也。“芦生不止自成 积”，及卢龙之败，斩伐其党，犹如 草木以成积也。

卢龙据广州，人为之谣曰：“芦 生漫漫竟天半。”后挤上流数州之 地，内逼京辇，应“天半”之言。

义熙二年，小兒相逢于道，辄举 其两手曰“卢健健”，次曰“斗叹斗 叹”，末曰“翁年老翁年老”。当时 莫知所谓。其后卢龙内逼，舟舰盖 川，“健健”之谓也。既至查浦，屡 克期欲与官斗，“斗叹”之应也。 “翁年老”，群公有期颐之庆，知妖 逆之徒自然消殄也。其时复有谣言 曰；“卢橙橙，逐水流，东风忽如 起，那得入石头！”卢龙果败，不得 入石头也。

昔温峤令郭景纯卜己与庾亮吉 凶，景纯云：“元吉。”峤语亮曰： “景纯每筮是，不敢尽言。吾等与国 家同安危，而曰‘元吉’，是事有成 也。”于是协同讨灭王敦。

苻坚初，童谣云：“阿坚连牵三 十年，后若欲败时，当在江湖边。” 及坚在位凡三十年，败于淝水，是其 应也。又谣语云：“河水清复清，苻 坚死新城。”及坚为姚苌所杀，死于 新城。复谣歌云：“鱼羊田升当灭 秦。”识者以为“鱼羊，鲜也；田 升，卑也，坚自号秦，言灭之者鲜卑 也。”其群臣谏坚，令尽诛鲜卑，坚 不从。及淮南败还，初为慕容冲所 毛虫之孽

武帝太康六年，南阳献两足猛 兽，此毛虫之孽也。识者为其文曰： “武形有亏，金兽失仪，圣主应天， 期异何为！”言兆乱也。京房《易 传》曰：“足少者，下不胜任也。” 干宝以为：“兽者阴精，居于阳，金 兽也。南阳，火名也。金精入火而失 其形，王室乱之妖也。”六，水数， 言水数既极，火慝得作，而金受其败 也。至元康九年，始杀太子，距此十 四年。二七十四，火始终相乘之数 也。自帝受命，至愍怀之废，凡三十 五年焉。
于河间，河间王颙获以献。天戒若 曰，角，兵象也，四者，四方之象， 当有兵乱起于四方。后河间王遂连四 方之兵，作为乱阶，殆其应也。

怀帝永嘉五年，蝘鼠出延陵。郭 景纯筮之曰：“此郡东之县，当有妖 人欲称制者，亦寻自死矣。”其后吴 兴徐馥作乱，杀太守袁琇，馥亦时 灭，是其应也。

成帝咸和六年正月丁巳，会州郡 秀孝于乐贤堂，有麏见于前，获之。 孙盛以为吉祥。夫秀孝，天下之彦 士；乐贤堂，所以乐养贤也。自丧乱 以后，风教陵夷，秀孝策试，乏四科 之实。麏兴于前，或斯故乎？

哀帝隆和元年十月甲申，有麈入 东海第。百姓欢言曰：“麈入东海 第”，识者怪之。及海西废为东海 王，乃入其第。

孝武太元十三年四月癸巳，祠庙 毕，有兔行庙堂上。天戒若曰，兔， 野物也，而集宗庙之堂，不祥莫之甚 焉。
犬祸
公孙文懿家有犬，冠帻绛衣上 屋，此犬祸也。屋上，亢阳高危之 地。天戒若曰，亢阳无上，偷自尊 高，狗而冠者也。及文懿自立为燕 “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出朝 门。”

魏侍中应璩在直庐，欻见一白狗 出门，问众人，无见者。逾年卒，近 犬祸也。

吴诸葛恪征淮南归，将朝会，犬 衔引其衣。恪曰：“犬不欲我行 乎？”还坐。有顷复起，犬又衔衣， 乃令逐犬，遂升车，入而被害。

武帝太康九年，幽州有犬，鼻行 地三百余步。天戒若曰，是时帝不思 和峤之言，卒立惠帝，以致衰乱，是 言不从之罚也。

惠帝元康中，吴郡娄县人家闻地 中有犬子声，掘之，得雌雄各一。还 置窟中，覆以磨石，经宿失所在。天 戒若曰，帝既衰弱，籓王相谮，故有 犬祸。

永兴元年，丹阳内史硃逵家犬生 三子，皆无头。后逵为扬州刺史曹武 所杀。

孝怀帝永嘉五年，吴郡嘉兴张林 家狗人言云：“天下人饿死。”于是 果有二胡之乱，天下饥荒焉。

愍帝建兴元年，狗与猪交。案 《汉书》，景帝时有此，以为悖乱之 相交，必生害也。饿而帝没于胡，是 其应也。

元帝太兴中，吴郡太守张懋闻斋 内床下犬声，求而不得。既而地自 坼，见有二犬子，取而养之，皆死。 寻而懋为沈充所害。京房《易传》 曰：“谗臣在侧，则犬生妖。”

太兴四年，庐江灊县何旭家忽闻 地中有犬子声，掘之得一母犬，青釐 色，状甚羸瘦，走入草中，不知所 在。视其处有二犬子，一雄一雌，哺 而养之，雌死雄活。及长为犬，善噬 兽。其后旭里中为蛮所没。
吠，聚高桥上，人家狗有限而吠声甚 众。或有夜觇视之云：“一狗假有两 三头，皆前向乱吠。”无几，孙恩乱 于吴会焉。是时辅国将军孙无终家于 既阳，地中闻犬子声，寻而地　斥， 有二犬子，皆白色，一雄一雌，取而 养之，皆死。后无终为桓玄所诛灭。 案《尸子》曰：“地中有犬，名曰地 狼。”《夏鼎志》曰；“掘地得犬， 名曰贾。”此盖自然之物，不应出而 出，为犬祸也。

桓玄将拜楚王，已设拜席，群官 陪位。玄未及出，有狗来便其席，莫 窃大位，故犬便其席，示其妄据之甚 也。八十日玄败亡焉。
白眚白祥
魏明帝青龙三年正月乙亥，陨石 于寿光。案《左氏传》“陨石，星 也”，刘歆说曰：“庶众惟星陨于宋 者，象宋襄公将得诸侯而不终也。” 秦始皇时有陨石，班固以为：“石， 阴类也。又白祥，臣将危君。”是后 宣帝得政云。

武帝太康五年五月丁巳，陨石于 温及河阳各二。六年正月，陨石于 乡，一。九年正月，陨石于凉州， 二。

吴孙亮五凤二年五月，阳羡县离 里山大石自立。案京房《易传》曰 “庶士为天子之祥也”，其说曰： “石立于山同姓，平地异姓。”干宝 以为“孙皓承废故之家得位，其应 也。”或曰孙休见立之祥也。

武帝太康十年，洛阳宫西宜秋里 石生地中，始高三尺，如香鈩形，后 如伛人，槃薄不可掘。案刘向说，此 白眚也。明年宫车晏驾，王室始骚， 卒以乱亡。京房《易传》曰：“石立

惠帝元康五年十二月，有石生于 宜年里。永康元年，襄阳郡上言，得 鸣石，撞之，声闻七八里。太安元 年，丹阳湖熟县夏架湖有大石，浮二 百步而登岸，民惊噪相告曰：“石 来。”干宝曰：“寻有石冰入建 鄴。”

车骑大将军、东嬴王腾自并州迁 镇鄴，行次真定。时久积雪，而当门 前方数丈独消释，腾怪而掘之，得玉 马，高尺许，口齿缺。腾以马者国 姓，上送之，以为瑞。然马无齿则不 得食，妖祥之兆，衰亡之征。案占， 此白祥也。是后腾为汲桑所杀，而天 毛，此白祥也。时益州刺史皇甫晏伐 汶山胡，从事何旅固谏，不从，牙门 张弘等困众之怨，诬晏谋逆，害之。 京房《易传》曰：“前乐后忧，厥妖 天雨羽。”又曰：“邪人进，贤人 逃，天雨毛。”其《易妖》曰：“天 雨毛羽，贵人出走。”三占皆应。

惠帝永宁元军，齐王冏举义军。 军中有小兒，出于襄城繁昌县，年八 岁，发体悉白，颇能卜，于《洪 范》，白祥也。

成帝咸康初，地生毛，近白祥 也。孙盛以为人劳之异也。是后石季 是方镇屡革，边戍仍迁，皆拥带部 曲，动有万数。其间征伐征赋，役无 宁岁，天下劳扰，百姓疲怨。
咸康三年六月，地生毛。
孝武太元二年五月，京都地生 毛，至四年而氐贼次襄国，围彭城， 向广陵，征戍仍出，兵连年不解。

太元十四年四月，京都地生毛。 是时苻坚灭后，经略多事，人劳之应 也。十七年四月，地生毛。

安帝隆安四年四月乙未，地生 毛，或白或黑。元兴三年五月，江陵 地生毛。是后江陵见袭，交战者数 矣。

义熙三年三月，地生白毛。十年 三月地生毛。明年，王旅西讨司马休 之。又明年，北扫关洛。
木沴金
魏齐王正始末，河南尹李胜治听 事，有小材激堕，楇受符吏石彪头， 断之，此木沴金也。胜后旬日而败。

惠帝元康八年五月，郊禖坛石中 破为二，此木沴金也。郊禖坛者，求 子之神位，无故自毁，太子将危之象 也。明年愍怀废死。
孝武帝太元十年四月，谢安出镇 广陵，始发石头，金鼓无故自破。此 用之象也。月余，以疾还而薨。
《传》曰：“视之不明，是谓不 哲，厥咎舒，厥罚恆燠，厥极疾。时 则有草妖，时则有蠃虫之孽，时则有 羊祸，时则有目痾，时则有赤眚赤 祥。惟水沴火。”视之不明，是谓不 哲。哲，知也。《诗》云：“尔德不 明，以亡陪亡卿。不明尔德，以亡背 亡侧。”言上不明，暗昧蔽惑，则不 能知善恶，亲近习，长同类，亡功者 受赏，有罪者不杀，百官废乱，失在 舒缓，故其咎舒也。盛夏日长，暑以 养物，政弛缓，故其罚常燠也。燠则 不以时，故有草妖。凡妖，貌则以 服，言则以诗，听则以声。视不以色 者，五色，物之大分也，在于眚祥， 故圣人以为草妖，失物柄之明者也。 温燠生虫，故有蠃虫之孽，谓螟螣之 类当死不死，当生而不生，或多于故 而为灾也。刘歆以为属思心不容。于 《易》，刚而苞柔为《离》，《离》 为火，为目。羊上角下蹄，刚而苞 柔，羊大目而不精明，视气毁，故有 羊祸。一日，暑岁羊多疫死，及为 怪，亦是也。及人，则多病目者，故 有目痾。火色赤，故有赤眚赤祥。凡 视伤者，病火气；火气伤，则水沴 《视传》曰有羽虫之孽，鸡祸。说以 为于天文南方硃张为鸟星，故为羽 虫。祸亦从羽，故为鸡。鸡于《易》 自在《巽》，说非是。

庶征之恆燠，刘向以为《春秋》 无冰也。小燠不书，无冰然后书，举 其大者也。京房《易传》曰：“禄不 遂行兹谓欺，厮咎燠。其燠，雨云四 至而温。臣安禄乐逸兹谓乱，燠而生 虫。知罪不诛兹谓舒，其燠，夏则暑 杀人，冬则物华实。重过不诛兹谓亡 征，其咎当寒而燠尽六日也。”

吴孙亮建兴元年九月，桃李华， 梁，崇宽厚，此舒缓之应也。一说桃 李寒华为草妖，或属华孽。

魏少帝景元三年十月，桃李华。 时少帝深树恩德，事崇优缓，此其应 也。

惠帝元康二年二月，巴西郡界草 皆生华，结子如麦，可食。时帝初即 位，楚王玮矫诏诛汝南王亮及太保卫 瓘，帝不能察。今非时草结实，此恆 燠宽舒之罚。

穆帝永和九年十二月，桃李华， 是时简文辅政，事多驰略，舒缓之应 也。
草妖

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魏 武帝在洛阳起建始殿，伐濯龙树而血 出，又掘徙梨，根伤亦血出。帝恶 之，遂寝疾，是月崩。盖草妖，又赤 祥，是岁魏文帝黄初元年也。

吴孙亮五凤元年六月，交　止稗 草化为稻。昔三苗将亡，五谷变种， 此草妖也。其后亮废。

蜀刘禅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 自折。谯周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 曰：“众而大，其之会。具而授，若 何复。”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 妖也。

吴孙皓天玺元年，吴郡临平湖自 汉末秽塞，是时一夕忽开除无草。长 老相传：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 天下平。吴寻亡而九服为一。

天纪三年八月，建鄴有鬼目菜于 工黄狗家生，依缘枣树，长丈余，茎 广四寸，厚二分。又有荬菜生工吴平 家，高四尺，如枇杷形，上圆，径一 尺八寸，茎广五寸，两边生叶，绿 色。东观案图，名鬼目作芝萆，荬菜 作平虑，遂以狗为侍芝郎，平为平虑 郎，皆银印青绶。干宝曰：明年平 指事之征也。黄狗者，吴以土运承 汉，故初有黄龙之瑞。及其季年，而 有鬼目之妖托黄狗之家。黄称不改， 而贵贱大殊，天道精微之应敢也。

惠帝元康二年春，巴西郡界竹生 花，紫色，结实如麦，外皮青，中赤 白，味甘。

元康九年六月庚子，有桑生东宫 西厢，日长尺余，甲辰枯死。此与殷 太戊同妖，太子不能悟，故至废戮 也。班固称“野木生朝而暴长，小人 将暴居大臣之位，危国亡家之象，朝 将为墟也。”是后孙秀、张林用事， 遂至大乱。

永康元年四月，立皇孙臧为皇太 孙。五月甲子，就东宫，桑又生于西 厢。明年，赵王伦篡位，鸩杀臧，此 与愍怀同妖也。是月，壮武国有桑化 为柏，而张华遇害。壮武，华之封邑 也。

孝怀帝永嘉二年冬，项县桑树有 声如解材，人谓之桑树哭。案刘向 说，“桑者丧也”，又为哭声，不祥 之甚。是时京师虚弱，胡寇交侵，东 海王越无卫国之心，四年冬季而南 出，五年春薨于此城。石勒邀其众， 围而射之，王公以下至众庶，死者十 余万人。又剖越棺，焚其尸。是败 桑哭之应也。

六年五月，无锡县有四株茱萸 树，相樛而生，状若连理。先是，郭 景纯筮延陵蝘鼠，遇《临》之 《益》，曰：“后当复有妖树生，若 瑞而非，辛螫之木也，傥有此，东西 数百里必有作逆者。”及此木生，其 后徐馥果作乱，亦草妖也。郭又以为 “木不曲直”。其七月，豫章郡有樟 树久枯，是月忽更荣茂，与汉昌邑枯 社复生同占。是怀愍沦陷之征，元帝 中兴之应也。
明帝太宁元年九月，会稽剡县木 生如人面。是后王敦称兵作逆，祸败 而已，故其变也轻矣。
成帝咸和六年五月癸亥，曲阿有 柳树枯倒六载，是日忽复起生，至九 年五月甲戌，吴县吴雄家有死榆树， 是日因风雨起生，与汉上林断柳起生 同象。初，康帝为吴王，于时虽改封 琅邪，而犹食吴郡为邑，是帝越正体 飨国之象也。曲阿先亦吴地，象见吴 邑雄之舍，又天意乎！

哀帝兴宁三年五月癸卯，庐陵西 昌县修明家有僵栗树，是日忽复起 生。时孝武年始四岁，俄而哀帝崩， 海西即位，未几而废，简文越自籓 谓西昌修明之祥，帝讳实应焉。是亦 与汉宣帝同象也。

海西太和元年，凉州杨树生松。 天戒若曰，松者不改柯易叶，杨者柔 脆之木，今松生于杨，岂非永久之业 将集危亡之地邪？是时张天锡称雄于 凉州，寻而降苻坚。

孝武太元十四年六月，建宁郡铜 乐县枯树断折，忽然自立相属。京房 《易传》曰：“弃正作淫，厥妖木断 自属。妃后有专，木仆反立。”是时 正道多僻，其后张夫人专宠，及旁 崩，兆庶归咎张氏焉。
生实，如麦。

义熙二年九月，扬武将军营士陈 盖家有苦荬菜，茎高四尺六寸，广三 尺二寸，厚三寸，亦草妖也。此殆与 吴终同象。识者以为苦荬者，买勤苦 也。自后岁岁征讨，百姓劳苦，是买 苦也。十余年中，姚泓灭，兵始戢， 是苦荬之应也。

义熙中，宫城上及御道左右皆生 蒺藜，亦草妖也。蒺藜有刺，不可践 而行。生宫墙及驰道，天戒若曰，人 君不听政，虽有宫室驰道，若空废 也，故生蒺藜。
羽虫之孽

魏文帝黄初四年五月，有鹈鹕鸟 集灵芝池。案刘向说，此羽虫之孽， 又青祥也。诏曰：“此诗人所谓汙泽 者也。《曹诗》‘刺共公远君子近小 人’，今岂有贤智之士处于下位，否 则斯鸟何为而至哉！其博举天下俊德 茂才独行君子，以答曹人之刺。”于 是杨彪、管宁之徒咸见荐举，些所谓 睹妖知惧者也。然犹不能优容亮直而 多溺偏私矣。京房《易传》曰“辟退 有德，厥妖水鸟集于国中”。

黄初元年，未央宫中又有燕生 鹰，口爪俱赤，此与商纣、宋隐同 象。
李盖家，形若鹰，吻似燕，此羽虫之 孽，又赤眚也。高堂隆曰：“此魏室 之大异，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 内。”其后宣帝起诛曹爽，遂有魏 室。

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秃鹙鸟集 鄴宫文昌殿后池。明年，魏武王薨。 魏文帝黄初三年，又集雒阳芳林园 池。七年，又集。其夏，文帝崩。景 初末，又集芳林园池。已前再至，辄 有大丧，帝恶之。其年，明帝崩。

蜀刘禅建兴九年十月，江阳至江 州有鸟从江南飞渡江北，不能达，堕 水死者以千数。是时诸葛亮连年动 遂。又诸将分争，颇丧徒旅，鸟北飞 不能达堕水死者，皆有其象也。亮竟 不能过渭，又其应乎！此与汉时楚国 乌斗堕泗水粗类矣。

景初元年，陵霄阙始构，有鹊巢 其上。鹊体白黑杂色，此羽虫之孽， 又白黑祥也。帝以问高堂隆，对曰： “《诗》云‘惟鹊有巢，惟鸠居 之’，今兴起宫室而鹊来巢，此宫室 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戒若曰，宫 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不可不深 虑。”于是帝改颜动色。

吴孙权赤乌十二年四月，有两乌 也。视不明、听不聪之罚也。是时权 意溢德衰，信谗好杀，二子将危，将 相俱殆，睹妖不悟，加之以燎，昧道 之甚者也。明年，太子和废，鲁王霸 赐死，硃据左迁，陆议忧卒，是其应 也。东馆，典教之府；鹊堕东馆，又 天意乎？

吴孙权太元二年正月，封前太子 和为南阳王，遣之长沙，有鹊巢其帆 樯。和故宫僚闻之，皆忧惨，以为樯 末倾危，非久安之象。是后果不得其 死。

孙亮建兴二年十一月，有大鸟五 马彪云：“政道衰缺，无以致凤，乃 羽虫孽耳。”孙亮未有德政，孙峻骄 暴方甚，此与桓帝同事也。案《瑞应 图》，大鸟似凤而为孽者非一，宜皆 是也。
孙皓建衡三年，西苑言凤皇集， 以之改元，义同于亮。
武帝泰始四年八月，有翟雉飞上 阊阖门。天戒若曰，阊阖门非雉所 止，犹殷宗雉登鼎耳之戒也。

惠帝永康元年，赵王伦既篡，京 师得异鸟，莫能名。伦使人持出，周 者即还白伦，伦使更求，又见之，乃 将入宫，密笼鸟，并闭小兒户中，明 日视之，悉不见。此羽虫之孽。时赵 王伦有目瘤之疾，言服留者，谓伦留 将服其罪也。寻而伦诛。

赵王伦篡位，有鹑入太极殿，雉 集东堂。天戒若曰，太极东堂皆朝享 听政之所，而鹑雉同日集之者，赵王 伦不当居此位也。《诗》云：“鹊之 强强，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 君。”其此之谓乎！寻而伦诛。

孝怀帝永嘉元年二月，洛阳东北 步广里地陷，有苍白二色鹅出，苍者 周之狄泉，盟会地也。白者，金色， 国之行也。苍为胡象，其可尽言 乎？”是后，刘元海、石勒相继乱 华。

明帝太宁三年八月庚戌，有大鸟 二，苍黑色，翼广一丈四尺，其一集 司徒府，射而杀之，其一集市北家人 舍，亦获焉。此羽虫之孽，又黑祥 也。及闰月戊子而帝崩，后遂有苏 峻、祖约之乱。

成帝咸和二年正月，有五鸥鸟集 殿庭，此又白祥也。是时庾亮苟违众 谋，将召苏峻，有言不从之咎，故白

咸康八年七月，有白鹭集殿屋。 是时康帝初即位，不永之祥也。后涉 再期而帝崩。案刘向曰：“野鸟入 处，宫室将空。”此其应也。

海西初以兴守三年二月即位，有 野雉集于相风。此羽虫之孽也。寻为 桓温所废也。

孝武帝太元十六年六月，鹊巢太 极东头鸱尾，又巢国子学堂西头。十 八年东宫始成，十九年正月鹊又巢其 西门。此殆与魏景初同占。学堂，风 教所聚；西头，又金行之祥。及帝崩 后，安皇嗣位，桓玄遂篡，风教乃 穨，金行不竞之象也。

安帝义熙三年，龙骧将军硃猗戍 寿阳。婢炊饭，忽有群乌集灶，竞来 啄　敢，婢驱遂不去。有猎狗咋杀两 乌，余乌因共啄杀狗，又　敢其肉， 唯余骨存。此亦羽虫之孽，又黑祥 也。明年六月，猗死，此其应也。
羊祸
成帝咸和二年五月，司徒王导厩 羊生无后足，此羊祸也。京房《易 传》曰：“足少者，下不胜任也。” 明年，苏峻破京都，导与帝俱幽石 头，仅乃得免，是其应也。

赤眚赤祥
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无手足而动 摇，此赤祥也。占曰：“有形不成， 有体不声，其国灭亡。”文懿寻为魏 所诛。

吴戍将邓喜杀猪祠神，治毕悬 之，忽见一人头往食肉，喜引弓射中 之，咋咋作声，绕屋三日，近赤祥 也。后人白喜谋北叛，阖门被诛。京 房《易传》曰：“山见葆，江于邑， 邑有兵，状如人头，赤色。”
武帝太康五年四月壬子，鲁国池 水变赤如血。
七年十月，河阴有赤雪二顷。此 赤祥也。是后四载而帝崩，王室遂 乱。

惠帝元康五年三月，吕县有流 血，东西百余步，此赤祥也。至元康 末，穷凶极乱，僵尸流血之应也。干 宝以为“后八载而封云乱徐州，杀伤 数万人”，是其应也。

永康元年三月，尉氏雨血。夫政 刑舒缓，则有常燠赤祥之妖。此岁正 月，送愍怀太子，幽于许宫。天戒若 曰，不宜缓恣奸人，将使太子冤死。 惠帝愚眊不寤，是月愍怀遂毙。于是 王室成衅，祸流天下。淖齿杀齐湣王 日，天雨血沾衣。天以告也，此之谓 亲，下有恶心，不出三年，无其 宗。”又曰：“佞人禄，功臣戮，天 雨血也。”

愍帝建兴元年十二月，河东地 震，雨肉。四年十二月丙寅，丞相府 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血逆流上柱二丈 三尺，此赤祥也。是时，后将军褚裒 镇广陵，丞相扬声北伐，伯以督运稽 留及役使赃罪，依军法戮之。其息诉 称：“督运事讫，无所稽乏，受赇役 使，罪不及死。兵家之势，先声后 实，实是屯戍，非为征军。自四年已 来，运漕稽停，皆不以军兴法论。” 为冤气之应也。郭景纯曰：“血者水 类，同属于《坎》。《坎》为法象， 水平润下，不宜逆流。此政有咎失之 征也。”

刘聪伪建元元年正月，平阳地 震，其崇明观陷为池，水赤如血，赤 气至天，有赤龙奋迅而去。流星起于 牵牛，入紫微，龙形委蛇，其光照 地，落于平阳北十里。视之则肉，臭 闻于平阳。长三十步，广二十七步。 肉旁常有哭声，昼夜不止。数日，聪 后刘氏产一蛇一兽，各害人而走。寻 之不得，顷之见于陨肉之旁。是时， 逆骨肉之纲，成人伦之则。陨肉诸 妖，其眚亦大。俄而刘氏死，哭声自 绝矣。

志第十九
五行下
《传》曰：“听之不聪，是谓不 谋，厥咎急，厥罚恆寒，厥极贫。时 则有鼓妖，时则有鱼孽，时则有豕 祸，时则有耳痾，时则有黑眚黑祥。 惟火沴水。”听之不聪，是谓不谋， 言上偏听不聪，下情隔塞，则谋虑利 害，失在严急，故其咎急也。盛冬日 极贫也。君严猛而闭下，臣战栗而塞 耳，则妄闻之气发于音声，故有鼓 妖。寒气动，故有鱼孽。而龟能为 孽，龟能陆处，非极阴也，鱼去水而 死，极阴之薛也。于《易》，《坎》 为水，为豕，豕大耳而不聪察，听气 毁，故有豕祸也。一曰，寒岁豕多死 及为怪，亦是也。及人，则多病耳 者，故有耳痾。水色黑，故有黑眚黑 祥。凡听伤者，病水敢；水气病，则 火沴之。其极贫者，顺之，其福曰 富。刘歆《听传》曰有介虫之孽也。

庶征之恆寒，刘歆以为大雨雪， 杀菽草，皆恆寒之罚也。京房《易 传》曰：“有德遭险兹谓逆命，厥异 寒。诛罚过深，当燠而寒，尽六日， 亦为雹。害正不诛兹谓养贼，寒七十 二日，杀飞禽。道人始去兹谓伤，其 寒，物无霜而死，涌水而出。战不量 敌帮兹谓辱命，其寒，虽雨物不茂。 闻善不予，厥咎聋。”

吴孙权嘉禾三年九月朔，陨霜伤 谷。案刘向说，诛罚不由君出，在臣 下之象也”。是时，校事吕壹专作威 福，与汉元帝时石显用事陨霜同应。 班固书九月二日，陈寿言朔，皆明未 可以伤谷也。壹后亦伏诛。京房《易 谓不仁，其霜，夏先大雷风，冬先 雨，乃陨霜，有芒角。贤圣遭害，其 霜附木不下地。佞人依刑兹谓私贼， 其霜在草根土隟间。不教而诛兹谓 虐，其霜反在草下。

四年七月，雨雹，又陨霜。案刘 向说，“雹者，阴协阳也”。是时， 吕壹作威用事，诋毁重臣，排陷无 辜。自太子登以下咸患毒之，而壹反 获封侯宠异，与春秋时公子遂专任雨 雹同应也。汉安帝信谗，多杀无辜， 亦雨雹。董仲舒曰：“凡雹皆为有 胁，行专一之政故也。”

赤乌四年正月，大雪，平地深三 四将军攻略淮南、襄阳，战死者千余 人。其后，权以谗邪数责让陆议，议 愤恚致卒，与汉景武大雪同事。

十一年四月，雨雹。是时权听 谗，将危太子。其后，硃据、屈晃以 迕意黜辱，陈正、陈象以忠谏族诛， 而太子终废。此有德遭险，诛罚过深 之应也。

武帝泰始六年冬，大雪。七年十 二月，又大雪。明年，有步阐、杨肇 之败，死伤甚众，不聪之罚也。
九年四月辛未，陨霜。是时，贾 时陨霜同应也。
咸宁三年八月，平原、安平、上 党、泰山四郡霜，害三豆。是月，河 间暴风寒冰，郡国五陨霜伤谷。是后 大举征吴，马隆又帅精勇讨凉州。

五年五月丁亥，钜鹿、魏郡雨 雹，伤禾麦。辛卯，雁门雨雹，伤秋 稼。六月庚戌，汲郡、广平、陈留、 荥阳雨雹。丙辰，又雨雹，陨霜，伤 秋麦千三百余顷，坏屋百二十余间。 癸亥，安定雨雹。七月丙申，魏郡又 雨雹。闰月壬子，新兴又雨雹。八月 庚子，河南、河东、弘农又雨雹，兼 伤秋稼三豆。

太康元年三月，河东、高平霜 雹，伤桑麦。四月，河南、河内、河 东、魏郡、弘农雨雹，伤麦豆。是月 庚午，畿内县二及东平、范阳雨雹。 癸酉，畿内县五又雨雹。五月，东 平、平阳、上党、雁门、济南雨雹， 伤禾麦三豆。是时王浚有大功，而权 戚互加陷抑，帝从容不断，阴胁阳之 应也。

二年二月辛酉，陨霜于济南、琅 邪，伤麦。壬申，琅邪雨雹，伤麦。 三月甲午，河东陨霜，害桑。五月丙 戌，城阳、章武、琅邪伤麦。庚寅， 河东、乐安、东平、济阴、弘农、濮 阳、齐国、顿丘、魏郡、河内、汲 十七雨雹。七月，上党雨雹。三年十 二月，大雪。

五年七月乙卯，中山、东平雨 雹，伤秋稼。甲辰，中山雨雹。九 月，南安大雪，折木。

六年二月，东海陨霜，伤桑麦。 三月戊辰，齐郡临淄、长广不其等四 县，乐安梁邹等八县，琅邪临沂等八 县，河间易城等六县，高阳北新城等 四县陨霜，伤桑麦。六月，荣阳、汲 郡、雁门雨雹。
八年四月，齐国、天水二郡陨 霜。十年四月，郡国八陨霜。
惠帝元康二年八月，沛及荡阴雨 雹。三年四月，荥阳雨雹。六月，弘 农湖、华阴又雨雹，深三尺。是时， 贾后凶淫专恣，与春秋鲁桓夫人同 事，阴气盛也。

五年六月，东海雨雹，深五寸。 十二月，丹阳建鄴雨雹。是月，丹阳 建鄴大雪。六年三月，东海陨雪，杀 桑麦。七年五月，鲁国雨雹。七月， 秦、雍二州陨霜，杀稼也。
九年三月旬有八日，河南、荥 怀。
永宁元年七月，襄城、河南雨 雹。十月，襄城、河南、高平、平阳 又风雹，折木伤稼。

光熙元年闰八月甲申朔，霰雪。 刘向曰：“盛阳雨水，伤热，阴气胁 之，则转而为雹。盛阴雨雪，凝滞， 阳气薄之，则散而为霰。今雪非其 时，此听不聪之应。”是年，帝崩。
孝怀帝永嘉元年十二月冬，雪， 平地三尺。七年十月庚午，大雪。 元帝太兴二年三月丁未，成都风 时，王敦陵上。
永昌二年十二月，幽、冀、并三 州大雨。
明帝太宁元年十二月，幽、冀、 并三州大雪。二年四月庚子，京都雨 雹，燕雀死。三年三月丁丑，雨雪。 癸巳，陨霜。四月，大雨雹。是年， 帝崩，寻有苏峻之乱。

成帝咸和六年三月癸未，雨雹。 是时，帝幼弱，政在大臣。九年八 月，成都大雪。是岁，李雄死。
咸康二年正月丁巳，皇后见于太 庙，其夕雨雹。
康帝建元元年八月，大雪。是 “凡雨阴也，雪又雨之阴也。出非其 时，迫近象也。”

穆帝永和二年八月，冀方大雪， 人马多冻死。五年六月，临漳暴风震 电，雨雹，大如升。

十年五月，凉州雪。明年八月， 张祚枹罕护军张瓘率宋混等攻灭祚， 更立张耀灵弟玄靓。京房《易传》 曰：“夏雪，戒臣为乱。”此其乱之 应也。

十一年四月壬申朔，霜。十二月 戊午，雷。己未，雪。是时帝幼，母 后称制，政在大臣，阴盛故也。 升平二年正月，大雪。
海西太和三年四月，雨雹，折 木。
孝武太元二年四月己酉，雨雹。 十二月，大雪。是时帝幼，政在将 相，阴之盛也。
十二年四月己丑，雨雹。二十年 五月癸卯，上虞雨雹。
二十一年四月丁亥，雨雹。是 时，张夫人专宠，及帝暴崩，兆庶尤 之。十二月，雨雪二十三日。是时嗣 主幼冲，冢宰专政。
安帝隆安二年三月乙卯，雨雹。 诛之也。
元兴二年十二月，酷寒过甚。是 时，桓玄篡位，政事烦苛。识者以为 朝政失在舒缓，玄则反之以酷。案刘 向曰：“周衰无寒岁，秦灭无燠 年。”此之谓也。

三年正月甲申，霰雪又雷。雷霰 同时，皆失节之应也。四月丙午，江 陵雨雹。是时，安帝蒙尘。
义熙元年四月壬申，雨雹。是 时，四方未一，钲鼓日戒。
五年三月己亥，雪，深数尺。五 月癸巳，溧阳雨雹。九月己丑，广陵 雨雹。明年，卢循至蔡洲。

六年正月丙寅，雪又雷。五月壬 申，雨雹。八年四月辛未朔，雨雹。 六月癸亥，雨雹，大风发屋。是秋， 诛刘蕃等。

十年四月辛卯，雨雹。
雷震

魏明帝景初中，洛阳城东桥、城 西洛水浮桥桓楹同日三处俱时震。寻 又震西城上候风木飞鸟。时劳役大 起，帝寻晏驾。
吴孙权赤乌八年夏，震宫门柱， 又击南津大桥桓楹。
孙亮建兴元年十二月朔，大风震 废。
武帝太康六年十二月甲申朔，淮 南郡震电。七年十二月己亥，毗陵雷 电，南沙司盐都尉戴亮以闻。十年十 二月癸卯，庐江、建安雷电大雨。

惠帝永康元年六月癸卯，震崇阳 陵标，西南五百步标破为七十片。是 时，贾后陷害鼎辅，宠树私戚，与汉 桓帝时震宪陵寝同事也。后终诛灭。

永兴二年十月丁丑，雷震。 怀帝永嘉四年十月，震电。

愍帝建兴元年十一月戊午，会稽 大雨震电。己巳夜，赤气曜于西北。 同说，“雷以二月出，八月入。”今 此月震电者，阳不闭藏也。既发泄而 明日便大雪，皆失节之异也。是时， 刘聪僭号平阳，李雄称制于蜀，九州 幅裂，西京孤微，为君失时之象也。 赤气，赤祥也。
元帝太兴元年十一月乙卯，暴雨 雷电。
永昌二年七月庚子朔，雷震太极 殿柱。十二月，会稽、吴郡雷震电。
成帝咸和元年十月己巳，会稽郡 大雨震电。三年六月辛卯，临海大 雷，破郡府内小屋柱十枚，杀人。九 一月，吴郡、会稽大震电。

穆帝永和七年十月壬午，雷雨震 电。升平元年十一月庚戌，雷。乙 丑，又雷。
五年十月庚午，雷发东南方。
孝武帝太元五年六月甲寅，雷震 含章殿四柱，并杀内侍二人。十年十 二月，雷声在南方。十四年七月甲 寅，雷震，烧宣阳门西柱。
安帝隆安二年九月壬辰，雷雨。
元兴三年，永安皇后至自巴陵， 将设仪导入宫，天雷震，人马各一俱 殪焉。

义熙四年十一月辛卯朔，西北方 疾风发。癸丑，雷。五年六月丙寅， 雷震太庙，破东鸱尾，彻柱，又震太 子西池合堂。是时，帝不亲蒸尝，故 天震之，明简宗庙也。西池是明帝为 太子时所造次，故号太子池。及安帝 多病，患无嗣，故天震之，明无后 也。

六年正月丙寅，雷，又雪。十二 月壬辰，大雷。九年十一月甲戌， 雷。乙亥，又雷。
鼓妖
惠帝元康九年三月，有声若牛， 子，击以药杵，声闻于外，是其应 也。
苏峻在历阳外营，将军鼓自鸣， 如人弄鼓者。峻手自破之，曰：“我 乡土时有此，则城空矣。”俄而作乱 夷灭，此听不聪之罚也。

石季龙末，洛阳城西北九里，石 牛在青石趺上，忽鸣，声闻四十里。 季龙遣人打落两耳及尾，铁钉钉四 脚。寻而季龙死。

孝武太元十五年三月己酉朔，东 北方有声如雷。案刘向说，以为“雷 及帝崩而天下渐乱，孙恩、桓玄交陵 京邑。

吴兴长城夏架山有石鼓，长丈 余，面迳三尺许，下有盘石为足，鸣 则声如金鼓，三吴有兵。至安帝隆安 中大鸣，后有孙恩之乱。
鱼孽
魏齐王嘉平四年五月，有二鱼集 于武库屋上，此鱼孽也。王肃曰： “鱼生于水，而亢于屋，介鳞之物， 失其所也。边将其殆有弃甲之变 乎！”后果有东关之败。干宝又以为 同。

武帝太康中，有鲤鱼二见武库屋 上。干宝以为：“武库兵府，鱼有鳞 甲，亦兵类也。鱼既极阴，屋上太 阳，鱼见屋上，象至阴以兵革之祸干 太阳也。至惠帝初，诛杨骏，废太 后，矢交馆阁。元康末，贾后谤杀太 子，寻亦诛废。十年之间，母后之难 再兴，是其应也，自是祸乱构矣。” 京房《易传》曰：“鱼去水，飞入道 路，兵且作。”
蝗虫
《春秋》，螽。刘歆从介虫之 孽，与鱼同占。
魏文帝黄初三年七月，冀州大 蝗，人饥。案蔡邕说，“蝗者，在上 贪苛之所致也”。是时，孙权归顺， 帝因其有西陵之役，举大众袭之，权 遂背叛也。
武帝泰始十年六月，蝗。是时， 荀、贾任政，疾害公直。
惠帝永宁元年，郡国六蝗。
怀帝永嘉四年五月，大蝗，自 幽、并、司、冀至于秦雍，草木牛马 毛鬣皆尽。是时，天下兵乱，渔猎黔 黎，存亡所继，惟司马越、苟晞而 已。竞为暴刻，经略无章，故有此 孽。

愍帝建兴四年六月，大蝗。去岁 刘曜频攻北地、冯翊，麹允等悉众御 之，卒为刘曜所破，西京遂溃。五 年，帝在平阳，司、冀、青、雍螽。

元帝太兴元年六月，兰陵合乡 蝗，害禾稼。乙未，东莞蝗虫纵广三 百里，害苗稼。七月，东海、彭城、 下邳、临淮四郡蝗虫害禾豆。八月， 冀、青、徐三州蝗，食生草尽，至于 二年。是时，中州沦丧，暴乱滋甚 也。

二年五月，淮陵、临淮、淮南、 安丰、庐江等五郡蝗虫食秋麦。是月 癸丑，徐州及扬州江西诸郡蝗，吴郡 苛暴之衅自此兴矣。

孝武帝太元十五年八月，兗州 蝗。是时，慕容氏逼河南，征戍不 已，故有斯孽。十六年五月，飞蝗从 南来，集堂邑县界，害苗稼。是年 春，发江州兵营甲士二千人，家口六 七千，配护军及东宫，后寻散亡殆 尽。又边将连有征役，故有斯孽。
豕祸
吴孙皓宝鼎元年，野豕入右大司 马丁奉营，此豕祸也。后奉见遣攻谷 阳，无功而反。皓怒，斩其导军。及 举大众北出，奉及万彧等相谓曰： 谋泄，奉时虽已死，皓追讨谷阳事， 杀其子温，家属皆远徙，豕祸之应 也。龚遂曰，“山野之兽，来入宫 室，宫室将空”，又其象也。

怀帝永嘉中，寿春城内有豕生两 头而不活。周馥取而观之，时识者 云：“豕，北方畜，胡狄象。两头 者，无上也。生而死，不遂也。天戒 若曰，勿生专利之谋，将自致倾覆 也。”周馥不寤，遂欲迎天子令诸 侯，俄为元帝所败，是其应也。石勒 亦寻渡淮，百姓死者十有其九。

元帝建武元年，有豕生八足，此 听不聪之罚，又所任邪也。是后有刘 隗之变。
豕产两子，而皆人面，如胡人状，其 身犹豕。京房《易妖》曰：“豕生人 头豕身者，危且乱。今此豭豕而产， 异之甚者也。”

孝武帝太元十年四月，京都有豚 一头二脊八足。十三年，京都人家豕 产子，一头二身八足，并与建武同妖 也。是后，宰相沈酗，不恤朝政，近 习用事，渐乱国纲，至于大坏也。
黑眚黑祥
孝怀帝永嘉五年十二月，黑气四 塞，近黑祥也。帝寻沦陷，王室丘 墟，是其应也。
著人如墨，连夜，五日乃止，此近黑 祥也。其四年，帝降刘曜。

元帝永昌元年十月，京师大雾， 黑气蔽天，日月无光。十一月，帝 崩。
火沴水
武帝太康五年六月，任城、鲁国 池水皆赤如血。案刘向说，近水沴 水，听之不聪之罚也。京房《易传》 曰：“君淫于色，贤人潜，国家危， 厥异水流赤。”
穆帝升平三年二月，凉州城东池 杀中护军张邕。邕，执政之人也。
安帝元兴二年十月，钱唐临平湖 水赤，桓玄讽吴郡使言开除以为己 瑞，俄而桓玄败。

《传》曰：“思心之不容，是谓 不圣，厥咎{雨瞀}，厥罚恆风，厥极 凶短折。时则有脂夜之妖，时则有华 孽，时则有牛祸，时则有心腹之痾， 时则有黄眚黄祥，时则有金木水火沴 土。”思心不容，是谓不圣。思心 者，心思虑也。容，宽也。孔子曰： “居上不宽，吾何以观之哉！”言上 不宽大包容，臣下则不能居圣位。貌 {雨瞀}无识，故其咎{雨瞀}也。雨旱 寒燠，亦以风为本，四气皆乱，故其 罚恆风也。恆风伤物，故其极凶短折 也。伤人曰凶，禽兽曰短，草木曰 折。一曰，凶，夭也；兄丧弟曰短， 父丧子曰折。在人，腹中肥而包裹心 者，脂也。心区{雨瞀}则冥晦，故有 脂夜之妖。一曰，有脂物而夜为妖， 若脂夜污人衣，淫之象也。一曰，夜 妖者，云风并起而杳冥，故与常风同 象也。温而风则生螟螣，有裸虫之 孽。刘向以为：“于《易》，《巽》 为风，为木。卦在三月四月，继阳而 治，主木之华实。风气盛至，秋冬木 事，谓女孽也。于《易》，《坤》为 土，为牛。牛大心而不能思虑，心气 毁，故有牛祸。一曰，牛多死及为 怪，亦是也。及人，则多病心腹者， 故有心腹之痾。土色黄，故有黄眚黄 祥。凡思心伤者，病土气；土气病， 则金木水火沴之，故曰时则有金木水 火沴土。不言“惟”而独曰“时则 有”者，非一冲气所沴，明其异大 也。其极凶短折者，顺之，其福曰考 终命。刘歆《思心传》曰：“时有臝 虫之孽，谓螟螣之属也。”
庶征恆风
魏齐王正始九年十一月，大风数 十日，发屋折树。十二月戊午晦尤 甚，动太极东阁。
嘉平元年正月壬辰朔，西北大 风，发屋折树木，昏尘蔽天。案管辂 说，此为时刑大臣，执政之忧也。是 时，曹爽区{雨瞀}自专，骄僭过度， 天戒数见，终不改革，此思心不睿， 恆风之罚也。后逾旬而爽等诛灭。京 房《易传》曰：“众逆同志，至德乃 潜，厥异风。其风也，行不解，物不 长，雨小而伤。政悖德隐兹谓乱，厥 风先风不雨，大风暴起，发屋折木。 守义不进兹谓眊，厥风与云俱起，折 五谷茎。臣易上政兹谓不顺，厥风大 统，厥风疾而树不摇，谷不成。辟不 思道利兹谓无泽，厥风不摇木，旱无 云，伤禾。公常于利兹谓乱，厥风微 而温，生虫蝗，害五谷。弃政作淫兹 谓惑，厥风温，螟虫起，害有益人之 物。诸侯不朝兹谓畔，厥风无恆，地 变赤，雨杀人。”

吴孙权太元元年八月朔，大风， 江海涌溢，平地水深八尺，拔高陵树 二千株，石碑蹉动，吴城两门飞落。 案华核对，役繁赋重，区{雨瞀}不容 之罚也。明年，权薨。
孙亮建兴元年十二月丙申，大风 恪又攻新城，丧众太半，还，伏诛。
孙休永安元年十一月甲午，风四 转五复，蒙雾连日。是时，孙綝一门 五侯，权倾吴主，风雾之灾，与汉五 侯、丁、傅同应也。十二月丁卯夜， 有大风，发木扬沙。明日，綝诛。
武帝泰始五年五月辛卯朔，广平 大风，折木。
咸宁元年五月，下邳、广陵大 风，坏千余家，折树木。其月甲申， 广陵、司吾、下邳大风，折木。三年 八月，河间大风，折木。

太康二年五月，济南暴风，折 发坏邸阁四十余区。七月，上党又大 风，伤秋稼。八年六月，郡国八大 风。九年正月，京都风雹，发屋拔 树。后二年，宫车晏驾。

惠帝元康四年六月，大风雨，拔 木。五年四月庚寅夜，暴风，城东渠 波浪杀人。七月，下邳大风，坏庐 舍。九月，雁门、新兴、太原、上党 灾风伤稼。明年，氐羌反叛，大兵西 讨。

九年六月，飙风吹贾谧朝服飞数 百丈。明年，谧诛。十一月甲子朔， 京都连大风，发屋折木。十二月，愍 怀太子废，幽于许昌。
月，愍怀被害。己卯，丧柩发许昌还 洛。是日，又大风雷电，帏盖飞裂。 四月，张华第舍飙风起，折木飞缯， 折轴六七。是月，华遇害。十一月戊 午朔，大风从西北来，折木飞沙石， 六日止。明年正月，赵王伦篡位。
永宁元年八月，郡国三大风。
永兴元年正月乙丑，西北大风。 赵王伦建始元年正月癸酉，赵土伦祠 太庙，灾风暴起，尘四合。其年四 月，伦伏辜。

元帝永昌元年七月丙寅，大风拔 风自八方来者。是时，王敦专权，害 尚书令刁协、仆射周顗等，故风纵横 若非一处也。此臣易上政，诸侯不朝 之罚也。十一月，宫车晏驾。

成帝咸康四年三月壬辰，成都大 风，发屋折木。四月，李寿袭杀李 期，自立。

穆帝升平元年八月丁未，策立皇 后何氏。是日，疾风。后桓玄篡位， 乃降后为零陵县君，不睿之罚也。五 年正月戊戌朔，疾风。

海西公太和六年二月，大风迅 急，是年被废。
风，火大起。是时，桓温入朝，志在 陵上，帝又幼少，人怀忧恐，斯不睿 之征也。三年三月戊申朔，暴风迅 起，从丑上来，须臾逆转，从子上 来，飞沙扬砾。

太元二年二月乙丑朔，暴风折 木。闰三月甲子朔，暴风疾雨俱至， 发屋折木。三年六月，长安大风，拔 苻坚宫中树。其后，坚再南伐，遂有 淝水之败，身戮国亡。四年八月乙 未，暴风扬沙石。
十二年正月壬子夜，暴风。七月 甲辰，大风折木。十三年十二月乙 应也。十七年六月乙卯，大风折木。
安帝元兴二年二月甲辰夜，大风 雨，大航门屋瓦飞落。明年，桓玄篡 位，由此门入。

三年正月，桓玄出游大航南，飘 风飞其　卑輗盖，经三月而玄败归江 陵。五月，江陵又大风折木。是月， 桓玄败于峥嵘洲，身亦屠裂。十一月 丁酉，大风，江陵多死者。

义熙四年十一月辛卯朔，西北疾 风起。五年闰十月丁亥，大风发屋。 明年，卢循至蔡洲。六年五月壬申， 艦漂没。甲戌，又风，发屋折木。是 冬，王师南讨。九年正月，大风，白 马寺浮图刹柱折坏。十年四月己丑 朔，大风拔木。六月辛亥，大风拔 木。七月，淮北大风，坏庐舍。明 年，西讨司马休之应。
夜妖
魏高贵乡公正元二年正月戊戌， 景帝讨毌丘俭，大风晦暝，行者皆顿 伏，近夜妖也。刘向曰：“正昼而 暝，阴为阳，臣制君也。”

元帝景元三年十月，京都大震， 昼晦，此夜妖也。班固曰：“夜妖 也。”刘向《春秋说》云：“天戒若 曰，勿使大夫世官，将令专事。暝 晦，公室卑矣。”魏见此妖，晋有天 下之应也。

怀帝永嘉四年十月辛卯，昼昏， 至于庚子，此夜妖也。后年，刘曜寇 洛川，王师频为贼所败，帝蒙尘于平 阳。

孝武帝太元十三年十二月乙未， 大风晦暝。其后帝崩，而诸侯违命， 干戈内侮，权夺于元显，祸成于桓 玄。

臝虫之孽 谓贪，厥灾虫食根。德无常兹谓烦， 虫食叶。不绌无德，虫食本。与东作 争兹谓不时，虫食茎。蔽恶生孽，虫 食心。”

武帝咸宁元年七月，郡国螟。九 月。青州又螟。是月，郡国有青虫食 其禾稼。四年，司、冀、兗、豫、 荆、扬郡国二十螟。

太康四年，会稽彭蜞及蟹皆化为 鼠，甚众，复大食稻为灾。九年八 月，郡国二十四螟。九月，虫又伤秋 稼。是时，帝听谗谀，宠任贾充、杨 螟，食禾叶尽。

永宁元年七月，梁、益、凉三州 螟。是时，齐王冏执政，贪苛之应 也。十月，南安、巴西、江阳、太 原、新兴、北海青虫食禾叶，甚者十 伤五六。十二月，郡国六螟。
牛祸
武帝太康九年，幽州塞北有死牛 头语，近牛祸也。是时，帝多疾病， 深以后事为念，而托付不以至公，思 瞀乱之应也。案师旷曰：“怨讟动于 人。则有非言之物而言。”又其义 生妖。”

惠帝太安中，江夏张骋所乘牛言 曰：“天下乱，乘我何之！”骋惧而 还，犬又言曰：“归何早也？”寻后 牛又人立而行。骋使善卜者卦之，谓 曰：“天下将有兵乱，为祸非止一 家。”其年，张昌反，先略江夏，骋 为将帅，于是五州残乱，骋亦族灭。 京房“易传”曰：“牛能言，如其言 占吉凶。”《易萌气枢》曰：“人君 不好士，走马被文绣，犬狼食人食， 则有六畜谈言。”时天子诸侯不以惠 下为务，又其应也。

元帝建武元年七月，晋陵陈门才 言：“牛生子二首一身，天下将分之 象也。”是时，愍帝蒙尘于平阳，寻 为逆胡所杀。元帝即位江东，天下分 为二，是其应也。

太兴元年，武昌太守王谅牛生 子，两头八足，两尾共一腹，三年后 死。又有牛一足三尾，皆生而死。案 司马彪说，“两头者，政在私门，上 下无别之象也。”京房《易传》曰： “足多者，所任邪也；足少者，不胜 任也。”其后王敦等乱政，此其祥 也。

四年十二月，郊牛死。案刘向说 《春秋》效牛死曰：“宣公区{雨瞀} 意，以得亲幸，导见疏外，此区{雨 瞀}不睿之祸。

成帝咸和二年五月，护军牛生 犊，两头六足。是冬，苏峻作乱。七 年，九德人袁荣家牛产犊，两头八 足，二尾共身。

桓玄之国，在荆州诣刺史殷仲 堪，行至鹤穴，逢一老公驱青牛，形 色瑰异，桓玄即以所乘牛易取。乘至 零陵泾溪，骏驶非常，息驾饮牛，牛 迳入江水不出。玄遣人觇守，经日无 所见。于后玄败被诛。

黄眚黄祥
蜀刘备章武二年，东伐。二月， 自秭归进屯夷道。六月，秭归有黄气 见，长十余里，广数十丈。后逾旬， 备为陆议所破，近黄祥也。

魏齐王正始中，中山王周南为襄 邑长。有鼠从穴出，语曰：“王周 南，尔以某日死。”周南不应，鼠还 穴。后至期，更冠帻皁衣出，语曰： “周南，汝日中当死。”又不应，鼠 复入穴。斯须更出，语如向。日适欲 中，鼠入须臾复出，出复入，转更 数，语如前。日适中，鼠曰：“周 南，汝不应，我复何道！”言绝，颠 蹶而死，即失衣冠。取视，俱如常

惠帝元康四年十二月，大雾。帝 时昏眊，政非已出，故有区{雨瞀}之 妖。
元帝太兴四年八月，黄雾四寒， 埃氛蔽天。
永昌元年十月，京师大雾，黑气 贯天，日无光。
明帝太守元年正月癸巳，黄雾四 塞。二月，又黄雾四塞。是时王敦擅 权，谋逆愈甚。

穆帝永和七年三月，凉州大风拔 木，黄雾下尘。是时，张重华纳谮， 房《易传》曰：“闻善不予兹谓不 知，厥异黄，厥咎聋，厥灾不嗣。黄 者，有黄浊气四塞天下。蔽贤绝道， 灾至绝世也。”

孝武太元八年二月癸未，黄雾四 塞。是时，道子专政，亲近佞人，朝 纲方替。
安帝元兴元年十月丙申朔，黄雾 昏浊不雨。是时桓玄谋逆之应。
义熙五年十一月，大雾。十年十 一月，又大雾。是时，帝室衰微，臣 下权盛，兵及土地，略非君有，此其 应也。
地震

刘向曰：“地震，金木水火沴土 者也。伯阳甫曰：“天地之气，不过 其序；若过其序，人之乱也。阳伏而 不能出，阴迫而不能升，于是有地 震。”

吴孙权黄武四年，江东地连震。 是时，权受魏爵命为大将军、吴王， 改元专制，不修臣迹。京房《易传》 曰：“臣事虽正，专必震。其震，于 水则波，于木则摇，于屋则瓦落。大 经在辟而易臣兹谓阴动，厥震摇政 宫。大经摇政兹谓不阴，厥震摇山， 出涌水。嗣子无德专禄兹谓不顺，厥 震动丘陵，涌水出。”刘向并云；
魏明帝青龙二年十一月，京都地 震，从东来，隐隐有声，摇屋瓦。
景初元年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是秋，吴将硃然围江夏，荆州刺史胡 质击退之。又，公孙文懿叛，自立为 燕王，改年，置百官。明年，讨平 之。
吴孙权嘉禾六年五月，江东地 震。
赤乌二年正月，地再震。是时， 吕壹专事，步骘上疏曰：“伏闻校事 吹毛求瑕，趣欲陷人，成其威福，无 震动，臣下专政之应也。冀所以警悟 人主，可不深思其意哉！”壹后卒 败。

魏齐王正始二年十一月，南安郡 地震。三年七月甲申，南安郡地震。 十二月，魏郡地震。六年二月丁卯， 南安郡地震。是时，曹爽专政，迁太 后于永宁宫，太后与帝相泣而别。连 年地震，是其应也。

吴孙权赤乌十一年二月，江东地 仍震。是时，权听谗，寻黜硃据，废 太子。

蜀刘禅炎兴元年，蜀地震。是时 无阳施，犹妇人也”。皓见任之应， 与汉和帝时同事也。是冬，蜀亡。

武帝泰始五年四月辛酉，地震。 是年冬，新平氐羌叛。明年，孙皓遣 大众入涡口。七年六月丙申，地震。

咸宁二年八月庚辰，河南、河 东、平阳地震。四年六月丁未，阴平 广武地震，甲子又震。

太康二年二月庚申，淮南、丹阳 地震。五年正月朔壬辰，京师地震。 六年七月己丑，地震。七年七月，南 安、犍为地震。八月，京兆地震。八 会稽、丹阳、吴兴地震。四月辛酉， 长沙、南海等郡国八地震。七月至于 八月，地又四震，其三有声如雷。九 月，临贺地震，十二月又震。十年十 二月己亥，丹杨地震。

太熙元年正月，地又震，武帝 世，始于贾充，终于杨骏，阿党昧 利，苟窃朝权。至于末年，所任转 弊，故频年地震，过其序也，终丧天 下。

惠帝元康元年十二月辛酉，京都 地震。此夏，贾后使楚王玮杀汝南王 亮及太保卫瓘，此阴道盛、阳道微故 也。

四年二月，上谷、上庸、辽东地 震。五月，蜀郡山移；淮南寿春洪水 出，山崩地陷，坏城府。八月，上谷 地震，水出，杀百余人。十月，京都 地震。十一月，荥阳、襄城、汝阴、 梁国、南阳地皆震。十二月，京都又 震。是时，贾后乱朝，终至祸败之应 也。汉邓太后摄政时，郡国地震。李 固以为：“地，阴也，法当安静。今 乃越阴之职，专阳之政，故应以 震。”此同事也。京房《易传》曰： “小人剥庐，厥妖山崩，兹谓阴乘 阳，弱胜强。”又曰：“阴背阳则地 裂，父子分离，夷羌叛去。” 正月丙辰，地震。

太安元年十月，地震。时齐王冏 专政之应。二年十二月丙辰，地震。 是时，长沙王乂专政之应也。

孝杯帝永嘉三年十月，荆、湘二 州地震。时司马越专政。四年四月， 兗州地震。五月，石勒寇汲郡，执太 守胡宠，遂南济河，是其应也。

愍帝建兴二年四月甲辰，地震。 三年六月丁卯，长安又地震。是时主 幼，权倾于下，四方云扰，兵乱不息 之应也。
涌水出。十二月，庐陵、豫章、武 昌、西陵地震，涌水出，山崩。干宝 以为王敦陵上之应也。

二年五月己丑，祁山地震，山 崩，杀人。是时，相国南阳王保在祁 山，称晋王不终之象也。三年五月庚 寅，丹阳、吴郡、晋陵又地震。

成帝咸和二年二月，江陵地震。 三月，益州地震。四月己未，豫章地 震。是年，苏峻作乱。九年三月丁 酉，会稽地震。
穆帝永和元年六月癸亥，地震。 是时，嗣主幼冲，母后称制，政在臣 又震。四年十月己未，地震。 五年正月庚寅，地震。是时，石 季龙僭即皇帝位，亦过其序也。
九年八月丁酉，京都地震，有声 如雷。十年正月丁卯，地震，声如 雷，鸡雉皆鸣　句。十一年四月乙 酉，地震。五月丁未，地震。
升平二年十一月辛酉，地震。五 年八月，凉州地震。
哀帝隆和元年四月甲戌，地震。 是时，政在将相，人主南面而已。 兴宁元年四月甲戌，扬州地震， 湖渎溢。二年二月庚寅，江陵地震。 是时，桓温专政。
海西公太和元年二月，凉州地 震，水涌。是海西将废之应也。 简文帝咸安二年十月辛未，安成 地震。是年帝崩。
孝武帝宁康元年十月辛未，地 震。二年二月丁巳，地震。七月甲 午，凉州地又震，山崩。是时，嗣主 幼冲，权在将相，阴盛之应也。

太元二年闰三月壬午，地震。五 月丁丑，地震。十一年六月己卯，地 震。是后缘河诸将连岁兵役，人劳之 应也。十五年二月己酉朔夜，地震。 己未，地又震。是时，群小弄权，天 下侧目。十八年正月癸亥朔，地震。 二月乙未夜，地震。

安帝隆安四年四月乙未，地震。 九月癸丑，地震。是时，幼主冲昧， 政在臣下。

义熙四年正月壬子夜，地震有 声。十月癸亥，地震。五年正月戊戌 夜，寻阳地震，有声如雷。明年，卢 循下。八年，自正月至四月，南康、 庐陵地四震。明年，王旅西讨荆益。 十年三月戊寅，地震。

山崩地陷裂
吴孙权赤乌十三年八月，丹阳、 句容及故鄣、宁国诸山崩，鸿水溢。 案刘向说，“山，阳，君也。水， 阴，百姓也。天戒若曰，君道崩坏， 百姓将失其所与”！春秋梁山崩，汉 齐、楚众山发水，同事也。夫三代命 祀，祭不越望，吉凶祸福，不是过 也。吴虽称帝，其实列国，灾发丹 阳，其天意矣。刘歆以为：“国主山 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后二年 而权薨，又二十六年而吴亡。

魏元帝咸熙二年二月，太行山 崩，此魏亡之征也。其冬，晋有天 下。

武帝泰始三年三月戊午，大石山 《易传》曰：“自上下者为崩，厥应 泰山之石颠而下，圣王受命人君 虏。”及帝晏驾，而禄去王室，惠皇 懦弱，怀愍二帝俱辱虏庭，沦胥于 北，元帝中兴于南，此其应也。

太康五年五月丙午，宣帝庙地 陷。六年十月，南安新兴山崩，涌水 出。七年二月，硃提之大泸山崩，震 坏郡舍，阴平之仇池崖陨。八年七 月，大雨，殿前地陷，方五尺，深数 丈，中有破船。

惠帝元康四年，蜀郡山崩，杀 人。五月壬子，寿春山崩，洪水出， 庸亦如之。八月，居庸地裂，广三十 六丈，长八十四丈，水出，大饥。上 庸四处山崩，地坠广三十丈，长百三 十丈，水出杀人。皆贾后乱朝之应 也。
太安元年四月，西墉崩。
怀帝永嘉元年三月，洛阳东北步 广里地陷。二年八月乙亥，鄄城城无 故自坏七十余丈，司马越恶之，迁于 濮阳，此见沴之异也。越卒以陵上受 祸。三年七月戊辰，当阳地裂三所， 广三丈，长三百余步。京房《易传》 曰：“地坼裂者，臣下分离，不肯相 牧伯莫不离散，王室遂亡。三年十 月，宜都夷道山崩。四年四月，湘东 需阝黑石山崩。

元帝太兴元年二月，庐陵、豫 章、武昌，西阳地震山崩。二年五 月，祁山地震，山崩，杀人。三年， 南平郡山崩，出雄黄数千斤。时王敦 陵傲，帝优容之，示含养祸萌也。四 年八月，常山崩，水出，滹沲盈溢， 大木倾拔。
成帝咸和四年十月，柴桑庐山西 北崖崩。十二月，刘胤为郭默所杀。 穆帝永和七年九月，峻平、崇阳 十人。 升平五年二月，南掖门马足陷 地，得钟一，有文四字。
哀帝隆和元年四月丁丑，浩亹山 崩，张天锡亡征也。
安帝义熙八年三月壬寅，山阴地 陷，方四丈，有声如雷。十年五月戊 寅，西明门地穿，涌水出，毁门扇及 限，此水沴土也。十一年五月，霍山 崩，出铜钟六枚。十三年七月，汉中 成固县水涯有声若雷，既而岸崩，出 铜钟十有二枚。

惠帝元康九年六月夜，暴雷雨， 沴土，土失其性，不能载也。明年， 谧诛焉。

光熙元年五月，范阳国地燃，可 以爨，此火沴土也。是时，礼乐征伐 自诸候出。

《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 建，厥咎眊，厥罚恆阴，厥极弱。时 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时则有 马祸，时则有下人伐上之痾，时则有 日月乱行，星辰逆行。”皇之不极， 是谓不建。皇，君；极，中；建，立 也。人君貌言视听思心五事皆失，不 得其中，不能立万事，失在眊悖，故 阴，一曰：“上失中，则下强盛而蔽 君明也。”《易》曰：“亢龙有悔， 贵而亡位，高而亡民，贤人在下位而 亡辅。”如此，则君有南面之尊，而 亡一人之助，故其极弱也。盛阳动进 轻疾。礼，春而大射，以顺阳气。上 微弱则下奋惊动，故有射妖。《易》 曰：“云从龙。”又曰：“龙蛇之 蛰，以存身也。”阴气动，故有龙蛇 之孽。于《易》，《乾》为君，为 马。任用而强力，君气毁，故有马 祸。一曰，马多死及为怪，亦是也。 君乱且弱，人之所叛，天之所去，不 不言五行沴天，而曰“日月乱行，星 辰逆行”者，为若下不敢沴天，犹 《春秋》曰“王师败绩于贸戎”，不 言败之者，以自败为文，尊尊之意 也。刘歆《皇极传》曰有下体生于上 之痾。说以为下人伐上，天诛已成， 不得复为痾云。
恆阴
吴孙亮太平三年，自八月沈阴不 雨，四十余日。是时，将诛孙綝，谋 泄。九月戊午，綝以兵围宫，废亮为 会稽王，此恆阴之罚也。
陆凯等谋因其谒庙废之。及出，留平 领兵前驱，凯先语平，平不许，是以 不果。皓既肆虐，群下多怀异图，终 至降亡
射妖
蜀车骑将军邓芝征涪陵，见玄猨 缘山，手射中之。猨拔其箭，卷木叶 塞其创。芝曰：“嘻！吾违物之性， 其将死矣！”俄而卒，此射妖也。一 曰，猨母抱子，芝射中之，子为拔 箭，取木叶塞创。芝叹息，投弩水 中，自知当死。
左右有谏者曰：“马，国姓也。今射 之，不祥。”于是乃止，而马已被十 许箭矣。此盖射妖也。俄而禅位于宋 焉。
龙蛇之孽
魏明帝青龙元年正月甲申，青龙 见郏之摩陂井中。凡瑞兴非时，则为 妖孽，况困于井，非嘉祥矣。魏以改 年，非也。干宝曰：“自明帝，终魏 世，青龙、黄龙见者，皆其主兴废之 应也。魏土运，青木色，而不胜于 金。黄得位，青失位之象也。青能多 见者，君德国运内相克伐也。故高贵 世，龙莫不在井，此居上者逼制之 应。高贵乡公著《潜龙诗》，即此旨 也。
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十月戊戌，黄 龙见于鄴井中。
甘露元年正月辛丑，青龙见轵县 井中。六月乙丑，青龙见元城县界井 中。二年二月，青龙见温县井中。三 年，黄龙、青龙俱见顿丘、冠军、阳 夏县界井中。四年正月，黄龙二见宁 陵县界井中。
元帝景元元年十二月甲申，黄龙 井中。
吴孙皓天册中，龙乳于长沙人 家，啖鸡雏。京房《易妖》曰：“龙 乳人家，王者为庶人。”其后皓降 晋。
武帝咸宁二年六月丙午，白龙二 见于九原井中。
太康五年正月癸卯，二龙见武库 井中。帝观之，有喜色。百僚将贺， 刘毅独表曰：“昔龙漦夏庭，祸发周 室。龙见郑门，子产不贺。”帝答 曰：“朕德政未修，未有以应受嘉 祥。”遂不贺也。孙盛曰：“龙，水 见为瑞，今则潜伏幽处，非休祥 也。”汉惠帝二年，两龙见兰陵井 中，本志以为其后赵王幽死之象。武 库者，帝王威御之器所宝藏也，屋宇 邃密，非龙所处。是后七年，籓王相 害，二十八年，果有二胡僭窃神器， 二逆皆字曰龙，此之表异，为有证 矣。

愍帝建兴二年十一月，枹罕羌妓 产一龙子，色似锦，文常就母乳，遥 见神光，少得就视。此亦皇之不建， 于是帝竟沦没。

吕纂末，龙出东厢井中，到其殿 阴类，出入有时，今而屡见，必有下 人谋上之变。”后纂果为吕超所杀。

武帝咸宁中，司徒府有二大蛇， 长十许丈，居听事平　　上而人不 知，但数年怪府中数失小兒及猪犬之 属。后有一蛇夜出，被刃伤不能去， 乃觉之，发徒攻击，移时乃死。夫司 徒，五教之府；此皇极不建，故蛇孽 见之。汉灵帝时，蛇见御座，杨赐云 为帝溺于色之应也。魏代宫人猥多， 晋又过之，燕游是湎，此其孽也。 《诗》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 也。
门，迳从市入汉城阳景王祠中，不 见。天戒若曰，昔汉景王有定倾之 功，而不厉节忠慎，以至失职夺功之 辱。今齐王冏不寤，虽建兴复之功， 而骄陵取祸，此其征也。

明帝太宁初，武昌有大蛇，常居 故神祠空树中，每出头从人受食。京 房《易妖》曰：“蛇见于邑，不出三 年有大兵，国有大忧。”寻有王敦之 逆。
马祸
武帝太熙元年，辽东有马生角， 在两耳下，长三寸。案刘向说曰， 毒于兵祸，是其应也。京房《易传》 曰：“臣易上，政不顺，厥妖马生 角，兹谓贤士不足。”又曰：“天子 亲伐，马生角。”《吕氏春秋》曰： “人君失道，马有生角。”及惠帝践 阼，昏愚失道，又亲征伐成都，是其 应也。

惠帝元康八年十二月，皇太子将 释奠，太傅赵王伦骖乘，至南城门， 马止，力士推之不能动。伦入轺车， 乃进。此马祸也。天戒若曰，伦不知 义方，终为乱逆，非傅导行礼之人 也。
曰，愍怀冤死之象也。见廷尉讯堂， 其天意乎！
怀帝永嘉六年二月，神马鸣南城 门。
愍帝建兴二年九月，蒲子县马生 人。京房《易传》曰：“上亡天子， 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是时，帝 室衰微，不绝如线，胡狄交侵，兵戈 日逼，寻而帝亦沦陷，故此妖见也。

元帝太兴二年，丹阳郡吏濮阳演 马生驹，两头，自项前别，生而死。 司马彪说曰：“此政在私门，二头之 象也。”其后王敦陵上。

成帝咸康八年五月甲戌，有马色 赤如血，自宣阳门直走入于殿前，盘 旋走出，寻逐，莫知所在。己卯，帝 不豫。六月，崩。此马祸，又赤祥 也。是年，张重华在凉州，将诛其西 河相张祚，厩马数十匹，同时悉无后 尾也。

安帝隆安四年十月，梁州有马生 角，刺史郭铨送示桓玄。案刘向说 曰，马不当生角，犹玄不当举兵向上 也。玄不寤，以至夷灭。

石季龙在鄴，有一马尾有烧状， 入其中阳门，出显阳门，东宫皆不得 入，走向东北，俄尔不见。术者佛图 澄叹曰：“灾其及矣！”逾年季龙 死，其国遂灭。
人痾
魏文帝黄初初，清河宋士宗母化 为鳖，入水。
明帝太和三年，曹休部曲丘奚农 女死复生。时又有开周世冢，得殉葬 女子，数日而有气，数月而不能言， 郭太后爱养之。又，太原人发冢破 棺，棺中有一生妇人，问其本事，不 知也，视其墓木，可三十岁。案京房 《易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 上。”宣帝起之象也。汉平帝、献帝 并有此异，占以为王莽、曹操之征。

孙休永安四年，安吴民陈焦死七 日复生，穿冢出。干宝曰：“此与汉 宣帝同事，乌程侯皓承废故之家，得 位之祥也。”

孙皓宝鼎元年，丹阳宣骞母年八 十，因浴化为鼋，兄弟闭户卫之。掘 堂上作大坎，实水其中，鼋入坎游 戏，一二日恆延颈外望。伺户小开， 便轮转自跃，入于远潭，遂不复还。 与汉灵帝时黄氏母同事，吴亡之象 也。

魏元帝咸熙二年八月，襄武县言 有大人见，长三丈余，迹长三尺二 寸，发白，著黄巾黄单衣，柱杖呼王 角。殆赵王伦篡乱之象也。

咸宁二年十二月，琅邪人颜畿病 死，棺敛已久，家人咸梦畿谓己曰； “我当复生，可急开棺。”遂出之， 渐能饮食屈伸视瞻，不能行语，二年 复死。京房《易传》曰：“至阴为 阳，下人为上，厥妖人死复生。”其 后刘元海、石勒僭逆，遂亡晋室，下 为上之应也。

惠帝元康中，安丰有女子周世 宁，年八岁，渐化为男，至十七八而 气性成。京房《易传》曰：“女子化 为丈夫，兹谓阴昌，贱人为王。”此 亦刘元海、石勒荡覆天下之妖也。 逆，乘舆反正。忽有妇人诣大司马门 求寄产，门者诘之，妇曰；“我截脐 便去耳。”是时，齐王冏匡复王室， 天下归功，识者为其恶之，后果斩 戮。

永宁元年十二月甲子，有白头公 入齐王冏大司马府，大呼曰：“有大 兵起，不出甲子旬。”冏杀之。明年 十二月戊辰，冏败，即甲子旬也。

太安元年四月癸酉，有人自云龙 门入殿前，北面再拜曰：“我当作中 书监。”即收斩之。干宝以为“禁庭 尊秘之处，今贱人径入而门卫不觉 焉。

元康中，梁国女子许嫁，已受礼 娉，寻而其夫戍长安，经年不归，女 家更以适人。女不乐行，其父母逼 强，不得已而去，寻得病亡。后其夫 还，问其女所在，其家具说之。其夫 迳至女墓，不胜哀情，便发冢开棺， 女遂活，因与俱归。后婿闻知，诣官 争之，所在不能决。秘书郎王导议 曰：“此是非常事，不得以常理断 之，宜还前夫。”朝廷从其议。
惠帝世，杜锡家葬而婢误不得 出，后十年开冢祔葬而婢尚生。始如 犹十五六也，嫁之有子。
光熙元年，会稽谢真生子，头大 而有发，两蹠反向上，有男女两体， 生便作丈夫声，经一日死。此皇之不 极，下人伐上之痾，于是诸王有僭乱 之象也。

惠帝之世，京洛有人兼男女体， 亦能两用人道，而性尤淫，此乱气所 生。自咸宁、太康之后，男宠大兴， 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相 仿效，或至夫妇离绝，多生怨旷，故 男女之气乱而妖形作也。

怀帝永嘉元年，吴郡吴县万详婢 毛，尾黄色，大如枕。此亦人妖，乱 之象也。

五年五月，枹罕令严根妓产一 龙，一女，一鹅。京房《易传》曰： “人生他物，非人所见者，皆为天下 大兵。”是时，帝承惠皇之后，四海 沸腾，寻而陷于平阳，为逆胡所害， 此其征也。

愍帝建兴四年，新蔡县吏任侨妻 产二女，腹与心相合，自胸以上、脐 以下各分，此盖天下未一之妖也。时 内史吕会上言：“案《瑞应图》，异 根同体谓之连理，异亩同颖谓之嘉 金’，盖四海同心之瑞也。”时皆哂 之。俄而四海分崩，帝亦沦没。

元帝太兴初，有女子其阴在腹， 当脐下，自中国来至江东，其性淫而 不产。又有女子阴在首，渡在扬州， 性亦淫。京房《易妖》曰；“人生 子，阴在首，天下大乱；在腹，天下 有事；在背，天下无后。”于时王敦 据上流，将欲为乱，是其征。

三年十二月，尚书驺谢平妻生 女，堕地濞濞有声，须臾便死。鼻目 皆在顶上，面处如项，口有齿，都连 为一，胸如鳖，手足爪如鸟爪，皆下 勾。此亦人生他物，非人所见者。后 二年，有石头之败。
明帝太宁二年七月，丹阳江宁侯 纪妻死，经三日复生。
成帝咸康五年四月，下邳民王和 侨居暨阳，息女可年二十，自云上天 来还，得征瑞印绶，当母天下。晋陵 太守以为妖，收付狱。至十一月，有 人持柘杖绛衣诣止车门，口列为圣人 使求见天子。门侯受辞，辞称姓吕名 赐，其言王和女可右足下有七星，星 皆有毛，长七寸，天今命可为天下 母。奏闻，即伏诛，并下晋陵诛可。

康帝建元二年十月，卫将军营督 过望所领兵陈渎女台有文在其足，曰 去。明年，帝崩，献后临朝，此其祥 也。
孝武帝宁康初，南郡州陵女唐氏 渐化为丈夫。
安帝义熙七年，无锡人赵未年八 岁，一旦暴长八尺，髭须蔚然，三日 而死。
义熙中，东阳人莫氏生女不养， 埋之数日，于土中啼，取养遂活。 义熙末，吴豫章人有二阳道，重 累生。
恭帝元熙元年，建安人阳道无 头，正平，本下作女人形体。
志第二十
刑法
传曰：“齐之以礼，有耻且 格。”刑之不可犯，不若礼之不可 逾，则昊岁比于牺年，宜有降矣。若 夫穹圆肇判，宵貌攸分，流形播其喜 怒，禀气彰其善恶，则有自然之理 焉。念室后刑，衢樽先惠，将以屏除 灾害，引导休和，取譬琴瑟，不忘衔 电扬威，高辛有触山之务。陈乎兵甲 而肆诸市朝，具严天刑，以惩乱首， 论其本意，盖有不得已而用之者焉。 是以丹浦兴仁，羽山咸服。而世属侥 幸，事关攸蠹，政失礼微，狱成刑 起，则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 也使无讼乎！”及周氏龚行，却收锋 刃，祖述生成，宪章尧禹，政有膏 露，威兼礼乐，或观辞以明其趣，或 倾耳以照其微，或彰善以激其情，或 除恶以崇其本。至夫取威定霸，一匡 九合，寓言成康，不由凝网，此所谓 酌其遗美，而爱民治国者焉。若乃化 姓，商辛之毒{疒甫}四海，卫鞅之无 所自容，韩非之不胜其虐，与夫《甘 棠》流咏，未或同归。秦文初造参 夷，始皇加之抽协，囹圄如市，悲哀 盈路。汉王以三章之法以吊之，文帝 以刑厝之道以临之，于时百姓欣然， 将逢交泰。而犴逐情迁，科随意往， 献琼杯于阙下，徙青衣于蜀路，覆醢 裁刑，倾宗致狱。况乃数囚于京兆之 夜，五日于长安之市，北阙相引、中 都继及者，亦往往而有焉。而将亡之 国，典刑咸弃，刊章以急其宪，适意 以宽其网，桓灵之季，不其然欤！魏 明帝时，宫室盛兴，而期会迫急，有 已分。王肃抗疏曰：“陛下之所行 刑，皆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将 为仓卒，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 均其死也，不污宫掖，不为搢绅惊 惋，不为远近所疑。人命至重，难生 易杀，气绝而不续者也，是以圣王重 之。孟轲云：‘杀一不辜而取天下 者，仁者不为也。’”

世祖武皇帝接三统之微，酌千年 之范，乃命有司，大明刑宪。于时诏 书颁新法于天下，海内同轨，人甚安 之。条纲虽设，称为简惠，仰昭天 眷，下济民心，道有法而无败，德俟 刑而久立。及晋图南徙，百有二年， 权，其所树之党，货官私狱，烈祖惛 迷，不闻司败，晋之纲纪大乱焉。

传曰“三皇设言而民不违，五帝 画象而民知禁”，则《书》所谓“象 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 教刑”者也。然则犯黥者皁其巾，犯 劓者丹其服，犯膑者墨其体，犯宫者 杂其屡，大辟之罪，殊刑之极，布其 衣裾而无领缘，投之于市，与众弃 之。舜命皋陶曰；“五刑有服，五服 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方乎 前载，事既参倍。夏后氏之王天下 也，则五刑之属三千。殷因于夏，有 刑之属犹有二千五百焉。乃置三刺、 三宥、三赦之法：一刺曰讯群臣，再 刺曰讯群吏，三刺曰讯万民；一宥曰 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一 赦曰幼弱，再赦曰老旄，三赦曰蠢 愚。《司马法》：或起甲兵以征不 义，废贡职则讨，不朝会则诛，乱嫡 庶则絷，变礼刑则放。

传曰：“殷周之质，不胜其 文。”及昭后徂征，穆王斯耄，爰制 刑辟，以诘四方，奸宄弘多，乱离斯 永，则所谓“夏有乱政而作《禹 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 自兹厥后，狙诈弥繁。武皇帝并以为 往宪犹疑，不可经国，乃命车骑将 军、守尚书令、鲁公征求英俊，刊律 定篇云尔。

汉自王莽篡位之后，旧章不存。 光武中兴，留心庶狱，常临朝听讼， 躬决疑事。是时承离乱之后，法网弛 纵，罪名既轻，无以惩肃。梁统乃上 疏曰：

臣窃见元帝初元五年，轻殊刑三 十四事，哀帝建平元年尽四年，轻殊 死者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杀 人皆减死罪一等，著为常法。自是以 失，至于不羁。

臣愚以为刑罚不苟务轻，务其中 也。君人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 人，义者理务。爱人故当为除害，理 务亦当为去乱。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 之诛，三王有大辟刻肌之刑，所以为 除残去乱也。故孔子称“仁者必有 勇”，又曰“理财正辞，禁人为非曰 义”。高帝受命，制约令，定法律， 传之后世，可常施行。文帝宽惠温 克，遭世康平，因时施恩，省去肉 刑，除相坐之法，他皆率由旧章，天 下几致升平。武帝值中国隆盛，财力 有余，出兵命将，征伐远方，军役数 帝聪明正直，履道握要，以御海内， 臣下奉宪，不失绳墨。元帝法律，少 所改更，天下称安。孝成、孝哀，承 平继体，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 王嘉等猥以数年之间，亏除先帝旧 约，穿令断律，凡百余事，或不便于 政，或不厌人心。臣谨表取其尤妨政 事、害善良者，傅奏如左。

伏惟陛下苞五常，履九德，推时 拨乱，博施济时，而反因循季世末 节，衰微轨迹，诚非所以还初反本， 据元更始也。愿陛下宣诏有司，悉举 初元、建平之所穿凿，考其轻重，察 其化俗，足以知政教所处，择其善者 典，施之无穷，天下幸甚。

事下三公、廷尉议，以为隆刑峻 法，非明王急务，不可开许。统复上 言曰：“有司猥以臣所上不可施行。 今臣所言，非曰严刑。窃谓高帝以 后，至于宣帝，其所施行，考合经 传，此方今事，非隆刑峻法。不胜至 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 其意。”帝令尚书问状，统又对，极 言政刑宜改。议竟不从。及明帝即 位，常临听讼观录洛阳诸狱。帝性既 明察，能得下奸，故尚书奏决罚近于 苛碎。

至章帝时，尚书陈宠上疏曰： 不得已，宁僭不滥。故唐尧著典曰 ‘流宥五刑，眚灾肆赦’。帝舜命皋 陶以‘五宅三居，惟明克允’。文王 重《易》六爻，而列丛棘之听；周公 作《立政》，戒成王勿误乎庶狱。陛 下即位，率由此义，而有司执事，未 悉奉承。断狱者急于榜格酷烈之痛， 执宪者繁于诈欺放滥之文，违本离 实，棰楚为奸，或因公行私，以逞威 福。夫为政也，犹张琴瑟，大弦急者 小弦绝，故子贡非臧孙之猛法，而美 郑侨之仁政。方今圣德充塞，假于上 下，宜因此时，隆先圣之务，荡涤烦 厚。其后遂诏有司，禁绝钻钅赞诸酷 痛旧制，解祅恶之禁，除文致之请， 谳五十余事，定著于令。是后狱法和 平。

永元六年，宠又代郭躬为廷尉， 复校律令，刑法溢于《甫刑》者，奏 除之，曰：“臣闻礼经三百，威仪三 千，故《甫刑》大辟二百，五刑之属 三千。礼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礼即 入刑，相为表里者也。今律令，犯罪 应死刑者六百一十，耐罪千六百九十 八，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溢于 《甫刑》千九百八十九，其四百一十 蠲法。’汉兴以来，三百二年，宪令 稍增，科条无限。又律有三家，说各 驳异。刑法繁多，宜令三公、廷尉集 平律令，应经合义可施行者，大辟二 百，耐罪、赎罪二千八百，合为三 千，与礼相应。其余千九百八十九 事，悉可详除。使百姓改易视听，以 成大化，致刑措之美，传之无穷。” 未及施行，会宠抵罪，遂寝。宠子 忠。忠后复为尚书，略依宠意，奏上 三十三条，为《决事比》，以省请谳 之弊。又上除蚕室刑，解赃吏三世禁 锢，狂易杀人得减重论，母子兄弟相 蠲革，而旧律繁芜，未经纂集。

献帝建安元年，应劭又删定律 令，以为《汉议》，表奏之曰：“夫 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 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执厥 中，俾后之人永有鉴焉。故胶东相董 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 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 作《春秋折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 《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荡 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遗，开辟 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巡省 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窃不 自揆，辄撰具《律本章句》、《尚书 及《春秋折狱》，凡二百五十篇，蠲 去复重，为之节文。又集《议驳》三 十篇，以类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 《汉书》二十五，《汉记》四，皆删 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 古今瑰玮之士，德义可观。其二十 七，臣所创造。《左氏》云：‘虽有 姬姜，不弃憔悴；虽有丝麻，不弃菅 蒯。’盖所以代匮也。是用敢露顽 才，厕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 体，宣洽时雍。庶几观察，增阐圣 德。惟因万机之余暇，游意省览。” 献帝善之，于是旧事存焉。是时天下 惩恶，于是名儒大才故辽东太守崔 实、大司农郑玄、大鸿胪陈纪之徒， 咸以为宜复行肉刑。汉朝既不议其 事，故无所用矣。

及魏武帝匡辅汉室，尚书令荀彧 博访百官，复欲申之，而少府孔融议 以为：“古者敦厖，善否区别，吏端 刑清政简，一无过失，百姓有罪，皆 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 其俗，法害其教。故曰‘上失其道， 人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 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也。纣斮朝 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之 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天下 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 齐，伊戾祸宋，赵高、英布，为世大 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 为善耳。虽忠如鬻拳，信如卞和，智 如孙膑，冤如巷伯，才如史迁，达如 子政，一罹刀锯，没世不齿。是太甲 之思庸，穆公之霸秦，陈汤之都赖， 魏尚之临边，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 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 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 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及魏国建，陈纪子群时为御史中 丞，魏武帝下令又欲复之，使群申其 武帝亦难以籓国改汉朝之制，遂寝不 行。于是乃定甲子科，犯釱左右趾者 易以木械，是时乏铁，故易以木焉。 又嫌汉律太重，故令依律论者听得科 半，使从半减也。

魏文帝受禅，又议肉刑。详议未 定，会有军事，复寝。时有大女刘 硃，挝子妇酷暴，前后三妇自杀，论 硃减死输作尚方，因是下怨毒杀人减 死之令。魏明帝改士庶罚金之令，男 听以罚金，妇人加笞还从鞭督之例， 以其形体裸露故也。

是时承用秦汉旧律，其文起自魏 故其律始于《盗贼》。盗贼须劾捕， 故著《网捕》二篇。其轻狡、越城、 博戏、借假不廉、淫侈逾制以为《杂 律》一篇，又以《具律》具其加减。 是故所著六篇而已，然皆罪名之制 也。商君受之以相秦。汉承秦制，萧 何定律，除参夷连坐之罪，增部主见 知之条，益事律《兴》、《厩》、 《户》三篇，合为九篇。叔孙通益律 所不及，傍章十八篇。张汤《越宫 律》二十七篇。赵禹《朝律》六篇。 合六十篇。又汉时决事，集为《令 甲》以下三百余篇，及司徒鲍公撰嫁 为章。一章之中或事过数十，事类虽 同，轻重乖异。而通条连句，上下相 蒙，虽大体异篇，实相采入。《盗 律》有贼伤之例，《贼律》有盗章之 文，《兴律》有上狱之法，《厩律》 有逮捕之事，若此之比，错糅无常。 后人生意，各为章句。叔孙宣、郭令 卿、马融、郑玄诸儒章句十有余家， 家数十万言。凡断罪所当由用者，合 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 万二千二百余言，言数益繁，览者益 难。天子于是下诏，但用郑氏章句， 不得杂用余家。
百姓之所悬命，而选用者之所卑下。 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律博 士，转相教授。”事遂施行。然而律 文烦广，事比众多，离本依末，决狱 之吏如廷尉狱吏范洪受囚绢二丈，附 轻法论之，狱吏刘象受属偏考囚张茂 物故，附重法论之。洪、象虽皆弃 市，而轻枉者相继。是时太傅钟繇又 上疏求复肉刑，诏下其奏，司徒王朗 议又不同。时议者百余人，与朗同者 多。帝以吴蜀未平，又寝。其后，天 子又下诏改定刑制，命司空陈群、散 骑常侍刘邵、给事黄门侍郎韩逊、议 郎庾嶷、中郎黄休、荀诜等删约旧 科，傍采汉律，定为魏法，制《新 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 《尚书官令》、《军中令》，合百八 十余篇。其序略曰：

旧律所难知者，由于六篇篇少故 也。篇少则文荒，文荒则事寡，事寡 则罪漏。是以后人稍增，更与本体相 离。今制新律，宜都总事类，多其篇 条。

旧律因秦《法经》，就增三篇， 而《具律》不移，因在第六。罪条例 既不在始，又不在终，非篇章之义。 故集罪例以为《刑名》，冠于律首。 《劫略律》。《贼律》有欺谩、诈 伪、逾封、矫制、《囚律》有诈伪生 死，《令丙》有诈自复免，事类众 多，故分为《诈律》。《贼律》有贼 伐树木、杀伤人畜产及诸亡印，《金 布律》有毁伤亡失县官财物，故分为 《毁亡律》。《囚律》有告劾、传 覆，《厩律》有告反逮受，科有登闻 道辞，故分为《告劾律》。《囚律》 有系囚、鞫狱、断狱之法，《兴律》 有上狱之事，科有考事报谳，宜别为 篇，故分为《系讯》、《断狱律》。 《盗律》有受所监受财枉法，《杂 为《请赇律》。《盗律》有勃辱强 贼，《兴律》有擅兴徭役，《具律》 有出卖呈，科有擅作修舍事，故分为 《兴擅律》。《兴律》有乏徭稽留， 《贼律》有储峙不辨，《厩律》有乏 军之兴，及旧典有奉诏不谨、不承用 诏书，汉氏施行有小愆之反不如令， 辄劾以不承用诏书乏军要斩，又减以 《丁酉诏书》，《丁酉诏书》，汉文 所下，不宜复以为法，故别为之《留 律》。秦世旧有厩置、乘传、副车、 食厨，汉初承秦不改，后以费广稍 省，故后汉但设骑置而无车马，则律 令》。其告反逮验，别入《告劾 律》。上言变事，以为《变事令》， 以惊事告急，与《兴律》烽燧及科令 者，以为《惊事律》。《盗律》有还 赃畀主，《金布律》有罚赎入责以呈 黄金为价，科有平庸坐赃事，以为 《偿赃律》。律之初制，无免坐之 文，张汤、赵禹始作监临部主、见知 故纵之例。其见知而故不举劾，各与 同罪，失不举劾，各以赎论，其不见 不知，不坐也，是以文约而例通。科 之为制，每条有违科，不觉不知，从 坐之免，不复分别，而免坐繁多，宜 教制，本条无从坐之文者，皆从此取 法也。凡所定增十三篇，就故五篇， 合十八篇，于正律九篇为增，于旁章 科令为省矣。

改汉旧律不行于魏者皆除之，更 依古义制为五刑。其死刑有三，髡刑 有四，完刑、作刑各三，赎刑十一， 罚金六，杂抵罪七，凡三十七名，以 为律首。又改《贼律》，但以言语及 犯宗庙园陵，谓之大逆无道，要斩， 家属从坐，不及祖父母、孙。至于谋 反大逆，临时捕之，或汙潴，或枭 菹，夷其三族，不在律令，所以严绝 相杀，不得报仇，所以止杀害也。正 杀继母，与亲母同，防继假之隙也。 除异子之科，使父子无异财也。欧兄 姊加至五岁刑，以明教化也。囚徒诬 告人反，罪及亲属，异于善人，所以 累之使省刑息诬也。改投书弃市之 科，所以轻刑也。正篡囚弃市之罪， 断凶强为义之踪也。二岁刑以上，除 以家人乞鞫之制，省所烦狱也。改诸 郡不得自择伏日，所以齐风俗也。

斯皆魏世所改，其大略如是。其 后正始之间，天下无事，于是征西将 军夏侯玄、河南尹李胜、中领军曹 羲、尚书丁谧又追议肉刑，卒不能 决。其文甚多，不载。

及景帝辅政，是时魏法，犯大逆 者诛及已出之女。毋丘俭之诛，其子 甸妻荀氏应坐死，其族兄顗与景帝 姻，通表魏帝，以匄其命。诏听离 婚。荀氏所生女芝，为颍川太守刘子 元妻，亦坐死，以怀妊系狱。荀氏辞 诣司隶校尉何曾乞恩，求没为官婢， 以赎芝命。曾哀之，使主簿程咸上议 曰：“夫司寇作典，建三等之制；甫 侯修刑，通轻重之法。叔世多变，秦 立重辟，汉又修之。大魏承秦汉之 弊，未及革制，所以追戮已出之女， 诚欲殄丑类之族也。然则法贵得中， 降其服纪，所以明外成之节，异在室 之恩。而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 夫党见诛，又有随姓之戮。一人之 身，内外受辟。今女既嫁，则为异姓 之妻；如或产育，则为他族之母，此 为元恶之所忽。戮无辜之所重，于防 则不足惩奸乱之源，于情则伤孝子之 心。男不得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于 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蠲明法制之 本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从父母之 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宜改旧 科，以为永制。”于是有诏改定律 令。
密，又叔孙、郭、马、杜诸儒章句， 但取郑氏，又为偏党，未可承用。于 是令贾充定法律，令与太傅郑冲、司 徒荀顗、中书监荀勖、中军将军羊 祜、中护军王业、廷尉杜友、守河南 尹杜预、散骑侍郎裴楷、颍川太守周 雄、齐相郭颀、骑都尉成公绥、尚书 郎柳轨及吏部令史荣邵等十四人典其 事，就汉九章增十一篇，仍其族类， 正其体号，改旧律为《刑名》、《法 例》，辨《囚律》为《告劾》、《系 讯》、《断狱》，分《盗律》为《请 赇》、《诈伪》、《水火》、《毁 二十篇，六百二十条，二万七千六百 五十七言。蠲其苛秽，存其清约，事 从中典，归于益时。其余未宜除者， 若军事、田农、酤酒，未得皆从人 心，权设其法，太平当除，故不入 律，悉以为令。施行制度，以此设 教，违令有罪则入律。其常事品式章 程，各还其府，为故事。减枭斩族诛 从坐之条，除谋反適养母出女嫁皆不 复还坐父母弃市，省禁固相告之条， 去捕亡、亡没为官奴婢之制。轻过误 老少女人当罚金杖罚者，皆令半之。 重奸伯叔母之令，弃市。淫寡女，三 罪也。凡律令合二千九百二十六条， 十二万六千三百言，六十卷，故事三 十卷。泰始三年，事毕，表上。武帝 诏曰：“昔萧何以定律令受封，叔孙 通制仪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弟子百 人皆为郎。夫立功立事，古今之所 重，宜加禄赏，其详考差叙。辄如诏 简异弟子百人，随才品用，赏帛万余 匹。”武帝亲自临讲，使裴楷执读。 四年正月，大赦天下，乃班新律。
其后，明法掾张裴又注律，表上 之，其要曰：
律始于《刑名》者，所以定罪制 也；终于《诸侯》者，所以毕其政 抚于中，故有三才之义焉，其相须而 成，若一体焉。

《刑名》所以经略罪法之轻重， 正加减之等差，明发众篇之多义，补 其章条之不足，较举上下纲领。其犯 盗贼、诈伪、请赇者，则求罪于此， 作役、水火、畜养、守备之细事，皆 求之作本名。告讯为之心舌，捕系为 之手足，断狱为之定罪，名例齐其 制。自始及终，往而不穷，变动无 常，周流四极，上下无方，不离于法 律之中也。

其知而犯之谓之故，意以为然谓 谓之斗，两和相害谓之戏，无变斩击 谓之贼，不意误犯谓之过失，逆节绝 理谓之不道，陵上僭贵谓之恶逆，将 害未发谓之戕，唱首先言谓之造意， 二人对议谓之谋，制众建计谓之率， 不和谓之强，攻恶谓之略，三人谓之 群，取非其物谓之盗，货财之利谓之 赃：凡二十者，律义之较名也。

夫律者，当慎其变，审其理。若 不承用诏书，无故失之刑，当从赎。 谋反之同伍，实不知情，当从刑。此 故失之变也。卑与尊斗，皆为贼。斗 之加兵刃水火中，不得为戏，戏之重 贼，贼之似也。过失似贼，戏似斗， 斗而杀伤傍人，又似误，盗伤缚守似 强盗，呵人取财似受赇，囚辞所连似 告劾，诸勿听理似故纵，持质似恐 猲。如此之比，皆为无常之格也。

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 服，正于五过，意善功恶，以金赎 之。故律制，生罪不过十四等，死刑 不过三，徒加不过六，囚加不过五， 累作不过十一岁，累笞不过千二百， 刑等不过一岁，金等不过四两。月赎 不计日，日作不拘月，岁数不疑闰。 不以加至死，并死不复加。不可累 者，故有并数；不可并数，乃累其 加。以加论者，但得其加；与加同 者，连得其本。不在次者，不以通 论。以人得罪与人同，以法得罪与法 同。侵生害死，不可齐其防；亲疏公 私，不可常其教。礼乐崇于上，故降 其刑；刑法闲于下，故全其法。是故 尊卑叙，仁义明，九族亲，王道平 也。

律有事状相似而罪名相涉者，若 加威势下手取财为强盗，不自知亡为 缚守，将中有恶言为恐猲，不以罪名 呵为呵人，以罪名呵为受赇，劫召其 财为持质。此六者，以威势得财而名 殊者也。即不求自与为受求，所监求 戮辱。诸如此类，皆为以威势得财而 罪相似者也。

夫刑者，司理之官；理者，求情 之机，情者，心神之使。心感则情动 于中，而形于言？暢于四支，发于事 业。是故奸人心愧而面赤，内怖而色 夺。论罪者务本其心，审其情，精其 事，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然后乃可 以正刑。仰手似乞，俯手似夺，捧手 似谢，拟手似诉，拱臂似自首，攘臂 似格斗，矜庄似威，怡悦似福，喜怒 忧欢，貌在声色。奸真猛弱，候在视 息。出口有言当为告，下手有禁当为 其理也。

律之名例，非正文而分明也。若 八十，非杀伤人，他皆勿论，即诬告 谋反者反坐。十岁，不得告言人；即 奴婢捍主，主得谒杀之。贼燔人庐舍 积聚，盗赃五匹以上，弃市；即燔官 府积聚盗，亦当与同。欧人教令者与 同罪，即令人欧其父母，不可与行者 同得重也。若得遗物强取强乞之类， 无还赃法随例畀之文。法律中诸不 敬，违仪失式，及犯罪为公为私，赃 入身不入身，皆随事轻重取法，以例 求其名也。
守也。或计过以配罪，或化略以循 常，或随事以尽情，或趣舍以从时， 或推重以立防，或引轻而就下。公私 废避之宜，除削重轻之变，皆所以临 时观衅，使用法执诠者幽于未制之 中，采其根牙之微，致之于机格之 上，称轻重于豪铢，考辈类于参伍， 然后乃可以理直刑正。

夫奉圣典者若操刀执绳，刀妄加 则伤物，绳妄弹则侵直。枭首者恶之 长，斩刑者罪之大，弃市者死之下， 髡作者刑之威，赎罚者误之诫。王者 立此五刑，所以宝君子而逼小人，故 法齐，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 中，其事肆而隐。通天下之志唯忠 也，断天下之疑唯文也，切天下之情 唯远也，弥天下之务唯大也，变无常 体唯理也，非天下之贤圣，孰能与于 斯！

夫刑而上者谓之道，刑而下者谓 之器，化而裁之谓之格。刑杀者是冬 震曜之象，髡罪者似秋雕落之变，赎 失者是春阳悔吝之疵之。五刑成章， 辄相依准，法律之义焉。
是时侍中卢珽、中书侍郎张华又 表：“抄《新律》诸死罪条目，悬之 及刘颂为廷尉，频表宜复肉刑， 不见省，又上言曰：
臣昔上行肉刑，从来积年，遂寝 不论。臣窃以为议者拘孝文之小仁， 而轻违圣王之典刑，未详之甚，莫过 于此。

今死刑重，故非命者众；生刑 轻，故罪不禁奸。所以然者，肉刑不 用之所致也。今为徒者，类性元恶不 轨之族也，去家悬远，作役山谷，饥 寒切身，志不聊生，虽有廉士介者， 苟虑不首死，则皆为盗贼，岂况本性 奸凶无赖之徒乎！又令徒富者输财， 解日归家，乃无役之人也。贫者起为 所禁；不制，则群恶横肆。为法若 此，近不尽善也。是以徒亡日属，贼 盗日烦，亡之数者至有十数，得辄加 刑，日益一岁，此为终身之徒也。自 顾反善无期，而灾困逼身，其志亡思 盗，势不得息，事使之然也。

古者用刑以止刑，今反于此。诸 重犯亡者，发过三寸辄重髡之，此以 刑生刑；加作一岁，此以徒生徒也。 亡者积多，系囚猥畜。议者曰囚不可 不赦，复从而赦之，此为刑不制罪， 法不胜奸。下知法之不胜，相聚而谋 为不轨，月异而岁不同。故自顷年以 来，奸恶陵暴，所在充斥。议者不深 与贼盗不禁？

圣王之制肉刑，远有深理，其事 可得而言，非徒惩其畏剥割之痛而不 为也，乃去其为恶之具，使夫奸人无 用复肆其志，止奸绝本，理之尽也。 亡者刖足，无所用复亡。盗者截手， 无所用复盗。淫者割其势，理亦如 之。除恶塞源，莫善于此，非徒然 也。此等已刑之后，便各归家，父母 妻子，共相养恤，不流离于涂路。有 今之困，创愈可役，上准古制，随宜 业作，虽已刑残，不为虚弃，而所患 都塞，又生育繁阜之道自若也。

今宜取死刑之限轻，及三犯逃亡 有常限，不得减此。其有宜重者，又 任之官长。应四五岁刑者，皆髡笞， 笞至一百，稍行，使各有差，悉不复 居作。然后刑不复生刑，徒不复生 徒，而残体为戳，终身作诫。人见其 痛，畏而不犯，必数倍于今。且为恶 者随发被刑，去其为恶之具，此为诸 已刑者皆良士也，岂与全其为奸之手 足，而蹴居必死之穷地同哉！而犹曰 肉刑不可用，臣窃以为不识务之甚 也。

臣昔常侍左右，数闻明诏，谓肉 刑宜用，事便于政。愿陛下信独见之 三宥，施于老幼悼耄，黔黎不属逮 者，此非为恶之所出，故刑法逆舍而 宥之。至于自非此族，犯罪则必刑而 无赦，此政之理也。暨至后世，以时 嶮多难，因赦解结，权以行之，又不 以宽罪人也。至今恆以罪积狱繁，赦 以散之，是以赦愈数而狱愈塞，如此 不已，将至不胜。原其所由，内刑不 用之故也。今行肉刑，非徒不积，且 为恶无具则奸息。去此二端，狱不得 繁，故无取于数赦，于政体胜矣。
疏上，又不见省。
至惠帝之世，政出群下，每有疑 滋。尚书裴頠表陈之曰：
夫天下之事多涂，非一司之所 管；中才之情易扰，赖恆制而后定。 先王知其所以然也，是以辨方分职， 为之准局。准局既立，各掌其务，刑 赏相称，轻重无二，故下听有常，群 吏安业也。旧宫掖陵庙有水火毁伤之 变，然后尚书乃躬自奔赴，其非此 也，皆止于郎令史而已。刑罚所加， 各有常刑。

去元康四年，大风之后，庙阙屋 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寓。于时以 严诏所谴，莫敢据正。然内外之意， 佥谓事轻责重，有违于常。会五年二 书始三日，本曹尚书有疾，权令兼 出，按行兰台。主者乃瞻望阿栋之 间，求索瓦之不正者，得栋上瓦小邪 十五处。或是始瓦时邪，盖不足言， 风起仓卒，台官更往，太常按行，不 及得周，文书未至之顷，便竞相禁 止。臣以权兼暂出，出还便罢，不复 得穷其事。而本曹据执，却问无已。 臣时具加解遣，而主者畏咎，不从臣 言，禁止太常，复兴刑狱。

昔汉氏有盗庙玉环者，文帝欲族 诛，释之但处以死刑，曰：“若侵长 陵一抔土，何以复加？”文帝从之。 大晋垂制，深惟经远，山陵不封，园 丘阪存其陈草，使齐乎中原矣。虽陵 兆尊严，唯毁发然后族之，此古典 也。若登践犯损，失尽敬之道，事止 刑罪可也。

去八年，奴听教加诬周龙烧草， 廷尉遂奏族龙，一门八口并命。会龙 狱翻，然后得免。考之情理，准之前 训，所处实重。今年八月，陵上荆一 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 走道路，虽知事小，而案劾难测，搔 扰驱驰，各竞免负，于今太常禁止未 解。近日太祝署失火，烧屋三间半。 署在庙北，隔道在重墙之内，又即已 灭，频为诏旨所问。主者以诏旨使问 尚书免，皆在法外。

刑书之文有限，而舛违之故无 方，故有临时议处之制，诚不能皆得 循常也。至于此等，皆为过当，每相 逼迫，不得以理，上替圣朝画一之 德，下损崇礼大臣之望。臣愚以为犯 陵上草木，不应乃用同产异刑之制。 按行奏劾，应有定准，相承务重，体 例遂亏。或因余事，得容浅深。
頠虽有此表，曲议犹不止。时刘 颂为三公尚书，又上疏曰：
自近世以来，法渐多门，令甚不 一。臣今备掌刑断，职思其忧，谨具 启闻。
事求曲当，则例不得直；尽善，故法 不得全。何则？夫法者，固以尽理为 法，而上求尽善，则诸下牵文就意， 以赴主之所许，是以法不得全。刑书 征文，征文必有乖于情听之断，而上 安于曲当，故执平者因文可引，则生 二端。是法多门，令不一，则吏不知 所守，下不知所避。奸伪者因法之多 门，以售其情，所欲浅深，苟断不 一，则居上者难以检下，于是事同议 异，狱犴不平，有伤于法。

古人有言：“人主详，其政荒； 人主期，其事理。”详匪他，尽善则 虽不厌情，苟入于文，则循而行之， 故其事理也。夫善用法者，忍违情不 厌听之断，轻重虽不允人心，经于凡 览，若不可行，法乃得直。又君臣之 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 守文；理有穷塞，故使大臣释滞；事 有时宜，故人主权断。主者守文，若 释之执犯跸之平也；大臣释滞，若公 孙弘断郭解之狱也；人主权断，若汉 祖戮丁公之为也。天下万事，自非斯 格重为，故不近似此类，不得出以意 妄议，其余皆以律令从事。然后法信 于下，人听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 政。人主轨斯格以责群下，大臣小吏 各守其局，则法一矣。
教。”看人设教，制法之谓也。又 曰：“随时之宜”，当务之谓也。然 则看人随时，在大量也，而制其法。 法轨既定则行之，行之信如四时，执 之坚如金石，群吏岂得在成制之内， 复称随时之宜，傍引看人设教，以乱 政典哉！何则？始制之初，固已看人 而随时矣。今若设法未尽当，则宜改 之。若谓已善，不得尽以为制，而使 奉用之司公得出入以差轻重也。夫人 君所与天下共者，法也。已令四海， 不可以不信以为教，方求天下之不 慢，不可绳以不信之法。且先识有 法意断，不胜百姓愿也。

上古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夏殷 及周，书法象魏。三代之君齐圣，然 咸弃曲当之妙鉴，而任征文之直准， 非圣有殊，所遇异也。今论时敦朴， 不及中古，而执平者欲适情之所安， 自托于议事以制。臣窃以为听言则 美，论理则违。然天下至大，事务众 杂，时有不得悉循文如令。故臣谓宜 立格为限，使主者守文，死生以之， 不敢错思于成制之外，以差轻重，则 法恆全。事无正据，名例不及，大臣 论当，以释不滞，则事无阂。至如非 常之断，出法赏罚，若汉祖戮楚臣之 之迹绝，似是而非之奏塞，此盖齐法 之大准也。主者小吏，处事无常。何 则？无情则法徒克，有情则挠法。积 克似无私，然乃所以得其私，又恆所 岨以卫其身。断当恆克，世谓尽公， 时一曲法，乃所不疑。故人君不善倚 深似公之断，而责守文如令之奏，然 后得为有检，此又平法之一端也。

夫出法权制，指施一事，厌情合 听，可适耳目，诚有临时当意之快， 胜于征文不允人心也。然起为经制， 经年施用，恆得一而失十。故小有所 得者，必大有所失；近有所漏者，必 远有所苞。故谙事识体者，善权轻 当之近适，以全简直之大准。不牵于 凡听之所安，必守征文以正例。每临 其事，恆御此心以决断，此又法之大 概也。

又律法断罪，皆当以法律令正 文，若无正文，依附名例断之，其正 文名例所不及，皆勿论。法吏以上， 所执不同，得为异议。如律之文，守 法之官，唯当奉用律令。至于法律之 内，所见不同，乃得为异议也。今限 法曹郎令史，意有不同为驳，唯得论 释法律，以正所断，不得援求诸外， 论随时之宜，以明法官守局之分。

诏下其事。侍中、太宰、汝南王 俗，理化之本，事实由之。若断不 断，常轻重随意，则王宪不一，人无 所错矣。故观人设教，在上之举；守 文直法，臣吏之节也。臣以去太康八 年，随事异议。周悬象魏之书，汉咏 画一之法，诚以法与时共，义不可 二。今法素定，而法为议，则有所开 长，以为宜如颂所启，为永久之 制。”于是门下属三公曰：“昔先王 议事以制，自中古以来，执法断事， 既以立法，诚不宜复求法外小善也。 若常以善夺法，则人逐善而不忌法， 其害甚于无法也。案启事，欲令法令 出法驳案，随事以闻也。”

及于江左，元帝为丞相时，朝廷 草创，议断不循法律，人立异议，高 下无状。主簿熊远奏曰：“礼以崇 善，法以闲非，故礼有常典，法有常 防，人知恶而无邪心。是以周建象魏 之制，汉创画一之法，故能阐弘大 道，以至刑厝。律令之作，由来尚 矣。经贤智，历夷险，随时斟酌，最 为周备。自军兴以来，法度陵替，至 于处事不用律令，竞作属命，人立异 议，曲适物情，亏伤大例。府立节 度，复不奉用，临事改制，朝作夕 改，至于主者不敢任法，每辄关咨， 用开塞，以坏成事。按法盖粗术，非 妙道也，矫割物情，以成法耳。若每 随物情，辄改法制，此为以情坏法。 法之不一，是谓多门，开人事之路， 广私请之端，非先王立法之本意也。 凡为驳议者，若违律令节度，当合经 传及前比故事，不得任情以破成法。 愚谓宜令录事更立条制，诸立议者皆 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无所 依准，以亏旧典也。若开塞随宜，权 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 所宜专用。主者唯当征文据法，以事 为断耳。”

是时帝以权宜从事，尚未能从。 不合情者，又上书曰：“今施行诏 书，有考子正父死刑，或鞭父母问子 所在。近主者所称《庚寅诏书》，举 家逃亡家长斩。若长是逃亡之主，斩 之虽重犹可。设子孙犯事，将考祖父 逃亡，逃亡是子孙，而父祖婴其酷。 伤顺破教，如此者众。相隐之道离， 则君臣之义废。君臣之义废，则犯上 之奸生矣。秦网密文峻，汉兴，扫除 烦苛，风移俗易，几于刑厝。大人革 命，不得不荡其秽匿，通其圮滞。今 诏书宜除者多，有便于当今，著为正 条，则法差简易。”元帝令曰：“礼 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是以明罚敕 臻，法禁滋漫。大理所上，宜朝堂会 议，蠲除诏书不可用者，此孤所虚心 者也。”

及帝即位，展为廷尉，又上言： “古者肉刑，事经前圣，汉文除之， 增加大辟。今人户凋荒，百不遗一， 而刑法峻重，非句践养胎之义也。愚 谓宜复古施行，以隆太平之化。”诏 内外通议。于是骠骑将军王导、太常 贺循、侍中纪瞻、中书郎庾亮、大将 军咨议参军梅陶、散骑郎张嶷等议， 以：“肉刑之典，由来尚矣。肇自古 先，以及三代，圣哲明王所未曾改 固深论其事，以为外有轻刑之名，内 实杀人。又死刑太重，生刑太轻，生 刑纵于上，死刑怨于下，轻重失当， 故刑政不中也。且原先王之造刑也， 非以过怒也，非以残人也，所以救 奸，所以当罪。今盗者窃人之财，淫 者好人之色，亡者避叛之役，皆无杀 害也，则加之以刑。刑之则止，而加 之斩戮，戮过其罪，死不可生，纵虐 于此，岁以巨计。此乃仁人君子所不 忍闻，而况行之于政乎！若乃惑其名 而不练其实，恶其生而趣其死，此畏 水投舟，避坎蹈井，愚夫之不若，何 遗黎，使皇典废而复存，黔首死而更 生，至义暢于三代之际，遗风播乎百 世之后，生肉枯骨，惠侔造化，岂不 休哉！惑者乃曰，死犹不惩，而况于 刑？然人者冥也，其至愚矣，虽加斩 戮，忽为灰土，死事日往，生欲日 存，未以为改。若刑诸市朝，朝夕鉴 戒，刑者咏为恶之永痛，恶者睹残刖 之长废，故足惧也。然后知先王之轻 刑以御物，显诫以惩愚，其理远 矣。”

尚书令刁协、尚书薛兼等议，以 为：“圣上悼残荒之遗黎，伤犯死之 必怀恩以反化也。今中兴祚隆，大命 惟新，诚宜设宽法以育人。然惧群小 愚蔽，习玩所见而忽异闻，或未能咸 服。愚谓行刑之时，先明申法令，乐 刑者刖，甘死者杀，则心必服矣。古 典刑不上大夫，今士人有犯者，谓宜 如旧，不在刑例，则进退为允。”

尚书顗、郎曹彦、中书郎桓彝等 议，以为：“复肉刑以代死，诚是圣 王之至德，哀矜之弘私。然窃以为刑 罚轻重，随时而作。时人少罪而易 威，则从轻而宽之；时人多罪而难 威，则宜化刑而济之。肉刑平世所应 头绞颈，尚不能禁，而乃更断足劓 鼻，轻其刑罚，使欲为恶者轻犯宽 刑，蹈罪更众，是为轻其刑以诱人于 罪，残其身以加楚酷也。昔之畏死刑 以为善人者，今皆犯轻刑而残其身， 畏重之常人，反为犯轻而致囚，此则 何异断刖常人以为恩仁邪！受刑者转 广，而为非者日多，踊贵屦贱，有鼻 者丑也。徒有轻刑之名，而实开长恶 之源。不如以杀止杀，重以全轻，权 小停之。须圣化渐著，兆庶易威之 日，徐施行也。”

议奏，元帝犹欲从展所上。大将 有惨酷之声，以闻天下。”于是乃 止。

咸康之世，庾冰好为纠察，近于 繁细，后益矫违，复存宽纵，疏密自 由，律令无用矣。

至安帝元兴末，桓玄辅政，又议 欲复肉刑斩左右趾之法，以轻死刑， 命百官议。蔡廓上议曰：“建邦立 法，弘教穆化，必随时置制，德刑兼 施。长贞一以闲其邪，教禁以检其 慢，洒湛露以流润，厉严霜以肃威， 虽复质文迭用，而斯道莫革。肉刑之 设，肇自哲王。盖由曩世风淳，人多 化隆无为。季末浇伪，设网弥密，利 巧之怀日滋，耻畏之情转寡。终身剧 役，不足止其奸，况乎黥劓，岂能反 于善。徒有酸惨之声，而无济俗之 益。至于弃市之条，实非不赦之罪， 事非手杀，考律同归，轻重均科，减 降路塞，钟陈以之抗言，元皇所为留 愍。今英辅翼赞，道邈伊周，诚宜明 慎用刑，爱人弘育，申哀矜以革滥， 移大辟于支体，全性命之至重，恢繁 息于将来。”而孔琳之议不同，用王 朗、夏侯玄之旨。时论多与琳之同， 故遂不行。

列传第一
后妃上
宣穆张皇后 景怀夏侯皇后 景献 羊皇后 文明王皇后 武元杨皇后 武悼 杨皇后 （左贵嫔 胡贵嫔 诸葛夫人 惠 贾皇后 惠羊皇后 （谢夫人 怀王皇太 后 元夏侯太妃

夫乾坤定位，男女流形，伉俪之 义同归，贵贱之名异等。若乃作配皇 金波之合羲璧。爰自夐古，是谓元 妃；降及中年，乃称王后。四人并 列，光于帝喾之宫；二妃同降，著彼 有虞之典。夏商以上，六宫之制，其 详靡得而闻焉。姬刘以降，五翟之 规，其事可略而言矣。周礼，天子立 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 八十一御妻，以听王者内政。故《婚 义》曰：“天子之与后，如日之与 月，阴之与阳。”由斯而谈，其所从 来远矣。故能母仪天　，助宣王化， 德均载物，比大坤维，宗庙歆其荐 羞，穹壤俟其交泰。是以哲王垂宪， 尤重造舟之礼；诗人立言，先奖《葛 正本，抑斯之谓欤！若乃娉纳有方， 防闲有礼，肃尊仪而修四德，体柔范 而弘六义，阴教洽于宫闱，淑誉腾于 区域。则玄云入户，上帝锡母萌之 符；黄神降征，坤灵赞寿丘之道，终 能鼎祚惟永，胤嗣克昌。至若俪极亏 闲，凭天作孽，倒裳衣于衽席，感朓 侧于弦望。则龙漦结衅，宗周鞠为黍 苗。燕尾挻灾，隆汉坠其枌搁社矣。 自曹刘内主，位以色登，甄卫之家， 荣非德举。淫荒挺性，蔑西郊之礼 容；婉娈含辞，作南国之奇态。诐谒 由斯外入，秽德于是内宣。椒掖播晨 之猷替矣。晋承其末，与世污隆，宣 皇创基，功弘而道屈；穆后一善，绩 侔于十乱。洎乎世祖，始亲选良家， 既而帝掩纨扇，躬行请托。后采长 白，实彰妒忌之情；贾纳短青，竟践 覆亡之辙。得失遗迹，焕在绨缃，兴 灭所由，义同画一。故列其本事，以 为后妃传云。

宣穆张皇后，讳春华，河内平皋 人也。父汪，魏粟邑令。母河内山 氏，司徒涛之从祖姑也。后少有德 行，智识过人，生景帝、文帝、平原 王干、南阳公主。宣帝初辞魏武之 恐事泄致祸，遂手杀之以灭口，而亲 自执爨。帝由是重之。其后柏夫人有 宠，后罕得进见。帝尝卧疾，后往省 病。帝曰：“老物可憎，何烦出 也！”后惭恚不食，将自杀，诸子亦 不食。帝惊而致谢，后乃止。帝退而 谓人曰：“老物不足惜，虑困我好兒 耳！”魏正始八年崩，时年五十九， 葬洛阳高原陵，追赠广平县君。咸熙 元年，追号宣穆妃。及武帝受禅，追 尊为皇后。

景怀夏侯皇后，讳徽，字媛容， 沛国谯人也。父尚，魏征南大将军。 宣帝居上将之重，诸子并有雄才大 略。后知帝非魏之纯臣，而后既魏氏 之甥，帝深忌之。青龙二年，遂以鸩 崩，时年二十四，葬峻平陵。武帝登 阼，初未追崇，弘训太后每以为言， 泰始二年始加号谥。后无男，生五 女。

景献羊皇后，讳徽瑜，泰山南城 人。父[A155]，上党太守。后母陈留 蔡氏，汉左中郎将邕之女也。后聪敏 有才行。景怀皇后崩，景帝更娶镇北 将军濮阳吴质女，见黜，复纳后，无 子。武帝受禅，居弘训宫，号弘训太 十五，祔葬峻平陵。

文明王皇后，讳元姬，东海郯人 也。父肃，魏中领军、兰陵侯。后年 八岁，诵《诗》《论》，尤善丧服。 苟有文义，目所一见，必贯于心。年 九岁，遇母疾，扶侍不舍左右，衣不 解带者久之。每先意候指，动中所 适，由是父母令摄家事，每尽其理。 祖郎甚爱异之，曰：“兴吾家者，必 此女也，惜不为男矣！”年十二，郎 薨。后哀戚哭泣，发于自然，其父益 加敬异。既笄，归于文帝，生武帝及 辽东悼王定国、齐献王攸、城阳哀王 及居父丧，身不胜衣，言与泪俱。时 钟会以才能见任，后每言于帝曰： “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 乱，不可大任。”会后果反。

武帝受禅，尊为皇太后，宫曰崇 化。初置宫卿，重选其职，以太常诸 葛绪为卫尉，太仆刘原为太仆，宗正 曹楷为少府。后虽处尊位，不忘素 业，躬执纺绩，器服无文，御浣濯之 衣，食不参味。而敦睦九族，垂心万 物，言必典礼，浸润不行。

帝以后母羊氏未崇谥号，泰始三 年下诏曰：“昔汉文追崇灵文之号， 军、兰陵景侯夫人羊氏，含章体顺， 仁德醇备，内承世胄，出嫔大国，三 从之行，率礼无违。仍遭不造，频丧 统嗣，抚育众胤，克成家道。母仪之 教，光于邦族，诞启圣明，祚流万 国，而早世殂陨，不遇休宠。皇太后 孝思蒸蒸，永慕罔极。朕感存遗训， 追远伤怀。其封夫人为县君，依德纪 谥，主者详如旧典”于是使使持节、 谒者何融追谥为平阳靖君。

四年，后崩，时年五十二，合葬 崇阳陵。将迁祔，帝手疏后德行，命 史官为哀策曰：

明明先后，兴我晋道。晖章淑 造，贻庆孤矇，堂构是保。庶资复 顾，永享难老。奄然登遐，弃我何 早！沈哀罔诉，如何穹昊。呜呼哀 哉！

厥初生民，树之惠康。帝迁明 德，顾予先皇。天立厥配，我皇是 光。作邦作对，德音无疆。愍予不 吊，天笃降殃。日没《明夷》，中年 陨丧。茕茕在疚，永怀摧伤。寻惟景 行，于穆不已。海岱降灵，世荷繁 祉。永锡祚胤，笃生文母。诞膺纯 和，淑慎容止。质直不渝，体兹孝 友。《诗》《书》是悦，礼籍是纪。 大邦，皇基是相。谧静隆化，帝业以 创。内叙嫔御，外协时望。履信居 顺，德行洽暢。密勿无荒，劬劳克 让。崇俭抑华，冲素是放。虽享崇 高，欢嘉未飨。胡宁弃之，我将曷 仰？咨余不造，大罚荐臻。皇考背 世，始逾三年。仰奉慈亲，冀无后 艰。凶灾仍集，何辜于天。呜呼哀 哉！

灵轜夙驾，设祖中闱。辒辌动 轸，既往不追。哀哀皇妣，永潜灵 晖。进攀梓宫，顾援素旂。屏营穷 痛，谁告谁依？诉情赠策，以舒伤 哉！

其后帝追慕不已，复下诏曰： “外曾祖母故司徒王郎夫人杨氏，舅 氏尊属，郑、刘二从母，先后至爱。 每惟圣善，敦睦遗旨，渭阳之感，永 怀靡及。其封杨夫人及从母为乡君， 邑各五百户。”太康七年，追赠继祖 母夏侯氏为荥阳乡君。

武元杨皇后，讳艳，字琼芝，弘 农华阴人也。父文宗，见《外戚 传》。母天水赵氏，早卒。后依舅 家，舅妻仁爱，亲乳养后，遣他人乳 其子。及长，又随后母段氏，依其 家。后少聪慧，善书，姿质美丽，闲 毗陵悼王轨、惠帝、秦献王柬，平 阳、新丰、阳平公主。武帝即位，立 为皇后。有司奏依汉故事，皇后、太 子各食汤沐邑四十县，而帝以非古 典，不许。后追怀舅氏之恩，显官赵 俊，纳俊兄虞女粲于后宫为夫人。

帝以皇太子不堪奉大统，密以语 后。后曰：“立嫡以长不以贤，岂可 动乎？”初，贾充妻郭氏使赂后，求 以女为太子妃。及议太子婚，帝欲娶 卫瓘女。然后盛称贾后有淑德，又密 使太子太傅荀顗进言，上乃听之。泰 始中，帝博选良家以充后宫，先下书 后性妒，惟取洁白长大，其端正美丽 者并不见留。时卞籓女有美色，帝掩 扇谓后曰：“卞氏女佳。”后曰： “籓三世后族，其女不可枉以卑 位。”帝乃止。司徒李胤、镇军大将 军胡奋、廷尉诸葛冲、太仆臧权、侍 中冯荪、秘书郎左思及世族子女并充 三夫人九嫔之列。司、冀、兗、豫四 州二千石将吏家，补良人以下。名家 盛族子女，多败衣瘁貌以避之。

及后有疾，见帝素幸胡夫人，恐 后立之，虑太子不安。临终，枕帝膝 曰：“叔父骏女男胤有德色，愿陛下 时年三十七。诏曰：“皇后逮事先 后，常冀能终始永奉宗庙，一旦殂 陨，痛悼伤怀。每自以夙丧二亲，于 家门之情特隆。又有心欲改葬父祖， 以顷者务崇俭约，初不有言，近垂 困，说此意，情亦愍之。其使领前军 将军骏等自克改葬之宜，至时，主者 供给葬事。赐谥母赵氏为县君，以继 母段氏为乡君。传不云乎，‘慎终追 远，民德归厚。’且使亡者有知，尚 或嘉之。”于是有司卜吉，窀穸有 期，乃命史臣作哀策叙怀。其词曰：
天地配序，成化两仪。王假有 然，景命夙亏。呜呼哀哉！
我应图ＬＢ，统临万方。正位于 内，实在嫔嫱。天作之合，骏发之 祥。河岳降灵，启祚华阳。奕世丰 衍，硃绋斯煌。缵女惟行，受命溥 将。来翼家邦，宪度是常。缉熙阴 教，德声显扬。昔我先妣，晖曜休 光。后承前训，奉述遗芳。宜嗣徽 音，继序无荒。如何不吊，背世陨 丧。望齐无主，长去烝尝。追怀永 悼，率土摧伤。呜呼哀哉！

陵兆既窆，将迁幽都，宵陈夙 驾，元妃其徂。宫闱遏密，阶庭空 舒。千乘动轸，六骥踌躇。铭旌树 表，翣柳云敷。祁祁同轨，岌岌烝 徒。孰不云怀，哀感万夫。宁神虞 卜，安体玄庐。土房陶簋，齐制遂 初。依行纪谥，声被八区。虽背明 光，亦归皇姑。没而不朽，世德作 谟。呜呼哀哉！
乃葬于峻阳陵。
武悼杨皇后，讳芷，字季兰，小 字男胤，元后从妹。父骏，别有传。 以咸宁二年立为皇后。婉[A148]有妇 德，美映椒房，甚有宠。生渤海殇 王，早薨，遂无子。太康九年，后率 差。

太子妃贾氏妒忌，帝将废之。后 言于帝曰：“贾公闾有勋社稷，犹当 数世宥之，贾妃亲是其女，正复妒忌 之间，不足以一眚掩其大德。”后又 数诫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己，因以致 恨，谓后构之于帝，忿怨弥深。及帝 崩，尊为皇太后。贾后凶悖，忌后父 骏执权，遂诬骏为乱，使楚王玮与东 安王繇称诏诛骏。内外隔塞，后题帛 为书，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 赏，”贾后因宣言太后同逆。

骏既死，诏使后军将军荀悝送后 于永宁宫。特全后母高都君庞氏之 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 绝于天。鲁侯绝文姜，《春秋》所 许，盖以奉顺祖宗，任至公于天下。 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 可宣敕王公于朝堂会议。”诏曰： “此大事，更详之。”有司又奏： “骏藉外戚之资，居冢宰之任，陛下 既居谅闇，委以重权，至乃阴图凶 逆，布树私党。皇太后内为脣齿，协 同逆谋，祸衅既彰，背捍诏命，阻兵 负众，血刃宫省，而复流书募众，以 奖凶党，上背祖宗之灵，下绝亿兆之 望。昔文姜与乱，《春秋》所贬，吕 非得罪于先帝者也，今党恶所亲，为 不母于圣世。宜依孝成赵皇后故事， 曰武帝皇后，处之离宫，以全贵终之 恩”。尚书令、下邳王晃等议曰： “皇太后与骏潜谋，欲危社稷，不可 复奉承宗庙，配合先帝。宜贬尊号， 废诣金墉城。”于是有司奏：“请从 晃等议，废太后为庶人。遣使者以太 牢告于郊庙，以奉承祖宗之命，称万 国之望。至于诸所供奉，可顺圣恩， 务从丰厚。”诏不许。有司又固请， 乃可之。又奏：“杨骏造乱，家属应 诛，诏原其妻庞命，以慰太后之心。 有司希贾后旨，固请，乃从之。庞临 刑，太后抱持号叫，截发稽颡，上表 诣贾后称妾，请全母命，不见省。 初，太后尚有侍御十馀人，贾后夺 之，绝膳而崩，时年三十四，在位十 五年。贾后又信妖巫，谓太后必诉冤 先帝，乃覆而殡之，施诸厌劾符书药 物。

永嘉元年，追复尊号，别立庙， 神主不配武帝。至成帝咸康七年，下 诏使内外详议。卫将军虞潭议曰： “世祖武皇帝光有四海，元皇后应乾 作配。元后既崩，悼后继作，至杨骏 乎！又太宁二年，臣ＬＣ宗正，帝谱 泯弃，罔所循按。时博谘旧齿，以定 昭穆，与故骠骑将军华恆、尚书荀 崧、侍中荀邃因旧谱参论撰次，尊号 之重，一无改替。今圣上孝思，祗肃 禋祀，询及群司，将以恢定大礼。臣 辄思详，伏见惠皇帝《起居注》、群 臣议奏，列骏作逆谋，危社稷，引鲁 之文姜，汉之吕后。臣窃以文姜虽庄 公之母，实为父仇；吕后宠树私戚， 几危刘氏，按此二事异于今日，昔汉 章帝窦后杀和帝之母，和帝即位尽诛 诸窦。当时议者欲贬窦后，及后之 明之称，表于往代。又见故尚书仆射 裴頠议悼后故事，称继母虽出，追服 无改。是以孝怀皇帝尊崇号谥，还葬 峻陵。此则母子道全，而废事荡革 也。于时祭于弘训之宫，未入太庙。 盖是事之未尽，非义典也。若以悼后 复位为宜，则应配食世祖；若以复之 为非，则谱谥宜阙，未有位号居正， 而偏祠别室者也。若以孝怀皇帝私隆 母子之道，特为立庙者，此苟崇私 情，有亏国典，则国谱帝讳，皆宜除 弃，匪徒不得同祀于世祖之庙也。” 会稽王昱、中书监庾冰、中书令何 怀、散骑常侍邓逸等咸从潭议，由是 太后配食武帝。

左贵嫔，名芬。兄思，别有传。 芬少好学，善缀文，名亚于思，武帝 闻而纳之。泰始八年，拜修仪。受诏 作愁思之文，因为《离思赋》曰：

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 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 典谟。既愚陋而寡识兮，谬ＬＣ厕于 紫庐。非草苗之所处兮，恆怵惕以忧 惧。怀思慕之忉怛兮，兼始终之万 虑。嗟隐忧之沈积兮，独郁结而靡 诉。意惨愦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 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 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 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 零。

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 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 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 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 因。仰行云以歔欷兮，涕流射而沾 巾。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 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而喻 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 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 血。

乱曰：骨肉至亲，化为他人，永 长辞兮。惨怆愁悲，梦想魂归，见所 思兮。惊寤号咷，心不自聊，泣涟氵 而兮。援笔舒情，涕泪增零，诉斯诗 兮。

后为贵嫔，姿陋无宠，以才德见 礼。体羸多患，常居薄室，帝每游华 林，辄回辇过之。言及文义，辞对清 华，左右侍听，莫不称美。
及元杨皇后崩，芬献诔曰：
惟泰始十年秋七月丙寅，晋元皇 后杨氏崩，呜呼哀哉！昔有莘适殷， 姜姒归周，宣德中闱，徽音永流。樊 卫二姬，匡齐翼楚；马邓两妃，亦毗 汉主。峨峨元后，光嫔晋宇。伉俪圣 阴。六宫号咷，四海恸心。嗟余鄙 妾，衔恩特深。追慕三良，甘心自 沈。何用存思？不忘德音。何用纪 述？托辞翰林。乃作诔曰：

赫赫元后，出自有杨。奕世硃 轮，耀彼华阳。惟岳降神，显兹祯 祥。笃生英媛，休有烈光。含灵握 文，异于庶姜。和暢春日，操厉秋 霜。疾彼攸遂，敦此义方。率由四 教，匪怠匪荒。行周六亲，徽音显 扬。显扬伊何？京室是臧。乃娉乃 纳，聿嫔圣皇。正位闺阈，惟德是 将。鸣珮有节，发言有章。仰观列 馈，执事有恪。

于礼斯劳，于敬斯勤。虽曰齐 圣，迈德日新。日新伊何，克广弘 仁。终温且惠，帝妹是亲。经纬六 宫，罔不弥纶。群妾惟仰，譬彼北 辰。亦既青阳，鸣鸠告时，躬执桑 曲，率导媵姬。修成蚕蔟，分茧理 丝。女工是察，祭服是治。祗奉宗 庙，永言孝思。于彼六行，靡不蹈 之。皇英佐舜，涂山翼禹。惟卫惟 樊，二霸是辅。明明我后，异世同 矩。亦能有乱，谋及天府。内敷阴 教，外毗阳化。绸缪庶正，密勿夙 福，遐迩咏歌。

天祚贞吉，克昌克繁。则百斯 庆，育圣育贤。教逾妊姒，训迈姜 嫄。堂堂太子，惟国之元。济济南 阳，为屏为籓。本支菴蔼，四海廕 焉。微斯皇妣，孰兹克臻。曰乾盖 聪，曰圣允诚。积善之堂，五福所 并。宜享高年，匪陨匪倾。如彭之 齿，如聃之龄。云胡不造，于兹祸 殃。寝疾弥留，寤寐不康。巫咸骋 术，和鹊奏方。祈祷无应，尝药无 良。形神将离，载昏载荒。奄忽崩 殂，湮精灭光。哀哀太子，南阳繁 昌。攀援不寐，擗踊摧伤。呜呼哀 零。歔欷不已，若丧所生。

惟帝与后，契阔在昔。比翼白 屋，双飞紫阁。悼后伤后，早即窀 穸。言斯既及，涕泗陨落。追惟我 后，实聪实哲。通于性命，达于俭 节。送终之礼，比素上世。襚无珍 宝，唅无明月。潜辉梓宫，永背昭 晰。臣妾哀号，同此断绝。庭宇遏 密，幽室增阴。空设帏帐，虚置衣 衾。人亦有言，神道难寻。悠悠精 爽，岂浮岂沈。丰奠日陈，冀魂之 临。孰云元后，不闻其音。

乃议景行，景行已溢。乃考龟 晨，启明始出。星陈夙驾，灵舆结 驷。其舆伊何？金根玉箱。其驷伊 何？二骆双黄。习习容车，硃服丹 章。隐隐轜轩，弁绖繐裳。华毂曜 野，素盖被原。方相仡仡，旌旐翻 翻。挽童引歌，白骥鸣辕。观者夹 涂，士女涕涟。千乘万骑，迄彼峻 山。峻山峨峨，曾阜重阿。弘高显 敞，据洛背河。左瞻皇姑，右睇帝 家。推存揆亡，明神所嘉。诸姑姊 妹，娣　以媵御。追送尘轨，号咣衢 路。王侯卿士，云会星布。群官庶 僚，缟盖无数。咨嗟通夜，东方云 露。扃闿既阖，窈窈冥冥。有夜无 昼，曷用其明。不封不树，山坂同 形。

昔后之崩，大火西流。寒往暑 过，今亦孟秋。自我衔恤，倏忽一 周。衣服将变，痛心若抽。逼彼礼 制，惟以增忧。去此素衣，结恋灵 丘。有始有终，天地之经。自非三 光，谁能不零。存播令德，没图丹 青。先哲之志，以此为荣。温温元 后，实宣慈焉。抚育群生，恩惠滋 焉。遗爱不已，永见思焉。悬名日 月，垂万春焉。呜呼庶妾，感四时 焉。言思言慕，涕涟氵而焉。
咸宁二年，纳悼后，芬于座受诏 作颂，其辞曰：
峨峨华狱，峻极泰清。巨灵导 流，河渎是经。惟渎之神，惟岳之 灵。钟于杨族，载育盛明。穆穆我 后，应期挺生。含聪履喆，岐嶷夙 成。如兰之茂，如玉之荣。越在幼 冲，休有令名。飞声八极，翕习紫 庭。超妊邈姒，比德皇英。京室是 嘉，备礼致娉。令月吉辰，百僚奉 迎。周生归韩，诗人是咏。我后戾 止，车服晖映。登位太微，明德日 盛。群黎欣戴，函夏同庆。

翼翼圣皇，睿喆孔纯。愍兹狂 阼，囹圄虚陈。万国齐欢，六合同 欣。坤神抃舞，天人载悦。兴瑞降 祥，表精日月。和气烟煴，三光朗 烈。既获嘉时，寻播甘雪。玄云晻 蔼，灵液霏霏，既储既积，待阳而 晞。曣晛沾濡，柔润中畿。长享丰 年，福禄永绥。

及帝女万年公主薨，帝痛悼不 已，诏芬为诔，其文甚丽。帝重芬词 藻，每有方物异宝，必诏为赋颂，以 是屡获恩赐焉。答兄思诗、书及杂赋 颂数十篇，并行于世。

胡贵嫔名芳。父奋，别有传。泰 选，下殿号泣。左右止之曰：“陛下 闻声。”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 下！”帝遣洛阳令司马肇策拜芳为贵 嫔。帝每有顾问，不饰言辞，率尔而 答，进退方雅。时帝多内宠，平吴之 后复纳孙皓宫人数千，自此掖庭殆将 万人，而并宠者甚众，帝莫知所适， 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官 人乃取竹叶插户，以盐汁洒地，而引 帝车。然芳最蒙爱幸，殆有专房之宠 焉，侍御服饰亚于皇后。帝尝与之摴 蒱，争矢，遂伤上指。帝怒曰：“此 固将种也！”芳对曰：“北伐公孙， 色。芳生武安公主。

诸葛夫人，名婉，琅邪阳都人 也。父冲，字茂长，廷尉卿。婉以泰 始九年春入宫，帝临轩，使使持节、 洛阳令司马肇拜为夫人。兄铨，字德 林，散骑常侍。铨弟玫，字仁林，侍 中、御史中丞。玫妇弟周穆，清河王 覃之舅也。永嘉初，穆与玫劝东海王 越废怀帝，立覃，越不许。重言之， 越怒，遂斩玫及穆。临刑，玫谓穆 曰：“我语卿何道？”穆曰：“今日 复何所说。”时人方知谋出于穆，非 玫之意。

惠贾皇后，讳南风，平阳人也， 之说，欲婚贾氏。帝曰：“卫公女有 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 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 丑而短黑。”元后固请，荀顗、荀勖 并称充女之贤，乃定婚。始欲聘后妹 午，午年十二，小太子一岁，短小未 胜衣。更娶南风，时年十五，大太子 二岁。泰始八年二月辛卯，册拜太子 妃。妒忌多权诈，太子畏而惑之，嫔 御罕有进幸者。

帝常疑太子不慧，且朝臣和峤等 多以为言，故欲试之。尽召东宫大小 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疑事，使太 “太子不学，而答诏引义，必责作草 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妃 大喜，语泓：“便为我好答，富贵与 汝共之。”泓素有小才，具草，令太 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示太子少 傅卫瓘，瓘大踧　，众人乃知瓘先有 毁言，殿上皆称万岁。充密遣语妃 云：“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妃性酷虐，尝手杀数人。或以戟 掷孕妾，子随刃堕地。帝闻之，大 怒，已修金墉城，将废之。充华赵粲 从容言曰：“贾妃年少，妒是妇人之 情耳，长自当差。愿陛下察之。”其 即位，立为皇后，生河东、临海、始 平公主、哀献皇女。

后暴戾日甚。侍中贾模，后之族 兄，右卫郭彰，后之从舅，并以才望 居位，与楚王玮、东安公繇分掌朝 政。后母广城君养孙贾谧干预国事， 权侔人主。繇密欲废后，贾氏惮之。 及太宰亮、卫瓘等表繇徙带方，夺楚 王中候，后知玮怨之，乃使帝作密诏 令玮诛瓘、亮，以报宿憾。模知后凶 暴，恐祸及己，乃与裴頠、王衍谋废 之，衍悔而谋寝。

后遂荒淫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 众咸疑其窃盗，尉嫌而辩之。贾后疏 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 “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 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 有重报。于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 箱中，行可十馀里，过六七门限，开 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 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 将入。见一妇人，年可三十五六，短 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 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 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尉亦解 意。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 后爱之，得全而出。及河东公主有 天下。

初，后诈有身，内稿物为产具， 遂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托谅闇所 生，故弗显。遂谋废太子，以所养代 立。时洛中谣曰：“南风烈烈吹黄 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三月灭汝 家。”后母广城君以后无子，甚敬重 愍怀，每劝厉后，使加慈爱。贾谧恃 贵骄纵，不能推崇太子，广城君恆切 责之，及广城君病笃，占术谓不宜封 广城，乃改封宜城。后出侍疾十余 日，太子常往宜城第，将医出入，恂 恂尽礼。宜城临终执后手，令尽意于 吾言。”后不能遵之，遂专制天下， 威服内外。更与粲、午专为奸谋，诬 害太子，众恶彰著。初，诛杨骏及汝 南王亮、太保卫瓘、楚王玮等，皆临 机专断。宦人董猛参预其事。猛，武 帝时为寺人监，侍东宫，得亲信于 后，预诛杨骏，封武安侯，猛三兄皆 为亭侯，天下咸怨。

及太子废黜，赵王伦、孙秀等因 众怨谋欲废后。后数遣宫婢微服于人 间视听，其谋颇泄。后甚惧，遂害太 子，以绝众望。赵王伦乃率兵入宫， 使翊军校尉齐王冏入殿废后。后与冏 曰：“诏当从我出，何诏也？”后至 上閤，遥呼帝曰：“陛下有妇，使人 废之，亦行自废。”又问冏曰：“起 事者谁？”冏曰：“梁、赵。”后 曰：“系狗当系颈，今反系其尾，何 得不然！”至宫西，见谧尸，再举声 而哭遽止。伦乃矫诏遣尚书刘弘等持 节赍金屑酒赐后死。后在位十一年。 赵粲、贾午、韩寿、董猛等皆伏诛。

临海公主先封清河，洛阳之乱， 为人所略，传卖吴兴钱温。温以送 女，女遇主甚酷。元帝镇建鄴，主诣 宗正曹统尚之。

惠羊皇后，讳献容，泰山南城 人。祖瑾，父玄之，并见《外戚 传》。贾后既废，孙秀议立后。后外 祖孙旂与秀合族，又诸子自结于秀， 故以太安元年立为皇后。将入宫，衣 中有火。

成都王颖伐长沙王乂，以讨玄之 为名。乂败，颖奏废后为庶人，处金 墉城。陈　　等唱伐成都王，大赦， 复后位。张方入洛，又废后。方逼迁 大驾幸长安，留台复后位。永兴初， 张方又废后。河间王颙矫诏，以后屡 为奸人所立，遣尚书田淑敕留台赐后 “奉被手诏，伏读惶悴。臣按古今书 籍，亡国破家，毁丧宗祊，皆由犯众 违人之所致也。陛下迁幸，旧京廓 然，众庶悠悠，罔所依倚。家有跂踵 之心，人想銮舆之声，思望大德，释 兵归农。而兵缠不解，处处互起，岂 非善者不至，人情猜隔故耶！今上官 巳犯阙称兵，焚烧宫省，百姓喧骇， 宜镇之以静。而大使卒至，赫然执 药，当诣金墉，内外震动，谓非圣 意。羊庶人门户残破，废放空宫，门 禁峻密，若绝天地，无缘得与奸人构 乱。众无智愚，皆谓不然，刑书猥 稷之福也。今杀一枯穷之人而令天下 伤惨，臣惧凶竖乘间，妄生变故。臣 ＬＣ司京辇，观察众心，实以深忧， 宜当含忍。不胜所见，谨密启闻。愿 陛下更深与太宰参详，勿令远近疑 惑，取谤天下。”颙见表大怒，乃遣 陈颜、吕朗东收暾。暾奔青州，后遂 得免，帝还洛，迎后复位。后洛阳令 何乔又废后。及张方首至，其日复后 位。

会帝崩，后虑太弟立为嫂叔，不 得称太后，催前太子清河王覃入，将 立之，不果。怀帝即位，尊后为惠帝 “吾何如司马家兒？”后曰：“胡可 并言？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 夫，有一妇一子及身三耳，不能庇 之，贵为帝王，而妻子辱于凡庶之 手。遣妾尔时实不思生，何图复有今 日。妾生于高门，常谓世间男子皆 然。自奉巾栉以来，始知天下有丈夫 耳。”曜甚爱宠之，生曜二子而死， 伪谥献文皇后。

谢夫人，名玖。家本贫贱，父以 屠羊为业，玖清惠贞正而有淑姿，选 入后庭为才人。惠帝在东宫，将纳 妃。武帝虑太子尚幼，未知帷房之 愍怀太子，年三四岁，惠帝不知也。 入朝，见愍怀与诸皇子共戏，执其 手，武帝曰：“是汝兒也。”及立为 太子，拜玖为淑媛。贾后不听太子与 玖相见，处之一室。及愍怀遇酷，玖 亦被害焉。永康初，诏改葬太子，因 赠玖夫人印绶，葬显平陵。

怀王皇太后，讳媛姬，不知所 出。初入武帝宫，拜中才人，早卒。 怀帝即位，追尊曰皇太后。

元夏侯太妃，名光姬，沛国谯人 也。祖威，兗州刺史。父庄，字仲 容，淮南太守、清明亭侯。妃生自华 称王太妃。永嘉元年，薨于江左，葬 琅邪国。初有谶云“铜马入海建鄴 期，”太妃小字铜环，而元帝中兴于 江左焉。

列传第二
后妃下
元敬虞皇后 豫章君 明穆庾皇后 成恭杜皇后 章太妃 康献褚皇后 穆章 何皇后 哀靖王皇后 废帝孝庾皇后 简 文宣郑太后 简文顺王皇
后 孝武文李太后 孝武定王皇后 安德陈太后 安僖王皇后 恭思褚皇后
元敬虞皇后，讳孟母，济阳外黄 邪王，纳后为妃，无子。永嘉六年 薨，时年三十五。

帝为晋王，追尊为王后。有司奏 王后应别立庙。令曰：“今宗庙未 成，不宜更兴作，便修饰陵上屋以为 庙。”太兴三年，册曰：“皇帝咨前 琅邪王妃虞氏：朕祗顺昊天成命，用 陟帝位，悼妃夙徂，徽音潜翳，御于 家邦，靡所仪刑，阴教有亏，用伤于 怀。追号制谥，先王之典。今遣使持 节兼太尉万胜奉册赠皇后玺绶，祀以 太牢。魂而有灵，嘉兹宠荣。”乃祔 于太庙，葬建平陵。太宁初，明帝追 怀母养之恩，赠豫妻王氏为云阝阳县 乡君。

豫章君荀氏，元帝宫人也。初有 宠，生明帝及琅邪王裒，由是为虞后 所忌。自以位卑，每怀怨望，为帝所 谴，渐见疏薄。及明帝即位，封建安 君，别立第宅。太宁元年，帝迎还台 内，供奉隆厚。及成帝立，尊重同于 太后。咸康元年薨。诏曰：“朕少遭 悯凶，慈训无禀，抚育之勤，建安君 之仁也。一旦薨殂，实思报复，永惟 平昔，感痛哀摧。其赠豫章郡君，别 立庙于京都。”

明穆庾皇后，讳文君，颍川鄢陵 人也。父琛，见《外戚传》。后性仁 慈，美姿仪。元帝闻之，聘为太子 后。册曰：“妃庾氏昔承明命，作嫔 东宫，虔恭中馈，思媚轨则。履信思 顺，以成肃雍之道；正位闺房，以著 协德之美。朕夙罹不造，茕茕在疚。 群公卿士，稽之往代，佥以崇嫡明 统，载在典谟，宜建长秋，以奉宗 庙。是以追述先志，不替旧命，使使 持节兼太尉授皇后玺绶。夫坤德尚 柔，妇道承姑，崇粢盛之礼，敦螽斯 之义，是以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母 仪天下，潜暢阴教。鉴于六列，考之 篇籍，祸福无门，盛衰由人，虽休勿 休。其敬之哉，可不慎欤！”

及成帝即位，尊后曰皇太后。群 事。辞让数四，不得已而临朝摄万 机。后兄中书令亮管诏命，公卿奏事 称皇太后陛下。咸和元年，有司奏请 追赠后父及夫人毌丘氏，后陈让不 许，三请不从。及苏峻作逆，京都倾 覆，后见逼辱，遂以忧崩，时年三十 二。后即位凡六年。其后帝孝思罔 极，赠琛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毌 丘氏安陵县君。从母荀氏永宁县君， 何氏建安县君。亮表陈先志，让而不 受。

成恭杜皇后，讳陵阳，京兆人， 镇南将军预之曾孙也。父乂，见《外 极前殿，群臣毕贺，昼漏尽，悬籥， 百官乃罢。，后少有姿色，然长犹无 齿，有来求婚者辄中止。及帝纳采之 日，一夜齿尽生。改宣城陵阳县为广 阳县。七年三月，后崩，年二十一。 外官五日一临，内官旦一入，葬讫 止。后在位六年，无子。

先是，三吴女子相与簪白花，望 之如素柰，传言天公织女死，为之著 服，至是而后崩。帝下诏曰：“吉凶 典仪，诚宜备设。然丰约之度，亦当 随时，况重壤之下，而崇饰无用邪！ 今山陵之事，一从节俭，陵中唯洁扫 近遣使，明年元会，有司奏废乐。诏 废管弦，奏金石如故。

孝武帝立，宁康二年，以后母裴 氏为广德县君。裴氏名穆，长水校尉 绰孙，太傅主簿遐女，太尉王夷甫外 孙。中表之美，高于当世。遐随东海 王越遇害，无子，唯穆渡江，遂享荣 庆，立第南掖门外，世所谓杜姥宅 云。

章太妃周氏以选入成帝宫，有 宠，生哀帝及海西公。始拜为贵人。 哀帝即位，诏有司议贵人位号，太尉 桓温议宜称夫人，尚书仆射江□议应 典不。”太常江逌议“位号不极，不 应尽敬”。兴宁元年薨。帝欲服重， 江□启应缌麻三月。诏欲降为期年， □又启“厌屈私情，所以上严祖 考”，帝从之。

康献褚皇后，讳蒜子，河南阳翟 人也。父裒，见《外戚传》。后聪明 有器识，少以名家入为琅邪王妃。及 康帝即位，立为皇后，封母谢氏为寻 阳乡君。及穆帝即位，尊后曰皇太 后。时帝幼冲，未亲国政。领司徒蔡 谟等上奏曰：“嗣皇诞哲岐嶷，继承 天统，率土宅心，兆庶蒙赖。陛下体 陛下德侔二妫，淑美《关雎》，临朝 摄政，以宁天下。今社稷危急，兆庶 悬命，臣等章惶，一日万机，事运之 期，天禄所钟，非复冲虚高让之日。 汉和熹、顺烈，并亦临朝，近明穆故 事，以为先制。臣等不胜悲怖，谨伏 地上请。乞陛下上顺祖宗，下念臣 吏，推公弘道，以协天人，则万邦承 庆，群黎更生。”太后诏曰：“帝幼 冲，当赖群公卿土将顺匡救，以酬先 帝礼贤之意，且是旧德世济之美，则 莫重之命不坠，祖宗之基有奉，是其 所以欲正位于内而已。所奏恳到，形 情，固为国计。岂敢执守冲暗，以违 先旨。辄敬从所奏。”于是临朝称 制。

有司奏，谢夫人既封，荀、卞二 夫人亦应追赠，皆后之前母也。太后 不许。太常殷融议依郑玄义，卫将军 裒在宫庭则尽臣敬，太后归宁之日自 如家人之礼。太后诏曰：“典礼诚所 未详，如所奏，是情所不能安也，更 详之。”征西将军翼、南中郎尚议谓 “父尊尽于一家，君敬重于天下，郑 玄义合情礼之中”。太后从之。自后 朝臣皆敬裒焉。

帝既冠，太后诏曰：“昔遭不 旒。百辟卿士率遵前朝，劝喻摄政。 以社稷之重，先代成义，僶俛敬从， 弗遑固守。仰凭七庙之灵，俯仗群后 之力，帝加元服，礼成德备，当阳亲 览，临御万国。今归事反政，一依旧 典。”于是居崇德宫，手诏群公曰： “昔以皇帝幼冲，从群后之议，既以 暗弱，又频丁极艰，衔恤历祀，沈忧 在疚。司徒亲尊德重，训救其弊，王 室之不坏，实公是恁。帝既备兹冠 礼，而四海未一，五胡叛逆，豺狼当 路，费役日兴，百姓困苦。愿诸君子 思量远算，戮力一心，辅翼幼主，匡 救不逮。未亡人永归别宫，以终余 及哀帝、海西公之世，太后复临

朝称制。桓温之废海西公也，太后方 在佛屋烧香，内侍启云：“外有急 奏”，太后乃出。尚倚户前视奏数 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 止，索笔答奏云：“未亡人罹此百 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温始呈 诏草，虑太后意异，悚动流汗，见于 颜色。及诏出，温大喜。

简文帝即位，尊后为崇德太后。 及帝崩，孝武帝幼冲，桓温又薨。群 臣启曰：“王室多故，祸艰仍臻，国 忧始周，复丧元辅，天下惘然，若无 未遑庶事。伏惟陛下德应坤厚，宣慈 圣善，遭家多艰，临朝亲览。光大之 美，化洽在昔，讴歌流咏，播溢无 外。虽有莘熙殷，妊姒隆周，未足以 喻，是以五谋克从，人鬼同心，仰望 来苏，悬心日月。夫随时之义，《周 易》所尚，宁固社稷，大人之任。伏 愿陛下抚综万机，厘和政道，以慰祖 宗，以安兆庶。不胜忧国喁喁至 诚。”太后诏曰：“王室不幸，仍有 艰屯。览省启事，感增悲叹。内外诸 君并以主上春秋冲富，加蒸蒸之慕， 未能亲览，号令宜有所由。苟可安社 于是太后复临朝。帝既冠，乃诏曰： “皇帝婚冠礼备，遐迩宅心，宜当阳 亲览，缉熙惟始。今归政事，率由旧 典。”于是复称崇德太后。

太元九年，崩于显阳殿，年六十 一，在位凡四十年。太后于帝为从 嫂，朝议疑其服。太学博士徐藻议 曰：“资父事君而敬同。又《礼》云 ‘其夫属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则 夫属君道，妻亦后道矣。服后以齐， 母之义也。鲁讥逆祀，以明尊卑。今 上躬奉康、穆、哀皇及靖后之祀，致 敬同于所天，岂可敬之以君道，而服 废于本亲。谓应齐衰期。”从之。

穆章何皇后，讳法倪，庐江灊人 也。父准，见《外戚传》。以名家膺 选。升平元年八月，下玺书曰：“皇 帝咨前太尉参军何琦：混元资始，肇 经人伦，爰及夫妇，以奉天地宗庙社 稷。谋于公卿，咸以宜率由旧典。今 使使持节太常彪之、宗正综，以礼纳 采。”琦答曰：“前太尉参军、都乡 侯粪土臣何琦稽首顿首再拜。皇帝嘉 命，访婚陋族，备数采择。臣从祖弟 故散骑侍郎准之遗女，未闲教训，衣 履若如人。钦承旧章，肃奉典制。” 又使兼太保、武陵王晞，兼太尉、中 领军洽，持节奉册立为皇后。

后无子。哀帝即位，称穆皇后， 居永安宫。桓玄篡位，移后入司徒 府。路经太庙，后停舆恸哭，哀感路 人。玄闻而怒曰：“天下禅代常理， 何预何氏女子事耶！”乃降后为零陵 县君，与安帝俱西，至巴陵。及刘裕 建义，殷仲文奉后还京都，下令曰： “戎车屡警，黎元阻饥。而饍御丰 靡，岂与百姓同其俭约。减损供给， 勿令游过。”后时以远还，欲奉拜陵 庙。有司以寇难未平，奏停。元兴三 年崩，年六十六，在位凡四十八年。

哀靖王皇后，讳穆之，太原晋阳 人也。司徒左长史濛之女也。后初为 琅邪王妃。哀帝即位，立为皇后，追 无子。兴宁二年崩。

废帝孝庾皇后，讳道怜，颍川　 焉陵人也。父冰，自有传。初为东海 王妃。及帝即位，立为皇后。太和六 年崩，葬于敬平陵。帝废为海西公， 追贬后曰海西公夫人。太元十一年， 海西公薨于吴，又以后合葬于吴陵。

简文宣郑太后，讳阿春，河南荥 阳人也。世为冠族。祖合，临济令。 父恺，字祖元，安丰太守。后少孤， 无兄弟，唯姊妹四人，后最长。先适 渤海田氏，生一男而寡，依于舅濮阳 吴氏。元帝为丞相，敬后先崩，将纳 吴氏女为夫人。后及吴氏女并游后 为琅邪王夫人。甚有宠。后虽贵幸， 而恆有忧色。帝问其故，对曰：“妾 有妹，中者已适长沙王褒，余二妹未 有所适，恐姊为人妾，无复求者。” 帝因从容谓刘隗曰：“郑氏二妹，卿 可为求佳对，使不失旧。”隗举其从 子佣娶第三者，以小者适汉中李氏， 皆得旧门。帝召王褒为尚书郎，以悦 后意。后生琅邪悼王、简文帝、寻阳 公主。帝称尊号，后虽为夫人，诏太 子及东海、武陵王皆母事之。帝崩， 后称建平国夫人。

咸和元年薨，简文帝时为琅邪 生，国臣不能匡正，奏免国相诸葛 颐。王上疏曰：“亡母生临臣国，没 留国第，臣虽出后，亦无所厌，则私 情得叙。昔敬后崩，孝王已出继，亦 还服重。此则明比，臣所宪章也。” 明穆皇后不夺其志，乃徙琅邪王为会 稽王，追号后曰会稽太妃。及简文帝 即位，未及追尊。临崩，封皇子道子 为琅邪王，领会稽国，奉太妃祀。

太元十九年，孝武帝下诏曰： “会稽太妃文母之德，徽音有融，诞 载圣明，光延于晋。先帝追尊圣善， 朝议不一，道以疑屈。朕述遵先志， 常惕于心。今仰奉遗旨，依《阳秋》 曰嘉平。时群臣希旨，多谓郑太后应 配食于元帝者。帝以问太子前率徐 邈，邈曰：“臣案《阳秋》之义，母 以子贵。鲁隐尊桓母，别考仲子之宫 而不配食于惠庙。又平素之时，不伉 俪于先帝，至于子孙，岂可为祖考立 配？其崇尊尽礼，由于臣子，故得称 太后，陵庙备典。若乃祔葬配食，则 义所不可。”从之。

简文顺王皇后，讳简姬，太原晋 阳人也。父遐，见《外戚传》。后以 冠族，初为会稽王妃，生子道生，为 世子。永和四年，母子并失帝意，俱 陵，追赠后父遐特进、光禄大夫，加 散骑常侍。

孝武文李太后，讳陵容，本出微 贱。始简文帝为会稽王，有三子，俱 夭。自道生废黜，献王早世，其后诸 姬绝孕将十年。帝令卜者扈谦筮之， 曰：“后房中有一女，当育二贵男， 其一终盛晋室。”时徐贵人生新安公 主，以德美见宠。帝常冀之有娠，而 弥年无子，会有道士许迈者，朝臣时 望多称其得道。帝从容问焉，答曰： “迈是好山水人，本无道术，斯事岂 所能判！但殿下德厚庆深，宜隆奕世 之绪，当从扈谦之言，以存广接之 子，乃令善相者召诸爱妾而示之，皆 云非其人，又悉以诸婢媵示焉。时后 为宫人，在织坊中，形长而色黑，宫 人皆谓之昆仑。既至，相者惊云： “此其人也。”帝以大计，召之侍 寝。后数梦两龙枕膝，日月入怀，意 以为吉祥，向侪类说之，帝闻而异 焉，遂生孝武帝及会稽文孝王、鄱阳 长公主。

及孝武帝初即位，尊为淑妃。太 元三年，进为贵人，九年，又进为夫 人。十二年，加为皇太妃，仪服一同 太后。十九年，会稽王道子启：“母 徽音于上列。虽幽显同谋，而称谓未 尽，非所以仰述圣心，允答天人。宜 崇正名号，详案旧典。”八月辛巳， 帝临轩，遣兼太保刘耽尊为皇太后， 称崇训宫。安帝即位，尊为太皇太 后。

隆安四年，崩于含章殿。朝议疑 其服制，左仆射何澄、右仆射王雅、 尚书车胤、孔安国、祠部郎徐广等议 曰：“太皇太后名位允正，体同皇 极，理制备尽，情礼兼申。《阳秋》 之义，母以子贵，既称夫人，礼服从 正。故成风显夫人之号，文公服三年 情立制。若嫌明文不存，则疑斯从 重，谓应同于为祖母后齐衰三年。” 从之。皇后及百官皆服齐衰期，永安 皇后一举哀。于是设庐于西堂，凶仪 施于神兽门，葬修平陵，神主祔于宣 太后庙。

孝武定王皇后，讳法慧，哀靖皇 后之侄也。父蕴，见《外戚传》。 初，帝将纳后，访于公卿。于时蕴子 恭以弱冠见仆射谢安，安深敬重之。 既而谓人曰：“昔毛嘉耻于魏朝，杨 骏几倾晋室。若帝纳后，有父者，唯 廕望如王蕴乃可。”既而访蕴女，容 军将军桓冲等奏曰：“臣闻天地之 道，盖相须而化成；帝后之德，必相 协而政隆。然后品物流形，彝伦攸 叙，灵根长固，本枝百世。天人同 致，莫不由此。是以涂山作俪，而夏 族以熙；妊姒配周，而姬祚以昌。今 长秋将建，宜时简择。伏闻试守晋陵 太守王蕴女，天性柔顺，四业允备。 且盛德之胄，美善先积。臣等参议， 可以配德乾元，恭承宗庙，徽音六 宫，母仪天下。”于是帝始纳焉。封 蕴妻刘氏为乐平乡君。后性嗜酒骄 妒，帝深患之。乃召蕴于东堂，具说 后过状，令加训诫。蕴免冠谢焉。后 一，葬隆平陵。

安德陈太后，讳归女，松滋浔阳 人也。父广，以倡进，仕至平昌太 守。后以美色能歌弹，入宫为淑媛， 生安、恭二帝。太元十五年薨，赠夫 人。追崇曰皇太后，神主祔于宣太后 庙，陵曰熙平。

安僖王皇后，讳神爱，琅邪临沂 人也。父献之，见别传。母新安愍公 主。后以太元二十一年纳为太子妃。 及安帝即位，立为皇后。无子。义熙 八年崩于徽音殿，时年二十九，葬休 平陵。

恭思褚皇后，讳灵媛，河南阳翟 王妃。元熙元年，立为皇后，生海 盐、富阳公主。及帝禅位于宋，降为 零陵王妃。宋元嘉十三年崩，时年五 十三，祔葬冲平陵。

史臣曰：方祇体安，俪乾仪而合 德；圆舒循晷，配羲曜以齐明。故知 阳烁阴凝，万物假其陶铸；火炎水 润，六气由其调理。取譬贤淑，作伉 文思，灵根式固，实资于此。宣穆阅 礼，偶德潜鳞，翊天造之艰虞，嗣涂 山之逸响，宝运归其后胤，盖有母仪 之助焉。武元杨氏预闻朝政，明不逮 远，爱弱私情，深杜卫瓘之言，不晓 其嚚，识暗鸣蛙，智昏文蛤。南风肆 狡，扇祸稽天。初践椒宫，逞枭心于 长乐；方观梓树，颁鸩羽于离明。褒 后灭周，方之盖小；妹妃倾夏，曾何 足喻。中原陷于鸣镝，其兆彰于此 焉。昔者高宗谅闇，总百官于元老； 成王冲眇，托万机于上公。太后御 宸，谅知非古。而明穆、康献，仍世 临朝，时属委裘，躬行负扆。各免华 阳之衅，竟蹑和熹之踪，保陵迟以克 终，所幸实为多矣。

赞曰：二妃光舜，三母翼周。末 升夷癸，褒进亡幽。家邦兴灭，职此 恩，池蒲起叹。崇化繁祉，肇基商 乱。二杨继宠，福极灾生。南风炽 虐，国丧身倾。献容幸乱，居辱疑 荣。援笔废主，持尺威帝。契阔终 罹，殷忧以毙。芬实窈窕，芳菲婉 [A148]。吕妾变嬴，黄姬化羋。石文 远著，金行潜徙。妇德倾城，迷硃夺 紫。

列传第三
王祥（王览） 郑冲 何曾（何劭 何遵） 石苞（石崇 欧阳健 孙铄）
王祥，字休徵，琅邪临沂人，汉 谏议大夫吉之后也。祖仁，青州刺 史。父融，公府辟不就。

祥性至孝。早丧亲，继母硃氏不 慈，数谮之，由是失爱于父。每使扫 除牛下，祥愈恭谨。父母有疾，衣不 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 黄雀灸，复有黄雀数十飞入其幕，复 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所致 焉。有丹柰结实，母命守之，每风 雨，祥辄抱树而泣。其笃孝纯至如 此。

汉未遭乱，扶母携弟览避地庐 江，隐居三十余年，不应州郡之命。 母终，居丧毁瘁，杖而后起。徐州刺 史吕虔檄为别驾，祥年垂耳顺，固辞 不受。览劝之，为具车牛，祥乃应 召，虔委以州事。于时寇盗充斥，祥 率励兵士，频讨破之。州界清静，政

举秀才，除温令，累迁大司农。 高贵乡公即位，与定策功，封关内 侯，拜光禄勋，转司隶校尉。从讨毌 丘俭，增邑四百户，迁太常，封万岁 亭侯。天子幸太学，命祥为三老。祥 南面几杖，以师道自居。天子北面乞 言，祥陈明王圣帝君臣政化之要以训 之，闻者莫不砥砺。

及高贵乡公之弑也，朝臣举哀， 祥号哭曰“老臣无状”，涕泪交流， 众有愧色。顷之，拜司空，转太尉， 加侍中。五等建，封睢陵侯，邑一千 六百户。

及武帝为晋王，祥与荀顗往谒， 顗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既已尽 敬，今便当拜也。”祥曰：“相国诚 为尊贵，然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 公，公王相去，一阶而已，班例大 同，安有天子三司而辄拜人者！损魏 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 礼，吾不为也。”及入，顗遂拜，而 祥独长揖。帝曰：“今日方知君见顾 之重矣！”

武帝践阼，拜太保，进爵为公， 加置七官之职。帝新爱命，虚己以求 谠言。祥与何曾、郑冲等耆艾笃老， 希复朝见，帝遣侍中任恺谘问得失， 疾，阙朝会礼，请免祥官。诏曰： “太保元老高行，朕所毗倚以隆政道 者也。前后逊让，不从所执，此非有 司所得议也。”遂寝光奏。祥固乞骸 骨，诏听以睢陵公就第，位同保傅， 在三司之右，禄赐如前。诏曰：“古 之致仕，不事王侯。今虽以国公留居 京邑，不宜复苦以朝请。其赐几杖， 不朝，大事皆谘访之。赐安车驷马， 第一区，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帐簟 褥，以舍人六人为睢陵公舍人，置官 骑二十人。以公子骑都尉肇为给事 中，使常优游定省。又以太保高洁清 第成乃出。”

及疾笃，著遗令训子孙曰：“夫 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吾年八十有 五，启手何恨。不有遗言，使尔无 述。吾生值季末，登庸历试，无毗佐 之勋，没无以报。气绝但洗手足，不 须沐浴，勿缠尸，皆浣故衣，随时所 服。所赐山玄玉佩、卫氏玉玦、绶笥 皆勿以敛。西芒上土自坚贞，勿用甓 石，勿起坟陇。穿深二丈，椁取容 棺。勿作前堂、布几筵、置书箱镜奁 之具，棺前但可施床榻而已。Я脯各 一盘，玄酒一杯，为朝夕奠。家人大 小不须送丧，大小祥乃设特牲。无违 谓之孝。故哭泣之哀，日月降杀，饮 食之宜，自有制度。夫言行可覆，信 之至也；推美引过，德之至也；扬名 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 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 者，立身之本。颜子所以为命，未之 思也，夫何远之有！”其子皆奉而行 之。

泰始五年薨，诏赐东园秘器，朝 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帛百 匹。时文明皇太后崩始逾月，其后诏 曰：“为睢陵公发哀，事乃至今。虽 每为之感伤，要未得特叙哀情。今便 哭之。”明年，策谥曰元。

祥之薨，奔赴者非朝廷之贤，则 亲亲故吏而已，门无杂吊之宾。族孙 戎叹曰：“太保可谓清达矣！”又 称：“祥在正始，不在能言之流。及 与之言，理致清远，将非以德掩其言 乎！”祥有五子：肇、夏、馥、烈、 芬。

肇孽庶，夏早卒，馥嗣爵。咸宁 初，以祥家甚贫俭，赐绢三百匹，拜 馥上洛太守，卒谥曰孝。子根嗣，散 骑郎。肇仕至始平太守。肇子俊，守 太子舍人，封永世侯。俊子遐，郁林 太守。烈、芬并幼知名，为祥所爱。 二子亦同时而亡。将死，烈欲还葬旧 仁与达，吾二子有焉。”

览字玄通。母硃，遇祥无道。览 年数岁，见祥被楚挞，辄涕泣抱持。 至于成童，每谏其母，其母少止凶 虐。硃屡以非理使祥，览辄与祥俱。 又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硃患 之，乃止。祥丧父之后，渐有时誉。 硃深疾之，密使鸩祥。览知之，径起 取酒。祥疑其有毒，争而不与，硃遽 夺反之。自后硃赐祥馔，览辄先尝。 硃惧览致毙，遂止。

览孝友恭恪，名亚于祥。及祥仕 进，览亦应本郡之召，稍迁司徒西曹 省，转太中大夫，禄赐与卿同。咸宁 初，诏曰：“览少笃至行，服仁履 义，贞素之操，长而弥固。其以览为 宗正卿。”顷之，以疾上疏乞骸骨。 诏听之，以太中大夫归老，赐钱二十 万，床帐荐褥，遣殿中医疗疾给药。 后转光禄大夫，门施行马。

咸宁四年卒，时年七十三，谥曰 贞。有六子：裁、基、会、正、彦、 琛。

裁字士初，抚军长史。基字士 先，治书御史。会字士和，侍御史。 正字士则，尚书郎。彦字士治，中护 军。琛字士玮，国子祭酒。

初，吕虔有佩刀，工相之，以为 必登三公，可服此刀。虔谓祥曰： “苟非其人，刀或为害。卿有公辅之 量，故以相与。”祥固辞，强之乃 受。祥临薨，以刀授览，曰：“汝后 必兴，足称此刀。”览后奕世多贤 才，兴于江左矣。裁子导，别有传。

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人也。 起自寒微，卓尔立操，清恬寡欲，耽 玩经史，遂博究儒术及百家之言。有 姿望，动必循礼，任真自守，不要乡 曲之誉，由是州郡久不加礼。及魏文 帝为太子，搜扬侧陋，命冲为文学， 累迁尚书郎，出补陈留太守。冲以儒 雅为德，莅职无干局之誉，箪食缊 曹爽引为从事中郎，转散骑常侍、光 禄勋。嘉平三年，拜司空。及高贵乡 公讲《尚书》，冲执经亲授，与侍中 郑小同俱被赏赐。俄转司徒。常道乡 公即位，拜太保，位在三司之上，封 寿光侯。冲虽位阶台辅，而不预世 事。时文帝辅政，平蜀之后，命贾 充、羊祜等分定礼仪、律令，皆先谘 于冲，然后施行。

及魏帝告禅，使冲奉策。武帝践 阼，拜太傅，进爵为公。顷之，司隶 李憙、中丞侯史光奏冲及何曾，荀顗 等各以疾病，俱应免官。帝不许。冲 不许。泰始六年，诏曰：“昔汉祖以 知人善任，克平宇宙，推述勋劳，归 美三俊。遂与功臣剖符作誓，藏之宗 庙，副在有司，所以明德庸勋，籓翼 王室者也。昔我祖考，遭世多难，揽 授英俊，与之断金，遂济时务，克定 大业。太傅寿光公郑冲、太保郎陵公 何曾、太尉临淮公荀顗各尚德依仁， 明允笃诚，翼亮先皇，光济帝业。故 司空博陵元公王沈、卫将军钜平侯羊 祜才兼文武，忠肃居正，朕甚嘉之。 《书》不云乎：‘天秩有礼，五服五 章哉！’其为寿光、郎陵、临淮、博 比。”

九年，冲又抗表致仕。诏曰： “太傅韫德深粹，履行高洁，恬远清 虚，确然绝世。艾服王事，六十余 载，忠肃在公，虑不及私。遂应众 举，历登三事。仍荷保傅之重，绸缪 论道之任，光辅奕世，亮兹天工，迪 宣谋猷，弘济大烈，可谓朝之俊老， 众所具瞻者也。朕昧于政道，庶事未 康，挹仰耆训，导扬厥蒙，庶赖显 德，缉熙有成。而公屡以年高疾笃， 致仕告退。惟从公志，则朕孰与谘 谋？譬彼涉川，罔知攸济。是用未 有，上德所隆，成人之美，君子与 焉。岂必遂朕凭赖之心，以枉大雅进 止之度哉！今听其所执，以寿光公就 第，位同保傅，在三司之右。公宜颐 精养神，保卫太和，以究遐福。其赐 几杖，不朝。古之哲王，钦祗国老， 宪行乞言，以弥缝其阙。若朝有大 政，皆就谘之。又赐安车驷马，第一 区，钱百万，绢五百匹，床帷簟褥， 置舍人六人，官骑二十人，以世子徽 为散骑常侍，使常优游定省。禄赐所 供，策命仪制，一如旧典而有加 焉。”

明年薨。帝于朝堂发哀，追赠太 万，布百匹。谥曰成。咸宁初，有司 奏，冲与安平王孚等十二人皆存铭太 常，配食于庙。

初，冲与孙邕、曹羲、荀顗、何 晏共集《论语》诸家训注之善者，记 其姓名，因从其义，有不安者辄改易 之，名曰《论语集解》。成，奏之魏 朝，于今传焉。
冲无子，以从子徽为嗣，位至平 原内史。徽卒，子简嗣。
何曾，字颖考，陈国阳夏人也。 父夔，魏太仆、阳武亭侯。曾少袭 明帝初为平原侯，曾为文学。及即 位，累迁散骑侍郎、汲郡典农中郎 将、给事黄门侍郎。上疏曰：“臣闻 为国者以清静为基，而百姓以良吏为 本。今海内虚耗，事役众多，诚宜恤 养黎元，悦以使人。郡守之权虽轻， 犹专任千里，比之于古，则列国之君 也。上当奉宣朝恩，以致惠和，下当 兴利而除其害。得其人则可安，非其 人则为患。故汉宣称曰：“百姓所以 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 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 石乎！”此诚可谓知政之本也。方今 国家大举，新有发调，军师远征，上 下劬劳。夫百姓可与乐成，难与虑 忘为乱之大祸者，是以郡守益不可不 得其人。才虽难备，犹宜粗有威恩， 为百姓所信惮者。臣闻诸郡守，有年 老或疾病，皆委政丞掾，不恤庶事。 或体性疏怠，不以政理为意。在官积 年，惠泽不加于人。然于考课之限， 罪亦不至诎免。故得经延岁月，而无 斥罢之期。臣愚以为可密诏主者，使 隐核参访郡守，其有老病不隐亲人 物，及宰牧少恩，好修人事，烦挠百 姓者，皆可征还，为更选代。”顷 之，迁散骑常侍。

及宣帝将伐辽东，曾上疏魏帝 立监贰；宣命遣使，则设介副；临敌 交刃，又参御右，盖以尽思谋之功， 防安危之变也。是以在险当难，则权 足相济；陨缺不豫，则才足相代。其 为国防，至深至远。及至汉氏，亦循 旧章，韩信伐赵，张耳为贰；马援讨 越，刘隆副军。前世之迹，著在篇 志。今太尉奉辞诛罪，精甲锐锋，步 骑数万，道路迥阻，且四千里。虽假 天威，有征无战，寇或潜遁，消引日 月。命无常期，人非金石，远虑详 备，诚宜有副。今北军诸将及太尉所 督，皆为僚属，名位不殊，素无定分 臣名将威重宿著者，成其礼秩，遣诣 北军，进同谋略，退为副佐。虽有万 一不虞之变，军主有储，则无患 矣。”帝不从。出补河内太守，在任 有威严之称。征拜侍中，母忧去官。

嘉平中，为司隶校尉。抚军校事 尹模凭宠作威，奸利盈积，朝野畏 惮，莫敢言者。曾奏劾之，朝廷称 焉。时曹爽专权，宣帝称疾，曾亦谢 病。爽诛，乃起视事，魏帝之废也， 曾预其谋焉。

时步兵校尉阮籍负才放诞，居丧 无礼。曾面质籍于文帝座曰：“卿纵 言于帝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 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座。宜摈四 裔，无令污染华夏。”帝曰：“此子 羸病若此，君不能为吾忍邪！”曾重 引据，辞理甚切。帝虽不从，时人敬 惮之。

毌丘俭诛，子甸、妻荀应坐死。 其族兄顗、族父虞并景帝姻通，共表 魏帝以丐其命。诏听离婚，荀所生女 芝为颍川太守刘子元妻，亦坐死，以 怀妊系狱。荀辞诣曾乞恩曰：“芝系 在廷尉，顾影知命，计日备法。乞没 为官婢，以赎芝命。”曾哀之，腾辞 《刑法志》。

曾在司隶积年，迁尚书，正元年 中为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假 节。将之镇，文帝使武帝、齐王攸辞 送数十里。曾盛为宾主，备太牢之 馔。侍从吏驺，莫不醉饱。帝既出， 又过其子劭。曾先敕劭曰：“客必过 汝，汝当豫严。”劭不冠带，停帝良 久，曾深以谴劭。曾见崇重如此。迁 征北将军，进封颍昌乡侯。咸熙初， 拜司徒，改封郎陵侯。文帝为晋王， 曾与高柔、郑冲俱为三公，将入见， 曾独致拜尽敬，二人犹揖而已。

武帝袭王位，以曾为晋丞相，加 泰始初，诏曰：“盖谟明弼谐，王躬 是保，所以宣崇大训，克咸四海也。 侍中、太尉何曾，立德高峻，执心忠 亮，博物洽闻，明识弘达，翼佐先 皇，勋庸显著。朕纂洪业，首相王 室。迪惟前人，施于朕躬。实佐命兴 化，光赞政道。夫三司之任，虽左右 王事，若乃予违汝弼，匡奖不逮，则 存平保傅。故将明衮职，未如用乂厥 辟之重。其以曾为太保，侍中如 故。”久之，以本官领司徒。曾固 让，不许。遣散骑常侍谕旨，乃视 事。进位太傅。曾以老年，屡乞逊 而高尚其事，屡辞禄位。朕以寡德， 凭赖保佑，省览章表，实用怃然。虽 欲成人之美，岂得遂其雅志，而忘翼 佐之益哉！又司徒所掌务烦，不可久 劳耆艾。其进太宰，侍中如故。朝会 剑履乘舆上殿，如汉相国萧何、田千 秋、魏太傅锺繇故事。赐钱百万，绢 五百匹及八尺床帐簟褥自副。置长史 掾属祭酒及员吏，一依旧制。所给亲 兵官骑如前。主者依次按礼典，务使 优备。”后每召见，敕以常所饮食服 物自随，令二子侍从。

咸宁四年薨，时年八十。帝于朝 堂素服举哀，赐东园秘器，朝服一 葬，下礼官议谥。博士秦秀谥为“缪 丑”，帝不从，策谥曰孝。太康末， 子劭自表改谥为元。

曾性至孝，闺门整肃，自少及 长，无声乐嬖幸之好。年老之后，与 妻相见，皆正衣冠，相待如宾。己南 向，妻北面，再拜上酒，酬酢既毕便 出。一岁如此者不过再三焉。初，司 隶校尉傅玄著论称曾及荀顗曰：“以 文王之道事其亲者，其颍昌何侯乎， 其荀侯乎！古称曾、闵，今日荀、 何。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 接天下。孝子，百世之宗；仁人，天 止。”令德不遵二夫子之景行者，非 乐中正之道也。”又曰：“荀、何， 君子之宗也。”又曰：“颍昌侯之事 亲，其尽孝子之道乎！存尽其和，事 尽其敬，亡尽其哀，予于颍昌侯见之 矣。”又曰：“见其亲之党，如见其 亲，六十而孺慕，予于颍昌侯见之 矣。”然性奢豪，务在华侈。帷帐车 服，穷极绮丽，厨膳滋味，过于王 者。每燕见，不食太官所设，帝辄命 取其食。蒸饼上不坼作十字不食。食 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人以小纸为 书者，敕记室勿报。刘毅等数劾奏曾

都官从事刘享尝奏曾华侈，以铜 钩纼车，莹牛蹄角。后曾辟享为掾， 或劝勿应，享谓至公之体，不以私 憾，遂应辟。曾常因小事加享杖罚。 其外宽内忌，亦此类也。时司空贾充 权拟人主，曾卑充而附之。及充与庾 纯因酒相竞，曾议党充而抑纯，以此 为正直所非。二子：遵、劭。劭嗣。

劭字敬祖，少与武帝同年，有总 角之好。帝为王太子，以劭为中庶 子。及即位，转散骑常侍，甚见亲 待。劭雅有姿望，远客朝见，必以劭 侍直。每诸方贡献，帝辄赐之，而观 其占谢焉。咸宁初，有司奏劭及兄遵 有累世之交，遵等所取差薄，一皆置 之。”迁侍中尚书。

惠帝即位，初建东宫，太子年 幼，欲令亲万机，故盛选六傅，以劭 为太子太师，通省尚书事。后转特 进，累迁尚书左仆射。

劭博学，善属文，陈说近代事， 若指诸掌。永康初，迁司徒。赵王伦 篡位，以劭为太宰。及三王交争，劭 以轩冕而游其间，无怨之者。而骄奢 简贵，亦有父风。衣裘服玩，新故巨 积。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 二万为限。时论以为太官御膳，无以 可书之事，惟与夏侯长容谏授博士， 可传史册耳。”所撰《荀粲》、《王 弼传》及诸奏议文章并行于世。永宁 元年薨，赠司徒，谥曰康。子岐嗣。

劭初亡，袁粲吊岐，岐辞以疾。 粲独哭而出曰：“今年决下婢子 品。”王诠谓之曰：“知死吊死，何 必见生！岐前多罪，尔时不下，何公 新亡，便下岐品。人谓中正畏强易 弱。”粲乃止。

遵字思祖，劭庶兄也。少有干 能。起家散骑黄门郎、散骑常侍、侍 中，累转大鸿胪。性亦奢忲，役使御 守，迁太仆卿，又免官，卒于家，四 子，嵩、绥、机、羡。

嵩字泰基，宽弘爱士，博观坟 籍，尤善《史》、《汉》。少历清 官，领著作郎。

绥字伯蔚，位至侍中尚书。自以 继世名贵，奢侈过度，性既轻物，翰 札简傲。城阳王尼见绥书疏，谓人 曰：“伯蔚居乱而矜豪乃尔，岂其免 乎！”刘舆、潘滔谮之于东海王越， 越遂诛绥。初，曾侍武帝宴，退而告 遵等曰：“国家应天受禅，创业垂 统。吾每宴见，未尝闻经国远图，惟 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此子孙之忧 也。汝等犹可获没。”指诸孙曰： “此等必遇乱亡也。”及绥死，嵩哭 之曰；“我祖其大圣乎！”

机为邹平令。性亦矜傲，责乡里 谢鲲等拜。或戒之曰：“礼敬年爵， 以德为主。令鲲拜势，惧伤风俗。” 机不以为惭。

羡为离狐令。既骄且吝，陵驾人 物，乡闾疾之如仇。永嘉之末，何氏 灭亡无遗焉。

石苞，字仲容，渤海南皮人也。 雅旷有智局，容仪伟丽，不修小节。 故时人为之语曰：“石仲容，姣无 阳翟郭玄信奉使，求人为御，司马以 苞及邓艾给之。行十余里，玄信谓二 人曰：“子后并当至卿相。”苞曰： “御隶也，何卿相乎？”既而又被使 到鄴，事久不决，乃贩铁于鄴市。市 长沛国赵元儒名知人，见苞，异之， 因与结交。叹苞远量，当至公辅，由 是知名，见吏部郎许允，求为小县。 允谓苞曰；“卿是我辈人，当相引在 朝廷，何欲小县乎？”苞还叹息，不 意允之知己乃如此也。

稍迁景帝中护军司马。宣帝闻苞 好色薄行，以让景帝。帝答曰：“苞 管仲之奢僭，而录其匡合之大谋；汉 高舍陈平之污行，而取其六奇之妙 算。苞虽未可以上俦二子，亦今日之 选也。”意乃释。徙鄴典农中郎将。 时魏世王侯多居鄴下，尚书丁谧贵倾 一时，并较时利。苞奏列其事，由是 益见称。历东莱、琅邪太守，所在皆 有威惠。迁徐州刺史。

文帝之败于东关也，苞独全军而 退。帝指所持节谓苞曰：“恨不以此 授卿，以究大事。”乃迁苞为奋武将 军、假节、监青州诸军事。及诸葛诞 举兵淮南，苞统青州诸军，督兗州刺 等来迎，诞等留辎重于都陆，轻兵渡 黎水。苞等逆击，大破之。泰山太守 胡烈以奇兵诡道袭都陆，尽焚其委 输。异等收余众而退，寿春平。拜苞 镇东将军，封东光侯、假节。顷之， 代王基都督扬州诸军事。苞因入朝。 当还，辞高贵乡公，留语尽日。既 出，白文帝曰：“非常主也。”数日 而有成济之事。后进位征东大将军， 俄迁骠骑将军。

文帝崩，贾充、荀勖议葬礼未 定。苞时奔丧，恸哭曰：“基业如 此，而以人臣终乎！”葬礼乃定。后 迁大司马，进封乐陵郡公，加侍中， 羽葆鼓吹。

自诸葛破灭，苞便镇抚淮南，士 马强盛，边境多务，苞既勤庶事，又 以威德服物。淮北监军王琛轻苞素 微，又闻童谣曰：“宫中大马几作 驴，大石压之不得舒。”因是密表苞 与吴人交通。先时望气者云“东南有 大兵起”。及琛表至，武帝甚疑之。 会荆州刺史胡烈表吴人欲大出为寇， 苞亦闻吴师将入，乃筑垒遏水以自 固。帝闻之，谓羊祜曰：“吴人每 来，常东西相应，无缘偏尔，岂石苞 日不至。帝谓为必叛，欲讨苞而隐其 事。遂下诏以苞不料贼势，筑垒遏 水，劳扰百姓，策免其官。遣太尉义 阳王望率大军征之，以备非常。又敕 镇东将军、琅邪王伷自下邳会寿春。 苞用掾孙铄计，放兵步出，住都亭待 罪。帝闻之，意解。及苞诣阙，以公 还第。苞自耻受任无效而无怨色。

时鄴奚官督郭暠上书理苞。帝诏 曰：“前大司马苞忠允清亮，才经世 务，干用之绩，所历可纪。宜掌教 典，以赞时政。其以苞为司徒。”有 司奏：“苞前有折挠，不堪其任。以 之事，但欲完固守备，使不得越逸而 已。以苞计画不同，虑敌过甚，故征 还更授。昔邓禹挠于关中，而终辅汉 室，岂以一眚而掩大德哉！”于是就 位。

苞奏：“州郡农桑未有赏罚之 制，宜遣掾属循行，皆当均其土宜， 举其殿最，然后黜陟焉。”诏曰： “农殖者，为政之本，有国之大务 也。虽欲安时兴化，不先富而教之， 其道无由。而至今四海多事，军国用 广，加承征伐之后，屡有水旱之事， 仓库不充，百姓无积。古道稼穑树 为重。今司徒位当其任，乃心王事， 有毁家纾国，乾乾匪躬之志。其使司 徒督察州郡播殖，将委事任成，垂拱 仰办。若宜有所循行者，其增置掾属 十人，听取王官更练事业者。”苞在 位称为忠勤，帝每委任焉。

泰始八年薨。帝发哀于朝堂，赐 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 万，布百匹。及葬，给节、幢、麾、 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大车， 皆如魏司空陈泰故事。车驾临送于东 掖门外。策谥曰武。咸宁初，诏苞等 并为王功，列于铭飨。
秋》以为不臣，古之明义也。自今死 亡者，皆敛以时服，不得兼重。又不 得饭含，为愚俗所为。又不得设床帐 明器也。定窆之后，复土满坎，一不 得起坟种树。昔王孙裸葬矫时，其子 奉命，君子不讥，况于合礼典者 耶？”诸子皆奉遵遗令，又断亲戚故 吏设祭。有六子：越、乔、统、浚、 俊、崇。以统为嗣。
统字弘绪，历位射声校尉、大鸿 胪。子顺，为尚书郎。
越字弘伦，早卒。
至，有惭色，谓之曰“卿子几破卿 门”。苞遂废之，终身不听仕。又以 有秽行，徙顿丘，与弟崇同被害。二 子超、熙亡走得免。成都王颖之起义 也，以超为折冲将军，讨孙秀，以功 封侯。又为振武将军，征荆州贼李 辰。颖与长沙王乂相攻，超常为前 锋，迁中护军。陈　　等挟惠帝北 伐，超走还鄴。颖使超距帝于荡阴， 王师败绩，超逼帝幸鄴宫。会王浚攻 颖于鄴，颖以超为右将军以距浚，大 败而归。从驾之洛阳，西迁长安。河 间王颙以超领北中郎将，使与颖共距 州刺史刘乔继援。范阳王虓逆击斩 超，而熙得走免。永嘉中，为太傅越 参军。

浚字景伦，清俭有鉴识，敬爱人 物。位至黄门侍郎，为当世名士，早 卒。
俊字彦伦，少有名誉，议者称为 令器。官至阳平太守，早卒。
崇字季伦，生于青州，故小名齐 奴。少敏惠，勇而有谋。苞临终，分 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其母以为 言，苞曰：“此兒虽小，后自能 得。”年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 有功，封安阳乡侯。在郡虽有职务， 好学不倦，以疾自解。顷之，拜黄门 郎。

兄统忤扶风王骏，有司承旨奏 统，将加重罚，既而见原。以崇不诣 阙谢恩，有司欲复加统罪。崇自表 曰：“臣兄统以先父之恩，早被优 遇，出入清显，历位尽勤。伏度圣 心，有以垂察。近为扶风王骏横所诬 谤，司隶中丞等飞笔重奏，劾案深 文，累尘天听。臣兄弟跼蹐，忧心如 悸。骏戚属尊重，权要赫奕。内外有 司，望风承旨。苟有所恶，易于投 人称“荣华于顺旨，枯槁于逆违”， 诚哉斯言，于今信矣。是以虽董司直 绳，不能不深其文，抱枉含谤，不得 不输其理。幸赖陛下天听四达，灵鉴 昭远，存先父勋德之重，察臣等勉励 之志。中诏申料，罪谴澄雪。臣等刻 肌碎首，未足上报。臣即以今月十四 日，与兄统、浚等诣公车门拜表谢 恩。伏度奏御之日，暂经天听。此月 二十日，忽被兰台禁止符，以统蒙 宥，恩出非常，臣晏然私门，曾不陈 谢，复见弹奏，讪辱理尽。臣始闻 此，惶惧狼狈，静而思之，固无怪 显重，不能负载析薪，以答万分。一 月之中，奏劾频加，曲之与直，非臣 所计。所愧不能承奉戚属，自陷于 此。不媚于灶，实愧王孙，《随巢 子》称“明君之德，察情为上，察事 次之”。所怀具经圣听，伏待罪黜， 无所多言。”由是事解。累迁散骑常 侍、侍中。

武帝以崇功臣子，有干局，深器 重之。元康初，杨骏辅政，大开封 赏，多树党援。崇与散骑郎蜀郡何攀 共立议，奏于惠帝曰：“陛下圣德光 被，皇灵启祚，正位东宫，二十余 年，道化宣流，万国归心。今承洪 泰始革命之初。不安一也。吴会僭 逆，几于百年，边境被其荼毒，朝廷 为之旰食。先帝决独断之聪，奋神武 之略，荡灭逋寇，易于摧枯。然谋臣 猛将，犹有致思竭力之效。而今恩泽 之封，优于灭吴之功。不安二也。上 天眷祐，实在大晋，卜世之数，未知 其纪。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尊卑 无差，有爵必进，数世之后，莫非公 侯。不安三也。臣等敢冒陈闻。窃谓 泰始之初，及平吴论功，制度名牒， 皆悉具存。纵不能远遵古典，尚当依 准旧事。”书奏，弗纳。出为南中郎 军将军王恺。时制，鸩鸟不得过江， 为司隶校尉傅祗所纠，诏原之，烧鸩 于都街。

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无行检。 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征 为大司农，以征书未至擅去官免。顷 之，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 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崇有别馆在 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 帐饮于此焉。至镇，与徐州刺史高诞 争酒相侮，为军司所奏，免官。复拜 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谧与之亲 善，号曰“二十四友”。广城君每 如此。

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 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 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 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恺以　台 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布步障 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 崇涂屋以椒，恺用赤石脂。崇、恺争 豪如此。武帝每助恺，尝以珊瑚树赐 之，高二尺许，枝柯扶疏，世所罕 比。恺以示崇，崇便以铁如意击之， 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嫉己之 宝，声色方厉。崇曰：“不足多恨， 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 矣。

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每 冬，得韭萍齑。尝与恺出游，争入洛 城，崇牛迅若飞禽，恺绝不能及。恺 每以此三事为根，乃密货崇帐下问其 所以。答云：“豆至难煮，豫作熟 末，客来，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萍 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牛奔不迟， 良由驭者逐不及反制之，可听蹁辕则 駃矣。”于是悉从之，遂争长焉。崇 后知之，因杀所告者。

尝与王敦入太学，见颜回、原宪 之象，顾而叹曰：“若与之同升孔 曰：“士当身名俱泰，何至甕牖 哉！”其立意类此。

刘舆兄弟少时为王恺所嫉，恺召 之宿，因欲坑之。崇素与舆等善，闻 当有变，夜驰诣恺，问二刘所在，恺 迫卒不得隐。崇径进于后斋索出，同 车而去。语曰：“年少何以轻就人 宿！”舆深德之。

及贾谧诛，崇以党与免官。时赵 王伦专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 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 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 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 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本受命 指索绿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 “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 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 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 而又反，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 崇、建。崇、建亦潜知其计，乃与黄 门郎潘岳阴劝淮南王允、齐王冏以图 伦、秀。秀觉之，遂矫诏收崇及潘 岳、欧阳建等。崇正宴于楼上，介士 到门。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 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 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崇曰： 财。”收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 早散之？”崇不能答。崇母兄妻子无 少长皆被害，死者十五人，崇时年五 十二。

初，崇家稻米饭在地，经宿皆化 为螺，时人以为族灭之应。有司簿阅 崇水碓三余区，苍头八百余人，他珍 宝货贿田宅称是。及惠帝复阼，诏以 卿礼葬之。封崇从孙演为乐陵公。

苞曾孙朴字玄真，为人谨厚，无 他材艺，没于胡。石勒以与朴同姓， 俱出河北，引朴为宗室，特加优宠， 位至司徒。
雅有理思，才藻美赡，擅名北州。时 人为之语曰：“渤海赫赫，欧阳坚 石。”辟公府，历山阳令、尚书郎、 冯翊太守，甚得时誉。及遇祸，莫不 悼惜之，年三十余。临命作诗，文甚 哀楚。

孙铄字巨鄴，河内怀人也。少乐 为县吏，太守吴奋转以为主簿。铄自 微贱登纲纪，时僚大姓犹不与铄同 坐。奋大怒，遂荐铄为司隶都官从 事。司隶校尉刘讷甚知赏之。时奋又 荐铄于大司马石苞，苞辟为掾。铄将 应命，行达许昌，会台已密遣轻军袭 与祸。”铄即出，即驰诣寿春，为苞 画计，苞赖而获免。迁尚书郎，在职 驳议十有余事，为当时所称。

史臣曰：若夫经为帝师，郑冲于 焉无愧；孝为德本，王祥所以当仁； 何曾善其亲而及其亲之党者也。夏禹 恭俭，殷因损益。牲牢服用，各有品 章，诸侯不恆牛，命士不恆豕。御而 骄奢，其关乎治政。乘时立制，莫不 由之。石崇学乃多闻，情乖寡悔，超 四豪而取富，喻五侯而竞爽。春畦 {艹靃}靡，列于凝沍之晨；锦障逶 迤，亘以山川之外。撞钟舞女，流宕 也。

赞曰：郑冲含素，王祥迟暮。百 行斯融，双飞天路。何石殊操，芳饪 标奇。帝风流靡，崇心载驰。矜奢不 极，寇害成赀。邦分身坠，乐往哀 随。

列传第四
羊祜 杜预（杜锡）
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也。 世吏二千石，至祜九世，并以清德 闻。祖续，仕汉南阳太守。父 [A155]，上党太守。祜，蔡邕外孙， 景献皇后同产弟。祜年十二丧父，孝 思过礼，事叔父耽甚谨。尝游汶水之 滨，遇父老谓之曰：“孺子有好相， 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善谈论。郡 将夏侯威异之，以兄霸之子妻之。举 上计吏，州四辟从事、秀才，五府交 命，皆不就。太原郭奕见之曰：“此 今日之颜子也。”与王沈俱被曹爽 辟。沈劝就征，祜曰：“委质事人， 复何容易。”及爽败，沈以故吏免， 因谓祜曰：“常识卿前语。”祜曰： “此非始虑所及。”其先识不伐如 此。

夏侯霸之降蜀也，姻亲多告绝， 祜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寻遭母 忧，长兄发又卒，毁慕寝顿十余年， 以道素自居，恂恂若儒者。

文帝为大将军，辟祜，未就，公 车征拜中书侍郎，俄迁给事中、黄门 郎。时高贵乡公好属文，在位者多献 诗赋，汝南和逌以忤意见斥，祜在其 间，不得而亲疏，有识尚焉。陈留王 立，赐爵关中侯，邑百户。以少帝不 愿为侍臣，求出补吏，徙秘书监。及 五等建，封钜平子，邑六百户。钟会 有宠而忌，祜亦惮之。及会诛，拜相 国从事中郎，与荀勖共掌机密。迁中 领军，悉统宿卫，入直殿中，执兵之 耍，事兼内外。

武帝受禅，以佐命之勋，进号中 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改封郡公，邑 三千户。固让封不受，乃进本爵为 印绶。泰始初，诏曰：“夫总齐机 衡，允厘六职，朝政之本也。祜执德 清劭，忠亮纯茂，经纬文武，謇謇正 直，虽处腹心之任，而不总枢机之 重，非垂拱无为委任责成之意也。其 以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给本营 兵。”时王佑、贾充、裴秀皆前朝名 望，祜每让，不处其右。

帝将有灭吴之志，以祜为都督荆 州诸军事、假节，散骑常侍、卫将军 如故。祜率营兵出镇南夏，开设庠 序，绥怀远近，甚得江汉之心。与吴 人开布大信，降者欲去皆听之。时长 普加禁断。吴石城守去襄阳七百余 里，每为边害，祜患之，竟以诡计令 吴罢守。于是戍逻减半，分以垦田八 百余顷，大获其利。祜之始至也，军 无百日之粮，及至季年，有十年之 积。诏罢江北都督，置南中郎将，以 所统诸军在汉东江夏者皆以益祜。在 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閤之 下，侍卫者不过十数人，而颇以畋渔 废政。尝欲夜出，军司徐胤执棨当营 门曰：“将军都督万里，安可轻脱！ 将军之安危，亦国家之安危也。胤今 日若死，此门乃开耳。”祜改容谢 之，此后稀出矣。

后加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 仪。祜上表固让曰：“臣伏闻恩诏， 拔臣使同台司。臣自出身以来，适十 数年，受任外内，每极显重之任。常 以智力不可顿进，恩宠不可久谬，夙 夜战悚，以荣为忧。臣闻古人之言， 德未为人所服而受高爵，则使才臣不 进；功未为人所归而荷厚禄，则使劳 臣不劝。今臣身托外戚，事连运会， 诫在过宠，不患见遗。而猥降发中之 诏，加非次之荣。臣有何功可以堪 之，何心可以安之。身辱高位，倾覆 寻至，愿守先人弊庐，岂可得哉！违 命诚忤天威，曲从即复若此。盖闻古 天下自服化以来，方渐八年，虽侧席 求贤，不遗幽贱，然臣不尔推有德， 达有功，使圣听知胜臣者多，未达者 不少。假令有遗德于版筑之下，有隐 才于屠钓之间，而朝议用臣不以为 非，臣处之不以为愧，所失岂不大 哉！臣忝窃虽久，未若今日兼文武之 极宠，等宰辅之高位也。且臣虽所见 者狭，据今光禄大夫李憙执节高亮， 在公正色；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 和而不同；光禄大夫李胤清亮简素， 立身在朝，皆服事华发，以礼终始。 虽历位外内之宠，不异寒贱之家，而 苟进之志。今道路行通，方隅多事， 乞留前恩，使臣得速还屯。不尔留 连，必于外虞有阙。匹夫之志，有不 可夺。”不听。

及还镇，吴西陵督步阐举城来 降。吴将陆抗攻之甚急，诏祜迎阐。 祜率兵五万出江陵，遣荆州刺史杨肇 攻抗，不克，阐竟为抗所擒。有司 奏：“祜所统八万余人，贼众不过三 万。祜顿兵江陵，使贼备得设。乃遣 杨肇偏军入险，兵少粮悬，军人挫 衄。背违诏命，无大臣节。可免官， 以侯就第。”竟坐贬为平南将军，而 免杨肇为庶人。

祜以孟献营武牢而郑人惧，晏弱 城东阳而莱子服，乃进据险耍，开建 五城，收膏腴之地，夺吴人之资，石 城以西，尽为晋有。自是前后降者不 绝，乃增修德信，以怀柔初附，慨然 有吞并之心。每与吴人交兵，克日方 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谲诈 之策者，辄饮以醇酒，使不得言。人 有略吴二兒为俘者，祜遣送还其家。 后吴将夏详、邵顗等来降，二兒之父 亦率其属与俱。吴将陈尚、潘景来 寇，祜追斩之，美其死节而厚加殡 敛。景、尚子弟迎丧，祜以礼遣还。 吴将邓香掠夏口，祜募生缚香，既 至，宥之。香感其恩甚，率部曲而 所侵，送绢偿之。每会众江沔游猎， 常止晋地。若禽兽先为吴人所伤而为 晋兵所得者，皆封还之。于是吴人翕 然悦服，称为羊公，不之名也。

祜与陆抗相对，使命交通，抗称 祜之德量，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 也。抗尝病，祜馈之药，抗服之无疑 心。人多谏抗，抗曰：“羊祜岂鸩人 者！”时谈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 日。抗每告其戍曰：“彼专为德，我 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 而已，无求细利。”孙皓闻二境交 和，以诘抗。抗曰：“一邑一乡，不 正是彰其德，于祜无伤也。”

祜贞悫无私，疾恶邪佞，旬勖、 冯紞之徒甚忌之。从甥王衍尝诣祜陈 事，辞甚俊辨，祜不然之，衍拂衣而 起。祜顾谓宾客曰：“王夷甫方以盛 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 也。”步阐之役，祜以军法将斩王 戎，故戎、衍并憾之，每言论多毁 祜。时人为之语曰：“二王当国，羊 公无德。”

咸宁初，除征南大将军、开府仪 同三司，得专辟召。初，祐以伐吴必 藉上流之势。又时吴有童谣曰：“阿 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 会益州刺史王浚征为大司农，祜知其 可任，浚又小字阿童，因表留浚监益 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密令修舟 楫，为顺流之计。

祜缮甲训卒，广为戎备。至是上 疏曰：“先帝顺天应时，西平巴蜀， 南和吴会，海内得以休息，兆庶有乐 安之心。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由人而 成，不一大举扫灭，则众役无时得 安。亦所以隆先帝之勋，成无为之化 也。故尧有丹水之伐，舜有三苗之 征，咸以宁静宇宙，戢兵和众者也。 今日矣。议者常言吴楚有道后服，无 礼先强，此乃谓侯之时耳。当今一 统，不得与古同谕。夫适道之论，皆 未应权，是故谋之虽多，而决之欲 独。凡以险阻得存者，谓所敌者同， 力足自固。苟其轻重不齐，强弱异 势，则智士不能谋，而险阻不可保 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高山寻云 霓，深谷肆无景，束马悬车，然后得 济，皆言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 兵之日，曾无籓篱之限，斩将搴旗， 伏尸数万，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 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皆无战 剑阁；山川之险，不过岷汉；孙皓之 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 蜀。而大晋兵众，多于前世；资储器 械，盛于往时；今不于此平吴，而更 阻兵相守，征夫苦役，日寻干戈，经 历盛衰，不可长久，宜当时定，以一 四海。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 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 夏口，徐、扬、青、兗并向秣陵，鼓 旆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 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 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 则上下震荡。吴缘江为国，无有内 与下多忌，名臣重将不复自信，是以 孙秀之徒皆畏逼而至。将疑于朝，士 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 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 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 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盾 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 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 则去长入短。而官军悬进，人有致节 之志，吴人战于其内，有凭城之心。 如此，军不逾时，克可必矣。”帝深 纳之。

会秦凉屡败，祜复表曰：“吴平 恆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 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

其后，诏以泰山之南武阳、牟、 南城、梁父、平阳五县为南城郡，封 祜为南城侯，置相，与郡公同。祜让 曰：“昔张良请受留万户，汉祖不夺 其志。臣受钜平于先帝，敢辱重爵， 以速官谤！”固执不拜，帝许之。祜 每被登进，常守冲退，至心素著，故 特见申于分列之外。是以名德远播， 朝野具瞻，搢绅佥议，当居台辅。帝 方有兼并之志，仗祜以东南之任，故 寝之。祜历职二朝，任典枢要，政事 闻。凡所进达，人皆不知所由。或谓 祜慎密太过者，祜曰：“是何言欤！ 夫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君臣不密之 诫，吾惟惧其不及。不能举贤取异， 岂得不愧知人之难哉！且拜爵公朝， 谢恩私门，吾所不取。”

祜女夫尝劝祜“有所营置，令有 归戴者，可不美乎？”祜默然不应， 退告诸子曰：“此可谓知其一不知其 二。人臣树私则背公，是大惑也。汝 宜识吾此意。”尝与从弟琇书曰： “既定边事，当角巾东路，归故里， 为容棺之墟。以白士而居重位，何能

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 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叹息， 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 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 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 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 犹应登此也。”湛曰：“公德冠四 海，道嗣前哲，令闻令望，必与此山 俱传。至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

祜当讨吴贼功，将进爵土，乞以 赐舅子蔡袭。诏封袭关内侯，邑三百 户。

会吴人寇弋阳、江夏，略户口， 诏遣侍臣移书诘祐不追讨之意，并欲 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去亦已经日 矣。步军方往，安能救之哉！劳师以 免责，恐非事宜也。昔魏武帝置都 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 离。疆埸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 已，古之善教也。若辄徙州，贼出无 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使者不 能诘。

祜寝疾，求入朝。既至洛阳，会 景献宫车在殡，哀恸至笃。中诏申 谕，扶疾引见，命乘辇入殿，无下 拜，甚见优礼。及侍坐，面陈伐吴之 计。帝以其病，不宜常入，遣中书令 张华问其筹策。祜曰：“今主上有禅 代之美，而功德未著。吴人虐政已 教，则主齐尧舜，臣同稷契，为百代 之盛轨。如舍之，若孙皓不幸而没， 吴人更立令主，虽百万之众，长江未 可而越也，将为后患乎！”华深赞成 其计。祜谓华曰：“成吾志者，子 也。”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 “取吴不必须臣自行，但既平之后， 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所不敢 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 人。”

疾渐笃，乃举杜预自代。寻卒， 时年五十八。帝素服哭之，甚哀。是 日大寒，帝涕泪沾须鬓，皆为冰焉。 之泣。其仁千所感如此。赐以东园秘 器，朝服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 诏曰：“征南大将军南城侯祜，蹈德 冲素，思心清远。始在内职，值登大 命，乃心笃诚，左右王事，入综机 密，出统方岳。当终显烈，永辅朕 躬，而奄忽殂陨，悼之伤怀。其追赠 侍中、太傅，持节如故。”

祜立身清俭，被服率素，禄俸所 资，皆以赡给九族，赏赐军士，家无 余财。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从 弟琇等述祜素志，求葬于先人墓次。 帝不许，赐去城十里外近陵葬地一 敛之意，帝乃诏曰：“祜固让历年， 志不可夺。身没让存，遗操益厉，此 夷叔所以称贤，季子所以全节也。今 听复本封，以彰高美。”

初，文帝崩，祜谓傅玄曰：“三 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达；而汉 文除之，毁礼伤义，常以叹息。今主 上天纵至孝，有曾闵之性，虽夺其 服，实行丧礼。丧礼实行，除服何为 邪！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 法，以敦风俗，垂美百代，不亦善 乎！”玄曰：“汉文以末世浅薄，不 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 不犹善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 下除，此为但有有父子，无复君臣， 三纲之道亏矣。”祜乃止。

祜所著文章及为《老子传》并行 于世。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 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望其碑者 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荆州 人为祜讳名，屋室皆以门为称，改户 曹为辞曹焉。

祜开府累年，谦让不辟士，始有 所命，会卒，不得除署。故参佐刘 侩、赵寅、刘弥、孙勃等笺诣预曰： “昔以谬选，忝备官属，各得与前征 操尚清远，德高而体卑，位优而行 恭。前膺显命，来抚南夏，既有三司 之仪，复加大将军之号。虽居其位， 不行其制。至今海内渴伫，群俊望 风。涉其门者，贪夫反廉，懦夫立 志，虽夷惠之操，无以尚也。自镇此 境，政化被乎江汉，潜谋远计，辟国 开疆，诸所规摹，皆有轨量。志存公 家，以死勤事，始辟四掾，未至而 陨。夫举贤报国，台辅之远任也；搜 扬侧陋，亦台辅之宿心也；中道而 废，亦台辅之私恨也。履谦积稔，晚 节不遂，此远近所以为之感痛者也。 昔召伯所憩，爱流甘棠；宣子所游， 乞蒙列上，得依已至掾属。”预表 曰：“祜虽开府而不备僚属，引谦之 至，宜见显明。及扶疾辟士，未到而 没，家无胤嗣，官无命士，此方之 望，隐忧载怀。夫笃终追远，人德归 厚，汉祖不惜四千户之封，以慰赵子 弟心。请议之。”诏不许。

祜卒二岁而吴平，群臣上寿，帝 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 因以克定之功，策告祜庙，仍依萧何 故事，封其夫人。策曰：“皇帝使谒 者杜宏告故侍中、太傅钜平成侯祜： 昔吴为不恭，负险称号，郊境不辟， 汉归心，举有成资，谋有全策。昊天 不吊，所志不卒，朕用悼恨于厥心。 乃班命群帅，致天之讨，兵不逾时， 一征而灭，畴昔之规，若合符契。夫 赏不失劳，国有彝典，宜增启土宇， 以崇前命，而重违公高让之素。今封 夫人夏侯氏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又赐帛万匹，谷万斛。”

祜年五岁，时令乳母取所弄金 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 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 惊曰：“此吾亡兒所失物也，云何持 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 凿之则无后，祜遂凿之。相者见曰 “犹出折臂三公”，而祜竟堕马折 臂，位至公而无子。

帝以祜兄子暨为嗣，暨以父没不 得为人后。帝又令暨弟伊为祜后，又 不奉诏。帝怒，并收免之。太康二 年，以伊弟篇为钜平侯，奉祜嗣。篇 历官清慎，有私牛于官舍产犊，及迁 而留之，位至散骑常侍，早卒。

孝武太元中，封祜兄玄孙之子法 兴为钜平侯，邑五千户。以桓玄党 诛，国除。尚书祠部郎荀伯子上表讼 之曰：“臣闻咎繇亡嗣，臧文以为深 可百世不泯，滥赏无得崇朝。故太 傅、钜平侯羊祜明德通贤，国之宗 主，勋参佐命，功成平吴，而后嗣阙 然，烝尝莫寄。汉以萧何元功，故绝 世辄继，愚谓钜平封宜同酂国。故太 尉广陵公准党翼贼伦，祸加淮南，因 逆为利，窃飨大邦。值西朝政刑失 裁，中兴因而不夺。今王道维新，岂 可不大判臧否，谓广陵国宜在削除。 故太保卫瓘本爵菑阳县公，既被横 害，乃进茅土，始赠兰陵，又转江 夏。中朝名臣，多非理终，瓘功德无 殊，而独受偏赏，谓宜罢其郡封，复 邑菑阳，则与夺有伦，善恶分矣。” 竟寝不报。

祜前母，孔融女，生兄发，官至 都督淮北护军。初，发与祜同母兄承 俱得病，祜母度不能两存，乃专心养 发，故得济，而承竟死。

发长子伦，高阳相。伦弟暨，阳 平太守。暨弟伊，初为车骑贾充掾， 后历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 宛，为张昌所杀，追赠镇南将军。祜 伯父秘，官至京兆太守。子祉，魏郡 太守。秘孙亮，字长玄，有才能，多 计数。与之交者，必伪尽款诚，人皆 谓得其心，而殊非其实也。初为太傅 杨骏参军，时京兆多盗窃。骏欲更重 其法，盗百钱加大辟，请官属会议， 令尹。公若无欲，盗宜自止，何重法 为？”骏惭而止。累转大鸿胪。时惠 帝在长安，亮与关东连谋，内不自 安，奔于并州，为刘元海所害。亮弟 陶，为徐州刺史。

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也。 祖畿，魏尚书仆射。父恕，幽州刺 史。预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常 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 几也。”初，其父与宣帝不相能，遂 以幽死，故预久不得调。文帝嗣立， 预尚帝妹高陆公主，起家拜尚书郎， 袭祖爵丰乐亭侯。在职四年，转参相 府军事。钟会伐蜀，以预为镇西长 获免，增邑千一百五十户。

与车骑将军贾充等定律令，既 成，预为之注解，乃奏之曰：“法 者，盖绳墨之断例，非穷理尽性之书 也。故文约而例直，听省而禁简。例 直易见，禁简难犯。易见则人知所 避，难犯则几于刑厝。刑之本在于简 直，故必审名分。审名分者，必忍小 理。古之刑书，铭之钟鼎，铸之金 石，所以远塞异端，使无淫巧也。今 所注皆纲罗法意，格之以名分。使用 之者执名例以审趣舍，伸绳墨之直， 去析薪之理也。”诏班于天下。

泰始中，守河南尹。预以京师王 “臣闻上古之政，因循自然，虚己委 诚，而信顺之道应，神感心通，而天 下之理得。逮至淳朴渐散，彰美显 恶，设官分职，以颁爵禄，弘宣六 典，以详考察。然犹倚明哲之辅，建 忠贞之司，使名不得越功而独美，功 不得后名而独隐，皆畴咨博询，敷纳 以言。及至末世，不能纪远而求于密 微，疑诸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 书。简书愈繁，官方愈伪，法令滋 章，巧饰弥多。昔汉之刺史，亦岁终 奏事，不制算课，而清浊粗举。魏氏 考课，即京房之遗意，其文可谓至 简，则简而易从也。夫宣尽物理，神 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则 以伤理。今科举优劣，莫若委任达 官，各考所统。在官一年以后，每岁 言优者一人为上第，劣者一人为下 第，因计偕以名闻。如此六载，主者 总集采案，其六岁处优举者超用之， 六岁处劣举者奏免之，其优多劣少者 叙用之，劣多优少者左迁之。今考课 之品，所对不钧，诚有难易。若以难 取优，以易而否，主者固当准量轻 重，微加降杀，不足复曲以法尽也。 《己丑诏书》以考课难成，听通荐 也。今每岁一考，则积优以成陟，累 劣以取黜。以士君子之心相处，未有 官故六年六黜清能，六进否劣者也。 监司将亦随而弹之。若令上下公相容 过，此为清议大颓，亦无取于黜陟 也。”

司隶校尉石鉴以宿憾奏预，免 职。时虏寇陇石，以预为安西军司， 给兵三百人，骑百匹。到长安，更除 秦州刺史，领东羌校尉、轻车将军、 假节。属虏兵强盛，石鉴时为安西将 军，使预出兵击之。预以虏乘胜马 肥，而官军悬乏，宜并力大运，须春 御史槛车征诣廷尉。以预尚主，在八 议，以侯赎论，。其后陇右之事卒如 预策。

是时朝廷皆以预明于筹略，会匈 奴帅刘猛举兵反，自并州西及河东、 平阳，诏预以散侯定计省闼，俄拜度 支尚书。预乃奏立藉田，建安边，论 处军国之要。又作人排新器，兴常平 仓，定谷价，较盐运，制课调，内以 利国外以救边者五十余条，皆纳焉。 石鉴自军还，论功不实，为预所纠， 遂相仇恨，言论喧哗，并坐免官，以 侯兼本职。数年，复拜度支尚书。

元皇后梓宫将迁于峻阳陵。旧 皇太子亦宜释服。预议“皇太子宜复 古典，以谅闇终制”，从之。

预以时历差舛，不应晷度，奏上 《二元乾度历》，行于世。预又以孟 津渡险，有覆没之患，请建河桥于富 平津。议者以为殷周所都，历圣贤而 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曰： “‘造舟为梁’，则河桥之谓也。” 及桥成，帝从百僚临会，举觞属预 曰：“非君，此桥不立也。”对曰： “非陛下之明，臣亦不得施其微 巧。”周庙欹器，至汉东京犹在御 坐。汉末丧乱，不复存，形制遂绝。 疏多陈农要，事在《食货志》。预在 内七年，损益万机，不可胜数，朝野 称美，号曰“杜武库”，言其无所不 有也。

时帝密有灭吴之计，而朝议多 违，唯预、羊祜、张华与帝意合。祜 病，举预自代，因以本官假节行平东 将军，领征南军司。及祜卒，拜镇南 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给追锋 车，第二驸马。预既至镇，缮甲兵， 耀威武，乃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 政，大破之，以功增封三百六十五 户。政，吴之名将也，据要害之地， 众于皓。皓果召政，遣武昌监刘宪代 之。故大军临至，使其将帅移易，以 成倾荡之势。

预处分既定，乃启请伐吴之期。 帝报待明年方欲大举，预表陈至计 曰：“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 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 两完，必先护上流，勤保夏口以东， 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 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 敌患生。此诚国之远图，使举而有 败，勿举可也。事为之制，务从完 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 常，臣恐其更难也。陛下宿议，分命 臣等随界分进，其所禁持，东西同 符，万安之举，未有倾败之虑。臣心 实了，不敢以暧昧之见自取后累。惟 陛下察之。”预旬月之中又上表曰： “羊祜与朝臣多不同，不先博画而密 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多异。凡事 当以利害相较，今此举十有八九利， 其一二止于无功耳。其言破败之形亦 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已，功不在身， 各耻其前言，故守之也。自顷朝廷事 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 由恃恩不虑后难，故轻相同异也。昔 责诸议者，皆叩头而谢，以塞异端 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若今 中止，孙皓怖而生计，或徙都武昌， 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人，城不可 攻，野无所掠，积大船于夏口，则明 年之计或无所及。”时帝与中书令张 华围棋，而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 曰：“陛下圣明神武，朝野清晏，国 富兵强，号令如一，吴主荒淫骄虐， 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 定。”帝乃许之。

预以太康元年正月，陈兵于江 陵，遣参军樊显、尹林、邓圭、襄阳 太守周奇等率众循江西上，授以节 奇兵八百，泛舟夜渡，以袭乐乡，多 张旗帜，起火巴山，出于要害之地， 以夺贼心。吴都督孙歆震恐，与伍延 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 吴之男女降者者万余口，旨、巢等伏 兵乐乡城外。歆遣军出距王浚，大败 而还。旨等发伏兵，随歆军而入，歆 不觉，直至帐下，虏歆而还。故军中 为之谣曰：“以计代战一当万。”于 是进逼江陵。吴督将伍延伪请降而列 兵登陴，预攻克之。既平上流，于是 沅湘以南，至于交广，吴之州郡皆望 风归命，奉送印绶，预仗节称诏而绥 威，徙将士屯戍之家以实江北，南郡 故地各树之长吏，荆土肃然，吴人赴 者如归矣。

王浚先列上得孙歆头，预后生送 歆，洛中以为大笑。时众军会议，或 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今向 暑，水潦方降，疾疫将起，宜俟来 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藉 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 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 复著手处也。”遂指授群帅，径造秣 陵。所过城邑，莫不束手。议者乃以 书谢之。
孙皓既平，振旅凯入，以功进爵 子耽为亭侯，千户，赐绢八千匹。
初，攻江陵，吴人知预病瘿，惮 其智计，以瓠系狗颈示之，每大树似 瘿，辄斫使白，题曰：“杜预颈。” 及城平，尽捕杀之。
预既还镇，累陈家世吏职，武非 其功，请退。不许。
预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勤于 讲武，修立泮宫，江汉怀德，化被万 里。攻破山夷，错置屯营，分据要害 之地，以固维持之势。又修邵信臣遗 迹，激用ＪＣ淯诸水以浸原田万余 道唯沔汉达江陵千数百里，北无通 路。又巴丘湖，沅湘之会，表里山 川，实为险固，荆蛮之所恃也。预乃 开杨口，起夏水达巴陵千余里，内泻 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 曰：“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 勇功。”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 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或 讥其意碎者，预曰：“禹稷之功，期 于济世，所庶几也。”

预好为后世名，常言“高岸为 谷，深谷为陵”，刻石为二碑，纪其 勋绩，一沈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

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每任 大事，辄居将率之列。结交接物，恭 而有礼，问无所隐，诲人不倦，敏于 事而慎于言。既立功之后，从容无 事，乃耽思经籍，为《春秋左氏经传 集解》。又参考众家谱第，谓之《释 例》。又作《盟会图》、《春秋长 历》，备成一家之学，比老乃成。又 撰《女记赞》。当时论者谓预文义质 直，世人未之重，唯秘书监挚虞赏 之，曰：“左丘明本为《春秋》作 传，而《左传》遂自孤行，《释例》 本为《传》设，而所发明何但《左 传》，故亦孤行。”时王济解相马， “济有马癖，峤有钱癖”。武帝闻 之，谓预曰：“卿有何癖？”对曰： “臣有《左传》癖。”

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 其故，预曰：“吾但恐为害，不求益 也。”

预初在荆州，因宴集，醉卧斋 中。外人闻呕吐声，窃窥于户，止见 一大蛇垂头而吐。闻者异之。其后征 为司隶校尉，加位特进，行次邓县而 卒，时年六十三。帝甚嗟悼，追赠征 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成。 预先为遗令曰：“古不合葬，明于终 始之理，同于无有也。中古圣人改而 未能知生，安能知死，故各以己意所 欲也。吾往为台郎，尝以公事使过密 县之邢山。山上有冢，问耕父，云是 郑大夫祭仲，或云子产之冢也，遂率 从者祭而观焉。其造冢居山之顶，四 望周达，连山体南北之正而邪东北， 向新郑城，意不忘本也。其隧道唯塞 其后而空其前，不填之，示藏无珍 宝，不取于重深也。山多美石不用， 必集洧水自然之石以为冢藏，贵不劳 工巧，而此石不入世用也。君子尚其 有情，小人无利可动，历千载无毁， 俭之致也。吾去春入朝，因郭氏丧 山，上无旧冢。其高显虽未足比邢 山，然东奉二陵，西瞻宫阙，南观伊 洛，北望夷叔，旷然远览，情之所安 也。故遂表树开道，为一定之制，至 时皆用洛水圆石，开遂道南向，仪制 取法于郑大夫，欲以俭自完耳。棺器 小敛之事，皆当称此。”子孙一以遵 之。子锡嗣。

锡字世嘏。少有盛名，起家长沙 王乂文学，累迁太子中舍人。性亮直 忠烈，屡谏愍怀太子，言辞恳切，太 子患之。后置针著锡常所坐处氈中， 刺之流血。他日，太子问锡：“向著 后转卫将军长史。赵王伦篡位，以为 治书御史。孙秀求交于锡，而锡拒 之，秀虽衔之，惮其名高，不敢害 也。惠帝反政，迁吏部郎、城阳太 守，不拜，仍迁尚书左丞。年四十八 卒，赠散骑常侍。子乂嗣，在《外戚 传》。

史臣曰：泰始之际，人祇呈贶， 羊公起平吴之策，其见天地之心焉。 昔齐有黔夫，燕人祭北门之鬼；赵有 李牧，秦王罢东并之势。桑枝不竞， 瓜润空惭。垂大信于南服，倾吴人于 汉渚，江衢如砥，襁袂同归。而在乎 振长策而攻取，兼儒风而转战。孔门 称四，则仰止其三；《春秋》有五， 而独擅其一，不其优欤！夫三年之 丧，云无贵贱。轻纤夺于在位，可以 兴嗟；既葬释于储君，何其斯酷。徇 以苟合，不求其正，以当代之元良， 为诸侯之庶子，檀弓习于变礼者也， 杜预其有焉。

赞曰：汉池西险，吴江左回。羊 公恩信，百万归来。昔之誓旅，怀经 罕素。元凯文场，称为武库。

列传第五
陈骞子舆 裴秀子頠 秀从弟楷 楷 子宪
陈骞，临淮东阳人也。父矫，魏 司徒。矫本广陵刘氏，为外祖陈氏所 养，因而改焉。骞沈厚有智谋。初， 矫为尚书令，侍中刘晔见幸于魏明 帝，谮矫专权。矫忧惧，以问骞。骞 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 若，玄以此异之。

起家尚书郎，迁中山、安平太 守，并著称绩。征为相国司马、长 史、御吏中丞，迁尚书，封安国亭 侯。蜀贼寇陇右，以尚书持节行征蜀 将军，破贼而还。会诸葛诞之乱，复 以尚书行安东将军。寿春平，拜使持 节、都督淮北诸军事、安东将军，进 爵广陵侯。转都督豫州诸军事、豫州 刺史，持节、将军如故。又转都督江 南诸军事，徙都督荆州诸军事、征南 大将军，封郯侯。武帝受禅，以佐命 之勋，进车骑将军，封高平郡公，迁 事，余如故，假黄钺。攻拔吴枳里 城，破涂中屯戍。赐骞兄子惺爵关中 侯。

咸宁初，迁太尉，转大司马。骞 因入朝，言于帝曰：“胡烈、牵弘皆 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 将为国耻。愿陛下详之。”时弘为扬 州刺史，不承顺骞命。帝以为不协相 构，于是征弘，既至，寻复以为凉州 刺史。骞窃叹息，以为必败。二人后 果失羌戎之和，皆被寇丧没，征讨连 岁，仅而得定，帝乃悔之。

骞少有度量，含垢匿瑕，所在有 绩。与贾充、石苞、裴秀等俱为心 膂，而骞智度过之，充等亦自以为不 极人臣，年逾致仕，思欲退身。咸宁 三年，求入朝，因乞骸骨。赐衮冕之 服，诏曰：“骞元勋旧德，统乂东 夏，方弘远绩，以一吴会，而所苦未 除，每表恳切，重劳以方事。今听留 京城，以前太尉府为大司马府，增置 祭酒二人，帐下司马、官骑、大车、 鼓吹皆如前，亲兵百人，厨田十顷， 厨园五十亩，厨士十人，器物经用皆 留给焉。又给乘舆辇，出入殿中加鼓 吹，如汉萧何故事。”骞累称疾辞 位，诏曰：“骞履德论道，朕所谘 询。方赖谋猷，以弘庶绩，宜时视 许之，位同保傅，在三司之上，赐以 几杖，不朝，安车驷马，以高平公还 第。帝以其勋旧耆老，礼之甚重。又 以骞有疾，听乘舆上殿。

骞素无謇谔之风，然与帝语傲； 及见皇太子加敬，时人以为谄。弟稚 与其子舆忿争，遂说骞子女秽行，骞 表徙弟，以此获讥于世。

元康二年薨，年八十一，加以衮 敛，赠太傅，谥曰武。及葬，帝于大 司马门临丧，望柩流涕，礼依大司马 石苞故事。子舆嗣爵。

舆字显初，拜散骑侍郎、洛阳 农、侍中。坐与叔父不睦，出为河内 太守。舆虽无检正，而有力致。寻 卒，子植字弘先嗣，官至散骑常侍。 卒，子粹嗣，永嘉中遇害，孝武帝以 骞玄孙袭爵。卒，弟子浩之嗣。宋受 禅，国除。

裴秀，字季彦，河东闻喜人也。 祖茂，汉尚书令。父潜，魏尚书令。 秀少好学，有风操，八岁能属文。叔 父徽有盛名，宾客甚众。秀年十余 岁，有诣徽者，出则过秀。然秀母 贱，嫡母宣氏不之礼，尝使进馔于 客，见者皆为之起。秀母曰：“微贱 领袖有裴秀。”

渡辽将军毌丘俭尝荐秀于大将军 曹爽，曰：“生而岐嶷，长蹈自然， 玄静守真，性入道奥；博学强记，无 文不该；孝友著于乡党，高声闻于远 近。诚宜弼佐谟明，助和鼎味，毗赞 大府，光昭盛化。非徒子奇、甘罗之 俦，兼包颜、冉、游、夏之美。”爽 乃辟为掾，袭父爵清阳亭侯，迁黄门 侍郎。爽诛，以故吏免。顷之，为廷 尉正，历文帝安东及卫将军司马，军 国之政，多见信纳。迁散骑常侍。

帝之讨诸葛诞也，秀与尚书仆射 侯，增邑千户。常道乡公立，以豫议 定策，进爵县侯，增邑七百户，迁尚 书仆射。魏咸熙初，厘革宪司。时荀 顗定礼仪，贾充正法律，而秀改官制 焉。秀议五等之爵，自骑督已上六百 余人皆封。于是秀封济川侯，地方六 十里，邑千四百户，以高苑县济川墟 为侯国。

初，文帝未定嗣，而属意舞阳侯 攸。武帝惧不得立，问秀曰：“人有 相否？”因以奇表示之。秀后言于文 帝曰：“中抚军人望既茂，天表如 此，固非人臣之相也。”由是世子乃 充俱开府，加给事中。及帝受禅，加 左光禄大夫，封钜鹿郡公，邑三千 户。

时安远护军郝诩与故人书云： “与尚书令裴秀相知，望其为益。” 有司奏免秀官，诏曰：“不能使人之 不加诸我，此古人所难。交关人事， 诩之罪耳，岂尚书令能防乎！其勿有 所问。”司隶校尉李憙复上言，骑都 尉刘尚为尚书令裴秀占官稻田，求禁 止秀。诏又以秀干翼朝政，有勋绩于 王室，不可以小疵掩大德，使推正尚 罪而解秀禁止焉。

久之，诏曰：“夫三司之任，以 道，赖之明喆，苟非其人，官不虚 备。尚书令、左光禄大夫裴秀，雅量 弘博，思心通远，先帝登庸，赞事前 朝。朕受明命，光佐大业，勋德茂 著，配踪元凯。宜正位居体，以康庶 绩。其以秀为司空。”

秀儒学洽闻，且留心政事，当禅 代之际，总纳言之要，其所裁当，礼 无违者。又以职在地官，以《禹贡》 山川地名，从来久远，多有变易。后 世说者或强牵引，渐以暗昧。于是甄 摘旧文，疑者则阙，古有名而今无 者，皆随事注列，作《禹贡地域图》

图书之设，由来尚矣。自古立象 垂制，而赖其用。三代置其官，国史 掌厥职。暨汉屠咸阳，丞相萧何尽收 秦之图籍。今秘书既无古之地图，又 无萧何所得，惟有汉氏《舆地》及 《括地》诸杂图。各不设分率，又不 考正准望，亦不备载名山大川。虽有 粗形，皆不精审，不可依据。或荒外 迂诞之言，不合事实，于义无取。

大晋龙兴，混一六合，以清宇 宙，始于庸蜀，冞入其岨。文皇帝乃 命有司，撰访吴蜀地图。蜀土既定， 六军所经，地域远近，山川险易，征 路迂直，校验图记，罔或有差。今上 疆界乡陬，及古国盟会旧名，水陆径 路，为地图十八篇。

制图之体有六焉。一曰分率，所 以辨广轮之度也。二曰准望，所以正 彼此之体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 之数也。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 迂直，此三者各因地而制宜，所以校 夷险之异也。有图象而无分率，则无 以审远近之差；有分率而无准望，虽 得之于一隅，必失之于他方；有准望 而无道里，则施于山海绝隔之地，不 能以相通；有道里而无高下、方邪、 迂直之校，则径路之数必与远近之实 之实定于道里，度数之实定于高下、 方邪、迂直之算。故虽有峻山钜海之 隔，绝域殊方之迥，登降诡曲之因， 皆可得举而定者。准望之法既正，则 曲直远近无所隐其形也。

秀创制朝仪，广陈刑政，朝廷多 遵用之，以为故事。在位四载，为当 世名公。服寒食散，当饮热酒而饮冷 酒，泰始七年薨，时年四十八。诏 曰：“司空经德履哲，体蹈儒雅，佐 命翼世，勋业弘茂。方将宣献敷制， 为世宗范，不幸薨殂，朕甚痛之。其 赐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 万、布百匹。谥曰元。”
不明，宜使诸卿任职，未及奏而薨。 其友人料其书记，得表草言平吴之 事，其词曰：“孙皓酷虐，不及圣明 御世兼弱攻昧，使遗子孙，将遂不能 臣；时有否泰，非万安之势也。臣昔 虽已屡言，未有成旨。今既疾笃不 起，谨重尸启。愿陛下时共施用。” 乃封以上闻。诏报曰：“司空薨，痛 悼不能去心。又得表草，虽在危困， 不忘王室，尽忠忧国。省益伤切，辄 当与诸贤共论也。”
咸宁初，与石苞等并为王公，配 享庙庭。有二子：浚、頠。浚嗣位，
頠字逸民。弘雅有远识，博学稽 古，自少知名。御史中丞周弼见而叹 曰：“頠若武库，五兵纵横，一时之 杰也。”贾充即頠从母夫也，表“秀 有佐命之勋，不幸嫡长丧亡，遗孤稚 弱。頠才德英茂，足以兴隆国嗣。” 诏頠袭爵，頠固让，不许。太康二 年，徵为太子中庶子，迁散骑常侍。 惠帝既位，转国子祭酒，兼右军将 军。

初，頠兄子憬为白衣，頠论述世 勋，赐爵高阳亭侯。杨骏将诛也，骏 党左军将军刘豫陈兵在门，遇頠，问 遇公乘素车，从二人西出矣。”豫 曰：“吾何之？”頠曰：“宜至廷 尉。”豫从頠言，遂委而去。寻而诏 頠代豫领左军将军，屯万春门。及骏 诛，以功当封武昌侯，頠请以封憬， 帝竟封頠次子该。頠苦陈憬本承嫡， 宜袭钜鹿，先帝恩旨，辞不获命。武 昌之封，己之所蒙，特请以封憬。该 时尚主，故帝不听。累迁侍中。

时天下暂宁，頠奏修国学，刻石 写经。皇太子既讲，释奠祀孔子，饮 飨射侯，甚有仪序。又令荀籓终父勖 之志，铸钟凿磬，以备郊庙朝享礼 乐。頠通博多闻，兼明医术。荀勖之 有余。頠上言：“宜改诸度量。若未 能悉革，可先改太医权衡。此若差 违，遂失神农、岐伯之正。药物轻 重，分两乖互，所可伤夭，为害尤 深。古寿考而今短折者，未必不由此 也。”卒不能用。乐广尝与頠清言， 欲以理服之，而頠辞论丰博，广笑而 不言。时人谓頠为言谈之林薮。

頠以贾后不悦太子，抗表请增崇 太子所生谢淑妃位号，仍启增置后卫 率吏，给三千兵，于是东宫宿卫万 人。迁尚书，侍中如故，加光禄大 夫。每授一职，未尝不殷勤固让，表 疏十余上，博引古今成败以为言，览 之者莫不寒心。

頠深虑贾后乱政，与司空张华、 侍中贾模议废之而立谢淑妃。华、模 皆曰：“帝自无废黜之意，若吾等专 行之，上心不以为是。且诸王方刚， 朋党异议，恐祸如发机，身死国危， 无益社稷。”頠曰：“诚如公虑。但 昏虐之人，无所忌惮，乱可立待，将 如之何？”华曰：“卿二人犹且见 信，然勤为左右陈祸福之戒，冀无大 悖。幸天下尚安，庶可优游卒岁。” 此谋遂寝。頠旦夕劝说从母广城君， 令戒喻贾后亲待太子而已。或说頠 曰：“幸与中宫内外可得尽言。言若 不行，则可辞病屏退。若二者不立， 虽有十表，难乎免矣。”頠慨然久 之，而竟不能行。

迁尚书左仆射，侍中如故。頠虽 后之亲属，然雅望素隆，四海不谓之 以亲戚进也，惟恐其不居位。俄复使 頠专任门下事，固让，不听。頠上 言：“贾模适亡，复以臣代，崇外戚 之望，彰偏私之举。后族何常有能自 保，皆知重亲无脱者也。然汉二十四 帝惟孝文、光武、明帝不重外戚，皆 保其宗，岂将独贤，实以安理故也。 昔穆叔不拜越礼之飨，臣亦不敢闻殊 常之诏。”又表云：“咎繇谟虞，伊 尹相商，吕望翊周，萧张佐汉，咸播 功化，光格四极。暨于继体，咎单、 扬侧陋，或起自庶族，岂非尚德之 举，以臻斯美哉！历观近世，不能慕 远，溺于近情，多任后亲，以致不 静。昔疏广戒太子以舅氏为官属，前 世以为知礼。况朝廷何取于外戚，正 复才均，尚当先其疏者，以明至公。 汉世不用冯野王，即其事也。”表 上，皆优诏敦譬。

时以陈准子匡、韩蔚子嵩并侍东 宫，頠谏曰：“东宫之建，以储皇 极。其所与游接，必简英俊，宜用成 德。匡、嵩幼弱，未识人理立身之 节。东宫实体夙成之表，而今有童子 侍从之声，未是光阐遐风之弘理 争不从，语在《华传》。

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 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 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至 王衍之徒，声誉太盛，位高势重，不 以物务自婴，遂相放效，风教陵迟， 乃著崇有之论以释其蔽曰：

夫总混群本，宗极之道也。方以 族异，庶类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 之体也。化感错综，理迹之原也。夫 品而为族，则所禀者偏，偏无自足， 故凭乎外资。是以生而可寻，所谓理 也。理之所体，所谓有也。有之所 须，所谓资也。资有攸合，所谓宜 也。择乎厥宜，所谓情也。识智既 生存宜，其情一也。众理并而无害， 故贵贱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 兆焉。是以贤人君子，知欲不可绝， 而交物有会。观乎往复，稽中定务。 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 任，劳而后飨。居以仁顺，守以恭 俭，率以忠信，行以敬让，志无盈 求，事无过用，乃可济乎！故大建厥 极，绥理群生，训物垂范，于是乎 在，斯则圣人为政之由也。

若乃淫抗陵肆，则危害萌矣。故 欲衍则速患，情佚则怨博，擅恣则兴 攻，专利则延寇，可谓以厚生而失生 损之善，遂阐贵无之议，而建贱有之 论。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 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 弗存，则无以为政矣。众之从上，犹 水之居器也。故兆庶之情，信于所 习；习则心服其业，业服则谓之理 然。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 切之务，分宅百姓，各授四职，能令 禀命之者不肃而安，忽然忘异，莫有 迁志。况于据在三之尊，怀所隆之 情，敦以为训者哉！斯乃昏明所阶， 不可不审。

夫盈欲可损而未可绝有也，过用 形器之故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辩巧 之文可悦，似象之言足惑，众听眩 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 不获济，屈于所狎，因谓虚无之理， 诚不可盖。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 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 业，埤经实之贤。人情所殉，笃夫名 利。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旨， 染其众也。是以立言藉于虚无，谓之 玄妙；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奉 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 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 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 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 亏矣。

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秽杂之 弊，甄举静一之义，有以令人释然自 夷，合于《易》之《损》、《谦》、 《艮》、《节》之旨。而静一守本， 无虚无之谓也；《损》《艮》之属， 盖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为体 守本无也。观老子之书虽博有所经， 而云“有生于无”，以虚为主，偏立 一家之辞，岂有以而然哉！人之既 生，以保生为全，全之所阶，以顺感 为务。若味近以亏业，则沈溺之衅 兴；怀末以忘本，则天理之真灭。故 以申纵播之累，而著贵无之文。将以 绝所非之盈谬，存大善之中节，收流 遁于既过，反澄正于胸怀。宜其以无 为辞，而旨在全有，故其辞曰“以为 文不足”。若斯，则是所寄之涂，一 方之言也。若谓至理信以无为宗，则 偏而害当矣。先贤达识，以非所滞， 示之深论。惟班固著难，未足折其 情。孙卿、杨雄大体抑之，犹偏有所 许。而虚无之言，日以广衍，众家扇 起，各列其说。上及造化，下被万 事，莫不贵无，所存佥同。情以众 固，乃号凡有之理皆义之埤者，薄而 集。或以为一时口言。有客幸过，咸 见命著文，擿列虚无不允之征。若未 能每事释正，则无家之义弗可夺也。 頠退而思之，虽君子宅情，无求于 显，及其立言，在乎达旨而已。然去 圣久远，异同纷纠，苟少有仿佛，可 以崇济先典，扶明大业，有益于时， 则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静默，及未举 一隅，略示所存而已哉！

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 生也。自生而必体有，则有遗而生亏 矣。生以有为已分，则虚无是有之所 谓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 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 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谓心为无 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 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谓匠非有也。是 以欲收重泉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 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 也；审投弦饵之用，非无知之所能览 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 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

王衍之徒攻难交至，并莫能屈。 又著《辩才论》，古今精义皆辨释 焉，未成而遇祸。

初，赵王伦谄事贾后，頠甚恶 之，伦数求官，頠与张华复固执不 之，时年三十四。二子嵩、该，伦亦 欲害之。梁王肜、东海王越称頠父秀 有勋王室，配食太庙，不宜灭其后 嗣，故得不死，徙带方；惠帝反正， 追复頠本官，改葬以卿礼，谥曰成。 以嵩嗣爵，为中书黄门侍郎。该出后 从伯凯，为散骑常侍，并为乞活贼陈 午所害。

楷字叔则。父徽，魏冀州刺史。 楷明悟有识量，弱冠知名，尤精 《老》、《易》，少与王戎齐名。锺 会荐之于文帝，辟相国掾，迁尚书 郎。贾充改定律令，以楷为定科郎。 帝为抚军，妙选僚采，以楷为参军 事。吏部郎缺，文帝问其人于锺会。 会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皆其 选也。”于是以楷为吏部郎。

楷风神高迈，容仪俊爽，博涉群 书，特精理义，时人谓之“玉人”， 又称“见裴叔则如近玉山，映照人 也”。转中书郎，出入宫省，见者肃 然改容。武帝初登阼，探策以卜世数 多少，而得一，帝不悦，群臣失色， 莫有言者。楷正容仪，和其声气，从 容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 以宁，王侯得一以为天下贞。”武帝 屯骑校尉、右军将军，转侍中。

石崇以功臣子有才气，与楷志趣 各异，不与之交。长水校尉孙季舒尝 与崇酣燕，慢傲过度，崇欲表免之。 楷闻之，谓崇曰：“足下饮人狂药， 责人正礼，不亦乖乎！”崇乃止。

楷性宽厚，与物无忤。不持俭 素，每游荣贵，辄取其珍玩。虽车马 器服，宿昔之间，便以施诸穷乏。尝 营别宅，其从兄衍见而悦之，即以宅 与衍。梁、赵二王，国之近属，贵重 当时，楷岁请二国租钱百万，以散亲 族。人或讥之，楷曰：“损有余以补 以盛德居位，帝尝问曰：“朕应天顺 时，海内更始，天下风声，何得何 失？”楷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 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以贾充 之徒尚在朝耳。方宜引天下贤人，与 弘正道，不宜示人以私。”时任恺、 庾纯亦以充为言，帝乃出充为关中都 督。充纳女于太子，乃止。平吴之 后，帝方修太平之化，每延公卿，与 论政道。楷陈三五之风，次叙汉魏盛 衰之迹。帝称善，坐者叹服焉。

楷子瓚娶杨骏女，然楷素轻骏， 与之不平。骏既执政，乃转为卫尉， 是日事仓卒，诛戮纵横，众人为之震 恐。楷容色不变，举动自若，索纸笔 与亲故书。赖侍中傅祗救护得免，犹 坐去官。太保卫瓘、太宰亮称楷贞正 不阿附，宜蒙爵土，乃封临海侯，食 邑二千户。代楚王玮为北军中候，加 散骑常侍。玮怨瓘、亮斥己任楷，楷 闻之，不敢拜，转为尚书。

楷长子舆先娶亮女，女适卫瓘 子，楷虑内难未已，求出外镇，除安 南将军、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垂 当发而玮果矫诏诛亮、瓘。玮以楷前 夺己中候，又与亮、瓘婚亲，密遣讨 一夜八徙，故得免难。玮既伏诛，以 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张华、王戎 并管机要。

楷有渴利疾，不乐处势。王浑为 楷请曰：“楷受先帝拔擢之恩，复蒙 陛下宠遇，诚竭节之秋也。然楷性不 竞于物，昔为常侍，求出为河内太 守；后为侍中，复求出为河南尹；与 杨骏不平，求为卫尉；及转东宫，班 在时类之下，安于淡退，有识有以见 其心也。楷今委顿，臣深忧之。光禄 勋缺，以为可用。今张华在中书，王 戎在尚书，足举其契，无为复令楷 入，名臣不多，当见将养，不违其 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及疾笃，诏 遣黄门郎王衍省疾，楷回眸瞩之曰： “竟未相识。衍深叹其神俊。

楷有知人之鉴，初在河南，乐广 侨居郡界，未知名，楷见而奇之，致 之于宰府。尝目夏侯玄云“肃肃如入 宗庙中，但见礼乐器”，锺会“如观 武库森森，但见矛戟在前”，傅嘏 “汪翔靡所不见”，山涛“若登山临 下，幽然深远”。

初，楷家炊黍在甑，或变如拳， 或作血，或作芜菁子。其年而卒，时 年五十五，谥曰元。有五子：舆、 瓚、宪、礼、逊。
侍郎，卒谥曰简。

瓚字国宝，中书郎，风神高迈， 见者皆敬之。特为王绥所重，每从其 游。绥父戎谓之曰：“国宝初不来， 汝数往，何也？”对曰：“国宝虽不 知绥，绥自知国宝。”杨骏之诛，为 乱兵所害。

宪字景思。少而颖悟，好交轻 侠。及弱冠，更折节严重，修尚儒 学，足不逾阈者数年。陈郡谢鲲、颍 川庾敳皆俊郎士也，见而奇之，相谓 曰：“裴宪鲠亮宏达，通机识命，不 知其何如父；至于深弘保素，不以世 物婴心者，其殆过之。”
侍中。东海王越以为豫州刺史、北中 郎将、假节。王浚承制，以宪为尚 书。永嘉末，王浚为石勒所破，枣嵩 等莫不谢罪军门，贡赂交错，惟宪及 荀绰恬然私室。勒素闻其名，召而谓 之曰：“王浚虐暴幽州，人鬼同疾。 孤恭行乾宪，拯兹黎元，羁旧咸欢， 庆谢交路。二君齐恶傲威，诚信岨 绝，防风之戮，将谁归乎？”宪神色 侃然，泣而对曰：“臣等世荷晋荣， 恩遇隆重。王浚凶粗丑正，尚晋之遗 籓。虽欣圣化，义岨诚心。且武王伐 纣，表商容之闾，未闻商容在倒戈之 请就辟有司。”不拜而出。勒深嘉 之，待以宾礼。勒乃簿王浚官寮亲 属，皆赀至巨万，惟宪与荀绰家有书 百余帙，盐米各十数斛而已。勒闻 之，谓其长史张宾曰：“名不虚也。 吾不喜得幽州，喜获二子。”署从事 中郎，出为长乐太守。及勒僭号，未 遑制度，与王波为之撰朝仪，于是宪 章文物，拟于王者。勒大悦，署太中 大夫，迁司徒。

及季龙之世，弥加礼重。宪有二 子：挹、　，并以文才知名。　仕季 龙为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挹、　 获，鱼诬　使己以季龙当袭鲜卑，告 之为备。时季龙适谋伐辽，而与鱼辞 正合。季龙悉诛挹、　，宪亦坐免。 未几，复以为右光禄大夫、司徒、太 傅，封安定郡公。

宪历官无干绩之称，然在朝玄 默，未尝以物务经怀。但以德重名 高，动见尊礼。竟卒于石氏，以族人 峙子迈为嗣。

楷长兄黎，次兄康，并知名。康 子盾，少历显位。永嘉中，为徐州刺 史，委任长史司马奥。奥劝盾刑杀立 威，大发良人为兵，有不奉法者罪便 引所发良人东还。寻而刘元海遣将王 桑、赵固向彭城，前锋数骑至下邳， 文武不堪苛政，悉皆散走，盾、奥奔 淮阴，妻子为贼人所得。奥又诱盾降 赵固。固妻盾女，有宠，盾向女涕 泣，固遂杀之。

盾弟邵，字道期。元帝为安东将 军，以邵为长史，王导为司马，二人 相与为深交。征为太子中庶子，复转 散骑常侍，使持节、都督扬州江西淮 北诸军事、东中郎将，随越出项，而 卒于军中。及王导为司空，既拜，叹 曰：“裴道期、刘王乔在，吾不得独 旧好，乃改为敬豫焉。

楷弟绰，字季舒，器宇宏旷，官 至黄门侍郎、长水校尉。绰子遐，善 言玄理，音辞清暢，泠然若琴瑟。尝 与河南郭象谈论，一坐嗟服。又尝在 平东将军周馥坐，与人围棋。馥司马 行酒，遐未即饮，司马醉怒，因曳遐 堕地。遐徐起还坐，颜色不变，复棋 如故。其性虚和如此。东海王越引为 主簿，后为越子毗所害。

初，裴、王二族盛于魏晋之世， 时人以为八裴方八王：徽比王祥，楷 比王衍，康比王绥，绰比王澄，瓚比 王敦，遐比王导，頠比王戎，邈比王 玄云。

史臣曰：周称多士，汉曰得人， 取类星象，颉颃符契。时乏名流，多 以干翮相许，自家光国，岂陈骞之谓 欤！秀则声盖朋僚，称为领袖。楷则 机神幼发，目以清通。俱为晋氏名 臣，良有以也。

赞曰：世既顺才，才膺世至。高 平沈敏，蕴兹名器。钜鹿自然，亦云 经笥。娲皇炼石，晋图开秘。頠有清 规，承家来媚。

列传第六
卫瓘子恆 孙璪 玠 张华子祎 韪 刘卞
卫瓘，字伯玉，河河东安邑人 也。高祖暠，汉明帝时，以儒学自代 郡征，至河东安邑卒，因赐所亡地而 葬之，子孙遂家焉。父觊，魏尚书。 瓘年十岁丧父，至孝过人。性贞静有 名理，以明识清允称。袭父爵阌乡 转中书郎。时权臣专政，瓘优游其 间，无所亲疏，甚为傅嘏所重，谓之 甯武子。在位十年，以任职称，累迁 散骑常侍。陈留王即位，拜侍中，持 节慰劳河北。以定议功，增邑户。数 岁转廷尉卿。瓘明法理，每至听讼， 小大以情。

邓艾、钟会之伐蜀也，瓘以本官 持节监艾、会军事，行镇西军司，给 兵千人。蜀既平，艾辄承制封拜。会 阴怀异志，因艾专擅，密与瓘俱奏其 状。诏使槛车征之，会遣瓘先收艾。 会以瓘兵少，欲令艾杀瓘，因加艾 夜至成都，檄艾所统诸将，称诏收 艾，其余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 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比至 鸡鸣，悉来赴瓘，唯艾帐内在焉。平 旦开门，瓘乘使者车，径入至成都殿 前。艾卧未起，父子俱被执。艾诸将 图欲劫艾，整仗趣瓘营。瓘轻出迎 之，伪作表草，将申明艾事，诸将信 之而止。俄而会至，乃悉请诸将胡烈 等，因执之，囚益州解舍，遂发兵 反。于是士卒思归，内外骚动，人情 忧惧。会留瓘谋议，乃书版云“欲杀 胡烈等”，举以示瓘，瓘不许，因相 疑贰。瓘如厕，见胡烈故给使，使宣 攻会。瓘既不出，未敢先发。会使瓘 慰劳诸军。瓘心欲去，且坚其意， 曰：“卿三军主，宜自行。”会曰： “卿监司，且先行，吾当后出。”瓘 便下殿。会悔遣之，使呼瓘。瓘辞眩 疾动，诈仆地。比出阁，数十信追 之。瓘至外解，服盐汤，大吐。瓘素 羸，便似困笃。会遣所亲人及医视 之，皆言不起，会由是无所惮。及 暮，门闭，瓘作檄宣告诸军。诸军并 已唱义，陵旦共攻会。会率左右距 战，诸将击败之，唯帐下数百人随会 绕殿而走，尽杀之。瓘于是部分诸 陷艾，惧为变，又欲专诛会之功，乃 遣护军田续至绵竹，夜袭艾于三造 亭，斩艾及其子忠。初，艾之入江由 也，以续不进，将斩之，既而赦焉。 及瓘遣续，谓之曰：“可以报江由之 辱矣。”

事平，朝议封瓘。瓘以克蜀之 功，群帅之力，二将跋扈，自取灭 亡，虽运智谋，而无搴旗之效，固让 不受。除使持节、都督关中诸军事、 镇西将军，寻迁都督徐州诸军事、镇 东将军，增封菑阳侯，以余爵封弟实 开阳亭侯。泰始初，转征东将军，进 爵为公，都督青州诸军事、青州刺 有政绩。除征北大将军、都督幽州诸 军事、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至 镇，表立平州，后兼督之。于时幽并 东有务桓，西有力微，并为边害。瓘 离间二虏，遂致嫌隙，于是务桓降而 力微以忧死。朝廷嘉其功，赐一子亭 侯。瓘乞以封弟，未受命而卒，子密 受封为亭侯。瓘六男无爵，悉让二 弟，远近称之。累求入朝，既至，武 帝善遇之，俄使旋镇。咸宁初，征拜 尚书令，加侍中。性严整，以法御 下，视尚书若参佐，尚书郎若掾属。 瓘学问深博，明习文艺，与尚书郎敦 得伯英筋，靖得伯英肉。太康初，迁 司空，侍中、令如故。为政清简，甚 得朝野声誉。武帝敕瓘第四子宣尚繁 昌公主。瓘自以诸生之胄，婚对微 素，抗表固辞，不许。又领太子少 傅，加千兵百骑鼓吹之府。以日蚀， 瓘与太尉汝南王亮、司徒魏舒俱逊 位，帝不听。

瓘以魏立九品，是权时之制，非 经通之道，宜复古乡举里选。与太尉 亮等上疏曰：“昔圣王崇贤，举善而 教，用使朝廷德让，野无邪行。诚以 闾伍之政，足以相检，询事考言，必 笃。斯则乡举里选者，先王之令典 也。自兹以降，此法陵迟。魏氏承颠 覆之运，起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 详无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为一时 选用之本耳。其始造也，乡邑清议， 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 有乡论余风。中间渐染，遂计资定 品，使天下观望，唯以居位为贵，人 弃德而忽道业，争多少于锥刀之末， 伤损风俗，其弊不细。今九域同规， 大化方始，臣等以为宜皆荡除末法， 一拟古制，以土断，定自公卿以下， 皆以所居为正，无复悬客远属异土 之制，使举善进才，各由乡论。然则 下敬其上，人安其教，俗与政俱清， 化与法并济。人知善否之教，不在交 游，即华竞自息，各求于己矣。今除 九品，则宜准古制，使朝臣共相举 任，于出才之路既博，且可以厉进贤 之公心，核在位之明暗，诚令典 也。”武帝善之，而卒不能改。

惠帝之为太子也，朝臣咸谓纯 质，不能亲政事。瓘每欲陈启废之， 而未敢发。后会宴陵云台，瓘托醉， 因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帝 曰：“公所言何耶？”瓘欲言而止者 帝意乃悟，因谬曰：“公真大醉 耶？”瓘于此不复有言。贾后由是怨 瓘。

宣尚公主，数有酒色之过。杨骏 素与瓘不平，骏复欲自专权重，宣若 离婚，瓘必逊位，于是遂与黄门等毁 之，讽帝夺宣公主。瓘惭惧，告老逊 立。乃下诏曰：“司空瓘年未致仕， 而逊让历年，欲及神志未衰，以果本 情，至真之风，实感吾心。今听其所 执，进位太保，以公就第。给亲兵百 人，置长史、司马、从事中郎掾属； 及大车、官骑、麾盖、鼓吹诸威仪， 一如旧典。给厨田十顷、园五十亩、 司又奏收宣付廷尉，免瓘位，诏不 许。帝后知黄门虚构，欲还复主，而 宣疾亡。

惠帝即位，复瓘千兵。及杨骏 诛，以瓘录尚书事，加绿綟绶，剑履 上殿，入朝不趋，给骑司马，与汝南 王亮共辅朝政。亮奏遣诸王还籓，与 朝臣廷议，无敢应者，唯瓘赞其事， 楚王玮由是憾焉。贾后素怨瓘，且忌 其方直，不得骋己淫虐；又闻瓘与玮 有隙，遂谤瓘与亮欲为伊霍之事，启 帝作手诏，使玮免瓘等官。黄门赍诏 授玮，玮性轻险，欲聘私怨，夜使清 河王遐收瓘。左右疑遐矫诏，咸谏 比，且请距之。须自表得报，就戮未 晚也。”瓘不从，遂与子恆、岳、裔 及孙等九人同被害，时年七十二。恆 二子璪、玠，时在医家得免。

初，杜预闻瓘杀邓艾，言于众 曰：“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 居总帅，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 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当何以堪其责 乎？”瓘闻之，不俟驾而谢。终如预 言。初，瓘家人炊饭，堕地尽化为 螺，岁余而及祸。太保主簿刘繇等冒 难收瓘而葬之。
初，瓘为司空，时帐下督荣晦有 故子孙皆及于祸。
楚王玮之伏诛也，瓘女与国臣书 曰：“先公名谥未显，无异凡人，每 怪一国蔑然无言。《春秋》之失，其 咎安在？悲愤感慨，故以示意。”于 是繇等执黄幡，挝登闻鼓，上言曰： “初，矫诏者至，公承诏当免，即便 奉送章绶，虽有兵仗，不施一刃，重 敕出第，单车从命。如矫诏之文唯免 公官，右军以下即承诈伪，违其本 文，辄戮宰辅，不复表上，横收公子 孙辄皆行刑，贼害大臣父子九人。伏 见诏书‘为楚王所诳误，非本同谋者 皆弛遣’。如书之旨，谓里舍人被驱 云非谋，理所不赦。今元恶虽诛，杀 贼犹存。臣惧有司未详事实，或有纵 漏，不加精尽，使公父子仇贼不灭， 冤魂永恨，诉于穹苍，酷痛之臣，悲 于明世。臣等身被创痍，殡敛始讫。 谨条瓘前在司空时，帐下给使荣晦无 情被黜，知瓘家人数、小孙名字。晦 后转给右军，其夜晦在门外扬声大 呼，宣诏免公还第。及门开，晦前到 中门，复读所赍伪诏，手取公章绶貂 蝉，催公出第。晦按次录瓘家口及其 子孙，皆兵仗将送，著东亭道北围 守，一时之间，便皆斩斫。害公子 尽情伪，加以族诛。”诏从之。

朝廷以瓘举门无辜受祸，乃追瓘 伐蜀勋，封兰陵郡公、增邑三千户， 谥曰成，赠假黄钺。

恆字巨山，少辟司空齐王府，转 太子舍人、尚书郎、秘书丞、太子庶 子、黄门郎。
恆善草隶书，为《四体书势》 曰：
昔在黄帝，创制造物。有沮诵、 仓颉者，始作书契，以代结绳，盖睹 鸟迹以兴思也。因而遂滋，则谓之 声，江、河是也。四曰会意，武、信 是也。五曰转注，老、考是也。六曰 假借，令、长是也。夫指事者，在上 为上，在下为下。象形者，日满月 亏，效其形也。形声者，以类为形， 配以声也。会意者，止戈为武，人言 为信也。转注者，以老寿考也。假借 者，数言同字，其声虽异，文意一 也。自黄帝至三代，其文不改。及秦 用篆书，焚烧先典，而古文绝矣。汉 武时，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尚 书》、《春秋》、《论语》、《孝 经》。时人以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 《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至 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 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 县人盗发魏襄王冢，得策书十余万 言。案敬侯所书，犹有仿佛。古书亦 有数种，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 恆窃悦之，故竭愚思，以赞其美，愧 不足厕前贤之作，冀以存古人之象 焉。古无别名，谓之字势云。

“黄帝之史，沮诵、仓颉，眺彼 鸟迹，始作书契。纪纲万事，垂法立 制，帝典用宣，质文著世。爰暨暴 秦，滔天作戾，大道既泯，古文亦 发，真伪靡分。大晋开元，弘道敷 训，天垂其象，地耀其文。其文乃 耀，粲矣其章，因声会意，类物有 方：日处君而盈其度，月执臣而亏其 旁；云委蛇而上布，星离离以舒光； 禾卉苯{艹尊}以垂颖，山岳峨嵯而连 冈；虫跂跂其若动，鸟似飞而未扬。 观其错笔缀墨，用心精专。势和体 均，发止无间。或守正循检，矩折规 旋。或方员靡则，因事制权。其曲如 弓，其直如弦。矫然特出，若龙腾于 川。森尔下颓，若雨坠于天。或引笔 奋力，若鸿雁高飞，邈邈翩翩。或纵 肆阿那，若流苏悬羽，靡靡绵绵。是 遗迹，为六艺之范先。籀篆盖其子 孙，隶草乃其曾玄。睹物象以致思， 非言辞之可宣。”

昔周宣王时，史籀始著《大篆》 十五篇，或与古同，或与古异，世谓 之籀书者也。及平王东迁，诸侯力 政，家殊国异，而文字乖形。秦始皇 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益之，罢 不合秦文者，斯作《仓颉篇》，中车 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 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 颇省改，所谓小篆者。或曰，下土人 程邈为衙狱吏，得罪始皇，幽系云阳 始皇。始皇善之，出以为御史，使定 书。或曰，邈所定乃隶字也。自秦坏 古文，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 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 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 书。王莽时，使司空甄丰校文字部， 改定古文，复有六书。一曰古文，孔 氏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 者也。三曰篆书，秦篆书也。四曰佐 书，即隶书也。五曰缪篆，所以摹印 也。六曰鸟书，所以书幡信也。及许 慎撰《说文》，用篆书为正，以为体 例，最可得而论也。秦时李斯号为二 邯郸淳师焉，略究其妙，韦诞师淳而 不及也。太和中，诞为武都太守，以 能书，留补侍中，魏氏宝器铭题皆诞 书也。汉末又有蔡邕，采斯喜之法， 为古今杂形，然精密闲理不如淳也。

邕作《篆势》曰：“鸟遗迹，皇 颉循。圣作则，制斯文。体有六，篆 为真。形要妙，巧入神，或龟文钅咸 列，栉比龙鳞；纾体放尾，长短复 身；颓若黍稷之垂颖，蕴若虫蛇之焚 缊；扬波振撆，鹰歭鸟震；延颈胁 翼，势似陵云。或轻笔内投，微本浓 末，若绝若连；似水露绿丝，凝垂下 端；从者如悬，衡者如编；杳杪邪 趣，不方不员；若行若飞，跂歉胗 胗。远而望之，象鸿鹄群游，骆驿迁 延；迫而视之，端际不可得见。指捴 不可胜原。研桑不能数其诘屈，离娄 不能睹其郤间，般倕揖让而辞巧，籀 诵拱手而韬翰。处篇籍之首目，粲斌 斌其可观。摛华艳于纨素，为学艺之 范先。喜文德之弘懿，愠作者之莫 刊。思字体之俯仰，举大略而论 旃。”

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难 成，即令隶人佐书，曰隶字。汉因行 之，独符、印玺、幡信、题署用篆。 隶书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 千言，甚矜其能。或时不持钱诣酒家 饮，因书其壁，顾观者以酬酒，讨钱 足而灭之。每书辄削而焚其柎。。梁 鹄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 柎。鹄卒以书至选部尚书。宜官后为 袁术将，今钜鹿宋子有《耿球碑》， 是术所立，其书甚工，云是宜官也。 梁鹄奔刘表，魏武帝破荆州，募求 鹄。鹄之为选部也，魏武欲为洛阳 令，而以为北部尉，故惧而自缚诣 门，署军假司马；在秘书以勤书自 效，是以今者多有鹄手迹。魏武帝悬 著帐中，及以钉壁玩之，以为胜宜 法，然鹄之用笔尽其势矣。鹄弟子毛 弘教于秘书，今八分皆弘法也。汉末 有左子邑，小与淳鹄不同，然亦有 名。

魏初有钟胡二家为行书法，俱学 之于刘德升，而钟氏小异，然亦各有 巧，今大行于世云。作《隶势》曰： “鸟迹之变，乃惟佐隶。蠲彼繁文， 崇此简易。厥用既弘，体象有度。焕 若星陈，郁若云布。其大径寻，细不 容发。随事从宜，靡有常制。或穹隆 恢廓，或栉比针列，或砥平绳直，或 蜿蜒胶戾，或长邪角趣，或规旋矩 间，若锺虡设张，庭燎尽烟，崭岩　 截嵯，高下属连。似崇台重宇，增云 冠山。远而望之，若飞龙在天；近而 察之，心乱目眩。奇姿谲诡，不可胜 原。研桑所不能计，宰赐所不能言。 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岂体 大之难睹，将秘奥之不传？聊俯仰而 详观，举大较而论旃。”

汉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 至章帝时，齐相杜度号善作篇。后有 崔瑗、崔寔，亦皆称工，杜氏杀字甚 安，而书体微瘦。崔氏甚得笔势，而 结字小疏。弘农张伯英者，因而转精 则，号匆匆不暇草书，寸纸不见遗， 至今世尤宝其书，韦仲将谓之草圣。 伯英弟文舒者，次伯英。又有姜孟 颖、梁孔达，田彦和及韦仲将之徒， 皆伯英弟子，有名于世，然殊不及文 舒也。罗叔景、赵元嗣者，与伯英并 时，见称于西州，而矜巧自与，众颇 惑之。故英自称“上比崔杜不足，下 方罗赵有余。”河间张超亦有名，然 虽与崔氏同州，不如伯英之得其法 也。

崔瑗作《草书势》曰：“书契之 兴，始自颉皇。写彼鸟迹，以定文 翰。惟作佐隶，旧字是删。草书之 法，盖又简略。应时谕指，用于卒 迫。兼功并用，爱日省力。纯俭之 变，岂必古式。观其法象，俯仰有 仪。方不中矩，员不副规；抑左扬 右，望之若崎。竦企鸟歭，志大飞 移。狡兽暴骇，将奔未驰。或点，状 似连珠，绝而不离；畜怒怫郁，放逸 生奇。或凌邃惴忄栗，若据槁临危； 旁点邪附，似蜩螗挶枝。绝笔收势， 余綖纠结，若杜伯揵毒缘　戏，螣蛇 赴穴，头没尾垂。是故远而望之，　 崔焉若沮岑崩崖；就而察之，一画不 较，仿佛若斯。”

及瓘为楚王玮所构，恆闻变，以 何劭，嫂之父也，从墙孔中诣之，以 问消息。劭知而不告。恆还经厨下， 收人正食，因而遇害。后赠长水校 尉，谥兰陵贞世子。二子：璪、玠。

璪字仲宝，袭瓘爵。后东海王越 以兰陵益其国，改封江夏郡公，邑八 千五百户。怀帝即位，为散骑侍郎。 永嘉五年，没于刘聪。元帝以瓘玄孙 崇嗣。

玠字叔宝，年五岁，风神秀异。 祖父瓘曰：“此兒有异于众，顾吾年 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 骠骑将军王济，玠之舅也，俊爽有风 姿，每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 觉我形秽。”又尝语人曰：“与玠同 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及长，好言玄理。其后多病体羸，母 恆禁其语。遇有胜日，亲友时请一 言，无不咨嗟，以为入微。琅邪王澄 有高名，少所推服，每闻玠言，辄叹 息绝倒。故时人为之语曰：“卫玠谈 道，平子绝倒。”澄及王玄、王济并 有盛名，皆出玠下，世云“王家三 子，不如卫家一兒。”玠妻父乐广， 有海内重名，议者以为“妇公冰清， 女婿玉润。”

辟命屡至，皆不就。久之，为太 傅西阁祭酒，拜太子洗马。璪为散骑 侍郎，内侍怀帝。玠以天下大乱，欲 移家南行。母曰：“我不能舍仲宝去 也。”玠启谕深至，为门户大计，母 涕泣从之。临别，玠谓兄曰：“在三 之义，人之所重。今可谓致身之日， 兄其勉之。”乃扶舆母转至江夏。

玠妻先亡。征南将军山简见之， 甚相钦重。简曰：“昔戴叔鸾嫁女， 唯贤是与，不问贵贱，况卫氏权贵门 户令望之人乎！”于是以女妻焉。遂 进豫章，是时大将军王敦镇豫章，长 史谢鲲先雅重玠，相见欣然，言论弥 中朝，此子复玉振于江表，微言之 绪，绝而复续。不意永嘉之末，复闻 正始之音，何平叔若在，当复绝 倒。”玠尝以人有不及，可以情恕； 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终身不见喜 愠之容。

以王敦豪爽不群，而好居物上， 恐非国之忠臣，求向建鄴。京师人士 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甚， 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 被看杀。葬于南昌。谢鲲哭之恸，人 问曰：“子有何恤而致斯哀？”答 曰：“栋梁折矣，不觉哀耳。”咸和 中，改茔于江宁。丞相王导教曰： 后刘惔、谢尚共论中朝人士，或问： “杜乂可方卫洗马不？”尚曰：“安 得相比，其间可容数人。”惔又云： “杜乂肤清，叔宝神清。”其为有识 者所重若此。于时中兴名士，唯王承 及玠为当时第一云。

恆族弟展字道舒，历尚书郎、南 阳太守。永嘉中，为江州刺史，累迁 晋王大理。诏有考子证父，或鞭父母 问子所在，展以为恐伤正教，并奏除 之。中兴建，为廷尉，上疏宜复肉 刑，语在《刑法志》。卒，赠光禄大 夫。
羊，同郡卢钦见而器之。乡人刘放亦 奇其才，以女妻焉。华学业优博，辞 藻温丽，朗赡多通，图纬方伎之书莫 不详览。少自修谨，造次必以礼度。 勇于赴义，笃于周急。器识弘旷，时 人罕能测之。初未知名，著《鹪鹩 赋》以自寄。其词曰：

何造化之多端，播群形于万类。 惟鹪鹩之微禽，亦摄生而受气，育翩 翾之陋体，无玄黄以自贵；毛无施于 器用，肉不登乎俎味。鹰鹯过犹戢 翼，尚何惧于{罒童}罻！翳荟蒙笼， 是焉游集。飞不飘扬，翔不翕集。其 所盘；匪陋荆棘，匪荣茝兰。动翼而 逸，投足而安。委命顺理，与物无 患。伊兹禽之无知，而处身之似智。 不怀宝以贾害，不饰表以招累。静守 性而不矜，动因循而简易。任自然以 为资，无诱慕于世伪。雕鹖介其觜 距，鹄鹭轶于云际，鹍鸡窜于幽险， 孔翠生乎遐裔，彼晨凫与归雁，又矫 翼而增逝，咸美羽而丰肌，故无罪而 皆毙；徒衔芦以避缴，终为戮于此 世。苍鹰鸷而受绁，鹦鹉慧而入笼， 屈猛志以服养，塊幽絷于九重；变音 声以顺旨，思摧翮而为庸。恋锺岱之 林野，慕陇坻之高松。虽蒙幸于于 风而至；条支巨爵，逾岭自致；提挈 万里，飘飖逼畏。夫惟体大妨物，而 形瑰足伟也。阴阳陶烝，万品一区。 巨细舛错，种繁类殊。鹪冥巢于蚊 睫，大鹏弥乎天隅，将以上方不足而 下比有余。普天壤而遐观，吾又安知 大小之所如。

陈留阮籍见之，叹曰：“王佐之 才也！”由是声名始著。郡守鲜于嗣 荐华为太常博士。卢钦言之于文帝， 转河南尹丞，未拜，除佐著作郎。顷 之，迁长史，兼中书郎。朝议表奏， 多见施用，遂即真。晋受禅，拜黄门 侍郎，封关内侯。

华强记默识，四海之内，若指诸 掌。武帝尝问汉宫室制度及建章千门 万户，华应对如流，听者忘倦，画地 成图，左右属目。帝甚异之，时人比 之子产。数岁，拜中书令，后加散骑 常侍。遭母忧，哀毁过礼，中诏勉 励，逼令摄事。

初，帝潜与羊祜谋伐吴，而群臣 多以为不可，唯华赞成其计。其后， 祜疾笃，帝遣华诣祜，问以伐吴之 计，语在《祜传》。及将大举，以华 为度支尚书，乃量计运漕，决定庙 算。众军既进，而未有克获，贾充等 奏诛华以谢天下。帝曰：“此是吾 吴灭，诏曰：“尚书、关内侯张华， 前与故太傅羊祜共创大计，遂典掌军 事，部分诸方，算定权略，运筹决 胜，有谋谟之勋。其进封为广武县 侯，增邑万户，封子一人为亭侯，千 五百户，赐绢万匹。”

华名重一世，众所推服，晋史及 仪礼宪章并属于华，多所损益。当时 诏诰皆所草定，声誉益盛，有台辅之 望焉。而荀勖自以大族，恃帝恩深， 憎疾之，每伺间隙，欲出华外镇。会 帝问华：“谁可托寄后事者？”对 曰：“明德至亲，莫如齐王攸。”既 护乌桓校尉、安北将军。抚纳新旧， 戎夏怀之。东夷马韩、新弥诸国依山 带海，去州四千余里，历世未附者二 十余国，并遣使朝献。于是远夷宾 服，四境无虞，频岁丰稔，士马强 盛。

朝议欲征华入相，又欲进号仪 同。初，华毁征士冯恢于帝，紞即恢 之弟也，深有宠于帝。紞尝侍帝，从 容论魏晋事，因曰；“臣窃谓锺会之 衅，颇由太祖。”帝变色曰：“卿何 言邪！”紞免冠谢曰；“臣愚冗瞽 言，罪应万死。然臣微意，犹有可 善政者必审官方控带之宜，故仲由以 兼人被抑，冉求以退弱被进，汉高八 王以宠过夷灭，光武诸将由抑损克 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 异，盖抑扬与夺使之然耳。锺会才见 有限，而太祖夸奖太过，嘉其谋猷， 盛其名器，居以重势，委以大兵，故 使会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辀张 跋扈，遂构凶逆耳。向令太祖录其小 能，节以大礼，抑之以权势，纳之以 轨则，则乱心无由而生，乱事无由而 成矣。”帝曰：“然。”紞稽首曰： “陛下既已然微臣之言，宜思坚冰之 “东方朔有言‘谈何容易’，《易》 曰：‘臣不密则失身’。”帝乃屏左 右曰：“卿极言之。”紞曰：“陛下 谋谟之臣，著大功于天下，海内莫不 闻知，据方镇总戎马之任者，皆在陛 下圣虑矣。”帝默然。顷之，征华为 太常。以太庙屋栋折，免官。遂终帝 之世，以列侯朝见。

惠帝即位，以华为太子少傅，与 王戎、裴楷、和峤俱以德望为杨骏所 忌，皆不与朝政。及骏诛后，将废皇 太后，会群臣于朝堂，议者皆承望风 旨，以为《春秋》绝文姜，今太后自 能得之于父，皇太后非得罪于先帝者 也。今党其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 依汉废赵太后为孝成后故事，贬太后 之号，还称武皇后，居异宫，以全贵 终之恩”。不从，遂废太后为庶人。

楚王玮受密诏杀太宰汝南王亮、 太保卫瓘等，内外兵扰，朝廷大恐， 计无所出。华白帝以“玮矫诏擅害二 公，将士仓卒，谓是国家意，故从之 耳。今可遣驺虞幡使外军解严，理必 风靡。”上从之，玮兵果败。及玮 诛，华以首谋有功，拜右光禄大夫、 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中书监，金章 紫绶。固辞开府。

贾谧与后共谋，以华庶族，儒雅 有筹略，进无逼上之嫌，退为众望所 依，欲倚以朝纲，访以政事。疑而未 决，以问裴頠，頠素重华，深赞其 事。华遂尽忠匡辅，弥缝补阙，虽当 暗主虐后之朝，而海内晏然，华之功 也。华惧后族之盛，作《女史箴》以 为讽。贾后虽凶妒，而知敬重华。久 之，论前后忠勋，进封壮武郡公。华 十余让，中诏敦譬，乃受。数年，代 下邳王晃为司空，领著作。

及贾后谋废太子，左卫率刘卞甚 为太子所信遇，每会宴，卞必预焉。 屡见贾谧骄傲，太子恨之，形于言 悴，自须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 日。士感知己，是以尽言，而公更有 疑于卞邪！”华曰：“假令有此，君 欲如何？”卞曰：“东宫俊乂如林， 四率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 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 后于金墉城，两黄门力耳。”华曰： “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 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其 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虽能有 成，犹不免罪，况权戚满朝，威柄不 一，而可以安乎！”及帝会群臣于式 乾殿，出太子手书，遍示群臣，莫敢 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 之。”尚书左仆射裴頠以为宜先检校 传书者，又请比校太子手书，不然， 恐有诈妄。贾后乃内出太子素启事十 余纸，众人比视，亦无敢言非者，议 至日西不决，后知华等意坚，因表乞 免为庶人，帝乃可其奏。

初，赵王伦为镇西将军，挠乱关 中，氐羌反叛，乃以梁王肜代之。或 说华曰：“赵王贪昧，信用孙秀，所 在为乱，而秀变诈，奸人之雄。今可 遣梁王斩秀，刈赵之半，以谢关右， 不亦可乎！”华从之，肜许诺。秀友 还，谄事贾后，因求录尚书事，后又 求尚书令。华与裴頠皆固执不可，由 是致怨，伦、秀疾华如仇。武库火， 华惧因此变作，列兵固守，然后救 之，故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王莽 头、孔子屐等尽焚焉。时华见剑穿屋 而飞，莫知所向。

初，华所封壮武郡有桑化为柏， 识者以为不详。又华第舍及监省数有 妖怪。少子韪以中台星坼，劝华逊 位。华不从，曰；“天道玄远，惟修 德以应之耳。不如静以待之，以俟天 命。”及伦、秀将废贾后，秀使司马 秀等必成篡夺，乃距之。雅怒曰： “刃将加颈，而吐言如此！”不顾而 出。华方昼卧，忽梦见屋坏，觉而恶 之。是夜难作，诈称诏召华，遂与裴 頠俱被收。华将死，谓张林曰：“卿 欲害忠臣耶？”林称诏诘曰：“卿为 宰相，任天下事，太子之废，不能死 节，何也”华曰：“式乾之议，臣谏 事具存，非不谏也。”林曰：“谏若 不从，何不去位？”华不能答。须 臾，使者至曰：“诏斩公。”华曰： “臣先帝老臣，中心如丹。臣不爱 死，惧王室之难，祸不可测也。”遂 不悲痛之。时年六十九。

华性好人物，诱进不倦，至于穷 贱候门之士有一介之善者，便咨嗟称 咏，为之延誉。雅爱书籍，身死之 日，家无余财，惟有文史溢于机箧。 尝徙居，载书三十乘。秘书监挚虞撰 定官书，皆资华之本以取正焉。天下 奇秘，世所希有者，悉在华所。由是 博物洽闻，世无与比。

惠帝中，人有得鸟毛三丈，以示 华。华见，惨然曰：“此谓海凫毛 也，出则天下乱矣。”陆机尝饷华 鲊，于时宾客满座，华发器，便曰： “此龙肉也。”众未之信，华曰： 茅积下得一白鱼，质状殊常，以作 鲊，过美，故以相献。”武库封闭甚 密，其中忽有雉雊。华曰：“此必蛇 化为雉也。”开视，雉侧果有蛇蜕 焉。吴郡临平岸崩，出一石鼓，槌之 无声。帝以问华，华曰：“可取蜀中 桐材，刻为鱼形，扣之则鸣矣。”于 是如其言，果声闻数里。

初，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 紫气，道术者皆以吴方强盛，未可图 也，惟华以为不然。及吴平之后，紫 气愈明。华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 乃要焕宿，屏人曰：“可共寻天文， 气。”华曰：“是何祥也？”焕曰： “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华曰： “君言得之。吾少时有相者言，吾年 出六十，位登三事，当得宝剑佩之。 斯言岂效与！”因问曰：“在何 郡？”焕曰：“在豫章丰城。”华 曰：“欲屈君为宰，密共寻之，可 乎？”焕许之。华大喜，即补焕为丰 城令。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 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 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 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焕以南昌 西山北岩下土以拭剑，光芒艳发。大 佩。或谓焕曰：“得两送一，张公岂 可欺乎？”焕曰：“本朝将乱，张公 当受其祸。此剑当系徐君墓树耳。灵 异之物，终当化去，不永为人服 也。”华得剑，宝爱之，常置坐侧。 华以南昌土不如华阴赤土，报焕书 曰：“详观剑文，乃干将也，莫邪何 复不至？虽然，天生神物，终当合 耳。”因以华阴土一斤致焕。焕更以 拭剑，倍益精明。华诛，失剑所在。 焕卒，子华为州从事，持剑行经延平 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使人没水 取之，不见剑，但见两龙各长数丈， 曰：“先君化去之言，张公终合之 论，此其验乎！”华之博物多此类， 不可详载焉。

后伦、秀伏诛，齐王冏辅政，挚 虞致笺于冏曰：“间于张华没后入中 书省，得华先帝时答诏本草。先帝问 华可以辅政持重付以后事者，华答： “明德至亲，莫如先王，宜留以为社 稷之镇。”其忠良之谋，款诚之言， 信于幽冥，没而后彰，与苟且随时者 不可同世而论也。议者有责华以愍怀 太子之事不抗节廷争。当此之时，谏 者必得违命之死。先圣之教，死而无 臣，不争逆顺之理。理尽而无所施 者，固圣教之所不责也。”冏于是奏 曰：“臣闻兴微继绝，圣王之高政； 贬恶嘉善，《春秋》之美义。是以武 王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诚幽明 之故有以相通也。孙秀逆乱，灭佐命 之国，诛骨鲠之臣，以斫丧王室；肆 其虐戾，功臣之后，多见泯灭。张 华、裴頠各以见惮取诛于时，解系、 解结同以羔羊并被其害，欧阳建等无 罪而死，百姓怜之。今陛下更日月之 光，布维新之命，然此等诸族未蒙恩 理。昔栾郤降在皁隶，而《春秋》传 纳愚诚。若合圣意，可令群官通 议。”议者各有所执，而多称其冤。 壮武国臣竺道又诣长沙王，求复华爵 位，依违者久之。

太安二年，诏曰：“夫爱恶相 攻，佞邪丑正，自古而有。故司空、 壮武公华竭其忠贞，思翼朝政，谋谟 之勋，每事赖之。前以华弼济之功， 宜同封建，而华固让至于八九，深陈 大制不可得尔，终有颠败危辱之虑， 辞义恳诚，足劝远近。华之至心，誓 于神明。华以伐吴之勋，受爵于先 帝。后封既非国体，又不宜以小功逾 空、公、广武侯及所没财物与印绶符 策，遣使吊祭之。”

初，陆机兄弟志气高爽，自以吴 之名家，初入洛，不推中国人士，见 华一面如旧，钦华德范，如师资之礼 焉。华诛后，作诔，又为《咏德赋》 以悼之。
华著《博物志》十篇，及文章并 行于世。二子：祎、韪。
祎字彦仲，好学，谦敬有父风， 历位散骑常侍。韪儒博，晓天文，散 骑侍郎。同时遇害。祎子舆，字公 太子舍人。

刘卞，字叔龙，东平须昌人也。 本兵家子，质直少言。少为县小吏， 功曹夜醉如厕，使卞执烛，不从，功 曹衔之，以他事补亭子。有祖秀才 者，于亭中与刺史笺，久不成，卞教 之数言，卓荦有大致。秀才谓县令 曰：“卞，公府掾之精者，卿云何以 为亭子？”令即召为门下史，百事疏 简，不能周密。令问卞：“能学 不？”答曰：“愿之。”即使就学。 无几，卞兄为太子长兵，即死，兵例 须代，功曹请以卞代兄役。令曰： “祖秀才有言。”遂不听。卞后从令 吏。访问令写黄纸一鹿车，卞曰： “刘卞非为人写黄纸者也。”访问知 怒，言于中正，退为尚书令吏。或谓 卞曰：“君才简略，堪大不堪小，不 如作守舍人。”卞从其言。

后为吏部令史，迁齐王攸司空主 簿，转太常丞、司徒左西曹掾、尚书 郎，所历皆称职。累迁散骑侍郎，除 并州刺史，入为左卫率，知贾后废太 子之谋，甚忧之。以计干张华而不见 用，益以不平。贾后亲党微服听察外 间，颇闻卞言，乃迁卞为轻车将军、 雍州刺史，卞知言泄，恐为贾后所 诛，乃饮药卒。初，卞之并州，昔同 人轻卞，卞遣扶出之，人以此少之。

史臣曰：夫忠为令德，学乃国 华，譬众星之有礼义，人伦之有冠冕 也。卫瓘抚武帝之床，张华距赵伦之 命，进谏则伯玉居多，临危则茂先为 美。遵乎险辙，理有可言：昏乱方 凝，则事睽其趣；松筠无改，则死胜 于生，固以赴蹈为期，而不辞乎倾覆 者也。俱陷淫网，同嗟承剑，邦家殄 瘁，不亦伤哉！

赞曰：贤人委质，道映陵寒。尸 禄观败，吾生未安。卫以贾灭，张由 赵残。忠于乱世，自古为难。

列传第七
宗室、安平献王孚
（子邕 邕弟义阳成王望 望子河 间平王洪 洪子威洪弟随穆王整 整弟 竟陵王楙 望弟太原成王辅 辅弟翼 翼 弟下邳献王晃 晃弟太原烈王瑰 瑰弟 高阳元王珪 珪弟常山孝王衡 衡弟沛 顺王景 彭城穆王权曾孙纮 纮子俊 高 密文献王泰子孝王略 略兄新蔡武哀 王腾 范阳康王绥子虓 济南惠王遂曾 任城景王陵 弟顺

安平献王孚，字叔达，宣帝次弟 也。初，孚长兄朗字伯达，宣帝字仲 达，孚弟馗字季达，恂字显达，进字 惠达，通字雅达，敏字幼达，俱知 名，故时号为“八达”焉。孚温厚廉 让，博涉经史。汉末丧乱，与兄弟处 危亡之中，箪食瓢饮，而披阅不倦。 性通恕，以贞白自立，未尝有怨于 人。陈留殷武有名于海内，尝罹罪 谴，孚往省之，遂与同处分食，谈者 称焉。

魏陈思王植有俊才，清选官属， 庶子。魏武帝崩，太子号哭过甚，孚 谏曰：“大行晏驾，天下恃殿下为 命。当上为宗庙，下为万国，奈何效 匹夫之孝乎！”太子良久乃止，曰： “卿言是也。”时群臣初闻帝崩，相 聚号哭，无复行列。孚厉声于朝曰： “今大行晏驾，天下震动，当早拜嗣 君，以镇海内，而但哭邪！”孚与尚 书和洽罢群臣，备禁卫，具丧事，奉 太子以即位，是为文帝。

时当选侍中、常侍等官，太子左 右旧人颇讽谕主者，便欲就用，不调 余人。孚曰：“虽有尧舜，必有稷 邪！官失其任，得者亦不足贵。”遂 更他选。转孚为中书郎、给事常侍， 宿省内，除黄门侍郎，加骑都尉。

时孙权称籓，请送任子，当遣前 将军于禁还，久而不至。天子以问 孚，孚曰：“先王设九服之制，诚以 要荒难以德怀，不以诸夏礼责也。陛 下承绪，远人率贡。权虽未送任子， 于禁不至，犹宜以宽待之，畜养士 马，以观其变。不可以嫌疑责让，恐 伤怀远之义。自孙策至权，奕世相 继，惟强与弱，不在一禁，禁之未 至，当有他故耳。”后禁至，果以疾 典农，赐爵关内侯，转清河太守。 初，魏文帝置度支尚书，专掌军国支 计，朝议以征讨未息，动须节量。及 明帝嗣位，欲用孚，问左右曰：“有 兄风不？”答云：“似兄。”天子 曰：“吾得司马懿二人，复何忧 哉！”转为度支尚书。

孚以为擒敌制胜，宜有备预。每 诸葛亮入寇关中，边兵不能制敌，中 军奔赴，辄不及事机，宜预选步骑二 万，以为二部，为讨贼之备。又以关 中连遭贼寇，谷帛不足，遣冀州农丁 五千屯于上邽，秋冬习战阵，春夏修 侯，迁尚书令。及大将军曹爽擅权， 李胜、何晏、邓飏等乱政，孚不视庶 事，但正身远害而已。及宣帝诛爽， 孚与景帝屯司马门，以功进爵长社县 侯，加侍中。

时吴将诸葛恪围新城，以孚进督 诸军二十万防御之。孚次寿春，遣毌 丘俭、文钦等进讨。诸将欲速击之， 孚曰：“夫攻者，借人之力以为功， 且当诈巧，不可力争也。”故稽留月 余乃进军，吴师望风而退。

魏明悼后崩，议书铭旌，或欲去 姓而书魏，或欲两书，孚以为：“经 耳，非为择美名以自光也。天称皇 天，则帝称皇帝，地称后土，则后称 皇后。此乃所以同天地之大号，流无 二之尊名，不待称国号以自表，不俟 称氏族以自彰。是以《春秋》隐公三 年《经》曰‘三月庚戌天王崩’，尊 而称天，不曰周王者，所以殊乎列国 之君也。‘八月庚辰宋公和卒’，书 国称名，所以异乎天王也。襄公十五 年《经》曰‘刘夏逆王后于齐’，不 云逆周王后姜氏者，所以异乎列国之 夫人也。至乎列国，则曰‘夫人姜氏 至自齐’，又曰‘纪伯姬卒’，书国 乎？尊称皇后，彰以谥号，何待于姓 乎？议者欲书魏者，此以为天皇之 尊，同于往古列国之君也。或欲书姓 者，此以为天皇之后，同于往古之夫 人也。乖经典之大义，异乎圣人之明 制，非所以垂训将来，为万世不易之 式者也。”遂从孚议。

迁司空。代王凌太尉。及蜀将姜 维寇陇右，雍州刺史王经战败，遣孚 西镇关中，统诸军事。征西将军陈泰 与安西将军邓艾进击维，维退。孚还 京师，转太傅。

及高贵乡公遭害，百官莫敢奔 令以庶人礼葬，孚与群公上表，乞以 王礼葬，从之。孚性至慎。宣帝执 政，常自退损。后逢废立之际，未尝 预谋。景文二帝以孚属尊，不敢逼。 后进封长乐公。

及武帝受禅，陈留王就金墉城， 孚拜辞，执王手，流涕歔欷，不能自 胜。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 也。”诏曰：“太傅勋德弘茂，朕所 瞻仰，以光导弘训，镇静宇内，愿奉 以不臣之礼。其封为安平王，邑四万 户。进拜太宰、持节、都督中外诸军 事。”有司奏，诸王未之国者，所置 属焉。又以孚内有亲戚，外有交游， 惠下之费，而经用不丰，奉绢二千 匹。及元会，诏孚舆车上殿，帝于阼 阶迎拜。既坐，帝亲奉觞上寿，如家 人礼。帝每拜，孚跪而止之。又给以 云母辇、青盖车。

孚虽见尊宠，不以为荣，常有忧 色。临终，遗令曰：“有魏贞士河内 温县司马孚，字叔达，不伊不周，不 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当以 素棺单椁，敛以时服。”泰始八年 薨，时年九十三。帝于太极东堂举哀 三日。诏曰：“王勋德超世，尊宠无 二，期颐在位，朕之所倚。庶永百 切。其以东园温明秘器、朝服一具、 衣一袭、绯练百匹、绢布各五百匹、 钱百万，谷千斛以供丧事。诸所施 行，皆依汉东平献王苍故事。”其家 遵孚遣旨，所给器物，一不施用。帝 再临丧，亲拜尽哀。及葬，又幸都 亭，望柩而拜，哀动左右。给銮辂轻 车，介士武贲百人，吉凶导从二千余 人，前后鼓吹，配飨太庙。九子： 邕、望、辅、翼、晃、瑰、珪、衡、 景。

邕字子魁。初为世子，拜步兵校 尉、侍中。先孚卒，追赠辅国将军， 王。立四年，咸宁二年薨，谥曰穆， 无子，国绝。

义阳成王望，字子初，出继伯父 朗，宽厚有父风。仕郡上计吏，举孝 廉，辟司徒掾，历平阳太守、洛阳典 农中郎将。从宣帝讨王凌，以功封永 安亭侯。迁护军将军，改封安乐乡 侯，加散骑常侍。时魏高贵乡公好才 爱士，望与裴秀、王沈、锺会并见亲 待，数侍宴筵。公性急，秀等居内 职，急有召便至。以望外官，特给追 锋车一乘，武贲五人。时景文相继辅 政，未尝朝觐，权归晋室。望虽见宠 任八年，威化明肃。先是蜀将姜维屡 寇关中，及望至，广设方略，维不得 为寇，关中赖之。进封顺阳侯。征拜 卫将军，领中领军，典禁兵。寻加骠 骑将军、开府。顷之，代何曾为司 徒。

武帝受禅，封义阳王，邑万户， 给兵二千人。泰始三年，诏曰：“夫 尚贤庸勋，尊宗茂亲，所以体国经 化，式是百辟也。且台司之重，存乎 天官，故周建六职，政典为首。司 徒、中领军，以明德近属，世济其 美；祖考创业，翼佐大命，出典方 任，入赞朝政，文德既著，武功宣 司，兼统军戎，内辅帝室，外隆威 重，其进位太尉，中领军如故。置太 尉军司一人，参军事六人，骑司马五 人。又增置官骑十人，并前三十，假 羽葆鼓吹。”

吴将施绩寇江夏，边境骚动。以 望统中军步骑二万，出屯龙陂，为二 方重镇，假节，加大都督诸军事。会 荆州刺史胡烈距绩，破之，望乃班 师。俄而吴将丁奉寇芍陂，望又率诸 军以赴之，未至而奉退。拜大司马。 孙皓率众向寿春，诏望统中军二万， 骑三千，据淮北。皓退，军罢。泰始 溢，以此获讥。四子：弈、洪、整、 楙。

弈至黄门郎，先望卒。整亦早 亡。以弈子奇袭爵。奇亦好畜聚，不 知纪极，遣三部使到交广商货，为有 司所奏，太康九年，诏贬为三纵亭 侯。更以章武王威为望嗣。后威诛， 复立奇为棘阳王以嗣望。

河间平王洪，字孔业，出继叔父 昌武亭侯遗。仕魏，历位典农中郎 将、原武太守，封襄贲男。武帝受 禅，封河间王。立十二年，咸宁二年 薨。二子：威、混。威嗣，徙封章 洪嗣。混历位散常侍，薨。

及洛阳陷，混诸子皆没于胡。而 小子滔初嗣新蔡王确，亦与其兄俱 没。后得南还，与新蔡太妃不协。太 兴二年上疏，以兄弟并没在辽东，章 武国绝，宜还所生。太妃讼之，事下 太常。太常贺循议：“章武、新蔡俱 承一国不绝之统，义不得替其本宗而 先后傍亲。按滔既已被命为人后矣， 必须无复兄弟，本国永绝，然后得还 所生。今兄弟在远，不得言无，道里 虽阻，复非绝域。且鲜卑恭命，信使 不绝。自宜诏下辽东，依刘群、卢谌 等例，发遣令还，继嗣本封。谓滔今 相待甚薄，滔执意如此。如其不听， 终当纷纭，更为不可。今便顺其所 执，还袭章武。”

滔历位散骑常侍，薨，子休嗣。 休与彭城王雄俱奔苏峻。峻平，休已 战死。弟珍年八岁，以小弗坐。咸和 六年袭爵，位至大宗正。薨，无嗣， 河间王钦以子范之继，位至游击将 军。薨，子秀嗣。义熙元年，为桂阳 太守。秀妻桓振之妹，振作逆，秀不 自安，谋反，伏诛，国除。

威字景曜，初嗣洪。咸宁三年， 徙封章武。太康九年，嗣义阳王望。 门郎骆休逼帝夺玺绶，伦以威为中书 令。伦败，惠帝反正，曰：“阿皮捩 吾指，夺吾玺绶，不可不杀。”阿 皮，威小字也。于是诛威。

随穆王整，兄弈卒，以整为世 子。历南中郎将，封清泉侯，先父望 薨，追赠冠军将军。武帝以义阳国一 县追封为随县王。子迈嗣。太康九 年，以义阳之平林益迈为随郡王。

竟陵王楙，字孔伟，初封乐陵亭 侯，起家参相国军事。武帝受禅，封 东平王，邑三千九十七户。入为散骑 常侍、尚书。

楙善谄谀，曲事杨骏。及骏诛， 依法当死，东安公繇与楙善，故得不 坐。寻迁大鸿胪，加侍中。繇欲擅朝 政，与汝南王亮不平。帝托以繇讨骏 顾望，免繇、楙等官，遣楙就国。楙 殖财货，奢僭逾制。赵王伦篡位，召 还。及义兵起，伦以楙为卫将军、都 督诸军事。伦败，楙免官。齐王冏辅 政，繇复为仆射，举楙为平东将军、 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成都王颖 辅政，进楙为卫将军。

会惠帝北征，即以楙为车骑将 军，都督如故，使率众赴鄴。荡阴之 役，东海王越奔于下邳，楙不纳，越 宗室重望，今将兴义，公宜举徐州以 授之，此克让之美也。”楙从之，乃 自承制都督兗州刺史、车骑将军，表 于天子。时帝在长安，遣使者刘虔即 拜焉。

楙虑兗州刺史苟晞不避己，乃给 虔兵，使称诏诛晞。晞时已避位，楙 在州征求不已，郡县不堪命。范阳王 虓遣晞还兗州，徙楙都督青州诸军 事。楙不受命，背山东诸侯，与豫州 刺史刘乔相结。虓遣将田徽击楙，破 之，楙走还国。帝还洛阳，楙乃诣 阙。

及怀帝践阼，改封竟陵王，拜光 党何伦访察宫省。楙白帝讨越，乃合 众袭伦，不克。帝委罪于楙，楙奔窜 获免。越薨，乃出。及洛阳倾覆，为 乱兵所害。

太原成王辅，魏末为野王太守。 武帝受禅，封渤海王，邑五千三百七 十九户，泰始二年之国。后为卫尉， 出为东中郎将，转南中郎将，咸宁三 年，徙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太 康四年入朝，五年薨，追赠镇北将 军。永平元年，更赠卫将军、开府仪 同三司。子弘立，元康中为散骑常 侍，后徙封中丘王。三年薨，子铄 立。

翼字子世，少历显位，官至武贲 中郎将。武帝未受禅而卒，以兄邕之 支子承为嗣，封南宫县王。薨，子祐 嗣立，承遂无后。

下邳献王晃字子明，魏封武始亭 侯，拜黄门侍郎，改封西安男，出为 东莞太守。武帝受禅，封下邳王，邑 五千一百七十六户，泰始二年就国。

晃孝友贞廉，谦虚下士，甚得宗 室之称。后为长水校尉、南中郎将。 九年，诏曰：“南中郎将、下邳王晃 清亮中正，体行明洁，才周政理，有 文武策识。其以晃为使持节，都督宁 益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益州刺 徐二州诸军事。惠帝即位，入为车骑 将军，加散骑常侍。将诛杨骏，以晃 领护军，屯东掖门，寻守尚书令。迁 司空，加侍中，令如故。，元康六年 薨，追赠太傅。

二子：裒、绰。裒早卒，绰有笃 疾，别封良城县王，以太原王辅第三 子韡为嗣。官至侍中、尚书，早薨， 子韶立。

太原烈王瑰，字子泉，魏长乐亭 侯，改封贵寿乡侯。历振威将军，秘 书监，封固始子。武帝受禅，封太原 王，邑五千四百九十六户，泰始二年 笃，智器雅亮。历位文武，有干事之 绩。出临封土，夷夏怀附，镇守许 都，思谋可纪。不幸早薨，朕甚悼 之。今安厝在近，其追赠前将军。” 子颙立，徙封河间王，别有传。

高阳元王珪，字子璋，少有才 望，魏高阳乡侯。历河南令，进封浈 阳子，拜给事黄门侍郎。武帝受禅， 封高阳王，邑五千五百七十户。历北 中郎将、督鄴城守诸军事。泰始六年 入朝，以父孚年高，乞留供养。拜尚 书，迁右仆射。十年薨，诏遣兼大鸿 胪持节监护丧事，赠车骑将军、仪同 三司。
无子，诏以太原王辅子缉袭爵。缉立 五年，咸宁四年薨，谥曰哀。无子， 太康二年诏以太原王瑰世子颙子讼为 缉后，封真定县侯。

常山孝王衡，字子平，魏封德阳 乡侯。进封汝阳子，为驸马都尉。武 帝受禅，封常山王，邑三千七百九十 户。二年薨，无子，以安平世子邕第 四子敦为嗣。

沛顺王景，字子文，魏乐安亭 侯。历谏议大夫。武帝受禅，封沛 王，邑三千四百户。立十一年，咸宁 元年薨，子韬立。
鲁相东武城侯馗之子也。初袭封，拜 冗从仆射。武帝受禅，封彭城王，邑 二千九百户。出为北中郎将、都督鄴 城守诸军事。泰始中入朝，赐衮冕之 服。咸宁元年薨，子元王植立。历位 后将军，寻拜国子祭酒、太仆卿、侍 中、尚书。出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 诸军事，代淮南王允镇寿春，未发。 或云植助允攻赵王伦，遂以忧薨。赠 车骑将军，增封万五千户。子康王释 立，官至南中郎将、持节、平南将 军，分鲁国蕃、薛二县以益其国，心 二万三千户。薨，子雄立，坐奔苏峻 伏诛，更以释子纮嗣。
末，元帝承制，以纮继高密王据。及 帝即位，拜散骑侍郎，迁翊军校尉、 前将军。雄之诛也，纮入继本宗。拜 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寻迁大宗 正、秘书监。有风疾，性理不恆。或 欲上疏陈事，历示公卿。又杜门让还 章印貂蝉，著《杜门赋》以显其志。 由是更拜光禄大夫，领大宗师，常侍 如故。后疾甚，驰骋无度，或攻劫军 寺，或扞伤官属，丑言悖詈，诽谤上 下。又乘车突入端门，至太极殿前。 于是御史中丞车灌奏劾，请免纮官， 下其国严加防录。成帝诏曰：“王以 明德茂亲，居宗师之重，宜敷道养 风尘。宜令官属已下，各以职奉卫， 不得令王复有此劳。内外职司，各慎 其局。王可解常侍、光禄、宗师，先 所给车牛可录取，赐米布床帐以养 疾。”咸康八年薨，赠散骑常侍、金 紫光禄大夫。二子：玄、俊。

玄嗣立。会庚戌制不得藏户，玄 匿五户，桓温表玄犯禁，收付廷尉。 既而宥之，位至中书侍郎。薨，子弘 之立，位至散骑常侍。薨，子邵之 立。薨，子崇之立。薨，子缉之立。 宋受禅，国除。

恭王俊字道度，出嗣高密王略， 史。薨，子恢之立。义熙末，以给事 中兼太尉，修谒洛阳园陵。宋受禅， 国除。

高密文献王泰，字子舒，彭城穆 王权之弟，魏阳亭侯，补阳翟令，迁 扶风太守。武帝受禅，封陇西王，邑 三千二百户，拜游击将军。出为兗州 刺史，加鹰扬将军。迁使持节、都督 宁益二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益州 刺史，称疾不行。转安北将军，代兄 权督鄴城守事。安西将军、都督关中 事。太康初，入为散骑常侍、前将 军，领鄴城门校尉，以疾去官。后代 骏都督关中军事，以疾还京师。永熙 初，代石鉴为司空，寻领太子太保。 及杨骏诛，泰领骏营，加侍中，给步 兵二千五百人，骑五百匹。泰固辞， 乃给千兵百骑。

楚王玮之被收，泰严兵将救之， 祭酒丁绥谏曰：“公为宰相，不可轻 动。且夜中仓卒，宜遣人参审定 问。”泰从之。玮既诛，乃以泰录尚 书事，迁太尉，守尚书令，改封高密 王，邑万户。元康九年薨，追赠太 傅。

泰性廉静，不近声色。虽为宰 其王公也。事视恭谨，居丧哀戚，谦 虚下物，为宗室仪表。当时诸王，惟 泰及下邳王晃以节制见称。虽并不能 振施，其余莫得比焉。泰四子：越、 腾、略、模。越自有传。腾出后叔 父，弟略立。

孝王略，字元简，孝敬慈顺，小 心下士，少有父风。元康初，愍怀太 子在东宫，选大臣子弟有名称者以为 宾友，略与华恆等并侍左右。历散骑 黄门侍郎、散骑骑常侍、秘书监，出 为安南将军、持节、都督沔南诸军 事，迁安北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 诳惑百姓，众以万数，攻略于临淄， 略不能距，走保聊城。怀帝即位，迁 使持节、都督荆州诸军事、征南大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京兆流人王逌与 叟人郝洛聚众数千，屯于冠军。略遣 参军崔旷率将军皮初、张洛等讨逌， 为逌所谲，战败。略更遣左司马曹摅 统旷等进逼逌。将大战，旷在后密自 退走，摅军无继，战败，死之。略乃 赦旷罪，复遣部将韩松又督旷攻逌， 逌降。寻进开府，加散骑常侍。永嘉 三年薨，追赠侍中、太尉，子据立。 薨，无子，以彭城康王子纮为嗣。其 后纮归本宗，立纮子俊以奉其祀。

新蔡武哀王腾，字元迈，少拜冗 从仆射，封东嬴公，历南阳、魏郡太 守，所在称职，征为宗正，迁太常， 转持节、宁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 事、并州刺史。惠帝讨成都王颖，六 军败绩。腾与安北将军王浚共杀颖所 署幽州刺史和演，率众讨颖。颖遣北 中郎将王斌距战，浚率鲜卑骑击斌， 腾为后系，大破之。颖惧，挟帝归洛 阳，进腾位安将军。永嘉初，迁车骑 将军，都督鄴城守诸军事，镇鄴。又 以迎驾之勋，改封新蔡王。

初，腾发并州，次于真定。值大 雪，平地数尺，营门前方数丈雪融不 为群盗，起于清河鄃县，众千余人， 寇顿丘，以葬成都王颖为辞，载颖主 而行，与张泓故将李丰等将攻鄴。腾 曰：“孤在并州七年，胡围城不能 克。汲桑小贼，何足忧也。”及丰等 至，腾不能守，率轻骑而走，为丰所 害。四子：虞、矫、绍、确。虞有勇 力，腾之被害，虞逐丰，丰投水而 死。是日，虞及矫、绍并钜鹿太守崔 曼、车骑长史羊恆、从事中郎蔡克等 又为丰余党所害，及诸名家流移依鄴 者，死亡并尽。初，鄴中虽府库虚 竭，而腾资用甚饶。性俭啬，无所振 苟晞救鄴，桑还平阳。于时盛夏，尸 烂坏不可复识，腾及三子骸骨不获。 庶子确立。

庄王确，字嗣安，历东中郎将、 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永嘉末， 为石勒所害。无子，初以章武王混子 滔奉其祀，其后复以汝南威王祐子弼 为确后。太兴元年薨，无子，又以弼 弟邈嗣确，位至侍中。薨，子晃立， 拜散骑侍郎。桓温废武陵王，免晃为 庶人，徙衡阳。孝武帝立晃弟崇继邈 后，为奴所害，子惠立。宋受禅，国 除。

南阳王模，字元表，少好学，与 平昌公。惠帝末，拜冗从仆射，累迁 太子庶子、员外散骑常侍。成都王颖 奔长安，东海王越以模为北中郎将， 镇鄴。永兴初，成都王颖故帐下督公 师籓、楼权、郝昌等攻鄴，模左右谋 应之。广平太守丁邵率众救模，范阳 王虓又遣兗州刺史苟晞援之，籓等散 走。迁镇东大将军，镇许昌。进爵南 阳王。永嘉初，转征西大将军、开 府、都督秦雍梁益诸军事，代河间王 颙镇关中。模感丁邵之德，敕国人为 邵生立碑。

时关中饥荒，百姓相　敢，加以 东海王越表征模为司空，遣中书监傅 祗代之。模谋臣淳于定说模曰：“关 中天府之国，霸王之地。今以不能绥 抚而还，既于声望有亏，又公兄弟唱 起大事，而并在朝廷，若自强则有专 权之罪，弱则受制于人，非公之利 也。”模纳其言，不就徵。表遣世子 保为西中郎将、东羌校尉，镇上邽， 秦州刺史裴苞距之。模使帐下都尉陈 安率众攻苞，苞奔安定。太守贾疋以 郡迎苞，模遣军司谢班伐疋，疋退卢 水。其年，进位太尉、大都督。

洛京倾覆，模使牙门赵染戍蒲 使淳于定距之，为染所败。士众离 叛，仓库虚竭，军祭酒韦辅曰：“事 急矣，早降可以免。”模从之，遂降 于染。染箕踞攘袂数模之罪，送诣 粲。粲杀之，以模妃刘氏赐胡张本为 妻。子保立。

保字景度，少有文义，好述作。 初拜南阳国世子。模遇害，保在邽 上。其后贾疋死，裴苞又为张轨所 杀，保全有秦州之地，自号大司马， 承制置百官。陇右氐羌并从之，凉州 刺史张寔遣使贡献。及愍帝即位，以 保为右丞相，加侍中、都督陕西诸军 事。寻进位相国。

模之败也，都尉陈安归于保，保 命统精勇千余人以讨羌，宠遇甚厚。 保将张春等疾之，谮安有异志，请除 之，保不许。春等辄伏客以刺安，安 被创，驰还陇城，遣使诣保，贡献不 绝。

愍帝之蒙尘也，保自称晋王。时 上邽大饥，士众窘困，张春奉保之南 安。陈安自号秦州刺史，称籓于刘 曜。春复奉保奔桑城，将投于张寔。 寔使兵迎保，实御之也。是岁，保病 薨，时年二十七。保体质丰伟，尝自 称重八百斤。喜睡，痿疾，不能御妇 人。无子，张春立宗室司马瞻奉保 丧，以天子礼葬于上邽，谥曰元。

范阳康王绥，字子都，彭城王权 季弟也，初为谏议大夫。泰始元年受 封，在位十五年。咸宁五年薨，子虓 立焉。

虓字武会，少好学，驰誉，研考 经记，清辩，能言论。以宗室选拜散 骑常侍，累迁尚书。出为安南将军、 都督豫州诸军事、持节，镇许昌，进 位征南将军。

河间王颙表立成都王颖为太弟， 为王浚所破，挟天子还洛阳。虓与东 相，辄失臣节。是以前年太宰与臣， 永惟社稷之贰，不可久空，所以共启 成都王颖，以为国副。受重之后，而 弗克负荷。‘小人勿用’，而以为腹 心。骨肉宜敦，而猜佻荐至，险讠皮 宜远，而谗说殄行。此皆臣等不聪不 明，失所宗赖。遂令陛下谬于降授， 虽戮臣等，不足以谢天下。今大驾还 宫，文武空旷，制度荒破，靡有孑 遗，臣等虽劣，足匡王室。而道路之 言，谓张方与臣等不同。既惜所在兴 异，又以太宰惇德允元，著于具瞻， 每当义节，辄为社稷宗盟之先。张方 臣。但以受性强毅，不达变通，遂守 前志，已致纷纭。然退思惟，既是其 不易之节，且虑事翻之后，为天下所 罪，故不即西还耳。原其本事，实无 深责。臣闻先代明主，未尝不全护功 臣，令福流子孙。自中间以来，陛下 功臣初无全者，非独人才皆劣，其于 取祸，实由朝廷策之失宜，不相容 恕。以一旦之咎，丧其积年之勋，既 违《周礼》议功之典，且使天下之人 莫敢复为陛下致节者。臣等此言，岂 独为一张方，实为社稷远计，欲令功 臣长守富贵。臣愚以为宜委太宰以关 废兴损益，每辄畴谘。此则二伯述 职，周召分陕之义，陛下复行于今 时。遣方还郡，令群后申志，时定王 室。所加方官，请悉如旧。此则忠臣 义士有劝，功臣必全矣。司徒戎，异 姓之贤；司空越，公族之望，并忠国 爱主，小心翼翼，宜干机事，委以朝 政。安北将军王浚佐命之胤，率身履 道，忠亮清正，远 近所推。如今日 之大举，实有定社稷之勋，此是臣等 所以叹息归高也。浚宜特崇重之，以 副群望，遂抚幽朔，长为北籓。臣等 竭力扞城，籓屏皇家，陛下垂拱，而 臣所言。又可以臣表西示太宰。”

又表曰：“成都王失道，为奸邪 所误，论王之身，不宜深责。且先帝 遗体，陛下群弟，自元康以来，罪戮 相等，实海内所为匈匈，而臣等所以 痛心。今废成都，更封一邑，宜其必 许。若废黜寻有祸害，既伤陛下矜慈 之恩，又令远近恆谓公族无复骨肉之 情，此实臣等内省悲惭，无颜于四海 也。乞陛下察臣忠款。”于是虓先率 众自许屯于荥阳。

会惠帝西迁，虓与从兄平昌公 模、长史冯嵩等刑白马　臿血而盟， 刘乔不受越等节度，乘虚破许。虓自 拔渡河，王浚表虓领翼州刺史，资以 兵马。虓入翼州发兵，又南济河，破 乔等。河间王颙闻乔败，斩张方，传 首于越。越与虓西迎帝，而颙出奔。 于是奉天子还都，拜虓为司徒。永兴 三年暴疾薨，时年三十七。无子，养 模子黎为嗣，黎随模就国，于长安遇 害。

济南惠王遂，字子伯，宣帝弟魏 鸿胪丞恂之子也。仕魏关内侯，进封 平昌亭侯，历典军郎将。景元二年， 转封武城乡侯、督鄴城守诸军事、北 二年薨。二子：耽、缉。耽嗣立，咸 宁三年徙为中山王。是年薨，无子， 缉继。成都王颖以缉为建威将军，与 石熙等率众距王浚，没于阵，薨。无 子，国除。

后遂之曾孙勋字伟长，年十余 岁，愍帝末，长安陷，刘曜将令狐泥 养为子。及壮，便弓马，能左右射， 咸和六年，自关右还，自列云“是大 长秋恂之玄孙，冠军将军济南惠王遂 之曾孙，略阳太守瓘之子”，遂拜谒 者仆射，以勇闻。

庾翼之镇襄阳，以梁州刺史援桓 帅驰告勋。勋率众出骆谷，壁于悬 钩，去长安二百里，遣部将刘焕攻长 安，又拔贺城。于是关中皆杀季龙太 守令长以应勋。勋兵少，未能自固， 复还梁州。永和中，张琚据陇东，遣 使召勋，勋复入长安。初，京兆人杜 洪以豪族陵琚，琚以勇侠侮洪，洪知 勋惮琚兵强，因说勋曰；“不杀张 琚，关中非国家有也。”勋乃伪请 琚，于坐杀之。琚弟走池阳，合众攻 勋，频战不利，请和，归梁州。后桓 温伐关中，命勋出子午道，而为苻雄 所败，退屯于女娲堡。

俄迁征虏将军，监关中军事，领 西戎校尉，赐爵通吉亭侯。为政暴 酷，至于治中别驾及州之豪右，言语 忤意，即于坐枭斩之，或引弓自射。 西土患其凶虐。在州常怀据蜀，有僭 伪之意。桓温闻之，务相绥怀，以其 子康为汉中太守。勋逆谋巳成，惮益 州刺史周抚，未发。及抚卒，遂拥众 人剑阁。梁州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 粹并切谏，勋皆诛之，自号梁益二州 牧、成都王。桓温遣硃序讨勋，勋兵 溃，为序所获，及息陇子、长史梁 惮、司马金壹等送于温，并斩之，传 首京师。

谯刚王逊，字子悌，宣帝弟魏中 林左监。五等建，徙封泾阳男。武帝 受禅，封谯王，邑四千四百户。泰始 二年薨。二子：随、承。定王随立。 薨，子邃立，没于石勒，元帝以承嗣 逊。

闵王承字敬才，少笃厚有志行。 拜奉车都尉、奉朝请，稍迁广威将 军、安夷护军，镇安定。从惠帝还洛 阳，拜游击将军。永嘉中，天下渐 乱，间行依征南将军山简，会简卒， 进至武昌。元帝初镇扬州，承归建 康，补军谘祭酒。愍帝征为龙骧将 军，不行。元帝为晋王，承制更封承 国将军，领左军将军。

承居官俭约，家无别室。寻加散 骑常侍，辅国、左军如故。王敦有无 君之心，表疏轻慢。帝夜召承，以敦 表示之，曰：“王敦顷年位任足矣， 而所求不已，言至于此，将若之 何？”承曰：“陛下不早裁之，难将 作矣。”帝欲树籓屏，会敦表以宣城 内史沈充为湘州，帝谓承曰：“湘州 南楚险固，在上流之要，控三州之 会，是用武之国也。今以叔父居之， 何如？”承曰：“臣幸托末属，身当 宿卫，未有驱驰之劳，频受过厚之 遇，夙夜自厉，思报天德。君之所 之所莅，比及三年，请从戎役。若未 及此，虽复灰身，亦无益也。”于是 诏曰：“夫王者体天理物，非群才不 足济其务。外建贤哲，以树风声，内 睦亲亲，以广籓屏。是以太公封齐， 伯禽居鲁，此先王之令典，古今之通 义也。我晋开基，列国相望，乃授琅 邪武王，镇统东夏；汝南文成，总一 淮许；扶风、梁王，迭据关右；爰暨 东嬴，作司并州。今公族虽寡，不逮 曩时，岂得替旧章乎！散骑常侍、左 将军、谯王承贞素款亮，志存忠恪， 便蕃左右，恭肃弥著。今以承监湘州 诸军事、南中郎将、湘州刺史。” 可制，劝帝出诸心腹，以镇方隅。故 先以承为湘州，续用隗及戴若思等， 并为州牧。承行达武昌，释戎备见王 敦。敦与之宴，欲观其意，谓承曰： “大王雅素佳士，恐非将帅才也。” 承曰：“公未见知耳，铅刀岂不能一 割乎！”承以敦欲测其情，故发此 言。敦果谓钱凤曰：“彼不知惧而学 壮语，此之不武，何能为也。”听承 之镇。时湘土荒残，公私困弊，承躬 自俭约，乘苇茭车，而倾心绥抚，甚 有能名。敦恐其为己患，诈称北伐， 悉召承境内船乘。承知其奸计，分半 与之。
刘隗专宠，今便讨击，请承以为军 司，以军期上道。承叹曰：“吾其死 矣！地荒人鲜，势孤援绝。赴君难， 忠也；死王事，义也。惟忠与义，夫 复何求！”便欲唱义，而众心疑惑。 承曰：“吾受国恩，义无有贰。”府 长史虞悝慷慨有志节，谓承曰：“王 敦居分陕之任，而一旦作逆，天地所 不容，人神所痛疾。大王宗室籓屏， 宁可从其伪邪！便宜电奋，存亡以 之。”于是与悝及弟前丞相掾望、建 昌太守长沙王循、衡阳太守淮陵刘翼 等共盟誓，囚桓罴，驰檄湘州，指期 乃使虞望讨诸不服，斩湘东太守郑 澹。澹，敦姊夫也。

敦遣南蛮校尉魏乂、将军李恆、 田嵩等甲卒二万以攻承。承且战且 守，待救于尹奉、虞望，而城池不 固，人情震恐。或劝承南投陶侃，又 云可退据零桂。承曰：“吾举义众， 志在死节，宁偷生苟免，为奔败之将 乎！事之不济，其令百姓知吾心 耳。”

初，安南将军甘卓与承书，劝使 固守，当以兵出沔口，断敦归路，则 湘围自解。承答书曰：“季思足下： 始尔，岂图恶逆萌自宠臣。吾以暗 短，托宗皇属。仰豫密命，作镇南 夏，亲奉中诏，成规在心。伯仁诸 贤，扼腕歧路，至止尚浅，凡百茫 然。豺狼易惊，遂肆丑毒，闻知骇 踊，神气冲越。子来之义，人思自 百，不命而至，众过数千。诚足以决 一旦之机。摅山海之愤矣。然迫于仓 卒，舟楫未备，魏乂、李恆，寻见围 逼，是故事与意违，志力未展。猥辱 来使，深同大趣；嘉谋英算，发自深 衷。执读周复，欣无以量。足下若能 卷甲电赴，犹或有济，若其狐疑，求 迟。季思足下，勉之勉之！书不尽 意，绝笔而已。”

卓军次　者口，闻王师败绩，停 师不进，乂等攻战日逼，敦又送所得 台中人书疏，令乂射以示承。城内知 朝廷不守，莫不怅惋。刘翼战死，相 持百余日，城遂没。乂槛送承荆州， 刺史王暠承敦旨于道中害之，时年五 十九。敦平，诏赠车骑将军。子无忌 立。

烈王无忌字公寿，承之难，以年 小获免。咸和中，拜散骑侍郎，累迁 屯骑校尉、中书、黄门侍郎。江州刺 史褚裒当之镇，无忌及丹阳尹桓景等 裒、景命左右救捍获免。御史中丞车 灌奏无忌欲专杀人，付廷尉科罪。成 帝诏曰：“王敦作乱，闵王遇祸，寻 事原情，今王何责。然公私宪制，亦 巳有断，王当以体国为大，岂可寻绎 由来，以乱朝宪。主者其申明法令， 自今已往，有犯必诛。”于是听以赎 论。

建元初迁散骑常侍，转御史中 丞，出为辅国将军、长沙相，又领江 夏相，寻转南郡、河东二郡太守，将 军如故。随桓温伐蜀，以勋赐少子愔 爵广晋伯，进号前将军，永和六年 立。

敬王恬，字元愉，少拜散骑侍 郎，累迁散骑常侍、黄门郎、御史中 丞。值海西废，简文帝登阼，未解 严，大司马桓温屯中堂，吹警角，恬 奏劾温大不敬，请科罪。温视奏叹 曰：“此兒乃敢弹我，真可畏也。”

恬忠正有干局，在朝惮之。迁右 卫将军、司雍秦梁四州大中正，拜尚 书，转侍中，领左卫将军，补吴国内 史，又领太子詹事。恬既宗室勋望， 有才用，孝武帝时深杖之，以为都督 兗、青、冀、幽并扬州之晋陵、徐州 之南北郡军事，领镇北将军、兗青二 之、休之。尚之立。

忠王尚之，字伯道，初拜秘书 郎，迁散骑侍郎。恬镇京口，尚之为 振威将军、广陵相，父忧去职。服 阕，为骠骑谘议参军。宗室之内，世 有人物。王国宝之诛也，散骑常侍刘 镇之、彭城内史刘涓子，徐州别驾徐 放并以同党被收，将加大辟。尚之言 于会稽王道子曰：“刑狱不可广，宜 释镇之等。”道子以尚之昆季并居列 职，每事仗焉，乃从之。

兗州刺史王恭忌其盛也，与豫州 刺史庾楷并称兵，以讨尚之为名，南 恭，尚之距楷。允之与楷子鸿战于当 利，鸿败走，斩楷将段方，楷单马奔 于桓玄。道子以尚之为建威将军、豫 州刺史、假节，一依楷故事，寻进号 前将军；允之为吴国内史；恢之骠骑 司马、丹杨尹；休之襄城太守。各拥 兵马，势倾朝廷。后将军元显执政， 亦倚以为援。

元显宠幸张法顺，每宴会，坐起 无别。尚之入朝，正色谓元显曰： “张法顺驱走小人，有何才异，而暴 被拔擢。当今圣世，不宜如此。”元 显默然。尚之又曰：“宗室虽多，匡 视得失而不尽言。”因叱法顺令下。 举坐失色，尚之言笑自若，元显深衔 之。后符下西府，令出勇力二千人。 尚之不与，曰：“西籓滨接荒余，寇 虏无常，兵止数千，不足戍卫，无复 可分彻者。”元显尤怒，会欲伐桓 玄，故无他。

及元显称诏西伐，命尚之为前 锋，尚之子文仲为宁远将军、宣城内 史。桓玄至姑熟，遣冯该等攻历阳， 断洞浦，焚尚之舟舰。尚之率步卒九 千阵于浦上，先遣武都太守杨秋屯横 江。秋奔于玄军，尚之众溃，逃于涂 不宜绝嗣，乃更封尚之从弟康之为谯 县王。安帝反正，追赠尚之卫将军， 以休之长子文思为尚之嗣，袭封谯郡 王。

文思性凶暴，每违轨度，多杀弗 辜。好田猎，烧人坟墓，数为有司所 纠，遂与群小谋逆。刘裕闻之，诛其 党与，送文思付父休之，令自训厉。 后与休之同怨望称兵，为裕所败而 死，国除。

恢之字季明，历官骠骑司马、丹 杨尹。尚之为桓玄所害，徙恢之等于 广州，而于道中害之。安帝反正，追 赠抚军将军。
恭、庾楷功，拜龙骧将军、襄城太 守，镇历阳。桓玄攻历阳，休之婴城 固守。及尚之战败，休之以五百人出 城力战，不捷，乃还城，携子侄奔于 慕容超。闻义军起，复还京师。大将 军武陵王令曰：“前龙骧将军休之， 才干贞审，功业既成。历阳之战，事 在机捷。及至势乖力屈，奉身出奔， 犹鸠集义徒，崎岖险阻。既应亲贤之 举，宜委分陕之重。可监荆益梁宁秦 雍六州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 史、假节。”到镇无几，桓振复袭江 陵，休之战败，出奔襄阳。宁朔将军 之失戍，免官。朝廷以豫州刺史魏咏 之代之，征休之还京师，拜后将军、 会稽内史。御史中丞阮歆之奏休之与 尚书虞啸父犯禁嬉戏，降号征虏将 军，寻复为后将军。

及卢循作逆，加督渐江东五郡军 事，坐公事免。刘毅诛，复以休之都 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军事、平西将 军、荆州刺史、假节。以子文思为 乱，上疏谢曰：“文思不能聿修，自 贻罪戾，忧惧震惶，惋愧交集。臣御 家无方，威训不振，致使子侄愆法， 仰负圣朝。悚赧兼怀，胡颜自处，请 解所任，归罪阙庭。”不许。 鲁宗之，将共诛执政。时休之次子文 宝及兄子文祖并在都，收付廷尉赐 死。刘裕亲自征之，密使遗休之治中 韩延之书曰：“文思事意，远近所 知。去秋遣康之送还司马君者，推至 公之极也。而了无愧心，久绝表疏， 此是天地所不容。吾受命西征，止其 父子而已。彼土侨旧，为之驱逼，一 无所问。往年郗僧施、谢劭、任集之 等交构积岁，专为刘毅规谋，所以至 此。今卿诸人一时逼迫，本无纤衅。 吾虚怀期物，自有由来，今在近路， 是诸贤济身之日。若大军相临，交锋 意，并可示同怀诸人。”

延之报曰：“闻亲率戎马，远履 西畿，阖境士庶，莫不恇骇。何者？ 莫知师出之名故也。辱来疏，始委以 谯王前事，良增叹息。司马平西体国 忠贞，款怀待物。以君有匡复之勋， 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 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逊位，况以大 过，而当默然也！但康之前言，有所 不尽，故重使胡道，申白所怀，道未 及反，已表奏废之，所不尽者命耳。 推寄相与，正当如此，有何不可，便 及兵戈。自义旗以来，方伯谁敢不先 相谘畴，而径表天子，可谓欲加之 罪，其无辞乎！刘裕足下，海内之 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诳国 士，‘天地所不容。’在彼不在此 矣。来言‘虚怀期物，自有由来’； 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虚 怀期物，自有由来’矣！刘籓死于阊 阖之门，诸葛弊于左右之手。甘言诧 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 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是为得 算，良可耻也。吾诚鄙劣，尝闻道于 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 臣乎！假令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 与臧洪游于地下耳。”裕得书叹息， 以示诸佐曰：“事人当应如此！”

宗之闻裕向荆州，自襄阳就休之 俱奔于姚兴。裕平姚泓，休之将奔于 魏，未至，道死。

允之字季度，出后叔父愔，袭爵 广晋伯，历位辅国将军、吴国宣城谯 梁内史。王恭、庾楷、桓玄等内伐 也，会稽王道子命允之兄弟距楷，破 之。元兴初，与兄恢之同徙广州，于 道被害。义军起，追赠太常卿。从弟 康之以子文惠袭爵。宋受禅，国除。

韩延之，字显宗，南阳赭阳人， 魏司徒暨之后也。少以分义称。安帝 时为建威将军、荆州治中，转平西府 录事参军。以刘裕父名翘字显宗，延 奔于魏。
愔字敬王，初封广晋伯。早卒， 无子，兄恬以子允之嗣。
高阳王睦，字子友，谯王逊之弟 也。魏安平亭侯，历侍御史。武帝受 禅，封中山王，邑五千二百户。睦自 表乞依六蓼祀皋陶，鄫杞祀相立庙。 事下太常，依礼典平议。博士祭酒刘 憙等议：“《礼记·王制》，诸侯五 庙，二昭二穆，与太祖而五。是则立 始祖之庙，谓嫡统承重，一人得立 耳。假令支弟并为诸侯，始封之君不 得立庙也。今睦非为正统，若立祖 曰：“礼文不明，此制度大事，宜令 详审，可下礼官博议，乃处当之。”

咸宁三年，睦遣使募徙国内八县 受逋逃、私占及变易姓名、诈冒复除 者七百余户，冀州刺史杜友奏睦招诱 逋亡，不宜君国。有司奏，事在赦 前，应原。诏曰：“中山王所行何乃 至此，览奏甚用怃然。广树亲戚，将 以上辅王室，下惠百姓也。岂徒荣崇 其身，而使民逾典宪乎！此事当大论 得失，正臧否所在耳。苟不宜君国， 何论于赦令之间耶。其贬睦为县 侯。”乃封丹水县侯。

及吴平，太康初诏复爵。有司奏 修其德，今有爵土，不但以赦。江阳 险远，其以高阳郡封之。”乃封为高 阳王。元康元年，为宗正。薨于位， 世子蔚早卒，孙毅立。拜散骑侍郎， 永嘉中没于石勒。隆安元年，诏以谯 敬王恬次子恢之子文深继毅后。立五 年，薨，无嗣，复以高密王纯之子法 莲继之。宋受禅，国除。

任城景王陵，字子山，宣帝弟魏 司隶从事安城亭侯通之子也。初拜议 郎。泰始元年封北海王，邑四千七百 户。三年，转封任城王，之国。咸宁 五年薨，子济立。拜散骑侍郎、给事 二弟：顺、斌。

顺字子思，初封习阳亭侯。及武 帝受禅，顺叹曰：“事乖唐虞，而假 为禅名！”遂悲泣。由是废黜，徙武 威姑臧县。虽受罪流放，守意不移而 卒。

西河缪王斌，字子政，魏中郎。 武帝受禅，封陈王，邑千七百一十 户。三年，改封西河。咸宁四年薨， 子隐立。薨，子ＬＥ立。

史臣曰：泰始之初，天下少事， 革魏余弊，遵周旧典，并建宗室，以 安平风度宏邈，器宇高雅，内弘道 义，外阐忠贞。洎高贵薨殂，则枕尸 流恸；陈留就国，则拜辞陨涕。语曰 ‘疾风彰劲草’，献王其有焉。故能 位班上列，享年眉寿，清徽至范，为 晋宗英，子孙遵业，世笃其庆。高密 风监清远，简素寡欲，孝以承亲，忠 以奉上，方诸枝庶，实谓国桢。新 蔡、南阳，俱莅方岳。值王室多难， 中原芜梗，表义甄节，效绩艰危。于 时丑类实繁，凶威日逞，势悬众衅， 相继沦亡，悲夫！谯闵沈雄壮勇，作 镇南服。属奸回肆乱，称兵内侮。怀 裕后昆，奕世贞烈，岂不休哉！勋托 末属，禀性凶暴。仍荷朝寄，推觳梁 　民，遂弃亲背主，负恩放命。凭庸 蜀之饶，苞藏不逞；恃江山之固，奸 谋日深。是以搢绅切齿，摅积愤之 志；义士思奋，厉忘身之节。天道祸 淫，应时荡定。昔汲黯犹在，淮南寝 谋，周抚若存，凶渠未发，以邪忌 正，异代同规。《诗》云“自贻伊 戚”，其勋之谓矣。习阳凭庆枝叶， 守约怀逸，栖情尘外，希踪物表，顾 匹夫之独善，贵达节之弘规，言出身 播，犹为幸也。
元丧。谯闵徇义，力屈志扬。勋自贻 戚，名陨身亡。顺不恤忌，流播遐 方。

列传第八

宣五王 平原王榦 琅邪王伷 子觐 澹 繇 漼 清惠亭侯京 扶风王骏 子暢 歆 梁王肜 文六王

宣帝九男，穆张皇后生景帝、文 帝、平原王干，伏夫人生汝南文成王 亮、琅邪武王伷、清惠亭侯京、扶风 武王骏，张夫人生梁王肜，柏夫人生 赵王伦。亮及伦别有传。
爵平阳乡侯。五等建，改封定陶伯。 武帝践阼，封平原王，邑万一千三百 户，给鼓吹、驸马二匹，加侍中之 服。咸宁初，遣诸王之国，干有笃 疾，性理不恆，而颇清虚静退，简于 情欲，故特诏留之。太康末，拜光禄 大夫，加侍中，特假金章紫绶，班次 三司。惠帝即位，进左光禄大夫，侍 中如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榦虽王大国，不事其务，有所调 补，必以才能。虽有爵禄，若不在 己，秩奉布帛，皆露积腐烂。阴雨则 出犊车而内露车，或问其故，对曰： 见。时有得观，与人物酬接，亦恂恂 恭逊，初无阙失。前后爱妾死，既 敛，辄不钉棺，置后空室中，数日一 发视，或行淫秽，须其尸坏乃葬之。

赵王伦辅政，以榦为卫将军。惠 帝反正，复为侍中，加太保。齐王冏 之平赵王伦也，宗室朝士皆以牛酒劳 冏，榦独怀百钱，见冏乂之，曰： “赵王逆乱，汝能义举，是汝之功， 今以百钱贺汝。虽然，大势难居，不 可不慎。”冏既辅政，榦诣之，冏出 迎拜。榦入，踞其床，不命冏坐，语 之曰：“汝勿效白女兒，”其意指伦 之，从今殆矣！”

东海王越兴义，至洛阳，往视 干，干闭门不通。越驻车良久，干乃 使人谢遣，而自于门间窥之。当时莫 能测其意，或谓之有疾，或以为晦迹 焉。永嘉五年薨，时年八十。会刘聪 寇洛，不遑赠谥，有二子，世子广早 卒，次子永以太熙中封安德县公，散 骑常侍，皆为善士。遇难，合门堙 灭。

琅邪武王伷，字子将，正始初封 南安亭侯。早有才望，起家为宁朔将 军，监守鄴城，有绥怀之称。累迁散 建，封南皮伯。转征虏将军、假 节，。武帝践阼，封东莞郡王，邑万 六百户。始置二卿，特诏诸王自选令 长。伷表让，不许。入为尚书右仆 射、抚军将军，出为镇东大将军、假 节、徐州诸军事，代卫瓘镇下邳。伷 镇御有方，得将士死力，吴人惮之。 加开府仪同三司，改封琅邪王，以东 莞益其国。

平吴之役，率众数万出涂中，孙 皓奉笺送玺绶，诣伷请降，诏曰： “琅邪王伷督率所统，连据涂中，使 贼不得相救。又使琅邪相刘弘等进军 督蔡机，斩道降附五六万计，诸葛 靓、孙奕皆归命请死，功勋茂著。其 封子二人为亭侯，各三千户，赐绢六 千匹。”顷之，并督青州诸军事，加 侍中之服。进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

伷既戚属尊重，加有平吴之功， 克己恭俭，无矜满之色，僚吏尽力， 百姓怀化。疾笃，赐床帐、衣服、钱 帛、秔梁等物，遣侍中问焉。太康四 年薨，时年五十七。临终表求葬母太 妃陵次，并乞分国封四子，帝许之。 子恭王觐立。又封次子澹为武陵王， 繇为东安王，漼为淮陵王。

觐字思祖，拜冗从仆射。太熙元 年薨，时年三十五。子睿立，是为元 帝。中兴初，以皇子裒为琅邪王，奉 恭王祀。裒早薨，更以皇子焕为琅邪 王。其日薨，复以皇子昱为琅邪王。 咸和之初，既徙封会稽，成帝又以康 帝为琅邪王，康帝即位，封成帝长子 哀帝为琅邪王。哀帝即位，以废帝为 琅邪王。废帝即位，以会稽王摄行琅 邪国祀。简文帝登阼，琅邪王无嗣。 及帝临崩，封少子道子为琅邪王。道 子后为会稽王，更以恭帝为琅邪王。 帝既即位，琅邪国除。

武陵庄王澹字思弘。初为冗从仆 行。弟东安王繇有令名，为父母所 爱，澹恶之如仇，遂谮繇于汝南王 亮，亮素与繇有隙，奏废徙之。赵王 伦作乱，以澹为领军将军。澹素与河 内郭俶、俶弟侃亲善。酒酣，俶等言 张华之冤，澹性酗酒，因并杀之，送 首于伦，其酗虐如此。

澹妻郭氏，贾后内妹也。初恃 势，无礼于澹母。齐王冏辅政，澹母 诸葛太妃表澹不孝，乞还繇，由是澹 与妻子徙辽东。其子禧年五岁，不肯 随去，曰：“耍当为父求还，无为俱 徙。”陈诉历年，太妃薨，繇被害， 害，子哀王喆立。喆字景林，拜散骑 常侍，亦为勒所害。无子，其后元帝 立皇子晞为武陵王，以奉澹祀焉。

东安王繇字思玄。初拜东安公， 历散骑黄门侍郎，迁散骑常侍。美须 髯，性刚毅，有威望，博学多才，事 亲孝，居丧尽礼。诛杨骏之际，繇屯 云龙门，兼统诸军，以功拜右卫将 军，领射声校尉，进封郡王，邑二万 户，加侍中，兼典军大将军，领右卫 如故。迁尚书右仆射，加散骑常侍。 是日诛赏三百余人，皆自繇出。东夷 校尉文俶父钦为繇外祖诸葛诞所杀， 俶。

繇兄澹屡构繇于汝南王亮，亮不 纳。至是以繇专行诛赏，澹因隙谮 之，亮惑其说，遂免繇官，以公就 第，坐有悖言，废徙带方。永康初， 征繇，复封，拜宗正卿，迁尚书，转 左仆射。惠帝之讨成都王颖，时繇遭 母丧在鄴，劝颖解兵而降。及王师败 绩，颖怨繇，乃害之。后立琅邪王觐 子长乐亭侯浑为东安王，以奉繇祀。 寻薨，国除。

淮陵元王漼字思冲。初封广陵 公，食邑二千九百户。历左将军、散 骑常侍。赵王伦之篡也，三王起义， 侍中，转宗正、光禄大夫。薨，子贞 王融立。薨，无子，安帝时立武陵威 王孙蕴为淮陵王，以奉元王之祀，位 至散骑常侍。薨，无子，以临川王宝 子安之为嗣。宋受禅，国除。

清惠亭侯京，字子佐，魏末以公 子赐爵。年二十四薨，追赠射声校 尉，以文帝子机字太玄为嗣。泰始元 年，封燕王，邑六千六百六十三户。 机之国，咸宁初征为步兵校尉，以渔 阳郡益其国，加侍中之服。拜青州都 督、镇东将军、假节，以北平、上 谷、广宁郡一万三百三十七户增燕国 几嗣。后冏败，国除。

扶风武王骏，字子臧。幼聪惠， 年五六岁能书疏，讽诵经籍，见者奇 之。及长，清贞守道，宗室之中最为 俊望，魏景初中，封平阳亭侯。齐王 芳立，骏年八岁，为散骑常侍侍讲 焉。寻迁步兵、屯骑校尉，常侍如 故。进爵乡侯，出为平南将军、假 节、都督淮北诸军事，改封平寿侯， 转安东将军。咸熙初，徙封东牟侯， 转安东大将军，镇许昌。

武帝践阼，进封汝阴王，邑万 户，都督豫州诸军事。吴将丁奉寇芍 陂，骏督诸军距退之。迁使持节、都 都督豫州，还镇许昌。迁镇西大将 军、使持节、都督雍凉等州诸军事， 代汝南王亮镇关中，加衮冕侍中之 服。

骏善扶御，有威恩，劝督农桑， 与士卒分役，已及僚佐并将帅兵士等 人限田十亩，具以表闻。诏遣普下州 县，使各务农事。

咸宁初，羌虏树机能等叛，遣众 讨之，斩三千余级。进位征西大将 军。开府辟召，仪同三司，持节、都 督如故。又诏骏遣七千人代凉州守 兵。树机能、侯弹勃等欲先劫佃兵， 骏命平虏护军文俶督凉、秦、雍诸军 北地、金城诸胡吉轲罗、侯金多及北 虏热冏等二十万口又来降。其年入 朝，徙封扶风王，以氐户在国界者增 封，给羽葆、鼓吹。太康初，进拜骠 骑将军，开府、持节、都督如故。

骏有孝行，母伏太妃随兄亮在 官，骏常涕泣思慕，若闻有疾，辄忧 惧不食，或时委官定省。少好学，能 著论，与荀顗论仁孝先后，文有可 称。及齐王攸出镇，骏表谏恳切，以 帝不从，遂发病薨。追赠大司马，加 侍中、假黄钺。西土闻其薨也，泣者 盈路，百姓为之树碑，长老见碑无不 歆最知名。

暢字玄舒。改封顺阳王，拜给事 中、屯骑校尉、游击将军。永嘉末， 刘聪入洛，不知所终。

新野庄王歆字弘舒。武王薨后， 兄暢推恩请分国封歆。太康中，诏封 新野县公，邑千八百户，仪比县王。 歆虽少贵，而谨身履道。母臧太妃 薨，居丧过礼，以孝闻。拜散骑常 侍。

赵王伦篡位，以为南中郎将。齐 王冏举义兵，移檄天下，歆未知所 从。嬖人王绥曰：“赵亲而强，齐疏 大义灭亲，古之明典。”歆从之。乃 使洵诣冏，冏迎执其手曰：“使我得 成大节者，新野公也。”冏入洛，歆 躬贯甲胄，率所领导冏。以勋进封新 野郡王，邑二万户。迁使持节、都督 荆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

歆将之镇，与冏同乘谒陵，因说 冏曰：“成都至亲，同建大勋，今宜 留之与辅政。若不能尔，当夺其兵 权。”冏不从。俄而冏败，歆惧，自 结于成都王颖。

歆为政严刻，蛮夷并怨。及张昌 连谋，不听歆出兵，昌众日盛。时孙 洵为从事中郎，谓歆曰：“古人有 言，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公荷籓屏 之任，居推毂之重，拜表辄行，有何 不可！而使奸凶滋蔓，祸衅不测，岂 维翰王室，镇静方夏之谓乎！”歆将 出军，王绥又曰：“昌等小贼，偏裨 自足制之，不烦违帝命，亲矢石 也！”乃止。昌至樊城，歆出距之， 众溃，为昌所害。追赠骠骑将军。无 子，以兄子劭为后，永嘉末没于石 勒。

梁孝王肜，字子徽，清修恭慎， 王，邑五千三百五十八户。及之国， 迁北中郎将，督鄴城守事。

时诸王自选官属，肜以汝阴上计 吏张蕃为中大夫。蕃素无行，本名 雄，妻刘氏解音乐，为曹爽教伎，蕃 又往来何晏所，而恣为奸淫。晏诛， 徙河间，乃变名自结于肜。为有司所 奏，诏削一县。咸宁中，复以陈国、 汝南南顿增封为次国。太康中，代孔 洵监豫州军事，加平东将军，镇许 昌。顷之，又以本官代下邳王晃监青 徐州军事，进号安东将军。

元康初，转征西将军，代秦王柬 书事，行太子太保，给千兵百骑。久 之，复为征西大将军，代赵王伦镇关 中，都督凉、雍诸军事，置左右长 史、司马。又领西戎校尉，屯好畤， 督建威将军周处、振威将军卢播等伐 氐贼齐万年于六陌。肜与处有隙，促 令进军而绝其后，播又不救之，故处 见害。朝廷尤之。寻征拜大将军、尚 书令、领军将军、录尚书事。

肜尝大会，谓参军王铨曰：“我 从兄为尚书令，不能啖大脔。大脔故 难。”铨曰：“公在此独嚼，尚难 矣。”肜曰：“长史大脔为谁？” 曰：“卢播是也。”肜曰：“是家 吏，便恐王法不可复行。”肜又曰： “我在长安，作何等不善！”因指单 衣补幰以为清。铨答曰：“朝野望公 举荐贤才，使不仁者远。而位居公 辅，以衣补幰，以此为清，无足称 也。”肜有惭色。

永康初，共赵王伦废贾后，诏以 肜为太宰、守尚书令，增封二万户。 赵王伦辅政，有星变，占曰“不利上 相。”孙秀惧伦受灾，乃省司徒为丞 相，以授肜，猥加崇进，欲以应之。 或曰：“肜无权，不益也。”肜固让 不受。及伦篡位，以肜为阿衡，给武 宗师。

永康二年薨，丧葬依汝南文成王 亮故事。博士陈留蔡克议谥曰：“肜 位为宰相，责深任重，属尊亲近，且 为宗师，朝所仰望，下所具瞻。而临 大节，无不可夺之志；当危事，不能 舍生取义；愍怀之废，不闻一言之 谏；淮南之难，不能因势辅义；赵王 伦篡逆，不能引身去朝。宋有荡氏之 乱，华元自以不能居官，曰“君臣之 训，我所司也。公室卑而不正，吾罪 大矣！”夫以区区之宋，犹有不素餐 之臣，而况帝王之朝，而有苟容之 为，不可谓勤，宜谥曰灵。”梁国常 侍孙霖及肜亲党称枉，台乃下符曰： “贾氏专权，赵王伦篡逆，皆力制朝 野，肜势不得去，而责其不能引身去 朝，义何所据？”克重议曰：“肜为 宗臣，而国乱不能匡，主颠不能扶， 非所以为相。故《春秋》讥华元乐 举，谓之不臣。且贾氏之酷烈，不甚 于吕后，而王陵犹得杜门；赵王伦之 无道，不甚于殷纣，而微子犹得去 之。近者太尉陈准，异姓之人，加弟 徽有射钩之隙，亦得托疾辞位，不涉 伪朝。何至于肜亲伦之兄，而独不得 主乎？宜如前议，加其贬责，以广为 臣之节，明事君之道。”于是朝廷从 克议。肜故吏复追诉不已，故改焉。

无子，以武陵王澹子禧为后，是 为怀王，拜征虏将军，与澹俱没于石 勒。元帝时，以西阳王羕子悝为肜 嗣，早薨，是为殇王。至是怀王子翘 自石氏归国得立，是为声王，官至散 骑常侍。薨，无子，诏以武陵威王子 　逢为翘嗣，历永安太仆，与父晞俱 废徙新安。薨，太元中复国，子和 立。薨，子珍之立。桓玄篡位，国臣 孔璞奉珍之奔于寿阳，义熙初乃归， 累迁左卫将军、太常卿。刘裕伐姚 除。

文帝九男，文明王皇后生武帝、 齐献王攸、城阳哀王兆、辽东悼惠王 定国、广汉殇王广德，其乐安平王 鉴、燕王机、皇子永祚、乐平王延祚 不知母氏。燕王机继清惠亭侯，别有 传。永祚早亡，无传。

齐献王攸，字大猷，少而岐嶷。 及长，清和平允，亲贤好施，爱经 籍，能属文，善尺牍，为世所楷。才 望出武帝之右，宣帝每器之。景帝无 子，命攸为嗣。从征王凌，封长乐亭 侯。及景帝崩，攸年十岁，哀动左 常侍、步兵校尉，时年十八，绥抚营 部，甚有威惠。五等建，改封安昌 侯，迁卫将军。居文帝丧，哀毁过 礼，杖而后起。左右以稻米干饭杂理 中丸进之，攸泣而不受。太后自往勉 喻曰：“若万一加以他疾，将复如 何！宜远虑深计，不可专守一志。” 常遣人逼进饮食，司马嵇喜又谏曰： “毁不灭性，圣人之教。且大王地即 密亲，任惟元辅。匹夫犹惜其命，以 为祖宗，况荷天下之大业，辅帝室之 重任，而可尽无极之哀，与颜闵争 孝！不可令贤人笑，愚人幸也。”喜 忘居丧之节，得存区区之身耳。”

武帝践阼，封齐王，时朝廷草 创，而攸总统军事，抚宁内外，莫不 景附焉。诏议籓王令自选国内长吏， 攸奏议曰；“昔圣王封建万国，以亲 诸侯，轨迹相承，莫之能改。诚以君 不世居，则人心偷幸；人无常主，则 风俗伪薄。是以先帝深览经远之统， 思复先哲之轨，分土画疆，建爵五 等，或以进德，或以酬功。伏惟陛下 应期创业，树建亲戚，听使籓国自除 长吏。而今草创，制度初立，虽庸蜀 顺轨，吴犹未宾，宜俟清泰，乃议复 攸下令曰：“忝受恩礼，不称惟忧。 至于官人叙才，皆朝廷之事，非国所 宜裁也。其令自上请之。”时王家人 衣食皆出御府，攸表租秩足以自供， 求绝之。前后十余上，帝又不许。攸 虽未之国，文武官属，下至士卒，分 租赋以给之，疾病死丧赐与之。而时 有水旱，国内百姓则加振贷，须丰年 乃责，十减其二，国内赖之。

迁骠骑将军，开府辟召，礼同三 司。降身虚己，待物以信。常叹公府 不案吏，然以董御戎政，复有威克之 宜，乃下教曰：“夫先王驭世，明罚 粗有常。惧烦简之宜，未审其要，故 令刘、程二君详定。然思惟之，郑铸 刑书，叔向不韪；范宣议制，仲尼讥 之。令皆如旧，无所增损。其常节度 所不及者，随事处决。诸吏各竭乃 心，思同在公古人之节。如有所阙， 以赖股肱匡救之规，庶以免负。”于 是内外祗肃。时骠骑当罢营兵，兵士 数千人恋攸恩德，不肯去，遮京兆主 言之，帝乃还攸兵。

攸每朝政大议，悉心陈之。诏以 比年饥馑，议所节省，攸奏议曰： “臣闻先王之教，莫不先正其本。务 守相不能勤心恤公，以尽地利。昔汉 宣叹曰：‘与朕理天下者，惟良二千 石乎！’勤加赏罚，黜陟幽明，于时 翕然，用多名守。计今地有余羡，而 不农者众，加附业之人复有虚假，通 天下谋之，则饥者必不少矣。今宜严 敕州郡，检诸虚诈害农之事，督实南 亩，上下同奉所务。则天下之谷可复 古政，岂患于暂一水旱，便忧饥馁 哉！考绩黜陟，毕使严明，畏威怀 惠，莫不自厉。又都邑之内，游食滋 多，巧伎末业，服饰奢丽，富人兼 美，犹有魏之遗弊，染化日浅，靡财 稼穑，以实仓廪。则荣辱礼节，由之 而生，兴化反本，于兹为盛。”

转镇军大将军，加侍中，羽葆、 鼓吹，行太子少傅。数年，授太子太 傅，献箴于太子曰：“伊昔上皇，建 国立君，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创业 恢道，以安人承祀，祚延统重，故援 立太子。尊以弘道，固以贰己，储德 既立，邦有所恃。夫亲仁者功成，迩 佞者国倾，故保相之材，必择贤明。 昔在周成，旦奭作傅，外以明德自 辅，内以亲亲立固，德以义济，亲则 自然。嬴废公族，其崩如山；刘建子 弼不忠，祸及乃躬；匪徒乃躬，乃丧 乃邦。无曰父子不间，昔有江充；无 曰至亲匪贰，或容潘崇。谀言乱真， 谮润离亲，骊姬之谗。晋侯疑申。固 亲以道，勿固以恩；修身以敬，勿托 以尊。自损者有余，自益者弥昏。庶 事不可以不恤，大本不可以不敦。见 亡戒危，睹安思存。冢子司义，敢告 在阍。”世以为工。

咸宁二年，代贾充为司空，侍 中、太傅如故。初，攸特为文帝所宠 爱，每见攸，辄抚床呼其小字曰“此 桃符座也”，几为太子者数矣。及帝 以授帝。先是太后有疾，既瘳，帝与 攸奉觞上寿，攸以太后前疾危笃，因 歔欷流涕，帝有愧焉。攸尝侍帝疾， 恆有忧戚之容，时人以此称叹之。及 太后临崩，亦流涕谓帝曰：“桃符性 急，而汝为兄不慈，我若遂不起，恐 必不能相容。以是属汝，勿忘我 言。”

及帝晚年，诸子并弱，而太子不 令，朝臣内外，皆属意于攸。中书监 荀勖、侍中冯紞皆谄谀自进，攸素疾 之。勖等以朝望在攸，恐其为嗣，祸 必及己，乃从容言于帝曰：“陛下万 于齐王，太子焉得立乎！陛下试诏齐 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有 征矣。”紞又言曰：“陛下遣诸侯之 国，成五等之制者，宜先从亲始。亲 莫若齐王。”帝既信勖言，又纳紞 说，太康三年乃下诏曰：“古者九命 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周 之吕望，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侍 中、司空、齐王攸，明德清暢，忠允 笃诚。以母弟之亲，受台辅之任，佐 命立勋，劬劳王室，宜登显位，以称 具瞻。其以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 事，侍中如故，假节，将本营千人， 余主者详案旧制施行。”攸不悦，主 簿丁颐曰：“昔太公封齐，犹表东 海；桓公九合，以长五伯。况殿下诞 德钦明，恢弼大籓，穆然东轸，莫不 得所。何必绛阙，乃弘帝载！”攸 曰：“吾无匡时之用，卿言何多。”

明年，策攸曰：“於戏！惟命不 于常，天既迁有魏之祚。我有晋既受 顺天明命，光建群后，越造王国于东 土，锡兹青社，用籓翼我邦家。茂哉 无怠，以永保宗庙。”又诏下太常， 议崇锡之物，以济南郡益齐国。又以 攸子寔为北海王。于是备物典策，设 之副从焉。

攸知勖、紞构己，愤怨发疾，乞 守先后陵，不许。帝遣御医诊视，诸 医希旨，皆言无疾。疾转笃，犹催上 道。攸自强入辞，素持容仪，疾虽 困，尚自整厉，举止如常，帝益疑无 疾。辞出信宿，欧血而薨，时年三十 六。帝哭之恸，冯紞侍侧曰：“齐王 名过其实，而天下归之。今自薨陨， 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帝收 泪而止。诏丧礼依安平王孚故事，庙 设轩悬之乐，配飨太庙。子冏立，别 有传。

攸以礼自拘，鲜有过事。就人借 虽武帝亦敬惮之，每引之同处，必择 言而后发。三子：蕤、赞、寔。

蕤字景回，出继辽东王定国。太 康初，徙封东莱王。元康中，历步 兵、屯骑校尉。蕤性强暴，使酒，数 陵侮弟冏，冏以兄故容之。冏起义 兵，赵王伦收蕤及弟北海王寔系廷 尉，当诛。伦太子中庶子祖纳上疏谏 曰：“罪不相反，恶止其身，此先哲 之弘谟，百王之达制也。是故鲧既殛 死，禹乃嗣兴；二叔诛放，而邢卫无 责。逮乎战国，及至秦汉，明恕之道 寝，猜嫌之情用，乃立质任以御众， 胤，宜蒙特宥，以全穆亲之典。”会 孙秀死，蕤等悉得免。冏拥众入洛， 蕤于路迎之。冏不即见，须符付前 顿。蕤恚曰：“吾坐尔殆死，曾无友 于之情！”

及冏辅政，诏以蕤为散骑常侍， 加大将军，领后军、侍中、特进，增 邑满二万户。又从冏求开府，冏曰： “武帝子吴、豫章尚未开府，宜且须 后。”蕤以是益怨，密表冏专权，与 左卫将军王舆谋共废冏。事觉，免为 庶人。寻诏曰：“大司马以经识明 断，高谋远略，猥率同盟，安复社 勋，故授公上宰。东莱王蕤潜怀怨 妒，包藏祸心，与王舆密谋，图欲谮 害。收舆之日，蕤与青衣共载，微服 奔走，经宿乃还。奸凶赫然，妖惑外 内。又前表冏所言深重，虽管蔡失 道，牙庆乱宗，不复过也。《春秋》 之典，大义灭亲，其徙蕤上庸。”后 封微阳侯。永宁初，上庸内史陈锺承 冏旨害蕤。死，诏诛锺，复蕤封，改 葬以王礼。
赞字景期，继广汉殇王广德后。 年六岁，太康元年薨，谥冲王。
寔字景深，初为长乐亭侯。攸以 赞薨，又以寔继广汉殇王后，改封北 南将军，都督豫州军事，增邑满二万 户。未发，留为侍中、上军将军，给 千兵百骑。

城阳哀王兆，字千秋，年十岁而 夭。武帝践阼，诏曰：“亡弟千秋， 少聪慧，有夙成之质，不幸早亡，先 帝先后特所哀愍。先后欲绍立其后， 而竟未遂，每追遗意，情怀感伤。其 以皇子景度为千秋后，虽非典礼，亦 近世之所行，且以述先后本旨也。” 于是追加兆封谥。景度以泰始六年 薨，复以第五子宪继哀王后。薨，复 以第六子祗为东海王，继哀王后。 王，以继兆后。

辽东悼惠王定国，年三岁薨。咸 宁初追加封谥，齐王攸以长子蕤为 嗣。蕤薨，子遵嗣。

广汉殇王广德，年二岁薨。咸宁 初追加封谥，齐王攸以第五子赞绍 封。薨，攸更以第二子寔嗣广德。

乐安平王鉴，字大明，初封临泗 亭侯。武帝践阼，封乐安王。帝为鉴 及燕王机高选师友，下诏曰：“乐安 王鉴、燕王机并以长大，宜得辅导师 友，取明经儒学，有行义节俭，使足 严惮。昔韩起与田苏游而好善，宜必 侍中之服。元康初，征为散骑常侍、 上军大将军，领射声校尉。寻迁使持 节、都督豫州军事、安南将军，代清 河王遐镇许昌，以疾不行。七年薨， 子殇王籍立。薨，无子，齐王冏以子 冰绍鉴后。以济阴万一千二百一十九 户改为广阳国，立冰为广阳王。冏 败，废。

乐平王延祚，字大思，少有笃 疾，不任封爵。太康初，诏曰：“弟 祚早孤无识，情所哀愍。幼得笃疾， 日冀其差，今遂废痼，无复后望，意 甚伤之。其封为乐平王，使有名号，

史臣曰：平原性理不恆，世莫之 测。及其处乱离之际，属交争之秋， 而能远害全身，享兹介福，其愚不可 及已！琅邪武功既暢，饰之以温恭， 扶风文教克宣，加之以孝行，抑宗室 之可称者也。齐王以两献之亲，弘二 南之化，道光雅俗，望重台衡，百辟 具瞻，万方属意。既而地疑致逼，文 雅见疵，紞勖陈蔓草之邪谋，武皇深 翼子之滞爱。遂乃褫龙章于衮职，徙 侯服于下籓，未及戒涂，终于愤恚， 惜哉！若使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奉缀 衣之命，膺负图之托，光辅嗣君，允 厘邦政，求诸冥兆，或废兴之有期，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攸实有 之；“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其荀 冯之谓也。

赞曰：文宣孙子，或贤或鄙。扶 风遗爱，琅邪克己。澹谄凶魁，肜参 衅始。干虽静退，性乖恆理。彼美齐 献，卓尔不群。自家刑国，纬武经

列传第九
王沈（子浚） 荀顗 荀勖（子籓 籓子邃 闿 籓弟组 组子奕） 冯紞
王沈，字处道，太原晋阳人也。 祖柔，汉匈奴中郎将。父机，魏东郡 太守。沈少孤，养于从叔司空昶，事 昶如父。奉继母寡嫂以孝义称。好 书，善属文。大将军曹爽辟为掾，累 迁中书门下侍郎。及爽诛，以故吏 正元中，迁散骑常侍、侍中，典著 作。与荀顗、阮籍共撰《魏书》，多 为时讳，未若陈寿之实录也。

时魏高贵乡公好学有文才，引沈 及裴秀数于东堂讲宴属文，号沈为文 籍先生，秀为儒林丈人。及高贵乡公 将攻文帝，召沈及王业告之，沈、业 驰白帝，以功封安平侯，邑二千户。 沈既不忠于主，甚为众论所非。

寻迁尚书，出监豫州诸军事、奋 武将军、豫州刺史。至镇，乃下教 曰：“自古贤圣，乐闻诽谤之言，听 舆人之论，刍荛有可录之事，负薪有 廊庙之语故也。自至镇日，未闻逆耳 薮，黜奸佞于州国，陈长吏之可否， 说百姓之所患，兴利除害，损益昭然 者，给谷五百斛。若达一至之言，说 刺史得失，朝政宽猛，令刚柔得适 者，给谷千斛。谓余不信，明如皎 日。”主簿陈廞、褚　曰：“奉省教 旨，伏用感叹。劳谦日昃，思闻苦 言。愚谓上之所好，下无不应。而近 未有极谏之辞，远无传言之箴者，诚 得失之事将未有也。今使教命班下， 示以赏劝，将恐拘介之士，或惮赏而 不言；贪赇之人，将慕利而妄举。苟 不合宜，赏不虚行，则远听者未知当

沈又教曰：“夫德薄而位厚，功 轻而禄重，贪夫之所徇，高士之所不 处也。若陈至言于刺史，兴益于本 州，达幽隐之贤，去祝鮀之佞，立德 于上，受分于下，斯乃君子之操，何 不言之有！直言至理，忠也。惠加一 州，仁也。功成辞赏，廉也。兼斯而 行，仁智之事，何故怀其道而迷其国 哉！”褚　复白曰：“尧、舜、周公 所以能致忠谏者，以其款诚之心著 也。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者， 以其有实也。若好忠直，如冰炭之自 然，则谔谔之臣，将济济而盈庭；逆 冰炭，虽悬重赏，忠谏之言未可致 也。昔魏绛由和戎之功，蒙女乐之 赐，管仲有兴齐之勋，而加上卿之 礼，功勋明著，然后赏劝随之。未闻 张重赏以待谏臣，悬谷帛以求尽言 也。”沈无以夺之，遂从　议。

沈探寻善政，案贾逵以来法制禁 令，诸所施行，择善者而从之。又教 曰：“后生不闻先王之教，而望政道 日兴，不可得也。文武并用，长久之 道也。俗化陵迟，不可不革。革俗之 要，实在敦学。昔原伯鲁不悦学，闵 马父知其必亡。将吏子弟，优闲家 风易俗。

迁征虏将军、持节、都督江北诸 军事。五等初建，封博陵侯，班在次 国。平蜀之役，吴人大出，声为救 蜀，振荡边境，沈镇御有方，寇闻而 退。转镇南将军。武帝即王位，拜御 史大夫，守尚书令，加给事中。沈以 才望，显名当世，是以创业之事，羊 祜、荀勖、裴秀、贾充等，皆与沈谘 谋焉。

及帝受禅，以佐命之勋，转骠骑 将军、录尚书事，加散骑常侍，统城 外诸军事。封博陵郡公，固让不受， 哀，赐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 十万、布百匹、葬田一顷，谥曰元。 明年，帝追思沈勋，诏曰：“夫表扬 往行，所以崇贤垂训，慎终纪远，厚 德兴教也。故散骑常侍、骠骑将军、 博陵元公沈蹈礼居正，执心清粹，经 纶坟典，才识通洽。入历常伯纳言之 位，出干监牧方岳之任，内著谋猷， 外宣威略。建国设官，首登公辅，兼 统中朝，出纳大命，实有翼亮佐世之 勋。其赠沈司空公，以宠灵既往，使 没而不朽。又前以翼赞之勋，当受郡 公之封，而固辞恳至，嘉其让德，不 间。”子浚嗣。后沈夫人荀氏卒，将 合葬，沈棺榇已毁，更赐东园秘器。 咸宁中，复追封沈为郡公。

浚字彭祖。母赵氏妇，良家女 也，贫贱，出入沈家，遂生浚，沈初 不齿之。年十五，沈薨，无子，亲戚 共立浚为嗣，拜驸马都尉。太康初， 与诸王侯俱就国。三年来朝，除员外 散骑侍郎。元康初，转员外常侍，迁 越骑校尉、右军将军。出补河内太 守，以郡公不得为二千石，转东中郎 将，镇许昌。

及愍怀太子幽于许昌，浚承贾后 节、都督幽州诸军事。于时朝廷昏 乱，盗贼蜂起，浚为自安之计，结好 夷狄，以女妻鲜卑务勿尘，又以一女 妻苏恕延。

及赵王伦篡位，三王起义兵，浚 拥众挟两端，遏绝檄书，使其境内士 庶不得赴义，成都王颖欲讨之而未暇 也。伦诛，进号安北将军。及河间王 颙、成都王颖兴兵内向，害长沙王 乂，而浚有不平之心。颖表请幽州刺 史石堪为右司马，以右司马和演代 堪，密使演杀浚，并其众。演与乌丸 单于审登谋之，于是与浚期游蓟城南 之。值天暴雨，兵器沾湿，不果而 还。单于由是与其种人谋曰：“演图 杀浚，事垂克而天卒雨，使不得果， 是天助浚也。违天不祥，我不可久与 演同。”乃以谋告浚。浚密严兵，与 单于围演。演持白幡诣浚降，遂斩 之，自领幽州。大营器械，召务勿 尘，率胡晋合二万人，进军讨颖。以 主溥祁弘为前锋，遇颖将石超于平 棘，击败之。浚乘胜遂克鄴城，士众 暴掠，死者甚多。鲜卑大略妇女，浚 命敢有挟藏者斩，于是沉于易水者八 千人。黔庶荼毒，自此始也。

浚还蓟，声实益盛。东海王越将 驱。惠帝旋洛阳，转浚骠骑大将军、 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 以燕国增博陵之封。怀帝即位，以浚 为司空，领乌丸校尉，务勿尘为大单 于。浚又表封务勿尘辽西郡公，其别 部大飘滑及其弟渴末别部大屠甕等皆 为亲晋王。

永嘉中，石勒寇冀州，浚遣鲜卑 文鸯讨勒，勒走南阳。明年，勒复寇 冀州，刺史王斌为勒所害，浚又领冀 州。诏进浚为大司马，加侍中、大都 督、督幽冀诸军事。使者未及发，会 洛京倾覆，浚大树威令，专征伐，遣 弟末柸，攻石勒于襄国，勒率众来 距，昌逆击败之。末柸逐北入其垒 门，为勒所获。勒质末柸，遣间使来 和，疾陆眷遂以铠马二百五十匹、金 银各一簏赎末柸，结盟而退。

其后浚布告天下，称受中诏承 制，乃以司空荀籓为太尉，光禄大夫 荀组为司隶，大司农华荟为太常，中 书令李絙为河南尹。又遣祁弘讨勒， 及于广宗。时大雾，弘引军就道，卒 与勒遇，为勒所杀。由是刘琨与浚争 冀州。琨使宗人刘希还中山合众，代 郡、上谷、广宁三郡人皆归于琨。浚 力攻破希。驱略三郡士女出塞，琨不 复能争。

浚还，欲讨勒，使枣嵩督诸军屯 易水，召疾陆眷，将与之俱攻襄国。 浚为政苛暴，将吏又贪残，并广占山 泽，引水灌田，渍陷冢墓，调发殷 烦，下不堪命，多叛入鲜卑。从事韩 咸切谏，浚怒，杀之。疾陆眷自以前 后违命，恐浚诛之。勒亦遣使厚赂， 疾陆眷等由是不应召。浚怒，以重币 诱单于猗卢子右贤王日律孙，令攻疾 陆眷，反为所破。

时刘琨大为刘聪所迫，诸避乱游 尚书令，以枣嵩、裴宪并为尚书，使 其子居王宫，持节，领护匈奴中郎 将，以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又使嵩 监司冀并兗诸军事、行安北将军，以 田徽为兗州，李恽为青州。恽为石勒 所杀，以薄盛代之。

浚以父字处道，为“当涂高”应 王者之谶，谋将僭号。胡矩谏浚，盛 陈其不可。浚忿之，出矩为魏郡守。 前渤海太守刘亮、从子北海太守搏、 司空掾高柔并切谏，浚怒，诛之。浚 素不平长史燕国王悌，遂因他事杀 之。时童谣曰：“十囊五囊入枣 门似藏户，中有伏尸王彭祖。”有狐 踞府门，翟雉入听事。时燕国霍原， 北州名贤，浚以僭位事示之，原不 答，浚遂害之。由是士人愤怨，内外 无亲。以矜豪日甚，不亲为政，所任 多苛刻；加亢旱灾蝗，士卒衰弱。

浚之承制也，参佐皆内叙，唯司 马游统外出。统怨，密与石勒通谋。 勒乃诈降于浚，许奉浚为主。时百姓 内叛，疾陆眷等侵逼。浚喜勒之附 己，勒遂为卑辞以事之。献遗珍宝， 使驿相继。浚以勒为诚，不复设备。 勒乃遣使克日上尊号于浚，浚许之。

勒屯兵易水，督护孙纬疑其诈， 直前。众议皆曰：“胡贪而无信，必 有诈，请距之。”浚怒，欲斩诸言 者，众遂不敢复谏。盛张设以待勒。 勒至城，便纵兵大掠。浚左右复请讨 之，不许。及勒登听事，浚乃走出堂 皇，勒众执以见勒。勒遂与浚妻并 坐，立浚于前。浚骂曰：“胡奴调汝 公，何凶逆如此！”勒数浚不忠于 晋，并责以百姓馁乏，积粟五十万斛 而不振给。遂遣五百骑先送浚于襄 国，收浚麾下精兵万人，尽杀之。停 二日而还，孙纬遮击之，勒仅而得 免。勒至襄国，斩浚，而浚竟不为之 屈，大骂而死。无子。
太元二年，诏兴灭继绝，封沈从

孙道素为博陵公。卒，子崇之嗣。义 熙十一年，改封东莞郡公。宋受禅， 国除。

荀顗，字景倩，颍川人，魏太尉 彧之第六子也。幼为姊婿陈群所赏。 性至孝，总角知名，博学洽闻，理思 周密。魏时以父勋除中郎。宣帝辅 政，见顗奇之，曰：“荀令君之子 也。”擢拜散骑侍郎，累迁侍中。为 魏少帝执经，拜骑都尉，赐爵关内 侯。难钟会《易》无互体，又与扶风 王骏论仁孝孰先，见称于世。

时曹爽专权，何晏等欲害太常傅 言于景帝曰：“今上践阼，权道非 常，宜速遣使宣德四方，且察外 志。”毌丘俭、文钦果不服，举兵 反。顗预讨俭等有功，进爵万岁亭 侯，邑四百户。文帝辅政，迁尚书。 帝征诸葛诞，留顗镇守。顗甥陈泰 卒，顗代泰为仆射，领吏部，四辞而 后就职。顗承泰后，加之淑慎，综核 名实，风俗澄正。咸熙中，迁司空， 进爵乡侯。

顗年逾耳顺，孝养蒸蒸，以母忧 去职，毁几灭性，海内称之。文帝 奏，宜依汉太傅胡广丧母故事，给司 空吉凶导从。及蜀平，兴复五等，命 顗定礼仪。顗上请羊祜、任恺、庚 峻、应贞、孔颢共删改旧文，撰定晋 礼。

咸熙初，封临淮侯。武帝践阼， 进爵为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又诏 曰：“昔禹命九官，契敷五教，所以 弘崇王化，示人轨仪也。朕承洪业， 昧于大道，思训五品，以康四海。侍 中、司空顗，明允笃诚，思心通远， 翼亮先皇，遂辅朕躬，实有佐命弼导 之勋。宜掌教典，以隆时雍。其以顗 为司徒。”寻加侍中，迁太尉、都督 城外牙门诸军事，置司马亲兵百人。 顷之，又诏曰：“侍中、太尉顗，温 恭忠允，至行纯备，博古洽闻，耆艾

时以《正德》、《大豫》雅颂未 合，命顗定乐。事未终，以泰始十年 薨。帝为举哀，皇太子临丧，二宫赙 赠，礼秩有加。诏曰：“侍中、太 尉、行太子太傅、临淮公顗，清纯体 道，忠允立朝，历司外内，茂绩既 崇，训傅东宫，徽猷弘著，可谓行归 于周，有始有卒者矣。不幸薨殂，朕 甚痛之。其赐温明秘器、朝服一具， 衣一袭。谥曰康。”又诏曰：“太尉 不恤私门，居无馆宇，素丝之志，没 而弥显。其赐家钱二百万，使立宅 舍。”咸宁初，诏论次功臣，将配飨

顗明《三礼》，知朝廷大仪，而 无质直之操，唯阿意苟合于荀勖、贾 充之间。初，皇太子将纳妃，顗上言 贾充女姿德淑茂，可以参选，以此获 讥于世。

顗无子，以从孙徽嗣。中兴初， 以顗兄玄孙序为顗后，封临淮公。序 卒，又绝，孝武帝又封序子恆继顗 后。恆卒，子龙符嗣。宋受禅，国 除。

荀勖，字公曾，颍川颍阴人，汉 司空爽曾孙也。祖棐，射声校尉。父 曰：“此兒当及其曾祖。”既长，遂 博学，达于从政。仕魏，辟大将军曹 爽掾，迁中书通事郎。爽诛，门生故 吏无敢往者，勖独临赴，众乃从之。 为安阳令，转骠骑从事中郎。勖有遗 爱，安阳生为立祠。迁廷尉正，参文 帝大将军军事，赐爵关内侯，转从事 中郎，领记室。

高贵乡公欲为变时，大将军掾孙 佑等守阊阖门。帝弟安阳侯干闻难欲 入，佑谓干曰：“未有入者，可从东 掖门。”及干至，帝迟之，干以状 白，帝欲族诛佑。勖谏曰：“孙佑不 身，佑乃族诛，恐义士私议。”乃免 佑为庶人。时官骑路遗求为刺客入 蜀，勖言于帝曰：“明公以至公宰天 下，宜杖正义以伐违贰。而名以刺客 除贼，非所谓刑于四海，以德服远 也。”帝称善。

及钟会谋反，审问未至，而外人 先告之。帝待会素厚，未之信也。勖 曰：“会虽受恩，然其性未可许以见 得思义，不可不速为之备。”帝即出 镇长安，主簿郭奕、参军王深以勖是 会从甥，少长舅氏，劝帝斥出之。帝 不纳，而使勖陪乘，待之如初。先 是，勖启“伐蜀，宜以卫瓘为监 还洛，与裴秀、羊祜共管机密。

时将发使聘吴，并遣当时文士作 书与孙皓，帝用勖所作。皓既报命和 亲，帝谓勖曰：“君前作书，使吴思 顺，胜十万之众也。”帝即晋王位， 以勖为侍中，封安阳子，邑千户。武 帝受禅，改封济北郡公。勖以羊祜 让，乃固辞为侯。拜中书监，加侍 中，领著作，与贾充共定律令。

充将镇关右也，勖谓冯紞曰： “贾公远放，吾等失势。太子婚尚未 定，若使充女得为妃，则不留而自停 矣。”勖与紞伺帝间并称“充女才色 甚为正直者所疾，而获佞媚之讥焉。 久之，进位光禄大夫。既掌乐事，又 修律吕，并行于世。初，勖于路逢赵 贾人牛铎，识其声。及掌乐，音韵未 调，乃曰：“得赵之牛铎则谐矣。” 遂下郡国，悉送牛铎，果得谐者。又 尝在帝坐进饭，谓在坐人曰：“此是 劳薪所炊。”咸未之信。帝遣问膳 夫，乃云：“实用故车脚。”举世伏 其明识。俄领秘书监，与中书令张华 依刘向《别录》，整理记籍。又立书 博士，置弟子教习，以钟、胡为法。

咸宁初，与石苞等并为佐命功 与贾充固谏不可，帝不从，而吴果 灭。以专典诏命，论功封子一人为亭 侯，邑一千户，赐绢千匹。又封孙显 为颍阳亭侯。
及得汲郡冢中古文竹书，诏勖撰 次之，以为《中经》，列在秘书。
时议遣王公之国，帝以问勖，勖 对曰：“诸王公已为都督，而使之 国，则废方任。又分割郡县，人心恋 本，必用嗷嗷。国皆置军，官兵还当 给国，而阙边守。”帝重使勖思之， 勖又陈曰：“如诏准古方伯选才，使 军国各随方面为都督，诚如明旨。至 于割正封疆。使亲疏不同诚为佳矣。 不时有所转封，而不至分割土域，有 所损夺者，可随宜节度。其五等体国 经远，实不成制度。然但虚名，其于 实事，略与旧郡县乡亭无异。若造次 改夺，恐不能不以为恨。今方了其大 者，以为五等可须后裁度。凡事虽有 久而益善者，若临时或有不解，亦不 可忽。”帝以勖言为允，多从其意。

时又议省州郡县半吏以赴农功， 勖议以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 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 汉，载其清静，致画一之歌，此清心 之本也。汉文垂拱，几致刑措，此省 四出，减天下吏员，正始中亦并合郡 县，此省吏也。今必欲求之于本，则 宜以省事为先。凡居位者，使务思萧 曹之心，以翼佐大化。笃义行，崇敦 睦，使昧宠忘本者不得容，而伪行自 息，浮华者惧矣。重敬让，尚止足， 令贱不妨贵，少不陵长，远不间亲， 新不间旧，小不加大，淫不破义，则 上下相安，远近相信矣。位不可以进 趣得，誉不可以朋党求，则是非不妄 而明，官人不惑于听矣。去奇技，抑 异说，好变旧以徼非常之利者必加其 诛，则官业有常，人心不迁矣。事留 挈瓶而守不假器矣。使信若金石，小 失不害大政，忍忿悁以容之。简文 案，略细苛，令之所施，必使人易视 听，愿之如阳春，畏之如雷震。勿使 微文烦挠，为百吏所黩，二三之命， 为百姓所餍，则吏竭其诚，下悦上命 矣。设官分职，委事责成。君子心竞 而不力争，量能受任，思不出位，则 官无异业，政典不奸矣。凡此皆愚心 谓省事之本也。苟无此愆，虽不省 吏，天下必谓之省矣。若欲省官，私 谓九寺可并于尚书，兰台宜省付三 府。然施行历代，世之所习，是以久 众官郡国职业，及事之兴废，不得皆 同。凡发号施令，典而当则安，傥有 驳者，或致壅否。凡职所临履，先精 其得失。使忠信之官，明察之长，各 裁其中，先条上言之。然后混齐大 体，详宜所省，则令下必行，不可摇 动。如其不尔，恐适惑人听，比前行 所省，皆须臾辄复，或激而滋繁，亦 不可不重。”勖论议损益多此类。

太康中诏曰：“勖明哲聪达，经 识天序，有佐命之功，兼博洽之才。 久典内任，著勋弘茂，询事考言，谋 猷允诚。宜登大位，毗赞朝政。今以 勖为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开府辟 太尉贾充、司徒李胤并薨，太子太傅 又缺，勖表陈：“三公保傅，宜得其 人。若使杨珧参辅东宫，必当仰称圣 意。尚书令卫瓘、吏部尚书山涛皆可 为司徒。若以瓘新为令未出者，涛即 其人。”帝并从之。

明年秋，诸州郡大水，兗土尤 甚。勖陈宜立都水使者。其后门下启 通事令史伊羡、赵咸为舍人，对掌文 法。诏以问勖，勖曰：今天下幸赖陛 下圣德，六合为一，望道化隆洽，垂 之将来。而门下上称程咸、张恽，下 称此等，欲以文法为政，皆愚臣所未 本。此二人岂不知小吏之惠，诚重惜 大化也。昔魏武帝使中军司荀攸典刑 狱，明帝时犹以付内常侍。以臣所 闻，明帝时唯有通事刘泰等官，不过 与殿中同号耳。又顷言论者皆云省官 减事，而求益吏者相寻矣。多云尚书 郎太令史不亲文书，乃委付书令史及 干，诚吏多则相倚也。增置文法之 职，适恐更耗扰台阁，臣窃谓不 可。”

时帝素知太子暗弱，恐后乱国， 遣勖及和峤往观之。勖还盛称太子之 德，而峤云太子如初。于是天下贵峤 孙资、刘放之匹。然性慎密，每有诏 令大事，虽已宣布，然终不言，不欲 使人知己豫闻也。族弟良曾劝勖曰： “公大失物情，有所进益者自可语 之，则怀恩多矣。”其婿武统亦说勖 “宜有所营置，令有归戴者”。勖并 默然不应，退而语诸子曰：“人臣不 密则失身，树私则背公，是大戒也。 汝等亦当宦达人间，宜识吾此意。” 久之，以勖守尚书令。

勖久在中书，专管机事。及失 之，甚罔罔怅恨。或有贺之者，勖 曰：“夺我凤皇池，诸君贺我邪！” 及在尚书，课试令史以下，核其才 即时遣出。帝尝谓曰：“魏武帝言 ‘荀文若之进善，不进不止；荀公达 之退恶，不退不休’。二令君之美， 亦望于君也。”居职月余，以母忧上 还印绶，帝不许。遣常侍周恢喻旨， 勖乃奉诏视职。

勖久管机密，有才思，探得人主 微旨，不犯颜忤争，故得始终全其宠 禄。太康十年卒，诏赠司徒，赐东园 秘器、朝服一具、钱五十万、布百 匹。遣兼御史持节护丧，谥曰成。勖 有十子，其达者辑、籓、组。
辑嗣，官至卫尉。卒，谥曰简。 息识为嗣。辑子绰。
绰字彦舒，博学有才能，撰《晋 后书》十五篇，传于世。永嘉末，为 司空从事中郎，没于石勒，为勒参 军。

籓字大坚。元康中，为黄门侍 郎，受诏成父所治钟磬。以从驾讨齐 王冏勋，封西华县公。累迁尚书令。 永嘉末，转司空，未拜而洛阳陷没， 籓出奔密。王浚承制，奉籓为留台太 尉。及愍帝为太子，委籓督摄远近。 建兴元年薨于开封，年六十九，因葬 亡所。谥曰成，追赠太保。籓二子： 邃、闿。

邃字道玄，解音乐，善谈论。弱 冠辟赵王伦相国掾，迁太子洗马。长 沙王乂以为参军。乂败，成都王为皇 太弟，精选僚属，以邃为中舍人。鄴 城不守，随籓在密。元帝召为丞相从 事中郎，以道险不就。愍帝就加左将 军、陈留相。父忧去职，服阕，袭 封。愍帝欲纳邃女，先征为散骑常 侍。邃惧西都危逼，故不应命，而东 渡江，元帝以为军谘祭酒。太兴初， 拜侍中。邃与刁协婚亲，时协执权， 欲以邃为吏部尚书，邃深距之。寻而 王敦讨协，协党与并及于难，唯邃以 疏协获免。敦表为廷尉，以疾不拜。 导、荀崧并侍天子于石头。峻平后 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靖。子汪 嗣。

闿字道明，亦有名称，京都为之 语曰：“洛中英英荀道明。”大司 马、齐王冏辟为掾。冏败，暴尸已三 日，莫敢收葬。闿与冏故吏李述、嵇 含等露板请葬，朝议听之，论者称 焉。为太傅主簿、中书郎。与邃俱渡 江，拜丞相军谘祭酒。中兴建，迁右 军将军，转少府。明帝尝从容问王暠 曰：“二荀兄弟孰贤？”暠答以闿才 明过邃。帝以语庾亮，亮曰：“邃真 粹之地，亦闿所不及。”由是议者莫 能定其兄弟优劣。历御史中丞、侍 追赠卫尉，谥曰定。子达嗣。

组字大章。弱冠，太尉王衍见而 称之曰：“夷雅有才识。”初为司徒 左西属，补太子舍人。司徒王浑请为 从事中郎，转左长史，历太子中庶 子、荥阳太守。

赵王伦为相国，欲收大名，选海 内德望之士，以江夏李重及组为左右 长史，东平王堪沛国刘谟为左右司 马。伦篡，以组为侍中。及长沙王乂 败，惠帝遣组及散骑常侍闾丘冲诣成 都王颖，慰劳其军。帝西幸长安，以 组为河南尹。迁尚书，转卫尉，赐爵 如故。于时天下已乱，组兄弟贵盛， 惧不容于世，虽居大官，并讽议而 已。

永嘉末，复以组为侍中，领太子 太保。未拜，会刘曜、王弥逼洛阳， 组与籓俱出奔。怀帝蒙尘，司空王浚 以组为司隶校尉。组与籓移檄天下， 以琅邪王为盟主。

愍帝称皇太子，组即太子之舅， 又领司隶校尉，行豫州刺史事，与籓 并保荥阳之开封。建兴初，诏籓行留 台事。俄而籓薨，帝更以组为司空， 领尚书左仆射，又兼司隶，复行留台 进位太尉，领豫州牧、假节。

元帝承制，以组都督司州诸军， 加散骑常侍，余如故。顷之，又除尚 书令，表让不拜。及西都不守，组乃 遣使移檄天下共劝进。帝欲以组为司 徒，以问太常贺循。循曰：“组旧望 清重，忠勤显著，迁训五品，实允众 望。”于是拜组为司徒。

组逼于石勒，不能自立。太兴 初，自许昌率其属数百人渡江，给千 兵百骑，组先所领仍皆统摄。顷之， 诏组与太保、西阳王羕并录尚书事， 各加班剑六十人。永昌初，迁太尉， 谥曰元。子奕嗣。

奕字玄欣。少拜太子舍人、驸马 都尉，侍讲东宫。出为镇东参军，行 扬武将军、新汲令。愍帝为皇太子， 召为中舍人，寻拜散骑侍郎，皆不 就。随父渡江。元帝践阼，拜中庶 子，迁给事黄门郎。父忧去职，服 阕，补散骑常侍、侍中。

时将缮宫城，尚书符下陈留王， 使出城夫。奕驳曰：“昔虞宾在位， 《书》称其美；《诗》咏《有客》， 载在《雅》《颂》。今陈留王位在三 公之上，坐在太子右，故答表曰书， 赐物曰与。此古今之所崇，体国之高 仆射孔愉难奕，以为：“昔宋不城 周，《阳秋》所讥。特蠲非体，宜应 减夫。”奕重驳，以为：“《阳秋》 之末，文武之道将坠于地，新有子朝 之乱，于时诸侯逋替，莫肯率职。宋 之于周，实有列国之权。且同巳勤王 而主之者晋，客而辞役，责之可也。 今之陈留，无列国之势，此之作否， 何益有无！臣以为宜除，于国职为 全。”诏从之。

时又通议元会日帝应敬司徒王导 不。博士郭熙、杜援等以为礼无拜臣 之文，谓宜除敬。侍中冯怀议曰： “天子修礼，莫盛于辟雍。当尔之 之首，宜明君臣之体，则不应敬。若 他日小会，自可尽礼。又至尊与公书 手诏则曰‘顿首言’，中书为诏则云 ‘敬问’，散骑优册则曰：‘制 命’。今诏文尚异，况大会之与小 会，理岂得同！”诏从之。
咸和七年卒，追赠太仆，谥曰 定。
冯紞，字少胄，安平人也。祖 浮，魏司隶校尉。父员，汲郡太守。 紞少博涉经史，识悟机辩。历仕为魏 郡太守，转步兵校尉，徙越骑。得幸 于武帝，稍迁左卫将军。承颜悦色， 妃之将废，紞、勖干没救请，故得不 废。伐吴之役，紞领汝南太守，以郡 兵随王浚入秣陵。迁御史中丞，转侍 中。

帝病笃得愈，紞与勖见朝野之 望，属在齐王攸。攸素薄勖。勖以太 子愚劣，恐攸得立，有害于己，乃使 紞言于帝曰：“陛下前者疾若不差， 太子其废矣。齐王为百姓所归，公卿 所仰，虽欲高让，其得免乎！宜遣还 籓，以安社稷。”帝纳之。及攸薨， 朝野悲恨。初，帝友于之情甚笃，既 纳紞、勖邪说，遂为身后之虑，以固 储位。既闻攸殒，哀恸特深。紞侍 自终，此乃大晋之福。陛下何乃过 哀！”帝收泪而止。

初谋伐吴，紞与贾充、荀勖同共 苦谏不可。吴平，紞内怀惭惧，疾张 华如雠。及华外镇，威德大著，朝论 当征为尚书令。紞从容侍帝，论晋魏 故事，因讽帝，言华不可授以重任， 帝默然而止。事具《华传》。

太康七年，紞疾，诏以紞为散骑 常侍，赐钱二十万、床帐一具。寻 卒。二子：播、熊。播，大长秋。熊 字文罴，中书郎。紞兄恢，自有传。

史臣曰：夫立身之道，曰仁与 媵，殊《北门》之情；渭滨之叟，匪 西山之节。汤武有以济其功，夏殷不 能讥其志。王沈才经文武，早尸人 爵，在魏参席上之珍，居晋为幄中之 士，桐宫之谋遽泄，武闱之祸遂臻。 是知田光之口，岂燕丹之可绝；豫让 之形，非智氏之能变。动静之际，有 据蒺藜，仁义之方，求之弥远矣。彭 祖谒由捧雉，孕本贸丝，因家乏主， 遂登显秩。拥北州之士马，偶东京之 糜沸，自可感召诸侯，宣力王室。而 乘间伺隙，潜图不轨，放肆獯虏，迁 播乘舆。遂使漳滏萧然，黎元涂地。 {疒甫}，坐致焚燎，假手仇敌，方申 凶犷，庆封之戮，慢骂何补哉！公 曾，慈明之孙；景倩，文若之子，践 隆堂而高视，齐逸轨而长骛。孝敬足 以承亲，周慎足以事主，刊姬公之旧 典，采萧相之遗法。然而援硃均以贰 极，煽褒阎而偶震。虽废兴有在，隆 替靡常，稽之人事，乃二荀之力也。 至于斗粟兴谣，逾里成咏，勖之阶 祸，又已甚焉。冯紞外骋戚施，内穷 狙诈，毙攸安贾，交勖仇张，心滔楚 费，过逾晋伍。爰丝献寿，空取慰于 仁心，紞之陈说，幸收哀于迷虑，投 赞曰：处道文林，胡贰尔心？彭

祖凶孽，自贻伊戚。临淮翼翼，孝形 于色。安阳英英，匪懈其职。倾齐附 鲁，是为蝥贼。紞之不臧，交乱罔 极。

列传第十
贾充、郭彰、杨骏
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人也。 父逵，魏豫州刺史、阳里亭侯。逵晚 始生充，言后当有充闾之庆，故以为 名字焉。充少孤，居丧以孝闻。袭父 爵为侯。拜尚书郎，典定科令，兼度 支考课。辩章节度，事皆施用。累迁 黄门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参大将 嘉。帝疾笃，还许昌，留充监诸军 事，以劳增邑三百五十户。

后为文帝大将军司马，转右长 史。帝新执朝权，恐方镇有异议，使 充诣诸葛诞，图欲伐吴，阴察其变。 充既论说时事，因谓诞曰：“天下皆 愿禅代，君以为如何？”诞历声曰： “卿非贾豫州子乎，世受魏恩，岂可 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有难，吾当 死之。”充默然。及还，白帝曰： “诞在再扬州，威名夙著，能得人死 力。观其规略，为反必也。今征之， 反速而事小；不征，事迟而祸大。” 帝乃征诞为司空，而诞果叛。复从征 帝从之。城陷，帝登垒以劳充。帝先 归洛阳，使充统后事，进爵宣阳乡 侯，增邑千户。迁廷尉，充雅长法 理，有平反之称。

转中护军，高贵乡公之攻相府 也，充率众距战于南阙。军将败，骑 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谓充曰：“今日 之事如何？”充曰：“公等养汝，正 拟今日，复何疑！”济于是抽戈犯 跸。及常道乡公即位，进封安阳乡 侯，增邑千二百户，统城外诸军，加 散骑常侍。

钟会谋反于蜀，帝假充节，以本 官都督关中、陇右诸军事，西据汉 机密，皆与筹之。帝甚信重充，与裴 秀、王沈、羊祜、荀勖同受腹心之 任。帝又命充定法律。假金章，赐甲 第一区。五等初建，封临沂侯，为晋 元勋，深见宠异，禄赐常优于群官。

充有刀笔才，能观察上旨。初， 文帝以景帝恢赞王业，方传位于舞阳 侯攸。充称武帝宽仁，且又居长，有 人君之德，宜奉社稷。及文帝寝疾， 武帝请问后事。文帝曰：“知汝者贾 公闾也。”帝袭王位，拜充晋国卫将 军、仪同三司、给事中，改封临颍 侯。及受禅，充以建明大命，转车骑 郡公，母柳氏为鲁国太夫人。

充所定新律既班于天下，百姓便 之。诏曰：“汉氏以来，法令严峻。 故自元成之世，及建安、嘉平之间， 咸欲辩章旧典，删革刑书。述作体 大，历年无成。先帝愍元元之命陷于 密网，亲发德音，厘正名实。车骑将 军贾充，奖明圣意，谘询善道。太傅 郑冲，又与司空荀顗、中书监荀勖、 中军将军羊祜、中护军王业，及廷尉 杜友、守河南尹杜预、散骑侍郎裴 楷、颍川太守周雄、齐相郭颀、骑都 尉成公绥荀煇、尚书郎柳轨等，典正 其事。朕每鉴其用心，常慨然嘉之。 叔孙通以制仪为奉常，赐金五百斤， 弟子皆为郎。夫立功立事，古之所 重。自太傅、车骑以下，皆加禄赏。 其详依故典。”于是赐充子弟一人关 内侯，绢五百匹。固让，不许。

后代裴秀为尚书令，常侍、车骑 将军如故。寻改常侍为侍中，赐绢七 百匹。以母忧去职，诏遣黄门侍郎慰 问。又以东南有事，遣典军将军杨嚣 宣谕，使六旬还内。

充为政，务农节用，并官省职， 帝善之，又以文武异容，求罢所领 兵。及羊祜等出镇，充复上表欲立勋 经纬之，是以士多归焉。帝舅王恂尝 毁充，而充更进恂。或有背充以要权 贵者，充皆阳以素意待之。而充无公 方之操，不能正身率下，专以谄媚取 容。

侍中任恺、中书令庾纯等刚直守 正，咸共疾之。又以充女为齐王妃， 惧后益盛。及氐羌反叛，时帝深以为 虑，恺因进说，请充镇关中。乃下诏 曰：“秦凉二境，比年屡败，胡虏纵 暴，百姓荼毒。遂使异类扇动，害及 中州。虽复吴蜀之寇，未尝至此。诚 由所任不足以内抚夷夏，外镇丑逆， 已。每虑斯难，忘寝与食。侍中、守 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雅量弘高， 达见明远，武有折冲之威，文怀经国 之虑，信结人心，名震域外。使权统 方任，绥静西夏，则吾无西顾之念， 而远近获安矣。其以充为使持节、都 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 如故，假羽葆、鼓吹，给第一驸 马。”朝之贤良欲进忠规献替者，皆 幸充此举，望隆惟新之化。

充既外出，自以为失职，深衔任 恺，计无所从。将之镇，百僚饯于夕 阳亭，荀勖私焉。充以忧告，勖曰： 结婚太子，不顿驾而自留矣。”充 曰：“然。孰可寄怀？”对曰：“勖 请行之。”俄而侍宴，论太子婚姻 事，勖因言充女才质令淑，宜配储 宫。而杨皇后及荀顗亦并称之。帝纳 其言。会京师大雪，平地二尺，军不 得发。既而皇储当婚，遂不西行。诏 充居本职。先是羊祜密启留充，及 是，帝以语充。充谢祜曰：“始知君 长者。”

时吴将孙秀降，拜为骠骑大将 军。帝以充旧臣。欲改班，使车骑居 骠骑之右。充固让，见听。寻迁司 空，侍中、尚书令、领兵如故。

会帝寝疾，充及齐王攸、荀勖参 医药。及疾愈，赐绢各五百匹。初， 帝疾笃，朝廷属意于攸。河南尹夏侯 和谓充曰：“卿二女婿，亲疏等耳， 立人当立德。”充不答。及是，帝闻 之，徙和光禄勋，乃夺充兵权，而位 遇无替。寻转太尉、行太子太保、录 尚书事。咸宁三年，日蚀于三朝，充 请逊位，不许。更以沛国之公丘益其 封，宠幸愈甚，朝臣咸侧目焉。

河南尹王恂上言：“弘训太后入 庙，合食于景皇帝，齐王攸不得行其 子礼。”充议以为：“礼，诸侯不得 祖天子，公子不得祢先君，皆谓奉统 “若如充议，服子服，行臣制，未有 前比。宜如恂表，攸丧服从诸侯之 例。”帝从充议。

伐吴之役，诏充为使持节、假黄 钺、大都督，总统六师，给羽葆、鼓 吹、缇幢、兵万人、骑二千，置左右 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增参军、骑 司马各十人，帐下司马二十人，大 车、官骑各三十人。充虑大功不捷， 表陈“西有昆夷之患，北有幽并之 戍，天下劳扰，年谷不登，兴军致 讨，惧非其时。又臣老迈，非所克 堪。”诏曰：“君不行，吾便自 出。”充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 副，南屯襄阳。吴江陵诸守皆降，充 乃徙屯项。

王浚之克武昌也，充遣使表曰： “吴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湿，疾 疫必起，宜召诸军，以为后图。虽腰 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华豫平吴 之策，故充以为言。中书监荀勖奏， 宜如充表。帝不从。杜预闻充有奏， 驰表固争，言平在旦夕。使及至轘 辕，而孙皓已降。吴平，军罢。帝遣 侍中程咸犒劳，赐充帛八千匹，增邑 八千户；分封从孙暢新城亭侯，盖安 阳亭侯；弟阳里亭侯混、从孙关内侯 请罪。帝闻充当诣阙，豫幸东堂以待 之。罢节钺、僚佐，仍假鼓吹、麾 幢。充与群臣上告成之礼，请有司具 其事。帝谦让不许。

及疾笃，上印绶逊位。帝遣侍臣 谕旨问疾，殿中太医致汤药，赐床帐 钱帛，自皇太子宗室躬省起居。太康 三年四月薨，时年六十六。帝为之 恸，使使持节、太常奉策追赠太宰， 加衮冕之服、绿綟绶、御剑，赐东园 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大鸿胪护 丧事，假节钺、前后部羽葆、鼓吹、 缇麾，大路、銮路、辒辌车、帐下司 一顷。与石苞等为王功配飨庙庭，谥 曰武。追赠充子黎民为鲁殇公。

充妇广城君郭槐，性妒忌。初， 黎民年三岁，乳母抱之当阁。黎民见 充入，喜笑，充就而拊之。槐望见， 谓充私乳母，即鞭杀之。黎民恋念， 发病而死。后又生男，过期，复为乳 母所抱，充以手摩其头。郭疑乳母， 又杀之，兒亦思慕而死。充遂无胤 嗣。及薨，槐辄以外孙韩谧为黎民 子，奉充后。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 谏槐曰：“礼，大宗无后，以小宗支 子后之，无异姓为后之文。无令先公 报。槐遂表陈是充遗意。帝乃诏曰： “太宰、鲁公充，崇德立勋，勤劳佐 命，背世殂陨，每用悼心。又胤子早 终，世嗣未立。古者列国无嗣，取始 封支庶，以绍其统，而近代更除其 国。至于周之公旦，汉之萧何，或豫 建元子，或封爵元妃，盖尊显勋庸， 不同常例。太宰素取外孙韩谧为世子 黎民后。吾退而断之，外孙骨肉至 近，推恩计情，合于人心。其以谧为 鲁公世孙，以嗣其国。自非功如太 宰，始封无后如太宰，所取必以己自 出不如太宰，皆不得以为比。”及下 帝乃从之。自充薨至葬，赙赐二千 万。惠帝即位，贾后擅权，加充庙备 六佾之乐，母郭为宜城君。及郭氏 亡，谥曰宣，特加殊礼。时人讥之， 而莫敢言者。

初，充前妻李氏淑美有才行，生 二女褒、裕，褒一名荃，裕一名浚。 父丰诛，李氏坐流徙。后娶城阳太守 郭配女，即广城君也。武帝践阼，李 以大赦得还，帝特诏充置左右夫人， 充母亦敕充迎李氏。郭槐怒，攘袂数 充曰：“刊定律令，为佐命之功，我 有其分。李那得与我并！”充乃答 遣郭而还其母。时沛国刘含母，及帝 舅羽林监王虔前妻，皆毌丘俭孙女。 此例既多，质之礼官，俱不能决。虽 不遣后妻，多异居私通。充自以宰相 为海内准则，乃为李筑室于永年里而 不往来。荃、浚每号泣请充，充竟不 往。会充当镇关右，公卿供帐祖道， 荃、浚惧充遂去，乃排幔出于坐中， 叩头流血，向充及群僚陈母应还之 意。众以荃王妃，皆惊起而散。充甚 愧愕，遣黄门将宫人扶去。既而郭槐 女为皇太子妃，帝乃下诏断如李比皆 不得还，后荃恚愤而薨。初，槐欲省 不往。”及女为妃，槐乃盛威仪而 去。既入户，李氏出迎，槐不觉脚 屈，因遂再拜。自是充每出行，槐辄 使人寻之，恐其过李也。初，充母柳 见古今重节义，竟不知充与成济事， 以济不忠，数追骂之。侍者闻之，无 不窃笑。及将亡，充问所欲言，柳 曰：“我教汝迎李新妇尚不肯，安问 他事！”遂无言。及充薨后，李氏二 女乃欲令其母祔葬，贾后弗之许也。 及后废，李氏乃得合葬。李氏作《女 训》行于世。

谧字长深。母贾午，充少女也。 父韩寿，字德真，南阳堵阳人，魏司 钅巢中窥之，见寿而悦焉。问其左右 识此人不，有一婢说寿姓字，云是故 主人。女大感想，发于寤寐。婢后往 寿家，具说女意，并言其女光丽艳 逸，端美绝伦。寿闻而心动，便令为 通殷勤。婢以白女，女遂潜修音好， 厚相赠结，呼寿夕入。寿劲捷过人， 逾垣而至，家中莫知，惟充觉其女悦 暢异于常日。时西域有贡奇香，一著 人则经月不歇，帝甚贵之，惟以赐充 及大司马陈骞。其女密盗以遗寿，充 僚属与寿燕处，闻其芬馥，称之于 充。自是充意知女与寿通，而其门阁 白曰：“无余异，惟东北角如狐狸行 处。”充乃考问女之左右，具以状 对。充秘之，遂以女妻寿。寿官至散 骑常侍、河南尹。元康初卒，赠骠骑 将军。

谧好学，有才思。既为充嗣，继 佐命之后，又贾后专恣，谧权过人 主，至乃锁系黄门侍郎，其为威福如 此。负其骄宠，奢侈逾度，室宇崇 僭，器服珍丽，歌僮舞女，选极一 时。开阁延宾。海内辐凑，贵游豪戚 及浮竞之徙，莫不尽礼事之。或著文 章称美谧，以方贾谊。渤海石崇欧阳 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 国左思、清河崔基、沛国刘瑰、汝南 和郁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　　、 太原郭彰、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 山刘舆刘琨皆傅会于谧，号曰二十四 友，其余不得预焉。

历位散骑常侍、后军将军。广城 君薨，去职。丧未终。起为秘书监， 掌国史。先是，朝廷议立晋书限断， 中书监荀勖谓宜以魏正始起年，著作 郎王瓚欲引嘉平已下朝臣尽入晋史， 于时依违未有所决。惠帝立，更使议 之。谧上议，请从泰始为断。于是事 绍、国子博士谢衡皆从谧议。骑都尉 济北侯荀畯、侍中荀籓、黄门侍郎华 混以为宜用正始开元。博士荀熙、刁 协谓宜嘉平起年。谧重执奏戎、华之 议，事遂施行。

寻转侍中。领秘书监如故。谧时 从帝幸宣武观校猎，讽尚书于会中召 谧受拜，诫左右勿使人知，于是众疑 其有异志矣。谧既亲贵，数入二宫， 共愍怀太子游处，无屈降心。常与太 子弈棋争道，成都王颖在坐，正色 曰：“皇太子国之储君，贾谧何得无 礼！”谧惧，言之于后，遂出颖为平 北将军，镇鄴。

及为常侍，侍讲东宫，太子意有 不悦，谧患之。而其家数有妖异，飘 风吹其朝服飞上数百丈，坠于中丞 台，又蛇出其被中，夜暴雷震其室， 柱陷入地，压毁床帐，谧益恐。及迁 侍中，专掌禁内，遂与后成谋，诬陷 太子。及赵王伦废后，以诏召谧于殿 前，将戮之。走入西钟下，呼曰： “阿后救我！”乃就斩之。韩寿少弟 蔚有器望，及寿兄巩令保、弟散骑侍 郎预、吴王友鉴、谧母贾午皆伏诛。

初，充伐吴时，尝屯项城，军中 忽失充所在。充帐下都督周勤时昼 寝，梦见百余人录充，引入一迳。勤 舍，侍卫甚盛。府公南南坐，声色甚 历，谓充曰：“将乱吾家事，必尔与 荀勖，既惑吾子，又乱吾孙。间使任 恺黜汝而不去，又使庾纯詈汝而不 改。今吴寇当平，汝方表斩张华。汝 之暗戆，皆此类也。若不悛慎，当旦 夕加罪。”充因叩头流血，公曰： “汝所以延日月而名器如此者，是卫 府之勋耳。终当使系嗣死于钟虡之 间，大子毙于金酒之中，小子困于枯 木之下。荀勖亦宜同，然其先德小 浓。故在汝后，数世之外，国嗣亦 替。”言毕，命去。充忽然得还营， 是，谧死于钟下，贾后服金酒而死， 贾午考竟用大杖。终皆如所言。

赵王伦之败，朝廷追述充勋，议 立其后。欲以充从孙散骑侍郎众为 嗣，众阳狂自免。以子秃后充，封鲁 公，又病死。永兴中，立充从曾孙湛 为鲁公，奉充后，遭乱死，国除。泰 始中，人为充等谣曰：“贾、裴、 王，乱纪纲。王、裴、贾，济天 下。”言亡魏而成晋也。

充弟混，字宫奇，笃厚自守，无 殊才能。太康中，为宗正卿。历镇军 将军，领城门校尉，加侍中，封永平
充从子彝、遵并有鉴裁，俱为黄 门郎。遵弟模最知名。
模字思范，少有志尚。颇览载 籍，而沈深有智算，确然难夺。深为 充所信爱，每事筹之焉。充年衰疾 剧，恆忧己谥传，模曰：“是非久自 见，不可掩也。”起家为邵陵令，遂 历事二宫尚书吏部郎，以公事免，起 为车骑司马。豫诛杨骏，封平阳乡 侯，邑千户。及楚王玮矫诏害汝南王 亮、太保卫瓘，诏使模将中驺二百人 救之。

是时贾后既豫朝政，欲委信亲 党，拜模散骑常侍，二日擢为侍中。 政。数年之中，朝野宁静，模之力 也。乃加授光禄大夫。然模潜执权 势，外形欲远之，每有启奏贾后事， 入辄取急，或托疾以避之。至于素有 嫌忿，多所中陷，朝廷甚惮之。加贪 冒聚敛，富拟王公。但贾后性甚强 暴，模每尽言为陈祸福，后不能从， 反谓模毁己。于是委任之情日衰，而 谗间之徒遂进。模不得志，忧愤成 疾。卒，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谥曰成。子游字彦将嗣，历官太 子侍讲、员外散骑侍郎。

郭彰，字叔武，太原人，贾后从 舅也。与贾充素相亲遇，充妻待彰若 势，物情归附，宾客盈门。世人称为 “贾郭”，谓谧及彰也。卒，谥曰 烈。

杨骏，字文长，弘农华阴人也。 少以王官为高陆令，骁骑、镇军二府 司马。后以后父超居重位，自镇军将 军迁车骑将军，封临晋侯。识者议之 曰：“夫封建诸侯，所以籓屏王室 也。后妃，所以供粢盛，弘内教也。 后父始封而以临晋为侯，兆于乱 矣。”尚书褚　、郭奕并表骏小器， 不可以任社稷之重。武帝不从。帝自 太康以后，天下无事，不复留心万 机，惟耽酒色，始宠后党，请谒公 “三杨”之号。

及帝疾笃，未有顾命，佐命功 臣，皆已没矣，朝臣惶惑，计无所 从。而骏尽斥群公，亲侍左右。因辄 改易公卿，树其心腹。会帝小间，见 所用者非，乃正色谓骏曰：“何得便 尔！”乃诏中书，以汝南王亮与骏夹 辅王室。骏恐失权宠，从中书借诏观 之，得便藏匿。中书监华廙恐惧，自 往索之，终不肯与。信宿之间，上疾 遂笃，后乃奏帝以骏辅政，帝颔之。 便召中书监华暠、令何劭，口宣帝旨 使作遗诏，曰：“昔伊望作佐，勋垂 骏，经德履吉，鉴识明远，毗翼二 宫，忠肃茂著，宜正位上台，拟迹阿 衡。其以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假 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 书、领前将军如故。置参军六人、步 兵三千人、骑千人，移止前卫将军珧 故府。若止宿殿中宜有翼卫，其差左 右卫三部司马各二十人、殿中都尉司 马十人给骏，令得持兵仗出入。”诏 成，后对暠、劭以呈帝，帝亲视而无 言。自是二日而崩，骏遂当寄托之 重，居太极殿。梓宫将殡，六宫出 辞，而骏不下殿，以武贲百人自卫。 不恭之迹，自此而始。

惠帝即位，进骏为太傅、大都 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虑 左右间己，乃以其甥段广、张劭为近 侍之职。凡有诏命，帝省讫，入呈太 后，然后乃出。骏知贾后情性难制， 甚畏惮之。又多树亲党，皆领禁兵。 于是公室怨望，天下愤然矣。骏弟 珧、济并有俊才，数相谏止，骏不能 用，因废于家。骏暗于古义，动违旧 典。武帝崩未逾年而改元，议者咸以 为违《春秋》逾年书即位之义。朝廷 惜于前失，令史官没之，故明年正月 复改年焉。

骏自知素无美望，惧不能辑和远 赏，欲以悦众，为政严碎，愎谏自 用，不允众心。冯翊太守孙楚素与骏 厚，说之曰：“公以外戚，居伊霍之 重，握大权，辅弱主。当仰思古人至 公至诚谦顺之道。于周则周召为宰， 在汉则硃虚、东牟，未有庶姓专朝， 而克终庆祚者也。今宗室亲重，籓王 方壮，而公不与共参万机，内怀猜 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骏不 能从。弘训少府蒯钦，骏之姑子。少 而相昵，直亮不回，屡以正言犯骏， 珧、济为之寒心。钦曰：“杨文长虽 暗，犹知人之无罪不可妄杀，必当疏 我。我得疏外，可以不与俱死。不 然，倾宗覆族，其能久乎！” 所礼，阴构骏将图社稷。贾后欲预政 事，而惮骏未得逞其所欲，又不肯以 妇道事皇太后。黄门董猛，始自帝之 为太子即为寺人监，在东宫给事于贾 后。后密通消息于猛，谋废太后。猛 乃与肇、观潜相结托。贾后又令肇报 大司马、汝南王亮，使连兵讨骏。亮 曰：“骏之凶暴，死亡无日，不足忧 也。”肇报楚王玮，玮然之。于是求 入朝，骏素惮玮，先欲召入，防其为 变，因遂听之。及玮至，观、肇乃启 帝，夜作诏，中外戒严，遣使奉诏废 骏，以侯就第。东安公繇率殿中四百 人随其后以讨骏。段广跪而言于帝 之。”帝不答。

时骏居曹爽故府，在武库南，闻 内有变，召众官议之。太傅主簿硃振 说骏曰：“今内有变，其趣可知，必 是阉竖为贾后设谋，不利于公。宜烧 云龙门以示威，索造事都首，开万春 门，引东宫及外营兵，公自拥翼皇太 子，入宫取奸人。殿内震惧，必斩送 之，可以免难。”骏素怯懦，不决， 乃曰：“魏明帝造此大功，奈何烧 之！”侍中傅祗夜白骏，请与武茂俱 入云龙门观察事势。祗因谓群僚“宫 中不宜空”，便起揖，于是皆走。 出。骏逃于马厩，以戟杀之。观等受 贾后密旨，诛骏亲党，皆夷三族，死 者数千人。又令李肇焚骏家私书，贾 后不欲令武帝顾命手诏闻于四海也。 骏既诛，莫敢收者，惟太傅舍人巴西 阎纂殡敛之。

初，骏征高士孙登，遗以布被。 登截被于门，大呼曰：“斫斫刺 刺！”旬日托疾诈死，及是，其言果 验。永熙中，温县有人如狂，造书 曰：“光光文长，大戟为墙。毒药虽 行，戟还自伤。”及骏居内府，以戟 为卫焉。
{艹务}亭侯杨超为奉朝请、骑都尉， 以慰《蓼莪》之思焉。”

珧字文琚，历位尚书令、卫将 军。素有名称，得幸于武帝，时望在 骏前。以兄贵盛，知权宠不可居，自 乞逊位，前后恳至，终不获许。初， 聘后，珧表曰：“历观古今，一族二 后，未尝以全，而受覆宗之祸。乞以 表事藏之宗庙，若如臣之言，得以免 祸。”从之。右军督赵休上书陈： “王莽五公，兄弟相代。今杨氏三 公，并在大位，而天变屡见，臣窃为 陛下忧之。”由此珧益惧。固求逊

珧初以退让称，晚乃合朋党，构 出齐王攸。中护军羊琇与北军中侯成 粲谋欲因见珧而手刃之。珧知而辞疾 不出。讽有司奏琇，转为太仆。自是 举朝莫敢枝梧，而素论尽矣。珧临刑 称冤，云：“事在石函，可问张 华。”当时皆谓宜为申理，合依钟毓 事例。而贾氏族党待诸杨如仇，促行 刑者遂斩之。时人莫不嗟叹焉。

济字文通，历位镇南、征北将 军，迁太子太傅。济有才艺，尝从武 帝校猎北芒下，与侍中王济俱著布袴 褶，骑马执角弓在辇前。猛兽突出， 帝命王济射之，应弦而倒。须臾复一 武艺号为称职。与兄珧深虑盛满，乃 与诸甥李斌等共切谏。骏斥出王佑为 河东太守，建立皇储，皆济谋也。

初，骏忌大司马汝南王亮，催使 之籓。济与斌数谏止之，骏遂疏济。 济谓傅咸曰：“若家兄征大司马入， 退身避之，门户可得免耳。不尔，行 当赤族。”咸曰：“但征还，共崇至 公，便立太平，无为避也。夫人臣不 可有专，岂独外戚！今宗室疏，因外 戚之亲以得安，外戚危，倚宗室之重 以为援，所谓脣齿相依，计之善 者。”济益惧而问石崇曰：“人心云 室，宜与四海共之。”济曰：“见 兄，可及此。”崇见骏，及焉，骏不 纳。后与诸兄俱见害。难发之夕，东 宫召济。济谓裴楷曰：“吾将何 之？”楷曰：“子为保傅，当至东 宫。”济好施，久典兵马，所从四百 余人皆秦中壮士，射则命中，皆欲救 济。济已入宫，莫不叹恨。

史臣曰：贾充以谄谀陋质，刀笔 常材，幸属昌辰，滥叨非据。抽戈犯 顺，曾无猜惮之心；杖钺推亡，遽有 知难之请，非惟魏朝之悖逆，抑亦晋 室之罪人者欤！然犹身极宠光，任兼 文武，存荷台衡之寄，没有从享之 纵奸邪之凶德。煽兹哲妇，索彼惟 家，虽及诛夷，曷云塞责。昔当涂阙 翦，公闾实肆其劳，典午分崩，南风 亦尽其力，可谓“君以此始，必以此 终”，信乎其然矣。杨骏阶缘宠幸， 遂荷栋梁之任，敬之犹恐弗逮，骄奢 淫泆，庸可免乎？括母以明智全身， 会昆以先言获宥，文琚识同曩烈，而 罚异昔人，裴夫！

赞曰：公闾便佞，心乖雅正。邀 遇时来，遂阶荣命。乞丐承绪，凶家 乱政。琐琐文长，遂居栋梁。据非其 位，乃底灭亡。珧虽先觉，亦罹祸 殃。

列传第十一
魏舒 李憙 刘寔 高光
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人也。少 孤，为外家宁氏所养。宁氏起宅，相 宅者云：“当出贵甥。”外祖母以魏 氏甥小而慧，意谓应之。舒曰：“当 为外氏成此宅相。”久乃别居。身长 八尺二寸，姿望秀伟，饮酒石余，而 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从叔父吏 愿毕矣！”舒亦不以介意。不修常人 之节，不为皎历之事，每欲容才长 物，终不显人之短。性好骑射，著韦 衣。入山泽，以渔猎为事。唯太原王 乂谓舒曰：“卿终当为台辅，然今未 能令妻子免饥寒，吾当助卿营之。” 常振其匮乏，舒受而不辞。舒尝诣野 王，主人妻夜产，俄而闻车马之声， 相问曰：“男也，女也？”曰： “男，书之，十五以兵死。”复问： “寝者为谁？”曰：“魏公舒。”后 十五载，诣主人，问所生兒何在， 曰：“因条桑为斧伤而死。”舒自知 当为公矣。

年四十余，郡上计掾察孝廉。宗 党以舒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 耳。舒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 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 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 对策升第。除渑池长，迁浚仪令，入 为尚书郎。时欲沙汰郎官。非其才者 罢之。舒曰：“吾即其人也。”襆被 而出。同僚素无清论者咸有愧色，谈 者称之。

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毓每与参 佐射，舒常为画筹而已。后遇朋人不 足，以舒满数。毓初不知其善射。舒 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 转相国参军，封剧阳子。府朝碎务， 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莫 能断者，舒徐为筹之，多出众议之 表。文帝深器重之，每朝会坐罢，目 送之曰：“魏舒堂堂，人之领袖 也。”迁宜阳、荥阳二郡太守，甚有 声称。征拜散骑常侍。出为冀州刺 史，在州三年，以简惠称。入为侍 中。武帝以舒清素，特赐绢百匹。迁 尚书，以公事当免官，诏以赎论。舒 三娶妻皆亡，是岁自表乞假还本郡葬 妻，诏赐葬地一顷，钱五十万。

太康初，拜右仆射。舒与卫瓘、 许。以舒为左仆射，领吏部。舒上 言：“今选六宫，聘以玉帛，而旧使 御府丞奉聘，宣成嘉礼，贽重使轻。 以为拜三夫人宜使卿，九嫔使五官中 郎将，美人、良人使谒者，于典制为 弘。”有诏详之，众议异同，遂寝。 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及山涛薨，以舒领司徒，有顷即 真。舒有威重德望，禄赐散之九族， 家无余财。陈留周震累为诸府所辟， 辟书既下，公辄丧亡，佥号震为杀公 掾，莫有辟者。舒乃命之，而竟无 患，识者以此称其达命。以年老，每 “公久疾小差，视事是也，唯上所 念。何竟起讫还卧，曲身回法，甚失 具瞻之望。公少立巍巍，一旦弃之， 可不惜哉！”舒称疾如初。后以灾异 逊位，帝不听。后因正旦朝罢还第， 表送章绶。帝手诏敦勉。而舒执意弥 固，乃下诏曰：“司徒、剧阳子舒， 体道弘粹，思量经远，忠肃居正，在 公尽规。入管铨衡，官人允叙；出赞 衮职，敷弘五教。惠训播流，德声茂 著，可谓朝之俊乂者也。而屡执冲 让，辞旨恳诚，申览反覆，省用怃 然。盖成人之美，先典所与，难违至 百万，床帐簟褥自副。以舍人四人为 剧阳子舍人，置官骑十人。使光禄勋 奉策，主者详案典礼，令皆如旧 制。”于是赐安车驷马，门施行马。 舒为事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莫 有知者。时论以为晋兴以来，三公能 辞荣善终者，未之有也。司空卫瓘与 舒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 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矣。”太熙元年薨，时年八十二。帝 甚伤悼，赗赙优厚，谥曰康。

子混，字延广，清惠有才行，为 太子舍人。年二十七，先舒卒，朝野 乎！”于是终服不复哭。诏曰：“舒 惟一子，薄命短折。舒告老之年，处 穷独之苦，每念怛然，为之嗟悼。思 所以散愁养气，可更增滋味品物。仍 给赐阳燧四望繐窗户皁轮车牛一乘， 庶出入观望，或足散忧也。”以庶孙 融嗣。又早卒，从孙晃嗣。

李憙，字季和，上党铜鞮人也。 父牷，汉大鸿胪。憙少有高行，博学 研精，与北海管宁以贤良征，不行。 累辟三府，不就。宣帝复辟憙为太傅 属，固辞疾，郡县扶舆上道，时憙母 疾笃，乃窃逾泫氏城而徒还，遂遭母 焉。令乘车至阁。憙固谏以为不可， 轨不得已从之。

景帝辅政，命憙为大将军从事中 郎，憙到，引见，谓憙曰：“昔先公 辟君而君不应，今孤命君而君至，何 也？”对曰：“先君以礼见待，憙得 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憙畏法而 至。”帝甚重之。转司马，寻拜右长 史。从讨毌丘俭还，迁御史中丞。当 官正色，不惮强御，百僚震肃焉。荐 乐安孙璞，亦以道德显，时人称为知 人。寻迁大司马，以公事免。

司马伷为宁北将军，镇鄴，以憙 夷，甚有声绩。羌虏犯塞，憙因其隙 会，不及启闻，辄以便宜出军深入， 遂大克获，以功重免谴，时人比之汉 朝冯、甘焉。于是请还，许之。居家 月余，拜冀州刺史，累迁司隶校尉。 及魏帝告禅于晋，憙以本官行司徒 事，副太尉郑冲奉策。泰始初，封祁 侯。

憙上言：“故立进令刘友、前尚 书山涛、中山王睦、故尚书仆射武陔 各占官三更稻田，请免涛、睦等官。 陔已亡，请贬谥。”诏曰：“法者， 天下取正，不避亲贵，然后行耳，吾 敢作此，其考竟友以惩邪佞。涛等不 贰其过者，皆勿有所问。《易》称 ‘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今憙亢志 在公，当官而行，可谓‘邦之司直’ 者矣。光武有云：‘贵戚且敛手以避 二鲍’。岂其然乎！其申敕群僚，各 慎所司，宽宥之恩，不可数遇也。” 憙为二代司隶，朝野称之。以公事 免。

其年，皇太子立，以憙为太子太 傅。自魏明帝以后，久旷东宫，制度 废阙，官司不具，詹事、左右率、庶 子、中舍人诸官并未置，唯置卫率令 禄大夫，以年老逊位。诏曰：“光禄 大夫、特进李憙，杖德居义，当升台 司。毗亮朕躬，而以年尊致仕。虽优 游无为，可以颐神，而虚心之望，能 不怃然！其因光禄之号，改假金紫， 置官骑十人，赐钱五十万，禄赐班 礼，一如三司，门施行马。”

初，憙为仆射时，凉州虏寇边， 憙唱义遣军讨之。朝士谓出兵不易， 虏未足为患，竟不从之。后虏果大纵 逸，凉州覆没，朝廷深悔焉。以憙清 素贫俭，赐绢百匹。及齐王攸出镇， 憙上疏谏争，辞甚恳切。憙自历仕， 乃至分衣共食，未尝私以王官。及 卒，追赠太保，谥曰成。子赞嗣。

少子俭，字仲约，历左积弩将 军、屯骑校尉。俭子弘字世彦，少有 清节，永嘉末，历给事黄门侍郎、散 骑常侍。

刘寔，字子真，平原高唐人也。 汉济北惠王寿之后也，父广，斥丘 令。寔少贫苦，卖牛衣以自给。然好 学，手约绳，口诵书，博通古今。清 身洁己，行无瑕玷。郡察孝廉，州举 秀才，皆不行。以计吏入洛，调为河 南尹丞，迁尚书郎、廷尉正。后历吏 曰：“二将其平蜀乎？”寔曰：“破 蜀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笑 而不答，竟如其言。寔之先见，皆此 类也。
以世多进趣，廉逊道阙，乃著 《崇让论》以矫之。其辞曰：
古之圣王之化天下，所以贵让 者，欲以出贤才，息争竞也。夫人情 莫不欲已之贤也，故劝令让贤以自明 贤也，岂假让不贤哉！故让道兴，贤 能之人不求而自出矣，至公之举自立 矣，百官之副亦豫具矣。一官缺，择 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审之道也。 所让，则一国士也；天下所共推，则 天下士也。推让之风行，则贤与不肖 灼然殊矣。此道之行，在上者无所用 其心，因成清议，随之而已。故曰， 荡荡乎尧之为君，莫之能名。言天下 自安矣，不见尧所以化之，故不能名 也。又曰，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 无为而化者其舜也欤。贤人相让于 朝，大才之人恆在大官，小人不争于 野，天下无事矣。以贤才化无事，至 道兴矣。已仰其成，复何与焉！故可 以歌《南风》之诗，弹五弦之琴也。 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让之所致耳。孔 之。自魏代以来，登进辟命之士，及 在职之吏，临见受叙，虽自辞不能， 终莫肯让有胜己者。夫推让之风息， 争竞之心生。孔子曰，上兴让则下不 争，明让不兴下必争也。推让之道 兴，则贤能之人日见推举；争竞之心 生，则贤能之人日见谤毁。夫争者之 欲自先，甚恶能者之先，不能无毁 也。故孔墨不能免世之谤己，况不及 孔墨者乎！议者佥然言，世少高名之 才，朝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为大官 者。山泽人小官吏亦复云，朝廷之士 虽有大官名德，皆不及往时人也。余 必随之，名不得成使之然也。虽令稷 契复存，亦不复能全其名矣。能否混 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 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 而举之。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势家之 子，则必为有势者之所念也。非能独 贤，因其先用之资，而复迁之无已。 迁之无已，不胜其任之病发矣。观在 官之人，政绩无闻，自非势家之子， 率多因资次而进也。

向令天下贵让，士必由于见让而 后名成，名成而官乃得用之。诸名行 不立之人，在官无政绩之称，让之者 久矣。故自汉魏以来，时开大举，令 众官各举所知，唯才所任，不限阶 次，如此者甚数矣。其所举必有当 者，不闻时有擢用，不知何谁最贤故 也。所举必有不当，而罪不加，不知 何谁最不肖也。所以不可得知，由当 时之人莫肯相推，贤愚之名不别，令 其如此。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故 敢漫举而进之。或举所贤，因及所 念，一顿而至，人数猥多，各言所举 者贤，加之高状，相似如一，难得而 分矣。参错相乱，真伪同贯，更复由 此而甚。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亦由 之，廪以数人之俸。南郭先生不知吹 竽者也，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 知，因请为王吹竽，虚食数人之俸。 嗣王觉而改之，难彰先王之过。乃下 令曰：“吾之好闻竽声有甚于先王， 欲一一列而听之。”先生于此逃矣。 推贤之风不立，滥举之法不改，则南 郭先生之徒盈于朝矣。才高守道之士 日退，驰走有势之门日多矣。虽国有 典刑，弗能禁矣。

夫让道不兴之弊，非徒贤人在下 位，不得时进也，国之良臣荷重任 者，亦将以渐受罪退矣。何以知其然 矣，恶贤能者塞其路，其过而毁之者 亦多矣。夫谤毁之生，非徒空设，必 因人之微过而甚之者也。毁谤之言数 闻，在上者虽欲弗纳，不能不杖所 闻，因事之来而微察之也，无以，其 验至矣。得其验，安得不理其罪。若 知而纵之，王之威日衰，令之不行自 此始矣。知而皆理之，受罪退者稍 多，大臣有不自固之心。夫贤才不 进，贵臣日疏，此有国者之深忧也。 《诗》曰：“受禄不让，至于已斯 亡。”不让之人忧亡不暇，而望其益 国朝，不亦难乎！

窃以为改此俗甚易耳。何以知 才，其中贤明者亦多矣，岂可谓皆不 知让贤为贵邪！直以其时皆不让，习 以成俗，故遂不为耳。人臣初除，皆 通表上闻，名之谢章，所由来尚矣。 原谢章之本意，欲进贤能以谢国恩 也。昔舜以禹为司空，禹拜稽首，让 于稷契及咎繇。使益为虞官，让于硃 虎、熊、罴。使伯夷典三礼，让于夔 龙。唐虞之时，众官初除，莫不皆让 也。谢章之义，盖取于此。《书》记 之者，欲以永世作则。季世所用，不 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相 承不变，习俗之失也。
者，皆绝不通。人臣初除，各思推贤 能而让之矣，让之文付主者掌之。三 司有缺，择三司所让最多者而用之。 此为一公缺，三公已豫选之矣。且主 选之吏，不必任公而选三公，不如令 三公自共选一公为详也。四征缺，择 四征所让最多而用之，此为一征缺， 四征已豫选之矣，必详于停缺而令主 者选四征也。尚书缺，择尚书所让最 多者而用之，此为八尚书共选一尚 书，详于临缺令主者选八尚书也。郡 守缺，择众郡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详 于任主者令选百郡守也。
举官，本不委以举选之任，各不能以 根其心也。其所用心者裁之不二三， 但令主者案官次而举之，不用精也。 贤愚皆让，百姓耳目尽为国耳目。夫 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知，让则竞推于 胜己。故世争则毁誉交错，优劣不 分，难得而让也。时让则贤智显出， 能否之美历历相次，不可得而乱也。 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已者，让之者多 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 趣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夫 如此，愚智咸知进身求通，非修之于 己则无由矣。游外求者，于此相随而 自化矣。不言之化行，巍巍之美于此 著矣。让可以致此，岂可不务之哉！

《春秋传》曰：“范宣子之让， 其下皆让。栾黡虽汰，弗敢违也。晋 国以平，数世赖之。”上世之化也， 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力农以事其 上，上下有礼，谗慝远黜，由不争 也。及其乱也，国家之弊，恆必由 之。笃论了了如此。在朝君子典选大 官，能不以人废言，举而行之，各以 让贤举能为先务，则群才猥出，能否 殊别，盖世之功，莫大于此。
泰始初，进爵为伯，累迁少府。 也，寔以本官行镇南军司。
初，寔妻卢氏生子跻而卒，华氏 将以女妻之。寔弟智谏曰：“华家类 贪，必破门户。”辞之不得，竟婚华 氏而生子夏。寔竟坐夏受赂，免官。 顷之为大司农，又以夏罪免。

寔每还州里，乡人载酒肉以候 之。寔难逆其意，辄共啖而返其余。 或谓寔曰：“君行高一世，而诸子不 能遵。何不旦夕切磋，使知过而自改 邪！”寔曰：“吾之所行，是所闻 见，不相祖习，岂复教诲之所得 乎！”世以寔言为当。

后起为国子祭酒、散骑常侍。愍 为师。元康初，进爵为侯，累迁太子 太保，加侍中、特进、右光禄大夫、 开府仪同三司，领冀州都督。九年， 策拜司空，迁太保，转太傅。太安 初，寔以老病逊位，赐安车驷马、钱 百万，以侯就第。及长沙成都之相攻 也，寔为军人所掠，潜归乡里。

惠帝崩，寔赴山陵。怀帝即位， 复授太尉。寔自陈年老，固辞，不 许。左丞刘坦上言曰：“夫堂高级 远，主尊相贵。是以古之哲王莫不师 其元臣，崇养老之教，训示四海，使 少长有礼。七十致仕，亦所以优异旧 德，厉廉高之风。太尉寔体清素之 年，浩然之志，老而弥笃。可谓国之 硕老，邦之宗模。臣闻老者不以筋力 为礼，寔年逾九十，命在日制，遂自 扶舆，冒险而至，展哀山陵，致敬阙 庭，大臣之节备矣。圣诏殷勤，必使 寔正位上台，光饪鼎实，断章敦喻， 经涉二年。而寔频上露板，辞旨恳 诚。臣以为古之养老，以不事为优， 不以吏之为重，谓宜听寔所守。”

三年，诏曰：“昔虞任五臣，致 垂拱之化，汉相萧何，兴宁一之誉， 故能光隆于当时，垂裕于百代。朕绍 天明命，临御万邦，所以崇显政道 以副至望。而君年耆告老，确然难 违。今听君以侯就第，位居三司之 上，秩禄准旧，赐几杖不朝及宅一 区。国之大政，将就谘于君，副朕意 焉。”岁余薨，时年九十一，谥曰 元。

寔少贫窭，杖策徒行，每所憩 止，不累主人，薪水之事，皆自营 给。及位望通显，每崇俭素，不尚华 丽。尝诣石崇家，如厕，见有绛纹 帐，裀褥甚丽，两婢持香囊。寔便 退，笑谓崇曰：“误入卿内。”崇 曰：“是厕耳。”寔曰：“贫士未尝 得此。”乃更如他厕。虽处荣宠，居 制，终丧不御内。轻薄者笑之，寔不 以介意。自少及老，笃学不倦，虽居 职务，卷弗离手。尤精《三传》，辨 正《公羊》，以为卫辄不应辞以王父 命，祭仲失为臣之节，举此二端以明 臣子之体，遂行于世。又撰《春秋条 例》二十卷。
有二子，跻、夏。跻字景云，官 至散骑常侍。夏以贪污弃放于世。
弟智，字子房，贞素有兄风。少 贫窭，每负薪自给，读诵不辍，竟以 儒行称。历中书黄门吏部郎，出为颍 川太守。平原管辂尝谓人曰：“吾与 入为秘书监，领南阳王师，加散骑常 侍，迁侍中、尚书、太常。著《丧服 释疑论》，多所辨明。太康末卒，谥 曰成。

高光，字宣茂，陈留圉城人，魏 太尉柔之子也。光少习家业，明练刑 理。初以太子舍人累迁尚书郎，出为 幽州刺史、颍州太守。是时武帝置黄 沙狱，以典诏囚。以光历世明法，用 为黄沙御史，秩与中丞同，迁廷尉。 元康中，拜尚书，典三公曹。时赵王 伦篡逆，光于其际，守道全贞。及伦 赐死，齐王冏辅政，复以光为廷尉， 迁尚书，加奉车都尉。后从驾讨成都 王颖有勋，封延陵县公，邑千八百 典理官。惠帝为张方所逼，幸长安， 朝臣奔散，莫有从者，光独侍帝而 西。迁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光 兄诞为上官巳等所用，历徐、雍二州 刺史。诞性任放无伦次，而决烈过 人，与光异操。常谓光小节，恆轻侮 之，光事诞愈谨。帝既还洛阳，时太 弟新立，重选傅训，以光为少傅，加 光禄大夫，常侍如故。及怀帝即位， 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与傅祗并见推 崇。寻为尚书令，本官如故。以疾 卒，赠司空、侍中。属京洛倾覆，竟 未加谥。

子韬字子远，放佚无检。光为廷 其用心有素，不以为累。初，光诣长 安留台，以韬兼右卫将军。韬与殿省 小人交通，及光卒，仍于丧中往来不 绝。时东海王越辅政，不朝观。韬知 人心有望，密与太傅参军姜赜、京兆 杜概等谋讨越，事泄伏诛。

史臣曰：下士竞而文，中庸静而 质，不若进不足而退有余也。魏舒、 刘寔发虑精华，结绶登槐，览止成 务。季和切问近对，当官正色。诗云 “贪人败类”，岂刘夏之谓欤！

赞曰：舒言不矜，憙对千乘。子 真、宣茂，雅志难陵。进忠能举，退 让攸兴。皎皎瑚器，来光玉绳。

列传第十二
王浑（子济） 王濬 唐彬
王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也。 父昶，魏司空。浑沈雅有器量。袭父 爵京陵侯，辟大将军曹爽掾。爽诛， 随例免。起为怀令，参文帝安东军 事，累迁散骑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咸熙中为越骑校尉。武帝受禅，加扬 烈将军，迁徐州刺史。时年荒岁饥， 监淮北诸军事，镇许昌。数陈损益， 多见纳用。

转征虏将军、监豫州诸军事、假 节，领豫州刺史。浑与吴接境，宣布 威信，前后降附甚多。吴将薛莹、鲁 淑众号十万，淑向弋阳，莹向新息。 时州兵并放休息，众裁一旅，浮淮潜 济，出其不意，莹等不虞晋师之至。 浑击破之，以功封次子尚为关内侯。 迁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镇寿 春。吴人大佃皖城，图为边害。浑遣 扬州刺史应绰督淮南诸军攻破之，并 破诸别屯，焚其积谷百八十余万斛、 察攻取之势。

及大举伐吴，浑率师出横江，遣 参军陈慎、都尉张乔攻寻阳濑乡，又 击吴牙门将孔忠，皆破之，获吴将周 兴等五人。又遣殄吴护军李纯据高望 城，讨吴将俞恭，破之，多所斩获。 吴历武将军陈代、平虏将军硃明惧而 来降。吴丞相张悌、大将军孙震等率 众数万指城阳，浑遣司马孙畴、扬州 刺史周浚击破之，临阵斩二将，及首 虏七千八百级，吴人大震。

孙皓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送 印节诣浑降。既而王濬破石头，降孙 破皓中军，案甲不进，致在王濬之 后。意甚愧恨，有不平之色，频奏濬 罪状，时人讥之。帝下诏曰：“使持 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安东将军、京 陵侯王浑，督率所统，遂逼秣陵，令 贼孙皓救死自卫，不得分兵上赴，以 成西军之功，又摧大敌，获张悌，使 皓途穷势尽，面缚乞降。遂平定秣 陵，功勋茂著。其增封八千户，进爵 为公，封子澄为亭侯、弟湛为关内 侯，赐绢八千匹。”转征东大将军， 复镇寿阳。浑不尚刑名，处断明允。 时吴人新附，颇怀畏惧。浑抚循羁 旅，虚怀绥纳，座无空席，门不停 宾。于是江东之士莫不悦附。

征拜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 会朝臣立议齐王攸当之籓，浑上书谏 曰：“伏承圣诏，宪章古典，进齐王 攸为上公，崇其礼仪，遣攸之国。昔 周氏建国，大封诸姬，以籓帝室，永 世作宪。至于公旦，武王之弟，左右 王事，辅济大业，不使归籓。明至亲 义著，不可远朝故也。是故周公得以 圣德光弼幼主，忠诚著于《金縢》， 光述文武仁圣之德。攸于大晋，姬旦 之亲也。宜赞皇朝，与闻政事，实为 陛下腹心不贰之臣。且攸为人，修洁 义信，加以懿亲，志存忠贞。今陛下 母弟至亲之体，亏友于款笃之义，惧 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 意也。若以攸望重，于事宜出者，今 以汝南王亮代攸。亮，宣皇帝子，文 皇帝弟，伷、骏各处方任，有内外之 资，论以后虑，亦不为轻。攸今之 国，适足长异同之论，以损仁慈之美 耳。而令天下窥陛下有不崇亲亲之 情，臣窃为陛下不取也。若以妃后外 亲，任以朝政，则有王氏倾汉之权， 吕产专朝之祸。若以同姓至亲，则有 吴楚七国逆乱之殃。历观古今，苟事 轻重，所在无不为害也。不可事事曲 疑，至于疏远者亦何能自保乎！人怀 危惧，非为安之理。此最有国有家者 之深忌也。愚以为太子太保缺，宜留 攸居之，与太尉汝南王亮、卫将军杨 珧共为保傅，干理朝事。三人齐位， 足相持正，进有辅纳广义之益，退无 偏重相倾之势。令陛下有笃亲亲之 恩，使攸蒙仁覆之惠。臣同国休戚， 义在尽言，心之所见，不能默已。私 慕鲁女存国之志，敢陈愚见，触犯天 威。欲陛下事每尽善，冀万分之助。 臣而不言，谁当言者。”帝不纳。

太熙初，迁司徒。惠帝即位，加 司徒文官，主史不持兵，持兵乃吏属 绛衣。自以偶因时宠，权得持兵，非 是旧典，皆令皁服。论者美其谦而识 体。

楚王玮将害汝南王亮等也。公孙 宏说玮曰：“昔宣帝废曹爽，引太尉 蒋济参乘，以增威重。大王今举非常 事，宜得宿望，镇厌众心。司徒王浑 宿有威名，为三军所信服，可请同 乘，使物情有凭也。”玮从之。浑辞 疾归第，以家兵千余人闭门距玮。玮 不敢逼。俄而玮以矫诏伏诛，浑乃率 兵赴官。帝尝访浑元会问郡国计吏方 乃周文畴咨之求，仲尼不耻下问也。 旧三朝元会前计吏诣轩下，侍中读 诏，计吏跪受。臣以诏文相承已久， 无他新声，非陛下留心方国之意也。 可令中书指宣明诏，问方土异同，贤 才秀异，风俗好尚，农桑本务，刑狱 得无冤滥，守长得无侵虐。其勤心政 化兴利除害者，授以纸笔，尽意陈 闻。以明圣指垂心四远，不复因循常 辞。且察其答对文义，以观计吏人才 之实。又先帝时，正会后东堂见征镇 长史司马、诸王国卿、诸州别驾。今 若不能别见，可前诣轩下，使侍中宣 之。又诏浑录尚书事。

浑所历之职，前后著称，及居台 辅，声望日减。元康七年薨，时年七 十五，谥曰元。长子尚早亡，次子济 嗣。

济字武子。少有逸才，风姿英 爽，气盖一时，好弓马，勇力绝人， 善《易》及《庄》、《老》，文词俊 茂，伎艺过人，有名当世，与姊夫和 峤及裴楷齐名。尚常山公主。年二 十，起家拜中书郎，以母忧去官。起 为骁骑将军，累迁侍中，与侍中孔 恂、王恂、杨济同列，为一时秀彦。 武帝尝会公卿籓牧于式乾殿，顾济、 万机得失。济善于清言，修饰辞令， 讽议将顺，朝臣莫能尚焉。帝益亲贵 之。仕进虽速，论者不以主婿之故， 咸谓才能致之。然外虽弘雅，而内多 忌刻，好以言伤物，侪类以此少之。 以其父之故，每排王濬，时议讥焉。

齐王攸当之籓，济既陈请，又累 使公主与甄德妻长广公主俱入，稽颡 泣请帝留攸。帝怒谓侍中王戎曰： “兄弟至亲，今出齐王，自是朕家 事，而甄德、王济连遣妇来生哭 人！”以忤旨，左迁国子祭酒，常侍 如故。数年，入为侍中。时浑为仆 济不能顾其父，由是长同异之言。出 为河南尹，未拜，坐鞭王官吏免官。 而王佑始见委任。而济遂被斥外，于 是乃移第北芒山下。

性豪侈，丽服玉食。时洛京地甚 贵，济买地为马埒，编钱满之，时人 谓为“金沟”。王恺以帝舅奢豪，有 牛名“八百里驳”，常莹其蹄角。济 请以钱千万与牛对射而赌之。恺亦自 恃其能，令济先射。一发破的，因据 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而 至，一割便去。和峤性至俭，家有好 李，帝求之，不过数十。济候其上 直，率少年诣园，共啖毕，伐树而 璃器中。蒸肫甚美，帝问其故，答 曰：“以人乳蒸之。”帝色甚不平， 食未毕而去。

济善解马性，尝乘一马，著连乾 鄣泥，前有水，终不肯渡。济云： “此必是惜鄣泥。”使人解去，便 渡。故杜预谓济有马癖。

帝尝谓和峤曰：“我将骂济而后 官爵之，何如？”峤曰：“济俊爽， 恐不可屈。”帝因召济，切让之，既 而曰：“知愧不？”济答曰：“尺布 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他人能令 亲疏，臣不能使亲亲，以此愧陛下 耳。”帝默然。

帝尝与济弈棋，而孙皓在侧，谓 皓曰：“何以好剥人面皮？”皓曰： “见无礼于君者则剥之。”济时伸脚 局下，而皓讥焉。

寻使白衣领太仆。年四十六，先 浑卒，追赠骠骑将军。及其将葬，时 贤无不毕至。孙楚雅敬济，而后来， 哭之甚悲，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 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我为卿 作之。”体似声真，宾客皆笑。楚顾 曰：“诸君不死，而令王济死乎！”

初，济尚主，主两目失明，而妒 忌尤甚，然终无子，有庶子二人。卓 字文宣，嗣浑爵，拜给事中。次聿， 澄字道深，汶字茂深，皆辩慧有才 藻，并历清显。

王濬，字士治，弘农湖人也。家 世二千石。濬博坟典，美姿貌，不修 名行，不为乡曲所称。晚乃变节，疏 通亮达，恢廓有大志。尝起宅，开门 前路广数十步。人或谓之何太过，濬 曰：“吾欲使容长戟幡旗。”众咸笑 之，濬曰：“陈胜有言，燕雀安知鸿 鹄之志。”州郡辟河东从事。守令有 不廉洁者，皆望风自引而去。刺史燕 国徐邈有女才淑，择夫未嫁。邈乃大 会佐吏，令女于内观之。女指濬告 母，邈遂妻之。后参征南军事，羊祜 裁之。”祜曰：“濬有大才，将欲济 其所欲，必可用也。”转车骑从事中 郎，识者谓祜可谓能举善焉。

除巴郡太守。郡边吴境，兵士苦 役，生男多不养。濬乃严其科条，宽 其徭课，其产育者皆与休复，所全活 者数千人。转广汉太守，垂惠布政， 百姓赖之。濬夜梦悬三刀于卧屋梁 上，须臾又益一刀，濬警觉，意甚恶 之。主簿李毅再拜贺曰：“三刀为州 字，又益一者，明府其临益州乎？” 及贼张弘杀益州刺史皇甫晏，果迁濬 为益州刺史。濬设方略，悉诛弘等， 以勋封关内侯。怀辑殊俗，待以威 将军，除大司农。车骑将军羊祜雅知 濬有奇略，乃密表留濬，于是重拜益 州刺史。

武帝谋伐吴，诏濬修舟舰。濬乃 作大船连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 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 其上皆得驰马来往。又画鹢首怪兽于 船首，以惧江神。舟楫之盛，自古未 有。濬造船于蜀，其木柿蔽江而下。 吴建平太守吾彦取流柿以呈孙皓曰： “晋必有攻吴之计，宜增建平兵。建 平不下，终不敢渡。”皓不从。寻以 谣言拜濬为龙骧将军、监梁益诸军 事。语在《羊祜传》。

时朝议咸谏伐吴，濬乃上疏曰： “臣数参访吴楚同异，孙皓荒淫凶 逆，荆扬贤愚无不嗟怨。且观时运， 宜速征伐。若今不伐，天变难预。令 皓卒死，更立贤主，文武各得其所， 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 又臣年已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 乖，则难图也，诚愿陛下无失事 机。”帝深纳焉。贾充、荀勖陈谏以 为不可，唯张华固劝。又杜预表请， 帝乃发诏，分命诸方节度。濬于是统 兵。先在巴郡之所全育者，皆堪徭役 供军，其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 尔，尔必勉之，无爱死也！”

太康元年正月，濬发自成都，率 克之，擒其丹杨监盛纪。吴人于江险 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 铁锥长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 先是，羊祜获吴间谍，具知情状。濬 乃作大筏数十，亦方百余步，缚草为 人，被甲持杖，令善水者以筏先行， 筏遇铁锥，锥辄著筏去。又作火炬， 长十余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 船前，遇锁，然炬烧之，须臾，融液 断绝，于是船无所碍。二月庚申，克 吴西陵，获其镇南将军留宪、征南将 军成据、宜都太守虞忠。壬戌，克荆 门、夷道二城，获监军陆晏。乙丑， 军、假节、都督益梁诸军事。

濬自发蜀，兵不血刃，攻无坚 城，夏口、武昌，无相支抗。于是顺 流鼓棹，径造三山。皓遣游击将军张 象率舟军万人御濬，象军望旗而降。 皓闻濬军旌旗器甲，属天满江，威势 甚盛，莫不破胆。用光禄薛莹、中书 令胡冲计，送降文于濬曰：“吴郡孙 皓叩头死罪。昔汉室失御，九州幅 裂，先人因时略有江南，遂阻山河， 与魏乖隔。大晋龙兴，德覆四海，暗 劣偷安，未喻天命。至于今者，猥烦 六军，衡盖露次，还临江渚。举国震 绶，委质请命。”壬寅，濬入于石 头。皓乃备亡国之礼，素车白马，肉 袒面缚，衔璧牵羊，大夫衰服，士舆 榇，率其伪太子瑾、瑾弟鲁王虔等二 十一人，造于垒门。濬躬解其缚，受 璧焚榇，送于京师。收其图籍，封其 府库，军无私焉。帝遣使者犒濬军。

初，诏书使濬下建平，受杜预节 度，至秣陵，受王浑节度。预至江 陵，谓诸将帅曰：“若濬得下建平， 则顺流长驱，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 于我。若不能克，则无缘得施节 度。”濬至西陵，预与之书曰：‘足 淮，逾于泗汴，溯河而上，振旅还 都，亦旷世一事也。”濬大悦，表呈 预书。及濬将至秣陵，王浑遣信要令 暂过论事，濬举帆直指，报曰：“风 利，不得泊也。”王浑久破皓中军， 斩张悌等，顿兵不敢进。而濬乘胜纳 降，浑耻而且忿，乃表濬违诏不受节 度，诬罪状之。有司遂按濬槛车征， 帝弗许，诏让濬曰：“伐国事重，宜 令有一。前诏使将军受安车将军浑节 度，浑思谋深重，案甲以待将军。云 何径前，不从浑命，违制昧利，甚失 大义。将军功勋，简在朕心，当率由 曰：

臣前被庚戌诏书曰：“军人乘 胜，猛气盆壮，便当顺流长骛，直造 秣陵。”臣被诏之日，即便东下。又 前被诏书云“太尉贾充总统诸方，自 镇东大将军伷及浑、濬、彬等皆受充 节度”，无令臣别受浑节度之文。

臣自连巴丘，所向风靡，知孙皓 穷踧，势无所至。十四日至牛渚，去 秣陵二百里，宿设部分，为攻取节 度。前至三山，见浑军在北岸，遣书 与臣，可暂来过，共有所议，亦不语 臣当受节度之意。臣水军风发，乘势 绝。须臾之间，皓遣使归命。臣即报 浑书，并写皓笺，具以示浑，使速 来，当于石头相待。军以日中至秣 陵，暮乃被浑所下当受节度之符，欲 令臣明十六日悉将所领，还围石头， 备皓越逸。又索蜀兵及镇南诸军人名 定见。臣以为皓已来首都亭，无缘共 合空围。又兵人定见，不可仓卒，皆 非当今之急，不可承用。中诏谓臣忽 弃明制，专擅自由。伏读严诏，惊怖 悚忄栗，不知躯命当所投厝。岂惟老 臣独怀战灼，三军上下咸尽丧气。臣 受国恩，任重事大，常恐托付不效， 凭赖威灵，幸而能济，皆是陛下神策 庙算。臣承指授，效鹰犬之用耳，有 何勋劳而恃功肆意，宁敢昧利而违圣 诏。

臣以十五日至秣陵，而诏书以十 六日起洛阳，其间悬阔，不相赴接， 则臣之罪责宜蒙察恕。假令孙皓犹有 螳螂举斧之势，而臣轻军单入，有所 亏丧，罪之可也。臣所统八万余人， 乘胜席卷。皓以众叛亲离，无复羽 翼，匹夫独立，不能庇其妻子，雀鼠 贪生，苟乞一活耳。而江北诸军不知 其虚实，不早缚取，自为小误。臣至 闻。

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由 有专辄。臣虽愚蠢，以为事君之道， 唯当竭节尽忠，奋不顾身，量力受 任，临事制宜，苟利社稷，死生以 之。若其顾护嫌疑，以避咎责，此是 人臣不忠之利，实非明主社稷之福 也。臣不自料，忘其鄙劣，披布丹 心，输写肝脑，欲竭股肱之力，加之 以忠贞，庶必扫除凶逆，清一宇宙， 愿令圣世与唐虞比隆。陛下粗察臣之 愚款，而识其欲自效之诚，是以授臣 以方牧之任，委臣以征讨之事。虽燕 疏，举错失宜。陛下弘恩，财加切 让，惶怖怔营，无地自厝，愿陛下明 臣赤心而已。
浑又腾周浚书，云濬军得吴宝 物。濬复表曰：
被壬戌诏书，下安东将所上扬州 刺史周浚书，谓臣诸军得孙皓宝物， 又谓牙门将李高放火烧皓伪宫。辄公 文上尚书，具列本末。又闻浑案陷上 臣。臣受性愚忠，行事举动，信心而 前，期于不负神明而已。秣陵之事， 皆如前所表，而恶直丑正，实繁有 徒，欲构南箕，成此贝锦，公于圣 世，反白为黑。

夫佞邪害国，自古而然。故无极 破楚，宰嚭灭吴，及至石显，倾乱汉 朝，皆载在典籍，为世所戒。昔乐毅 伐齐，下城七十，而卒被谗间，脱身 出奔。乐羊既反，谤书盈箧。况臣顽 疏，能免谗慝之口！然所望全其首领 者，实赖陛下圣哲钦明，使浸润之谮 不得行焉。然臣孤根独立，朝无党 援，久弃遐外，人道断绝，而结恨强 宗，取怨豪族。以累卵之身，处雷霆 之冲；茧栗之质，当豺狼之路，其见 吞噬，岂抗脣齿！

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 臣，则祸在不测。故硃云折槛， 婴 死不旋踵。此臣之所大怖也。今浑之 支党姻族内外，皆根据磐ＬＦ，并处 世位。闻遣人在洛中，专共交构，盗 言孔甘，疑惑观听。夫曾参之不杀 人，亦以明矣，然三人传之，其母投 杼。今臣之信行，未若曾参之著；而 谗构沸腾，非徒三夫之对，外内扇 助，为二五之应。夫猛兽当途，麒麟 恐惧，况臣脆弱，敢不悚忄栗。

伪吴君臣，今皆生在，便可验 问，以明虚实。前伪中郎将孔摅说， 去二月武昌失守，水军行至。皓案行 石头还，左右人皆跳刀大呼云：“要 小人无状，得便持走，皓惧，乃图降 首。降使适去，左右劫夺财物，略取 妻妾，放火烧宫。皓逃身窜首，恐不 脱死，臣至，遣参军主者救断其火 耳。周浚以十六日前入皓宫，臣时遣 记室吏往视书籍，浚使收缚。若有遗 宝，则浚前得，不应移踪后人，欲求 苟免也。

臣前在三山得浚书云：“皓散宝 货以赐将士，府库略虚。”而今复言 “金银箧笥，动有万计”，疑臣军得 之。言语反覆，无复本末。臣复与军 司张牧、汝南相冯紞等共入观皓宫， 物，皆浑所知见。臣之案行，皆出其 后，若有宝货，浑应得之。

又臣将军素严，兵人不得妄离部 阵间。在秣陵诸军。凡二十万众。 臣军先至，为土地之主。百姓之心， 皆归仰臣，臣切敕所领，秋毫不犯。 诸有市易，皆有伍任证左，明从券 契，有违犯者，凡斩十三人，皆吴人 所知也。余军纵横，诈称臣军，而臣 军类皆蜀人，幸以此自别耳，岂独浚 之将士皆是夷齐，而臣诸军悉聚盗跖 耶！时有八百余人，缘石头城劫取布 帛。臣牙门将军马潜即收得二十余 绝其端绪也。

又闻吴人言，前张悌战时，所杀 财有二千人，而浑、浚露布言以万 计。以吴刚子为主簿，而遣刚至洛， 欲令刚增斩级之数。可具问孙皓及其 诸臣，则知其定审。若信如所闻，浚 等虚诈，尚欺陛下，岂惜于臣！云臣 屯聚蜀人，不时送皓，欲有反状。又 恐动吴人，言臣皆当诛杀，取其妻 子，冀其作乱，得骋私忿。谋反大 逆，尚以见加，其余谤　沓，故其宜 耳。

浑案臣“瓶磬小器，蒙国厚恩， 频繁擢叙，遂过其任”。浑此言最 庆，于臣之身，更受咎累。既无孟侧 策马之好，而令济济之朝有谗邪之 人，亏穆穆之风，损皇代之美。由臣 顽疏，使致于此，拜表流汗，言不识 次。

濬至京都，有司奏，濬表既不列 前后所被七诏月日，又赦后违诏不受 浑节度，大不敬，付廷尉科罪。诏 曰：“濬前受诏径造秣陵，后乃下受 浑节度。诏书稽留，所下不至，便令 与不受诏同责，未为经通。濬不即表 上被浑宣诏，此可责也。濬有征伐之 劳，不足以一眚掩之。”有司又奏， 将军，领步兵校尉。旧校唯五，置此 营自濬始也。有司又奏，辅国依比， 未为达官，不置司马，不给官骑。诏 依征镇给五百大车，增兵五百人为辅 国营，给亲骑百人、官骑十人，置司 马。封为襄阳县侯，邑万户。封子彝 杨乡亭侯，邑千五百户，赐绢万匹， 又赐衣一袭、钱三十万及食物。

濬自以功大，而为浑父子及豪强 所抑，屡为有司所奏，每进见，陈其 攻伐之劳，及见枉之状，或不胜忿 愤，径出不辞。帝每容恕之。益州护 军范通，濬之外亲也。谓濬曰：“卿 “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 吴之事。若有问者，辄曰：‘圣主之 德，群帅之力，老夫何力之有焉！’ 如斯，颜老之不伐，龚遂之雅对，将 何以过之。蔺生所以屈廉颇，王浑能 无愧乎！”濬曰：“吾始惧邓艾之 事，畏祸及，不得无言，亦不能遣诸 胸中，是吾偏也。”时人咸以濬功重 报轻，博士秦秀、太子洗马孟康、前 温令李密等并表讼濬之屈。帝乃迁濬 镇军大将军，加散骑常侍，领后军将 军。王浑诣濬，濬严设备卫，然后见 之，其相猜防如此。

濬平吴之后，以勋高位重，不复 逸。其有辟引，多是蜀人，示不遗故 旧也。后又转濬抚军大将军、开府仪 同三司，加特进，散骑常侍、后军将 军如故。太康六年卒，时年八十，谥 曰武。葬柏谷山，大营茔域，葬垣周 四十五里，面别开一门，松柏茂盛。 子矩嗣。

矩弟暢，散骑郎。暢子粹，太康 十年，武帝诏粹尚颍川公主，仕至魏 郡太守。

濬有二孙，过江不见齿录。安西 将军恆温镇江陵，表言之曰：“臣闻 崇德赏功，为政之所先；兴灭继绝， 军王濬历职内外，任兼文武，料敌制 胜，明勇独断，义存社稷之利，不顾 专辄之罪。荷戈长鹜，席卷万里，僭 号之吴，面缚象魏，今皇泽被于九 州，玄风洽于区外，襄阳之封，废而 莫续；恩宠之号，坠于近嗣。遐迩酸 怀，臣窃悼之。濬今有二孙，年出六 十，室如悬磬，糊口江滨，四节蒸 尝，菜羹不给。昔汉高定业，求乐毅 之嗣；世祖旌贤，建葛亮之胤。夫效 忠异代，立功异国，尚通天下之善， 使不泯弃，况濬建元勋于当年，著喜 庆于身后，灵基托根于南垂，皇祚中 垂矜悯，追录旧勋，纂锡茅土。则圣 朝之恩，宣暢于上，忠臣之志，不坠 于地矣。”卒不见省。

唐彬，字儒宗，鲁国邹人也。父 台，太山太守。彬有经国大度，而不 拘行检。少便弓马，好游猎，身长八 尺，走及奔鹿，强力兼人。晚乃敦悦 经史，尤明《易经》，随师受业，还 家教授，恆数百人。初为郡门下掾， 转主簿。刺史王沈集诸参佐，盛论距 吴之策，以问九郡吏。彬与谯郡主张 恽俱陈吴有可兼之势，沈善其对。又 使彬难言吴未可伐者，而辞理皆屈。 别驾。

彬忠肃公亮，尽规匡救，不显谏 以自彰，又奉使诣相府计事，于时僚 佐皆当世英彦，见彬莫不钦悦，称之 于文帝，荐为掾属。帝以问其参军孔 颢，颢忌其能，良久不答。陈骞在 坐，敛板而称曰：“彬之为人，胜骞 甚远。”帝笑曰：“但能如卿，固未 易得，何论于胜。”因辟彬为铠曹 属。帝问曰：“卿何以致辟？”对 曰：“修业陋巷，观古人之遗迹，言 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 帝顾四坐曰：“名不虚行。”他日， 谓孔颢曰：“近见唐彬，卿受蔽贤之 责矣。”

初，邓艾之诛也，文帝以艾久在 陇右，素得士心，一旦夷灭，恐边情 搔动，使彬密察之。彬还，白帝曰： “邓艾忌克诡狭，矜能负才，顺从者 谓为见事，直言者谓之触迕。虽长史 司马，参佐牙门，答对失指，辄见骂 辱。处身无礼，大失人心。又好施行 事役，数劳众力。陇右甚患苦之，喜 闻其祸，不肯为用。今诸军已至，足 以镇压内外，愿无以为虑。”

俄除尚书水部郎。泰始初，赐爵 关内侯。出补鄴令，彬道德齐礼，期 月化成。迁弋阳太守，明设禁防，百 姓安之。以母丧去官。益州东接吴 曰：“宗、彬俱不可失。然彬多财 欲，而宗好酒，惟陛下裁之。”帝 曰：“财欲可足，酒者难改。”遂用 彬。寻又诏彬监巴东诸军事，加广武 将军。上征吴之策，甚合帝意。

后与王濬共伐吴，彬屯据冲要， 为众军前驱。每设疑兵，应机制胜， 陷西陵、乐乡，多所擒获。自巴陵、 沔口以东，诸贼所聚，莫不震惧，倒 戈肉袒。彬知贼寇已殄，孙皓将降， 未至建鄴二百里，称疾迟留，以示不 竞。果有先到者争物，后到者争功， 于时有识莫不高彬此举。吴平，诏 之绩。又每慷慨，志在立功。顷者征 讨，扶疾奉命，首启戎行，献俘授 馘，勋效显著。其以彬为右将军、都 督巴东诸军事。”征拜翊军校尉，改 封上庸县侯，食邑六千户，赐绢六千 匹。朝有疑议，每参预焉。

北虏侵掠北平，以彬为使持节、 监幽州诸军事、领护乌丸校尉、右将 军。彬既至镇，训卒利兵，广农重 稼，震威耀武，宣喻国命，示以恩 信。于是鲜卑二部大莫廆、擿何等并 遣侍子入贡。兼修学校，诲诱无倦， 仁惠广被。遂开拓旧境，却地千里。 望。由是边境获安，无犬吠之警，自 汉魏征镇莫之比焉。鲜卑诸种畏惧， 遂杀大莫廆。彬欲讨之，恐列上俟 报，虏必逃散，乃发幽冀车牛。参军 许祗密奏之。诏遣御史槛车征彬付廷 尉，以事直见释。百姓追慕彬功德， 生为立碑作颂。

彬初受学于东海阎德，门徒甚 多，独目彬有廊庙才。及彬官成，而 德已卒，乃为之立碑。

元康初，拜使持节、前将军、领 西戎校尉、雍州刺史。下教曰：“此 州名都，士人林薮。处士皇甫申叔、 渴，思加延致，待以不臣之典。幅巾 相见，论道而已，岂以吏职，屈染高 规。郡国备礼发遣，以副于邑之 望。”于是四人皆到，彬敬而待之。 元康四年卒官，时年六十，谥曰襄， 赐绢二百匹，钱二十万。长子嗣，官 至广陵太守。少子岐，征虏司马。

史臣曰：孙氏负江山之阻隔，恃 牛斗之妖氛，奄有水乡，抗衡上国。 二王属当戎旅，受律遄征，浑既献捷 横江，濬亦克清建鄴。于时讨吴之 役，将帅虽多，定吴之功，此焉为 最。向使弘范父之不伐，慕阳夏之推 焉是务。或矜功负气，或恃势骄陵， 竞构南箕，成兹贝锦。遂乃喧黩宸 扆，斁乱彝伦，既为戒于功臣，亦致 讥于清论，岂不惜哉！王济遂骄父之 褊心，乖争子之明义，俊材虽多，亦 奚以为也。唐彬畏避交争，属疾迟 留，退让之风，贤于浑濬远矣。传云 “不拘行检”，安得长者之行哉！

赞曰：二王总戎，淮海攸同。浑 既害善，濬亦矜功。武子豪桀，夙参 朝列。逞欲牛心，纡情马埒。儒宗知 退，避名全节。

列传第十三
山涛（子简 简子遐） 王戎（从 弟衍 衍弟澄） 郭舒 乐广
山涛，字巨源，河内怀人也。父 曜，宛句令。涛早孤，居贫，少有器 量，介然不群。性好《庄》《老》， 每隐身自晦。与嵇康、吕安善，后遇 阮籍，便为竹林之交，著忘言之契。 康后坐事，临诛，谓子绍曰：“巨源 在，汝不孤矣。”

涛年四十，始为郡主簿、功曹、 上计掾。举孝廉，州辟部河南从事。 与石鉴共宿，涛夜起蹴鉴曰：“今为 何等时而眠邪！知太傅卧何意？”鉴 曰：“宰相三不朝，与尺一令归第， 卿何虑也！”涛曰：“咄！石生无事 马蹄间邪！”投传而去。未二年，果 有曹爽之事，遂隐身不交世务。

与宣穆后有中表亲，是以见景 帝。帝曰：“吕望欲仕邪？”命司隶 举秀才，除郎中。转骠骑将军王昶从 事中郎。久之，拜赵国相，迁尚书吏 部郎。文帝与涛书曰：“足下在事清 明，雅操迈时。念多所乏，今致钱二 一枚。

晚与尚书和逌交，又与钟会、裴 秀并申款昵。以二人居势争权，涛平 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迁 大将军从事中郎。钟会作乱于蜀，而 文帝将西征。时魏氏诸王公并在鄴， 帝谓涛曰：“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 以委卿。”以本官行军司马，给亲兵 五百人，镇鄴。

咸熙初，封新沓子。转相国左长 史，典统别营。时帝以涛乡闾宿望， 命太子拜之。帝以齐王攸继景帝后， 素又重攸，尝问裴秀曰：“大将军开 又以问涛。涛对曰：“废长立少，违 礼不祥。国之安危，恆必由之。”太 子位于是乃定。太子亲拜谢涛。及武 帝受禅，以涛守大鸿胪，护送陈留王 诣鄴。泰始初，加奉车都尉，进爵新 沓伯。

及羊祜执政，时人欲危裴秀，涛 正色保持之。由是失权臣意，出为冀 州刺史，加宁远将军。冀州俗薄，无 相推毂。涛甄拔隐屈，搜访贤才，旌 命三十余人，皆显名当时。人怀慕 尚，风俗颇革。转北中郎将，督鄴城 守事。入为侍中，迁尚书。以母老辞 职有上下，旦夕不废医药，且当割 情，以隆在公。”涛心求退，表疏数 十上，久乃见听。除议郎，帝以涛清 俭无以供养，特给日契，加赐床帐茵 褥。礼秩崇重，时莫为比。

后除太常卿，以疾不就。会遭母 丧，归乡里。涛年逾耳顺，居丧过 礼，负土成坟，手植松柏。诏曰： “吾所共致化者，官人之职是也。方 今风欲陵迟，人心进动，宜崇明好 恶，镇以退让。山太常虽尚居谅闇， 情在难夺，方今务殷，何得遂其志 邪！其以涛为吏部尚书。”涛辞以丧 病，章表恳切。会元皇后崩，遂扶兴 举，周遍内外，而并得其才。

咸宁初，转太子少傅，加散骑常 侍；除尚书仆射，加侍中，领吏部。 固辞以老疾，上表陈情。章表数十 上，久不摄职，为左丞白褒所奏。帝 曰：“涛以病自闻，但不听之耳。使 涛坐执铨衡则可，何必上下邪！不得 有所问。”涛不自安，表谢曰：“古 之王道，正直而已。陛下不可以一老 臣为加曲私，臣亦何必屡陈日月。乞 如所表，以章典刑。”帝再手诏曰： “白褒奏君甚妄，所以不即推，直不 喜凶赫耳。君之明度，岂当介意邪！ 便当摄职，令断章表也。”涛志必欲 退，因发从弟妇丧，辄还外舍。诏 还，岂吾侧席之意。其遣丞掾奉诏谕 旨，若体力故未平康者，便以舆车舆 还寺舍。”涛辞不获已，乃起视事。

涛再居选职十有余年，每一官 缺，辄启拟数人，诏旨有所向，然后 显奏，随帝意所欲为先。故帝之所 用，或非举首，众情不察，以涛轻重 任意。或谮之于帝，故帝手诏戒涛 曰：“夫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 天下便化矣。”而涛行之自若，一年 之后众情乃寝。涛所奏甄拔人物，各 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

涛中立于朝，晚值后党专权，不 改。后以年衰疾笃，上疏告退曰： “臣年垂八十，救命旦夕，若有毫末 之益，岂遗力于圣时，迫以老耄，不 复任事。今四海休息，天下思化，从 而静之，百姓自正。但当崇风尚教以 敦之耳，陛下亦复何事。臣耳目聋 瞑，不能自励。君臣父子，其间无 文，是以直陈愚情，乞听所请。”乃 免冠徒跣，上还印绶。诏曰：“天下 事广，加吴土初平，凡百草创，当共 尽意化之。君不深识往心而以小疾求 退，岂所望于君邪！朕犹侧席，未得 垂拱，君亦何得高尚其事乎！当崇至 公，勿复为虚饰之烦。”涛苦表请 顺旨。参议以为无专节之尚，违在公 之义。若实沈笃，亦不宜居位。可免 涛官。”中诏瓘曰：“涛以德素为朝 之望，而常深退让，至于恳切。故比 有诏，欲必夺其志，以匡辅不逮。主 者既不思明诏旨，而反深加诋案。亏 崇贤之风，以重吾不德，何以示远近 邪！”涛不得已，又起视事。

太康初，迁右仆射，加光禄大 夫，侍中、掌选如故。涛以老疾固 辞，手诏曰：“君以道德为世模表， 况自先帝识君远意。吾将倚君以穆风 俗，何乃欲舍远朝政，独高其志耶！ 不降志，朕不安席。”涛又上表固 让，不许。

吴平之后，帝诏天下罢军役，示 海内大安，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 百人，小郡五十人。帝尝讲武于宣武 场，涛时有疾，诏乘步辇从。因与卢 钦论用兵之本，以为不宜去州郡武 备，其论甚精。于时咸以涛不学孙、 吴，而暗与之合。帝称之曰：“天下 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 屡有变难，寇贼猋起，郡国皆以无备 不能制，天下遂以大乱，如涛言焉。

后拜司徒，涛复固让。”诏曰： 良用于邑。君当终始朝政，翼辅朕 躬。”涛又表曰：“臣事天朝三十余 年，卒无毫厘以崇大化。陛下私臣无 已，猥授三司。臣闻德薄位高，力少 任重，上有折足之凶，下有庙门之 咎，愿陛下垂累世之恩，乞臣骸骨。 诏曰：“君翼赞朝政，保乂皇家，匡 佐之勋，朕所倚赖。司徒之职，实掌 帮教，故用敬授，以答群望。岂宜冲 让以自抑损邪！”已敕断章表，使者 乃卧加章绶。涛曰：“垂没之人，岂 可污官府乎！”舆疾归家。以太康四 年薨，时年七十九，诏赐东园秘器、 绶，侍中貂蝉，新沓伯蜜印青硃绶， 祭以太牢，谥曰康。将葬，赐钱四十 万、布百匹。左长史范晷等上言： “涛旧第屋十间，子孙不相容。”帝 为之立室。

初，涛布衣家贫，谓妻韩氏曰： “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但不知卿 堪公夫人不耳！”及居荣贵，贞慎俭 约，虽爵同千乘，而无嫔媵。禄赐俸 秩，散之亲故。

初，陈郡袁毅尝为鬲令，贪浊而 赂遗公卿，以求虚誉，亦遗涛丝百 斤，涛不欲异于时，受而藏于阁上。 埃，印封如初。

涛饮酒至八斗方醉，帝欲试之， 乃以酒八斗饮涛，而密益其酒，涛极 本量而止。有五子：该、淳、允、 谟、简。

该字伯伦，嗣父爵，仕至并州刺 史、太子左率，赠长水校尉。该子玮 字彦祖，翊军校尉。次子世回，吏部 郎、散骑常侍。淳字子玄，不仕，允 字叔真，奉车都尉，并少尪病，形甚 短小，而聪敏过人。武帝闻而欲见 之，涛不敢辞，以问于允。允自以尪 陋，不肯行。涛以为胜己，乃表曰： “臣二子尪病，宜绝人事，不敢受 司空掾。

简字季伦。性温雅，有父风，年 二十余，涛不之知也。简叹曰：“吾 年几三十，而不为家公所知！”后与 谯国嵇绍、氵市郡刘谟、弘农杨准齐 名。初为太子舍人，累迁太子庶子、 黄门郎，出为青州刺史。征拜侍中， 顷之，转尚书。历镇军将军、荆州刺 史，领南蛮校尉，不行，复拜尚书。 光熙初，转吏部尚书。永嘉初，出为 雍州刺史、镇西将军。征为尚书左仆 射，领吏部。

简欲令朝臣各举所知，以广得才 《书》言：‘知人则哲，惟帝难 之。’唐、虞之盛，元恺登庸；周室 之隆，济济多士。秦、汉已来，风雅 渐丧。至于后汉，女君临朝，尊官大 位，出于阿保，斯乱之始也。是以郭 泰、许劭之伦，明清议于草野；陈 蕃、李固之徒，守忠节于朝廷。然后 君臣名节，古今遗典，可得而言。自 初平之元，讫于建安之末，三十年 中，万姓流散，死亡略尽，斯乱之极 也。世祖武皇帝应天顺人，受禅于 魏，泰始之初，躬亲万机，佐命之 臣，咸皆率职。时黄门侍郎王恂、庾 难，而辨其所易。陛下初临万国，人 思尽诚，每于听政之日，命公卿大臣 先议选举，各言所见后进俊才、乡邑 尤异、才堪任用者，皆以名奏，主者 随缺先叙。是爵人于朝，与众共之之 义也。”朝廷从之。

永嘉三年，出为征南将军、都督 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假节， 镇襄阳。于时四方寇乱，天下分崩， 王威不振，朝野危惧。简优游卒岁， 唯酒是耽。诸习氏，荆土豪族，有佳 园池，简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 辄醉，名之曰高阳池。时有童兒歌 马，倒著白接　。举鞭问葛疆：何如 并州兒？”疆家在并州，简爱将也。

寻加督宁、益军事。时刘聪入 寇，京师危逼。简遣督护王万率师赴 难，次于涅阳，为宛城贼王如所破， 遂婴城自守。及洛阳陷没，简又为贼 严嶷所逼，乃迁于夏口。招纳流亡， 江、汉归附。时华轶以江州作难，或 劝简讨之。简曰：“与彦夏旧友，为 之惆怅。简岂利人之机，以为功伐 乎！”其笃厚如此。时乐府伶人避 难，多奔沔汉，宴会之日，僚佐或劝 奏之。简曰：“社稷倾覆，不能匡 卒，追赠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子 遐。

遐字彦林，为余姚令。时江左初 基，法禁宽弛，豪族多挟藏户口，以 为私附。遐绳以峻法，到县八旬，出 口万余。县人虞喜以藏户当弃市，遐 欲绳喜。诸豪强莫不切齿于遐，言于 执事，以喜有高节，不宜屈辱。又以 遐辄造县舍，遂陷其罪。遐与会稽内 史何充笺：“乞留百日，穷翦捕逃， 退而就罪，无恨也。”充申理，不能 得。竟坐免官。后为东阳太守，为政 严猛。康帝诏曰：“东阳顷来竟囚， 每多入重。岂郡多罪人，将捶楚所 境肃然。卒于官。

史臣曰：若夫居官以洁其务，欲 以启天下之方，事亲以终其身，将以 劝天下之俗，非山公之具美，其孰能 与于此者哉！自东京丧乱，吏曹湮 灭，西园有三公之钱，蒲陶有一州之 任，贪饕方驾，寺署斯满。时移三 代，世历九王，拜谢私庭，此焉成 俗。若乃余风稍殄，理或可言。委以 铨综，则群情自抑；通乎鱼水，则专 用生疑。将矫前失，归诸后正，惠绝 臣名，恩驰天口，世称《山公启事》 者，岂斯之谓欤！若卢子家之前代， 何足算也。

王戎，字濬冲，琅邪临沂人也。 祖雄，幽州刺史。父浑，凉州刺史、 贞陵亭侯。戎幼而颖悟，神彩秀彻。 视日不眩，裴楷见而目之曰：“戎眼 灿灿，如岩下电。”年六七岁，于宣 武场观戏，猛兽在槛中虓吼震地，众 皆奔走，戎独立不动，神色自若。魏 明帝于阁上见而奇之。又尝与群兒嬉 于道侧，见李树多实，等辈兢趣之， 戎独不往。或问其故，其曰：“树在 道边而多子，必苦李也。”取之信 然。

阮籍与浑为友。戎年十五，随浑 在郎舍。戎少籍二十岁，而籍与之 非卿伦也。共卿言，不如共阿戎 谈。”及浑卒于凉州，故吏赙赠数百 万，戎辞而不受，由是显名。为人短 小，任率不修威仪，善发谈端，赏其 要会。朝贤尝上巳礻契洛，或问王济 曰：“昨游有何言谈？”济曰：“张 华善说《史》《汉》；裴頠论前言往 行，衮衮可听；王戎谈子房、季札之 间，超然玄著。”其为识鉴者所赏如 此。

戎尝与阮籍饮，时兗州刺史刘昶 字公荣在坐，籍以酒少，酌不及昶， 昶无恨色。戎异之，他日问籍曰： 饮；惟公荣可不与饮。”戎每与籍为 竹林之游，戎尝后至。籍曰：“俗物 已复来败人意。”戎笑曰：“卿辈意 亦复易败耳！

钟会伐蜀，过与戎别，问计将安 出。戎曰：“道家有言，‘为而不 恃’，非成功难，保之难也。”及会 败，议者以为知言。

袭父爵，辟相国掾，历吏部黄门 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 史，坐遣吏修园宅，应免官，诏以赎 论。迁豫州刺史，加建威将军，受诏 伐吴。戎遣参军罗尚、刘乔领前锋， 江，吴牙门将孟泰以蕲春、邾二县 降。吴平，进爵安丰侯，增邑六千 户，赐绢六千匹。

戎渡江，绥慰新附，宣扬威惠。 吴光禄勋石伟方直，不容皓朝，称疾 归家。戎嘉其清节，表荐之。诏拜伟 为议郎，以二千石禄终其身。荆土悦 服。征为侍中。南郡太守刘肇赂戎筒 中细布五十端，为司隶所纠，以知而 未纳，故得不坐，然议者尤之。帝谓 朝臣曰：“戎之为行，岂怀私苟得， 正当不欲为异耳！”帝虽以是言释 之，然为清慎者所鄙，由是损名。 职。性至孝，不拘礼制，饮酒食肉， 或观弈棋，而容貌毁悴，杖然后起。 裴頠往吊之，谓人曰：“若使一恸能 伤人，濬冲不免灭性之讥也。”时和 峤亦居父丧，以礼法自持，量米而 食，哀毁不逾于戎。帝谓刘毅曰： “和峤毁顿过礼，使人忧之。”毅 曰：“峤虽寝苫食粥，乃生孝耳。至 于王戎，所谓死孝，陛下当先忧 之。”戎先有吐疾，居丧增甚。帝遣 医疗之，并赐药物，又断宾客。

杨骏执政，拜太子太傅。骏诛之 后，东安公繇专断刑赏，威震外内。 加光禄大夫，给恩信五十人。迁尚书 左仆射，领吏部。

戎始为甲午制，凡选举皆先治百 姓，然后授用。司隶傅咸奏戎，曰： “《书》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 明’。今内外群官，居职未期而戎奏 还，既未定其优劣，且送故迎新，相 望道路，巧诈由生，伤农害政。戎不 仰依尧舜典谟，而驱动浮华，亏败风 俗，非徒无益，乃有大损。宜免戎 官，以敦风俗。”戎与贾、郭通亲， 竟得不坐。寻转司徒。以王政将圮， 苟媚取容，属愍怀太子之废，竟无一 言匡谏。

裴頠，戎之婿也，頠诛，戎坐免 官。齐王冏起义，孙秀禄戎于城内， 赵王伦子欲取戎为军司。博士王繇 曰：“濬冲谲诈多端，安肯为少年 用？”乃止。惠帝反宫，以戎为尚书 令。既而河间王颙遣使就说成都王 颖，将诛齐王冏。檄书至，冏谓戎 曰：“孙秀作逆，天子幽逼。孤纠合 义兵，扫除元恶，臣子之节，信著神 明。二王听谗，造构大难，当赖忠 谋，以和不协。卿其善为我筹之。” 戎曰：“公首举义众，匡定大业，开 辟以来，未始有也。然论功报尝，不 及有劳，朝野失望，人怀贰志。今二 计也。”冏谋臣葛ＣＭ怒曰：“汉魏 以来，王公就第，宁有得保妻子乎！ 议者可斩。”于是百官震悚，戎伪药 发堕厕，得不及祸。

戎以晋室方乱，慕蘧伯玉之为 人，与时舒卷，无蹇谔之节。自经典 选，未尝进寒素，退虚名，但与时浮 沈，户调门选而已。寻拜司徒，虽位 总鼎司，而委事僚采。间乘小马，从 便门而出游，见者不知其三公也。故 吏多至大官，道路相遇辄避之。性好 兴利，广收八方园田水碓，周遍天 下。积实聚钱，不知纪极，每自执牙 筹，昼夜算计，恆若不足。而又俭 啬，不自奉养，天下人谓之膏肓之 疾。女适裴頠，贷钱数万，久而未 还。女后归宁，戎色不悦，女遽还 直，然后乃欢。从子将婚，戎遣其一 单衣，婚讫而更责取。家有好李，常 出货之，恐人得种，恆钻其核。以此 获讥于世。

其后从帝北伐，王师败绩于荡 阴，戎复诣鄴，随帝还洛阳。车驾之 西迁也，戎出奔于郏。在危难之间， 亲接锋刃，谈笑自若，未尝有惧容。 时召亲宾，欢娱永日。永兴二年，薨 于郏县，时年七十二，谥曰元。

戎有人伦鉴识，尝目山涛如璞玉 尘表物。谓裴頠拙于用长，荀勖工于 用短，陈道宁纟畟纟畟如束长竿。族 弟敦有高名，戎恶之。敦每候戎，辄 托疾不见。敦后果为逆乱。其鉴尝先 见如此。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 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 暢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 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 之虽近，邈若山河！”初，孙秀为琅 邪郡吏，求品于乡议。戎从弟衍将不 许，戎劝品之。及秀得志，朝士有宿 怨者皆被诛，而戎、衍获济焉。
子万，有美名。少而大肥，戎令 为嗣。
衍字夷甫，神情明秀，风姿详 雅。总角尝造山涛，涛嗟叹良久，既 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宁 馨兒！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 也。”父乂，为平北将军，常有公 事，使行人列上，不时报。衍年十 四，时在京师，造仆射羊祜，申陈事 状，辞甚清辩。祜名德贵重，而衍幼 年无屈下之色，众咸异之。杨骏欲以 女妻焉，衍耻之，遂阳狂自免。武帝 闻其名，问戎曰：“夷甫当世谁 比？”戎曰：“未见其比，当从古人 中求之。”

泰始八年，诏举奇才可以安边 者，衍初好论从横之术，故尚书卢钦 举为辽东太守。不就，于是口不论世 事，唯雅咏玄虚而已。尝因宴集，为 族人所怒，举　累掷其面。衍初无 言，引王导共载而去。然心不能平， 在车中揽镜自照，谓导曰：“尔看吾 目光乃在牛背上矣。”父卒于北平， 送故甚厚，为亲识之所借贷，因以舍 之。数年之间，家资罄尽，出就洛城 西田园而居焉。后为太子舍人，还尚 书郎。出补元城令，终日清谈，而县 务亦理。入为中庶子、黄门侍郎。

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 无往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万物 恃以成形，贤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 免身。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 衍甚重之。惟裴頠以为非，著论以讥 之，而衍处之自若。衍既有盛才美 貌，明悟若神，常自比子贡。兼声名 藉甚，倾动当世。妙善玄言，唯谈 《老》《庄》为事。每捉玉柄麈尾， 与手同色。义理有所不安，随即改 更，世号“口中雌黄。”朝野翕然， 谓之“一世龙门”矣。累居显职，后 进之士，莫不景慕放效。选举登朝， 皆以为称首。矜高浮诞，遂成风俗 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 此！”衍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 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简服其言，更为之恸。

衍妻郭氏，贾后之亲，藉中宫之 势，刚愎贪戾，聚敛无厌，好干预人 事，衍患之而不能禁。时有乡人幽州 刺史李阳，京师大侠也，郭氏素惮 也。衍谓郭曰：“非但我言卿不可， 李阳亦谓不可。”郭氏为之小损。衍 疾郭之贪鄙，故口未尝言钱。郭欲试 之，令婢以钱绕床，使不得行。衍晨 起见钱，谓婢曰：“举阿堵物却！” 其措意如此。

后历北军中候、中领军、尚书 诬，衍惧祸，自表离婚。贾后既废， 有司奏衍，曰：“衍与司徒梁王肜 书，写呈皇太子手与妃及衍书，陈见 诬见状。肜等伏读，辞旨恳恻。衍备 位大臣，应以议责也。太子被诬得 罪，衍不能守死善道，即求离婚。得 太子手书，隐蔽不出。志在苟免，无 忠蹇之操。宜加显责，以厉臣节。可 禁锢终身。”从之。

衍素轻赵王伦之为人。及伦篡 位，衍阳狂斫婢以自免。及伦诛，拜 河南尹，转尚书，又为中书令。时齐 王乂有匡复之功，而专权自恣，公卿 射，领吏部，后拜尚书令、司空、司 徒。衍虽居宰辅之重，不以经国为 念，而思自全之计。说东海王越曰： “中国已乱，当赖方伯，宜得文武兼 资以任之。”乃以弟澄为荆州，族弟 敦为青州。因谓澄、敦曰：“荆州有 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 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 矣。”识者鄙之。

及石勒、王弥寇京师，以衍都督 征讨诸军事、持节、假黄钺以距之。 衍使前将军曹武、左卫将军王景等击 贼，退之，获其辎重。迁太尉，尚书 卖车牛以安众心。

越之讨苟晞也，衍以太尉为太傅 军司。及越薨，众共推为元帅。衍以 贼寇锋起，惧不敢当。辞曰：“吾少 无宦情，随牒推移，遂至于此。今日 之事，安可以非才处之。”俄而举军 为石勒所破，勒呼王公，与之相见， 问衍以晋故。衍为陈祸败之由，云计 不在己。勒甚悦之，与语移日。衍自 说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劝勒称尊 号。勒怒曰：“君名盖四海，身居重 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 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 天下多矣，未尝见如此人，当可活 不？”苌曰：“彼晋之三公，必不为 我尽力，又何足贵乎！”勒曰：“要 不可加以锋刃也。”使人夜排墙填杀 之。衍将死，顾而言曰：“呜呼！吾 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 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时年 五十六。

衍俊秀有令望，希心玄远，未尝 语利。王敦过江，常称之曰：“夷甫 处众中，如珠玉在瓦石间。”顾恺之 作画赞，亦称衍岩岩清峙，壁立千 仞。其为人所尚如此。

子玄，字眉子，少慕简旷，亦有 弊之时，人情不附，将赴祖逖，为盗 所害焉。

澄字平子。生而警悟，虽未能 言，见人举动，便识其意。衍妻郭性 贪鄙，欲令婢路上担粪。澄年十四， 谏郭以为不可。郭大怒，谓澄曰： “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属新妇，不以 新妇属小郎。”因捉其衣裾，将杖 之。澄争得脱，逾窗而走。

衍有重名于世，时人许以人伦之 鉴。尤重澄及王敦、庾敳，尝为天下 人士目曰：“阿平第一，子嵩第二， 处仲第三。”澄尝谓衍曰：“兄形似 经澄所题目者，衍不复有言，辄云 “已经平子矣”。

少历显位，累迁成都王颖从事中 郎。颖嬖竖孟玖谮杀陆机兄弟，天下 切齿。澄发玖私奸，劝颖杀玖，颖乃 诛之，士庶莫不称善。及颖败，东海 王越请为司空长史。以迎大驾勋，封 南乡侯。迁建威将军、雍州刺史，不 之职。时王敦、谢鲲、庾敳、阮修皆 为衍所亲善，号为四友，而亦与澄 狎，又有光逸、胡毋辅之等亦豫焉。 酣宴纵诞，穷欢极娱。

惠帝末，衍白越以澄为荆州刺 事制变，不可豫论。”澄辞义锋出， 算略无方，一坐嗟服。澄将之镇，送 者倾朝。澄见树上鹊巢，便脱衣上 树，探而弄之，神气萧然，傍若无 人。刘琨谓澄曰：“卿形虽散朗，而 内实动侠，以此处世，难得其死。” 澄默然不答。

澄既至镇，日夜纵酒，不亲庶 事，虽寇戎急务，亦不以在怀。擢顺 阳人郭舒于寒悴之中，以为别驾，委 以州府。时京师危逼，澄率众军，将 赴国难，而飘风折其节柱。会王如寇 襄阳，澄前锋至宜城，遣使诣山简， “昨旦破城，已获山简。”乃阴缓澄 使，令得亡去。澄闻襄阳陷，以为信 然，散众而还。既而耻之，托粮运不 赡，委罪长史蒋俊而斩之，竟不能 进。巴蜀流人散在荆、湘者，与土人 忿争，遂杀县令，屯聚乐乡。澄使成 都内史王机讨之。贼请降，澄伪许 之，既而袭之于宠洲，以其妻子为 赏，沈八千余人于江中。于是益、梁 流人四五万家一时俱反，推杜弢为 主，，南破零桂，东掠武昌，败王机 于巴陵。澄亦无忧惧之意，但与机日 夜纵酒，投壶博戏，数十局俱起。杀 心，内外怨叛。澄望实虽损，犹傲然 自得。后出军击杜弢，次于作塘。山 简参军王冲叛于豫州，自称荆州刺 史。澄惧，使杜蕤守江陵。澄迁于孱 陵，寻奔沓中。郭舒谏曰：“使君临 州，虽无异政，未失众心。今西收华 容向义之兵，足以擒此小丑，奈何自 弃。”澄不能从。

初，澄命武陵诸郡同讨杜弢，天 门太守扈瑰次于益阳。武陵内史武察 为其郡夷所害，瑰以孤军引还。澄 怒，以杜曾代瑰。夷袁遂，瑰故吏 也，托为瑰报仇，遂举兵逐曾，自称 是赴召。

时王敦为江州，镇豫章，澄过诣 敦。澄夙有盛名，出于敦右，士庶莫 不倾慕之。兼勇力绝人，素为敦所 惮，澄犹以旧意侮敦。敦益忿怒，请 澄入宿，阴欲杀之。而澄左右有二十 绝人，持铁马鞭为卫，澄手尝捉玉枕 以自防，故敦未之得发。后敦赐澄左 右酒，皆醉，借玉枕观之。因下床而 谓澄曰：“何与杜弢通信？”澄曰： “事自可验。”敦欲入内，澄手引敦 衣，至于绝带。乃登于梁，因骂敦 曰：“行事如此，殃将及焉。”敦令 自取之。”及敦平，澄故吏佐著作郎 桓稚上表理澄，请加赠谥。诏复澄本 官，谥曰宪。长子詹，早卒。次子 徽，右军司马。

郭舒，字稚行。幼请其母从师， 岁余便归，粗识大义。乡人少府范 晷、宗人武陵太守郭景，咸称舒当为 后来之秀，终成国器。始为领军校 尉，坐擅放司马彪，系廷尉，世多义 之。刺史夏侯含辟为西曹，转主簿。 含坐事，舒自系理含，事得释。刺史 宗岱命为治中，丧母去职。刘弘牧荆 州，引为治中。弘卒，舒率将士推弘 一州。

王澄闻其名，引为别驾。澄终日 酣饮，不以众务在意，舒常切谏之。 及天下大乱，又劝澄修德养威，保完 州境。澄以为乱自京都起，非复一州 所能匡御，虽不能从，然重其忠亮。 荆土士人宗庾廞尝因酒忤澄，澄怒， 叱左右棒廞。舒厉色谓左右曰：“使 君过醉，汝辈何敢妄动！”澄恚曰： “别驾狂邪，诳言我醉！”因遣掐其 鼻，灸其眉头，舒跪而受之。澄意少 释，而廞遂得免。

澄之奔败也，以舒领南郡。澄又 欲将舒东下，舒曰：“舒为万里纪 江。”乃留屯沌口，采稆湖泽以自 给。乡人盗食舒牛，事觉，来谢。舒 曰：“卿饥，所以食牛耳，余肉可共 啖之。”世以此服其弘量。

舒少与杜曾厚，曾尝召之，不 往，曾衔之。至是，澄又转舒为顺阳 太守，曾密遣兵袭舒，遁逃得免。

王敦召为参军，转从事中郎。襄 阳都督周访卒，敦遣舒监襄阳军。甘 卓至，乃还。朝廷征舒为右丞，敦留 不遣。敦谋为逆，舒谏不从，使守武 昌。荆州别驾宗澹忌舒才能，数谮之 于王暠。暠疑舒与甘卓同谋，密以白 敦，敦不受。高官督护缪坦尝请武昌 之。”敦大怒曰：“王处仲不来江 湖，当有武昌地不，而人云是我地 邪！”凯惧，不敢言。舒曰：“公听 舒一言。”敦曰：“平子以卿病狂， 故掐鼻灸眉头，旧疢复发邪！”舒 曰：“古之狂也直，周昌、汲黯、硃 云不狂也。昔尧立诽谤之木，舜置敢 谏之鼓，然后事无枉纵。公为胜尧、 舜邪？乃逆折舒，使不得言。何与古 人相远！”敦曰：“卿欲何言？”舒 曰：“缪坦可谓小人，疑误视听，夺 人私地，以强陵弱。晏子称：君曰其 可，臣献其否，以成其可。是以舒等 家。表为梁州刺史。病卒。

乐广，字彦辅，南阳淯阳人也。 父方，参魏征西将军夏侯玄军事。广 时年八岁，玄常见广在路，因呼与 语，还谓方曰：“向见广神姿郎彻， 当为名士。卿家虽贫，可令专学，必 能兴卿门户也。”方早卒。广孤贫， 侨居山阳，寒素为业，人无知者。性 冲约，有远识，寡嗜欲，与物无竞。 尤善谈论，每以约言析理，以厌人之 心，其所不知，默如也。裴楷尝引广 共谈，自夕申旦，雅相钦挹，叹曰： “我所不如也。”王戎为荆州刺史， 舍人。尚书令卫瓘，朝之耆旧，逮与 魏正始中诸名士谈论，见广而奇之， 曰：“自昔诸贤既没，常恐微言将 绝，而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命诸 子造焉，曰：“此人之水镜，见之莹 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王衍自 言：“与人语甚简至，及见广，便觉 己之烦。”其为识者所叹美如此。

出补元城令，迁中书侍郎，转太 子中庶子，累迁侍中、河南尹。广善 清言而不长于笔，将让尹，请潘岳为 表。岳曰：“当得君意。”广乃作二 百句语，述己之志。岳因取次比，便 笔，岳不取广之旨，无以成斯美 也。”

尝有亲客，久阔不复来，广问其 故，答曰：“前在坐，蒙赐酒，方欲 饮，见杯中有蛇，意甚恶之，既饮而 疾。”于时河南听事壁上有角，漆画 作蛇，广意杯中蛇即角影也。复置酒 于前处，谓客曰：“酒中复有所见 不？”答曰：“所见如初。”广乃告 其所以，客豁然意解，沈疴顿愈。卫 玠总角时，尝问广梦，广云是想。玠 曰：“神形所不接而梦，岂是想 邪！”广曰：“因也。”玠思之经月 不得，遂以成疾。广闻故，命驾为剖 中当必无膏肓之疾！”

广所在为政，无当时功誉，然每 去职，遗爱为人所思。凡所论人，必 先称其所长，则所短不言而自见矣。 人有过，先尽弘恕，然后善恶自彰 矣。广与王衍俱宅心事外，名重于 时。故天下言风流者，谓王、乐为称 首焉。

少与弘农杨准相善。准之二子曰 乔曰髦，皆知名于世。准使先诣裴 頠，頠性弘方，爱乔有高韵。谓准 曰：“乔当及卿，髦少减也。”又使 诣广，广性清淳，爱髦有神检。谓准 曰：“乔自及卿，然髦亦清出。”准 神检不足，乐为得之矣。

是时王澄、胡毋辅之等，皆亦任 放为达，或至裸体者。广闻而笑曰： “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其 居才爱物，动有理中，皆此类也。值 世道多虞，朝章紊乱，清己中立，任 诚保素而已。时人莫有见其际焉。

先是河南官舍多妖怪，前尹多不 敢处正寝，广居之不疑。尝外户自 闭，左右皆惊，广独自若。顾见墙有 孔，使人掘墙，得狸而杀之，其怪亦 绝。

愍怀太子之废也，诏故臣不得辞 隶校尉满奋敕河南中部收缚拜者送 狱，广即便解遣。众人代广危惧。孙 琰说贾谧曰：“前以太子罪恶，有斯 废黜，其臣不惧严诏，冒罪而送。今 若系之，是彰太子之善，不如释 去。”谧然其言，广故得不坐。

迁吏部尚书左仆射，后东安王繇 当为仆射，转广为右仆射，领吏部， 代王戎为尚书令，始戎荐广，而终践 其位，时人美之。

成都王颖，广之婿也，及与长沙 王乂遘难，而广既处朝望，群小谗谤 之。乂以问广，广神色不变，徐答 也，为之流涕。三子：凯、肇、谟。

凯字弘绪，大司马齐王掾，参骠 骑军事。肇字弘茂，太傅东海王掾。 洛阳陷，兄弟相携南渡江。谟字弘 范，征虏将军、吴郡内史。

史臣曰：汉相清静，见机于旷 务；周史清虚，不嫌于尸禄。岂台揆 之任，有异于常班者欤！濬冲善发谈 端，夷甫仰希方外，登槐庭之显列， 顾漆圆而高视。彼既凭虚，朝章已 乱。戎则取容于世，旁委货财；衍则 自保其身，宁论宗稷？及三方构乱， 六戎藉手，犬羊之侣，锋镝如云。夷 对镜难堪，终失厥生，自贻伊败。且 夫衣服表容，珪璋范德，声移宫羽， 采照山华，布武有章，立言成训。澄 之箕踞，不已甚矣。若乃解衵登枝， 裸形扪鹊，以此为达，谓之高致，轻 薄是效，风流讵及。道睽将圣，事乖 跰指，操情独往，自夭其生者焉。昔 晏婴哭庄公之尸，乐令解愍怀之客， 岂闻伯夷之风欤，懦夫能立志者也。

赞曰：晋家求士，乃构仙台，陵 云切汉，山叟知材。濬冲居鼎，谈优 务劣。夷甫两顾，退求三穴。神乱当 年，忠乖曩列。平子陵侮，多于用 拙。乐令披云，高天澄彻。

列传第十四

郑袤（子默 默子球） 李胤 卢钦 （弟珽 珽子志 志子谌）华表（子廙 廙子恆 廙弟峤）石鉴 温羡

郑袤，字林叔，荥阳开封人也。 高祖众，汉大司农。父泰，扬州刺 史，有高名。袤少孤，早有识鉴。荀 攸见之曰：“郑公业为不亡矣。”随 叔父浑避难江东。时华歆为豫章太 正。时济阴魏讽为相国掾，名重当 世，袤同郡任览与结交。袤以讽奸 雄，终必为祸，劝览远之。及讽败， 论者称焉。

魏武帝初封诸子为侯，精选宾 友，袤与徐干俱为临淄侯文学，转司 隶功曹从事。司空王朗辟为掾，袤举 高阳许允、扶风鲁芝、东莱王基，朗 皆命之，后咸至大位，有重名。袤迁 尚书郎。出为黎阳令，吏民悦服。太 守班下属城，特见甄异，为诸县之 最。迁尚书右丞。转济阴太守，下车 旌表孝悌，敬礼贤能，兴立庠序，开 曰：“贤叔大匠垂称于阳平、魏郡， 百姓蒙惠化。且卢子家、王子雍继踵 此郡，使世不乏贤，故复相屈。”袤 在广平，以德化为先，善作条教，郡 中爱之。征拜侍中，百姓恋慕，涕泣 路隅。迁少府。高贵乡公即位，袤与 河南尹王肃备法驾奉迎于元城，封广 昌亭侯。徙光禄勋，领宗正。

毌丘俭作乱，景帝自出征之，百 官祖送于城东，袤疾病不任会。帝谓 中领军王肃曰：“唯不见郑光禄为 恨。”肃以语袤，袤自舆追帝，及于 近道。帝笑曰：“故知侯生必来 也。”遂与袤共载，曰：“计将何 所知悉。其人好谋而不达事情，自昔 建勋幽州，志望无限。文钦勇而无 算。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 而不能固，深沟高垒以挫其气，此亚 夫之长也。”帝称善。转太常。高贵 乡公议立明堂辟雍，精选博士，袤举 刘毅、刘寔、程咸、庾峻，后并至公 辅大位。及常道乡公立，与议定策， 进封安城乡侯，邑千户。景元初，疾 病失明，屡乞骸骨，不许。拜光禄大 夫。五等初建，封密陵伯。

武帝践阼，进爵为侯。虽寝疾十 余年，而时贤并相推荐。泰始中，诏 节，宜登三阶之曜，补衮职之阙。今 以袤为司空。”天子临轩，遣五官中 郎将国坦就第拜授。袤前后辞让，遣 息称上送印绶，至于十数。谓坦曰： “魏以徐景山为司空，吾时为侍中， 受诏譬旨。徐公语吾曰：‘三公当上 应天心，苟非其人，实伤和气，不敢 以垂死之年，累辱朝廷也。’终于不 就。遵大雅君子之迹，可不务乎！” 固辞，久之见许，以侯就第，拜仪同 三司，置舍人官骑，赐床帐簟褥、钱 五十万。

九年薨，时年八十五。帝于东堂 谥曰元。有子六人，长子默嗣，次 质、舒、诩、称、予，位并列卿。

默字思元。起家秘书郎，考核旧 文，删省浮秽。中书令虞松谓曰： “而今而后，硃紫别矣。”转尚书考 功郎，专典伐蜀事，封关内侯，迁司 徒左长史。武帝受禅，与太原郭奕俱 为中庶子。朝廷以太子官属宜称陪 臣。默上言：“皇太子体皇极之尊， 无私于天下。宫臣皆受命天朝，不得 同之籓国。”事遂施行。出为东郡太 守，值岁荒人饥，默辄开仓振给，乃 舍都亭，自表待罪。朝廷嘉默忧国， 常侍。

初，帝以贵公子当品，乡里莫敢 与为辈，求之州内，于是十二郡中正 佥共举默。文帝与袤书曰：“小兒得 厕贤子之流，愧有窍贤之累。”及武 帝出祀南郊，诏使默骖乘，因谓默 曰：“卿知何以得骖乘乎？昔州里举 卿相辈，常愧有累清谈。”遂问政 事，对曰：“劝穑务农，为国之基。 选人得才，济世之道。居官久职，政 事之宜。明慎黜陟，劝戒之由。崇尚 儒素，化导之本。如此而已矣。”帝 善之。

后以父丧去官，寻起为廷尉。是 在朝多见引逮，唯默兄弟以洁慎不染 其流。迁太常。时仆射山涛欲举一亲 亲为博士，谓默曰：“卿似尹翁归， 令吾不敢复言。”默为人敦重，柔而 能整，皆此类也。

及齐王攸当之国，下礼官议崇锡 典制。博士祭酒曹志等并立异议，默 容过其事，坐免。寻拜大鸿胪。遭母 丧，旧制，既葬还职，默自陈恳至， 久而见许。遂改法定令，听大臣终 丧，自默始也。服阕，为大司农，转 光禄勋。

太康元年卒，时年六十八，谥曰 赠三司。”而后父杨骏先欲以女妻默 子豫，默曰：“吾每读《隽不疑 传》，常想其人。畏远权贵，奕世所 守。”遂辞之。骏深为恨。至此，骏 议不同，遂不施行。默宽冲博爱，谦 虚温谨，不以才地矜物，事上以礼， 遇下以和，虽僮竖厮养不加声色，而 犹有嫌怨，故士君子以为居世之难。 子球。

球字子瑜。少辟宰府，入侍二 宫。成都王为大将军，起义讨赵王 伦，球自顿丘太守为右长史，以功封 平寿公。累迁侍中、尚书、散骑常 曰元。球弟豫，永嘉末为尚书。

李胤，字宣伯，辽东襄平人也。 祖敏，汉河内太守，去官还乡里，辽 东太守公孙度欲强用之，敏乘轻舟浮 沧海，莫知所终。胤父信追求积年， 浮海出塞，竟无所见，欲行丧制服， 则疑父尚存，情若居丧而不聘娶。后 有邻居故人与其父同年者亡，因行丧 制服。燕国徐邈与之同州里，以不孝 莫大于无后，劝使娶妻。既生胤，遂 绝房室，恆如居丧礼，不堪其忧，数 年而卒。胤既幼孤，母又改行，有识 之后，降食哀戚，亦以丧礼自居。又 而知度沈邃，言必有则。

初仕郡上计掾，州辟部从事、治 中，举孝廉，参镇北军事。迁乐平侯 相，政尚清简。入为尚书郎，迁中护 军司马、吏部郎，铨综廉平。赐爵关 中侯，出补安丰太守。文帝引为大将 军从事中郎，迁御史中丞，恭恪直 绳，百官惮之。伐蜀之役，为西中郎 将、督关中诸军事。后为河南尹，封 广陆伯。泰始初，拜尚书，进爵为 侯。胤奏以为：“古者三公坐而论 道，内参六官之事，外与六卿之教， 或处三槐，兼听狱讼，稽疑之典，谋 谘，周文翼翼，无以加也。自今以 往，国有大政，可亲延群公，询纳谠 言。其军国所疑，延诣省中，使侍 中、尚书谘论所宜。若有疾病，不任 觐会，临时遣侍臣讯访。”诏从之。 迁吏部尚书仆射，寻转太子少傅。诏 以胤忠允高亮，有匪躬之节，使领司 隶校尉。胤屡自表让，忝傅储宫，不 宜兼监司之官。武帝以二职并须忠 贤，故每不许。

咸宁初，皇太子出居东宫，帝以 司录事任峻重，而少傅有旦夕辅导之 务，胤素羸，不宜久劳之，转拜侍 俭，兒病无以市药。帝闻之，赐钱十 万。其后帝以司徒旧丞相之职，诏以 胤为司徒。在位五年，简亮持重，称 为任职。以吴会初平，大臣多有勋 劳，宜有登进，乃上疏逊位。帝不 听，遣侍中宣旨，优诏敦谕，绝其章 表。胤不得已，起视事。

太康三年薨，诏遣御史持节监丧 致祠，谥曰成。皇太子命舍人王赞诔 之，文义甚美。帝后思胤清节，诏 曰：“故司徒李胤，太常彭灌，并履 忠清俭，身没，家无余积，赐胤家钱 二百万、谷千斛，灌家半之。”三 道，历位散骑侍郎、建威将军、阳平 太守。真长位至太仆卿。修黄门侍 郎、太弟中庶子。

卢钦，字子若，范阳涿人也。祖 植，汉侍中。父毓，魏司空。世以儒 业显。钦清淡有远识，笃志经史，举 孝廉，不行，魏大将军曹爽辟为掾。 爽弟尝有所属请，钦白爽子弟不宜干 犯法度，爽深纳之，而罚其弟。除尚 书郎。爽诛，免官。后为侍御史，袭 父爵大利亭侯，累迁琅邪太守。宣帝 为太傅，辟从事中郎，出为阳平太 守，迁淮北都督、伏波将军，甚有称 都督沔北诸军事、平南将军、假节， 给追锋轺卧车各一乘、第二驸马二 乘、骑具刀器、御府人马铠等，及钱 三十万。钦在镇宽猛得中，疆埸无 虞。入为尚书仆射，加侍中、奉车都 尉，领吏部。以清贫，特赐绢百匹。 钦举必以材，称为廉平。

咸宁四年卒，诏曰：“钦履道清 正，执德贞素。文武之称，著于方 夏。入跻机衡，惟允庶事。肆勤内 外，有匪躬之节。不幸薨没，朕甚悼 之。其赠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 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布五十 所庇，特赐钱五十万，为立第舍。复 下诏曰：“故司空王基、卫将军卢 钦、领典军将军杨嚣，并素清贫，身 没之后，居无私积。顷者饥馑，闻其 家大匮，其各赐谷三百斛。”钦历宰 州郡，不尚功名，唯以平理为务。禄 俸散之亲故，不营赀产。动循礼典， 妻亡，制庐杖，终丧居外。所著诗赋 论难数十篇，名曰《小道》。子浮 嗣。

浮字子云，起家太子舍人。病疽 截手，遂废。然朝廷器重之，以为国 子博士、祭酒、秘书监，皆不就。
钦弟珽字子笏，卫尉卿。珽子 志。
志字子道，初辟公府掾、尚书 郎，出为鄴令。成都王颖之镇鄴也， 爱其才量，委以心膂，遂为谋主。齐 王冏起义，遣使告颖。颖召志计事， 志曰：“赵王无道，肆行篡逆，四海 人神，莫不愤怒。今殿下总率三军， 应期电发，子来之众，不召自至。扫 夷凶逆，必有征无战。然兵事至重， 圣人所慎。宜旌贤任才，以收时 望。”颖深然之，改选上佐，高辟掾 属，以志为谘议参军，仍补左长史， 专掌文翰。颖前锋都督赵骧为伦所 败，士众震骇，议者多欲还保朝歌。 畏衄，惧不可用。且战何能无胜负， 宜更选精兵，星行倍道，出贼不意， 此用兵之奇也。”颖从之。及伦败， 志劝颖曰：“齐王众号百万，与张泓 等相持不能决，大王迳得济河，此之 大勋，莫之与比，而齐王今当与大王 共辅朝政。志闻两雄不俱处，功名不 并立，今宜因太妃微疾，求还定省， 推崇齐王，徐结四海之心，此计之上 也。”颖纳之，遂以母疾还籓，委重 于冏。由是颖获四海之誉，天下归 心。朝廷封志为武强侯，加散骑常 侍。

及河间王颙纳李含之说，欲内除 二王，树颖储副，遣报颖，颖将应 之，志正谏，不从。及冏灭，颖遥执 期权，遂怀觖望之心。以长沙王乂在 内，不得恣其所欲，密欲去乂。时荆 州有张昌之乱，颖表求亲征，朝廷许 之。会昌等平，乃回兵以讨乂。志谏 曰：“公前有复皇祚之大勋，及事 平，归功于齐，辞九锡之赏，不当朝 政之权，振阳翟饥人，葬黄桥白骨， 皆盛德之事，四海之人莫不荷赖矣。 逆寇纵肆，猾扰荆、楚，今公扫清群 难，南土以宁，振旅而旋，顿军关 外，文服入朝，此霸王者之事也。” 颖不纳。

及乂死，颖表志为中书监，留 遣志督兵迎帝。及王浚攻鄴，志劝颖 奉天子还洛阳。时甲士尚万五千人， 志夜部分，至晓，众皆成列，而程太 妃恋鄴不欲去，颖未能决。俄而众 溃，唯志与子谧、兄子綝、殿中武贲 千人而已，志复劝颖早发。时有道士 姓黄，号曰圣人，太妃信之。及使呼 人，道士求两杯酒，饮讫，抛杯而 去，于是志计始决。而人马复散，志 于营阵间寻索，得数乘鹿车，司马督 韩玄收集黄门，得百余人。志入，帝 问志曰：“何故散败至此？”志曰： “贼去鄴尚八十里，而人士一朝骇 散，太弟今欲奉陛下还洛阳。”帝 骑校尉郝昌先领兵八千守洛阳，帝召 之，至汲郡而昌至，兵仗甚盛。志喜 于复振，启天子宜下赦书，与百姓同 其休庆。既达洛阳，志启以满奋为司 隶校尉。奔散者多还，百官粗备，帝 悦，赐志绢二百匹、绵百斤、衣一 袭、鹤绫袍一领。

初，河间王颙闻王浚起兵，遣右 将军张方救鄴。方闻成都军败，顿兵 洛阳，不敢进，纵兵虏掠，密欲迁都 长安，将焚宗庙宫室，以绝人心。志 说方曰：“昔董卓无道，焚烧洛阳， 怨毒之声，百年犹存，何为袭之！” 舆，唯志侍侧，曰：“陛下今日之 事，当一从右将军。臣驽怯，无所云 补，唯知尽微诚，不离左右而已。” 停方垒三日便西，志复从至长安。颖 被黜，志亦免官。

及东海王越奉迎大驾，颙启帝复 颖还鄴，以志为魏郡太守，加左将 军，随颖北镇。行达洛阳，而平昌公 模遣前锋督护冯嵩距颖。颖还长安， 未至而闻颙斩张方，求和于越。颖住 华阴，志进长安，诣阙陈谢，即还就 颖于武关。奔南阳，复为刘陶所驱， 回诣河北。及颖薨，官属奔散，唯志 亲自殡送，时人嘉之。越命志为军谘 至阳邑，为刘粲所虏，与次子谧、诜 等俱遇害于平阳。长子谌。

谌字子谅，清敏有理思，好 《老》《庄》，善属文。选尚武帝女 荥阳公主，拜驸马都尉，未成礼而公 主卒。后州举秀才，辟太尉掾。洛阳 没，随志北依刘琨，与志俱为刘粲所 虏。粲据晋阳，留谌为参军。琨收散 卒，引猗卢骑还攻粲。粲败走，谌得 赴琨，先父母兄弟在平阳者，悉为刘 聪所害。琨为司空，以谌为主薄，转 从事中郎。琨妻即谌之从母，既加亲 爱，又重其才地。

建兴末，随琨投段匹磾。匹磾自 寻亦败丧。时南路阻绝，段末波在辽 西，谌往投之。元帝之初，末波通使 于江左，谌因其使抗表理琨，文旨甚 切，于是即加吊祭。累徵谌为散骑中 书侍郎，而为末波所留，遂不得南 渡。末波死，弟辽代立，谌流离世故 且二十载。石季龙破辽西，复为季龙 所得，以为中书侍郎、国子祭酒、侍 中、中书监。属冉闵诛石氏，谌随闵 军，于襄国遇害，时年六十七，是岁 永和六年也。

谌名家子，早有声誉，才高行 洁，为一时所推。值中原丧乱，与清 以为辱。谌每谓诸子曰：“吾身没之 后，但称晋司空从事中郎尔。”撰 《祭法》，注《庄子》，及文集，皆 行于世。

悦字道儒，魏司空林曾孙，刘琨 妻子之侄也。与谌俱为琨司空从事中 郎，后为末波佐史。没石氏，亦居大 官。其绰、宪、暢并别有传。

华表，字伟容，平原高唐人也， 父歆，清德高行，为魏太尉。表年二 十，拜散骑黄门郎，累迁侍中。正元 初，石苞来朝，盛称高贵乡公，以为 魏武更生。时闻者流汗沾背，表惧祸 丧事不整，免。泰始中，拜太子少 傅，转光禄勋。迁太常卿。数岁，以 老病乞骸骨。诏曰：“表清贞履素， 有老成之美，久干王事，静恭匪懈。 而以疾固辞，章表恳至。今听如所 上，以为太中大夫，赐钱二十万，床 帐褥席禄赐与卿同，门施行马。”表 以苦节垂名，司徒李胤、司隶王宏等 并叹美表清澹退静，以为不可得贵贱 而亲疏也。咸宁元年八月卒，时年七 十二，谥曰康，诏赐朝服。有六子： 暠、岑、峤、鉴、澹、简。

暠字长骏，弘敏有才义。妻父卢 冗从仆射。少为武帝所礼，历黄门侍 郎、散骑常侍、前军将军、侍中、南 中郎将、都督河北诸军事。父疾笃辄 还，仍遭丧旧例，葬讫复任，暠固 辞，迕旨。

初，表有赐客在鬲，使暠因县令 袁毅录名，三客各代以奴。及毅以货 赇致罪，狱辞迷谬，不复显以奴代 客，直言送三奴与暠，而毅亦卢氏婿 也。又中书监荀勖先为中子求暠女， 暠不许，为恨，因密启帝，以袁毅货 赇者多，不可尽罪，宜责最所亲者一 人，因指暠当之。又绿暠有违忤之 请以表世孙混嗣表。有司奏曰：“暠 所坐除名削爵，一时之制。暠为世 子，著在名簿，不听袭嗣，此为刑罚 再加。诸侯犯法，八议平处者，褒功 重爵也。嫡统非犯终身弃罪，废之为 重，依律应听袭封。”诏曰：“诸侯 薨，子逾年即位，此古制也。应即位 而废之，爵命皆去矣，何为罪罚再 加？且吾之责暠，以肃贪秽，本不论 常法也。诸贤不能将明此意，乃更诡 易礼律，不顾宪度，君命废之，而群 下复之，此为上下正相反也。”于是 有司奏免议者官，诏皆以赎论。混以 不能语，故得不拜，世咸称之。

暠栖迟家巷垂十载，教诲子孙， 讲诵经典。集经书要事，名曰《善 文》，行于世。与陈勰共造猪阑于宅 侧，帝尝出视之，问其故，左右以实 对，帝心怜之。帝后又登陵云台，望 见廙苜蓿园，阡陌甚整，依然感旧。 太康初大赦，乃得袭封。久之，拜城 门校尉，迁左卫将军。数年，以为中 书监。惠帝即位，加侍中、光禄大 夫、尚书令，进爵为公。暠应杨骏 召，不时还，有司奏免官。寻迁太子 少傅，加散骑常侍，动遵礼典，得傅 导之义。后年衰病笃，诏遣太医疗 陶，暠距而不许，后深以为恨，故遂 不登台司。年七十五卒，谥曰元。三 子：混、荟、恆。

混字敬伦，嗣父爵，清贞简正， 历位侍中、尚书，卒官。子陶嗣，补 巩令，没于石勒。
荟字敬叔，为河南尹。与荀籓、 荀组俱避贼，至临颖，父子并遇害。
恆字敬则，博学以清素为称。尚 武帝女荥阳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元 康初，东宫建，恆以选为太子宾友， 赐爵关内侯，食邑百户。辟司徒王浑 侍。

愍帝即位，以恆为尚书，进爵苑 陵县公。顷之，刘聪逼长安，诏出恆 为镇军将军，领颍川太守，以为外 援。恆兴合义军，得二千人，未及西 赴，而关中陷没。时群贼方盛，所在 州郡相继奔败，恆亦欲弃郡东渡，而 从兄轶为元帝所诛，以此为疑。先书 与骠骑将军王导，导言于帝。帝曰： “兄弟罪不相及，况群从乎！”即召 恆，补光禄勋。恆到，未及拜，更以 为卫将军，加散骑常侍、本州大中 正。

寻拜太常，议立郊祀。尚书刁 祀。恆议，汉献帝居许，即便郊柴， 宜于此修立。司徒荀组、骠骑将军王 导同恆议，遂定郊祀。寻以疾求解， 诏曰：“太常职主宗庙，烝尝敬重， 而华恆所疾，不堪亲奉职事。夫子称 ‘吾不与祭，如不祭’，况宗伯之任 职所司邪！今转恆为廷尉。”顷之， 加特进。

太宁初，迁骠骑将军，加散骑常 侍，督石头水陆诸军事。王敦表转恆 为护军，疾病不拜。授金紫光禄大 夫，又领太子太保。成帝即位，加散 骑常侍，领国子祭酒。咸和初，以愍 乱，恆侍帝左右，从至石头，备履艰 危，困悴逾年。

初，恆为州大中正，乡人任让轻 薄无行，为恆所黜。及让在峻军中， 任势多所杀害，见恆辄恭敬，不肆其 虐。钟雅、刘超之死，亦将及恆，让 尽心救卫，故得免。

及帝加元服，又将纳后。寇难之 后，典籍靡遗，婚冠之礼，无所依 据。恆推寻旧典，撰定礼仪，并郊庙 辟雍朝廷轨则，事并施用。迁左光禄 大夫、开府，常侍如故，固让未拜。 会卒，时年六十九，册赠侍中、左光 禄大夫、开府，谥曰敬。

恆清恪俭素，虽居显列，常布衣 蔬食，年老弥笃。死之日，家无余 财，唯有书数百卷，时人以此贵之。 子俊嗣，为尚书郎。俊子仰之，大长 秋。

峤字叔骏，才学深博，少有令 闻。文帝为大将军，辟为掾属，补尚 书郎，转车骑从事中郎。泰始初，赐 爵关内侯。迁太子中庶子。出为安平 太守。辞亲老不行，更拜散骑常侍， 典中书著作，领国子博士，迁侍中。

太康末，武帝颇亲宴乐，又多疾 病。属小瘳，峤与侍臣表贺，因微谏 曰：“伏惟圣体渐就平和，上下同 庆，不觉抃舞。臣等愚戆，窃有微 福于垂成，祚乃日新。唯愿陛下深垂 圣明，远思所忽之悔，以成日新之 福。冲静和气，啬养精神，颐身于清 简之宇，留心于虚旷之域。无厌世俗 常戒，以忽群下之言，则丰庆日延， 天下幸甚！”帝手诏报曰：“辄自消 息，无所为虑。”元康初，封宣昌亭 侯。诛杨骏，改封乐乡侯，迁尚书。

后以峤博闻多识，属书典实，有 良史之志，转秘书监，加散骑常侍， 班同中书。寺为内台，中书、散骑、 著作及治礼音律，天文数术，南省文 章，门下撰集，皆典统之。初，峤以 为台郎，典官制事，由是得遍观秘 籍，遂就其绪，起于光武，终于孝 献，一百九十五年，为帝纪十二卷、 皇后纪二卷、十典十卷、传七十卷及 三谱、序传、目录，凡九十七卷。峤 以皇后配天作合，前史作外戚传以继 末编，非其义也，故易为皇后纪，以 次帝纪。又改志为典，以有《尧典》 故也。而改名《汉后书》奏之。诏朝 臣会议。时中书监荀勖、令和峤、太 常张华、侍中王济咸以峤文质事核， 有迁固之规，实录之风，藏之秘府。 后太尉汝南王亮、司空卫瓘为东宫 傅，列上通讲，事遂施行。峤所著论 辟雍、浚导河渠，巡禹之旧迹置都水 官，修蚕宫之礼置长秋，事多施行。 元康三年卒，追赠少府，谥曰简。

峤性嗜酒，率常沈醉。所撰书十 典未成而终，秘书监何劭奏峤中子彻 为佐著作郎，使踵成之，未竟而卒。 后监缪徵又奏峤少子暢为佐著作郎， 克成十典，并草魏、晋纪传，与著作 郎张载等俱在史官。永嘉丧乱，经籍 遗没，峤书存者五十余卷。

峤有三子：颐、彻、暢。颐嗣， 官至长乐内史。暢有才思，所著文章 数万言。遭寇乱，避难荆州，为贼所 害，时年四十。

石鉴，字林伯，乐陵厌次人也。 出自寒素，雅志公亮。仕魏，历尚书 郎、侍御史、尚书左丞、御史中丞， 多所纠正，朝廷惮之，出为并州刺 史、假节、护匈奴中郎将。武帝受 禅，封堂阳子。入为司隶校尉，转尚 书。时秦、凉为虏所败，遣鉴都督陇 右诸军事，坐论功虚伪免官。后为镇 南将军、豫州刺史，坐讨吴贼虚张首 级。诏曰：“昔云中守魏尚以斩首不 实受刑，武牙将军田顺以诈增虏获自 杀，诬罔败法，古今所疾。鉴备大 臣，吾所取信。往者西事，公欺朝 廷，以败为得，竟不推究。中间黜免 奏是也，顾未忍耳。今遣归田里，终 身不得复用，勿削爵土也。”久之， 拜光禄勋，复为司隶校尉，稍加特 进，迁右光禄大夫、开府，领司徒。 前代三公册拜，皆设小会，所以崇宰 辅之制也。自魏末已后，废不复行。 至鉴，有诏令会，遂以为常。太康 末，拜司空，领太子太傅。

武帝崩，鉴与中护军张劭监统山 陵。时大司马、汝南王亮为太傅杨骏 所疑，不敢临丧，出营城外。时有告 亮欲举兵讨骏，骏大惧，白太后令帝 为手诏，诏鉴及张劭使率陵兵讨亮。 已别道还许昌，于是骏止，论者称 之。山陵讫，封昌安县侯。元康初， 为太尉。年八十余，克壮慷慨，自遇 若少年，时人美之。寻薨，谥曰元。 子陋，字处贱，袭封，历屯骑校尉。

温羡，字长卿，太原祁人，汉护 羌校尉序之后也。祖恢，魏扬州刺 史。父恭，济南太守。兄弟六人并知 名于世，号曰“六龙”。羡少以朗寤 见称，齐王攸辟为掾，迁尚书郎。惠 帝即位，拜豫州刺史，入为散骑常 侍，累迁尚书。及齐王冏辅政，以羡 攸之故吏，意特亲之，转吏部尚书。

先是，张华被诛，冏建议欲复其 官爵。论者或以为非，羡驳之曰： “自天子已下，争臣各有差，不得归 罪于一人也。故晏子曰：‘为已死 亡，非其亲昵，谁能任之？”里克之 杀二庶，陈乞之立阳生，汉朝之诛诸 吕，皆积年之后乃得立事。未有事主 见存，而得行其志于数月之内者也。 式乾之会，张华独谏。上宰不和，不 能承风赞善，望其指麾从命，不亦难 乎！况今皇后谮害其子，内难不预， 礼非所在。且后体齐于帝，尊同皇 极，罪在枉子，事不为逆，义非所 讨。今以华不能废枉子之后，与赵盾 不讨杀君之贼同，而贬责之，于义不 其后以从驾讨成都王颖有勋，封

大陵县公，邑千八百户。出为冀州刺 史，加后将军，范阳王虓败于许昌 也，自牧冀州，羡乃避之。惠帝之幸 长安，以羡为中书令，不就。及帝还 洛阳，征为中书监，加散骑常侍。未 拜，会帝崩。怀帝即位，迁左光禄大 夫、开府，领司徒。论者佥谓为速。 在位未几，病卒，赠司徒，谥曰元。 有三子：祗、允、裕。

祗字敬齐，太傅西曹掾。允字敬 咸，太子舍人。裕字敬嗣，尚武安长 公主，官至左光禄大夫。

史臣曰：晋氏中朝，承累世之 以高名居保傅，自非一时之秀，亦曷 能至于斯。惜其参缄于论道之辰，独 善于兼济之日，良图鲠议，无足多 谈。然退已进贤，林叔弘推让之美； 自家刑国，宣伯协恭孝之规。子若之 儒素为基，伟容之苦节流誉，庆垂来 叶，不亦宜哉！石鉴以公亮升，温羡 以明寤显，属于危乱，不陨其名。岁 寒见松柏之后凋，斯人之谓矣。
赞曰：让矣密陵，孝哉广陆。钦 既博雅，表亦贞肃。鉴绩克宣，温声
列传第十五
刘毅（子暾） 程卫 和峤 武陔 任 恺 崔洪 郭奕 侯史光 何攀
刘毅，字仲雄，东莱掖人。汉城 阳景王章之后。父喈，丞相属。毅幼 有孝行，少厉清节，然好臧否人物， 王公贵人望风惮之。侨居平阳，太守 杜恕请为功曹，沙汰郡吏百余人，三 魏称焉。为之语曰：“但闻刘功曹， 河南尹，司隶不许，曰：“攫兽之 犬，鼷鼠蹈其背。”毅曰：“既能攫 兽，又能杀鼠，何损于犬！”投传而 去。同郡王基荐毅于公府，曰：“毅 方正亮直，介然不群，言不苟合，行 不苟容。往日侨仕平阳，为郡股肱， 正色立朝，举纲引墨，硃紫有分， 《郑》、《卫》不杂，孝弟著于邦 族，忠贞效于三魏。昔孙阳取骐骥于 吴坂，秦穆拔百里于商旅。毅未遇知 己，无所自呈。前已口白，谨复申 请。”太常郑袤举博士，文帝辟为相 国掾，辞疾，积年不就。时人谓毅忠 毅惧，应命，转主薄。

武帝受禅，为尚书郎、驸马都 尉，迁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帝以毅 忠蹇正直，使掌谏官。转城门校尉， 迁太仆，拜尚书，坐事免官。咸宁 初，复为散骑常侍、博士祭酒。转司 隶校尉，纠正豪右，京师肃然。司部 守令望风投印绶者甚众，时人以毅方 之诸葛丰、盖宽饶。皇太子朝，鼓吹 将入东掖门，毅以为不敬，止之于门 外，奏劾保傅以下。诏赦之，然后得 入。

帝尝南郊，礼毕，喟然问毅曰： “卿以朕方汉何帝也？”对曰：“可 下。方之桓、灵，其已甚乎！”对 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 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 也。”帝大笑曰：“桓灵之世，不闻 此言。今有直臣，故不同也。”散骑 常侍邹湛进曰：“世谈以陛下比汉文 帝，人心犹不多同。昔冯唐答文帝， 云不能用颇牧而文帝怒，今刘毅言犯 顺而陛下欢。然以此相校，圣德乃过 之矣。”帝曰：“我平天下而不封 禅，焚雉头裘，行布衣礼，卿初无 言。今于小事，何见褒之甚？”湛 曰：“臣闻猛兽在田，荷戈而出，凡 尊卑，言语有自然之逆顺。向刘毅始 言，臣等莫不变色。陛下发不世之 诏，出思虑之表，臣之喜庆，不亦宜 乎！”

在职六年，迁尚书左仆射。时龙 见武库井中，帝亲观之，有喜色。百 官将贺，毅独表曰：“昔龙降郑时门 之外，子产不贺。龙降夏庭，沫流不 禁，卜藏其漦，至周幽王，祸衅乃 发。《易》称‘潜龙勿用，阳在下 也。’证据旧典，无贺龙之礼。”诏 报曰：“正德未修，诚未有以膺受嘉 祥。省来示，以为瞿然。贺庆之事， 文，意者大晋之行，戢武兴文之应 也。而毅乃引衰世妖异，以疑今之吉 祥。又以龙在井为潜，皆失其意。潜 之为言，隐而不见。今龙彩质明焕， 示人以物，非潜之谓也。毅应推 处。”诏不听。后阴气解而复合，毅 上言：“必有阿党之臣，奸以事君 者，当诛而不诛故也。
毅以魏立九品，权时之制，未见 得人，而有八损，乃上疏曰：
臣闻：立政者，以官才为本，官 才有三难，而兴替之所由也。人物难 知，一也；爱憎难防，二也；情伪难 天朝之权势。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 己。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 用心百态，求者万端。廉让之风灭， 苟且之欲成。天下讻讻，但争品位， 不闻推让，窃为圣朝耻之。

夫名状以当才为清，品辈以得实 为平，安危之要，不可不明。清平 者，政化之美也；枉滥者，乱败之恶 也，不可不察。然人才异能，备体者 衅。器有大小，达有早晚。前鄙后 修，宜受日新之报；抱正违时，宜有 质直之称；度远阙小，宜得殊俗之 状；任直不饰，宜得清实之誉；行寡 信笑侮于邑里，而收功于帝王；屈 原、伍胥不容于人主，而显名于竹 帛，是笃论之所明也。

今之中正，不精才实，务依党 利，不均称尺，备随爱憎。所欲与 者，获虚以成誉；所欲下者，吹毛以 求疵。高下逐强弱，是非由爱憎。随 世兴衰，不顾才实，衰则削下，兴则 扶上，一人之身，旬日异状。或以货 赂自通，或以计协登进，附托者必 达，守道者困悴。无报于身，必见割 夺。有私于己，必得其欲。是以上品 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暨时有之，皆 之道一也。

置州都者，取州里清议，咸所归 服，将以镇异同，一言议。不谓一人 之身，了一州之才，一人不审便坐 之。若然，自仲尼以上，至于庖牺， 莫不有失，则皆不堪，何独责于中人 者哉！若殊不修，自可更选。今重其 任而轻其人，所立品格，还访刁攸。 攸非州里之所归，非职分之所置。今 访之，归正于所不服，决事于所不 职，以长谗构之源，以生乖争之兆， 似非立都之本旨，理俗之深防也。主 者既善刁攸，攸之所下而复选以二千 石，已有数人。刘良上攸之所下，石 及吴、楚；斗鸡之变，难兴鲁邦。况 乃人伦交争而部党兴，刑狱滋生而祸 根结。损政之道二也。

本立格之体，将谓人伦有序，若 贯鱼成次也。为九品者，取下者为 格，谓才德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今 之中正，务自远者，则抑割一国，使 无上人；秽劣下比，则拔举非次，并 容其身。公以为格，坐成其私。君子 无大小之怨，官政无绳奸之防。使得 上欺明主，下乱人伦。乃使优劣易 地，首尾倒错。推贵异之器，使在凡 品之下，负戴不肖，越在成人之首。 损政之道三也。
之诏，纳忠直之言，以览天下之情， 太平之基，不世之法也。然尝罚，自 王公以至于庶人，无不加法。置中 正，委以一国之重，无尝罚之防。人 心多故，清平者寡，故怨讼者众。听 之则告讦无已，禁绝则侵枉无极，与 其理讼之烦，犹愈侵枉之害。今禁讼 诉，则杜一国之口，培一人之势，使 得纵横，无所顾惮。诸受枉者抱怨积 直，独不蒙天地无私之德，而长壅蔽 于邪人之铨。使上明不下照，下情不 上闻。损政之道四也。

昔在前圣之世，欲敦风俗，镇静 乡老书其善以献天子，司马论其能以 官于职，有司考绩以明黜陟。故天下 之人退而修本，州党有德义，朝廷有 公正，浮华邪佞无所容厝。今一国之 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取给殊 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力！而中正 知与不知，其当品状，采誉于台府， 纳毁于流言。任己则有不识之蔽，听 受则有彼此之偏。所知者以爱憎夺其 平，所不知者以人事乱其度；既无乡 老纪行之誉，又非朝廷考绩之课；遂 使进宫之人，弃近求远，背本逐末。 位以求成，不由行立，品不校功，党 誉虚妄。损政五也。
物也，非虚饰名誉，相为好丑。虽孝 悌之行，不施朝廷，故门外之事，以 义断恩。既以在官，职有大小，事有 剧易，各有功报，此人才之实效，功 分之所得也。今则反之，于限当报， 虽职之高，还附卑品，无绩于官，而 获高叙，是为抑功实而隆虚名也。上 夺天朝考绩之分，下长浮华朋党之 士。损政六也。

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得其能 则成，失其能则败。今品不状才能之 所宜，而以九等为例。以品取人，或 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 品，所疏则削其长，所亲则饰其短。 徒结白论，以为虚誉，则品不料能， 百揆何以得理，万机何以得修？损政 七也。

前九品诏书，善恶必书，以为褒 贬，当时天下，少有所忌。今之九 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 废褒贬之义，任爱憎之断，清浊同 流，以植其私。故反违前品，大其形 势，以驱动众人，使必归己。进者无 功以表劝，退者无恶以成惩。惩劝不 明，则风俗污浊，天下人焉得不解德 行而锐人事？损政八也。

由此论之，选中正而非其人，授 故邪党得肆，枉滥纵横。虽职名中 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 损。或恨结于亲亲，猜生于骨肉，当 身困于敌雠，子孙离其殃咎。斯乃历 世之患，非徒当今之害也。是以时主 观时立法，防奸消乱，靡有常制，故 周因于殷，有所损益。至于中正九 品，上圣古贤皆所不为，岂蔽于此事 而有不周哉，将以政化之宜无取于此 也。自魏立以来，未见其得人之功， 而生雠薄之累。毁风败俗，无益于 化，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愚臣以为 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之弊法， 立一代之美制。
疏奏，优诏答之。后司空卫瓘等
亦共表宜省九品，复古乡议里选。帝 竟不施行。
毅夙夜在公，坐而待旦，言议切 直，无所曲挠，为朝野之所式瞻。尝 散斋而疾，其妻省之，毅便奏加妻罪 而请解斋。妻子有过，立加杖捶，其 公正如此。然以峭直，故不至公辅。 帝以毅清贫，赐钱三十万，日给米 肉。年七十，告老。久之，见许，以 光禄大夫归第，门施行马，复赐钱百 万。

后司徒举毅为青州大中正，尚书 以毅悬车致仕，不宜劳以碎务。陈留 相乐安孙尹表曰：“礼，凡卑者执 魏舒、司隶校尉严询与毅年齿相近， 往者同为散骑常侍，后分授外内之 职，资途所经，出处一致。今询管四 十万户州，兼董司百僚，总摄机要， 舒所统殷广，兼执九品，铨十六州论 议，主者不以为剧。毅但以知一州， 便谓不宜累以碎事，于毅太优，询、 舒太劣。若以前听致仕，不宜复与迁 授位者，故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是 也。夫知人则哲，惟帝难之。尚可复 委以宰辅之任，不可谘以人伦之论， 臣窃所未安。昔郑武公年过八十，入 为周司徒，虽过悬车之年，必有可 不能称尧。’直臣无党，古今所悉。 是以汲黯死于淮阳，董仲舒裁为诸侯 之相。而毅独遭圣明，不离辇毂，当 世之士咸以为荣。毅虽身偏有风疾， 而志气聪明，一州品第，不足劳其思 虑。毅疾恶之心小过，主者必疑其论 议伤物，故高其优礼，令去事实，此 为机阁毅，使绝人伦之路也。臣州茂 德惟毅，越毅不用，则清谈倒错 矣。”

于是青州自二品已上凭毅取正。 光禄勋石鉴等共奏曰：“谨按陈留相 孙尹表及与臣等书如左。臣州履境海 存，是以人伦归行，士识所守也。前 被司徒符，当参举州大中正。佥以光 禄大夫毅，纯孝至素，著在乡闾。忠 允亮直，竭于事上，仕不为荣，惟期 尽节。正身率道，崇公忘私，行高义 明，出处同揆。故能令义士宗其风 景，州闾归其清流。虽年耆偏疾，而 神明克壮，实臣州人士所思准系者 矣。诚以毅之明格，能不言而信，风 之所动，清浊必偃，以称一州咸同之 望故也。窃以为礼贤尚德，教之大 典，王制夺与，动为开塞，而士之所 归，人伦为大。臣等虚劣，虽言废于 前，今承尹书，敢不列启。按尹所 宜夺与大准。以为尹言当否，应蒙评 议。”

由是毅遂为州都，铨正人流，清 浊区别，其所弹贬，自亲贵者始。太 康六年卒，武帝抚几惊曰：“失吾名 臣，不得生作三公！”即赠仪同三 司，使者监护丧事。羽林左监北海王 宫上疏曰：“中诏以毅忠允匪躬，赠 班台司，斯诚圣朝考绩以毅著勋之美 事也。臣谨按，谥者行之迹，而号者 功之表。今毅功德并立，而有号无 谥，于义不体。臣窃以《春秋》之事 求之，谥法主于行而不系爵。然汉、 战之将。铭迹所殊，臣愿圣世举《春 秋》之远制，改列爵之旧限，使夫功 行之实不相掩替，则莫不率赖。若以 革旧毁制，非所仓卒，则毅之忠益， 虽不攻城略地，论德进爵，亦应在 例。臣敢惟行甫请周之义，谨牒毅功 行如石。”帝出其表使八坐议之，多 同宫议。奏寝不报。二子：暾、总。

暾字长升，正直有父风。太康初 为博士，会议齐王攸之国，加崇典 礼，暾与诸博士坐议迕旨。武帝大 怒，收暾等付廷尉。会赦得出，免 官。初，暾父毅疾冯紞奸佞，欲奏其 患。”

后为酸枣令，转侍御史。会司徒 王浑主簿刘舆狱辞连暾，将收付廷 尉。浑不欲使府有过，欲距劾自举 之。与暾更相曲直，浑怒，便逊位还 第。暾乃奏浑曰：“谨按司徒王浑， 蒙国厚恩，备位鼎司，不能上佐天 子，调和阴阳，下遂万物之宜，使卿 大夫各得其所。敢因刘舆拒扞诏使， 私欲大府兴长狱讼。昔陈平不答汉文 之问，邴吉不问死人之变，诚得宰相 之体也。既兴刑狱，怨怼而退，举动 轻速，无大臣之节，请免浑官。右长 奏者，皆叹美之。

其后武库火，尚书郭彰率百人自 卫而不救火，暾正色诘之。彰怒曰： “我能截君角也。”暾勃然谓彰曰： “君何敢恃宠作威作福，天子法冠而 欲截角乎！”求纸笔奏之，彰伏不敢 言，众人解释，乃止。彰久贵豪侈， 每出辄众百余人。自此之后，务从简 素。

暾迁太原内史，赵王伦篡位，假 征虏将军，不受，与三王共举义。惠 帝复阼，暾为左丞，正色立朝，三台 清肃。寻兼御史中丞，奏免尚书仆 射、东安公繇及王粹、董艾等十余 左卫将军、司隶校尉，奏免武陵王澹 及何绥、刘坦、温畿、李晅等。长沙 王乂讨齐王冏，暾豫谋，封硃虚县 公，千八百户。乂死，坐免。顷之， 复为司隶。

及惠帝之幸长安也，留暾守洛 阳。河间王颙遣使鸩羊皇后，暾乃与 留台仆射荀籓、河南尹周馥等上表， 理后无罪。语在《后传》。颙见表， 大怒，遣陈颜、吕朗率骑五千收暾， 暾东奔高密王略。会刘根作逆，略以 暾为大都督，加镇军将军讨根。暾战 失利，还洛。至酸枣，值东海王越奉 有今日。”以旧勋复封爵，加光禄大 夫。

暾妻前卒，先陪陵葬。子更生初 婚，家法，妇当拜墓，携宾客亲属数 十乘，载酒食而行。先是，洛阳令王 棱为越所信，而轻暾，暾每欲绳之， 棱以为怨。时刘聪、王弥屯河北，京 邑危惧。棱告越，云暾与弥乡亲而欲 投之。越严骑将追暾，右长史傅宣明 暾不然。暾闻之，未至墓而反，以正 义责越，越甚惭。

及刘曜寇京师，以暾为抚军将 军、假节、都督城守诸军事。曜退， 子少傅，加散骑常侍。外示崇进，实 夺其权。怀帝又诏暾领卫尉，加特 进。后复以暾为司隶，加侍中。暾五 为司隶，允协物情故也。

王弥入洛，百官歼焉。弥以暾乡 里宿望，故免于难。暾因说弥曰： “今英雄竞起，九州幅裂，有不世之 功者，宇内不容。将军自兴兵已来， 何攻不克，何战不胜，而复与刘曜不 协，宜思文种之祸，以范蠡为师。且 将军可无帝王之意，东王本州，以观 时势，上可以混一天下，下可以成鼎 峙之事，岂失孙、刘乎！蒯通有言， 为石勒游骑所获，见弥与嶷书而大 怒，乃杀之。暾有二子：佑、白。

佑为太傅属，白太子舍人。白果 烈有才用，东海王越忌之，窃遣上军 何伦率百余人入暾第，为劫取财物， 杀白而去。
总字弘纪，好学直亮，后叔父 彪，位至北军中候。
程卫，字长玄，广平曲周人也。 少立操行，强正方严。刘毅闻其名， 辟为都官从事。毅奏中护军羊琇犯宪 应死。武帝与琇有旧，乃遣齐王攸喻 驰车入护军营，收琇属吏，考问阴 私，先奏琇所犯狼藉，然后言于毅。 由是名振遐迩，百官厉行。遂辟公府 掾，迁尚事郎、侍御史，在职皆以事 干显。补洛阳令，历安定、顿丘太 守，所莅著绩。卒于官。

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人也。 祖洽，魏尚书令。父逌，魏吏部尚 书。峤少有风格，慕舅夏侯玄之为 人，厚自崇重。有盛名于世，朝野许 其能风俗，理人伦。袭父爵上蔡伯， 起家太子舍人。累迁颍川太守，为政 清简，甚得百姓欢心。太傅从事中郎 庾顗见而叹曰：“峤森森如千丈松， 为给事黄门侍郎，迁中书令，帝深器 遇之。旧监令共车入朝，时荀勖为 监，峤鄙勖为人，以意气加之，每同 乘，高抗专车而坐。乃使监令异车， 自峤始也。

吴平，以参谋议功，赐弟郁爵汝 南亭侯。峤转侍中，愈被亲礼，与任 恺、张华相善。峤见太子不令，因侍 坐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 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帝默然不 答。后与荀顗、荀勖同侍，帝曰： “太子近入朝，差长进，卿可俱诣 之，粗及世事。”即奉诏而还。顗、 峤退居，恆怀慨叹，知不见用，犹不 能已。在御坐言及社稷，未尝不以储 君为忧。帝知其言忠，每不酬和。后 与峤语，不及来事。或以告贾妃，妃 衔之。太康末，为尚书，以母忧去 职。

及惠帝即位，拜太子少傅，加散 骑常侍、光禄大夫。太子朝西宫，峤 从入。贾后使帝问峤曰：“卿昔谓我 不了家事，今日定云何？”峤曰： “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 效，国之福也。臣敢逃其罪乎！”元 康二年卒，赠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 紫绶，本位如前。永平初，策谥曰 吝，以是获讥于世，杜预以为峤有钱 癖。以弟郁子济嗣，位至中书郎。

郁字仲舆，才望不及峤，而以清 干称，历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尚 书令。洛阳倾没，奔于苟晞，疾卒。

武陔，字元夏，沛国竹邑人也。 父周，魏卫尉。陔沈敏有器量，早获 时誉，与二弟韶叔夏、茂季夏并总角 知名，虽诸父兄弟及乡闾宿望，莫能 觉其优劣。同郡刘公荣有知人之鉴， 常造周，周见其三子焉。公荣曰： “皆国士也。元夏最优，有辅佐之 才，陈力就列，可为亚公。叔夏、季 夏不减常伯、纳言也。”
魏明帝世，累迁下邳太守。景帝为大 将军，引为从事中郎，累迁司隶校 尉，转太仆卿。初封亭侯，五等建， 改封薛县侯。文帝甚亲重之，数与诠 论时人。尝问陈泰孰若其父群，陔各 称其所长，以为群、泰略无优劣，帝 然之。泰始初，拜尚书，掌吏部，迁 左仆射、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 司。陔以宿齿旧臣，名位隆重，自以 无佐命之功，又在魏已为大臣，不得 已而居位，深怀逊让，终始全洁，当 世以为美谈。卒于位，谥曰定。子辅 嗣。
韶历吏部郎、太子右卫率、散骑 常侍。
茂以德素称，名亚于陔，为上洛 太守、散骑常侍、侍中、尚书。颍川 荀恺年少于茂，即武帝姑子，自负贵 戚，欲与茂交，距而不答，由是致 怨。及杨骏诛，恺时为仆射，以茂骏 之姨弟，陷为逆党，遂见害。茂清正 方直，闻于朝野，一旦枉酷，天下伤 焉。侍中傅祗上申明之，后追赠光禄 勋。

任恺，字元褒，乐安博昌人也。 父昊，魏太常。恺少有识量，尚魏明 帝女，累迁中书侍郎、员外散骑常 之。性忠正，以社稷为己任，帝器而 昵之，政事多谘焉。泰始初，郑冲、 王祥、何曾、荀顗、裴秀等各以老疾 归第。帝优宠大臣，不欲劳以筋力， 数遣恺谕旨于诸公，谘以当世大政， 参议得失。恺恶贾充之为人也，不欲 令久执朝政，每裁抑焉。充病之，不 知所为。后承间言恺忠贞局正，宜在 东宫，使护太子。帝从之，以为太子 少傅，而侍中如故，充计画不行。会 秦、雍寇扰，天子以为忧。恺因曰： “秦、凉覆败，关右骚动，此诚国家 之所深虑。宜速镇抚，使人心有庇。 “贾充其人也。”中书令庾纯亦言 之，于是诏充西镇长安。充用荀勖计 得留。

充既为帝所遇，欲专名势，而庾 纯、张华、温颙、向秀、和峤之徒皆 与恺善，杨珧、王恂、、华暠等充所 亲敬，于是朋党纷然。帝知之，召 充、恺宴于式乾殿，而谓充等曰： “朝廷宜一，大臣当和。”充、恺各 拜谢而罢。既而充、恺等以帝已知之 而不责，结怨愈深，外相崇重，内甚 不平。或为充谋曰：“恺总门下枢 耍，得与上亲接，宜启令典选，便得 渐疏，此一都令史事耳。且九流难 在官人之职。帝不之疑，谓充举得其 才。即日以恺为吏部尚书，加奉车都 尉。

恺既在尚书，选举公平，尽心所 职，然侍觐转希。充与荀勖、冯紞承 间浸润，谓恺豪侈，用御食器。充遣 尚书右仆射、高阳王珪奏恺，遂免 官。有司收太官宰人检核，是恺妻齐 长公主得赐魏时御器也。恺既免而毁 谤益至，帝渐薄之。然山涛明恺为人 通敏有智局，举为河南尹。坐贼发不 获，又免官。复迁光禄勋。

恺素有识鉴，加以在公勤恪，甚 对不伏。尚书杜友、廷尉刘良并忠公 士也，知恺为充所抑，欲申理之，故 迟留而未断，以是恺及友、良皆免 官。恺既失职，乃纵酒耽乐，极滋味 以自奉养。初，何劭以公子奢侈，每 食必尽四方珍馔，恺乃逾之，一食万 钱，犹云无可下箸处。恺时因朝请， 帝或慰谕之，恺初无复言，惟泣而 已。后起为太仆，转太常。

初，魏舒虽历位郡守，而未被任 遇，恺为侍中，荐舒为散骑常侍。至 是舒为右光禄、开府，领司徒，帝临 轩使恺拜授。舒虽以弘量宽简为称， 志，竟以忧卒，时年六十一，谥曰 元，子罕嗣。

罕字子伦，幼有门风，才望不及 恺，以淑行致称，为清平佳士。历黄 门侍郎、散骑常侍、兗州刺史、大鸿 胪。

崔洪，字良伯，博陵安平人也。 高祖寔，著名汉代。父赞，魏吏部尚 书、左仆射，以雅量见称。洪少以清 厉显名，骨鲠不同于物，人之有过， 辄面折之，而退无后言。武帝世，为 御史治书。时长乐冯恢父为弘农太 守，爱少子淑，欲以爵传之。恢父 祭酒，散骑常侍翟婴荐恢高行迈俗， 侔继古烈。洪奏恢不敦儒素，令学生 番直左右，虽有让侯微善，不得称无 伦辈，婴为浮华之目。遂免婴官，朝 廷惮之。寻为尚书左丞，时人为之语 曰：“丛生棘刺，来自博陵。在南为 鹞，在北为鹰。”选吏部尚书，举用 甄明，门无私谒。荐雍州刺史郤诜代 己为左丞。诜后纠洪，洪谓人曰： “我举郤丞而还奏我，是挽弩自射 也。”诜闻曰：“昔赵宣子任韩厥为 司马，以军法戮宣子之仆。宣子谓诸 大夫曰：‘可贺我矣，我选厥也任其 此！”洪闻其言而重之。

洪口不言货财，手不执珠玉。汝 南王亮常晏公卿，以琉璃钟行酒。酒 及洪，洪不执。亮问其故，对曰： “虑有执玉不趋之义故尔”。然实乖 其常性，故为诡说。杨骏诛，洪与都 水使者王佑亲，坐见黜。后为大司 农，卒于官。子廓，散骑侍郎，亦以 正直称。

郭奕，字大业，太原阳曲人也。 少有重名，山涛称其高简有雅量。初 为野王令，羊祜常过之，奕叹曰： “羊叔子何必减郭大业！”少选复 末，为文帝相国主薄。时钟会反于 蜀，荀勖即会之从甥，少长会家，勖 为文帝掾，奕启出之。帝虽不用，然 知其雅正。武帝践阼，初建东宫，以 奕及郑默并为中庶子。迁右卫率、骁 骑将军，封平陵男。咸宁初，迁雍州 刺史、鹰扬将军，寻假赤幢曲盖、鼓 吹。奕有寡姊，随奕之官，姊下僮仆 多有奸犯，而为人所纠。奕省按毕， 曰：“大丈夫岂当以老姊求名？”遂 遣而不问。时亭长李含有俊才，而门 寒为豪族所排，奕用为别驾，含后果 有名位，时以奕为知人。

太康中，征为尚书。奕有重名， 奕表骏小器，不可任以社稷。帝不 听，骏后果诛。及奕疾病，诏赐钱二 十万，日给酒米。太康八年卒，太常 上谥为景。有司议以贵贱不同号，谥 与景皇同，不可，请谥曰穆。诏曰： “谥所以旌德表行，按谥法一德不懈 为简。奕忠毅清直，立德不渝。”于 是遂赐谥曰简。

侯史光，字孝明，东莱掖人也。 幼有才悟，受学于同县刘夏。举孝 廉，州辟别驾。咸熙初，为洛阳典农 中郎将，封关中侯。泰始初，拜散骑 常侍，寻兼侍中。与皇甫陶、荀暠持 门校尉，进爵临海侯。其年诏曰： “光忠亮笃素，有居正执义之心，历 职内外，恪勤在公，其以光为御史中 丞。虽屈其列校之位，亦所以伸其司 直之才。”光在职宽而不纵。太保王 祥久疾废朝，光奏请免之，诏优祥而 寝光奏。后迁少府，卒官，诏赐朝服 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 及葬，又诏曰：“光厉志守约，有清 忠之节。家极贫俭，其赐钱五十 万。”光儒学博古，历官著绩，文笔 奏议皆有条理。长子玄嗣，官至玄菟 太守。卒，子施嗣，东莞太守。

何攀，字惠兴，蜀郡郫人也。仕 诣梁州拜表，证晏不反，故晏冤理得 申。王濬为益州，辟为别驾。濬谋伐 吴，遣攀奉表诣台，口陈事机，诏再 引见，乃令张华与攀筹量进时讨之 宜。濬兼遣攀过羊祜，面陈伐吴之 策。攀善于将命，帝善之，诏攀参濬 军事。及孙皓降于濬，而王浑恚于后 机，欲攻濬，攀劝濬送皓与浑，由是 事解。以攀为濬辅国司马，封关内 侯。转荥阳令，上便宜十事，甚得名 称。除廷尉平。时廷尉卿诸葛冲以攀 蜀士，轻之，及共断疑狱，冲始叹 服。迁宣城太守，不行，转散骑侍 郎。杨骏执政，多树亲属，大开封 石崇共立议奏之。语在崇传。帝不 纳。以豫诛骏功，封西城侯，邑万 户，赐绢万匹，弟逢平卿侯，兄子逵 关中侯。攀固让所封户及绢之半，余 所受者分给中外宗亲，略不入己。迁 翊军校尉，顷之，出为东羌校尉。征 为扬州刺史，在任三年，迁大司农。 转兗州刺史，加鹰扬将军，固让不 就。太常成粲、左将军卞粹劝攀涖 职，中诏又加切厉，攀竟称疾不起。 及赵王伦篡位，遣使召攀，更称疾 笃。伦怒，将诛之，攀不得已，扶疾 赴召。卒于洛阳，时年五十八。攀居 滞。巴西陈寿、阎乂、犍为费立皆西 州名士，并被乡闾所谤，清议十余 年。攀申明曲直，咸免冤滥。攀虽居 显职，家甚贫素，无妾媵伎乐，惟以 周穷济乏为事。子璋嗣，亦有父风。

史臣曰：幽厉不君，上德犹怀进 善；共驩在位，大圣之所不堪。况乎 志士仁人，宁求苟合！怀其宠秩，所 以系其存亡者也。虽复自口销金，投 光抚剑，驰书北阙，败车犹践，而谏 主不易，讥臣实难。刘毅一遇宽容， 任和两遭肤受，详观余烈，亦各其心 焉。若夫武陔怀魏臣之志，崔洪爱郤

赞曰：仲雄初令，忠謇扬庭。身 方诸葛，帝拟桓、灵。大业非杨，元 褒诮贾。和氏条暢，堪施大厦。崔门 不谒，声飞朝野。侯史、武陔，辅佐 之才。何攀平允，冤滥多回。

列传第十六
刘颂、李重
刘颂，字子雅，广陵人，汉广陵 厉王胥之后也。世为名族。同郡有 雷、蒋、谷、鲁四姓，皆出其下，时 人为之语曰“雷、蒋、谷、鲁，刘最 为祖。”父观，平阳太守。颂少能辨 物理，为时人所称。察孝廉，举秀 才，皆不就。文帝辟为相府掾，奉使 践阼，拜尚书三公郎，典科律，申冤 讼。累迁中书侍郎。咸宁中，诏颂与 散骑郎白褒巡抚荆、扬，以奉使称 旨，转黄门郎。迁议郎，守廷尉。时 尚书令史扈寅非罪下狱，诏使考竟， 颂执据无罪，寅遂得免，时人以颂比 张释之。在职六年，号为详平。会灭 吴，诸将争功，遣颂校其事，以王浑 为上功，王浚为中功。帝以颂持法失 理，左迁京兆太守，不行，转任河 内。临发，上便宜，多所纳用。郡界 多公主水碓，遏塞流水，转为浸害， 颂表罢之，百姓获其便利。寻以母忧 豪强兼并，孤贫失业，颂使大小戮 力，计功受分，百姓歌其平惠。
颂在郡，上疏曰：
臣昔忝河内，临辞受诏：“卿所 言悉要事，宜大小数以闻。恆苦多 事，或不能悉有报，勿以为疑。”臣 受诏之日，喜惧交集，益思自竭，用 忘其鄙，愿以萤烛，增晖重光。到郡 草具所陈如左，未及书上，会臣婴丁 天罚，寝顿累年，今谨封上前事。臣 虽才不经国，言浅多违，犹愿陛下垂 省，使臣微诚得经圣鉴，不总弃于常 案。如有足采，冀补万一。

伏见诏书，开启土宇，以支百 世，封建戚属，咸出之籓，夫岂不 怀，公理然也。树国全制，始成于 今，超秦、汉、魏氏之局节，绍五帝 三代之绝迹。功被无外，光流后裔， 巍巍盛美，三五之君殆有惭德。何 则？彼因自然而就之，异乎绝迹之后 更创之。虽然，封幼稚皇子于吴、 蜀，臣之愚虑，谓未尽善。夫吴、越 剽轻，庸、蜀险绝，此故变衅之所 出，易生风尘之地。且自吴平以来， 东南六州将士更守江表，此时之至患 也。又内兵外守，吴人有不自信之 心，宜得壮主以镇抚之，使内外各安 蒙更生之恩，而灾困逼身，自谓失 地，用怀不靖。今得长王以临其国， 随才授任，文武并叙，士卒百役不出 其乡，求富贵者取之于国内。内兵得 散，新邦乂安，两获其所，于事为 宜。宜取同姓诸王年二十以上人才高 者，分王吴、蜀。以其去近就远，割 裂土宇，令倍于旧。以徙封故地，用 王幼稚，须皇子长乃遣君之，于是无 晚也。急所须地，交得长主，此事宜 也。臣所陈封建，今大义已举，然余 众事，傥有足采，以参成制，故皆并 列本事。

臣闻：不惮危悔之患，而愿献所 苦言者，济世之君也。臣以期运，幸 遇无讳之朝。虽尝抗疏陈辞，泛论政 体，犹未悉所见，指言得失，徒荷恩 宠，不异凡流。臣窃自愧，不尽忠 规，无以上报，谨列所见如左。臣诚 未自许所言必当，然要以不隐所怀为 上报之节。若万一足采，则微臣更生 之年；如皆瞽妄，则国之福也。愿陛 下缺半日之间，垂省臣言。

伏惟陛下虽应天顺人，龙飞践 阼，为创基之主，然所遇之时，实是 叔世。何则？汉末陵迟，阉竖用事， 小人专朝，君子在野，政荒众散，遂 之初，然后吏清下顺，法始大行。逮 至文、明二帝，奢淫骄纵，倾殆之主 也。然内盛台榭声色之娱，外当三方 英豪严敌，事成克举，少有愆违，其 故何也？实赖前绪，以济勋业。然法 物政刑，固已渐穨矣。自嘉平之初， 晋祚始基，逮于咸熙之末，其间累 年。虽鈇钺屡断，翦除凶丑，然其存 者咸蒙遭时之恩，不轨于法。泰始之 初，陛下践阼，其所服乘皆先代功臣 之胤，非其子孙，则其曾玄。古人有 言，膏粱之性难正，故曰时遇叔世。 当此之秋，天地之位始定，四海洗心 先。三祖崛起，易朝之为，未可一旦 直绳御下，诚时宜也。然至所以为 政，矫世众务，自宜渐出公涂，法正 威断，日迁就肃。譬由行舟，虽不横 截迅流，然俄向所趣，渐靡而往，终 得其济。积微稍著，以至于今，可以 言政。而自泰始以来，将三十年，政 功美绩，未称圣旨，凡诸事业，不茂 既往。以陛下明圣，犹未及叔世之 弊，以成始初之隆，传之后世，不无 虑乎！意者，臣言岂不少概圣心夫！

顾惟万载之事，理在二端。天下 大器，一安难倾，一倾难正。故虑经 使数世赖之。若乃兼建诸侯而树籓 屏，深根固蒂，则祚延无穷，可以比 迹三代。如或当身之政，遗风余烈不 及后嗣，虽树亲戚，而成国之制不 建，使夫后世独任智力以安大业。若 未尽其理，虽经异时，忧责犹追在陛 下，将如之何！愿陛下善当今之政， 树不拔之势，则天下无遗忧矣。

夫圣明不世及，后嗣不必贤，此 天理之常也。故善为天下者，任势而 不任人。任势者，诸侯是也；任人 者，郡县是也。郡县之察，小政理而 大势危；诸侯为邦，近多违而远虑 固。圣王推终始之弊，，权轻重之 成王贤嗣也，然武王不恃成王之贤而 广封建者，虑经无穷也。且善言今 者，必有验之于古。唐、虞以前，书 文残缺，其事难详。至于三代，则并 建明德，及兴王之显亲，列爵五等， 开国承家，以籓屏帝室，延祚久长， 近者五六百岁，远者仅将千载。逮至 秦氏，罢侯置守，子弟不分尺土，孤 立无辅，二世而亡。汉承周、秦之 后，杂而用之，前后二代各二百馀 年。揆其封建不用，虽强弱不适，制 度舛错，不尽事中，然迹其衰亡，恆 在同姓失职，诸侯微时，不在强盛。 难。自是之后，威权削夺，诸侯止食 租奉，甚者至乘牛车。是以王莽得擅 本朝，遂其奸谋，倾荡天下，毒流生 灵。光武绍起，虽封树子弟，而不建 成国之制，祚亦不延。魏氏承之，圈 闭亲戚，幽囚子弟，是以神器速倾， 天命移在陛下。长短之应，祸福之 徵，可见于此。又魏氏虽正位居体， 南面称帝，然三方未宾，正朔有所不 加，实有战国相持之势。大晋之兴， 宣帝定燕，太祖平蜀，陛下灭吴，可 谓功格天地，土广三王，舟车所至， 人迹所及，皆为臣妾，四海大同，始 安于万载，垂长世于无穷。

臣又闻国有任臣则安，有重臣则 乱。而王制，人君立子以嫡不以长， 立嫡以长不以贤，此事情之不可易者 也。而贤明至少，不肖至众，此固天 理之常也。物类相求，感应而至，又 自然也。是以暗君在位，则重臣盈 朝；明后临政，则任臣列职。夫任臣 之与重臣，俱执国统而立断者也。然 成败相反，邪正相背，其故何也？重 臣假所资以树私，任臣因所籍以尽 公。尽公者，政之本也；树私者，乱 之源也。推斯言之，则泰日少，乱日 也。又非徒唯然而已。借令愚劣之 嗣，蒙先哲之遗绪，得中贤之佐，而 树国本根不深，无干辅之固，则所谓 任臣者化而为重臣矣。何则？国有可 倾之势，则执权者见疑，众疑难以自 信，而甘受死亡者非人情故也。若乃 建基既厚，籓屏强御，虽置幼君赤子 而天下不惧，曩之所谓重臣者，今悉 反忠而为任臣矣。何则？理无危势， 怀不自猜，忠诚得著，不惕于邪故 也。圣王知贤哲之不世及，故立相持 之势以御其臣。是以五等既列，臣无 忠慢，同于竭节，以徇其上。群后既 建，继体贤鄙，亦均一契，等于无 势固易持故也。

然则建邦苟尽其理，则无向不 可。是以周室自成、康以下，逮至宣 王，宣王之后，到于赧王，其间历 载，朝无名臣，而宗庙不陨者，诸侯 维持之也。故曰，为社稷计，莫若建 国。夫邪正逆顺者，人心之所系服 也。今之建置，宜审量事势，使诸侯 率义而动，同忿俱奋，令其力足以维 带京邑。若包藏祸心，惕于邪而起， 孤立无党，所蒙之籍不足独以有为。 然齐此甚难，陛下宜与达古今善识事 势之士深共筹之。建侯之理，使君乐 子，然后能保荷天禄，兼翼王室。今 诸王裂土，皆兼于古之诸侯，而君贱 其爵，臣耻其位，莫有安志，其故何 也？法同郡县，无成国之制故也。今 之建置，宜使率由旧章，一如古典。 然人心系常，不累十年，好恶未改， 情愿未移。臣之愚虑，以为宜早创大 制，迟回众望，犹在十年之外，然后 能令君臣各安其位，荣其所蒙，上下 相持，用成籓辅。如今之为，适足以 亏天府之藏，徒弃谷帛之资，无补镇 国卫上之势也。

古者封建既定，各有其国，后虽 所树，则是郡县之职，非建国之制。 今宜豫开此地，令十世之内，使亲者 得转处近。十世之远，近郊地尽，然 后亲疏相维，不得复如十世之内。然 犹树亲有所，迟天下都满，已弥数百 千年矣。今方始封而亲疏倒施，甚非 所宜。宜更大量天下土田方里之数， 都更裂土分人，以王同姓，使亲疏远 近不错其宜，然后可以永安。古者封 国，大者不过土方百里，然后人数殷 众，境内必盈其力，足以备充制度。 今虽一国周环近将千里，然力实寡， 不足以奉国典。所遇不同，故当因时 制，然非急所须，渐而备之，不得顿 设也。须车甲器械既具，群臣乃服彩 章；仓廪已实，乃营宫室；百姓已 足，乃备官司；境内充实，乃作礼 乐。唯宗庙社稷，则先建之。至于境 内之政，官人用才，自非内史、国相 命于天子，其余众职及死生之断、谷 帛资实、庆赏刑威、非封爵者，悉得 专之。今臣所举二端，盖事之大较， 其所不载，应在二端之属者，以此为 率。今诸国本一郡之政耳，若备旧 典，则官司以数，事所不须，而以虚 制损实力。至于庆赏刑断，所以卫下 军容多，然亦终于必备今事为宜。

周之建侯，长享其国，与王者 并，远者仅将千载，近者犹数百年； 汉之诸王，传祚暨至曾玄。人性不甚 相远，古今一揆，而短长甚违，其故 何邪？立意本殊而制不同故也。周之 封建，使国重于君，公侯之身轻于社 稷，故无道之君不免诛放。敦兴灭继 绝之义，故国祚不泯。不免诛放，则 群后思惧；胤嗣必继，是无亡国也。 诸侯思惧，然后轨道，下无亡国，天 子乘之，理势自安，此周室所以长在 也。汉之树置君国，轻重不殊，故诸 国，天子居上，势孤无辅，故奸臣擅 朝，易倾大业。今宜反汉之弊，修周 旧迹。国君虽或失道，陷于诛绝，又 无子应除，苟有始封支胤，不问远 近，必绍其祚。若无遗类，则虚建 之，须皇子生，以继其统，然后建国 无灭。又班固称“诸侯失国亦犹网 密”，今又宜都宽其检。且建侯之 理，本经盛衰，大制都定，班之群 后，著誓丹青，书之玉版，藏之金 匮，置诸宗庙，副在有司。寡弱小国 犹不可危，岂况万乘之主！承难倾之 邦而加其上，则自然永久居重固之 业于固成之势，则可以无遗忧矣。

今阎闾少名士，官司无高能，其 故何也？清议不肃，人不立德，行在 取容，故无名士。下不专局，又无考 课，吏不竭节，故无高能。无高能， 则有疾世事；少名士，则后进无准， 故臣思立吏课而肃清议。夫欲富贵而 恶贫贱，人理然也。圣王大谙物情， 知不可去，故直同公私之利，而诡其 求道，使夫欲富者必先由贫，欲贵者 必先安贱。安贱则不矜，不矜然后廉 耻厉；守贫者必节欲，节欲然后操 全。以此处务，乃得尽公。尽公者， 富，欲贵者不安贱自得贵，公私之涂 既乖，而人情不能无私，私利不可以 公得，则恆背公而横务。是以风节日 穨，公理渐替，人士富贵，非轨道之 所得。以此为政，小大难期。然教穨 来既久，难反一朝。又世放都靡，营 欲比肩，群士浑然，庸行相似，不可 顿肃，甚殊黜陟也。且教不求尽善， 善在抑尤，同侈之中，犹有甚泰。使 夫昧适情之乐者，捐其显荣之贵，俄 在不鲜之地；约己洁素者，蒙俭德之 报，列于清官之上。二业分流，令各 有蒙。然俗放都奢，不可顿肃，故臣 私虑，愿先从事于渐也。

天下至大，万事至众，人君至 少，同于天日，故非垂听所得周览。 是以圣王之化，执要而已，委务于下 而不以事自婴也。分职既定，无所与 焉，非惮日昃之勤，而牵于逸豫之 虞，诚以政体宜然，事势致之也。何 则？夫造创谋始，逆暗是非，以别能 否，甚难察也。既以施行，因其成 败，以分功罪，甚易识也。易识在考 终，难察在造始，故人君恆居其易则 安，人臣不处其难则乱。今陛下每精 事始而略于考终，故群吏虑事怀成败 之惧轻，饰文采以避目下之谴重，此 政功所以未善也。今人主能恆居易执 不可诬。功不可诬，则能者劝；罪不 可蔽，则违慢日肃，此为国之大略 也。臣窃惟陛下圣心，意在尽善，惧 政有违，故精事始，以求无失。又以 众官胜任者少，故不委务，宁居日昃 也。臣之愚虑，窃以为今欲尽善，故 宜考终。何则？精始难校故也。又群 官多不胜任，亦宜委务，使能者得以 成功，不能者得以著败。败著可得而 废，功成可得遂任，然后贤能常居位 以善事，暗劣不得以尸禄害政。如此 不已，则胜任者渐多，经年少久，即 群司遍得其人矣。此校才考实，政之 下共造事始，则功罪难分。下不专 事，居官不久，故能否不别。何以验 之？今世士人决不悉良能也，又决不 悉疲软也。然今欲举一忠贤，不知所 赏；求一负败，不知所罚。及其免 退，自以犯法耳，非不能也。登进者 自以累资及人间之誉耳，非功实也。 若谓不然，则当今之政未称圣旨，此 其征也。陛下御今法为政将三十年， 而功未日新，其咎安在？古人有言： “琴瑟不调，甚者必改而更张。”凡 臣所言，诚政体之常，然古今异宜， 所遇不同。陛下纵未得尽仰成之理， 都委务于下，至如今事应奏御者，蠲 除不急，使要事得精可三分之二。

古者六卿分职，冢宰为师。秦、 汉已来，九列执事，丞相都总。今尚 书制断，诸卿奉成，于古制为重，事 所不须，然今未能省并。可出众事付 外寺，使得专之，尚书为其都统，若 丞相之为。惟立法创制，死生之断， 除名流徙，退免大事，及连度支之 事，台乃奏处。其余外官皆专断之， 岁终台閤课功校簿而已。此为九卿造 创事始，断而行之，尚书书主，赏罚 绳之，其势必愈考成司非而已。于今 亲掌者动受成于上，上之所失，不得 复以罪下，岁终事功不建，不知所责 也。夫监司以法举罪，狱官案劾尽 于施用，监司与夫法狱体宜小异。狱 官唯实，法吏唯文，监司则欲举大而 略小。何则？夫细过微阙，谬妄之 失，此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 则朝野无全人，此所谓欲理而反乱者 也。

故善为政者纲举而网疏，纲举则 所罗者广，网疏则小必漏，所罗者广 则为政不苛，此为政之要也。而自近 世以来，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 过必举。微过不足以害政，举之则微 而益乱；大纲不振，则豪强横肆，豪 强横肆，则百姓失职矣，此错所急而 倒所务之由也。今宜令有司反所常之 主不善碎密之案，必责犯强举尤之 奏，当以尽公，则害政之奸自然禽 矣。夫大奸犯政而乱兆庶之罪者，类 出富强，而豪富者其力足惮，其货足 欲，是以官长顾势而顿笔。下吏纵 奸，惧所司之不举，则谨密网以罗微 罪。使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 不亮固已在其中矣。非徒无益于政 体，清议乃由此而益伤。古人有言 曰：“君子之过，如日之蚀焉。”又 曰：“过而能改”又曰“不贰过”。 凡此数者，皆是贤人君子不能无过之 言也。苟不至于害政，则皆天网之所 漏；所犯在甚泰，然后王诛所必加， 此举罪浅深之大例者也。

故君子得全美以善事，不善者必 夷戮以警众，此为政诛赦之准式也。 何则？所谓贤人君子，苟不能无过， 小疵不可以废其身，而辄绳以法，则 愧于明时。何则？虽有所犯，轻重甚 殊，于士君子之心受责不同而名不异 者，故不轨之徒得引名自方，以惑众 听，因名可乱，假力取直，故清议益 伤也。凡举过弹违，将以肃风论而整 世教，今举小过，清议益穨。是以圣 人深识人情而达政体，故其称曰： “不以一眚掩大德。”又曰：“赦小 过，举贤才。”又曰：“无求备于一 人。”故冕而前旒，充纩塞耳，意在 在犯尤，而谨搜微过，何异放兕豹于 公路，而禁鼠盗于隅隙。古人有言， “鈇钺不用而刀锯日弊，不可以为 政”，此言大事缓而小事急也。时政 所失，少有此类，陛下宜反而求之， 乃得所务也。

夫权制不可以经常，政乖不可以 守安，此言攻守之术异也。百姓虽 愚，望不虚生，必因时而发。有因而 发，则望不可夺；事变异前，则时不 可违。明圣达政，应赴之速，不及下 车，故能动合事机，大得人情。昔魏 武帝分离天下，使人役居户，各在一 至今，积年未改，百姓虽身丁其困， 而私怨不生，诚以三方未悉荡并，知 时未可以求安息故也。是以甘役如 归，视险若夷。至于平吴之日，天下 怀静，而东南二方，六州郡兵，将士 武吏，戍守江表，或给京城运漕，父 南子北，室家分离，咸更不宁。又不 习水土，运役勤瘁，并有死亡之患， 势不可久。此宜大见处分，以副人 望。魏氏错役，亦应改旧。此二者各 尽其理，然黔首感恩怀德，讴吟乐生 必十倍于今也。自董卓作乱以至今， 近出百年，四海勤瘁，丁难极矣。六 未可以希遵在昔，放息马牛。然使受 百役者不出其国，兵备待事其乡，实 在可为。纵复不得悉然为之，苟尽其 理，可静三分之二，吏役可不出千里 之内。但如斯而已，天下所蒙已不訾 矣。

政务多端，世事之未尽理者，难 遍以疏举，振领总纲，要在三条。凡 政欲静，静在息役，息役在无为。仓 廪欲实，实在利农，利农在平籴。为 政欲著信，著信在简贤，简贤在官 久。官久非难也，连其班级，自非才 宜，不得傍转以终其课，则事善矣。 抑似益而损之利。如斯而已，则天下 静矣。此三者既举，虽未足以厚化， 然可以为安有余矣。夫王者之利，在 生天地自然之财，农是也。所立为指 于此，事诚有功益。苟或妨农，皆务 所息，此悉似益而损之谓也。然今天 下自有事所必须，不得止已，或用功 甚少而所济至重。目下为之，虽少有 废，而计终已大益。农官有十百之 利，及有妨害，在始似如未急，终作 大患，宜逆加功，以塞其渐。如河、 汴将合，沈莱苟善，则役不可息。诸 如此类，亦不得已已。然事患缓急， 权计轻重，自非近如此类，准以为 能善算轻重，权审其宜，知可兴可 废，甚难了也，自非上智远才，不干 此任。夫创业之美，勋在垂统，使夫 后世蒙赖以安。其为安也，虽昏犹 明，虽愚若智。济世功者，实在善化 之为，要在静国。至夫修饰宫署，凡 诸作役务为恆伤过泰，不患不举，此 将来所不须于陛下而自能者也。至于 仰蒙前绪，所凭日月者，实在遗风系 人心，余烈匡幼弱，而今勤所不须， 以伤所凭。钧此二者，何务孰急，陛 下少垂恩回虑，详择所安，则大理尽 矣。

世之私议，窃比陛下于孝文。臣 以为圣德隆杀，将在乎后，不在当 今。何则？陛下龙飞凤翔，应期践 阼，有创业之勋矣。扫灭强吴，奄征 南海，又有之矣。以天子之贵，而躬 行布衣之所难，孝俭之德，冠于百 王，又有之矣。履宜无细，动成轨 度，又有之矣。若善当身之政，建籓 屏之固，使晋代久长，后世仰瞻遗 迹，校功考事，实与汤、武比隆，何 孝文足云！臣之此言，非臣下褒上虚 美常辞，其事实然。若所以资为安之 理，或未尽善，则恐良史书勋，不得 远尽弘美，甚可惜也。然不可使夫知 政之士得参圣虑，经年少久，终必有 成。愿陛下少察臣言。
又论肉刑，见《刑法志》。诏答

曰：“得表陈封国之制，宜如古典， 任刑齐法，宜复肉刑，及六州将士之 役，居职之宜，诸所陈闻，具知卿之 乃心为国也。动静数以闻。”

元康初，从准南王允入朝。会诛 杨骏，颂屯卫殿中，其夜，诏以颂为 三公尚书。又上疏论律令事，为时论 所美。久之，转吏部尚书，建九班之 制，欲令百官居职希迁，考课能否， 明其赏罚。贾郭专朝，仕者欲速，竟 不施行。

及赵王伦之害张华也，颂哭之甚 恸。闻华子得逃，喜曰：“茂先，卿 功，宜加九锡，百僚莫敢异议。颂独 曰：“昔汉之锡魏，魏之锡晋，皆一 时之用，非可通行。今宗庙乂安，虽 嬖后被退，势臣受诛，周勃诛诸吕而 尊孝文，霍光废昌邑而奉孝宣，并无 九锡之命。违旧典而习权变，非先王 之制。九锡之议，请无所施。”张林 积忿不已，以颂为张华之党，将害 之。孙秀曰：“诛张、裴已伤时望， 不可复诛颂。”林乃止。于是以颂为 光禄大夫，门施行马。寻病卒，使使 者吊祭，赐钱二十万、朝服一具，谥 曰贞。中书侍郎刘沈议，颂当时少 诩子　焉为嫡孙，袭封。永康元年， 诏以颂诛贾谧督摄众事有功，追封梁 邹县侯，食邑千五百户。

颂弟彪字仲雅，参安东军事。伐 吴，获张悌，累官积弩将军。及武库 火，彪建计断屋，得出诸宝器。历荆 州刺史。次弟仲字世混，历黄门郎、 荥阳太守，未之官，卒。

初，颂嫁女临淮陈矫，矫本刘氏 子，与颂近亲，出养于姑，改姓陈 氏。中正刘友讥之，颂曰：“舜后姚 虞、陈田本同根系，而世皆为婚，礼 律不禁。今与此同义，为婚可也。” 友方欲列上，为陈骞所止，故得不 里谁最屈？”二人俱云：“刘友 屈。”颂作色呵之，畿曰：“友以私 议冒犯明府为非，然乡里公论称 屈。”友辟公府掾、尚书郎、黄沙御 史。

李重字茂曾，江夏钟武人也。父 景，秦州刺史、都亭定侯。重少好 学，有文辞；早孤，与群弟居，以友 爱著称。弱冠为本国中正，逊让不 行。后为始平王文学，上疏陈九品 曰：“先王议制，以时因革，因革之 理，唯变所适。九品始于丧乱，军中 之政，诚非经国不刊之法也。且其检 谓驱动风俗，为弊已甚。而至于议 改，又以为疑。臣以革法创制，当先 尽开塞利害之理，举而错之，使体例 大通而无否滞亦未易故也。古者诸侯 之治，分土有常，国有定主，人无异 望，卿大夫世禄，仕无出位之思，臣 无越境之交，上下体固，人德归厚。 秦反斯道，罢侯置守，风俗浅薄，自 此来矣。汉革其弊，斟酌周、秦，并 建侯守，亦使分土有定，而牧司必各 举贤，贡士任之乡议，事合圣典，比 踪三代。方今圣德之隆，光被四表， 兆庶颙颙，欣睹太平。然承魏氏凋弊 之迹，人物播越，仕无常朝，人无定 宜先开移徙，听相并就。且明贡举之 法，不滥于境外，则冠带之伦将不分 而自均，即土断之实行矣。又建树官 司，功在简久。阶级少，则人心定； 久其事，则政化成而能否著，此三代 所以直道而行也。以为选例九等，当 今之要，所宜施用也。圣王知天下之 难，常从事于其易，故寄隐括于闾 伍，则邑屋皆为有司。若任非所由， 事非所核，则虽竭圣智，犹不足以赡 其事。由此而观，诚令二者既行，即 人思反本，修之于乡，华竞自息，而 礼让日隆矣。”

迁太子舍人，转尚书郎。时太中 干等议，使王公已下制奴婢限数，及 禁百姓卖田宅。中书启可，属主者为 条制。重奏曰：“先王之制，士农工 商有分，不迁其业，所以利用厚生， 各肆其力也。《周官》以土均之法， 经其土地井田之制，而辨其五物九等 贡赋之序，然后公私制定，率土均 齐。自秦立阡陌，建郡县，而斯制已 没。降及汉、魏，因循旧迹，王法所 峻者，唯服物车器有贵贱之差，令不 僭拟以乱尊卑耳。至于奴婢私产，则 实皆未尝曲为之立限也。八年《己巳 诏书》申明律令，诸士卒百工以上， 所服乘皆不得违制。若一县一岁之 中，有违犯者三家，洛阳县十家已 上，官长免。如诏书之旨，法制已 严。今如和所陈而称光、干之议，此 皆衰世逾侈，当时之患。然盛汉之初 不议其制，光等作而不行，非漏而不 及，能而不用也。盖以诸侯之轨既 灭，而井田之制未复，则王者之法不 得制人之私也。人之田宅既无定限， 则奴婢不宜偏制其数，惧徒为之法， 实碎而难检。方今圣明垂制，每尚简 易，法禁已具，和表无施。”

又司隶校尉石鉴奏，郁林太守介 登役使所监，求召还；尚书荀恺以为 远郡非人情所乐，奏登贬秩居官。重 故所滞者寡，而所济者众。今如登郡 比者多，若听其贬秩居官，动为准 例，惧庸才负远，必有黩货之累，非 所以肃清王化，辑宁殊域也。臣愚以 为宜听鉴所上，先召登还，且使体例 有常，不为远近异制。”诏从之。

太熙初，迁廷尉平。驳廷尉奏邯 郸醉等，文多不载。再迁中书郎，每 大事及疑议，辄参以经典处决，多皆 施行。迁尚书吏部郎，务抑华竞，不 通私谒，特留心隐逸，由是群才毕 举。拔用北海西郭汤、琅邪刘珩、燕 国霍原、冯翊吉谋等为秘书郎及诸王 又抗诣中书奏原，而中书复下司徒参 论。司徒左长史荀组以为：“寒素 者，当谓门寒身素，无世祚之资。原 为列侯，显佩金紫，先为人间流通之 事，晚乃务学，少长异业，年逾始 立，草野之誉未洽，德礼无闻，不应 寒素之目。”重奏曰：“案如《癸酉 诏书》，廉让宜崇，浮竞宜黜。其有 履谦寒素靖恭求己者，应有以先之。 如诏书之旨，以二品系资，或失廉退 之士，故开寒素以明尚德之举。司徒 总御人伦，实掌邦教，当务峻准评， 以一风流。然古之厉行高尚之士，或 栖身岩穴，或隐迹丘园，或克己复 在。未可以少长异操，疑其所守之 美，而远同终始之责，非所谓拟人必 于其伦之义也。诚当考之于邦党之 伦，审之于任举之主。沈为中正，亲 执铨衡。陈原隐居求志，笃古好学， 学不为利，行不要名，绝迹穷山，韫 韣道艺，外无希世之容，内全遁逸之 节，行成名立，搢绅慕之，委质受业 者千里而应，有孙、孟之风，严、郑 之操。始举原，先谘侍中、领中书监 华，前州大中正、后将军婴，河南尹 轶。去三年，诸州还朝，幽州刺史许 猛特以原名闻，拟之西河，求加征 洽，德礼无闻，舍所征检之实，而无 明理正辞，以夺沈所执。且应二品， 非所求备。但原定志穷山，修述儒 道，义在可嘉。若遂抑替，将负幽邦 之望，伤敦德之教。如诏书所求之 旨，应为二品。”诏从之。

重与李毅同为吏部郎，时王戎为 尚书，重以清尚见称，毅淹通有智 识，虽二人操异，然俱处要职，戎以 识会待之，各得其所。毅字茂彦，旧 史阙其行事。于时内官重，外官轻， 兼阶级繁多，重议之，见《百官 志》。又上疏曰：“凡山林避宠之 风流之弊，而思反纯朴，乃谘询朝 众，搜求隐逸。咸宁二年，始以太子 中庶子征安定皇甫谧，四年又以博士 征南安硃冲，太康元年，复以太子庶 子征冲，虽皆以病疾不至，而朝野悦 服。陛下远迈先帝礼贤之旨，臣访冲 州邑，言其虽年近耋耋，而志气克 壮，耽道穷薮，老而弥新，操尚贞 纯，所居成化，诚山栖耆德，足以表 世笃俗者也。臣以为宜垂圣恩，及其 未没，显加优命。”时朝廷政乱，竟 不能从。出为行讨虏护军、平阳太 守，崇德化，修学校，表笃行，拔贤 能，清简无欲，正身率下，在职三 年，弹黜四县。弟嶷亡，表去官。

永康初，赵王伦用为相国左司 马，以忧逼成疾而卒，时年四十八。 家贫，宅宇狭小，无殡敛之地，诏于 典客署营丧。追赠散骑常侍，谥曰 成。子式，有美名，官至侍中，咸和 初卒。

史臣曰：子雅束发登朝，竭诚奉 国，广陈封建，深中机宜，详辨刑 名，该核政体。虽文惭华婉，而理归 切要。游目西京，望贾谊而非远；眷 言东国，顾郎顗而有余。逮元康之 间，贼臣专命，举朝战栗，苟避菹 醢；颂以此时，忠鲠不挠，哭张公之 异夫憎而知善，举不避仇者欤！李重 言因革之理，驳田产之制，词惬事 当，盖亹癖可观。及锐志铨衡，留心 隐逸，浚冲期之识会，岂虚也哉！

赞曰：刘颂刚直，义形于词。自 下摩上，彼实有之。李重清雅，志乃 无私。推贤拔滞，嘉言在兹。懋哉两 哲，邦家之基。

列传第十七
傅玄（子咸 咸子敷 咸从父弟 祗）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阳人也。 祖燮，汉汉阳太守。父干，魏扶风太 守。玄少孤贫，博学善属文，解钟 律。性刚劲亮直，不能容人之短。郡 上计吏再举孝廉，太尉辟，皆不就。 州举秀才，除郎中，与东海缪施俱以 时誉选入著作，撰集魏书。后参安 守，领典农校尉。所居称职，数上书 陈便宜，多所匡正。五等建，封鹑觚 男。武帝为晋王，以玄为散骑常侍。 及受禅，进爵为子，加附马都尉。

帝初即位，广纳直言，开不讳之 路，玄及散骑常侍皇甫陶共掌谏职。 玄上疏曰：“臣闻先王之临天下也， 明其大教，长其义节。道化隆于上， 清议行于下，上下相奉，人怀义心。 亡秦荡灭先王之制，以法术相御，而 义心亡矣。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 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 节。其后纲维不摄，而虚无放诞之论 之病复发于今。陛下圣德，龙兴受 禅，弘尧、舜之化，开正直之路，体 夏禹之至俭，综殷周之典文，臣咏叹 而已，将又奚言！惟未举清远有礼之 臣，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以惩不 恪，臣是以犹敢有言。”诏报曰： “举清远有礼之臣者，此尤今之要 也。”乃使玄草诏进之。玄复上疏 曰：

臣闻舜举五臣，无为而化，用人 得其要也。天下群司猥多，不可不审 得其人也。不得其人，一日则损不 赀，况积日乎！典谟曰“无旷庶 官”，言职之不可久废也。诸有疾病 朝，国无旷官之累，此王政之急也。

臣闻先王分士农工商以经国制 事，各一其业而殊其务。自士已上子 弟，为之立太学以教之，选明师以训 之，各随其才优劣而授用之。农以丰 其食，工以足其器，商贾以通其货。 故虽天下之大，兆庶之众，无有一人 游手。分数之法，周备如此。汉、魏 不定其分，百官子弟不修经艺而务交 游，未知莅事而坐享天禄；农工之业 多废，或逐淫利而离其事；徒系名于 太学，然不闻先王之风。今圣明之政 资始，而汉、魏之失未改，散官众而 下若干人为士，足以副在官之吏；若 干人为农，三年足有一年之储；若干 人为工，足其器用；若干人为商贾， 足以通货而已。尊儒尚学，贵农贱 商，此皆事业之要务也。

前皇甫陶上事，欲令赐拜散官皆 课使亲耕，天下享足食之利。禹、稷 躬稼，祚流后世，是以《明堂》、 《月令》著帝藉之制。伊尹古之名 臣，耕于有莘；晏婴齐之大夫，避庄 公之难，亦耕于海滨。昔者圣帝明 王，贤佐俊士，皆尝从事于农矣。王 人赐官，冗散无事者，不督使学，则 多，加以服役为兵，不得耕稼，当农 者之半，南面食禄者参倍于前。使冗 散之官农，而收其租税，家得其实， 而天下之谷可以无乏矣。夫家足食， 为子则孝，为父则慈，为兄则友，为 弟则悌。天下足食，则仁义之教可不 令而行也。为政之要，计人而置官， 分人而授事，士农工商之分不可斯须 废也。若未能精其防制，计天下文武 之官足为副贰者使学，其余皆归之于 农。若百工商贾有长者，亦皆归之于 农。务农若此，何有不赡乎！《虞 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 久，则竞为一切之政。六年之限，日 月浅近，不周黜陟。陶之所上，义合 古制。

夫儒学者，王教之首也。尊其 道，贵其业，重其选，犹恐化之不 崇；忽而不以为急，臣惧日有陵迟而 不觉也。仲尼有言：“人能弘道，非 道弘人。”然则尊其道者，非惟尊其 书而已，尊其人之谓也。贵其业者， 不妄教非其人也。重其选者，不妄用 非其人也。若此，而学校之纲举矣。

书奏，帝下诏曰：“二常侍恳恳 于所论，可谓乃心欲佐益时事者也。 其条目，亦可便令作之，然后主者八 坐广共研精。凡关言于人主，人臣之 所至难。而人主若不能虚心听纳，自 古忠臣直士之所慷慨，至使杜口结 舌。每念于此，未尝不叹息也。故前 诏敢有直言，勿有所距，庶几得以发 懞补过，获保高位。苟言有偏善，情 在忠益，虽文辞有谬误，言语有失 得，皆当旷然恕之。古人犹不拒诽 谤，况皆善意在可采录乎！近者孔 晁、綦毋皆案以轻慢之罪，所以皆 原，欲使四海知区区之朝无讳言之忌 也。”俄迁侍中。

初，玄进皇甫陶，及入而抵，玄 二人竟坐免官。泰始四年，以为御史 中丞。时颇有水旱之灾，玄复上疏 曰：

臣闻圣帝明王受命，天时未必无 灾，是以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 旱，惟能济之以人事耳。故洪水滔天 而免沈溺，野无生草而不困匮。伏惟 陛下圣德钦明，时小水旱，人未大 饥，下祗畏之诏，求极意之言，同 禹、汤之罪己，侔周文之夕惕。臣伏 欢喜，上便宜五事：

其一曰，耕夫务多种而耕　不 熟，徒丧功力而无收。又旧兵持官牛 者，与官中分，施行来久，众心安 之。今一朝减持官牛者，官得八分， 士得二分；持私牛及无牛者，官得七 分，士得三分，人失其所，必不欢 乐。臣愚以为宜佃兵持官牛者与四 分，持私牛与官中分，则天下兵作欢 然悦乐，爱惜成谷，无有损弃之忧。

其二曰，以二千石虽奉务农之 诏，犹不勤心以尽地利。昔汉氏以垦 田不实，征杀二千石以十数。臣愚以 为宜申汉氏旧典，以警戒天下郡县， 皆以死刑督之。

其三曰，以魏初未留意于水事， 先帝统百揆，分河堤为四部，并本凡 行天下诸水，无时得遍。伏见河堤谒 者车谊不知水势，转为他职，更选知 水者代之。可分为五部，使各精其方 宜。

其四曰，古以步百为亩，今以二 百四十步为一亩，所觉过倍。近魏初 课田，不务多其顷亩，但务修其功 力，故白田收至十余斛，水田收数十 斛。自顷以来，日增田顷亩之课，而 田兵益甚，功不能修理，至亩数斛已 还，或不足以偿种。非与曩时异天 地，横遇灾害也，其病正在于务多顷 亩而功不修耳。窃见河堤谒者石恢甚

其五曰，臣以为胡夷兽心，不与 华同，鲜卑最甚。本邓艾苟欲取一时 之利，不虑后患，使鲜卑数万散居人 间，此必为害之势也。秦州刺史胡烈 素有恩信于西方，今烈往，诸胡虽已 无恶，必且消弭，然兽心难保，不必 其可久安也。若后有动衅，烈计能制 之。惟恐胡虏适困于讨击，便能东入 安定，西赴武威，外名为降，可动复 动。此二郡非烈所制，则恶胡东西有 窟穴浮游之地，故复为患，无以禁之 也。宜更置一郡于高平川，因安定西 州都尉募乐徙民，重其复除以充之， 边之宜。

诏曰：“得所陈便宜，言农事得 失及水官兴废，又安边御胡政事宽猛 之宜，申省周备，一二具之，此诚为 国大本，当今急务也。如所论皆善， 深知乃心，广思诸宜，动静以闻 也。”

五年，迁太仆。时比年不登，羌 胡扰边，诏公卿会议。玄应对所问， 陈事切直，虽不尽施行，而常见优 容。转司隶校尉。

献皇后崩于弘训宫，设丧位。旧 次坐，不绝席。而谒者以弘训宫为殿 内，制玄位在卿下。玄恚怒，厉声色 而责谒者。谒者妄称尚书所处，玄对 百僚而骂尚书以下。御史中丞庾纯奏 玄不敬，玄又自表不以实，坐免官。 然玄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每有奏 劾，或值日暮，捧白简，整簪带，竦 踊不寐，坐而待旦。于是贵游慑伏， 台阁生风。寻卒于家，时年六十二， 谥曰刚。

玄少时避难于河内，专心诵学， 后虽显贵，而著述不废。撰论经国九 流及三史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 例，名为《傅子》，为内、外、中 数十万言，并文集百余卷行于世。玄 初作内篇成，子咸以示司空王沈。沈 与玄书曰：“省足下所著书，言富理 济，经纶政体，存重儒教，足以塞 杨、墨之流遁，齐孙、孟于往代。每 开卷，未尝不叹息也。‘不见贾生， 自以过之，乃今不及’，信矣！”
其后追封清泉侯。子咸嗣。
咸字长虞，刚简有大节。风格峻 整，识性明悟，疾恶如仇，推贤乐 善，常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属 文论，虽绮丽不足，而言成规鉴。颍 川庾纯常叹曰：“长虞之文近乎诗人 之作矣！”

咸宁初，袭父爵，拜太子洗马， 累迁尚书右丞。出为冀州刺史，继母 杜氏不肯随咸之官，自表解职。三旬 之间，迁司徒左长史。时帝留心政 事，诏访朝臣政之损益。咸上言曰： “陛下处至尊之位，而修布衣之事， 亲览万机，劳心日昃。在昔帝王，躬 自菲薄，以利天下，未有逾陛下也。 然泰始开元以暨于今，十有五年矣。 而军国未丰，百姓不赡，一岁不登便 有菜色者，诚由官众事殷，复除猥 滥，蚕食者多而亲农者少也。臣以顽 疏，谬忝近职，每见圣诏以百姓饥馑 为虑，无能云补，伏用惭恧，敢不自 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 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空校牙 门，无益宿卫，而虚立军府，动有百 数。五等诸侯，复坐置官属。诸所宠 给，皆生于百姓。一夫不农，有受其 饥，今之不农，不可胜计。纵使五稼 普收，仅足相接；暂有灾患，便不继 赡。以为当今之急，先并官省事，静 事息役，上下用心，惟农是务也。”

咸在位多所执正。豫州大中正夏 侯骏上言，鲁国小中正、司空司马孔 毓，四移病所，不能接宾，求以尚书 郎曹馥代毓，旬日复上毓为中正。司 徒三却，骏故据正。咸以骏与夺惟 之姻属，屡却不署，咸据正甚苦。舒 终不从，咸遂独上。舒奏咸激讪不 直，诏转咸为车骑司马。

咸以世俗奢侈，又上书曰：“臣 以为谷帛难生，而用之不节，无缘不 匮。故先王之化天下，食肉衣帛，皆 有其制。窃谓奢侈之费，甚于天灾。 古者尧有茅茨，今之百姓竞丰其屋。 古者臣无玉食，今之贾竖皆厌粱肉。 古者后妃乃有殊饰，今之婢妾被服绫 罗。古者大夫乃不徒行，今之贱隶乘 轻驱肥。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 于节也；今者土广人稀而患不足，由 书，时无敢好衣美食者。魏武帝叹 曰：‘孤之法不如毛尚书。’令使诸 部用心，各如毛玠，风俗之移，在不 难矣。”又议移县狱于郡及二社应 立，朝廷从之。迁尚书左丞。

惠帝即位，杨骏辅政。咸言于骏 曰：“事与世变，礼随时宜，谅暗之 不行尚矣。由世道弥薄，权不可假， 故虽斩焉在疚，而躬览万机也。逮至 汉文，以天下体大，服重难久，遂制 既葬而除。世祖武皇帝虽大孝蒸蒸， 亦从时释服，制心丧三年，至于万机 之事，则有不遑。今圣上欲委政于 兆颙颙，戴仰宸极，听于冢宰，惧天 光有蔽。人心既已若此，而明公处之 固未为易也。窃谓山陵之事既毕，明 公当思隆替之宜。周公圣人，犹不免 谤。以此推之，周公之任既未易而 处，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得意 忘言，言未易尽。苟明公有以察其悾 款，言岂在多。”时司隶荀恺从兄 丧，自表赴哀，诏听之而未下，恺乃 造骏。咸因奏曰：“死丧之戚，兄弟 孔怀。同堂亡陨，方在信宿，圣恩矜 悯，听使临丧。诏未下而便以行造， 急谄媚之敬，无友于之情。宜加显 之，骏意稍折，渐以不平。由是欲出 为京兆、弘农太守，骏甥李斌说骏， 不宜斥出正人，乃止。骏弟济素与咸 善，与咸书曰：“江海之流混混，故 能成其深广也。天下大器，非可稍 了，而相观每事欲了。生子痴，了官 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复 为快耳！左丞总司天台，维正八坐， 此未易居。以君尽性而处未易居之 任，益不易也。想虑破头，故具有 白。”咸答曰：“卫公云酒色之杀 人，此甚于作直。坐酒色死，人不为 悔。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直正， 欲以苟且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祸 亢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空空为忠 益，而当见疾乎！”居无何，骏诛。 咸转为太子中庶子，迁御史中丞。

时太宰、汝南王亮辅政，咸致书 曰：“咸以为太甲、成王年在蒙幼， 故有伊、周之事。圣人且犹不免疑， 况臣既不圣，王非孺子，而可以行 伊、周之事乎！上在谅暗，听于冢 宰，而杨骏无状，便作伊、周，自为 居天下之安，所以至死。其罪既不可 胜，亦是殿下所见。骏之见讨，发自 天聪，孟观、李肇与知密旨耳。至于 论功，当归美于上。观等已数千户县 量，而遂扇动，东安封王，孟、李郡 公，余侯伯子男，既妄有加，复又三 等超迁。此之熏赫，震动天地，自古 以来，封赏未有若此者也。无功而厚 赏，莫不乐国有祸，祸起当复有大功 也。人而乐祸，其可极乎！作此者， 皆由东安公。谓殿下至止，当有以正 之。正之以道，众亦何所怒乎！众之 所怒，在于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论， 莫不失望。咸之愚冗，不惟失望而 已，窃以为忧。又讨骏之时，殿下在 外，实所不综。今欲委重，故令殿下 论功。论功之事，实未易可处，莫若 坐观得失，有居正之事宜也。”

咸复以亮辅政专权，又谏曰： “杨骏有震主之威，委任亲戚，此天 下所以喧哗。今之处重，宜反此失。 谓宜静默颐神，有大得失，乃维持 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四造 诣，及经过尊门，冠盖车马，填塞街 衢，此之翕习，既宜弭息。又夏侯长 容奉使为先帝请命，祈祷无感，先帝 崩背，宜自咎责，而自求请命之劳， 而公以为少府。私窃之论，云长容则 公之姻，故至于此。一犬吠形，群犬 吠声，惧于群吠，遂至叵听也。咸之 为人，不能面从而有后言。尝触杨 骏，几为身祸；况于殿下，而当有 自知所陈，诚触猛兽之须耳。所以敢 言，庶殿下当识其不胜区区。前摩天 子逆鳞，欲以尽忠；今触猛兽之须， 非欲为恶，必将以此见恕。”亮不 纳。长容者，夏侯骏也。

会丙寅，诏群僚举郡县之职以补 内官。咸复上书曰：“臣咸以为夫兴 化之要，在于官人。才非一流，职有 不同。譬诸林木，洪纤枉直，各有攸 施。故明扬逮于仄陋，畴咨无拘内 外。内外之任，出处随宜，中间选 用，惟内是隆。外举既穨，复多节 目，竞内薄外，遂成风俗。此弊诚宜 责之苟深，无忧不平也。且胶柱不可 以调瑟，况乎官人而可以限乎！伏思 所限者，以防选用不能出人。不能出 人，当随事而制，无须限法。法之有 限，其于致远，无乃泥乎！或谓不制 其法，以何为贵？臣闻刑惩小人，义 责君子，君子之责，在心不在限也。 正始中，任何晏以选举，内外之众职 各得其才，粲然之美于斯可观。如 此，非徒御之以限，法之所致，乃委 任之由也。委任之惧，甚于限法。是 法之失，非己之尤，尤不在己，责之 无惧，所谓‘齐之以刑，人免而无 及，二则惧致怨谤。己快则朝野称 咏，不善则众恶见归，此之战战，孰 与倚限法以苟免乎！”

咸再为本郡中正，遭继母忧去 官。顷之，起以议郎，长兼司隶校 尉。咸前后固辞，不听，敕使者就 拜，咸复送还印绶。公车不通，催使 摄职。咸以身无兄弟，丧祭无主，重 自陈乞，乃使于官舍设灵坐。咸又上 表曰：“臣既驽弱，不胜重任。加在 哀疚，假息日阕，陛下过意，授非所 堪。披露丹款，归穷上闻，谬诏既 往，终然无改。臣虽不能灭身以全礼 教，义无靦然，虚忝隆宠。前受严 官，以此为先。而经弥日月，未有所 得。斯由陛下有以奖厉，虑于愚戆， 将必死系，故自掩检以避其锋耳。在 职有日，既无赫然之举，又不应弦垂 翅，人谁复惮？故光禄大夫刘毅为司 隶，声震内外，远近清肃。非徒毅有 王臣匪躬之节，亦由所奏见从，威风 得伸也。”诏曰：“但当思必应绳中 理，威风日伸，何独刘毅！”

时朝廷宽弛，豪右放恣，交私请 托，朝野溷淆。咸奏免河南尹澹、左 将军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 等，京都肃然，贵戚慑伏。咸以“圣 三载考绩，九年黜陟。其在《周 礼》，三年大比。孔子亦云，‘三年 有成’。而中间以来，长吏到官，未 几便迁，百姓困于无定，吏卒疲于送 迎”。时仆射王戎兼吏部，咸奏： “戎备位台辅，兼掌选举，不能谧静 风俗，以凝庶绩，至令人心倾动，开 张浮竞。中郎李重、李义不相匡正。 请免戎等官。”诏曰：“政道之本， 诚宜久于其职，咸奏是也。戎职在论 道，吾所崇委，其解禁止。”御史中 丞解结以咸劾戎为违典制，越局侵 官，干非其分，奏免咸官。诏亦不 许。

咸上事以为“按令，御史中丞督 有违法宪者皆弹纠之。虽在行马外， 而监司不纠，亦得奏之。如令之文， 行马之内有违法宪，谓禁防之事耳。 宫内禁防，外司不得而行，故专施中 丞。今道路桥梁不修，斗讼屠沽不 绝，如此之比，中丞推责州坐，即今 所谓行马内语施于禁防。既云中丞督 司百僚矣，何复说行马之内乎！既云 百僚，而不得复说行马之内者，内外 众官谓之百僚，则通内外矣。司隶所 以不复说行马内外者，禁防之事已于 中丞说之故也。中丞、司隶俱纠皇太 子以下，则共对司内外矣，不为中丞 惟所纠得无内外之限也。而结一旦横 挫臣，臣前所以不罗缕者，冀因结奏 得从私愿也。今既所愿不从，而敕云 但为过耳，非所不及也，以此见原。 臣忝司直之任，宜当正己率人，若其 有过，不敢受原，是以申陈其愚。司 隶与中丞俱共纠皇太子以下，则从皇 太子以下无所不纠也。得纠皇太子而 不得纠尚书，臣之暗塞既所未譬。皇 太子为在行马之内邪，皇太子在行马 之内而得纠之，尚书在行马之内而不 得纠，无有此理。此理灼然，而结以 此挫臣。臣可无恨耳，其于观听，无 时莫谓侵官；今臣裁纠尚书，而当有 罪乎？”咸累自上称引故事，条理灼 然，朝廷无以易之。

吴郡顾荣常与亲故书曰：“傅长 虞为司隶，劲直忠果，劾按惊人。虽 非周才，偏亮可贵也。”元康四年卒 官，时年五十六，诏赠司隶校尉，朝 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谥曰 贞。有三子：敷、晞、纂。长子敷 嗣。

敷字颖根，清静有道，素解属 文。除太子舍人，转尚书郎、太傅参 军，皆不起。永嘉之乱，避地会稽， 月卒，时年四十六。晞亦有才思，为 上虞令，甚有政绩，卒于司徒西曹 属。

祗字子庄。父嘏，魏太常。祗性 至孝，早知名，以才识明练称。武帝 始建东宫，起家太子舍人，累迁散骑 黄门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母忧去职。及葬母，诏给太常五等吉 凶导从。其后诸卿夫人葬给导从，自 此始也。服终，为荥阳太守。自魏黄 初大水之后，河济泛溢，邓艾尝著 《济河论》，开石门而通之，至是复 浸坏。祗乃造沈莱堰，至今兗、豫无 尉，迁常侍、左军将军。

及帝崩，梓宫在殡，而太傅杨骏 辅政，欲悦众心，议普进封爵。祗与 骏书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论功 者也。”骏不从。入为侍中。时将诛 骏，而骏不之知。祗侍骏坐，而云龙 门闭，内外不通。祗请与尚书武茂听 国家消息，揖而下阶。茂犹坐，祗顾 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绝， 不知国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惊 起。骏既伏诛，裴楷息瓚，骏之婿 也，为乱兵所害。尚书左仆射荀恺与 楷不平，因奏楷是骏亲，收付廷尉。 祗证楷无罪，有诏赦之。时又收骏官 州刺史。骏之僚佐不可加罚。”诏又 赦之。祗多所维正皆如此。

除河南尹，未拜，迁司隶校尉。 以讨杨骏勋，当封郡公八千户，固 让，减半，降封灵川县公，千八百 户，余二千二百户封少子暢为武乡亭 侯。又以本封赐兄子隽为东明亭侯。

楚王玮之矫诏也，祗以闻奏稽 留，免官。期年，迁光禄勋，复以公 事免。氐人齐万年举兵反，以祗为行 安西军司，加常侍，率安西将军夏侯 骏讨平之。迁卫尉，以风疾逊位，就 拜常侍，食卿禄秩，赐钱及床帐等。 众心。祗辞之以疾，伦遣御史舆祗就 职。王戎、陈准等相与言曰：“傅公 在事，吾属无忧矣。”其为物所倚信 如此。

伦篡，又为右光禄、开府，加侍 中。惠帝还宫，祗以经受伪职请退， 不许。初，伦之篡也，孙秀与义阳王 威等十余人预撰仪式禅文。及伦败， 齐王冏收侍中刘逵、常侍驺捷、杜 育、黄门郎陆机、右丞周导、王尊等 付廷尉。以禅文出中书，复议处祗 罪，会赦得原。后以禅文草本非祗所 撰，于是诏复光禄大夫。子宣，尚弘 农公主。
及成都王颖为太傅，复以祗为少傅， 加侍中。怀帝即位，迁光禄大夫、侍 中，未拜，加右仆射、中书监。时太 傅东海王越辅政，祗既居端右，每宣 君臣谦光之道，由此上下雍穆。祗明 达国体，朝廷制度多所经综。历左光 禄、开府，行太子太傅，侍中如故。 疾笃逊位，不许。迁司徒，以足疾， 诏版舆上殿，不拜。

大将军苟晞表请迁都，使祗出诣 河阴，修理舟楫，为水行之备。及洛 阳陷没，遂共建行台，推祗为盟主， 以司徒、持节、大都督诸军事传檄四 暢行河阴令，以待宣。祗以暴疾薨， 时年六十九。祗自以义诚不终，力疾 手笔敕厉其二子宣、暢，辞旨深切， 览者莫不感激慷慨。祗著文章驳论十 余万言。

宣字世弘。年六岁丧继母，哭泣 如成人，中表异之。及长，好学，赵 王伦以为相国掾、尚书郎、太子中舍 人，迁司徒西曹掾。去职，累迁为秘 书丞、骠骑从事中郎。惠帝至自长 安，以宣为左丞，不就，迁黄门郎。 怀帝即位，转吏部郎，又为御史中 丞。卒年四十九，无子，以暢子冲为 嗣。
之，解暢衣，取其金环与侍者，暢不 之惜，以此赏之。年未弱冠，甚有重 名。以选入侍讲东宫，为秘书丞。寻 没于石勒，勒以为大将军右司马。谙 识朝仪，恆居机密，勒甚重之。作 《晋诸公叙赞》二十二卷，又为《公 卿故事》九卷。咸和五年卒。子咏， 过江为交州刺史、太子右率。

史臣曰：武帝览观四方，平章百 姓，永言启沃，任切争臣。傅玄体强 直之姿，怀匪躬之操，抗辞正色，补 阙弼违，谔谔当朝，不忝其职者矣。 及乎位居三独，弹击是司，遂能使台 度，骤闻竞爽，为物议所讥，惜哉！ 古人取戒于韦弦，良有以也。长虞风 格凝峻，弗坠家声。及其纳谏汝南， 献书临晋，居谅直之地，有先见之明 矣。傅祗名父之子，早树风猷，崎岖 危乱之朝，匡救君臣之际，卒能保全 禄位，可谓有道存焉。

赞曰：鹑觚贞谅，实惟朝望。志 厉强直，性乖夷旷。长虞刚简，无亏 风尚。子庄才识，爰膺衮职。忠绩未 申，泉途遽逼。

列传第十八
向雄 段灼 阎缵
向雄，字茂伯，河内山阳人也。 父韶，彭城太守。雄初仕郡为主簿， 事太守王经。及经之死也，雄哭之尽 哀，市人咸为之悲。后太守刘毅尝以 非罪笞雄，及吴奋代毅为太守，又以 少谴系雄于狱。司隶钟会于狱中辟雄 为都官从事，会死无人殡敛，雄迎丧 也。今钟会躬为叛逆，又辄收葬，若 复相容，其如王法何！”雄曰：“昔 者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 先卜其功罪而后葬之哉！今王诛既 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 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何必使雄 违生背死以立于时！殿下仇枯骨而捐 之中野，为将来仁贤之资，不亦惜 乎！”帝甚悦，与谈宴而遣之。

累迁黄门侍郎。时吴奋、刘毅俱 为侍中，同在门下，雄初不交言。武 帝闻之，敕雄令复君臣之好。雄不得 已，乃诣毅，再拜曰：“向被诏命， 好，何以故绝？”雄曰：“古之君子 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进人若加 诸膝，退人若坠诸川。刘河内于臣不 为戎首，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 好！”帝从之。

泰始中，累迁秦州刺史，假赤 幢、曲盖、鼓吹，赐钱二十万。咸宁 初，入为御史中丞，迁侍中，又出为 征虏将军。太康初，为河南尹，赐爵 关内侯。齐王攸将归籓，雄谏曰： “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名望者少。齐 王卧在京邑，所益实深，不可不 思。”帝不纳。雄固谏忤旨，起而径 出，遂以愤卒。
弟匡，惠帝世为护军将军。

段灼，字休然，敦煌人也。世为 西土著姓，果直有才辩。少仕州郡， 稍迁邓艾镇西司马，从艾破蜀有功， 封关内侯，累迁议郎。武帝即位，灼 上疏追理艾曰：

故征西将军邓艾，心怀至忠，而 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 之诛，臣窃悼之。惜哉，言艾之反 也！以艾性刚急，矜功伐善，而不能 协同朋类，轻犯雅俗，失君子之心， 故莫肯理之。臣敢昧死言艾所以不反 之状。

艾本屯田掌犊人，宣皇帝拔之于 之官，据文武之任，所在辄有名绩， 固足以明宣皇帝之知人矣。会值洮西 之役，官兵失利，刺史王经困于围城 之中。当尔之时，二州危惧，陇右懔 懔，几非国家之有也。先帝以为深忧 重虑，思惟可以安边杀敌莫贤于艾， 故授之以兵马，解狄道之围。围解， 留屯上邽。承官军大败之后，士卒破 胆，将吏无气，仓库空虚，器械殚 尽。艾欲积谷强兵，以待有事。是岁 少雨，又为区种之法，手执耒耜，率 先将士，所统万数，而身不离仆虏之 劳，亲执士卒之役。故落门、段谷之 艾受命忘身，龙骧麟振，前无坚敌。 蜀地阻险，山高谷深，而艾步乘不满 二万，束马悬车，自投死地，勇气陵 云，将士乘势，故能使刘禅震怖，君 臣面缚。军不逾时，而巴、蜀荡定， 此艾固足以彰先帝之善任矣。

艾功名已成，亦当书之竹帛，传 祚万世。七十老公，复何所求哉！艾 以禅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 安社稷。虽违常科，有合古义，原心 定罪，事可详论。故镇西将军钟会， 有吞天下之心，恐艾威名，知必不 同，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被诏 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顾 也。会受诛之后，艾参佐官属、部曲 将吏，愚戆相聚，自共追艾，破坏槛 车，解其囚执。艾在困地，是以狼狈 失据。夫反非小事，若怀恶心，即当 谋及豪杰，然后乃能兴动大众，不闻 艾有腹心一人。临死口无恶言，独受 腹背之诛，岂不哀哉！故见之者垂 涕，闻之者叹息。此贾谊所以慷慨于 汉文，天下之事可为痛哭者，良有以 也。

陛下龙兴，阐弘大度，受诛之 家，不拘叙用，听艾立后，祭祀不 绝。昔秦人怜白起之无罪，吴人伤子 生故吏收艾尸柩，归葬旧墓，还其田 宅，以平蜀之功，继封其后，使艾阖 棺定谥，死无所恨。赦冤魂于黄泉， 收信义于后世，则天下徇名之士，思 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 矣！
帝省表，甚嘉其意。灼后复陈时 宜曰：
臣闻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 和。三里之城，五里之郭，圜围而攻 之，有不克者，此天时不如地利。城 非不高，池非不深，谷非不多，兵非 不利，委而去之，此地利不如人和。 郭，不可攻也。人心不和，虽金城汤 池，不能守也。臣推此以广其义，舜 弹五弦之琴，咏《南风》之诗，而天 下自理，由尧人可比屋而封也。曩者 多难，奸雄屡起，搅乱众心，刀锯相 乘，流死之孤，哀声未绝。故臣以为 陛下当深思远念，杜渐防萌，弹琴咏 诗，垂拱而已。其要莫若推恩以协和 黎庶，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不 足以保妻子。是故唐尧以亲睦九族为 先，周文以刑于寡妻为急，明王圣主 莫不先亲后疏，自近及远。臣以为太 宰、司徒、卫将军三王宜留洛中镇 文武，以辅佐之。听于其国缮修兵 马，广布恩信。必抚下犹子，爱国如 家，君臣分定，百世不迁，连城开 地，为晋、鲁、卫。所谓盘石之宗， 天下服其强矣。虽云割地，譬犹囊漏 贮中，亦一家之有耳。若虑后世强 大，自可豫为制度，使得推恩以分子 弟。如此则枝分叶布，稍自削小，渐 使转至万国，亦后世之利，非所患 也。

昔在汉世，诸吕自疑，内有硃 虚、东牟之亲，外有诸侯九国之强， 故不敢动摇。于今之宜，诸侯强大， 是为太山之固。非我族类，其心必 祥莫大焉。间者无故又瓜分天下，立 五等诸侯。上不象贤，下不议功，而 是非杂糅，例受茅土。似权时之宜， 非经久之制，将遂不改，此亦烦扰之 人，渐乱之阶也。夫国之兴也，由于 九族亲睦，黎庶协和；其衰也，在于 骨肉疏绝，百姓离心。故夏邦不安， 伊尹归殷；殷邦不和，吕氏入周。殷 监在于夏后，去事之诫，诚来事之鉴 也。
又陈曰：
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胡健 兒，许以重报，五千余人，随艾讨 无应封者。唯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 以逼江由之势，得封者三十人。自金 城以西，非在欣部，无一人封者。苟 在中军之例，虽下功必侯；如在州 郡，虽功高不封，非所谓近不重施， 远不遗恩之谓也。

臣闻鱼悬由于甘饵，勇夫死于重 报。故荆轲慕燕丹之义，专诸感阖闾 之爱，匕首振于秦庭，吴刀耀于鱼 腹，视死如归，岂不有由也哉！夫功 名重赏，士之所竞，不平致怨，由来 久矣。《诗》云：“尸鸠在桑，其子 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臣以 为此等宜蒙爵封。

灼前后陈事，辄见省览。然身微 宦孤，不见进序，乃取长假还乡里。 临去，遣息上表曰：

臣受恩三世，剖符守境，试用无 绩，沈伏数年，犬马之力，无所复 堪。陛下弘广纳之听，采狂夫之言， 原臣侵官之罪，不问干忤之愆，天地 恩厚，于臣足矣。臣闻忠臣之于其 君，犹孝子之于其亲：进则有欣然之 庆，非贪官也；退则有戚然之忧，非 怀禄也。其意在于不忘光君荣亲，情 所不能已已者也。臣伏自悼，私怀至 恨：生长荒裔，而久在外任，自还抱 疾，未尝觐见，陛下竟不知臣何人， 恨二也。逮事圣明之君，而尪悴羸 劣，陈力又不能，当归死于地下，此 臣之恨三也。哀二亲早亡陨，兄弟并 凋丧，孝敬无复施于家门，此臣之恨 四也。夏之日忽以过，冬之夜寻复 来，人生百岁，尚以为不足，而臣中 年婴灾，此臣之恨五也。惭日月之所 养，愧昊苍而无报，此臣之所以怀五 恨而叹息，临归路而自悼者也。

语有之曰：“华言虚也，至言实 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臣欲言 天下太平，而灵龟神狐未见，仙芝萐 莆未生，麒麟未游乎灵禽之囿，凤皇 于时戍卒娄敬上书谏曰：“陛下取天 下不与成周同，而欲比隆成周，臣窃 以为不侔。”于是汉祖感悟，深纳其 言，赐姓为刘氏。又顾谓陆贾曰： “为我著秦所以亡，而吾所以得之 者。”贾乃作《新语》之书，述叙前 世成败，以为劝戒。又田肯建一言之 计，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而受千 金之赐。故世称汉祖之宽明博纳，所 以能成帝业也。

今之言世者，皆曰尧舜复兴，天 下已太平矣。臣独以为未，亦窃有所 劝焉。且百王垂制，圣贤吐言，来事 昔舜为相，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 尧之子于南河，天下诸侯朝觐者、狱 讼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舜曰天 也，乃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若居尧 之宫，逼尧之子，非天所与者也。” 曩昔西有不臣之蜀，东有僭号之吴， 三主鼎足，并称天子。魏文帝率万乘 之众，受禅于靡陂，而自以德同唐、 虞，以为汉献即是古之尧，自谓即是 今之舜，乃谓孟柯、孙卿不通禅代之 变，遂作禅代之文，刻石垂戒，班示 天下，传之后世，亦安能使将来君子 皆晓然心服其义乎！然魏文徒希慕 固，竟不能使四海宾服，混一皇化， 而于时群臣莫有谏者，不其过矣哉！ 孙卿曰：“尧、舜禅让，是不然矣。 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 至大也，非至辩莫之能分；至众也， 非至明莫之能见。此三至者，非圣人 莫之能尽。”由此言之，孙卿、孟轲 亦各有所不取焉。陛下受禅，从东府 入西宫，兵刃耀天，旌旗翳日。虽应 天顺人，同符唐、虞，然法度损益， 则亦不异于昔魏文矣，故宜资三至以 强制之。而今诸王有立国之名，而无 襟带之实。又蜀地有自然之险，是历 渐防萌者乎！

昔汉文帝据已成之业，六合同 风，天下一家。而贾谊上疏陈当时之 势，犹以为譬如抱火厝于积薪之下， 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此 言诚存不忘亡，安不忘乱者也。然臣 之慺慺，亦窃愿陛下居安思危，无曰 高高在上，常念临深之义，不忘履冰 之戒。尽除魏世之弊法，绥以新政之 大化，使万邦欣欣，喜戴洪惠，昆虫 草木，咸蒙恩泽。朝廷咏康哉之歌， 山薮无伐檀之人，此固天下所视望者 也。陛下自初践阼，发无讳之诏，置 好直言之信，恐陈事者知直言之不 用，皆杜口结舌，祥瑞亦曷由来哉！

臣无陆生之才，不在顾问之地， 盖闻主圣臣直，义在于有犯无隐。臣 不惟疏远，未信而言，敢历论前代隆 名之君及亡败之主废兴所由，又博陈 举贤之路，广开养老之制，崇必信之 道，又张设议者之难，凡五事以闻。 臣之所言，皆直陈古今已行故事，非 新声异端也。辞义实浅，不足采纳。 然臣私心，诚谓有可发起觉悟遗忘。 愿陛下察臣愚忠，愍臣狂直，无使天 下以言者为戒。疾痛增笃，退念桑梓 之诗，惟狐死之义，辄取长休，归近 款，遣息颖表言。

其一曰：臣闻善有章也，著在经 典；恶有罚也，戒在刑书。上自远 古，下洎秦、汉，其明王霸主及亡国 暗君，故可得而称；至于忠蹇贤相及 佞谄奸臣，亦可得而言。故朝有谔谔 尽规之臣，无不昌也；任用阿谀唯唯 之士，无不亡也。是有国者皆欲求忠 以自辅，举贤以自佐；而亡国破家者 相继，皆由任失其人。所谓贤者不 贤，忠者不忠也。臣谨言前任贤所由 兴，任不肖所以亡者。尧之末年，四 凶在朝而不去，八元在家而不举，然 致天平地宁，四门穆穆，其功固在重 由不能属任贤相，用妇人之言，荒淫 无道，肆志沈宴，作靡靡之乐，长夜 之饮，于是登糟丘，临酒池，观牛 饮，望肉林，龙逢忠而被害，比干谏 而剖心，天下之所以归恶者也。太甲 暴虐，颠覆汤之典制，于是伊尹放之 桐宫，而能改悔反善，三年而后归于 亳。既已放而复还，殷道微而复兴， 诸侯咸服，号称太宗，实赖阿衡之尽 忠也。周室既衰，诸侯并争，天王微 弱，政遂陵迟。齐桓公，淫乱之主 耳；然所以能九合一匡之功，有尊周 之名，诚管夷吾之力。及其死也，虫 公之身，得管仲，其功如彼；用竖 貂，其乱如此。夫荣辱存亡，实在所 任，可不审哉！秦本伯翳之后，微微 小邑，至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 之好焉。自穆公至于始皇，皆能留心 待贤，远求异士，招由余于西戎，致 五羖于宛市，取丕豹于晋乡，迎蹇叔 于宗里。由是四方雄俊继踵而至，故 能世为强国，吞灭诸侯，奄有天下， 兼称皇帝，由谋臣之助也。道化未 淳，崩于沙丘。胡亥乘虐，用诈自 悮，不能弘济统绪，克成堂构，而乃 残贼仁义，毒流黔首。故陈胜、吴 广，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于是赵 辅，四旬而亡。此由邪臣擅命，指鹿 为马，所以速秦之祸也。秦失其鹿， 豪杰竞逐，项羽既得而失之，其咎在 烹韩生，而范增之谋不用。假令羽既 距项伯之邪说，斩沛公于鸿门，都咸 阳以号令诸侯，则天下无敌 矣。而 羽距韩生之忠谏，背范增之深计，自 谓霸王之业已定，都彭城，还故乡， 为昼被文绣，此盖世俗兒女之情耳， 而羽荣之。是故五载为汉所擒，至此 尚不知觉悟，乃曰“天亡我，非战之 罪”，甚痛矣哉！且夫士之归仁，犹 水之归下，禽之走旷野，故曰“为川 驱鱼者獭也，为薮驱雀者鹯也，为 于布衣，提三尺之刃而取天下，用六 国之资，无唐、虞之禅，岂徒赖良、 平之奇谋，尽英雄之智力而已乎，亦 由项氏为驱人也。子孙承基二百余 年，逮成帝委政舅家，使权势外移。 安昌侯张禹者，汉之三公，成帝保傅 也，帝亲幸其家，拜禹床下，深问天 灾人事。禹当惟大臣之节，为社稷深 虑，忠言嘉谋，陈其灾患，则王氏不 得专权宠，王莽无缘乘势位，遂托云 龙而登天衢，令汉祚中绝也。禹佞谄 不忠，挟怀私计，徒低仰于五侯之 间，苟取容媚而已。是以硃云抗节求 居下讪上，廷辱保傅，罪死无赦，诏 御史将云下，欲急烹之。云攀殿折 槛，幸赖左将军辛庆忌叩头流血，以 死争之。若不然，则云已摧碎矣。后 虽释槛不修，欲以彰明直臣，诚足以 为后世之戒，何益于汉室所由亡也 哉！然世之论者以为乱臣贼子无道之 甚者莫过于莽，此亦犹纣之不善不如 是之甚也。传称莽始起外戚，折节力 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朋友归 仁。及其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 家，动见称述。然于时人士诣阙上书 荐莽者不可称纪，内外群臣莫不归莽 孺子而夺其位也。昔汤、武之兴，亦 逆取而顺守之耳。向莽深惟殷、周取 守之术，崇道德，务仁义，履信实， 去华伪，施惠天下，十有八年，恩足 以感百姓，义足以结英雄，人怀其 德，豪杰并用，如此，宗庙社稷宜未 灭也，光武虽复贤才，大业讵可冀 哉！莽即位之后，自谓得天人之助， 以为功广三王，德茂唐、虞，乃自骄 矜，奋其威诈，班宣符谶，震暴残 酷，穷凶极恶，人怨神怒，冬雷电以 惊其耳目，夏地动以惕其心腹。而莽 犹不知觉悟，方复重行不顺时之令， 分崩，城池不守，身死于匹夫之手， 为天下笑，岂不异哉！其所由然者， 非取之过，而守之非道也。莽既屠 肌，六合云扰，刘圣公已立而不辨， 盆子承之而覆败，公孙述又称帝于蜀 汉。如此数子，固非所谓应天顺人 者，徒为光武之驱除者耳。夫天下 者，盖亦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也。“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 野，维予侯兴。”又曰：“侯服于 周，天命靡常。”由此言之，主非常 人也，有德则天下归之，无德则天下 叛之。故古之明王，其劳心远虑，常 如临川无津涯。于是法天地，象四 人。仁孝著乎宫墙，弘化洽乎兆庶； 为平直如砥矢，信义感人神。虽有椒 房外戚之宠，不受其委曲之言；虽有 近习爱幸之竖，不听其姑息之辞。四 门穆穆，辟而不阖，待谏者而无忌。 恆战战栗栗，不忘戒惧，所以欲永终 天禄，恐为将来贤圣之驱除也。且臣 闻之，惧危者，常安者也；忧亡者， 恆存者也。使夫有国之君能安不忘 危，则本枝百世，长保荣祚，名位与 天地无穷，亦何虑乎为来者之驱除 哉！传有之曰：“狂夫之言，明主察 焉。”
孝之甚。然在魏，使秦人不敢东向； 在楚，则三晋不敢南谋。曾参、闵 骞，诚孝子也，不能宿夕离其亲，岂 肯出身致死，涉危险之地哉！今大晋 应期运之所授，齐圣美于有虞，而吴 人不臣，称帝私附，此亦国之羞也。 陛下诚欲致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 使奋威淮浦、震服蛮荆者，故宜畴咨 博采，广开贡士之路，荐岩穴，举贤 才，征命考试，匪俊莫用。今台阁选 举，涂塞耳目，九品访人，唯问中 正。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 当涂之昆弟也。二者苟然，则荜门蓬 户之俊，安得不有陆沈者哉！ 士知所归，况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 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乎！昔明王圣 主，无不养老。老人众多，未必皆 贤，不可悉养。故父事三老，所以明 孝；宗事五更，所以明敬。孟子曰： “吾老以及人之老，吾幼以及人之 幼。”今天下虽定，而华山之阳无放 马之群，桃林之下未有休息之牛，故 以吴人尚未臣服故也。夫饥者易为 食，渴者易为饮，天下元元瞻望新 政。愿陛下思子方之仁，念犬马之 劳，思帷盖之报，发仁惠之诏，广开 养老之制。
可。”况有养人以惠，使人以义，而 可以不信行之哉！臣前为西郡太守， 被州所下《己未诏书》：“羌胡道 远，其但募取乐行，不乐勿强。”臣 被诏书，辄宣恩广募，示以赏信，所 得人名即条言征西。其晋人自可差简 丁强，如法调取；至于羌胡，非恩意 告谕，则无欲度金城、河西者也。自 往每兴军渡河，未曾有变，故刺史郭 绥劝帅有方，深加奖厉，要许重报。 是以所募感恩利赏，遂立绩效，功在 第一。今州郡督将，并已受封，羌胡 健兒，或王或侯，不蒙论叙也。晋文 犹不贪原而失信，齐桓不惜地而背 盟，况圣主乎！

其五曰：昔周、汉之兴，树亲建 德，周因五等之爵，汉有河山之誓。 及其衰也，神器夺于重臣，国祚移于 他人。故灭周者秦，非姬姓也；代汉 者魏，非刘氏也。于今国家大计，使 异姓无裂土专封之邑，同姓并据有连 城之地，纵复令诸王后世子孙还自相 并，盖亦楚人失繁弱于云梦，尚未为 亡其弓也。其于神器不移他族，则始 祖不迁之庙，万年亿兆不改其名矣。 大晋诸王二十余人，而公侯伯子男五 百余国，欲言其国皆小乎，则汉祖之 起，俱无尺土之地，况有国者哉！将 面虞舜。天下有事无不由兵，而无故 多树兵本，广开乱原，臣故曰五等不 便也。臣以为可如前表，诸王宜大其 国，增益其兵，悉遣守籓，使形势足 以相接，则陛下可高枕而卧耳。臣以 为诸侯伯子男名号皆宜改易之，使封 爵之制，禄奉礼秩，并同天下诸侯之 例。

臣闻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也，与 死人同病者未尝生也，与亡国同法者 未尝存也。况夫巍巍大晋，方将登太 山，禅梁父，刻石书勋，垂示无穷。 宜远鉴往代兴废，深为严防，使著事 贱者也。
灼书奏，帝览而异焉，擢为明威 将军、魏兴太守。卒于官。
阎缵，字续伯，巴西安汉人也。 祖圃，为张鲁功曹，劝鲁降魏，封平 乐乡侯。父璞，嗣爵，仕吴至牂柯太 守。缵侨居河南新安，少游英豪，多 所交结，博览坟典，该通物理。父 卒，继母不慈，缵恭事弥谨。而母疾 之愈甚，乃诬缵盗父时金宝，讼于有 司。遂被清议十余年，缵无怨色，孝 谨不怠。母后意解，更移中正，乃得 复品。为太傅杨骏舍人，转安复令。 推缵为主。墓成，当葬，骏从弟模告 武陵王澹，将表杀造意者。众咸惧， 填冢而逃，缵独以家财成墓，葬骏而 去。国子祭酒邹湛以缵才堪佐著作， 荐于秘书监华峤。峤曰：“此职闲廪 重，贵势多争之，不暇求其才。”遂 不能用。河间王颙引为西戎校尉司 马，有功，封平乐乡侯。
愍怀太子之废也，缵舆棺诣阙， 上书理太子之冤曰：
伏见赦文及榜下前太子遹手疏， 以为惊愕。自古以来，臣子悖逆，未 有如此之甚也。幸赖天慈，全其首 父母骄之。每见选师傅下至群吏，率 取膏粱击钟鼎食之家，希有寒门儒素 如卫绾、周文、石奋、疏广，洗马、 舍人亦无汲黯、郑庄之比，遂使不见 事父事君之道。臣案古典，太子居以 士礼，与国人齿，以此明先王欲令知 先贱然后乃贵。自顷东宫亦微太盛， 所以致败也。非但东宫，历观诸王师 友文学，皆豪族力能得者，率非龚 遂、王阳，能以道训。友无亮直三益 之节，官以文学为名，实不读书，但 共鲜衣好马，纵酒高会，嬉游博弈， 岂有切磋，能相长益！臣常恐公族迟 及。

昔戾太子无状，称兵距命，而壶 关三老上书，有田千秋之言，犹曰： “子弄父兵，罪应笞耳！”汉武感悟 之，筑思子之台。今遹无状，言语悖 逆，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 戾太子，尚可禁持，重选保傅。如司 空张华，道德深远，乃心忠诚，以为 之师。光禄大夫刘寔，寒苦自立，终 始不衰，年同吕望，经藉不废，以为 之保。尚书仆射裴頠，明允恭肃，体 道居正，以为之友。置游谈文学，皆 选寒门孤宦以学行自立者，及取服勤 闻者，使与共处。使严御史监护其 家，绝贵戚子弟、轻薄宾客。如此， 左右前后，莫非正人。师傅文学，可 令十日一讲，使共论议于前。敕使但 道古今孝子慈亲，忠臣事君，及思愆 改过之义，皆闻善道，庶几可全。

昔太甲有罪，放之三年，思庸克 复，为殷明王。又魏文帝惧于见废， 夙夜自祗，竟能自全。及至明帝，因 母得罪，废为平原侯，为置家臣庶 子，师友文学，皆取正人，共相匡 矫。兢兢慎罚，事父以孝，父没，事 母以谨，闻于天下，于今称之。汉高 皇帝数置酒于庭，欲废太子，后四皓 子，其操心也危，虑患也深”，故多 善功。李斯云：“慈母多败子，严家 无格虏。”由陛下骄遹使至于此，庶 其受罪以来，足自思改。方今天下多 虞，四夷未宁，将伺国隙。储副大 事，不宜空虚。宜为大计，小复停 留。先加严诲。依平原侯故事，若不 悛改，弃之未晚也。

臣素寒门，无力仕宦，不经东 宫，情不私遹。念昔楚国处女谏其王 曰“有龙无尾”，言年四十，未有太 子。臣尝备近职，虽未得自结天日， 情同阍寺，悾悾之诚，皆为国计。臣 独以为频见拔擢，尝为近职，此恩难 忘，何以报德？唯当陈诚，以死献 忠。辄具棺絮，伏须刑诛。
书御不省。
及张华遇害，贾谧被诛，朝野震 悚，缵独抚华尸恸哭曰：“早语君逊 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夫！”过 叱贾谧尸曰：“小兒乱国之由，诛其 晚矣！”
皇太孙立，缵复上疏曰：
臣前上书讼太子之枉，不见省 览。昔壶关三老陈卫太子之冤，而汉 感，月中三迁，位至丞相，乘车入 殿，号曰车氏。恨臣精诚微薄，不能 有感，竟使太子流离，没命许昌。向 令陛下即纳臣言，不致此祸。天赞圣 意，三公献谋，庶人赐死，罪人斯 得，太子以明，臣恨其晚，无所复 及。诏书慈悼，迎丧反葬，复其礼 秩，诚副众望，不意吕、霍之变复生 于今日！伏见诏书建立太孙，斯诚陛 下上顺先典以安社稷，中慰慈悼冤魂 之痛，下令万国心有所系。追惟庶 人，所为无状，几倾宗庙，赖相国、 太宰至忠愤发，潜谋俱断，奉赞圣 改，以为永制。礼置太子，居以士 礼，与国人齿，为置官属，皆如朋 友，不为纯臣。既使上厌至望，以崇 孝道，又令不相严惮，易相规正。

昔汉武既信奸谗，危害太子，复 用望气之言，欲尽诛诏狱中囚。邴吉 以皇孙在焉，闭门距命，后遂拥护皇 孙，督罚乳母，卒至成人，立为孝宣 皇帝。苟志于忠，无往不可。历观古 人虽不避死，亦由世教宽以成节。吉 虽距诏书，事在于忠，故宥而不责。 自晋兴已来，用法太严，迟速之间， 辄加诛斩。一身伏法，犹可强为，今 遣，先征昌入，乃后召王。此由汉制 本宽，得使为快。假令如今，吕后必 谓昌已反，夷其三族，则谁敢复为杀 身成义者哉！此法宜改，可使经远。 又汉初废赵王张敖，其臣贯高谋弑高 祖，高祖不诛，以明臣道。田叔、孟 舒十人为奴，髡钳随王，隐亲侍养， 故令平安。向使晋法得容为义，东宫 之臣得如周昌，固护太子得如邴吉， 距诏不坐，伏死谏争，则圣意必变， 太子以安。如田叔、孟舒侍从不罪 者，则隐亲左右，奸凶毒药无缘得 设，太子不夭也。

臣每责东宫臣故无侍从者，后闻 阳狱，奏科其罪。然臣故莫从，良有 以也。又本置三率，盛其兵马，所以 宿卫防虞。而使者卒至，莫有警严覆 请审者，此由恐畏灭族。今皇孙冲 幼，去事多故。若有不虞，强臣专 制，奸邪矫诈，虽有相国保训东宫， 拥佑之恩同于邴吉，适可使玉体安 全，宜开来防，可著于令：自今已 后，诸有废兴仓卒，群臣皆得辄严， 须录诣殿前，面受口诏，然后为信， 得同周昌不遣王节，下听臣子隐亲， 得如田叔、孟舒，不加罪责，则永固 储副，以后安嗣之远虑也。来事难 倩赠以九列，权有忠意，独不蒙赏。 谓宜依倩为比，以宠其魂。推寻表 疏，如秦戢辈及司隶所奏，诸敢拜辞 于道路者，明诏称扬，使微异于众， 以劝为善，以奖将来也。
缵又陈：
今相国虽已保傅东宫，保其安 危。至于旦夕训诲，辅导出入，动静 劬劳，宜选寒苦之士，忠贞清正，老 而不衰，如城门校尉梁柳、白衣南安 硃冲比者，以为师傅。其侍臣以下文 武将吏，且勿复取盛戚豪门子弟，若 吴太妃家室及贾、郭之党。如此之 主者也。皆可择寒门笃行、学问素 士、更履险易、节义足称者，以备群 臣，可轻其礼仪，使与古同，于相切 磋为益。

昔魏文帝之在东宫，徐干、刘桢 为友，文学相接之道并如气类。吴太 子登，顾谭为友，诸葛恪为宾，卧同 床帐，行则参乘，交如布衣，相呼以 字，此则近代之明比也。天子之子不 患不富贵，不患人不敬畏，患于骄 盈，不闻其过，不知稼穑之艰难耳。 至于甚者，乃不知名六畜，可不勉 哉！昔周公亲挞伯禽，曹参笞窋二 哉！

在礼太子朝夕视膳，昏定晨省， 跪问安否，于情得尽。五日一朝，于 敬既简，于恩亦疏，易致构间。故曰 “一朝不朝，其间容刀”。五日之 制，起汉高祖，身为天子，父为庶 人，万机事多，故阙私敬耳。今主上 临朝，太子无事，专主孝养，宜改此 俗。《文王世子》篇曰：“王季一饭 亦一饭，再饭亦再饭。”安有逸豫五 日一觐哉！
缵又陈：
今迎太子神柩，孤魂独行，太孙
路，令其父衍随行卫护。皇太子初见 诬陷，臣家门无祐，三世假亲，具尝 辛苦，以家观国，固知太子有变。臣 故求副监国，欲依邴吉故事，距违来 使，供养拥护，身亲饮食医药，冀足 救危。主者以臣名资轻浅，不肯见 与。世人见笑，谓为此职进退难居， 有必死忧。臣独以为苟全储君，贾氏 所诛，甘心所愿。今监国御史直副皆 当三族，侍卫无状，实自宜然。臣谓 其小人，不足具责。故孔子曰：“可 以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 是以圣王慎选。故河南尹向雄，昔能 事，若得向雄之比，则岂可触哉！此 二使者，但为愚怯，亦非与谋，但可 诛身，自全三族。如郭俶、郭斌，则 于刑为当。

又东宫亦宜妙选忠直亮正，如向 雄比。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太孙幼 冲，选置兵卫，宜得柱石之士如周昌 者。世俗浅薄，士无廉节，贾谧小 兒，恃宠恣睢，而浅中弱植之徒，更 相翕习，故世号鲁公二十四友。又谧 前见臣表理太子，曰：“阎兒作此为 健，然观其意，欲与诸司马家同。” 皆为臣寒心。伏见诏书，称明满奋、 小屈，有识贵之。潘岳、缪征等皆谧 父党，共相沈浮，人士羞之，闻其晏 然，莫不为怪。今诏书暴扬其罪，并 皆遣出，百姓咸云清当，臣独谓非。 但岳征二十四人，宜皆齐黜，以肃风 教。

朝廷善其忠烈，擢为汉中太守。 赵王伦死，既葬，缵以车轹其冢。时 张华兄子景后徙汉中，缵又表宜还。 缵不护细行，而慷慨好大节。卒于 官，时年五十九。缵五子，皆开朗有 才力。
长子亨为辽西太守，属王濬自用 其人，亨不得之官。依青州刺史苟 害。
史臣曰：愍怀之废也，天下称其 冤。然皆惧乱政之参夷，慑淫嬖之凶 忍，遂使谋臣怀忠而结舌，义士蓄愤 而吞声。阎续伯官既微于侍郎，位不 登于执戟，轻生重义，视死如归，伏 奏而待严诛，舆棺以趋鼎镬，察言观 行，岂非忠直壮乎！顾视晋朝公卿， 曾不得与其徒隶齿也。茂伯笃终，哭 王经以全节。休然追远，理邓艾以成 名。故得义感明时，仁流枯骨。虽硃 勃追论新息，栾布奏事彭王，弗之尚 也。

赞曰：感义收会，笃终理艾。道 陈謩。偪兹淫嬖，弗遂良图。啜其泣 矣，何嗟及乎！

列传第十九

阮籍（兄子咸 咸子瞻 瞻弟孚 从 子修 族弟放 放弟裕） 嵇康 向秀 刘 伶 谢鲲 胡毋辅之（子谦之） 毕卓 王 尼 羊曼 光逸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 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 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 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 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 骸。时人多谓之痴，惟族兄文业每叹 服之，以为胜己，由是咸共称异。

籍尝随叔父至东郡，兗州刺史王 昶请与相见，终日不开一言，自以不 能测。太尉蒋济闻其有隽才而辟之， 籍诣都亭奏记曰：“伏惟明公以含一 之德，据上台之位，英豪翘首，俊贤 抗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掾属； 辟书始下，而下走为首。昔子夏在于 西河之上，而文侯拥篲；邹子处于黍 谷之阴，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韦带之 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 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余税。负 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 克堪。乞回谬恩，以光清举。”初， 济恐籍不至，得记欣然。遣卒迎之， 而籍已去，济大怒。于是乡亲共喻 之，乃就吏。后谢病归。复为尚书 郎，少时，又以病免。及曹爽辅政， 召为参军。籍因以疾辞，屏于田里。 岁余而爽诛，时人服其远识。宣帝为 太傅，命籍为从事中郎。及帝崩，复 为景帝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即 位，封关内侯，徙散骑常侍。

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 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 止。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 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及文帝辅 政，籍尝从容言于帝曰：“籍平生曾 游东平，乐其风土。”帝大悦，即拜 东平相。籍乘驴到郡，坏府舍屏鄣， 使内外相望，法令清简，旬日而还。 帝引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司言有子 杀母者，籍曰：“嘻！杀父乃可，至 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 “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 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 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 若。”众乃悦服。
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

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遗落世事， 虽去佐职，恆游府内，朝宴必与焉。 会帝让九锡，公卿将劝进，使籍为其 辞。籍沈醉忘作，临诣府，使取之， 见籍方据案醉眠。使者以告，籍便书 案，使写之，无所改窜。辞甚清壮， 为时所重。

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 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终，正与人 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 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 将葬，食一蒸肫，饮二斗酒，然后临 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 唁毕便去。或问楷：“凡吊者，主 哭，客乃为礼。籍既不哭，君何为 哭？”楷曰：“阮籍既方外之士，故 不崇礼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轨仪自 居。”时人叹为两得。籍又能为青白 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 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 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 悦，乃见青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 仇，而帝每保护之。

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 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邻家 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 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 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 也。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 穷，辄恸哭而反。尝登广武，观楚、 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 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于 是赋《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卒，时 年五十四。

籍能属文，初不留思。作《咏怀 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著《达庄 论》，叙无为之贵。文多不录。

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 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 《大人先生传》，其略曰：“世人所 谓君子，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 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 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 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 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 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 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 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 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 虱之处裈中乎！”此亦籍之胸怀本趣 也。
子浑，字长成，有父风。少慕通 太子庶子。
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 任达不拘，与叔父籍为竹林之游，当 世礼法者讥其所为。咸与籍居道南， 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贫。七月 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粲目， 咸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 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历仕散骑侍郎。山涛举咸典选， 曰：“阮咸贞素寡欲，深识清浊，万 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绝于 时。”武帝以咸耽酒浮虚，遂不用。 太原郭奕高爽有识量，知名于时，少 归于夫家，初云留婢，既而自从去。 时方有客，咸闻之，遽借客马追婢， 既及，与婢累骑而还，论者甚非之。

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虽处世 不交人事，惟共亲知弦歌酣宴而已。 与从子脩特相善，每以得意为欢。诸 阮皆饮酒，咸至，宗人间共集，不复 用杯觞斟酌，以大盆盛酒，圆坐相 向，大酌更饮。时有群豕来饮其酒， 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饮之。群从昆弟 莫不以放达为行，籍弗之许。荀勖每 与咸论音律，自以为远不及也，疾 之，出补始平太守。以寿终。二子： 瞻、孚。
怀。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遇 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善弹琴， 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贵贱长 幼，皆为弹之。神气冲和，而不知向 人所在。内兄潘岳每令鼓琴，终日达 夜，无忤色。由是识者叹其恬澹，不 可荣辱矣。举止灼然。见司徒王戎， 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 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 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时人 谓之“三语掾”。太尉王衍亦雅重 之。瞻尝群行，冒热渴甚，逆旅有 井，众人竞趋之，瞻独逡巡在后，须 军，与王承、谢鲲、邓攸俱在越府。 越与瞻等书曰：“礼，年八岁出就外 傅，明始可以加师训之则；十年曰幼 学，明可渐先王之教也。然学之所入 浅，体之所安深。是以闲习礼容，不 如式瞻仪度；讽诵遗言，不若亲承音 旨。小兒毗既无令淑之质，不闻道德 之风，望诸君时以闲豫，周旋诲 接。”

永嘉中，为太子舍人。瞻素执无 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 辩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 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辩，瞻与之 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 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 默然，意色大恶。后岁余，病卒于仓 垣，时年三十。

孚字遥集。其母，即胡婢也。孚 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 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而以字 焉。初辟太傅府，迁骑兵属。避乱渡 江，元帝以为安东参军。蓬发饮酒， 不以王务婴心。时帝既用申、韩以救 世，而孚之徒未能弃也。虽然，不以 事任处之。转丞相从事中郎。终日酣 纵，恆为有司所按，帝每优容之。 高选纲佐，以孚为长史。帝谓曰： “卿既统军府，郊垒多事，宜节饮 也。”孚答曰：“陛下不以臣不才， 委之以戎旅之重。臣ＦＣ勉从事，不 敢有言者，窃以今王莅镇，威风赫 然，皇泽遐被，贼寇敛迹，氛昆既 澄，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爵火不息？ 正应端拱啸咏，以乐当年耳。”迁黄 门侍郎、散骑常侍。尝以金貂换酒， 复为所司弹劾，帝宥之。转太子中庶 子、左卫率，领屯骑校尉。

明帝即位，迁侍中。从平王敦， 赐爵南安县侯。转吏部尚书，领东海 王师，称疾不拜。诏就家用之，尚书 温峤入受顾命，过孚，要与同行。升 车，乃告之曰：“主上遂大渐，江左 危弱，实资群贤，共康世务。卿时望 所归，今欲屈卿同受顾托。”孚不 答，固求下车，峤不许。垂至台门， 告峤内迫，求暂下，便徒步还家。

初，祖约性好财，孚性好屐，同 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诣约，见正料 财物，客至，屏当不尽，余两小簏， 以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 有诣阮，正见自蜡屐，因自叹曰： “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色甚闲 暢。于是胜负始分。

咸和初，拜丹阴尹。时太后临 东虽累世，而年数实浅。主幼时艰， 运终百六，而庾亮年少，德信未孚， 以吾观之，将兆乱矣。”会广州刺史 刘顗卒，遂苦求出。王导等以孚疏 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交、广、宁 三州军事、镇南将军、领平越中郎 将、广州刺史、假节。未至镇，卒， 年四十九。寻而苏峻作逆，识者以为 知几。无子，从孙广嗣。

修字宣子。好《易》《老》，善 清言。尝有论鬼神有无者，皆以人死 者有鬼，修独以为无，曰：“今见鬼 者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 则社移；树而为社，伐树则社亡 矣。”

性简任，不修人事。绝不喜见俗 人，遇便舍去。意有所思，率尔褰 裳，不避晨夕，至或无言，但欣然相 对。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 店，便独酣暢。虽当世富贵而不肯 顾，家无儋石之储，宴如也。与兄弟 同志，常自得于林阜之间。

王衍当时谈宗，自以论《易》略 尽，然有所未了，研之终莫悟，每云 “不知比没当见能通之者不”。衍族 子敦谓衍曰：“阮宣子可与言。”衍 暢，衍乃叹服焉。

梁国张伟志趣不常，自隐于屠 钓，修爱其才美，而知其不真。伟后 为黄门郎、陈留内史，果以世事受 累。

修居贫，年四十余未有室，王敦 等敛钱为婚，皆名士也，时慕之者求 入钱而不得。

修所著述甚寡，尝作《大鹏赞》 曰：“苍苍大鹏，诞自北溟。假精灵 鳞，神化以生。如云之翼，如山之 形。海运水击，扶摇上征。翕然层 举，背负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 逝，莫知其情。”

王敦时为鸿胪卿，谓修曰：“卿 常无食，鸿胪丞差有禄，能作不？” 修曰：“亦复可尔耳！”遂为之。转 太傅行参军、太子洗马。避乱南行， 至西阳期思县，为贼所害，时年四十 二。

放字思度。祖略，齐郡太守。父 顗，淮南内史。放少与孚并知名。中 兴，除太学博士、太子中舍人、庶 子。时虽戎车屡驾，而放侍太子，常 说《老》《庄》，不及军国。明帝甚 友爱之。转黄门侍郎，迁吏部郎，在 铨管之任，甚有称绩。

时成帝幼冲，庾氏执政，放求为 交州，乃除监交州军事、扬威将军、 交州刺史。行达宁浦，逢陶侃将高宝 平梁硕自交州还，放设馔请宝，伏兵 杀之。宝众击放，败走，保简阳城， 得免。到州少时，暴发渴，见宝为 祟，遂卒，朝廷甚悼惜之，年四十 四。追赠廷尉。

放素知名，而性清约，不营产 业，为吏部郎，不免饥寒。王导、庾 亮以其名士，常供给衣食。子晞之， 南顿太守。

裕字思旷。宏达不及放，而以德 业知名。弱冠辟太宰掾。大将军王敦 命为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 裕非当世实才，徒有虚誉而已，出为 溧阳令，复以公事免官。由是得违敦 难，论者以此贵之。

咸和初，除尚书郎。时事故之 后，公私弛废，裕遂去职还家，居会 稽剡县。司徒王导引为从事中郎，固 辞不就。朝廷将欲征之，裕知不得 已，乃求为王舒抚军长史。舒薨，除 吏部郎，不就。即家拜临海太守，少 时去职。司空郗鉴请为长史，诏征秘 书监，皆以疾辞。复除东阳太守。寻 征侍中，不就。还剡山，有肥遁之 志。有以问王羲之，羲之曰：“此公 不如真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 殷浩，而兼有诸人之美。成帝崩，裕 赴山陵，事毕便还。诸人相与追之， 裕亦审时流必当逐己，而疾去，至方 山不相及。刘惔叹曰：“我入东，正 当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复近思旷 傍。”

裕虽不博学，论难甚精。尝问谢 万云：“未见《四本论》，君试为言 之。”万叙说既毕，裕以傅嘏为长， 于是构辞数百言，精义入微，闻者皆 嗟味之。裕尝以人不须广学，正应以 礼让为先故终日静默，无所修综，而 裕闻之，乃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 敢借，何以车为！”遂命焚之。

在东山久之，复征散骑常侍，领 国子祭酒。俄而复以为金紫光禄大 夫，领琅邪王师。经年敦逼，并无所 就。御史中丞周闵奏裕及谢安违诏累 载，并应有罪，禁锢终身，诏书贳 之。或问裕曰：“子屡辞征聘，而宰 二郡，何邪？”裕曰：“虽屡辞王 命，非敢为高也。吾少无宦情，兼拙 于人间，既不能躬耕自活，必有所 资，故曲躬二郡。岂以骋能，私计故 耳。”年六十二卒。三子：佣、宁、 普。
骠骑谘议参军。佣子歆之，中领军。 宁子腆，秘书监。腆弟万龄及歆之子 弥之，元熙中并列显位。

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也。其 先姓奚，会稽上虞人，以避怨，徙 焉。铚有嵇山，家于其侧，因而命 氏。兄喜，有当世才，历太仆、宗 正。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 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 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 姿，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匿 瑕，宽简有大量。学不师受，博览无 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 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 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乃著 《养生论》。又以为君子无私，其论 曰：“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 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 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 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 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 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 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 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 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 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吝，小人 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贵生 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 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为 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 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任心无邪，不议 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 而后为也。是故傲然忘贤，而贤与度 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 措，而事与是俱也。”其略如此。盖 其胸怀所寄，以高契难期，每思郢 质。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 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 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 色。

康尝采药游山泽，会其得意，忽 焉忘反。时有樵苏者遇之，咸谓为 神。至汲郡山中见孙登，康遂从之 游。登沈默自守，无所言说。康临 去，登曰：“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 乎！”康又遇王烈，共入山，烈尝得 石髓如饴，即自服半，余半与康，皆 凝而为石。又于石室中见一卷素书， 遽呼康往取，辄不复见。烈乃叹曰： “叔夜志趣非常而辄不遇，命也！” 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如此。

山涛将去选官，举康自代。康乃 与涛书告绝，曰：
知足下故不知之也。恐足下羞庖人之 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故为足下陈其 可否。

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 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 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 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为令 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 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 此观之，故知尧、舜之居世，许由之 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 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 也。故君子百行，殊途同致，循性而 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 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意气所 托，亦不可夺也。

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 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加少孤露，母 兄骄恣，不涉经学，又读《老》 《庄》，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 颓，任逸之情转笃。阮嗣宗口不论人 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 人，与物无伤，惟饮酒过差耳，至为 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仇，幸赖大 将军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宗之资， 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物情，暗于机 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 得乎！

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 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 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 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 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长也； 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 葛孔明不迫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 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 知者也。自卜已审，若道尽途殚则已 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 守陋巷，教养子孙，时时与亲旧叙离 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 曲，志意毕矣，岂可见黄门而称贞 哉！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 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自非 重仇，不至此也。既以解足下，并以 为别。

此书既行，知其不可羁屈也。性 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 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东 平吕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辄千里 命驾，康友而善之。后安为兄所枉 诉，以事系狱，辞相证引，遂复收 《幽愤诗》，曰：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茕靡 识，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无 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爰及冠 带，凭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 尚。托好《庄》《老》，贱物贵身， 志在守朴，养素全真。

曰予不敏，好善暗人，子玉之 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藏垢怀 耻。人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 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创 磐。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 物，频致怨憎。昔惭柳惠，今愧孙 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 如。

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 天，实由顽疏，理弊患结，卒致囹 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 冤，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 沮，澡身沧浪，曷云能补。雍雍鸣 雁，厉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 忧。嗟我愤叹，曾莫能畴。事与愿 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 求？

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 默，咎悔不生。万石周慎，安亲保 荣。世务纷纭，只搅余情，安乐必 诫，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 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 吟，颐神养寿。

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 树之下，以自赡给。颍川钟会，贵公 子也，精练有才辩，故往造焉。康不 为之礼，而锻不辍。良久会去，康谓 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 去。”会以此憾之。及是，言于文帝 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 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因谮“康 欲助毌丘俭，赖山涛不听。昔齐戮华 士，鲁诛少正卯，诚以害时乱教，故 之，以淳风俗”。帝既昵听信会，遂 并害之。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 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 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 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 绝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 痛之。帝寻悟而恨焉。初，康尝游于 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 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 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 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 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

康善谈理，又能属文，其高情远 传赞，欲友其人于千载也。又作《太 师箴》，亦足以明帝王之道焉。复作 《声无哀乐论》，甚有条理。子绍， 别有传。

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人也。清 悟有远识，少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 之学。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 虽有观者，莫适论其旨统也，秀乃为 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 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也。惠帝 之世，郭象又述而广之，儒墨之迹见 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始，秀欲注， 嵇康曰：“此书讵复须注，正是妨人 欲发康高致也。

康善锻，秀为之佐，相对欣然， 傍若无人。又共吕安灌园于山阳。康 既被诛，秀应本郡计入洛。文帝问 曰：“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 秀曰：“以为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 心，岂足多慕。”帝甚悦。秀乃自此 役，作《思旧赋》云：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 并有不羁之才，嵇意远而疏，吕心旷 而放，其后并以事见法。嵇博综伎 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 影，索琴而弹之。逝将西迈，经其旧 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曰：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以北 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 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 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 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 秀》于殷墟。惟追昔以怀今兮，心徘 徊以踌躇。栋宇在而弗毁兮，形神逝 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 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 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 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 寻。伫驾言其将迈兮，故援翰以写 心。

后为散骑侍郎，转黄门侍郎、散 骑常侍，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卒 于位。二子：纯、悌。

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身长 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 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 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 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 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 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 如此。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 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 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 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 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 五斗解酲。妇兒之言，慎不可听。” 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尝醉与俗人 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 “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 止。

伶虽陶兀昏放，而机应不差。未 尝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 其辞曰：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 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 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 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 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有 说礼法，是非蜂起。先生于是方捧甕 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 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 醉，怳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 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 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 若江海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 蠃之与螟蛉。

尝为建威参军。泰始初对策，盛 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第得调，伶 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

谢鲲，字幼舆，陈国阳夏人也。 祖缵，典农中郎将。父衡，以儒素 有高识，不修威仪，好《老》 《易》，能歌，善鼓琴，王衍、嵇绍 并奇之。

永兴中，长沙王乂入辅政，时有 疾鲲者，言其将出奔。乂欲鞭之，鲲 解衣就罚，曾无忤容。既舍之，又无 喜色。太傅东海王越闻其名，辟为 掾，任达不拘，寻坐家僮取官稿除 名。于时名士王玄、阮修之徒，并以 鲲初登宰府，便至黜辱，为之叹恨。 鲲闻之，方清歌鼓琴，不以屑意，莫 不服其远暢，而恬于荣辱。邻家高氏 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 两齿。时人为之语曰：“任达不已， 参军事。鲲以时方多故，乃谢病去 职，避地于豫章。尝行经空亭中夜 宿，此亭旧每杀人。将晓，有黄衣人 呼鲲字令开户，鲲憺然无惧色，便于 窗中度手牵之，胛断，视之，鹿也， 寻血获焉。尔后此亭无复妖怪。

左将军王敦引为长史，以讨杜弢 功封咸亭侯。母忧去职，服阕，迁敦 大将军长史。时王澄在敦坐，见鲲谈 话无勌，惟叹谢长史可与言，都不眄 敦，其为人所慕如此。鲲不徇功名， 无砥砺行，居身于可否之间，虽自处 若秽，而动不累高。敦有不臣之迹， 而已。每与毕卓、王尼、阮放、羊 曼、桓彝、阮孚等纵酒，敦以其名 高，雅相宾礼。

尝使至都，明帝在东宫见之，甚 相亲重。问曰：“论者以君方庾亮， 自谓何如？”答曰：“端委庙堂，使 百僚准则，鲲不如亮。一丘一壑，自 谓过之。”温峤尝谓鲲子尚曰：“尊 大君岂惟识量淹远，至于神鉴沈深， 虽诸葛瑾之喻孙权不过也。”

及敦将为逆，谓鲲曰：“刘隗奸 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匡 主济时，何如？”对曰：“隗诚始 庸才，岂达大理。”出鲲为豫章太 守，又留不遣，藉其才望，逼与俱 下。敦至石头，叹曰：“吾不复得为 盛德事矣。”鲲曰：“何为其然？但 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初，敦 谓鲲曰：“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 戴若思为仆射。”及至都，复曰： “近来人情何如？”鲲对曰：“明公 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 实未达高义。周顗、戴若思，南北人 士之望，明公举而用之，群情帖然 矣。”是日，敦遣兵收周、戴，而鲲 弗知，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 相当，吾已收之矣。”鲲与顗素相亲 峤，时人士畏惧，莫敢言者。鲲曰： “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 忤旨，便以衅鼓，不亦过乎！”敦乃 止。

敦既诛害忠贤，而称疾不朝，将 还武昌。鲲喻敦曰：“公大存社稷， 建不世之勋，然天下之心实有未达。 若能朝天子，使君臣释然，万物之心 于是乃服。杖众望以顺群情，尽冲退 以奉主上，如斯则勋侔一匡，名垂千 载矣。”敦曰：“君能保无变乎？” 对曰：“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 得见公，宫省穆然，必无虞矣。公若 竟不朝而去。是时朝望被害，皆为其 忧。而鲲推理安常，时进正言。敦既 不能用，内亦不悦。军还，使之郡， 涖政清肃，百姓爱之。寻卒官，时年 四十三。敦死后，追赠太常，谥曰 康。子尚嗣，别有传。

胡毋辅之，字彦国，泰山奉高人 也。高祖班，汉执金吾。父原，练习 兵马，山涛称其才堪边任，举为太尉 长史，终河南令。辅之少擅高名，有 知人之鉴。性嗜酒，任纵不拘小节。 与王澄、王敦、庾敳俱为太尉王衍所 昵，号曰四友。澄尝与人书曰：“彦 后进领袖也。”

辟别驾、太尉掾，并不就。以家 贫，求试守繁昌令，始节酒自厉，甚 有能名。迁尚书郎。豫讨齐王冏，赐 爵阴平男。累转司徒左长史。复求外 出，为建武将军、乐安太守。与郡人 光逸昼夜酣饮，不视郡事。成都王颖 为太弟，召为中庶子，遂与谢鲲、王 澄、阮修、王尼、毕卓俱为放达。

尝过河南门下饮，河南驺王子博 箕坐其傍，辅之叱使取火。子博曰： “我卒也，惟不乏吾事则已，安复为 人使！”辅之因就与语，叹曰：“吾 不及也！”荐之河南尹乐广，广召 若此。

东海王越闻辅之名，引为从事中 郎，复补振威将军、陈留太守。王弥 经其郡，辅之不能讨，坐免官。寻除 宁远将军、扬州刺史，不之职，越复 以为右司马、本州大中正。越薨，避 乱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将军谘议祭 酒，迁扬武将军、湘州刺史、假节。 到州未几卒，时年四十九。子谦之。

谦之字子光。才学不及父，而傲 纵过之。至酣醉，常呼其父字，辅之 亦不以介意，谈者以为狂。辅之正酣 饮，谦之规而厉声曰：“彦国年老， 不得为尔！将令我尻背东壁。”辅之 未三十卒。

毕卓字茂世，新蔡鲖阳人也。父 谌，中书郎。卓少希放达，为胡毋辅 之所知。太兴末，为吏部郎，常饮酒 废职。比舍郎酿熟，卓因醉夜至其甕 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 之，乃毕吏部也，遽释其缚。卓遂引 主人宴于甕侧，致醉而去。卓尝谓人 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 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 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及过 江，为温峤平南长史，卒官。

王尼，字孝孙，城阳人也，或云 河内人。本兵家子，寓居洛阳，卓荦 川荀邃、河东裴遐迭属河南功曹甄述 及洛阳令曹摅请解之。摅等以制旨所 及，不敢。辅之等赍羊酒诣护军门， 门吏疏名呈护军，护军叹曰：“诸名 士持羊酒来，将有以也。”尼时以给 府养马，辅之等入，遂坐马厩下，与 尼炙羊饮酒，醉饱而去，竟不见护 军。护军大惊，即与尼长假，因免为 兵。东嬴公腾辟为车骑府舍人，不 就。时尚书何绥奢侈过度，尼谓人 曰：“绥居乱世，矜豪乃尔，将死不 久。”人曰：“伯蔚闻言，必相危 害。”尼曰：“伯蔚比闻我语，已死 曰：“公无宰相之能，是以不拜。” 因数之，言甚切。又云：“公负尼 物。”越大惊曰：“宁有是也？”尼 曰：“昔楚人亡布，谓令尹盗之。今 尼屋舍资财，悉为公军人所略，尼今 饥冻，是亦明公之负也。”越大笑， 即赐绢五十匹。诸贵人闻，竞往饷 之。洛阳陷，避乱江夏。时王登为荆 州刺史，遇之甚厚。尼早丧妇，止有 一子。无居宅，惟畜露车，有牛一 头，每行，辄使子御之，暮则共宿车 上。常叹曰：“沧海横流，处处不安 也。”俄而澄卒，荆土饥荒，尼不得 父子俱饿死。

羊曼，字祖延，太傅祜兄孙也。 父暨，阳平太守。曼少知名，本州礼 命，太傅辟，皆不就。避难渡江，元 帝以为镇东参军，转丞相主簿，委以 机密。历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晋 陵太守，以公事免。曼任达穨纵，好 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同志 友善，并为中兴名士。时州里称陈留 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 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壶为裁伯， 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 刘绥为委伯，而曼为濌伯，凡八人， 号兗州八伯，盖拟古之八隽也。

王敦既与朝廷乖贰，羁录朝士， 醉，讽议而已。敦以其士望，厚加礼 遇，不委以事，故得不涉其难。敦 败，代阮孚为丹阳尹。时朝士过江初 拜官，相饰供馔。曼拜丹阳，客来早 者得佳设，日宴则渐罄，不复及精， 随客早晚而不问贵贱。有羊固拜临海 太守，竟日皆美，虽晚至者犹获盛 馔。论者以固之丰腆，乃不如曼之真 率。

苏峻作乱，加前将军，率文武守 云龙门。王师不振，或劝曼避峻。曼 曰：“朝廷破败，吾安所求生？”勒 众不动，为峻所害，年五十五。峻 卒。弟聃。

聃字彭祖。少不经学，时论皆鄙 其凡庸。先是，兗州有八伯之号，其 后更有四伯。大鸿胪陈留江泉以能食 为谷伯，豫章太守史畴以大肥为笨 伯，散骑郎高平张嶷以狡妄为猾伯， 而聃以狼戾为琐伯，盖拟古之四凶。

聃初辟元帝丞相府，累迁庐陵太 守。刚克粗暴，恃国戚，纵恣尤甚， 睚眦之嫌辄加刑杀。疑郡人简良等为 贼，杀二百余人，诛及婴孩，所髡锁 复百余。庾亮执之，归于京都。有司 奏聃罪当死，以景献皇后是其祖姑， 应八议。成帝诏曰：“此事古今所 其赐命狱所。”兄子贲尚公主，自表 求解婚。诏曰：“罪不相及，古今之 令典也。聃虽极法，于贲何有！其特 不听离婚。”琅邪太妃山氏，聃之甥 也，入殿叩头请命。王导又启：“聃 罪不容恕，宜极重法。山太妃忧戚成 疾，陛下罔极之恩，宜蒙生全之 宥。”于是诏下曰：“太妃惟此一 舅，发言摧咽，乃至吐血，情虑深 重。朕往丁荼毒，受太妃抚育之恩， 同于慈亲。若不堪难忍之痛，以致顿 弊，朕亦何颜以寄。今便原聃生命， 以慰太妃渭阳之思。”于是除名。顷 死。

光逸，字孟祖，乐安人也。初为 博昌小吏，县令使逸送客，冒寒举体 冻湿，还遇令不在，逸解衣炙之，入 令被中卧。令还，大怒，将加严罚。 逸曰：“家贫衣单，沾湿无可代。若 不暂温，势必冻死，奈何惜一被而杀 一人乎！君子仁爱，必不尔也，故寝 而不疑。”令奇而释之。后为门亭 长，迎新令至京师。胡毋辅之与荀邃 共诣令家，望见逸，谓邃曰：“彼似 奇才。”便呼上车，与谈良久，果俊 器。令怪客不入，吏白与光逸语。令 大怒，除逸名，斥遣之。
于越，越以门寒而不召。越后因闲 宴，责辅之无所举荐。辅之曰：“前 举光逸，公以非世家不召，非不举 也。”越即辟焉。书到郡县，皆以为 误，审知是逸，乃备礼遣之。寻以世 难，避乱渡江，复依辅之。初至，属 辅之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 彝、阮孚散发裸袒，闭室酣饮已累 日。逸将排户入，守者不听，逸便于 户外脱衣露头于狗窦中窥之而大叫。 辅之惊曰：“他人决不能尔，必我孟 祖也。”遽呼入，遂与饮，不舍昼 夜。时人谓之八达。元帝以逸补军谘 祭酒。中兴建，为给事中，卒官。 通；理有忘言，则在情斯遣。其进 也，抚俗同尘，不居名利；其退也， 餐和履顺，以保天真。若乃一其本 原，体无为之用，分其华叶，开寓言 之道，是以伯阳垂范，鸣谦置式，欲 崇诸己，先下于人，犹大乐无声，而 跄鸾斯应者也。庄生放达其旨，而驰 辩无穷；弃彼荣华，则俯轻爵位，怀 其道术，则顾蔑王公；舐痔兼车，鸣 鸢吞腐。以兹自口，于焉玩物，殊异 虚舟，有同攘臂。嵇、阮竹林之会， 刘、毕芳樽之友，驰骋庄门，排登李 室。若夫仪天布宪，百官从轨，经礼 之外，弃而不存。是以帝尧纵许由于 埃盍之表，光武舍子陵于潺湲之濑， 嵇康遗巨源之书，阮氏创先生之传， 军谘散发，吏部盗樽，岂以世疾名 流，兹焉自垢？临锻灶而不回，登广 武而长叹，则嵇琴绝响，阮气徒存。 通其旁径，必凋风俗；召以效官，居 然尸素。轨躅之外，或有可观者焉。 咸能符契情灵，各敦终始，怆神交于 晚笛，或相思而动驾。史臣是以拾其 遗事，附于篇云。

赞曰：老篇爰植，孔教提衡。各 存其趣，道贵无名。相彼非礼，遵乎 达生。秋水扬波，春云敛映。旨酒厥 德，凭虚其性。不玩斯风，谁亏王 政？

列传第二十
曹志 庾峻（子珉 敳） 郭象 庾纯 （子旉） 秦秀
曹志，字允恭，谯国谯人，魏陈 思王植之孽子也。少好学，以才行 称，夷简有大度，兼善骑射。植曰： “此保家主也。”立以为嗣。后改封 济北王。武帝为抚军将军，迎陈留王 于鄴，志夜谒见，帝与语，自暮达 公。诏曰：“昔在前世，虽历运迭 兴，至于先代苗裔，传祚不替，或列 籓九服，式序王官。选众命贤，惟德 是与，盖至公之道也。魏氏诸王公养 德藏器，壅滞旷久，前虽有诏，当须 简授，而自顷众职少缺，未得式叙。 前济北王曹志履德清纯，才高行洁， 好古博物，为魏宗英，朕甚嘉之。其 以志为乐平太守。”志在郡上书，以 为宜尊儒重道，请为博士置吏卒。迁 章武、赵郡太守。虽累郡职，不以政 事为意，昼则游猎，夜诵《诗》 《书》，以声色自娱，当时见者未能 审其量也。

咸宁初，诏曰：“鄄城公曹志， 弘胄子之教。其以志为散骑常侍、国 子博士。”帝尝阅《六代论》，问志 曰：“是卿先王所作邪？”志对曰： “先王有手所作目录，请归寻按。” 还奏曰：“按录无此。”帝曰：“谁 作？”志曰：“以臣所闻，是臣族父 冏所作。以先王文高名著，欲令书传 于后，是以假托。”帝曰：“古来亦 多有是。”顾谓公卿曰：“父子证 明，足以为审。自今已后，可无复 疑。”

后迁祭酒。齐王攸将之国，下太 常议崇锡文物。时博士秦秀等以为齐 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 化，而远出海隅？晋朝之隆，其殆乎 哉！”乃奏议曰：“伏闻大司马齐王 当出籓东夏，备物尽礼，同之二伯。 今陛下为圣君，稷、契为贤臣，内有 鲁、卫之亲，外有齐、晋之辅，坐而 守安，此万世之基也。古之夹辅王 室，同姓则周公其人也，异姓则太公 其人也，皆身在内，五世反葬。后虽 有五霸代兴，桓、文谲主，下有请隧 之僭，上有九锡之礼，终于谲而不 正，验于尾大不掉，岂与召公之歌 《棠棣》，周诗之咏《鸱鸮》同日论 不存，皮肤不充。自羲皇以来，岂是 一姓之独有！欲结其心者，当有磐石 之固。夫欲享万世之利者，当与天下 议之。故天之聪明，自我人之聪明。 秦、魏欲独擅其威，而财得没其身； 周、汉能分其利，而亲疏为之用。此 自圣主之深虑，日月之所照。事虽 浅，当深谋之；言虽轻，当重思之。 志备位儒官，若言不及礼，是志寇 窃。知忠不言，议所不敢。志以为当 如博士等议。”议成当上，见其从弟 高邑公嘉。嘉曰：“兄议甚切，百年 之后必书晋史，目下将见责邪。”帝 造异论，策免太常郑默。于是有司奏 收志等结罪，诏惟免志官，以公还 第，其余皆付廷尉。

顷之，志复为散骑常侍。遭母 忧，居丧过礼，因此笃病，喜怒失 常。九年卒，太常奏以恶谥。崔褒叹 曰：“魏颗不从乱，以病为乱故也。 今谥曹志而谥其病，岂谓其病不为乱 乎！”于是谥为定。

庾峻，字山甫，颍川鄢陵人也。 祖乘，才学洽闻，汉司徒辟，有道 征，皆不就。伯父嶷，中正简素，仕 魏为太仆。父道，廉退贞固，养志不 好学，有才思。尝游京师，闻魏散骑 常侍苏林老疾在家，往候之。林尝就 乘学，见峻流涕，良久曰：“尊祖高 才而性退让，慈和泛爱，清静寡欲， 不营当世，惟修德行而已。鄢陵旧五 六万户，闻今裁有数百。君二父孩抱 经乱，独至今日，尊伯为当世令器， 君兄弟复俊茂，此尊祖积德之所由 也。”

历郡功曹，举计掾，州辟从事。 太常郑袤见峻，大奇之，举为博士。 时重《庄》《老》而轻经史，骏惧雅 道陵迟，乃潜心儒典。属高贵乡公幸 说，发明经旨，申暢疑滞，对答详 悉。迁秘书丞。长安有大狱，久不 决，拜峻侍御史，往断之，朝野称 允。武帝践阼，赐爵关中侯，迁司空 长史，转秘书监、御史中丞，拜侍 中，加谏议大夫。常侍帝讲《诗》， 中庶子何劭论《风》《雅》正变之 义，峻起难往反，四坐莫能屈之。
是时风俗趣竞，礼让陵迟。峻上 疏曰：
臣闻黎庶之性，人众而贤寡；设 官分职，则官寡而贤众。为贤众而多 官，则妨化；以无官而弃贤，则废 道。是故圣王之御世也，因人之性， 有股肱心膂，共为一体也。山林之 士，被褐怀玉，太上栖于丘园，高节 出于众庶。其次轻爵服，远耻辱以全 志。最下就列位，惟无功而能知止。 彼其清劭足以抑贪污，退让足以息鄙 事。故在朝之士闻其风而悦之，将受 爵者皆耻躬之不逮。斯山林之士、避 宠之臣所以为美也，先王嘉之。节虽 离世，而德合于主；行虽诡朝，而功 同于政。故大者有玉帛之命，其次有 几杖之礼，以厚德载物，出处有地。 既廊庙多贤才，而野人亦不失为君 子，此先王之弘也。

秦塞斯路，利出一官。虽有处士 蝎，韩非谓之五蠹。时不知德，惟爵 是闻。故闾阎以公乘侮其乡人，郎中 以上爵傲其父兄。汉祖反之，大暢斯 否。任萧、曹以天下，重四皓于南 山。以张良之勋，而班在叔孙之后； 盖公之贱，而曹相谘之以政。帝王贵 德于上，俗亦反本于下。故田叔等十 人，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而未尝干 禄于时。以释之之贵，结王生之袜于 朝，而其名愈重。自非主臣尚德兼 爱，孰能通天下之志，如此其大者 乎！

夫不革百王之弊，徒务救世之 求不已。又国无随才任官之制，俗无 难进易退之耻。位一高，虽无功而不 见下，已负败而后见用。故因前而 升，则处士之路塞矣。又仕者黜陟无 章，是以普天之下，先竞而后让，举 世之士，有进而无退。大人溺于动 俗，执政挠于群言，衡石为之失平， 清浊安可复分？昔者先王患向之所以 取天下者，今之为弊，是故功成必改 其物，业定必易其教。虽以爵禄使 下，臣无贪陵之行；虽以甲兵定功， 主无穷武之悔也。

臣愚以为古者大夫七十悬车，今 十，可听终养，则孝莫大于事亲矣。 吏历试无绩，依古终身不仕，则官无 秕政矣。能小而不能大，可降还涖 小，则使人以器矣。人主进人以礼， 退人以礼，人臣亦量能受爵矣。其有 孝如王阳，临九折而去官，洁如贡 禹，冠一免而不著，及知止如王孙， 知足如疏广，虽去列位而居东野，与 人父言，依于慈，与人子言，依于 孝。此其出言合于国检，危行彰于本 朝。去势如脱屣，路人为之陨涕；辞 宠如金石，庸夫为之兴行。是故先王 许之，而圣人贵之。
匹夫行义不敦，终于皇舆为之败绩， 固不可不慎也。下人并心进趣，上宜 以退让去其甚者。退让不可以刑罚 使，莫若听朝士时时从志，山林往往 间出。无使入者不能复出，往者不能 复反。然后出处交泰，提衡而立，时 靡有争，天下可得而化矣。

又疾世浮华，不修名实，著论以 非之，文繁不载。九年卒，诏赐朝服 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临终，敕 子珉朝卒夕殡，幅巾布衣，葬勿择 日。珉奉遵遗命，敛以时服。二子： 珉、敳。
中，封长岑男。怀帝之没刘元海也， 珉从在平阳。元海大会，因使帝行 酒，珉不胜悲愤，再拜上酒，因大号 哭，贼恶之。会有告珉及王亻隽等谋 应刘琨者，元海因图弑逆，珉等并遇 害。初，洛阳之未陷也，珉为侍中， 直于省内，谓同僚许遐曰：“世路如 此，祸难将及，吾当死乎此屋耳！” 及是，竟不免焉。太元末，追谥曰 贞。

敳字子嵩。长不满七尺，而腰带 十围，雅有远韵。为陈留相，未尝以 事婴心，从容酣暢，寄通而已。处众 人中，居然独立。尝读《老》 尉王衍雅重之。

敳见王室多难，终知婴祸，乃著 《意赋》以豁情，犹贾谊之《服鸟》 也。其词曰：“至理归于浑一兮，荣 辱固亦同贯。存亡既已均齐兮，正尽 死复何叹。物咸定于无初兮，俟时至 而后验。若四节之素代兮，岂当今之 得远？且安有寿之与夭兮，或者情横 多恋。宗统竟初不别兮，大德亡其情 愿。蠢动皆神之为兮，痴圣惟质所 建。真人都遣秽累兮，性茫荡而无 岸。纵驱于辽廓之庭兮，委体乎寂寥 之馆。天地短于朝生兮，亿代促于始 旦。顾瞻宇宙微细兮，眇若豪锋之 玩。兀与自然并体兮，融液忽而四 散。”从子亮见赋，问曰：“若有意 也，非赋所尽；若无意也，复何所 赋？”答曰：“在有无之间耳！”

迁吏部郎。是时天下多故，机变 屡起，敳常静默无为。参东海王越太 傅军事，转军谘祭酒。时越府多隽 异，敳在其中，常自袖手。豫州牧长 史河南郭象善《老》《庄》，时人以 为王弼之亚。敳甚知之，每曰：“郭 子玄何必减瘐子嵩”。象后为太傅主 簿，任事专势。敳谓象曰：“卿自是 当世大才，我畴昔之意都已尽矣。”

敳有重名，为搢绅所推，而聚敛 之，岂攵更器峤，目峤森森如千丈 松，虽礧砢多节，施之大厦，有栋梁 之用。时刘舆见任于越，人士多为所 构，惟敳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 其性俭家富，说越令就换钱千万，冀 其有吝，因此可乘。越于众坐中问于 敳，而敳乃穨然已醉，帻堕机上，以 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有二千 万，随公所取矣。”舆于是乃服。越 甚悦，因曰：“不可以小人之虑度君 子之心。”王衍不与敳交，敳卿之不 置。衍曰：“君不得为耳。”敳曰： “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家 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

《老》《庄》，能清言。太尉王衍每 云：“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 竭。”州郡辟召，不就。常闲居，以 文论自娱。后辟司徒掾，稍至黄门侍 郎。东海王越引为太傅主簿，甚见亲 委，遂任职当权，熏灼内外，由是素 论去之。永嘉末病卒，著碑论十二 篇。

先是，注《庄子》者数十家，莫 能究其旨统。向秀于旧注外而为解 义，妙演奇致，大暢玄风，惟《秋 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 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 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 众篇或点定文句而巳。其后秀义别本 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 也。

庾纯，字谋甫，博学有才义，为 世儒宗。郡补主簿，仍参征南府，累 迁黄门侍郎，封关内侯，历中书令、 河南尹。初，纯以贾充奸佞，与任恺 共举充西镇关中，充由是不平。充尝 宴朝士，而纯后至，充谓曰：“君行 常居人前，今何以在后？”纯曰： “旦有小市井事不了，是以来后。” 隆望重，意殊不平。及纯行酒，充不 时饮。纯曰：“长者为寿，何敢尔 乎！”充曰：“父老不归供养，将何 言也！”纯因发怒曰：“贾充！天下 凶凶，由尔一人。”充曰：“充辅佐 二世，荡平巴、蜀，有何罪而天下为 之凶凶？”纯曰：“高贵乡公何 在？”众坐因罢。充左右欲执纯，中 护军羊琇、侍中王济佑之，因得出。 充惭怒，上表解职。纯惧，上河南 尹、关内侯印绶，上表自劾曰：“司 空公贾充请诸卿校并及臣。臣不自 量，饮酒过多。醉乱行酒，重酌于 罪自引，而更忿怒，厉声名公，临时 喧饶，遂至荒越。礼，‘八十月 制’，诚以衰老之年，变难无常也。 臣不惟生育之恩，求养老父，而怀禄 贪荣，乌鸟之不若。充为三公，论道 兴化，以教义责臣，是也。而以枉错 直，居下犯上，醉酒迷荒，昏乱仪 度。臣得以凡才，擢授显任。《易》 戒濡首，《论》诲酒困，而臣闻义不 服，过言盈庭，黩幔台司，违犯宪 度，不可以训。请台免臣官，廷尉结 罪，大鸿胪削爵土。敕身不谨，伏须 罪诛。”御史中丞孔恂劾纯，请免 所以光宣道化，示人轨仪也。昔广汉 陵慢宰相，获犯上之刑；灌夫托醉肆 忿，致诛毙之罪。纯以凡才，备位卿 尹，不惟谦敬之节，不忌覆车之戒， 陵上无礼，悖言自口，宜加显黜，以 肃朝伦。”遂免纯官。

又以纯父老不求供养，使据礼典 正其臧否。太傅何曾、太尉荀顗、骠 骑将军齐王攸议曰：“凡断正臧否， 宜先稽之礼、律。八十者，一子不从 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新令亦如 之。按纯父年八十一，兄弟六人，三 人在家，不废侍养。纯不求供养，其 其忿怒。臣以为纯不远布孝至之行， 而近习常人之失，应在讥贬。”司徒 石苞议：“纯荣官忘亲，恶闻格言， 不忠不孝，宜除名削爵土。”司徒西 曹掾刘斌议以为：“敦叙风俗，以人 伦为先；人伦之教，以忠孝为主。忠 故不忘其君，孝故不忘其亲。若孝必 专心于色养，则明君不得而臣；忠必 不顾其亲，则父母不得而子也。是以 为臣者，必以义断其恩；为子也，必 以情割其义。在朝则从君之命，在家 则随父之制。然后君父两济，忠孝各 序。纯兄峻以父老求归，峻若得归， 太守孙和、广汉太守邓良皆有老母， 良无兄弟，授之远郡，辛苦自归，皆 不见听。且纯近为京尹，父在界内， 时得自启定省，独于礼法外处其贬 黜，斌愚以为非理也。礼，年八十， 一子不从政。纯有二弟在家，不为违 礼。又令，年九十，乃听悉归。今纯 父实未九十，不为犯令。骂辱宰相， 宜加放斥，以明国典。圣恩恺悌，示 加贬退，臣愚无所清议。”河南功曹 史庞札等表曰：

臣郡前尹关内侯纯，醉酒失常， 《戊申诏书》既免尹官，以父笃老不 政；九十，其家不从政，斯诚使人无 阙孝养之道，为臣不违在公之节也。 先王制礼垂训，莫尚于周。当其时 也，姬公留周，伯禽之鲁，孝子不 匮，典礼无愆。今公府议，七十时 制，八十月制，欲以驳夺从政之限， 削除爵土。是为公旦立法，还自越 之，鲁侯为子，即为罚首也。石奋期 颐，四子列郡。近太宰献王诸子，亦 有籓外。古今同符，忠孝并济。

臣闻悔吝之疵，君子有之。尹性 少饮多，遂至沈醉。尹醒闻知，悼恨 前失，执谦引罪，深自奏劾，求入重 臣闻父子天性，爱由自然，君臣之 交，出自义合，而求忠臣必于孝子。 是以先王立礼，敬同于父，原始要 终，齐于所生，如此犹患人臣罕能致 身。今公府议云，礼律虽有常限，至 于疾病归养，不夺其志。如此则为礼 禁正直，而陷人以诈，违越王制，开 其殆原。尹少履清苦，事亲色养，历 职内外，公廉无私，此陛下之所以屡 发明诏，而尹之所以仍见擢授也。尹 行己也恭，率下也敬，先众后己，实 是宿心。一旦由醉，责以暴慢。按奏 状不忠不孝，群公建议削除爵土，此 愚臣所以自悲自悼，拊心泣血也。

按今父母年过八十，听令其子不 给限外职，诚以得有归来之缘。今尹 居在郡内，前每表屡蒙定省。尹昆弟 六人，三人在家，孝养不废。兄侍中 峻，家之嫡长，往比自表，求归供 养，诏喻不听。国体法同，兄弟无 异，而虚责尹不求供养如斯，臣惧长 假饰之名，而损忠诚之实也。夫礼 者，所以经国家，定社稷也。故陶唐 之隆，顺考古典；周成之美，率由旧 章。伏惟陛下圣德钦明，敦礼崇教， 畴谘四岳，以详典制。尹以犯违受 黜，而所由者醉。公以教义见责，而 所因者忿。积忿以立义，由醉以得 盛明之世。惟蒙哀察。

帝复下诏曰：“自中世以来，多 为贵重顺意，贱者生情，故令释之、 定国得扬名于前世。今议责庾纯，不 惟温克，醉酒沈湎，此责人以齐圣 也。疑贾公亦醉，若其不醉，终不于 百客之中责以不去官供养也。大晋依 圣人典礼，制臣子出处之宜，若有八 十，皆当归养，亦不独纯也。古人 云：‘由醉之言，俾出童羖。’明不 责醉，恐失度也。所以免纯者，当为 将来之醉戒耳。齐王、刘掾议当 矣。”复以纯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 不孝免黜，不宜升进。侍中甄德进 曰：“孝以显亲为大，禄养为荣。诏 赦纯前愆，擢为近侍，兼掌教官，此 纯召不俟驾之日。而后将军眅敢以私 议贬夺公论，抗言矫情，诬罔朝廷， 宜加贬黜。”眅坐免官。

初，眅与纯俱为大将军所辟，眅 整丽车服，纯率素而已，眅以为愧 恨。至是，毁纯。眅既免黜，纯更以 此愧之，亟往慰勉之，时人称纯通 恕。

迁侍中，以父忧去官。起为御史 中丞，转尚书。除魏郡太守，不之 官，拜少府。年六十四卒。子旉。

旉字允臧。少有清节，历位博 士。齐王攸之就国也，下礼官议崇锡 之物。旉与博士太叔广、刘暾、缪 蔚、郭颐、秦秀、傅珍等上表谏曰：

《书》称帝尧“克明俊德，以亲 九族”。武王光有天下，兄弟之国十 有六人，同姓之国四十人，元勋睦 亲，显以殊礼，而鲁、卫、齐、晋大 启土宇，并受分器。所谓惟善所在， 亲疏一也。大晋龙兴，隆唐、周之远 迹，王室亲属，佐命功臣，咸受爵 土，而四海乂安。今吴、会已平，诏 大司马齐王出统方岳，当遂抚其国 家，将准古典，以垂永制。
司空。及召、芮、毕、毛诸国，皆入 居公卿大夫之位，明股肱之任重，守 地之位轻也，未闻古典以三事之重出 之国者。汉氏诸侯王位尊势重，在丞 相三公上。其入赞朝政者，乃有兼 官，其出之国，亦不复假台司虚名为 隆宠也。

昔申无宇曰“五大不在边”，先 儒以为贵宠公子公孙，累世正卿也。 又曰“五细不在庭”，先儒以为贱妨 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 大也。不在庭，不在朝廷为政也。又 曰：“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 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之。”叔 向有言：“公室将卑，其枝叶先 落。”公族，公室之本，而去之，谚 所谓芘焉而纵寻斧柯者也。

今使齐王贤邪，则不宜以母弟之 亲尊，居鲁、卫之常职；不贤邪，不 宜大启土宇，表建东海也。古礼，三 公无职，坐而论道，不闻以方任婴 之。惟周室大坏，宣王中兴，四夷交 侵，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征淮 夷。故其诗曰“徐方不回，王曰旋 归”，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 定，六合为家，将数延三事，与论太 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 违旧章矣。
武帝以博士不答所问，答所不问，大 怒，事下有司。尚书硃整、褚　等 奏：“旉等侵官离局，迷罔朝廷，崇 饰恶言，假托无讳，请收旉等八人付 廷尉科罪。”旉父纯诣廷尉自首： “旉以议草见示，愚浅听之。”诏免 纯罪。

廷尉刘颂又奏旉等大不敬，弃市 论，求平议。尚书又奏请报听廷尉行 刑。尚书夏侯骏谓硃整曰：“国家乃 欲诛谏臣！官立八座，正为此时，卿 可共驳正之。”整不从，骏怒起， 曰：“非所望也！”乃独为驳议。左 仆射魏舒、右仆射下邳王晃等从骏 为儒官，不念奉宪制，不指答所问， 敢肆其诬罔之言，以干乱视听。而旉 是议主，应为戮首。但旉及家人并自 首，大信不可夺。秦秀、傅珍前者虚 妄，幸而得免，复不以为惧，当加罪 戮，以彰凶慝。犹复不忍，皆丐其死 命。秀、珍、旉等并除名。”后数 岁，复起为散骑侍郎。终于国子祭 酒。

秦秀，字玄良，新兴云中人也。 父朗，魏骁骑将军。秀少敦学行，以 忠直知名。咸宁中，为博士。何曾 卒，下礼官议谥。秀议曰：

故太宰何曾，虽阶世族之胤，而 少以高亮严肃，显登王朝。事亲有色 养之名，在官奏科尹模，此二者实得 臣子事上之概。然资性骄奢，不循轨 则。《诗》云：“节彼南山，惟石岩 岩，赫赫师尹，人具尔瞻。”言其德 行高峻，动必以礼耳。丘明有言： “俭，德之恭；侈，恶之大也。”大 晋受命，劳廉隐约，曾受宠二代，显 赫累世。暨乎耳顺之年，身兼三公之 位，食大国之租，荷保傅之贵，执司 徒之均。二子皆金貂卿校，列于帝 侧。方之古人，责深负重，虽举门尽 死，犹不称位。而乃骄奢过度，名被 利也。秽皇代之美，坏人伦之教，生 天下之丑，示后生之傲，莫大于此。 自近世以来，宰臣辅相，未有受垢辱 之声，被有司之劾，父子尘累而蒙恩 贷若曾者也。

周公吊二季之陵迟，哀大教之不 行，于是作谥以纪其终。曾参奉之， 启手归全，易箦而没，盖明慎终，死 而后已。齐之史氏，乱世陪臣耳，犹 书君贼，累死不惩。况于皇代守典之 官，敢畏强盛，而不尽礼。管子有 言：“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 张，国乃灭亡。”宰相大臣，人之表 所谓四维，复何寄乎！谨按《谥 法》：“名与实爽曰缪，怙乱肆行曰 丑。”曾之行己，皆与此同，宜谥缪 丑公。
时虽不同秀议，而闻者惧焉。
秀性忌谗佞，疾之如仇，素轻鄙 贾充，及伐吴之役，闻其为大都督， 谓所亲者曰：“充文案小才，乃居伐 国大任，吾将哭以送师。”或止秀 曰：“昔蹇叔知秦军必败，故哭送其 子耳。今吴君无道，国有自亡之形， 群率践境，将不战而溃。子之哭也， 既为不智，乃不赦之罪。”于是乃 捷同至，朝野以充位居人上，智出人 下，佥以秀为知言。

及充薨，秀议曰：“充舍宗族弗 授，而以异姓为后，悖礼溺情，以乱 大伦。昔鄫养外孙莒公子为后，《春 秋》书‘莒人灭鄫’。圣人岂不知外 孙亲邪！但以义推之，则无父子耳。 又案诏书‘自非功如太宰，始封无后 如太宰，所取必己自出如太宰，不得 以为比’。然则以外孙为后，自非元 功显德，不之得也。天子之礼，盖可 然乎？绝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祸 门。《谥法》‘昏乱纪度曰荒’，请 谥荒公。”不从。

王濬有平吴之勋，而为王浑所谮 毁。帝虽不从，无明赏罚，以濬为辅 国大将军，天下咸为之怨。秀乃上言 曰：“自大晋启祚，辅国之号，率以 旧恩。此为王濬无功之时，受九列之 显位，立功之后更得宠人之辱号也。 四海视之，孰不失望！蜀小吴大，平 蜀之后，二将皆就加三事，今濬还而 降等，天下安得不惑乎！吴之未亡 也，虽以三祖之神武，犹躬受其屈。 以孙皓之虚名，足以惊动诸夏，每一 小出，虽圣心知其垂亡，然中国辄怀 惶怖。当尔时，有能借天子百万之 众，平而有之，与国家结兄弟之交， 以与之，本非己分有焉，而遽与计校 乎？”

后与刘暾等同议齐王攸事，忤 旨，除名。寻复起为博士。秀性悻 直，与物多忤。为博士前后垂二十 年，卒于官。

史臣曰：齐献王以明德茂亲，经 邦论道，允厘庶绩，式叙彝伦。武帝 纳奸谄之邪谋，怀绍终之远虑，遂乃 君兹青土，作牧东籓。远迩惊嗟，朝 野失望。曹志等服膺教义，方轨儒 门，蹇蹇匪躬，慺慺体国。故能抗言 凤阙，忤犯龙鳞，身虽暂屈，道亦弘 之多奇士，斯焉取斯。谋甫素疾佞 邪，而发因醉饱，投鼠忌器，岂易由 言。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子玄假誉 攘善，将非盗乎！

赞曰：魏氏维城，济北知名。颍 川多士，峻亦飞英。长岑徇义，祭酒 遗荣。谋甫三爵，酗[QBDM]斯作。 象既攘善，秀惟瘅恶。旉献嘉谋，几 趋鼎镬。

列传第二十一
皇甫谧子方回 挚虞 束皙 王接
皇甫谧，字士安，幼名静，安定 朝那人，汉太尉嵩之曾孙也。出后叔 父，徙居新安。年二十，不好学，游 荡无度，或以为痴。尝得瓜果，辄进 所后叔母任氏。任氏曰：“《孝经》 云：‘三牲之养，犹为不孝。’汝今 年余二十，目不存教，心不入道，无 邻，教有所阙，何尔鲁钝之甚也！修 身笃学，自汝得之，于我何有！”因 对之流涕。谧乃感激，就乡人席坦受 书，勤力不怠。居贫，躬自稼穑，带 经而农，遂博综典籍百家之言。沈静 寡欲，始有高尚之志，以著述为务， 自号玄晏先生。著《礼乐》、《圣 真》之论。后得风痹疾，犹手不辍 卷。

或劝谧修名广交，谧以为“非圣 人孰能兼存出处，居田里之中亦可以 乐尧、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 鞅掌，然后为名乎”。作《玄守论》 以答之，曰：

或谓谧曰：“富贵人之所欲，贫 贱人之所恶，何故委形待于穷而不变 乎？且道之所贵者，理世也；人之所 美者，及时也。先生年迈齿变，饥寒 不赡，转死沟壑，其谁知乎？”

谧曰：“人之所至惜者，命也； 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 者，疾病也。若扰全道以损性命，安 得去贫贱存所欲哉？吾闻食人之禄者 怀人之忧，形强犹不堪，况吾之弱疾 乎！且贫者士之常，贱者道之实，处 常得实，没齿不忧，孰与富贵扰神耗 精者乎！又生为人所不知，死为人所 不惜，至矣！喑聋之徒，天下之有道 然则号笑非益死损生也。是以至道不 损，至德不益。何哉？体足也。如回 天下之念以追损生之祸，运四海之心 以广非益之病，岂道德之至乎！夫唯 无损，则至坚矣；夫唯无益，则至厚 矣。坚故终不损，厚故终不薄。苟能 体坚厚之实，居不薄之真，立乎损益 之外，游乎形骸之表，则我道全 矣。”

遂不仕。耽玩典籍，忘寝与食， 时人谓之“书淫”。或有箴其过笃， 将损耗精神。谧曰：“朝闻道，夕死 可矣，况命之修短分定悬天乎！”
叔父有子既冠，谧年四十丧所生 后母，遂还本宗。
城阳太守梁柳，谧从姑子也，当 之官，人劝谧饯之。谧曰：“柳为布 衣时过吾，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 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今作郡而送 之，是贵城阳太守而贱梁柳，岂中古 人之道，是非吾心所安也。”

时魏郡召上计掾，举孝廉；景元 初，相国辟，皆不行。其后乡亲劝令 应命，谧为《释劝论》以通志焉。其 辞曰：

相国晋王辟余等三十七人，及泰 始登禅，同命之士莫不毕至，皆拜骑 父兄及我僚类，咸以为天下大庆，万 姓赖之，虽未成礼，不宜安寝，纵其 疾笃，犹当致身。余唯古今明王之 制，事无巨细，断之以情，实力不 堪，岂慢也哉！乃伏枕而叹曰：“夫 进者，身之荣也；退者，命之实也。 设余不疾，执高箕山，尚当容之，况 余实笃！故尧、舜之世，士或收迹林 泽，或过门不敢入。咎繇之徒两遂其 愿者，遇时也。故朝贵致功之臣，野 美全志之士。彼独何人哉！今圣帝龙 兴，配名前哲，仁道不远，斯亦然 乎！客或以常言见逼，或以逆世为 出处哉！”遂究宾主之论，以解难 者，名曰《释劝》。

客曰：“盖闻天以悬象致明，地 以含通吐灵。故黄钟次序，律吕分 形。是以春华发萼，夏繁其实，秋风 逐暑，冬冰乃结。人道以之，应机乃 发。三材连利，明若符契。故士或同 升于唐朝，或先觉于有莘，或通梦以 感主，或释钓于渭滨，或叩角以干 齐，或解褐以相秦，或冒谤以安郑， 或乘驷以救屯，或班荆以求友，或借 术于黄神。故能电飞景拔，超次迈 伦，腾高声以奋远，抗宇宙之清音。 艺之府，散意于众妙之门者有年矣。 既遭皇禅之朝，又投禄利之际，委圣 明之主，偶知己之会，时清道真，可 以冲迈，此真吾生濯发云汉、鸿渐之 秋也。韬光逐薮，含章未曜，龙潜九 泉，坚焉执高，弃通道之远由，守介 人之局操，无乃乖于道之趣乎？

且吾闻招摇昏回则天位正，五教 班叙则人理定。如今王命切至，委虑 有司，上招迕主之累，下致骇众之 疑。达者贵同，何必独异？群贤可 从，何必守意？方今同命并臻，饥不 待餐，振藻皇涂，咸秩天官。子独栖 疢，性命难保。若其羲和促辔，大火 西穨，临川恨晚，将复何阶！夫贵阴 贱璧，圣所约也；颠倒衣裳，明所箴 也。子其鉴先哲之洪范，副圣朝之虚 心，冲灵翼于云路，浴天池以濯鳞， 排阊阖，步玉岑，登紫闼，侍北辰， 翻然景曜，杂沓英尘。辅唐、虞之 主，化尧舜、之人，宣刑错之政，配 殷、周之臣，铭功景钟，参叙彝伦， 存则鼎食，亡为贵臣，不亦茂哉！而 忽金白之辉曜，忘青紫之班瞵，辞容 服之光粲，抱弊褐之终年，无乃勤 乎！”

主人笑而应之曰：“吁！若宾可 谓习外观之晖晖，未睹幽人之仿佛 也；见俗人之不容，未喻圣皇之兼爱 也；循方圆于规矩，未知大形之无外 也。故曰，天玄而清，地静而宁，含 罗万类，旁薄群生，寄身圣世，托道 之灵。若夫春以阳散，冬以阴凝，泰 液含光，元气混蒸，众品仰化，诞制 殊征。故进者享天禄，处者安丘陵。 是以寒暑相推，四宿代中，阴阳不 治，运化无穷，自然分定，两克厥 中。二物俱灵，是谓大同；彼此无 怨，是谓至通。

若乃衰周之末，贵诈贱诚，牵于 权力，以利要荣。故苏子出而六主 合，张仪入而横势成，廉颇存而赵 孙膑刖而齐宁，蠡种亲而越霸，屈子 疏而楚倾。是以君无常籍，臣无定 名，损义放诚，一虚一盈。故冯以弹 剑感主，女有反赐之说，项奋拔山之 力，蒯陈鼎足之势，东郭劫于田荣， 颜阖耻于见逼。斯皆弃礼丧真，苟荣 朝夕之急者也，岂道化之本与！

若乃圣帝之创化也，参德乎三 皇，齐风乎虞、夏，欲温温而和暢， 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欲混混若玄流， 不欲荡荡而名发也；欲索索而条解， 不欲契契而绳结也；欲芒芒而无垠 际，不欲区区而分别也；欲暗然而内 以动成，好遁者无所迫。故曰，一明 一昧，得道之概；一弛一张，合礼之 方；一浮一沈，兼得其真。故上有劳 谦之爱，下有不名之臣；朝有聘贤之 礼，野有遁窜之人。是以支伯以幽疾 距唐，李老寄迹于西邻，颜氏安陋以 成名，原思娱道于至贫，荣期以三乐 感尼父，黔娄定谥于布衾，干木偃息 以存魏，荆、莱志迈于江岑，君平因 蓍以道著，四皓潜德于洛滨，郑真躬 耕以致誉，幼安发令乎今人。皆持难 夺之节，执不回之意，遭拔俗之主， 全彼人之志。故有独定之计者，不借 真，去显显之明路，入昧昧之埃尘， 宛转万情之形表，排托虚寂以寄身， 居无事之宅，交释利之人。轻若鸿 毛，重若泥沈，损之不得，测之愈 深。真吾徒之师表，余迫疾而不能及 者也。子议吾失宿而骇众，吾亦怪子 较论而不折中也。

夫才不周用，众所斥也；寝疾弥 年，朝所弃也。是以胥克之废，丘明 列焉；伯牛有疾，孔子斯叹。若黄帝 创制于九经，岐伯剖腹以蠲肠，扁鹊 造虢而尸起，文挚徇命于齐王，医和 显术于秦、晋，仓公发秘于汉皇，华 求绝编于天录，亮我躬之辛苦，冀微 诚之降霜，故俟罪而穷处。

其后武帝频下诏敦逼不已，谧上 疏自称草莽臣曰：“臣以尪弊，迷于 道趣，因疾抽簪，散发林阜，人纲不 闲，鸟兽为群。陛下披榛采兰，并收 蒿艾。是以皋陶振褐，不仁者远。臣 惟顽蒙，备食晋粟，犹识唐人击壤之 乐，宜赴京城，称寿阙外。而小人无 良，致灾速祸，久婴笃疾，躯半不 仁，右脚偏小，十有九载。又服寒食 药，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 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 噏，父兄见出，妻息长诀。仰迫天 威，扶舆就道，所苦加焉，不任进 路，委身待罪，伏枕叹息。臣闻 《韶》《卫》不并奏，《雅》《郑》 不兼御，故郤子入周，祸延王叔；虞 丘称贤，樊姬掩口。君子小人，礼不 同器，况臣糠，糅之彫胡？庸夫锦 衣，不称其服也。窃闻同命之士，咸 以毕到，唯臣疾疢，抱衅床蓐，虽贪 明时，惧毙命路隅。设臣不疾，已遭 尧、舜之世，执志箕山，犹当容之。 臣闻上有明圣之主，下有输实之臣； 上有在宽之政，下有委情之人。唯陛 下留神垂恕，更旌瑰俊，索隐于傅 流。”谧辞切言至，遂见听许。

岁余，又举贤良方正，并不起。 自表就帝借书，帝送一车书与之。谧 虽羸疾，而披阅不怠。初服寒食散， 而性与之忤，每委顿不伦，尝悲恚， 叩刃欲自杀，叔母谏之而止。

济阴太守蜀人文立，表以命士有 贽为烦，请绝其礼币，诏从之。谧闻 而叹曰：“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 而以革历代之制，其可乎！夫‘束帛 戋戋’，《易》之明义，玄纁之贽， 自古之旧也。故孔子称夙夜强学以待 问，席上之珍以待聘。士于是乎三揖 太公，或身即莘野，或就载以归，唯 恐礼之不重，岂吝其烦费哉！且一礼 不备，贞女耻之，况命士乎！孔子 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 礼。’弃之如何？政之失贤，于此乎 在矣。”

咸宁初，又诏曰：“男子皇甫谧 沈静履素，守学好古，与流俗异趣， 其以谧为太子中庶子。”谧固辞笃 疾。帝初虽不夺其志，寻复发诏征为 议郎，又召补著作郎。司隶校尉刘毅 请为功曹，并不应。著论为葬送之 制，名曰《笃终》，曰：

玄晏先生以为存亡天地之定制， 于九十，各有等差，防终以素，岂流 俗之多忌者哉！吾年虽未制寿，然婴 疢弥纪，仍遭丧难，神气损劣，困顿 数矣。常惧夭陨不期，虑终无素，是 以略陈至怀。

夫人之所贪者，生也；所恶者， 死也。虽贪，不得越期；虽恶，不可 逃遁。人之死也，精歇形散，魂无不 之，故气属于天；寄命终尽，穷体反 真，故尸藏于地。是以神不存体，则 与气升降；尸不久寄，与地合形。形 神不隔，天地之性也；尸与土并，反 真之理也。今生不能保七尺之躯，死 何故隔一棺之土？然则衣衾所以秽 如速朽；季孙玙璠比之暴骸；文公厚 葬，《春秋》以为华元不臣；杨王孙 亲土，《汉书》以为贤于秦始皇。如 今魂必有知，则人鬼异制，黄泉之 亲，死多于生，必将备其器物，用待 亡者。今若以存况终，非即灵之意 也。如其无知，则空夺生用，损之无 益，而启奸心，是招露形之祸，增亡 者之毒也。

夫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 不得见也。而大为棺椁，备赠存物， 无异于埋金路隅而书表于上也。虽甚 愚之人，必将笑之。丰财厚葬以启奸 臂捋金环，或扪肠求珠玉。焚如之 形，不痛于是？自古及今，未有不死 之人，又无不发之墓也。故张释之 曰：“使其中有欲，虽固南山犹有 隙；使其中无欲，虽无石椁，又何戚 焉！”斯言达矣，吾之师也。夫赠终 加厚，非厚死也，生者自为也。遂生 意于无益，弃死者之所属，知者所不 行也。《易》称“古之葬者，衣之以 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是以死 得归真，亡不损生。

故吾欲朝死夕葬，夕死朝葬，不 设棺椁，不加缠敛，不修沐浴，不造 新服，殡　含之物，一皆绝之。吾本 奢不石椁，俭不露形。气绝之后，便 即时服，幅巾故衣，以遽除裹尸，麻 约二头，置尸床上。择不毛之地，穿 坑深十尺，长一丈五尺，广六尺，坑 讫，举床就坑，去床下尸。平生之 物，皆无自随，唯赍《孝经》一卷， 示不忘孝道。遽除之外，便以亲土。 土与地平，还其故草，使生其上，无 种树木、削除，使生迹无处，自求不 知。不见可欲，则奸不生心，终始无 怵惕，千载不虑患。形骸与后土同 体，魂爽与元气合灵，真笃爱之至 也。若亡有前后，不得移祔。祔葬自 工，无信卜筮，无拘俗言，无张神 坐，无十五日朝夕上食。礼不墓祭， 但月朔于家设席以祭，百日而止。临 必昏明，不得以夜。制服常居，不得 墓次。夫古不崇墓，智也。今之封 树，愚也。若不从此，是戮尸地下， 死而重伤。魂而有灵，则冤悲没世， 长为恨鬼。王孙之子，可以为诫。死 誓难违，幸无改焉！
而竟不仕。太康三年卒，时年六 十八。子童灵、方回等遵其遗命。
谧所著诗赋诔颂论难甚多，又撰 《帝王世纪》、《年历》、《高 士》、《逸士》、《列女》等传、 《玄晏春秋》，并重于世。门人挚 虞、张轨、牛综、席纯，皆为晋名 臣。

方回少遵父操，兼有文才。永嘉 初，博士征，不起。避乱荆州，闭户 闲居，未尝入城府。蚕而后衣，耕而 后食，先人后己，尊贤爱物，南土人 士咸崇敬之。刺史陶侃礼之甚厚。侃 每造之，著素士服，望门辄下而进。 王敦遣从弟暠代侃，迁侃为广州。侃 将诣敦，方回谏曰：“吾闻敌国灭， 功臣亡。足下新破杜弢，功莫与二， 欲无危，其可得乎！”侃不从而行。 敦果欲杀侃，赖周访获免。暠既至荆 责其不来诣己，乃收而斩之。荆土华 夷，莫不流涕。

挚虞，字仲洽，京兆长安人也。 父模，魏太仆卿。虞少事皇甫谧，才 学通博，著述不倦。郡檄主簿。虞尝 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之所祐者 义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顺， 所以延福，违此而行，所以速祸。然 道长世短，祸福舛错，怵迫之徒，不 知所守，荡而积愤，或迷或放。故借 之以身，假之以事，先陈处世不遇之 难，遂弃彝伦，轻举远游，以极常人 罔惑之情，而后引之以正，反之以 违，故作《思游赋》。其辞曰：

有轩辕之遐胄兮，氏仲任之洪 裔。敷华颖于末叶兮，晞灵根于上 世。准乾坤以斡度兮，仪阴阳以定 制。匪时运其焉行兮，乘太虚而摇 曳。戴朗月之高冠兮，缀太白之明 璜。制文霓以为衣兮，袭采云以为 裳。要华电之煜　龠兮，珮玉衡之琳 琅。明景日以鉴形兮，信焕曜而重 光。

至美诡好于凡观兮，修稀合而靡 呈。燕石缇袭以华国兮，和璞遥弃于 南荆。夏像韬尘于市北兮，瓶罍抗方 而爽情。

感昆吾之易越兮，怀晖光之速 暮。羡一稔而三春兮，尚含英以容 豫。悼曜灵之靡暇兮，限天晷之有 度。聆鸣蜩之号节兮，恐陨叶于凝 露。希前轨而增骛兮，眷后尘而旋 顾。往者倏忽而不逮兮，来者冥昧而 未著。二仪泊焉其无央兮，四节环转 而靡穷。星鸟逝而时反兮，夕景潜而 且融。景三后之在天兮，叹圣哲之永 终。谅道修而命微兮，孰舍盈而戢 冲。握隋珠与蕙若兮，时莫悦而未 遑。彼未遑其何恤兮，惧独美之有 光。逼区内之迫胁兮，思摅翼乎八 荒。望云阶之崇壮兮，愿轻举而高 翔。

造庖牺以问象兮，辨吉繇于姬 文。将远游于太初兮，鉴形魄之未 分。四灵俨而为卫兮，六气纷以成 群。骖白兽于商风兮，御苍龙于景 云。简厮徒于灵圉兮，从冯夷而问 津。召陵阳于游溪兮，旌王子于柏 人。前祝融以掌燧兮，殿玄冥以掩 尘。形飘飘而遂遐兮，气亹癖而愈 新。挹玉膏于莱嵎兮，掇紫英于瀛 滨。揖太昊以假憩兮，听赋政于三 木。览玄象之韡晔兮，仍腾跃乎阳 谷。吸朝霞以疗饥兮，降廪泉而濯 足。将纵辔以逍遥兮，恨东极之路 促。诏纤阿而右回兮，觌硃明之赫 戏。莅群神于夏庭兮，回苍梧而结 知。纚焦明以承旂兮，驵天马而高 驰。谗羲和于丹丘兮，诮倒景之乱 仪。寻凯风而南暨兮，谢太阳于炎 离。戚溽暑之陶郁兮，余安能乎留 斯！闻碧鸡之长晨兮，吾将往乎西 游。奥浮鹢于弱水兮，泊舳舻兮中 流。苟精粹之攸存兮，诚沈羽以泛 舟。轶望舒以陵厉兮，羌神漂而气 丘。观玄乌之参趾兮，会根壹之神 筹。扰毚兔于月窟兮，诘姮娥于蓐 收。爰揽辔而旋驱兮，访北叟之倚 伏。乘增冰而遂济兮，凌固阴之所 滀。探龟蛇于幽穴兮，　敢罔养之潜 育。哂倏忽之躁狂兮，丧中黄于耳 目，偭烛龙而游衍兮，穷大明于北 陆。

攀招摇而上跻兮，忽蹈廓而凌 虚。登阊阖而遗眷兮，頫玄黄于地 舆。召黔雷以先导兮，觐天帝于清 都。观浑仪以寓目兮，拊造化之大 炉。爰辨惑于上皇兮，稽吉凶之元 句。跖肆暴而保乂兮，颜履仁而夙 徂。何否泰之靡所兮，眩荣辱之不 图？运可期兮不可思，道可知兮不可 为。求之者劳兮欲之者惑，信天任命 兮理乃自得。

且也四位为匠，乾巛为均。散而 为物，结而为人。阳降阴升，一替一 兴。流而为川，滞而为陵。祸不可 攘，福不可征。其否兮有豫，其泰兮 有数。成形兮未察，灵像兮巳固。承 明训以发蒙兮，审性命之靡求。将澄 神而守一兮，奚飘飘而遐游！

斐陈辞以告退兮，主悖惘而永 飧。会司仪于有始兮，延嘉宾于九 乾。陈钧天之广乐兮，展万舞之至 欢。枉矢铄其在手兮，狼弧翾其斯 弯。睨翟犬于帝侧兮，殪熊罴于灵 轩。

尔乃清道夙跸，载轮修祖。班命 授号，轙辀整旅。兆司郁以郕路兮， 万灵森而陈庭。丰隆轩其警众兮，钩 陈帅以属兵。堪舆竦而进时兮，文昌 肃以司行。抗蚩尤之修旃兮，建雄虹 之采旌。乘云车电鞭之扶舆委移兮， 驾应龙青虬之容裔陆离。俯游光逸景 倏烁徽霍兮，仰流旌垂旄焱攸扦纚。 列缺兮规乾巛，挥玉关兮出天门。涉 汉津兮望昆仑，经赤霄兮临玄根。观 品物兮终复魂，形已消兮气犹存。眺 悬舟之离离兮，怀旧都之蔼蔼。仍繁 荣而督引兮，将遄降而速迈。华云依 霏而翼衡兮，日月炫晃而映盖。蹈烟 煴兮辞天衢，心闣　兮识故居。路遂 遒兮情欣欣，奄忽归兮反常闾。修中 和兮崇彝伦，大道繇兮味琴书。乐自 然兮识穷达，澹无思兮心恆娱。

举贤良，与夏侯湛等十七人策为 下第，拜中郎。武帝诏曰：“省诸贤 良答策，虽所言殊涂，皆明于王义， 东堂策问，曰：“顷日食正阳，水旱 为灾，将何所修，以变大眚？及法令 有不宜于今，为公私所患苦者，皆何 事？凡平世在于得才，得才者亦借耳 目以听察。若有文武器能有益于时务 而未见申叙者，各举其人。及有负俗 谤议，宜先洗濯者，亦各言之。”虞 对曰：“臣闻古之圣明，原始以要 终，体本以正末。故忧法度之不当， 而不忧人物之失所；忧人物之失所， 而不忧灾害之流行。诚以法得于此， 则物理于彼；人和于下，则灾消于 上。其有日月之眚，水旱之灾，则反 乎？动心出令，岂或有倾其常正者 乎？大官大职，岂或有授非其人者 乎？赏罚黜陟，岂或有不得其所者 乎？河滨山岩，岂或有怀道钓筑而未 感于梦兆者乎？方外遐裔，岂或有命 世杰出而未蒙膏泽者乎？推此类也， 以求其故，询事考言，以尽其实，则 天人之情可得而见，咎征之至可得而 救也。若推之于物则无忤，求之于身 则无尤，万物理顺，内外咸宜，祝史 正辞，言不负诚，而日月错行，夭疠 不戒，此则阴阳之事，非吉凶所在 也。期运度数，自然之分，固非人事 殷汤有所不变；苟非期运，则宋、卫 之君，诸侯之相，犹能有感。唯陛下 审其所由，以尽其理，则天下幸甚。 臣生长荜门，不逮异物，虽有贤才， 所未接识，不敢瞽言妄举，无以畴答 圣问。”擢为太子舍人，除闻喜令。

时天子留心政道，又吴寇新平， 天下乂安，上《太康颂》以美晋德。 其辞曰：

于休上古，人之资始。四隩咸 宅，万国同轨。有汉不竞，丧乱靡 纪。畿服外叛，侯卫内圮。天难既 降，时惟鞠凶。龙战兽争，分裂遐 赫。乃宣皇威，致天之辟。奋武辽 隧，罪人斯获。抚定朝鲜，奄征韩、 貊。文既应期，席卷梁、益。元憝委 命，九夷重译。邛、冉、哀牢，是焉 底绩。我皇之登，二国既平。靡适不 怀，以育群生。吴乃负固，放命南 冥。声教未暨，弗及王灵。皇震其 威，赫如雷霆。截彼江、沔，荆、舒 以清。邈矣圣皇，参乾两离。陶化以 正，取乱以奇。耀武六旬，舆徒不 疲。饮至数实，干旄无亏。洋洋四 海，率礼和乐。穆穆宫庙，歌雍咏 铄。光天之下，莫匪帝略。穷发反 金，业业余皇。雄剑班朝，造舟为 梁。圣明有造，实代天工。天地不 违，黎元时邕。三务斯协，用底厥 庸。既远其迹，将明其踪。乔山惟 岳，望帝之封。猗欤圣帝，胡不封 哉！
以母忧解职。久之，召补尚书 郎。
将作大匠陈勰掘地得古尺，尚书 奏：“今尺长于古尺，宜以古为 正。”潘岳以为习用已久，不宜复 改。虞驳曰：“昔圣人有以见天下之 赜而拟其形容，象物制器，以存时 则，故用之也有征。考步两仪，则天 地无所隐其情；准正三辰，则悬象无 所容其谬；施之金石，则音韵和谐； 措之规矩，则器用合宜。一本不差而 万物皆正，及其差也，事皆反是。今 尺长于古尺几于半寸，乐府用之，律 吕不合；史官用之，历象失占；医署 用之，孔穴乖错。此三者，度量之所 由生，得失之所取征，皆絓阂而不得 通，故宜改今而从古也。唐、虞之 制，同律度量衡，仲尼之训，谨权审 度。今两尺并用，不可谓之同；知失 而行，不可谓之谨。不同不谨，是谓 有改而致烦，有变而之简。度量是人 所常用，而长短非人所恋惜，是多而 易改者也。正失于得，反邪于正，一 时之变，永世无二，是变而之简者 也。宪章成式，不失旧物，季末苟合 之制，异端杂乱之用，当以时厘改， 贞夫一者也。臣以为宜如所奏。”又 表论封禅，见《礼志》。

虞以汉末丧乱，谱传多亡失，虽 其子孙不能言其先祖，撰《族姓昭 穆》十卷，上疏进之，以为足以备物 致用，广多闻之益。以定品违法，为 司徒所劾，诏原之。
以主者承诏失旨，改除之。虞上表 曰：“臣闻昔之圣明，不爱千乘之国 而惜桐叶之信，所以重至尊之命而达 于万国之诚也。前《乙巳赦书》，远 称先帝遗惠余泽，普增位一等，以酬 四海欣戴之心。驿书班下，被于远 近，莫不鸟腾鱼跃，喜蒙德泽。今一 旦更以主者思文不审，收既往之诏， 夺已澍之施，臣之愚心窃以为不 可。”诏从之。

元康中，迁吴王友。时荀顗撰 《新礼》，使虞讨论得失而后施行。 元皇后崩，杜预奏：“谅暗之制，乃 自上古，是以高宗无服丧之文，而唯 宜释服，卒哭便除。”虞答预书曰： “唐称遏密，殷云谅暗，各举事以为 名，非既葬有殊降。周室以来，谓之 丧服。丧服者，以服表丧。今帝者一 日万机，太子监抚之重，以宜夺礼， 葬讫除服，变制通理，垂典将来，何 必附之于古，使老儒致争哉！”皇太 孙尚薨，有司奏“御服齐衰期”。诏 令博士议。虞曰：“太子生，举以成 人之礼，则殇理除矣。太孙亦体君传 重，由位成而服全，非以年也。”从 之。虞又议玉辂、两社事，见《舆服 志》。
离鄠、杜之间，转入南山中，粮绝饥 甚，拾橡实而食之。后得还洛，历光 禄勋、太常卿。时怀帝亲郊。自元康 以来，不亲郊祀，礼仪弛废。虞考正 旧典，法物粲然。及洛京荒乱，盗窃 纵横，人饥相食。虞素清贫，遂以馁 卒。

虞撰《文章志》四卷，注解《三 辅决录》，又撰古文章，类聚区分为 三十卷，名曰《流别集》，各为之 论，辞理惬当，为世所重。

虞善观玄象，尝谓友人曰：“今 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其唯凉土 不能对；虞笔，广不能答；更相嗤 笑，纷然于世云。

束皙，字广微，阳平元城人，汉 太子太傅疏广之后也。王莽末，广曾 孙孟达避难，自东海徙居沙鹿山南， 因去疏之足，遂改姓焉。祖混，陇西 太守。父龛，冯翊太守，并有名誉。 皙博学多闻，与兄璆俱知名。少游国 学，或问博士曹志曰：“当今好学者 谁乎？”志曰：“阳平束广微好学不 倦，人莫及也。”还乡里，察孝廉， 举茂才，皆不就。璆娶石鉴从女，弃 之，鉴以为憾，讽州郡公府不得辟， 故皙等久不得调。

太康中，郡界大旱，皙为邑人请 雨，三日而雨注，众谓皙诚感，为作 歌曰：“束先生，通神明，请天三日 甘雨零。我黍以育，我稷以生。何以 畴之？报束长生。”皙与卫恆厚善， 闻恆遇祸，自本郡赴丧。

尝为《劝农》及《饼》诸赋，文 颇鄙俗，时人薄之。而性沈退，不慕 荣利，作《玄居释》以拟《客难》， 其辞曰：

束皙闲居，门人并侍。方下帷深 谭，隐几而咍，含毫散藻，考撰同 异，在侧者进而问之曰：“盖闻道尚 变通，达者无穷。世乱则救其纷，时 宇内哀其终。是以君子屈己伸道，不 耻干时。上国有不索何获之言，《周 易》著跃以求进之辞。莘老负金铉以 陈烹割之说，齐客当康衢而咏《白 水》之诗。今先生耽道修艺，嶷然山 峙，潜朗通微，洽览深识，夜兼忘寐 之勤，昼骋钻玄之思，旷年累稔，不 堕其志。鳞翼成而愈伏，术业优而不 试。乃欲阖椟辞价，泥蟠深处，永戢 琳琅之耀，匿首穷鱼之渚，当唐年而 慕长沮，邦有道而反甯武。识彼迷 此，愚窃不取。

若乃士以援登，进必待求，附势 子都而事博陆，凭鹢首以涉洪流，蹈 翠云以骇逸龙，振光耀以惊沈。徒 屈蟠于陷井，眄天路而不游，学既积 而身困，夫何为乎秘丘。

且岁不我与，时若奔驷，有来无 反，难得易失。先生不知盱豫之谶悔 迟，而忘夫朋盍之义务疾，亦岂能登 海湄而抑东流之水，临虞泉而招西归 之日？徒以曲畏为梏，儒学自桎，囚 大道于环堵，苦形骸于蓬室。岂若托 身权戚，凭势假力，择栖芳林，飞不 待翼，夕宿七娥之房，朝享五鼎之 食，匡三正则太阶平，赞五教而玉绳 之道，谕尔以出处之事。尔其明受余 讯，谨听余志。

昔元一既启，两仪肇立，离光夜 隐，望舒昼戢，羽族翔林，蟩蛁赴 湿，物从性之所安，士乐志之所执， 或背丰荣以岩栖，或排兰闼而求入， 在野者龙逸，在朝者凤集。虽其轨迹 不同，而道无贵贱，必安其业，交不 相羡，稷、契奋庸以宣道，巢、由洗 耳以避禅，同垂不朽之称，俱入贤者 之流。参名比誉，谁劣谁优？何必贪 与二八为群，而耻为七人之畴乎！且 道睽而通，士不同趣，吾窃缀处者之 不眄，夫何权戚之云附哉！

昔周、汉中衰，时难自托，福兆 既开，患端亦作，朝游巍峨之宫，夕 坠峥嵘之壑，昼笑夜叹，晨华暮落， 忠不足以卫己，祸不可以预度，是士 讳登朝而竞赴林薄。或毁名自污，或 不食其禄，比从政于匣笥之龟，譬官 者于郊庙之犊，公孙泣涕而辞相，杨 雄抗论于赤族。

今大晋熙隆，六合宁静。蜂虿止 毒，熊罴辍猛，五刑勿用，八纮备 整，主无骄肆之怒，臣无牦缨之请， 上下相安，率礼从道。朝养触邪之 兽，庭有指佞之草，祸戮可以忠逃， 宠禄可以顺保。
率其性也。两可俱是，而舍彼趣此 者，从其志也。盖无为可以解天下之 纷，澹泊可以救国家之急，当位者事 有所穷，陈策者言有不入，翟璜不能 回西邻之寇，平、勃不能正如意之 立，干木卧而秦师退，四皓起而戚姬 泣。夫如是何舍何执，何去何就？谓 山岑之林为芳，谷底之莽为臭。守分 任性，唯天所授，鸟不假甲于龟，鱼 不借足于兽，何必笑孤竹之贫而羡齐 景之富！耻布衣以肆志，宁文裘而拖 绣。且能约其躬，则儋石之畜以丰； 苟肆其欲，则海陵之积不足；存道德 万乘之主犹辱。将研六籍以训世，守 寂泊以镇俗，偶郑老于海隅，匹严叟 于僻蜀。且世以太虚为舆，玄炉为 肆，神游莫竞之林，心存无营之室， 荣利不扰其觉，殷忧不干其寐，捐夸 者之所贪，收躁务之所弃，雉圣籍之 荒芜，总群言之一至。全素履于丘 园，背缨緌而长逸，请子课吾业于千 载，无听吾言于今日也。”

张华见而奇之。石鉴卒，王戎乃 辟璆。华召皙为掾，又为司空、下邳 王晃所辟。华为司空，复以为贼曹 属。

时欲广农，皙上议曰： 穷，欲大兴田农，以蕃嘉谷，此诚有 虞戒大禹尽力之谓。然农穰可致，所 由者三：一曰天时不諐，二曰地利无 失，三曰人力咸用。若必春无{雨脉} 霂之润，秋繁滂沱之患，水旱失中， 雩禳有请。虽使羲和平秩，后稷亲 农，理疆甽于原隰，勤藨蓘于中田， 犹不足以致仓庾盈亿之积也。然地利 可以计生，人力可以课致，诏书之 旨，亦将欲尽此理乎？

今天下千城，人多游食，废业占 空，无田课之实。较计九州，数过万 计。可申严此防，令鉴司精察，一人 甚，而猪羊马牧，布其境内，宜悉破 废，以供无业。业少之人，虽颇割 徙，在者犹多，田诸菀牧，不乐旷 野，贪在人间。故谓北土不宜畜牧， 此诚不然。案古今之语，以为马之所 生，实在冀北，大贾牂羊，取之清 渤，放豕之歌，起于钜鹿，是其效 也。可悉徙诸牧，以充其地，使马牛 猪羊龁草于空虚之田，游食之人受业 于赋给之赐，此地利之可致者也。昔 骓駓在坰，史克所以颂鲁僖；却马务 田，老氏所以称有道，岂利之所以会 哉？又如汲郡之吴泽，良田数千顷， 利甚重。而豪强大族，惜其鱼捕之 饶，构说官长，终于不破。此亦谷口 之谣，载在史篇。谓宜复下郡县，以 详当今之计。荆、扬、兗、豫，污泥 之土，渠坞之宜，必多此类，最是不 待天时而丰年可获者也。以其云雨生 于畚臿，多稌生于决泄，不必望朝隮 而黄潦臻，禜山川而霖雨息。是故两 周争东西之流，史起惜漳渠之浸，明 地利之重也。宜诏四州刺史，使谨按 以闻。

又昔魏氏徙三郡人在阳平顿丘 界，今者繁盛，合五六千家。二郡田 两得，外实内宽，增广穷人之业，以 辟西郊之田，此又农事之大益也。

转佐著作郎，撰《晋书·帝 纪》、十《志》，迁转博士，著作如 故。

初，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 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书数 十车。其《纪年》十三篇，记夏以来 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事接之，三 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 盖魏国之史书，大略与《春秋》皆多 相应。其中经传大异，则云夏年多 殷；益干启位，启杀之；太甲杀伊 有共伯和者摄行天子事，非二相共和 也。其《易经》二篇，与《周易》上 下经同。《易繇阴阳卦》二篇，与 《周易》略同，《繇辞》则异。《卦 下易经》一篇，似《说卦》而异。 《公孙段》二篇，公孙段与邵陟论 《易》。《国语》三篇，言楚、晋 事。《名》三篇，似《礼记》，又似 《尔雅》、《论语》。《师春》一 篇，书《左传》诸卜筮，“师春”似 是造书者姓名也。《琐语》十一篇， 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也。《梁丘藏》一 篇，先叙魏之世数，次言丘藏金玉 封》一篇，帝王所封。《大历》二 篇，邹子谈天类也。《穆天子传》五 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 王母。《图诗》一篇，画赞之属也。 又杂书十九篇：《周食田法》，《周 书》，《论楚事》，《周穆王美人盛 姬死事》。大凡七十五篇，七篇简书 折坏，不识名题。冢中又得铜剑一 枚，长二尺五寸。漆书皆科斗字。初 发冢者烧策照取宝物，及官收之，多 烬简断札，文既残缺，不复诠次。武 帝以其书付秘书校缀次第，寻考指 归，而以今文写之。皙在著作，得观 竹书，随疑分释，皆有义证。迁尚书 郎。

武帝尝问挚虞三日曲水之义，虞 对曰：“汉章帝时，平原徐肇以三月 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邨人以为 怪，乃招携之水滨洗祓，遂因水以泛 觞，其义起此。”帝曰：“必如所 谈，便非好事。”皙进曰：“虞小 生，不足以知，臣请言之。昔周公成 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诗云‘羽 觞随波’。又秦昭王以三日置酒河 曲，见金人奉水心之剑，曰：‘令君 制有西夏。’乃霸诸侯，因此立为曲 水。二汉相缘，皆为盛集。”帝大 悦，赐皙金五十斤。

时有人于嵩高山下得竹简一枚， 上两行科斗书，传以相示，莫有知 明帝显节陵中策文也。”检验果然， 时人伏其博识。

赵王伦为相国，请为记室。皙辞 疾罢归，教授门徒。年四十卒，元城 市里为之废业，门生故人立碑墓侧。

皙才学博通，所著《三魏人士 传》，《七代通记》、《晋 书·纪》、《志》，遇乱亡失。其 《五经通论》、《发蒙记》、《补亡 诗》、文集数十篇，行于世云。

王接，字祖游，河东猗氏人，汉 京兆尹尊十世孙也。父蔚，世修儒史 蔚善之，而著《至机论》，辞义甚 美。官至夏阳侯相。接幼丧父，哀毁 过礼，乡亲皆叹曰：“王氏有子 哉！”渤海刘原为河东太守，好奇， 以旌才为务。同郡冯收试经为郎，七 十余，荐接于原曰：“夫骅骝不总 辔，则非造父之肆；明月不流光，则 非隋侯之掌。伏惟明府苞黄中之德， 耀重离之明，求贤与能，小无遗错， 是以鄙老思献所知。窃见处士王接， 岐嶷俊异，十三而孤，居丧尽礼，学 过目而知，义触类而长，斯玉铉之妙 味，经世之徽猷也。不患玄黎之不 启，窃乐春英之及时。”原即礼命， 无兄弟，母老疾笃，故无心为吏。” 及母终，柴毁骨立，居墓次积年，备 览众书，多出异义。性简率，不修俗 操，乡里大族多不能善之，唯裴頠雅 知焉。平阳太守柳澹、散骑侍郎裴 遐、尚书仆射邓攸皆与接友善。后为 郡主簿，迎太守温宇，宇奇之，转功 曹史。州辟部平阳从事。时泰山羊亮 为平阳太守，荐之于司隶校尉王堪， 出补都官从事。

永宁初，举秀才。友人荥阳潘滔 遗接书曰：“挚虞、卞玄仁并谓足下 应和鼎味，可无以应秀才行。”接报 之燎原，其可救乎？非荣斯行，欲极 陈所见，冀有觉悟耳。”是岁，三王 义举，惠帝复阼，以国有大庆，天下 秀孝一皆不试，接以为恨。除中郎， 补征虏将军司马。

荡阴之役，侍中嵇绍为乱兵所 害，接议曰：“夫谋人之军，军败则 死之；谋人之国，国危则亡之，古之 道也。荡阴之役，百官奔北，唯嵇绍 守职以遇不道，可谓臣矣，又可称痛 矣。今山东方欲大举，宜明高节，以 号令天下。依《春秋》褒三累之义， 加绍致命之赏，则遐迩向风，莫敢不 肃矣。”朝廷从之。

河间王颙欲迁驾长安，与关东乖 异，以接成都王佐，难之，表转临汾 公相国。及东海王越率诸候讨颙，尚 书令王堪统行台，上请接补尚书殿中 郎，未至而卒，年三十九。

接学虽博通，特精《礼》 《传》。常谓《左氏》辞义赡富，自 是一家书，不主为经发。《公羊》附 经立传，经所不书，传不妄起，于文 为俭，通经为长。任城何休训释甚 详，而黜周王鲁，大体乖硋，且志通 《公羊》而往往还为《公羊》疾病。 接乃更注《公羊春秋》，多有新义。 时秘书丞卫恆考正汲冢书，未讫而遭 亦有证据。皙又释难，而庭坚已亡。 散骑侍郎潘滔谓接曰：“卿才学理 议，足解二子之纷，可试论之。”接 遂详其得失。挚虞、谢衡皆博物多 闻，咸以为允当。又撰《列女后传》 七十二人，杂论议、诗赋、碑颂、驳 难十余万言，丧乱尽失。

长子愆期，流寓江南，缘父本 意，更注《公羊》，又集《列女后 传》云。

史臣曰：皇甫谧素履幽贞，闲居 养疾，留情笔削，敦悦丘坟，轩冕未 足为荣，贫贱不以为耻，确乎不拔， 无取于王孙，可谓达存亡之机矣。挚 虞、束皙等并详览载籍，多识旧章， 奏议可观，文词雅赡，可谓博闻之士 也。或摄官延阁，裁成言事之书；或 莅政秩宗，参定禋郊之礼。虞既厄于 从理，皙乃年位不充，天之报施，何 其爽也！王接才调秀出，见赏知音， 惜其夭枉，未申骥足，嗟夫！

赞曰：士安好逸，栖心蓬荜。属 意文雅，忘怀荣秩。遗制可称，养生 乖术。挚虞博闻，广微绝群。财成礼 度，刊缉遗文。魏篇式序，汉册斯 分。祖游后出，亦播清芬。

列传第二十二
郤诜 阮种 华谭 袁甫
郤诜，字广基，济阴单父人也。 父晞，尚书左丞。诜博学多才，瑰伟 倜傥，不拘细行，州郡礼命并不应。 泰始中，诏天下举贤良直言之士，太 守文立举诜应选。

诏曰：“盖太上以德抚时，易简 无文。至于三代，礼乐大备，制度弥 衰，仲尼犹曰从周。因革之宜，又何 殊也？圣王既没，遗制犹存，霸者迭 兴而翼辅之，王道之缺，其无补乎？ 何陵迟之不反也？岂霸德之浅欤？期 运不可致欤？且夷吾之智，而功止于 霸，何哉？夫昔人之为政，革乱亡之 弊，建不刊之统，移风易俗，刑措不 用，岂非化之盛欤？何修而向兹？朕 获承祖宗之休烈，于兹七载，而人未 服训，政道罔述。以古况今，何不相 逮之远也？虽明之弗及，犹思与群贤 虑之，将何以辨所闻之疑昧，获至论 于谠言乎？加自顷戎狄内侵，灾害屡 而论之。上明古制，下切当今。朕之 失德，所宜振补。其正议无隐，将敬 听之。”
诜对曰：
伏惟陛下以圣德君临，犹垂意于 博采，故招贤正之士，而臣等薄陋， 不足以降大问也。是以窃有自疑之 心，虽致身于阙庭，亦ＦＣ俯矣。伏 读圣策，乃知下问之旨笃焉。臣闻上 古推贤让位，教同德一，故易简而人 化；三代世及，季末相承，故文繁而 后整。虞、夏之相因，而损益不同， 非帝王之道异，救弊之路殊也。周当 时宜而曰从周，非殊论也。臣闻圣王 之化先礼乐，五霸之兴勤政刑。礼乐 之化深，政刑之用浅。勤之则可以小 安，堕之则遂陵迟。所由之路本近， 故所补之功不侔也。而齐桓失之葵 丘，夷吾沦于小器，功止于霸，不亦 宜乎！

策曰：“建不刊之统，移风易 俗，使天下洽和，何修而向兹？”臣 以为莫大于择人而官之也。今之典 刑，匪无一统，宰牧之才，优劣异 绩，或以之兴，或以之替，此盖人能 弘政非政弘人也。舍人务政，虽勤何 人，君责之于上，臣举之于下，得其 人有赏，失其人有罚，安得不求贤 乎！今之官者，父兄营之，亲戚助 之，有人事则通，无人事则塞，安得 不求爵乎！贤苟求达，达在修道，穷 在失义，故静以待之也。爵苟可求， 得在进取，失在后时，故动以要之 也。动则争竞，争竞则朋党，朋党则 诬誷，诬誷则臧否失实，真伪相冒， 主听用惑，奸之所会也。静则贞固， 贞固则正直，正直则信让，信让则推 贤，推贤不伐，相下无厌，主听用 察，德之所趣也。故能使之静，虽日 宦，莫不饰正于外，藏邪于内，故邪 正之人难得而知也。任得其正，则众 正益至；若得其邪，则众邪亦集。物 繁其类，谁能止之！故亡国失世者， 未尝不为众邪所积也。方其初作，必 始于微，微而不绝，其终乃著。天地 不能顿为寒暑，人主亦不能顿为隆 替。故寒暑渐于春秋，隆替起于得 失。当今之世，宦者无关梁，邪门启 矣；朝廷不责贤，正路塞矣。得失之 源，何以甚此！所谓责贤，使之相举 也；所谓关梁，使之相保也。贤不举 则有咎，保不信则有罚。故古者诸侯 不得不责，强其所不知也；罚其所不 适，深其薄过，非恕也。且天子于诸 侯，有不纯臣之义，斯责之矣。施行 之道，宁纵不滥之矣。今皆反是，何 也？夫贤者天地之纪，品物之宗，其 急之也，故宁滥以得之，无纵以失之 也。今则不然，世之悠悠者，各自取 辨耳。故其材行并不可必，于公则政 事纷乱。于私则污秽狼籍。自顷长吏 特多此累，有亡命而被购悬者矣，有 缚束而绞戮者矣。贪鄙窃位，不知谁 升之者？兽兕出槛，不知谁可咎者？ 漏网吞舟，何以过此！人之于利，如 忧之者？虽今圣思劳于夙夜，所使为 政，恆得此属，欲圣世化美俗平，亦 俟河之清耳。若欲善之，宜创举贤之 典，峻关梁之防。其制既立，则人慎 其举而不苟，则贤者可知。知贤而 试，则官得其人矣。官得其人，则事 得其序；事得其序，则物得其宜；物 得其宜，则生生丰植，人用资给，和 乐兴焉。是故寡过而远刑，知耻以近 礼，此所以建不刊之统，移风易俗， 刑措而不用也。

策曰：“自顷夷狄内侵，灾眚屡 降，将所任非其人乎？何由而至 政惠，使能则刑恕。政惠则下仰其 施，刑恕则人怀其勇。施以殖其财， 勇以结其心。故人居则资赡而知方， 动则亲上而志勇。苟思其利而除其 害，以生道利之者，虽死不贰；以逸 道劳之者，虽勤不怨。故其命可授， 其力可竭，以战则克，以攻则拔。是 以善者慕德而安服，恶者畏惧而削 迹。止戈而武，义实在文，唯任贤然 后无患耳。若夫水旱之灾，自然理 也。故古者三十年耕必有十年之储， 尧、汤遭之而人不困，有备故也。自 顷风雨虽颇不时，考之万国，或境土 不能均其劳苦。失之于人，而求之于 天，则有司惰职而不劝，百姓殆业而 咎时，非所以定人志，致丰年也。宜 勤人事而已。

臣诚愚鄙不足以奉对圣朝，犹进 之于廷者，将使取诸其怀而献之乎！ 臣惧不足也。若收不知言以致知言， 臣则可矣，是以辞鄙不隐也。
以对策上第，拜议郎。母忧去 职。
诜母病，苦无车，及亡，不欲车 载柩，家贫无以市马，乃于所住堂北 蒜，竭其方术。丧过三年，得马八 匹，舆柩至冢，负土成坟。未毕，召 为征东参军。徙尚书郎，转车骑从事 中郎。

吏部尚书崔洪荐诜为左丞。及在 职，尝以事劾洪，洪怨诜，诜以公正 距之，语在《洪传》。洪闻而惭服。

累迁雍州刺史。武帝于东堂会 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 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 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 帝笑。侍中奏免诜官，帝曰：“吾与 之戏耳，不足怪也。”诜在任威严明 断，甚得四方声誉。卒于官。子延登 为州别驾。

阮种，字德猷，陈留尉氏人，汉 侍中胥卿八世孙也。弱冠有殊操，为 嵇康所重。康著《养生论》，所称阮 生，即种也。察孝廉，为公府掾。是 时西虏内侵，灾眚屡见，百姓饥馑， 诏三公、卿尹、常伯、牧守各举贤良 方正直言之士。于是太保何曾举种贤 良。

策曰：“在昔哲王，承天之序， 光宅宇宙，咸用规矩乾坤，惠康品 类，休风流衍，弥于千载。朕应践洪 运统位，七载于今矣。惟德弗嗣，不 明于政，宵兴惕厉，未烛厥猷。子大 夫韫韥道术，俨然而进，朕甚嘉焉。 种对曰：“夫天地设位，圣人成能， 王道至深，所以行化至远。故能开物 成务，而功业不匮，近无不听，远无 不服，德逮群生，泽被区宇，声施无 穷，而典垂百代。故《经》曰：‘圣 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宜师踪 往代，袭迹三五，矫世更俗，以从人 望。令率士迁义，下知所适，播醇美 之化，杜邪枉之路，斯诚群黎之所欣 想盛德而幸望休风也。”

又问政刑不宣，礼乐不立。对 曰：“政刑之宣，故由乎礼乐之用。 昔之明王，唯此之务，所以防遏暴 和，而礼师于敬矣。”

又问戎蛮猾夏。对曰：“戎蛮猾 夏，侵败王略，虽古盛世，犹有此 虞。故《诗》称‘猃狁孔炽’， 《书》叹‘蛮夷帅服’。自魏氏以 来，夷虏内附，鲜有桀悍侵渔之患。 由是边守遂怠，鄣塞不设。而今丑虏 内居，与百姓杂处，边吏扰习，人又 忘战。受方任者，又非其材，或以狙 诈，侵侮边夷；或干赏啗利，妄加讨 戮。夫以微羁而御悍马，又乃操以烦 策，其不制者，固其理也。是以群丑 荡骇，缘间而动。虽三州覆败，牧守 以德，不闻以兵。夫兵凶器，而战危 事也。兵兴则伤农，众集则费积；农 伤则人匮，积费则国虚。昔汉武之 世，承文帝之业，资海内之富，役其 材臣，以甘心匈奴，竞战胜之功，贪 攻取之利，良将劲卒，屈于沙漠，胜 败相若，克不过当，夭百姓之命，填 饿狼之口。及其以众制寡，令匈奴远 迹，收功祁连，饮马瀚海，天下之 耗，已过太半矣。夫虚中国以事夷 狄，诚非计之得者也。是以盗贼蜂 起，山东不振。暨宣元之时，赵充国 征西零，冯奉世征南羌，皆兵不血

又问咎征作见。对曰：“阴阳否 泰，六沴之灾，则人主修政以御之， 思患而防之，建皇极之首，详庶征之 用。《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 思’，天聪明自我人聪明，是以人主 祖承天命，日慎一日也。故能应受多 福而永世克祚，此先王之所以退灾消 眚也。”

又问经化之务。对曰：“夫王道 之本，经国之务，必先之以礼义，而 致人于廉耻。礼义立，则君子轨道而 让于善；廉耻立，则小人谨行而不淫 于制度。赏以劝其能，威以惩其废。 有不争之俗；朝有矜节之士，则野无 贪冒之人。夫廉耻之于政，犹树艺之 有丰壤，良岁之有膏泽，其生物必油 然茂矣。若廉耻不存，而惟刑是御， 则风俗凋弊，人失其性，锥刀之末， 皆有争心，虽峻刑严辟，犹不胜矣。 其于政也，如农者之殖硗野，旱年之 望丰穑，必不几矣。此三代所以享德 长久，风醇俗美，皆数百年保天之 禄。而秦二世而弊者，盖其所由之涂 殊也。”

又问：“将使武成七德，文济九 功，何路而臻于兹？凡厥庶事，曷后 明哲，授方任能。令才当其官而功称 其职，则万机咸理，庶僚不旷。 《书》曰：‘天工人其代之。’然则 继天理物，宁国安家，非贤无以成 也。夫贤才之畜于国，由良工之须利 器，巧匠之待绳墨也。器用利，则斫 削易而材不病；绳墨设，则曲直正而 众形得矣。是以人主必勤求贤，而佚 以任之也。贤臣之于主，进则忠国爱 人，退则砥节洁志，营职不干私义， 出心必由公途，明度量以呈其能，审 经制以效其功。此昔之圣王所以恭己 南面而化于陶钧之上者，以其所任之 望休光，希心紫极，唯明主之所趣 舍。若开四聪之听，广畴咨之求，抽 群英，延俊乂，考工授职，呈能制 官，朝无素餐之士，如此化流罔极， 树功不朽矣。”

时种与郤诜及东平王康俱居上 第，即除尚书郎。然毁誉之徒，或言 对者因缘假托，帝乃更延群士，庭以 问之。诏曰：“前者对策各指答所 问，未尽子大夫所欲言，故复延见， 其具陈所怀。又比年连有水旱灾眚， 虽战战兢兢，未能究天人之理，当何 修以应其变？人遇水旱饥馑者，何以 救之？中间多事，未得宁静，思以省 委曲陈之。又政在得人，而知之至 难，唯有因人视听耳。若有文武隐逸 之士，各举所知，虽幽贱负俗，勿有 所限。故虚心思闻事实，勿务华辞， 莫有所讳也。”

种对曰：“伏惟陛下以圣哲玄 览，降血阝黎蒸，将济元元，同之三 代，旁求俊乂，以辅至化，此诚尧、 舜之用心也。臣猥以顽鲁之质，应清 明之举，前者对策，不足以畴塞圣 诏，所陈不究，臣诚蒙昧，所以为 罪。臣闻天生蒸庶，树君以司牧之， 人君道洽，则彝伦攸序，五福来备。 若政有愆失，刑理颇僻，则庶征不 兴废之由也。昔之圣王，政道备而制 先具，轨人以务，致之于本，是以虽 有水旱之眚，而无饥馑之患也。自顷 阴阳隔并，水旱为灾，亦犹期运之 致。不然，则亦有司之不帅，不能宣 承圣德，以赞扬大化，故和气未降而 人事未叙也。方今百姓凋弊，公私无 储，诚在于休役静人，劝啬务分，此 其救也。人之所患，由于役烦网密而 信道未孚也。役烦则百姓失业，网密 则下背其诚，信道未孚则人无固志。 此则损益之至务，安危之大端也。传 曰：‘始与善，善进，则不善蔑由 由，人焉廋哉！’若夫文武隐逸之 士，幽贱负俗之才，故非愚臣之所能 识。谨竭愚以对。”

策奏，帝亲览焉，又擢为第一。 转中书郎。进止有方，正已率下，朝 廷咸惮其威容。每为驳议，事皆施 用，遂为楷则。

迁平原相。时襄邑卫京自南阳太 守迁于河内，与种俱拜，帝望而叹 曰：“二千石皆若此，朕何忧乎！” 种为政简惠，百姓称之，卒于郡。

华谭，字令思，广陵人也。祖 融，吴左将军、录尚书事。父谞，吴 倦，爽慧有口辩，为邻里所重。扬州 刺史周浚引为从事史，爱其才器，待 以宾友之礼。

太康中，刺史嵇绍举谭秀才，将 行，别驾陈总饯之，因问曰：“思贤 之主以求才为务，进取之士以功名为 先，何仲舒不仕武帝之朝，贾谊失分 汉文之时？此吴、晋之滞论，可辨此 理而后别。”谭曰：“夫圣人在上， 物无不理，百揆之职，非贤不居。故 山林无匿景，衡门不栖迟。至承统之 王，或是中才，或复凡人，居圣人之 器，处兆庶之上，是以其教日穨，风 为是。以所授有颜、冉之贤，所用有 廊庙之器，居官者日冀元凯之功，在 上者日庶尧、舜之义，彼岂知其政渐 毁哉！朝虽有求贤之名，而无知才之 实。言虽当，彼以为诬；策虽奇，彼 以为妄。诬则毁己之言入，妄则不忠 之责生，岂故为哉？浅明不见深理， 近才不睹远体也。是以言不用，计不 施，恐死亡之不暇，何论功名之立 哉！故上官昵而屈原放，宰嚭宠而伍 员戮，岂不哀哉！若仲舒抑于孝武， 贾谊失于汉文，盖复是其轻者耳。故 白起有云：‘非得贤之难，用之难。 哉！”

谭至洛阳，武帝亲策之曰：“今 四海一统，万里同风，天下有道，莫 斯之盛。然北有未羁之虏，西有丑施 之氐，故谋夫未得高枕，边人未获晏 然，将何以长弭斯患，混清六合？” 对曰：“臣闻圣人之临天下也，祖乾 纲以流化，顺谷风以兴仁，兼三才以 御物，开四聪以招贤。故劳谦日昃， 务在择才，宣明岩穴，垂光隐滞。俊 乂龙跃，帝道以光；清德风翔，王化 克举。是以皋陶见举，不仁者远；陆 贾重汉，远夷折节。今圣朝德音发于 诚阐四门之秋，兴礼教之日也。故髦 俊闻声而响赴，殊才望险而云集。虚 高馆以俟贤，设重爵以待士，急善过 于饥渴，用人疾于影响，杜佞谄之 门，废郑声之乐，混清六合，实由乎 此。虽西北有未羁之寇，殊漠有不朝 之虏，征之则劳师，得之则无益，故 班固云：‘有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 人不可臣而畜，来则惩而御之，去则 备而守之。’盖安边之术也。”

又策曰：“吴、蜀恃险，今既荡 平。蜀人服化，无携贰之心；而吴人 趑雎，屡作妖寇。岂蜀人敦朴，易可 “臣闻汉末分崩，英雄鼎峙，蜀栖岷 陇，吴据江表。至大晋龙兴，应期受 命，文皇运筹，安乐顺轨；圣上潜 谋，归命向化。蜀染化日久，风教遂 成；吴始初附，未改其化，非为蜀人 敦悫而吴人易动也。然殊俗远境，风 土不同，吴阻长江，旧俗轻悍。所安 之计，当先筹其人士，使云翔阊阖， 进其贤才，待以异礼；明选牧伯，致 以威风；轻其赋敛，将顺咸悦，可以 永保无穷，长为人臣者也。”

又策曰：“圣人称如有王者，必 世而后仁。今天成地平，大化无外， 戢，武夫寝息。如此，已可消锋刃为 佃器，罢尚方武库之用未邪？”对 曰：“夫唐尧历载，颂声乃作；文、 武相承，礼乐大同。清一八纮，绥荡 无外，万国顺轨，海内斐然。虽复被 发之乡，徒跣之国，皆习章甫而入 朝，要衣裳以磬折。夫大舜之德，犹 有三苗之征；以周之盛，猃狁为寇。 虽有文德，又须武备。备预不虞，古 之善教；安不忘危，圣人常诫。无为 罢武库之常职，铄锋刃为佃器。自可 倒戢干戈，苞以兽皮，将帅之士，使 为诸侯，于散乐休风，未为不泰 也。”
时制也。时险则峻法以取平，时泰则 宽网以将化。今天下太平，四方无 事，百姓承德，将就无为而乂。至于 律令，应有所损益不？”对曰：“臣 闻五帝殊礼，三王异教，故或禅让以 光政，或干戈以攻取。至于兴礼乐以 和人，流清风以宁俗，其归一也。今 诚风教大同，四海无虞，人皆感化， 去邪从正。夫以尧、舜之盛，而犹设 象刑；殷、周之隆，而甫侯制律。律 令之存，何妨于政。若乃大道四达， 礼乐交通，凡人修行，黎庶励节，刑 罚悬而不用，律令存而无施，适足以 文王以多士兴周。夫制化在于得人， 而贤才难得。今大统始同，宜搜才 实。州郡有贡荐之举，犹未获出群卓 越之伦。将时无其人？有而致之未得 其理也？”对曰：“臣闻兴化立法， 非贤无以光其道；平世理乱，非才无 以宣其业。上自皇羲，下及帝王，莫 不张皇纲以罗远，飞仁风以被物。故 得贤则教兴，失人则政废。今四海一 统，万里同风，州郡贡秀孝，台府简 良才，以八纮之广，兆庶之众，岂当 无卓越俊逸之才乎！譬犹南海不少明 月之宝，大宛不乏千里之驹也。异哲 难见，远数难睹，故尧、舜太平之 化，二八由舜而甫显，殷汤革王之 命，伊尹负鼎而方用。当今圣朝礼亡 国之士，接遐裔之人，或貂蝉于帷 幄，或剖符于千里，巡狩必有吕公之 遇，宵梦必有岩穴之感。贤俊之出， 可企踵而待也。”

时九州秀孝策无逮谭者。谭素以 才学为东土所推。同郡刘颂时为廷 尉，见之叹息曰：“不悟乡里乃有如 此才也！”博士王济于众中嘲之曰： “五府初开，群公辟命，采英奇于仄 陋，拔贤俊于岩穴。君吴、楚之人， 亡国之余，有何秀异而应斯举？”谭 答曰：“秀异固产于方外，不出于中 以人求之，文王生于东夷，大禹生于 西羌。子弗闻乎？昔武王克商，迁殷 顽民于洛邑，诸君得非其苗裔乎？” 济又曰：“夫危而不持，颠而不扶， 至于君臣失位，国亡无主，凡在冠 带，将何所取哉！”答曰：“吁！存 亡有运，兴衰有期，天之所废，人不 能支。徐偃修仁义而失国，仲尼逐鲁 而逼齐，段干偃息而成名，谅否泰有 时，曷人力之所能哉！”济甚礼之。

寻除郎中，迁太子舍人、本国中 正。以母忧去职。服阕，为鄄城令， 过濮水，作《庄子赞》以示功曹。而 已为淮陵太守。又举寒族周访为孝 廉，访果立功名，时以谭为知人。以 父墓毁去官。寻除尚书郎。

永宁初，出为郏令。于时兵乱之 后，境内饥馑，谭倾心抚血阝。司徒 王戎闻而善之，出谷三百斛以助之。 谭甚有政绩，再迁庐江内史，加绥远 将军。时石冰之党陆圭等屯据诸县， 谭遣司马褚敦讨平之。又遣别军击冰 都督孟徐，获其骁率。以功封都亭 侯，食邑千户，赐绢千匹。

陈敏之乱，吴士多为其所逼。顾 荣先受敏官，而潜谋图之。谭不悟荣 扬州刺史刘陶素与谭不善，因法收 谭，下寿阳狱。镇东将军周馥与谭素 相亲善，理而出之。及甘卓讨馥，百 姓奔散，馥谓谭已去，遣人视之，而 更移近馥。馥叹曰：“吾尝谓华令思 是臧子源之畴，今果效矣。”甘卓尝 为东海王越所捕，下令敢有匿者诛 之，卓投谭而免。及此役也，卓遣人 求之曰：“华侯安在？吾甘扬威使 也。”谭答不知，遗绢二匹以遣之。 使反，告卓。卓曰：“此华侯也。” 复求之，谭已亡矣。后为纪瞻所荐， 而为顾荣所止遏，遂数年不得调。

建兴初，元帝命为镇东军谘祭 三十卷，名曰《辨道》，上笺进之， 帝亲自览焉。转丞相军谘祭酒，领郡 大中正。谭荐干宝、范珧于朝，乃上 笺求退曰：“谭闻霸主远听，以求才 为务；僚属量身，以审己为分。故疏 广告老，汉宣不违其志；干木偃息， 文侯就式其庐。谭无古人之贤，窃有 怀远之慕。自登清显，出入二载，执 笔无赞事之功，拾遗无补阙之绩；过 在纳言，暗于举善；狂寇未宾，复乏 谋策。年向七十，志力日衰，素餐无 劳，实宜辞退。谨奉还所假左丞相军 谘祭酒版。”不听。

建武初，授秘书监，固让不拜。 自负宿名，恆怏怏不得志。时晋陵硃 凤、吴郡吴震并学行清修，老而未 调，谭皆荐为著作佐郎。

或问谭曰：“谚言人之相去，如 九牛毛，宁有此理乎？”谭对曰： “昔许由、巢父让天子之贵，市道小 人争半钱之利，此之相去，何啻九牛 毛也！”闻者称善。

戴若思弟邈，则谭女婿也。谭平 生时常抑若思而进邈，若思每衔之。 殆用事，恆毁谭于帝，由是官涂不 至。谭每怀觖望，尝从容言于帝曰： “臣已老矣，将待死秘阁。汲黯之 谭疾甚，不能入省，坐免。卒于家。 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加散骑常 侍，谥曰胡。二子：化、茂。
化字长风，为征虏司马，讨汲 桑，战没。茂嗣爵。
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与 谭齐名，以词辩称。尝诣中领军何 勖，自言能为剧县。勖曰：“唯欲宰 县，不为台阁职，何也？”甫曰： “人各有能有不能。譬缯中之好莫过 锦，锦不可以为　；谷中之美莫过 稻，稻不可以为赟。是以圣王使人， 必先以器，苟非周材，何能悉长！黄 之，除松滋令。转淮南国大农、郎中 令。石珩问甫曰：“卿名能辩，岂知 寿阳已西何以恆旱？寿阳已东何以恆 水？”甫曰：“寿阳已东皆是吴人， 夫亡国之音哀以思，鼎足强邦，一朝 失职，愤叹甚积，积忧成阴，阴积成 雨，雨久成水，故其域恆涝也。寿阳 已西皆是中国，新平强吴，美宝皆 入，志盈心满，用长欢娱。《公羊》 有言，鲁僖甚悦，故致旱京师。若能 抑强扶弱，先疏后亲，则天下和平， 灾害不生矣。”观者叹其敏捷。年八 十余，卒于家。
皇之世，天下乂安，朝廷属意于求 贤，轴有怀于干禄。郤诜等并韫价州 里，裒然应召，对扬天问，高步云 衢，求之前哲，亦足称矣。令思行己 徇义，志笃周、甘，仁者必通，抑斯 之谓！虽才行夙章，而待终秘阁，积 薪之恨，岂独古人乎！
赞曰：郤、阮洽闻，含章体政。 华生毓德，褫巾应命。鸟路曾飞，龙
列传第二十三
愍怀太子（子□ 臧 尚）
愍怀太子遹，字熙祖，惠帝长 子，母曰谢才人。幼而聪慧，武帝爱 之，恆在左右。尝与诸皇子共戏殿 上，惠帝来朝，执诸皇子手，次至太 子，帝曰：“是汝兒也。”惠帝乃 止。宫中尝夜失火，武帝登楼望之。 太子时年五岁，牵帝裾入暗中。帝问 常，不宜令照见人君也。”由是奇 之。尝从帝观豕牢，言于帝曰：“豕 甚肥，何不杀以享士，而使久费五 谷？”帝嘉其意，即使烹之。因抚其 背，谓廷尉傅祗曰：“此兒当兴我 家。”尝对群臣称太子似宣帝，于是 令誉流于天下。

时望气者言广陵有天子气，故封 为广陵王，邑五万户。以刘寔为师， 孟珩为友，杨准、冯荪为文学。惠帝 即位，立为皇太子。盛选德望以为师 傅，以何劭为太师，王戎为太傅，杨 济为太保，裴楷为少师，张华为少 傅，和峤为少保。元康元年，出就东 宫，又诏曰：“遹尚幼蒙，今出东 右，宜得正人使共周旋，能相长益 者。”于是使太保卫瓘息庭、司空泰 息略、太子太傅杨济息毖、太子少师 裴楷息宪、太子少傅张华息祎、尚书 令华暠息恆与太子游处，以相辅导 焉。

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 不能尊敬保傅。贾后素忌太子有令 誉，因此密敕黄门阉宦媚谀于太子 曰：“殿下诚可及壮时极意所欲，何 为恆自拘束？”每见喜怒之际，辄叹 曰：“殿下不知用威刑，天下岂得畏 服！”太子所幸蒋美人生男，又言宜 恆在后园游戏。爱埤车小马，令左右 驰骑，断其鞅勒，使堕地为乐。或有 犯忤者，手自捶击之。性拘小忌，不 许缮壁修墙，正瓦动屋。而于宫中为 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 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 又令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之 属，而收其利。东宫旧制，月请钱五 十万，备于众用，太子恆探取二月， 以供嬖宠。洗马江统陈五事以谏之， 太子不纳，语在《统传》中。舍人杜 锡以太子非贾后所生，而后性凶暴， 深以为忧，每尽忠规劝太子修德进 锡常所坐氈中而剌之。

太子性刚，知贾谧恃后之贵，不 能假借之。谧至东宫，或舍之而于后 庭游戏。詹事裴权谏曰：“贾谧甚有 宠于中宫，而有不顺之色，若一旦交 构，大事去矣。宜深自谦屈，以防其 变，广延贤士，用自辅翼。”太子不 能从。初，贾后母郭槐欲以韩寿女为 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韩氏以自固。而 寿妻贾午及后皆不听，而为太子聘王 衍小女惠风。太子闻衍长女美，而贾 后为谧聘之，心不能平，颇以为言。 谧尝与太子围棋，争道，成都王颖见 而诃谧，谧意愈不平，因此谮太子于 结小人者，为贾氏故也。密闻其言 云：‘皇后万岁后，吾当鱼肉之。’ 非但如是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 位，依杨氏故事，诛臣等而废后于金 墉，如反手耳。不如早为之所，更立 慈顺者以自防卫。”后纳其言，又宣 扬太子之短，布诸远近。于时朝野咸 知贾后有害太子意。中护军赵俊请太 子废后，太子不听。

九年六月，有桑生于宫西厢，日 长尺余，数日而枯。十二月，贾后将 废太子，诈称上不和，呼太子入朝。 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 赐以酒枣，逼饮醉之。使黄门侍郎潘 及书草使太子书之。文曰：“陛下宜 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 宜速自了；不了，吾当手了之。并谢 妃共要克期而两发，勿疑犹豫，致后 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 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为内主。 愿成，当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 疏如律令。”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 写之，其字半不成。既而补成之，后 以呈帝。帝幸式乾殿，召公卿入，使 黄门令董猛以太子书及青纸诏曰： “遹书如此，今赐死。”遍示诸公 王，莫有言者，惟张华、裴頠证明太 若有不从诏，宜以军法从事。”议至 日西不决。后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 庶人，诏许之。于是使尚书和郁持 节，解结为副，及大将军梁王肜、镇 东将军淮南王允、前将军东武公澹、 赵王伦、太保何劭诣东宫，废太子为 庶人。是日太子游玄圃，闻有使者 至，改服出崇贤门，再拜受诏，步出 承华门，乘粗犊车。澹以兵仗送太子 妃王氏、三皇孙于金墉城，考竟谢淑 妃及太子保林蒋俊。明年正月，贾后 又使黄门自首，欲与太子为逆。诏以 黄门首辞班示公卿。又遣澹以千兵防 曰：“东宫马子莫聋空，前至腊月缠 汝閤。”又曰：“南风起兮吹白沙， 遥望鲁国郁嵯峨，千岁髑髅生齿 牙。”南风，后名；沙门，太子小字 也。

初，太子之废也，妃父王衍表请 离婚。太子至许，遗妃书曰：“鄙虽 顽愚，心念为善，欲尽忠孝之节，无 有恶逆之心。虽非中宫所生，奉事有 如亲母。自为太子以来，敕见禁检， 不得见母。自宜城君亡，不见存恤， 恆在空室中坐。去年十二月，道文疾 病困笃，父子之情，实相怜愍。于时 文病，中宫三遣左右来视，云：‘天 教呼汝。’到二十八日暮，有短函 来，题言东宫发，疏云：‘言天教欲 见汝。’即便作表求入。二十九日早 入见国家，须臾遣至中宫。中宫左右 陈舞见语：‘中宫旦来吐不快。’使 住空屋中坐。须臾中宫遣陈舞见语： ‘闻汝表陛下为道文乞王，不得王是 成国耳。’中宫遥呼陈舞：‘昨天教 与太子酒枣。’便持三升酒、大盘枣 来见与，使饮酒啖枣尽。鄙素不饮 酒，即便遣舞启说不堪三升之意。中 宫遥呼曰：‘汝常陛下前持酒可喜， 赐，故不敢辞，通日不饮三升酒也。 且实未食，恐不堪。又未见殿下，饮 此或至颠倒。’陈舞复传语云：‘不 孝那！天与汝酒饮，不肯饮，中有恶 物邪？’遂可饮二升，余有一升，求 持还东宫饮尽。逼迫不得已，更饮一 升。饮已，体中荒迷，不复自觉。须 臾有一小婢持封箱来，云：‘诏使写 此文书。’鄙便惊起，视之，有一白 纸，一青纸。催促云：‘陛下停 待。’又小婢承福持笔研墨黄纸来， 使写。急疾不容复视，实不觉纸上语 轻重。父母至亲，实不相疑，事理如

太子既废非其罪，众情愤怨。右 卫督司马雅，宗室之疏属也，与常从 督许超并有宠于太子，二人深伤之， 说赵王伦谋臣孙秀曰：“国无适嗣， 社稷将危，大臣之祸必起。而公奉事 中宫，与贾后亲密，太子之废，皆云 豫知，一旦事起，祸必及矣。何不先 谋之！”秀言于赵王伦，伦深纳焉。 计既定，而秀说伦曰：“太子为人刚 猛，若得志之日，必肆其情性矣。明 公素事贾后，街谈巷议，皆以公为贾 氏之党。今虽欲建大功于太子，太子 虽将含忍宿忿，必不能加赏于公，当 谓公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若 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却期， 报仇，犹足以为功，乃可以得志。” 伦然之。秀因使反间，言殿中人欲废 贾后，迎太子。贾后闻之忧怖，乃使 太医令程据合巴豆杏子丸。三月，矫 诏使黄门孙虑斋至许昌以害太子。 初，太子恐见鸩，恆自煮食于前。虑 以告刘振，振乃徙太子于小坊中，绝 不与食，宫中犹于墙壁上过食与太 子。虑乃逼太子以药，太子不肯服， 因如厕，虑以药杵椎杀之，太子大 呼，声闻于外。时年二十三。将以庶 人礼葬之，贾后表曰：“遹不幸丧 亡，伤其迷悖，又早短折，悲痛之 骨，更思孝道，规为稽颡，正其名 号。此志不遂，重以酸恨。遹虽罪在 莫大，犹王者子孙，便以匹庶送终， 情实怜愍，特乞天恩，赐以王礼。妾 诚暗浅不识礼义，不胜至情，冒昧陈 闻。”诏以广陵王礼葬之。

及贾庶人死，乃诛刘振、孙虑、 程据等，册复太子曰：“皇帝使使持 节、兼司空、卫尉伊策故皇太子之灵 曰：呜呼！维尔少资岐嶷之质，荷先 帝殊异之宠，大启土宇，奄有淮陵。 朕奉遵遗旨，越建尔储副，以光显我 祖宗。祗尔德行，以从保傅，事亲孝 敬，礼无违者。而朕昧于凶构，致尔 心，讨厥有罪，咸伏其辜。何补于荼 毒冤魂酷痛哉？是用忉怛悼恨，震动 于五内。今追复皇太子丧礼，反葬京 畿，祠以太牢。魂而有灵，尚获尔 心。”帝为太子服长子斩衰，群臣齐 衰，使尚书和郁率东宫官属具吉凶之 制，迎太子丧于许昌。

丧之发也，大风雷电，帏盖飞 裂。又为哀策曰：“皇帝临轩，使洗 马刘务告于皇太子之殡曰：咨尔遹！ 幼禀英挺，芬馨诞茂。既表髫龀，高 明逸秀。昔尔圣祖，嘉尔淑美。显诏 仍崇，名振同轨。是用建尔储副，永 统皇基。如何凶戾潜构，祸害如兹！ 之降废，实我不明。牝乱沈[C102]， 衅结祸成。尔之逝矣，谁百其形？昔 之申生，含枉莫讼。今尔之负，抱冤 于东。悠悠有识，孰不哀恸！壶关干 主，千秋悟己。异世同规，古今一 理。皇孙启建，隆祚尔子。虽悴前 终，庶荣后始。窀穸既营，将宁尔 神。华髦电逝，戎车雷震。芒芒羽 盖，翼翼缙绅。同悲等痛，孰不酸 辛！庶光来叶，永世不泯。”谥曰愍 怀。六月己卯，葬于显平陵。帝感阎 缵之言，立思子台，故臣江统、陆机 并作诔颂焉。太子三子：□、臧、 尚，并与父同幽金墉。
四月，追封南阳王。

臧字敬文。永康元年四月，封临 淮王。己巳，诏曰：“咎征数发，奸 回作变，遹既逼废，非命而没。今立 臧为皇太孙。还妃王氏以母之，称太 孙太妃。太子官属即转为太孙官属。 赵王伦行太孙太傅。”五月，伦与太 孙俱之东宫，太孙自西掖门出，车服 侍从皆愍怀之旧也。到铜驼街，宫人 哭，侍从者皆哽咽，路人抆泪焉。桑 复生于西厢，太孙废，乃枯。永宁元 年正月，赵王伦篡位，废为濮阳王， 与帝俱迁金墉，寻被害。太安初，追 谥曰哀。
襄阳王。永宁元年八月，立为皇太 孙。太安元年三月癸卯，薨，帝服齐 衰期，谥曰冲太孙。

史臣曰：愍怀挺岐嶷之姿，表夙 成之质。武皇钟爱，既深诒厥之谋； 天下归心，颇有后来之望。及于继明 宸极，守器春坊，四教不勤，三朝或 阙，豹姿未变，凤德已衰，信惑奸 邪，疏斥正士，好屠酤之贱役，耽苑 囿之佚游，可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者也。既而中宫凶忍，久怀危害之 心，外戚谄谀，竞进谗邪之说；坎牲 之谋已构，毙犬之谮遂行；一人乏探 深悯恸，亦何补于荼毒者哉！

赞曰：愍怀聪颖，谅惟天挺。皇 祖钟心，庶僚引领。震宫肇建，储德 不恢。掇蜂构隙，归胙生灾。既罹凶 忍，徒望归来。

列传第二十四
陆机（孙拯 弟云 云弟耽 从父兄 喜）
陆机，字士衡，吴郡人也。祖 逊，吴丞相。父抗，吴大司马。机身 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 冠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抗卒， 领父兵为牙门将。年二十而吴灭，退 居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以孙 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 业，遂作《辩亡论》二篇。其上篇 曰：

昔汉氏失御，奸臣窃命，祸基京 畿，毒遍宇内，皇纲弛顿，王室遂 卑。于是群雄蜂骇，义兵四合。吴武 烈皇帝慷慨下国，电发荆南，权略纷 纭，忠勇伯世，威棱则夷羿震荡，兵 交则丑虏授馘，遂扫清宗祊，蒸禋皇 祖。于时云兴之将带州，猋起之师跨 邑，哮阚之群风驱，熊罴之族雾合。 虽兵以义动，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祸 心，阻兵怙乱，或师无谋律，丧威稔

武烈既没，长沙桓王逸才命世， 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之述业。神 兵东驱，奋寡犯众，攻无坚城之将， 战无交锋之虏。诛叛柔服，而江外底 定；饬法修师，则威德翕赫。宾礼名 贤，而张公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 瑜为之杰。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 雅达而聪哲，故同方者以类附，等契 者以气集，江东盖多士矣。将北伐诸 华，诛鉏干纪，旋皇舆于夷庚，反帝 坐于紫闼，挟天子以令诸侯，清天步 而归旧物。戎车既次，群凶侧目，大 业未就，中世而殒。

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踪袭逸轨， 乎遗风；而加之以笃敬，申之以节 俭，畴谘俊茂，好谋善断，束帛旅于 丘园，旌命交乎涂巷。故豪彦寻声而 响臻，志士晞光而景骛，异人辐辏， 猛士如林。于是张公为师傅；周瑜、 陆公、鲁肃、吕蒙之俦，入为腹心， 出为股肱；甘宁、凌统、程普、贺 齐、硃桓、硃然之徒奋其威，韩当、 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宣其 力；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骘以名 声光国，政事则顾雍、潘浚、吕范、 吕岱以器任干职，奇伟则虞翻、陆 绩、张惇以风义举政，奉使则赵咨、 沈珩以敏达延誉，术数则吴范、赵达 以禨祥协德；董袭、陈武杀身以卫 计，举不失策。故遂割据山川，跨制 荆、吴，而与天下争衡矣。魏氏尝藉 战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塞之 舟，下汉阴之众，羽楫万计，龙跃顺 流，锐师千旅，武步原隰，谟臣盈 室，武将连衡，喟然有吞江浒之志， 壹宇宙之气。而周瑜驱我偏师，黜之 赤壁，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远 遁。汉王亦凭帝王之号，帅巴、汉之 人，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报关羽 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我陆公亦挫 之西陵，覆师败绩，困而后济，绝命 永安。续以濡须之寇，临川摧锐；蓬 弊，故魏人请好，汉氏乞盟，遂跻天 号，鼎峙而立。西界庸、益之郊，北 裂淮、汉之涘，东苞百越之地，南括 群蛮之表。于是讲八代之礼，搜三王 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群后。武臣毅 卒，循江而守；长棘劲铩，望猋而 奋。庶尹尽规于上，黎元展业于下， 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乃俾一介行 人，抚巡外域，巨象逸骏，扰于外 闲，明珠玮宝，耀于内府，珍瑰重迹 而至，奇玩应响而赴；輶轩骋于南 荒，冲輣息于朔野；黎庶免干戈之 患，戎马无晨服之虞，而帝业固矣。

大皇既没，幼主莅朝，奸回肆 虐。景皇聿兴，虔修遗宪，政无大 阙，守文之良主也。降及归命之初， 典刑未灭，故老犹存。大司马陆公以 文武熙朝，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 而施绩、范慎以威重显，丁奉、钟离 斐以武毅称，孟宗、丁固之徒为公 卿，楼玄、贺邵之属掌机事，元首虽 病，股肱犹良。爰逮末叶，群公既 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患，皇家有土 崩之衅，历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而 发，卒散于陈，众奔于邑，城池无籓 篱之固，山川无沟阜之势，非有工输 云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筑室 之围，燕人济西之队，军未浃辰而社 奚救哉！

夫曹、刘之将非一世所选，向时 之师无曩日之众，战守之道抑有前 符，险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败贸 理，古今诡趣，何哉？彼此之化殊， 授任之才异也。
其下篇曰：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据中夏，汉 氏有岷、益，吴制荆、扬而掩有交、 广。曹氏虽功济诸华，虐亦深矣，其 人怨。刘翁因险以饰智，功已薄矣， 其俗陋。夫吴，桓王基之以武，太祖 成之以德，聪明睿达，懿度弘远矣。 蒙于戎行，试潘浚于系虏。推诚信 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 权之我偪。执鞭鞠躬，以重陆公之 威；悉委武卫，以济周瑜之师。卑宫 菲食，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己，纳谟 士之算。故鲁肃一面而自托，士燮蒙 险而效命。高张公之德，而省游田之 娱；贤诸葛之言，而割情欲之欢；感 陆公之规，而除刑法之烦；奇刘基之 议，而作三爵之誓；屏气跼蹐，以伺 子明之疾；分滋损甘，以育凌统之 孤；登坛慷忾，归鲁子之功；削投怨 言，信子瑜之节。是以忠臣竞尽其 遑。初都建鄴，群臣请备礼秩，天子 辞而弗许，曰：“天下其谓朕何！” 宫室舆服，盖慊如也。爰及中叶，天 人之分既定，故百度之缺粗修，虽醲 化懿纲，未齿乎上代，抑其体国经邦 之具，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 带甲将百万，其野沃，其兵练，其器 利，其财丰；东负沧海，西阻险塞， 长江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 之利未见有弘于兹者也。借使守之以 道，御之以术，敦率遗典，勤人谨 政，修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 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或曰：“吴、蜀脣齿之国也，夫 援之与国，而非吴人之存亡也。其郊 境之接，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 川厄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锐师 百万，启行不过千夫；轴轳千里，前 驱不过百舰。故刘氏之伐，陆公喻之 长蛇，其势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 异谋，或欲积石以险其流，或欲机械 以御其变。天子总群议以谘之大司马 陆公，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 气，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所 共，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即荆、楚 而争舟楫之用，是天赞我也，将谨守 峡口以待擒耳。逮步阐之乱，凭宝城 遵渚，衿带要害，以止吴人之西， 巴、汉舟师，沿江东下。陆公偏师三 万，北据东坑，深沟高垒，按甲养 威。反虏宛迹待戮，而不敢北窥生 路，强寇败绩宵遁，丧师太半。分命 锐师五千，西御水军，东西同捷，献 俘万计。信哉贤人之谋，岂欺我哉！ 自是烽燧罕惊，封域寡虞。陆公没而 潜谋兆，吴衅深而六师骇。夫太康之 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广州之乱， 祸有愈乎向时之难，而邦家颠覆，宗 庙为墟。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 瘁”，不其然欤！

《易》曰“汤、武革命顺乎 帝王之因天时也。古人有言曰“天时 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设险以 守其国”，言为国之恃险也。又曰 “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 险”，言守险之在人也。吴之兴也， 参而由焉，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及 其亡也，恃险而已，又孙卿所谓舍其 参者也。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大江 以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险易守也，劲 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修也，功 不兴而祸遘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 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审存亡之至 数，谦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 及其危也，则兆庶与之同患。安与众 同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同 患，则其难不足血阝也。夫然，故能 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麦秀》无悲 殷之思，《黍离》无愍周之感也。

至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造太 常张华。华素重其名，如旧相识， 曰：“伐吴之役，利获二俊。”又尝 诣侍中王济，济指羊酪谓机曰：“卿 吴中何以敌此？”答云：“千里莼 羹，未下盐豉。”时人称为名对。张 华荐之诸公。后太傅杨骏辟为祭酒。 会骏诛，累迁太子洗马、著作郎。范 卢廷。”志默然。既起，云谓机曰： “殊邦遐远，容不相悉，何至于 此！”机曰：“我父祖名播四海，宁 不知邪！”议者以此定二陆之优劣。

吴王晏出镇淮南，以机为郎中 令，迁尚书中兵郎，转殿中郎。赵王 伦辅政，引为相国参军。豫诛贾谧 功，赐爵关中侯。伦将篡位，以为中 书郎。伦之诛也，齐王冏以机职在中 书，九锡文及禅诏疑机与焉，遂收机 等九人付廷尉。赖成都王颖、吴王晏 并救理之，得减死徙边，遇赦而止。

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 消息不？”犬摇尾作声。机乃为书以 竹筒盛之而系其颈，犬寻路南走，遂 至其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 时中国多难，顾荣、戴若思等咸劝机 还吴，机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故 不从。
冏既矜功自伐，受爵不让，机恶 之，作《豪士赋》以刺焉。其序曰：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 一。何则？修心以为量者存乎我，因 物以成务者系乎彼。存乎我者，隆杀 止乎其域；系乎彼者，丰约惟所遭 遇。落叶俟微飙以陨，而风之力盖 坠之泣不足烦哀响也。是故苟时启于 天，理尽于人，庸夫可以济圣贤之 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故曰“才 不半古，功已倍之”，盖得之于时世 也。历观今古，徼一时之功而居伊、 周之位者有矣。

夫我之自我，智士犹婴其累；物 之相物，昆虫皆有此情。夫以自我之 量而挟非常之勋，神器晖其顾眄，万 物随其俯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饱从 谀之说，岂识乎功在身外，任出才表 者哉！且好荣恶辱，有生之所大期， 忌盈害上，鬼神犹且不免，人主操其 下，援旗誓众，奋于阡陌之上，况乎 世主制命，自下裁物者乎！广树恩不 足以敌怨，勤兴利不足以补害，故曰 代大匠斫者必伤其手。且夫政由宁 氏，忠臣所以慷慨；祭则寡人，人主 所不久堪。是以君奭怏怏，不悦公旦 之举；高平师师，侧目博陆之势。而 成王不遣嫌吝于怀，宣帝若负芒刺于 背，非其然者欤？

嗟乎！光于四表，德莫富焉。王 曰叔父，亲莫昵焉。登帝天位，功莫 厚焉。守节没齿，忠莫至焉。而倾侧 颠沛，仅而自全，则伊生抱明允以婴 懿，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不能取 信于人主之怀，止谤于众多之口，过 此以往，恶睹其可！安危之理，断可 识矣。又况乎饕大名以冒道家之忌， 运短才而易圣哲所难者哉！身危由于 势过，而不知去势以求安；祸积起于 宠盛，而不知辞宠以招福。见百姓之 谋己，则申宫警守，以崇不畜之威； 惧万方之不服，则严刑峻制，以贾伤 心之怨。然后威穷乎震主，而怨行乎 上下，众心日陊，危机将发，而方偃 仰瞪眄，谓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 工，忘己事之已拙，知曩勋之可矜， 人忌功名之过己，恶宠禄之逾量，盖 为此也。

夫恶欲之大端，贤愚所共有，而 游子殉高位于生前，志士思垂名于身 后，受生之分，惟此而已。夫盖世之 业，名莫盛焉；率意无违，欲莫顺 焉。借使伊人颇览天道，知尽不可 益，盈难久持，超然自引，高揖而 退，则巍巍之盛，仰邈前贤，洋洋之 风，俯观来籍，而大欲不止于身，至 乐无愆乎旧，节弥效而德弥广，身逾 逸而名逾劭。此之不为，而彼之必 昧，然后河海之迹堙为穷流，一匮之 使百世少有悟云。
冏不之悟，而竟以败。
机又以圣王经国，义在封建，因 采其远指，著《五等论》曰：
夫体国经野，先王所慎，创制垂 基，思隆后叶。然而经略不同，长世 异术。五等之制，始于黄、唐，郡县 之治，创于秦、汉，得失成败，备在 典谟，是以其详可得而言。

夫王者知帝业至重，天下至广。 广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 必于借力，制广终乎因人。故设官分 其亲疏之宜，使万国相维，以成盘石 之固；宗庶杂居，而定维城之业。又 有以见绥世之长御，识人情之大方， 知其为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图身； 安上在于悦下，为己存乎利人。故 《易》曰“悦以使人，人忘其劳”， 孙卿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 之利也”。是以分天下以厚乐，则己 得与之同忧；飨天下以丰利，而己得 与之共害。利博而恩笃，乐远则忧 深，故诸侯享食土之实，万国受传世 之祚。夫然，则南面之君各务其政， 九服之内知有定主，上之子爱于是乎 擅一时之势，雄俊之人无所寄霸王之 志。然后国安由万邦之思化，主尊赖 群后之图身，譬犹众目营方，则天网 自昶；四体辞难，而心膂获乂。盖三 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业也。

夫盛衰隆弊，理所固有，教之废 兴，系乎其人，原法期于必谅，明道 有时而暗。故世及之制弊于强御，厚 下之典漏于末折，侵弱之衅遘自三 委，陵夷之祸终乎七雄。昔成汤亲照 夏后之鉴，公旦目涉商人之戒，文质 相济，损益有物。然五等之礼，不革 于时，封畛之制，有隆尔者，岂玩二 愈于殄祀，土崩之困痛于陵夷也。是 以经始获其多福，虑终取其少祸，非 谓侯伯无可乱之符，郡县非兴化之 具。故国忧赖其释位，主弱凭于翼 戴。及承微积弊，王室遂卑，犹保名 位，祚垂后嗣，皇统幽而不辍，神器 否而必存者，岂非事势使之然欤！

降及亡秦，弃道任术，惩周之 失，自矜其得。寻斧始于所庇，制国 昧于弱下，国庆独飨其利，主忧莫与 共害。虽速亡趋乱，不必一道，颠沛 之衅，实由孤立。是盖思五等之小 怨，亡万国之大德，知陵夷之可患， 王，诸侯必应，一朝振矜，远国先 叛，故强晋收其请隧之图，暴楚顿其 观鼎之志，岂刘、项之能窥关，胜、 广之敢号泽哉！借使秦人因循其制， 虽则无道，有与共亡，覆灭之祸，岂 在曩日！

汉矫秦枉，大启王侯，境土逾 溢，不遵旧典，故贾生忧其危，晁错 痛其乱。是以诸侯岨其国家之富，凭 其士庶之力，势足者反疾，土狭者逆 迟，六臣犯其弱纲，七子冲其漏网， 皇祖夷于黔徒，西京病于东帝。是盖 过正之灾，而非建侯之累也。然吕氏 侯。逮至中叶，忌其失节，割削宗 子，有名无实，天下旷然，复袭亡秦 之轨矣。是以五侯作威，不忌万国； 新都袭汉，易于拾遗也。光武中兴， 纂隆皇统，而由遵覆车之遗辙，养丧 家之宿疾，仅及数世，奸宄弃斥。卒 有强臣专朝，则天下风靡，一夫从 衡，而城池自夷，岂不危哉！

在周之衰，难兴王室，放命者七 臣，干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凶 族据其天邑，钲鼙震于阃宇，锋镝流 于绛阙，然祸止畿甸，害不覃及，天 下晏然，以安待危。是以宣王兴于共 和，襄惠振于晋、郑。岂若二汉阶闼 夕乱哉！

远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览董卓擅 权之际，亿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 以之存，汉以之亡，夫何故哉？岂世 乏曩时之臣，士无匡合之志欤？盖远 绩屈于时异，雄心挫于卑势耳。故烈 士扼腕，终委寇仇之手；中人变节， 以助虐国之桀。虽复时有鸠合同志以 谋王室，然上非奥主，下皆市人，师 旅无先定之班，君臣无相保之志，是 以义兵云合，无救劫杀之祸，众望未 改，而已见大汉之灭矣。

或以“诸侯世位，不必常全，昏 主暴君，有时比迹，故五等所以多 夫德之休明，黜陟日用，长率连属， 咸述其职，而淫昏之郡无所容过，何 则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兴矣。苟或 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货准 财，则贪残之萌皆群后也，安在其不 乱哉！故后王有以之废矣。且要而言 之，五等之君，为己思政；郡县之 长，为吏图物。何以征之？盖企及进 取，仕子之常志；修己安人，良士所 希及。夫进取之情锐，而安人之誉 迟，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 惮；损实事以养名者，官长所夙慕 也。君无卒岁之图，臣挟一时之志。 五等则不然。知国为己土，众皆我 病。故前人欲以垂后，后嗣思其堂 构，为上无苟且之心，群下知胶固之 义。使其并贤居政，则功有厚薄；两 愚处乱，则过有深浅。然则八代之 制，几可以一理贯；秦、汉之典，殆 可以一言蔽也。

时成都王颖推功不居，劳谦下 士。机既感全济之恩，又见朝廷屡有 变难，谓颖必能康隆晋室，遂委身 焉。颖以机参大将军军事，表为平原 内史。太安初，颖与河间王颙起兵讨 长沙王乂，假机后将军、河北大都 督，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牵秀等诸 而王粹、牵秀等皆有怨心，固辞都 督。颖不许。机乡人孙惠亦劝机让都 督于粹，机曰：“将谓吾为首鼠避 贼，适所以速祸也。”遂行。颖谓机 曰：“若功成事定，当爵为郡公，位 以台司，将军勉之矣！”机曰：“昔 齐桓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乐 毅以失垂成之业，今日之事，在公不 在机也。”颖左长史卢志心害机宠， 言于颖曰：“陆机自比管、乐，拟君 暗主，自古命将遣师，未有臣陵其君 而可以济事者也。”颖默然。机始临 戎，而牙旗折，意甚恶之。列军自朝 乂奉天子与机战于鹿苑，机军大败， 赴七里涧而死者如积焉，水为之不 流，将军贾棱皆死之。

初，宦人孟玖弟超并为颖所嬖 宠。超领万人为小都督，未战，纵兵 大掠。机录其主者。超将铁骑百余 人，直入机麾下夺之，顾谓机曰： “貉奴能作督不！”机司马孙拯劝机 杀之，机不能用。超宣言于众曰： “陆机将反。”又还书与玖言机持两 端，军不速决。及战，超不受机节 度，轻兵独进而没。玖疑机杀之，遂 谮机于颖，言其有异志。将军王阐、 共证之。颖大怒，使秀密收机。其 夕，机梦黑幰绕车，手决不开，天明 而秀兵至。机释戎服，著白帢，与秀 相见，神色自若，谓秀曰：“自吴朝 倾覆，吾兄弟宗族蒙国重恩，入侍帷 幄，出剖符竹。成都命吾以重任，辞 不获已。今日受诛，岂非命也！”因 与颖笺，词甚凄恻。既而叹曰：“华 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遇害于军 中，时年四十三。二子蔚、夏亦同被 害。机既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 流涕。是日昏雾昼合，大风折木，平 地尺雪，议者以为陆氏之冤。

机天才秀逸，辞藻宏丽，张华尝 苗见兄文，辄欲烧其笔砚。”后葛洪 著书，称“机文犹玄圃之积玉，无非 夜光焉，五河之吐流，泉源如一焉。 其弘丽妍赡，英锐漂逸，亦一代之绝 乎！”其为人所推服如此。然好游权 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所著 文章凡三百余篇，并行于世。

孙拯者，字显世，吴都富春人 也。能属文，仕吴为黄门郎。孙皓 世，侍臣多得罪，惟拯与顾荣以智 全。吴平后，为涿令，有称绩。机既 为孟玖等所诬收拯考掠，两踝骨见， 终不变辞。门生费慈、宰意二人诣狱 亦安得负君！”拯遂死狱中，而慈、 意亦死。

云字士龙，六岁能属文，性清 正，有才理。少与兄机齐名，虽文章 不及机，而持论过之，号曰“二 陆”。幼时吴尚书广陵闵鸿见而奇 之，曰：“此兒若非龙驹，当是凤 雏。”后举云贤良，时年十六。吴 平，入洛。机初诣张华，华问云何 在。机曰：“云有笑疾，未敢自 见。”俄而云至。华为人多姿制，又 好帛绳缠须。云见而大笑，不能自 已。先是，尝著缞绖上船，于水中顾 “今日相遇，可勿为常谈。”云因抗 手曰：“云间陆士龙。”隐曰：“日 下荀鸣鹤。”鸣鹤，隐字也。云又 曰：“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尔 弓，挟尔矢？”隐曰：“本谓是云龙 骙骙，乃是山鹿野麋。兽微弩强，是 以发迟。”华抚手大笑。刺史周浚召 为从事，谓人曰：“陆士龙当今之颜 子也。”

俄以公府掾为太子舍人，出补浚 仪令。县居都会之要，名为难理。云 到官肃然，下不能欺，市无二价。人 有见杀者，主名不立，云录其妻，而 之与语，便缚来。”既而果然。问之 具服，云：“与此妻通，共杀其夫， 闻妻得出，欲与语，惮近县，故远相 要候。”于是一县称其神明。郡守害 其能，屡谴责之，云乃去官。百姓追 思之，图画形象，配食县社。

寻拜吴王晏郎中令。晏于西园大 营第室，云上书曰：“臣窃见世祖武 皇帝临朝拱默，训世以俭，即位二十 有六载，宫室台榭无所新营，屡发明 诏，厚戒丰奢。国家纂承，务在遵 奉，而世俗陵迟，家竞盈溢，渐渍波 荡，遂已成风。虽严诏屡宣，而侈俗 昔起墓宅时，手诏追述先帝节俭之 教，恳切之旨，形于四海。清河王毁 坏成宅以奉诏命，海内听望，咸用欣 然。臣愚以先帝遗教日以陵替，今与 国家协崇大化、追阐前踪者，实在殿 下。先敦素朴而后可以训正四方；凡 在崇丽，一宜节之以制，然后上厌帝 心，下允时望。臣以凡才，特蒙拔 擢，亦思竭忠效节以报所受之施，是 以不虑犯迕，敢陈所怀。如愚臣言有 可采，乞垂三省。”

时晏信任部将，使覆察诸官钱 帛，云又陈曰：“伏见令书，以部曲 将李咸、冯南、司马吴定、给使徐泰 业。中尉该、大农诞皆清廉淑慎，恪 居所司，其下众官，悉州闾一介，疏 暗之咎，虽可日闻，至于处义用情， 庶无大戾。今咸、南军旅小人，定、 泰士卒厮贱，非有清慎素著，忠公足 称。大臣所关，犹谓未详，咸等督 察，然后得信，既非开国勿用之义， 又伤殿下推诚旷荡之量。虽使咸等能 尽节益国，而功利百倍，至于光辅国 美，犹未若开怀信士之无失。况所益 不过姑息之利，而使小人用事，大道 陵替，此臣所以慷慨也。臣备位大 臣，职在献可，苟有管见，敢不尽 矣。”

云爱才好士，多所贡达。移书太 常府荐同郡张赡曰：“盖闻在昔圣 王，承天御世，殷荐明德，思和人 神，莫不崇典谟以教思，兴礼学以陶 远。是以帝尧昭焕而道协人天，西伯 质文而周隆二代。大晋建皇，崇配天 地，区夏既混，礼乐将庸。君侯应历 运之会，赞天人之期，博延俊茂，熙 隆载典。伏见卫将军舍人同郡张赡， 茂德清粹，器思深通。初慕圣门，栖 心重仞，启涂及阶，遂升枢奥。抽灵 匮于秘宫，披金滕于玄夏，思乐百 氏，博采其珍；辞迈翰林，言敷其 藻。探微集逸，思心洞神；论道属 书，篇章光觌。含奇宰府，婆娑公 门。栖静隐宝，沦虚藏器；褧裳袭 锦，缁衣被玉。曾泉改路，悬车将 迈，考盘下位，岁聿屡迁。搢绅之 士，具怀忾恨。方今太清辟宇，四门 启籥，玄纲括地，天网广罗；庆云兴 以招龙，和风起而仪凤，诚岩穴耀颖 之秋，河津托乘之日也。而赡沈沦下 位，群望悼心。若得端委太学，错综 先典；垂缨玉阶，论道紫宫，诚帝室 之瑰宝，清庙之伟器。广乐九奏，必 登昊天之庭；《韶》《夏》六变，必 飨上帝之祀矣。”

入为尚书郎、侍御史、太子中舍 史。颖将讨齐王冏，以云为前锋都 督。会冏诛，转大将军右司马。颖晚 节政衰，云屡以正言忤旨。孟玖欲用 其父为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并阿意 从之，而云固执不许，曰：“此县皆 公府掾资，岂有黄门父居之邪！”玖 深忿怨。张昌为乱，颖上云为使持 节、大都督、前锋将军以讨昌。会伐 长沙王，乃止。

机之败也，并收云。颖官属江 统、蔡克、枣嵩等上疏曰：“统等闻 人主圣明，臣下尽规，苟有所怀，不 敢不献。昨闻教以陆机后失军期，师 戮，天下知诫者也。且闻重教，以机 图为反逆，应加族诛，未知本末者， 莫不疑惑。夫爵人于朝，与众共之； 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惟刑之恤，古 人所慎。今明公兴举义兵，以除国 难，四海同心，云合响应，罪人之 命，悬于漏刻，泰平之期，不旦则夕 矣。机兄弟并蒙拔擢，俱受重任，不 当背罔极之恩，而向垂亡之寇；去泰 山之安，而赴累卵之危也。直以机计 虑浅近，不能董摄群帅，致果杀敌， 进退之间，事有疑似，故令圣鉴未察 其实耳。刑诛事大，言机有反逆之 诛，未足为晚。今此举措，实为太 重，得则足令天下情服，失则必使四 方心离，不可不令审谛，不可不令详 慎。统等区区，非为陆云请一身之 命，实虑此举有得失之机，敢竭愚 戆，以备诽谤。”颖不纳。统等重 请，颖迟回者三日。卢志又曰：“昔 赵王杀中护军赵浚，赦其子骧，骧诣 明公而击赵，即前事也。”蔡克入至 颖前，叩头流血，曰：“云为孟玖所 怨，远近莫不闻。今果见杀，罪无彰 验，将令群心疑惑，窃为明公惜 之。”僚属随克入者数十人，流涕固 男。门生故吏迎丧葬清河，修墓立 碑，四时祠祭。所著文章三百四十九 篇，又撰《新书》十篇，并行于世。

初，云尝行，逗宿故人家，夜暗 迷路，莫知所从。忽望草中有火光， 于是趣之。至一家，便寄宿，见一年 少，美风姿，共谈老子，辞致深远。 向晓辞去，行十许里，至故人家，云 此数十里中无人居，云意始悟。却寻 昨宿处，乃王弼冢。云本无玄学，自 此谈老殊进。

云弟耽为平东祭酒，亦有清誉， 与云同遇害。大将军参军孙惠与淮南 内史硃诞书曰：“不意三陆相携暗 深，荼毒难言。国丧俊望，悲岂一 人！”其为州里所痛悼如此。后东海 王越讨颖，移檄天下，亦以机、云兄 弟枉害罪状颖云。

喜字恭仲。父瑁，吴吏部尚书。 喜仕吴，累迁吏部尚书。少有声名， 好学有才思。尝为自叙，其略曰： “刘向省《新语》而作《新序》，桓 谭咏《新序》而作《新论》。余不自 量，感子云之《法言》而作《言 道》，睹贾子之美才而作《访论》， 观子政《洪范》而作《古今历》，鉴 蒋子通《万机》而作《审机》，读 也。”其书近百篇。

吴平，又作《西州清论》传于 世，借称诸葛孔明以行其书也。有 《较论格品篇》曰：“或问予，薛莹 最是国士之第一者乎？答曰：‘以理 推之，在乎四五之间，问者愕然请 问。答曰：‘夫孙皓无道，肆其暴 虐，若龙蛇其身，沈默其体，潜而勿 用，趣不可测，此第一人也。避尊居 卑，禄代耕养，玄静守约，冲退澹 然，此第二人也。侃然体国思治，心 不辞贵，以方见惮，执政不惧，此第 三人也。斟酌时宜，在乱犹显，意不 宠，此第五人也。过此已往，不足复 数。故第二已上，多沦没而远悔吝， 第三已下，有声位而近咎累。是以深 识君子，晦其明而履柔顺也。’问者 曰：‘始闻高论，终年启寤矣。’”

太康中，下诏曰：“伪尚书陆喜 等十五人，南士归称，并以贞洁不容 皓朝，或忠而获罪，或退身修志，放 在草野。主者可皆随本位就下拜除， 敕所在以礼发遣，须到随才授用。” 乃以喜为散骑常侍，寻卒。子育，为 尚书郎、弋阳太守。

赞曰：古人云：“虽楚有才，晋 早年，风鉴澄爽，神情俊迈。文藻宏 丽，独步当时；言论慷慨，冠乎终 古。高词迥映，如朗月之悬光；叠意 回舒，若重岩之积秀。千条析理，则 电坼霜开；一绪连文，则珠流璧合。 其词深而雅，其义博而显，故足远超 枚、马，高蹑王、刘，百代文宗，一 人而已。然其祖考重光，羽楫吴运， 文武奕叶，将相连华。而机以廊庙蕴 才，瑚琏标器，宜其承俊乂之庆，奉 佐时之业，申能展用，保誉流功。属 吴祚倾基，金陵毕气，君移国灭，家 丧臣迁。矫翮南辞，翻栖火树；飞鳞 陵云之意将腾，先灰劲翮。望其翔 跃，焉可得哉！夫贤之立身，以功名 为本；士之居世，以富贵为先。然则 荣利人之所贪，祸辱人之所恶，故居 安保名，则君子处焉；冒危履贵，则 哲士去焉。是知兰植中涂，必无经时 之翠；桂生幽壑，终保弥年之丹。非 兰怨而桂亲，岂涂害而壑利？而生灭 有殊者，隐显之势异也。故曰，衒美 非所，罕有常安；韬奇择居，故能全 性。观机、云之行己也，智不逮言 矣。睹其文章之诫，何知易而行难？ 自以智足安时，才堪佐命，庶保名 全身，而奋力危邦，竭心庸主，忠抱 实而不谅，谤缘虚而见疑，生在己而 难长，死因人而易促。上蔡之犬，不 诫于前，华亭之鹤，方悔于后。卒令 覆宗绝祀，良可悲夫！然则三世为 将，衅钟来叶；诛降不祥，殃及后 昆。是知西陵结其凶端，河桥收其祸 末，其天意也，岂人事乎！

列传第二十五
夏侯湛（弟淳 淳子承） 潘岳 （从子尼） 张载（弟协 协弟亢）
夏侯湛，字孝若，谯国谯人也。 祖威，魏兗州刺史。父庄，淮南太 守。湛幼有盛才，文章宏富，善构新 词，而美容观，与潘岳友善，每行止 同舆接茵，京都谓之“连璧”。
少为太尉掾。泰始中，举贤良， 《抵疑》以自广。其辞曰：
当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谓之曰： “吾闻有其才而不遇者，时也；有其 时而不遇者，命也。吾子童幼而岐 立，弱冠而著德，少而流声，长而垂 名。拔萃始立，而登宰相之朝；挥翼 初仪，而受卿尹之举。荡典籍之华， 谈先王之言。入阊阖，蹑丹墀，染彤 管，吐洪煇，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 威，有效矣。而官不过散郎，举不过 贤良。凤栖五期，龙蟠六年，英耀秃 落，羽仪摧残。而独雍容艺文，荡骀 儒林，志不轰著述之业，口不释 《雅》《颂》之音，徒费情而耗力， 才，则吾子优矣。以言乎时，则子之 所与二三公者，义则骨肉之固，交则 明道之观也。富于德，贵于官，其所 发明，虽叩牛操筑之客，佣赁拘关之 隶，负俗怀讥之士，犹将登为大夫， 显为卿尹。于何有宝咳唾之音，爱锱 铢之力？向若垂一鳞，回一翼，令吾 子攀其飞腾之势，挂其羽翼之末，犹 奋迅于云霄之际，腾骧于四极之外。 今乃金口玉音，漠然沈默。使吾子栖 迟穷巷，守此困极，心有穷志，貌有 饥色。吝江河之流，不以濯舟船之 畔；惜东壁之光，不以寓贫妇之目。 也。”

夏侯子曰：“噫！湛也幸，有 过，人必知之矣。吾子所以褒饰之太 矣。斟酌之喻，非小丑之所堪也。然 过承古人之诲，抑因子大夫之忝在弊 室也，敢布其腹心，岂能隐几以览其 概乎！”
客曰：“敢祗以听。”
夏侯子曰：“吾闻先大夫孔圣之 言：‘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 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四 德具而名位不至者，非吾任也。是以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仆也承门 经》之文，览百家之学。弱年而入公 朝，蒙蔽而当显举，进不能拔群出 萃，却不能抗排当世，志则乍显乍 昧，文则乍幽乍蔚。知之者则谓之欲 逍遥以养生，不知之者则谓之欲遑遑 以求达，此皆未是仆之所匮也。

仆又闻，世有道，则士无所执其 节；黜陟明，则下不在量其力。是以 当举而不辞，入朝而酬问。仆，东野 之鄙人，顽直之陋生也。不识当世之 便，不达朝廷之情，不能倚靡容悦， 出入崎倾，逐巧点妍，呕喁辩佞。随 群班之次，伏简墨之后。当此之时， 之威，适足以露狂简而增尘垢。纵使 心有至言，言有偏直，此委巷之诚， 非朝廷之欲也。

今天子以茂德临天下，以八方六 合为四境，海内无虞，万国玄静，九 夷之从王化，犹洪声之收清响；黎苗 之乐函夏，若游形之招惠景。乡曲之 徒，一介之士，曾讽《急就》、习甲 子者，皆奋笔扬文，议制论道。出草 苗，起林薮，御青琐，入金墉者，无 日不有。充三台之寺，盈中书之阁。 有司不能竟其文，当年不能编其籍， 此执政之所厌闻也。若乃群公百辟， 内，饱其尺牍矣。若仆之言，皆粪土 之说，消磨灰烂，垢辱招秽，适可充 卫士之爨，盈扫除之器。譬犹投盈寸 之胶，而欲使江海易色；烧一羽之 毛，而欲令大炉增势。若燎原之烟， 弥天之云，嘘之不益其热，翕之不减 其气。今子见仆入朝暂对，便欲坐望 高位，吐言数百，谓陵　曾一世，何 吾子之失评也！仆固脂车以须放，秣 马以待却，反耕于枳落，归志乎涡 濑，从容乎农夫，优游乎卒岁矣。

古者天子画土以封群后，群后受 国以临其邦，悬大赏以乐其成，列九 为急。今也则九州为一家，万国为百 郡，政有常道，法有恆训，因循而礼 乐自定，揖让而天下大顺。夫道学之 贵游，闾邑之搢绅，皆高门之子，世 臣之胤，弘风长誉，推成而进，悠悠 者皆天下之彦也。讽诂训，传《诗》 《书》，讲儒墨，说玄虚，仆皆不如 也。二三公之简仆于凡庸之肆，显仆 于细猥之中，则为功也重矣；时而清 谈，则为亲也周矣。且古之君子，不 知士，则不明不安。是以居逸而思 危，对食而肴乾。今也则否。居位者 以善身为静，以寡交为慎，以弱断为 不得士者不私愧。彼在位者皆稷、 契、咎、益、伊、吕、周、召之伦， 叔豹、仲熊之俦，稽古则逾黄、唐， 经纬则越虞、夏，蔑昆吾之功，嗤桓 文之勋，抵　管仲，蹉雹晏婴。其远 则欲升鼎湖，近则欲超太平。方将保 保重啬神，独善其身，玄白冲虚，仡 尔养真。虽力挟太山，将不举一羽； 扬波万里，将不濯一鳞。咳唾成珠 玉，挥袂出风云。岂肯敝薜鄙 事，取才进人，此又吾子之失言也。 子独不闻夫神人乎！噏风饮露，不食 五谷。登太清，游山岳，靡芝草，弄 白玉。不因而独备，无假而自足。不 之，何待进贤！”

客曰：“圣人有言曰：‘邦有 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子值有道 之世，当太平之会，不攘袂奋气，发 谋出奇。使鸣鹤受和，好爵见縻。抑 乃沈身郎署，约志勤卑，不亦羸哉！ 且伊尹之干成汤，宁戚之迕桓公，或 投己鼎俎，或庸身饭牛，明废兴之 机，歌《白水》之流，德入殷王，义 感齐侯。故伊尹起庖厨而登阿衡，宁 戚出车下而阶大夫。外无微介，内无 请谒，矫身擢手，径蹑名位。吾子亦 何不慕贤以自厉，希古以慷慨乎！”

夏侯子曰：“呜呼！是何言欤！ 夫干将之剑，陆断狗马，水截蛟龙， 而钅公刀不能入泥。骐骥骅骝之乘， 一日而致千里，而驽蹇不能迈亩。百 炼之监，别须眉之数，而壁土不见泰 山。鸿鹄一举，横四海之区，出青云 之外，而尺鷃不陵桑榆。此利钝之 觉，优劣之决也，夫欲进其身者，不 过千万乘，而仆以上朝堂，答世问， 不过显所知。仆以竭心思，尽才学， 意无雅正可准，论无片言可采，是以 顿于鄙劣而莫之能起也。以此言之， 仆何为其不自衒哉！子不嫌仆德之不 劭，而疑其位之不到，是犹反镜而索 照，登木而下钓，仆未以此为不肖 也。

若乃伊尹负鼎以干汤，吕尚隐游 以徼文，傅说操筑以寤主，宁戚击角 以要君，此非仆所能也。庄周骀荡以 放言，君平卖卜以自贤，接舆阳狂以 蔽身，梅福弃家以求仙，此又非仆之 所安也。若乃季札抗节于延陵，杨雄 覃思于《太玄》，伯玉和柔于人怀， 柳惠三绌于士官，仆虽不敏，窃颇仿 佛其清尘。”

后选补太子舍人，转尚书郎，出 为野王令。以血阝隐为急，而缓于公 调。政清务闲，优游多暇，乃作《昆 弟诰》。其辞曰：

惟正月才生魄，湛若曰：“咨尔 弟淳、琬、瑫、谟、总、瞻：古人有 言，‘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死 丧之戚，兄弟孔怀。’又曰，‘周之 有至德也，莫如兄弟。’於戏！古之 载于训籍，传于《诗》《书》者，厥 乃不思，不可不行。尔其专乃心，一 乃听，砥砺乃性，以听我之格言。” 淳等拜手稽首。

湛若曰：“呜呼！惟我皇乃祖滕 公，肇厘厥德厥功，以左右汉祖，弘 济于嗣君，用垂祚于后。世世增敷前 轨，济其好行美德。明允相继，冠冕 胥及。以逮于皇曾祖愍侯，寅亮魏 厘显志，用恢阐我令业。维我后府君 侯，祗服哲命，钦明文思，以熙柔我 家道，丕隆我先绪。钦若稽古训，用 敷训典籍，乃综其微言。呜呼！自三 坟、五典、八索、九丘，图纬六艺， 及百家众流，罔不探赜索隐，钩深致 远。《洪范》九畴，彝伦攸叙。乃命 世立言，越用继尼父之大业，斯文在 兹。且九龄而我王母薛妃登遐，我后 孝思罔极，惟以奉于穆侯之继室蔡 姬，以致其子道。蔡姬登遐，隘于穆 侯之命，厥礼乃不得成，用不祔于祖 姑。惟乃用骋其永慕，厥乃以疾辞 三载。厥乃古训无文，我后丕孝其 心，用假于厥制，以穆于世父使君 侯。惟伯后聪明睿智，奕世载德，用 慈友于我后。我惟烝烝是虔，罔不克 承厥诲，用增茂我敦笃，以播休美于 一世，厥乃可不遵。惟我用夙夜匪 懈，日钻其道，而仰之弥高，钻之弥 坚，我用欲罢不敢。岂唯予躬是惧， 实令迹是奉。厥乃昼分而食，夜分而 寝。岂唯令迹是畏，实尔犹是仪。呜 呼，予其敬哉！俞！予闻之，周之有 至德，有妇人焉。我母氏羊姬，宣慈 恺悌，明粹笃诚，以抚训群子。厥乃 我龀齿，则受厥教于书学，不遑惟 宁。敦《诗》《书》礼乐，孳孳弗 孝友是尚，忧深思远，祗以防于微。 翳义形于色，厚爱平恕，以济其宽 裕。用缉和我七子，训谐我五妹。惟 我兄弟姊妹束修慎行，用不辱于冠 带，实母氏是凭。予其为政蕞尔，惟 母氏仁之不行是戚，予其望色思宽。 狱之不情，教之不泰是训，予其纳戒 思详。呜呼！惟母氏信著于不言，行 感于神明。若夫恭事于蔡姬，敦穆于 九族，乃高于古之人。古之人厥乃千 里承师，矧我惟父惟母世德之余烈， 服膺之弗可及，景仰之弗可阶。汝其 念哉！俾群弟天祚于我家，俾尔咸休 哲寅亮，总其弘肃简雅，瞻乃纯铄惠 和。惟我蒙蔽，极否于义训。嗟尔六 弟，汝其滋义洗心，以补予之尤。予 乃亦不敢忘汝之阙。呜呼！小子瞻， 汝其见予之长于仁，未见予之长于义 也。”

瞻曰：“俞！以如何？”湛若 曰：“我之肇于总角，以逮于弱冠， 暨于今之二毛，受学于先载，纳诲于 严父慈母。予其敬忌于厥身，而匡予 之纤介，翼予之小疵，使予有过未曾 不知，予知之逌改，惟冲子是赖。予 亲于心，爱于中，敬于貌。厥乃口无 庶明厉翼，迩可远在兹。”瞻拜手稽 首曰：“俞！”湛曰：“都！在修 身，在爱人。”瞻曰：“吁！惟圣其 难之。”湛曰：“都！厥不行惟难， 厥行惟易。”

淳曰：“俞！明而昧，崇而卑， 冲而恆，显而贤，同而疑，厉而柔， 和而矜。”湛曰：“俞！乃言厥有 道。”淳曰：“俞！祗服训。”湛 曰：“来！琬，汝亦昌言。”琬曰： “俞！身不及于人，不敢堕于勤，厥 故维新。”湛曰：“俞！瑫亦昌 言。”瑫曰：“俞！滋敬于己，不滋 “俞！无忘于不可不虞，形貌以心， 访心于虞。”湛曰：“俞！总亦昌 言。”总曰：“俞！若忧厥忧以 休。”湛曰：“俞！瞻亦昌言。”瞻 曰：“俞！复外惟内，取诸内，不忘 诸外。”湛曰：“俞！休哉”淳等拜 手稽首，湛亦拜手稽首。乃歌曰： “明德复哉，家道休哉，世祚悠哉， 百禄周哉！”又作歌曰：“讯德恭 哉，训翼从哉，内外康哉！”皆拜 曰：“钦哉！”
居邑累年，朝野多叹其屈。除中 书侍郎，出补南阳相。迁太子仆，未 论三十余篇，别为一家之言。
初，湛作《周诗》成，以示潘 岳。岳曰：“此文非徒温雅，乃别见 孝弟之性。”岳因此遂作《家风 诗》。

湛族为盛门，性颇豪侈，侯服玉 食，穷滋极珍。及将没，遗命小棺薄 敛，不修封树。论者谓湛虽生不砥砺 名节，死则俭约令终，是深达存亡之 理。

淳字孝冲。亦有文藻，与湛俱知 名。官至弋阳太守。遭中原倾覆，子 侄多没胡寇，唯息承渡江。
平太守。太兴末，王敦举兵内向，承 与梁州刺史甘卓、巴东监军柳纯、宜 都太守谭该等，并露檄远近，列敦罪 状。会甘卓怀疑不进，王师败绩，敦 悉诛灭异己者，收承，欲杀之，承外 兄王暠苦请得免。寻为散骑常侍。

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也。 祖瑾，安平太守。父芘，琅邪内史。 岳少以才颖见称，乡邑号为奇童，谓 终贾之俦也。早辟司空太尉府，举秀 才。

泰始中，武帝躬耕藉田，岳作赋 以美其事，曰：
群后藉于千亩之甸，礼也。于是乃使 甸师清畿，野庐扫路，封人壝宫，掌 舍设枑。青坛郁其岳立兮，翠幕黕以 云布。结崇基之灵阯兮，启四涂之广 阼。沃野坟腴，膏壤平砥。清洛浊 渠，引流激水。遐阡绳直，迩陌如 矢。{艹　}犗服于缥轭兮，绀辕缀于 黛耜。俨储驾于廛左兮，俟万乘之躬 履。百僚先置，位以职分，自上下 下，具惟命臣。袭春服之萋萋兮，接 游车之辚辚。微风生于轻幰兮，纤埃 起乎硃轮。森奉璋以阶列兮，望皇轩 而肃震。若湛露之晞朝阳兮，众星之 拱北辰也。
洞启，参途方驷，常伯陪乘，太仆执 辔。后妃献穜[QXDV]之种，司农撰 播殖之器，挈壶掌升降之节，宫正设 门闾之跸。天子乃御玉辇，廕华盖， 冲牙铮鎗，绡纨綷纟蔡。金根照耀以 烱晃兮，龙骥腾骧而沛艾。表硃玄于 离坎兮，飞青缟于震兑。中黄晔以发 辉兮，方彩纷其繁会。五路呜銮，九 旗扬旆，琼鈒入蘂，云罕晻蔼。箫管 嘲　哲以啾嘈兮，鼓鼙硡　急以砰 盖，笋虡嶷以轩翥兮，洪钟越乎区 外。震震填填，尘雾连天，以幸乎藉 田。蝉冕颎以灼灼兮，碧色肃其芊 山颠也。

于是我皇乃降灵坛，抚御耦，游 场染屦，洪縻在手。三推而舍，庶人 终亩。贵贱以班，或五或九。于斯时 也，居靡都鄙，人无华裔，长幼杂遝 以交集，士女颁斌而咸戾。被褐振 裾，垂髫总髻，蹑踵侧肩，掎裳连 襼。黄尘为之四合兮，阳光为之潜 翳。动容发音而观者，莫不抃舞乎康 衢，讴吟乎圣世。情欣乐乎昏作兮， 虑尽力乎树艺。靡谁督而常勤兮，莫 之课而自厉。躬先劳而悦使兮，岂严 刑而猛制哉！

有邑老田父，或进而称曰：“盖 后者慎其先。夫九土之宜弗任，四业 之务不壹，野有菜蔬之色，朝乏代耕 之秩。无储蓄以虞灾，徒望岁以自 必。三代之衰，皆此物也。今圣上昧 旦丕显，夕惕若栗，图匮于丰，防俭 于逸，钦哉钦哉，惟谷之恤。展三时 之弘务，致仓廪于盈溢，固尧、汤之 用心，而存救之要术也。”若乃庙祧 有事，祝宗诹日，簠簋普淖，则此之 自实，缩鬯萧茅，又于是乎出。黍稷 馨香，旨酒嘉栗。宜其时和年登，而 神降之吉也。古人有言曰：“圣人之 德，无以加于孝乎！”夫孝者，天之 皇晋，实光斯道，仪刑孚于万国，爱 敬尽于祖考。故躬稼以供粢盛，所以 致孝也；劝穑以足百姓，所以固本 也。能本而孝，盛德大业至矣哉！此 一役也，二美显焉，不亦远乎，不亦 重平！敢作颂曰：

“思乐甸畿，薄采其芳。大君戾 止，言藉其农。其农三推，万国以 祗。耨我公田，遂及我私。我簠斯 盛，我簋斯齐。我仓如陵，我庾如 坻。念兹在兹，永言孝思。人力普 存，祝史正辞。神只攸歆，逸豫无 期。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岳才名冠世，为众所疾，遂栖迟 得志。时尚书仆射山涛、领吏部王 济、裴楷等并为帝所亲遇，岳内非 之，乃题阁道为谣曰：“阁道东，有 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 得休。”

转怀令。时以逆旅逐末废农，奸 淫亡命，多所依凑，败乱法度，敕当 除之。十里一官樆，使老小贫户守 之，又差吏掌主，依客舍收钱。岳议 曰：

“谨案：逆旅，久矣其所由来 也。行者赖以顿止，居者薄收其直， 交易贸迁，各得其所。官无役赋，因 人成利，惠加百姓而公无末费。语 曰：‘许由辞帝尧之命，而舍于逆 旅。’《外传》曰：‘晋阳处父过 宁，舍于逆旅。’魏武皇帝亦以为 宜，其诗曰：‘逆旅整设，以通商 贾。’然则自尧到今，未有不得客舍 之法。唯商鞅尤之，固非圣世之所言 也。方今四海会同，九服纳贡，八方 翼翼，公私满路。近畿辐辏，客舍亦 稠。冬有温庐，夏有凉廕，刍秣成 行，器用取给。疲牛必投，乘凉近 进，发槅写鞍，皆有所憩。

又诸劫盗皆起于迥绝，止乎人 众。十里萧条，则奸轨生心；连陌接 馆，则寇情震慑。且闻声有救，已发 有追，不救有罪，不追有戮，禁暴捕 官樆之所乏也。又行者贪路，告籴炊 爨，皆以昏晨。盛夏昼热，又兼星 夜，既限早闭，不及樆门。或避晚 关，迸逐路隅，祇是慢藏诲盗之原。 苟以客舍多败法教，官守棘樆，独复 何人？彼河桥、孟津，解券输钱，高 第督察，数入校出，品郎两岸相检， 犹惧或失之。故悬以禄利，许以功 报。今贱吏疲人，独专樆税，管开闭 之权，藉不校之势，此道路之蠹，奸 利所殖也。率历代之旧俗，获行留之 欢心，使客舍洒扫，以待征旅择家而 息，岂非众庶颙颙之望。”

请曹列上，朝廷从之。
书度支郎，迁廷尉评，以公事免。杨 骏辅政，高选吏佐，引岳为太傅主 簿。骏诛，除名。初，谯人公孙宏少 孤贫，客田于河阳，善鼓琴，颇能属 文。岳之为河阳令，爱其才艺，待之 甚厚。至是，宏为楚王玮长史，专杀 生之政。时骏纲纪皆当从坐，同署主 簿硃振已就戮。岳其夕取急在外，宏 言之玮，谓之假吏，故得免。未几， 选为长安令，作《西征赋》，述所经 人物山水，文清旨诣，辞多不录。征 补博士，未召，以母疾辄去，官免。 寻为著作郎，转散骑侍郎，迁给事黄 门侍郎。
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 拜。构愍怀之文，岳之辞也。谧二十 四友，岳为其首。谧《晋书》限断， 亦岳之辞也。其母数诮之曰：“尔当 知足，而干没不已乎？”而岳终不能 改。
既仕宦不达，乃作《闲居赋》 曰：
岳读《汲黯传》至司马安四至九 卿，而良史书之，题以巧宦之目，未 曾不慨然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巧 诚有之，拙亦宜然。顾常以为士之生 也，非至圣无轨微妙玄通者，则必立 曲之誉，忝司空太尉之命，所奉之 主，即太宰鲁武公其人也。举秀才为 郎。逮事世祖武皇帝，为河阳、怀 令，尚书郎，廷尉评。今天子谅暗之 际，领太傅主簿。府主诛，除名为 民。俄而复官，除长安令。迁博士， 未召拜，亲疾辄去，官免。自弱冠涉 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进阶，再 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 矣。虽通塞有遇，抑亦拙之效也。昔 通人和长舆之论余也，固曰“拙于用 多”。称多者，吾岂敢；言拙，则信 而有征。方今俊乂在官，百工惟时， 养，而屑屑从斗筲之役？于是览止足 之分，庶浮云之志，筑室种树，逍遥 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 耕。灌园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 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 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乃作《闲居 赋》以歌事遂情焉。其辞曰：

遨坟素之长圃，步先哲之高衢。 虽吾颜之云厚，犹内愧于宁蘧。有道 余不仕，无道吾不愚。何巧智之不 足，而拙艰之有余也！于是退而闲 居，于洛之涘。身齐逸民，名缀下 士。背京溯伊，面郊后市。浮梁黝以 迳度，灵台杰其高峙。窥天文之秘 营，玄幕绿徽，溪子巨黍，异絭同 归，砲石雷骇，激矢虻飞，以先启 行，耀我皇威。其东则有明堂辟雍， 清穆敞闲，环林萦映，圆海回泉，聿 追孝以严父，宗文考以配天，祗圣敬 以明顺，养更老以崇年。若乃背冬涉 春，阴谢阳施，天子有事于柴燎，以 郊祖而展义，张钧天之广乐，备千乘 之万骑，服枨枨以齐玄，管啾啾而并 吹，煌煌乎，隐隐乎，兹礼容之壮 观，而王制之巨丽也。两学齐列，双 宇如一，右延国胄，左纳良逸。祁祁 生徒，济济儒术，或升之堂，或入之 绂，名王怀玺，训若风行，应犹草 靡。此里仁所以为美，孟母所以三徙 也。

爰定我居，筑室穿池，长杨映 沼，芳枳树樆，游鳞瀺灂，菡萏敷 披，竹木蓊蔼，灵果参差。张公大谷 之梨，梁侯乌椑之柿，周文弱枝之 枣，房陵硃仲之李，靡不毕植。三桃 表樱胡之别，二奈耀丹白之色，石榴 蒲桃之珍，磊落蔓延乎其侧。梅杏郁 棣之属，繁荣藻丽之饰，华实照烂， 言所不能极也。菜则葱韭蒜芋，青笋 紫姜，堇荠甘旨，蓼荾芬芳，蘘荷依 阴，时藿向阳，绿葵含露，白薤负 霜。

于是凛秋暑退，熙春寒往，微雨 新晴，六合清朗。太夫人乃御版舆， 升轻轩，远览王畿，近周家园，体以 行和，药以劳宣，常膳载加，旧痾有 痊。于是席长筵，列孙子柳垂廕，车 结轨，陆摘紫房，水挂赪鲤，或宴于 林，或禊于汜。昆弟斑白，兒童稚 齿，称万寿以献觞，咸一惧而一喜。 寿觞举，慈颜和，浮杯乐饮，丝竹骈 罗，顿足起舞，抗音高歌，人生安 乐，孰知其他。退求已而自省，信用 薄而才劣。奉周任之格言，敢陈力而 就列。几陋身之不保，而奚拟乎明 哲，仰众妙而绝思，终优游以养拙。 挞辱之，秀常衔忿。及赵王伦辅政， 秀为中书令。岳于省内谓秀曰：“孙 令犹忆畴昔周旋不？”答曰：“中心 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自知不 免。俄而秀遂诬岳及石崇、欧阳建谋 奉淮南王允、齐王冏为乱，诛之，夷 三族。岳将诣市，与母别曰：“负阿 母！”初被收，俱不相知，石崇已送 在市，岳后至，崇谓之曰：“安仁， 卿亦复尔邪！”岳曰：“可谓白首同 所归。”岳《金谷诗》云：“投分寄 石友，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岳 母及兄侍御史释、弟燕令豹、司徒掾 免。而豹女与其母相抱号呼不可解， 会诏原之。

岳美姿仪，辞藻绝丽，尤善为哀 诔之文。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 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 满车而归。时张载甚丑，每行，小兒 以瓦石掷之，委顿而反。岳从子尼。

尼字正叔。祖勖，汉东海相。父 满，平原内史。并以学行称。尼少有 清才，与岳俱以文章见知。性静退不 竞，唯以勤学著述为事。著《安身 论》以明所守，其辞曰：
寡欲。是以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 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笃其志而 后行。然则动者，吉凶之端也；语 者，荣辱之主也；求者，利病之几 也；行者，安危之决也。故君子不妄 动也，动必适其道；不徒语也，语必 经于理；不苟求也，求必造于义；不 虚行也，行必由于正。夫然，用能免 或系之凶，享自天之祐。故身不安则 殆，言不从则悖，交不审则惑，行不 笃则危。四者行乎中，则忧患接乎外 矣。忧患之接，必生于自私，而兴于 有欲。自私者不能成其私，有欲者不 自私，家家有欲，众欲并争，群私交 伐。争，则乱之萌也；伐，则怨之府 也。怨乱既构，危害及之，得不惧 乎？

然弃本要末之徒，知进忘退之 士，莫不饰才锐智，抽锋擢颖，倾侧 乎势利之交，驰骋乎当涂之务。朝有 弹冠之朋，野有结绶之友，党与炽于 前，荣名扇其后。握权，则赴者鳞 集；失宠，则散者瓦解；求利，则托 刎颈之欢；争路，则构刻骨之隙。于 是浮伪波腾，曲辩云沸，寒暑殊声， 朝夕异价，驽蹇希奔放之迹，铅刀竞 一割之用。至于爱恶相攻，与夺交 能，小人伐技，风穨于上，俗弊于 下。祸结而恨争也不强，患至而悔伐 之未辩，大者倾国丧家，次则覆身灭 祀。其故何邪？岂不始于私欲而终于 争伐哉？

君子则不然。知自私之害公也， 然后外其身；知有欲之伤德也，故远 绝荣利；知争竞之遘灾也，故犯而不 校；知好伐之招怨也，故有功而不 德。安身而不为私，故身正而私全； 慎言而不适欲，故言济而欲从；定交 而不求益，故交立而益厚；谨行而不 求名，故行成而名美。止则立乎无私 故与天下同其欲；己犹万物，故与万 物同其利。

夫能保其安者，非谓崇生生之厚 而耽逸豫之乐也，不忘危而已。有期 进者，非谓穷贵宠之荣而藉名位之重 也，不忘退而已。存其治者，非谓严 刑政之威而明司察之禁也，不忘乱而 已。故寝蓬室，隐陋巷，披短褐，茹 藜藿，环堵而居，易衣而出，苟存乎 道，非不安也。虽坐华殿，载文轩， 服黼绣，御方丈，重门而处，成列而 行，不得与之齐荣。用天时，分地 利，甘布衣，安薮泽，沾体涂足，耕 盖当时，势侔人主，不得与之比逸。 遗意虑，没才智，忘肝胆，弃形器， 貌若无能，志若不及，苟正乎心，非 不治也。虽繁计策，广术艺，审刑 名，峻法制，文辩流离，论议绝世， 不得与之争功。故安也者，安乎道者 也。进也者，进乎德者也。治也者， 治乎心者也。未有安身而不能保国 家，进德而不能处富贵，治心而不能 治万物者也。

然思危所以求安，虑退所以能 进，惧乱所以保治，戒亡所以获存 也。若乃弱志虚心，旷神远致，徙倚 焉。可亲而不可慢也，可尊而不可远 也。亲之如不足，天下莫之能狎也； 举之如易胜，而当世莫之能困也。达 则济其道而不荣也，穷则善其身而不 闷也，用则立于上而非争也，舍则藏 于下而非让也。夫荣之所不能动者， 则辱之所不能加也；利之所不能劝 者，则害之所不能婴也。誉之所不能 益者，则毁之所不能损也。

今之学者诚能释自私之心，塞有 欲之求，杜交争之原，去矜伐之态， 动则行乎至通之路，静则入乎大顺之 门，泰则翔乎寥廓之宇，否则沦乎浑 易其真，而以造化为工匠，天地为陶 钧，名位为糟粕，势利为埃尘，治其 内而不饰其外，求诸己而不假诸人， 忠肃以奉上，爱敬以事亲，可以御一 体，可以牧万民，可以处富贵，可以 安贱贫，经盛衰而不改，则庶几乎能 安身矣。

初应州辟，后以父老，辞位致 养。太康中，举秀才，为太常博士。 历高陆令、淮南王允镇东参军。元康 初，拜太子舍人，上《释奠颂》。其 辞曰：

元康元年冬十二月，上以皇太子 生知之量，微言奥义，发自圣问，业 终而体达。三年春闰月，将有事于上 庠，释奠于先师，礼也。越二十四日 丙申，侍祠者既齐，舆驾次于太学。 太傅在前，少傅在后，恂恂乎弘保训 之道；宫臣毕从，三率备卫，济济乎 肃翼赞之敬。乃扫坛为殿，悬幕为 宫。夫子位于西序，颜回侍于北墉。 宗伯掌礼，司仪辩位。二学儒官，搢 绅先生之徒，垂缨佩玉，规行矩步 者，皆端委而陪于堂下，以待执事之 命。设樽篚于两楹之间，陈罍洗于阼 阶之左。几筵既布，钟悬既列，我后 邕焉，真先王之徽典，不刊之美业， 允不可替已。于是牲馈之事既终，享 献之礼已毕，释玄衣，御春服，驰斋 禁，反故式。天子乃命内外群司，百 辟卿士，蕃王三事，至于学徒国子， 咸来观礼，我后皆延而与之燕。金石 箫管之音，八佾六代之舞，铿锵闛 閤，般辟俯仰，可以澄神涤欲，移风 易俗者，罔不毕奏。抑淫哇，屏 《郑》《卫》，远佞邪，释巧辩。是 日也，人无愚智，路无远迩，离乡越 国，扶老携幼，不期而俱萃。皆延颈 以视，倾耳以听，希道慕业，洗心革 言之化，洋溢于九有之内。於熙乎若 典，固皇代之壮观，万载之一会也。 尼昔忝礼官，尝闻俎豆。今厕末列， 亲睹盛美，瀸渍徽猷，沐浴芳润，不 知手舞口咏，窃作颂一篇。义近辞 陋，不足测盛德之形容，光圣明之遐 度。其辞曰：

三元迭运，五德代微。黄精既 亢，素灵乃晖。有皇承天，造我晋 畿。祚以大宝，登以龙飞。宣基诞 命，景熙遐绪，三分自文，受终惟 武。席卷要蛮，荡定荒阻；道济群 生，化流率土。后帝承哉，丕隆曾 构。奄有万方，光宅宇宙。

笃生上嗣，继期挺秀。圣敬日 跻，浚哲闳茂。留精儒术，敦阅古 训。遵道让齿，降心下问。铺以金 声，光以玉润。如日之升，如乾之 运。乃延台保，乃命学臣。圣容穆 穆，侍讲訚訚。抽演微言，启发道 真。探幽穷赜，温故知新。讲业既 终，精义既研。崇圣重师，卜日告 奠。陈其三牢，引其四县。既戒既 式，乃盥乃荐。

恂恂孔圣，百王攸希。亹亹颜 生，好学无违。曰皇储后，体神合 几。兆吉先见，知来洞微。济济二 宫，蔼蔼庶僚。俊乂鳞萃，髦士盈 四门洞开；《云》《韶》奚乐？神人 允谐。蝉冕耀庭。细珮振阶。德以谦 光，仁以恩怀。我酒惟清，我肴惟 馨。舞以六代，歌以九成。

莘莘胄子，祁祁学生。洗心自 百，观国之荣。学犹莳苗，化若偃 草。博我以文，弘我以道。万邦蝉 蜕，矧乃俊造。钻蚌莹珠，剖石摛 藻。丝匪玄黄，水罔方圆。引之斯 流，染之斯鲜。若金受范，若埴在 甄。上好如云，下效如川。

昔在周兴，王化之始。曰文曰 武，时惟世子。今我皇储，齐圣通 首。孝洽家邦，光照九有。纯嘏自 晋，永世昌阜。微微下臣，过充近 侍。猥蹑风云，鸾龙是厕。身澡芳 流，目玩盛事。竭诚作颂，祗咏圣 志。

出为宛令，在任宽而不纵，恤隐 勤政，厉公平而遗人事。入补尚书 郎，俄转著作郎。为《乘舆箴》，其 辞曰：

《易》称“有天地然后有人伦， 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传曰：“大者 天地，其次君臣。”然君臣父子之 道，天地人伦之本，未有以先之者 情。岂以宠一人之身，极无量之欲， 如斯而已哉！夫古之为君者，无欲而 至公，故有茅茨土阶之俭；而后之为 君，有欲而自利，故有瑶台琼室之 侈。无欲者，天下共推之；有欲者， 天下共争之。推之之极，虽禅代犹脱 屣；争之之极，虽劫杀而不避。故曰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 下”，安可求而得，辞而已者乎！

夫修诸己而化诸人，出乎迩而见 乎远者，言行之谓也。故人主所患， 莫甚于不知其过；而所美，莫美于好 闻其过。若有君于此，而曰予必无 过，如日月之蚀：过也，人皆见之， 更也，人皆仰之。虽以尧、舜、汤、 武之盛，必有诽谤之木，敢谏之鼓， 盘杅之铭，无讳之史，所以闲其邪僻 而纳诸正道，其自维持如此之备。故 箴规之兴，将以救过补阙，然犹依违 讽喻，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 诫。先儒既援古义，举内外之殊，而 高祖亦序六官，论成败之要，义正辞 约，又尽善矣。自《虞人箴》以至于 《百官》，非唯规其所司，诚欲人主 斟酌其得失焉。《春秋传》曰“命百 官箴王阙”，则亦天子之事也。

尼以为王者膺受命之期，当神器 所授，孜孜于得人，汲汲于闻过，虽 廷争面折，犹将祈请而求焉。至于箴 规，谏之顺者，曷为独阙之哉？是以 不量其学陋思浅，因负担之余，尝试 撰而述之。不敢斥至尊之号，故以 “乘舆”目篇。盖帝王之事至大，而 古今之变至众，文繁而义诡，意局而 辞野，将欲希企前贤，仿佛崇轨，譬 犹丘坻之望华岱，恆星之系日月也， 其不逮明矣。颂曰：

元元遂初，芒芒太始。清浊同 流，玄黄错歭。上下弗形，尊卑靡 纪。赫胥悠哉，大庭尚矣。皇极启 尊，德用不勤。羲、农已降，暨于 夏、殷。或禅或传，乃质乃文。

太上无名，下知有之。仁义不 存，而人归孝慈。无为无执，何欲何 思。忠信之薄，礼刑实滋。既誉既 畏，以侮以欺。作誓作盟，而人始叛 疑。煌煌四海，蔼蔼万乘，菲誓焉 凭？左辅右弼，前疑后丞。一日万 机，业业兢兢。夫出其言善，则千里 是应；而莫余违，亦丧邦有征。枢机 之动，式以废兴。殷监不远，若之何 勿惩！

且厚味腊毒，丰屋生灾。辛作Ｆ 妇，职为乱阶。殷用丧师，夏亦不 恢。是以帝尧在位，茅茨不翦。周文 日昃，昧旦丕显。夫德輶如毛，而或 举之者鲜。故《濩》有惭德，《武》 未尽善。下世道衰，末俗化浅。耽乐 逸游，荒淫沈湎。不式古训，而好是 佞辩；不遵王路，而覆车是践。成败 之效，载在先典。匪唯陵夷，厥世用 殄。故曰树君如之何？将人是司牧。 视之犹伤，而知其寒　奥。故能抚之 斯柔，而敦之斯睦；无远不怀，靡思 不服。夫岂厌纵一人，而玩其耳目； 内迷声色，外荒弛逐；不修政事，而 终于颠覆？
昔唐氏授舜，舜亦命禹。受终纳

祖，丕承天序。放桀惟汤，克殷伊 武。故禅代非一姓，社稷无常主。四 岳三涂，九州之阻。彭蠡、洞庭，殷 商之旅。虞夏之隆，非由尺土。而纣 之百克，卒于绝绪。故王者无亲，唯 在择人。倾盖惟旧，白首乃新。望由 钓夫，伊起有莘。负鼎鼓刀，而谋合 圣神。夫岂借官左右，而取介近臣。 盖有国有家者，莫云我聪，或此面 从；莫谓我智，听受未易。甘言美 疾，鲜不为累。由夷逃宠，远于脱 屣。奈何人主，位极则侈？

知人则哲，惟帝所难。唐朝既 咸受，俊乂在官，君非臣莫治，臣非 君莫安。故《书》美康哉，而《易》 贵金兰。有皇司国，敢告纳言。

及赵王伦篡位，孙秀专政，忠良 之士皆罹祸酷。尼遂疾笃，取假拜扫 坟墓。闻齐王冏起义，乃赴许昌。冏 引为参军，与谋时务，兼管书记。事 平，封安昌公。历黄门侍郎、散骑常 侍、侍中、秘书监。永兴末，为中书 令。时三王战争，皇家多故，尼职居 显要，从容而已。虽忧虞不及，而备 尝艰难。永嘉中，迁太常卿。洛阳将 没，携家属东出成皋，欲还乡里。道 余。

张载，字孟阳，安平人也。父 收，蜀郡太守。载性闲雅，博学有文 章。太康初，至蜀省父，道经剑阁。 载以蜀人恃险好乱，因著铭以作诫 曰：

岩岩梁山，积石峨峨。远属荆、 衡，近缀岷、嶓。南通邛、僰，北达 褒斜。狭过彭、碣，高逾嵩、华。惟 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 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 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 晋。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 二，田生献筹。矧兹狭隘，土之外 山之固，见屈吴起。洞庭孟门，二国 不祀。兴实由德，险亦难恃。自古及 今，天命不易。凭阻作昏，鲜不败 绩。公孙既没，刘氏衔壁。覆车之 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 益。
益州刺史张敏见而奇之，乃表上 其文，武帝遣使镌之于剑阁山焉。 载又为《榷论》曰：
夫贤人君子将立天下之功，成天 下之名，非遇其时，曷由致之哉！故 尝试论之：殷汤无鸣条之事，则伊 类，不可胜纪。盖声发响应，形动影 从，时平则才伏，世乱则奇用，岂不 信欤！设使秦、莽修三王之法，时致 隆平，则汉祖，泗上之健吏；光武， 舂陵之侠客耳，况乎附丽者哉！故当 其有事也，则足非千里，不入于舆； 刃非斩鸿，不韬于鞘。是以驽蹇望风 而退，顽钝未试而废。及其无事也， 则牛骥共牢，利钝齐列，而无长涂犀 革以决之，此离硃与瞽者同眼之说 也。处守平之世，而欲建殊常之勋， 居太平之际，而吐违俗之谋，此犹却 步而登山，鬻章甫于越也。汉文帝见 其筹，勇无所奋其气，则勇怯一也； 才无所骋其能，辩无所展其说，则顽 慧均也。是以吴榜越船，不能无水而 浮；青虬赤螭，不能无云而飞。故和 璧之在荆山，隋珠之潜重川，非遇其 人，焉有连城之价，照车之名乎！青 骹繁霜，絷于笼中，何以效其撮东郭 于韝下也？白猨玄豹，藏于棂槛，何 以知其接垂条于千仞也？孱夫与乌获 讼力，非龙文赤鼎，无以明之；盖聂 政与荆卿争勇，非强秦之威，孰能辨 之？故饿夫庸隶，抱关屠钓之伦，一 旦而都卿相之位，建金石之号者，或 无为之时难为名也。若斯湮灭而不 称，曾不足以多说。

况夫庸庸之徒，少有不得意者， 则自以为枉伏。莫不饰小辩、立小善 以偶时，结朋党、聚虚誉以驱俗。进 之无补于时，退之无损于化。而世主 相与雷同齐口，吹而煦之，岂不哀 哉！今士循常习故，规行矩步，积阶 级，累阀阅，碌碌然以取世资。若夫 魁梧俊杰，卓跞俶傥之徒，直将伏死 嵚岑之下，安能与步骤共争道里乎！ 至如轩冕黻班之士，苟不能匡化辅 政，佐时益世，而徒俯仰取容，要荣 沐猴而冠耳，尚焉足道哉！

载又为《蒙汜赋》，司隶校尉傅 玄见而嗟叹，以车迎之，言谈尽日， 为之延誉，遂知名。起家佐著作郎， 出补肥乡令。复为著作郎，转太子中 舍人，迁乐安相、弘农太守。长沙王 乂请为记室督。拜中书侍郎，复领著 作。载见世方乱，无复进仕意，遂称 疾笃告归，卒于家。

协字景阳，少有俊才，与载齐 名。辟公府掾，转秘书郎，补华阴 令、征北大将军从事中郎，迁中书侍 郎。转河间内史，在郡清简寡欲。

于时天下已乱，所在寇盗，协遂 属咏自娱。拟诸文士作《七命》。其 辞曰：

冲漠公子，含华隐曜，嘉遯龙 蟠，超世高蹈，游心于浩然，玩志乎 众妙，绝景乎大荒之遐阻，吞响乎幽 山之穷奥。于是徇华大夫闻而造焉。 乃整云辂，骖飞黄，越奔沙，辗流 霜，陵扶摇之风，蹑坚冰之津，旌拂 霄崿，轨出苍垠，天清泠而无霞，野 旷朗而无尘，临重岫而揽辔，顾石室 而回轮。遂适冲漠公子之所居。其居 也，峥嵘幽蔼，萧瑟虚玄，溟海浑濩 涌其后，嶰谷　嶆张其前，寻竹竦茎 逆长风，陈辨惑之辞，命公子于岩 中。曰：“盖闻圣人不卷道而背时， 智士不遗身而匿迹，生必耀华名于玉 牒，没则勒鸿伐于金册。今公子违世 陆沈，避地独窜，有生之欢灭，资父 之义废。愁洽百年，苦溢千载，何异 促鳞之游汀泞，短羽之栖翳荟！今将 荣子以天人之大宝，悦子以纵性之至 娱，穷地而游，中天而居，倾四海之 欢，殚九州之腴，钻屈谷之瓠，解疏 属之拘，子欲之乎？”公子曰：大夫 不遗，来萃荒外，虽在不敏，敬听嘉 话。”

大夫曰：“寒山之桐，出自太 既乃琼巘层崚，金岸崥崹，右当风 谷，左临云溪，上无陵虚之巢，下无 跖实之蹊，摇刖峻挺，茗邈嶕峣，晞 三春之溢露，溯九秋之鸣飙，零雪写 其根，霏霜封其条，木既繁而后绿， 草未素而先凋。于是构云梯，陟峥 嵘，翦蕤宾之阳柯，剖大吕之阴茎。 营匠斫其朴，伶伦均其声。器举乐 奏，促调高张，音朗号钟，韵清绕 梁。追逸响于八风，采奇律于归昌， 启中黄之妙宫，发蓐收之变商。若乃 龙火西颓，暄气初收，飞霜迎节，高 风送秋，羁旅怀土之徒，流宕百罹之 吐《白雪》，激楚回，流风结，悲蓂 荚之朝落，悼望舒之夕缺。茕嫠为之 擗摽，孀老为之呜咽，王子拂缨而倾 耳，六马嘘天而仰秣。此盖音曲之至 妙，子岂能从我而听之乎？”公子 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兰宫秘宇，雕堂绮 栊，云屏烂旰，琼壁青葱，应门八 袭，ＦＭ台九重，表以百常之阙，圜 以万雉之墉。尔乃峣榭迎风，秀出中 天，翠观岑青，彤阁霞连，长翼临 云，飞陛陵山，望玉绳而结极，承倒 景而开轩。赪素焕烂，枌栱嵯峨，阴 起，交绮对榥。幽堂昼密，明室夜 朗。焦冥飞而风生，尺蠖动而成响。 若乃目厌常玩，体倦帷幄，携公子而 双游，时娱观于林麓。登翠阜，临丹 谷，华草锦繁，飞采星烛，阳叶春 青，阴条秋绿，华实代新，承意恣 观。仰折神[B241]，俯采朝兰，诉惠 风于蘅薄，眷椒涂于瑶坛。尔乃浮三 翼，戏中沚，潜鳃骇，惊翰起，沈丝 结，飞矰理，挂归翮于赤霄之表，出 华鳞于紫潭之里。然后纵棹随风，弭 楫乘波，吹孤竹，抚云和，川客唱淮 南之曲，榜人奏《采菱》之歌。歌 为日，毕岁为期。此盖宴居之浩丽， 子岂能从我而处之乎？”公子曰： “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若乃白商素节，月既 授衣，天凝地闭，风厉霜飞，柔条夕 劲，密叶晨稀，将因气以效杀，临金 郊而讲师。尔乃列轻武，整戎刚，建 云髦，启雄芒。驾红阳之飞燕，骖唐 公之骕骦，屯羽队于外林，纵轻翼于 中荒。尔乃张修罠，布飞罗，陵黄 岑，挂青峦，画长壑以为限，带流溪 以为关。既乃内无疏蹊，外无漏迹， 叩钲散校，举麾赞获，彀金机，驰鸣 响飞，形移影发，举戈林耸，挥锋电 灭，仰倾云巢，俯殚地穴。乃有圆文 之豜，斑题之豵，彭鬣风生，怒目电 瞛，口咬霜刃，足拨飞锋，齀林蹶 石，扣跋幽丛。于是飞、黄奋锐， 贲、育逞伎。戚封犭希，扌费冯 豕，拉甝，挫解，钩爪摧，踞牙摆。 澜漫狼藉，倾榛倒壑，陨胔挂山，僵 踣掩泽，薮为毛林，隰为丹薄。于是 彻围顿网，卷旆收鸢，虞人数兽，林 衡计鲜；论最犒勤，息马韬弦；肴驷 连　麃，酒驾方轩，千钟电釂，万燧 星繁，陵阜沾流膏，溪谷厌芳烟。欢 极乐殚，回节而旋。此亦畋游之壮 观，子岂能从我而为之乎？”公子 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楚之阳剑，欧冶所 营，邪溪之铤，赤山之精，销逾羊 头，鍱越锻成。乃炼乃铄，万辟千 灌。丰隆奋椎，飞廉扇炭，神器化 成，阳文阴漫。既乃流绮星连，浮采 艳发，光如散电，质如耀雪，霜锷水 凝，冰刃露洁，形冠豪曹，名珍巨 阙，指郑则三军白首，麾晋则千里流 血。岂徒水截蛟鸿，陆洒奔驷，断浮 翮以为工，绝重甲而称利云尔而已 哉！若其灵宝，则舒辟无方，奇锋异 模，形震薛烛，光骇风胡，价兼三 之者无前，拥之者身雄，可以从服九 国，横制八戎，爪牙景附，函夏承 风。此盖希世之神兵，子岂能从我而 服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 也。”

大夫曰：“天骥之骏，逸态超 越，禀气灵川，受精皎月，眸瞷黑 照，玄采绀发，沫如挥红，汗如振 血，秦青不能识其众尺，方堙不能睹 其若灭。尔乃巾云轩，践朝雾，赴春 衢，整秋御，虬踊螭腾，麟超龙翥， 望山载奔，视林载赴。气盛怒发，星 飞电骇，志陵九州，势越四海。影不 所下游，蹑章、亥之所未迹，阳乌为 之顿羽，夸父为之投策。斯盖天下之 俊乘，子岂能从我而御之乎？”公子 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大梁之黍，琼山之 禾，唐、稷播其根，农帝尝其华。尔 乃六禽殊珍，四膳异肴，穷海之错， 极陆之毛，伊公爨鼎，庖丁挥刀。味 重九沸，和兼勺药，晨凫露鹄，霜黄 雀，圆案星乱，方丈华错。封熊之 蹯，翰音之跖，燕髀猩脣，髦残象 白，灵川之龟，莱黄之鲐，丹穴之 鹨，玄豹之胎，燀以秋橙，酤以春 翼青鬐。尔乃命支离，飞霜锷，红肌 绮散，素肤雪落，娄子之豪不能厕其 细，秋蝉之翼不足拟其薄。繁肴既 阕，亦有嘉羞。商山之果，汉皋之 楱，析龙眼之房，剖椰子之壳。芳旨 万选，承意代奏。乃有荆南乌程、豫 北竹叶，浮虮星沸，飞华萍接，玄石 尝其味，仪氏进其法，倾罍一朝，可 以流湎千日，单醪投川，可使三军告 捷。斯人神之所歆羡，观听之所炜晔 也，子岂能强起而御之乎？”公子 曰：“耽爽口之馔，甘腊毒之味，服 腐肠之药，御亡国之器，虽子大夫之 所荣，顾亦吾人之所畏，余病未能 也。”

大夫曰：“盖有晋之融皇风也， 金华启征，大人有作，继明代照，配 天光宅。其基德也，隆于姬公之处 岐；其垂仁也，富乎有殷之在亳。南 箕之风不能暢其化，离毕之云无以丰 其泽。皇道昭焕，帝载缉熙。导气以 乐，宣德以诗，教清乎云官之世，政 穆乎鸟纪之时。玉猷四塞，函夏谧 静，丹冥投锋，青徼释警，却马于粪 车之辕，铭德于昆吾之鼎。群萌反 素，时文载郁，耕父推畔，渔竖让 陆，樵夫耻危冠之饰，舆台笑短后之 服。六合时雍，巍巍荡荡，玄髫巷 不传于輶轩，地未被乎正朔，莫不骏 奔稽颡，委质重译。于时昆蚑感惠， 无思不扰。苑戏九尾之禽，囿栖三足 之鸟，鸣凤在林，夥于黄帝之园；有 龙游川，盈于孔甲之沼。万物烟煴， 天地交泰，义怀靡内，化感无外，林 无被褐，山无韦带。皆象刻于百工， 兆发乎灵蔡，搢绅济济，轩冕蔼蔼， 功与造化争流，德与二仪比大。”言 未终，公子蹶然而兴曰：“鄙夫固 陋，守兹狂狷。盖理有毁之，而争宝 之讼解；言有怒之，而齐王之疾痊。 向子诱我以聋耳之乐，栖我以蔀家之 攸戒，非吾人之所欲，故靡得而应 子。至闻皇风载韪，时圣道醇，举实 为秋，摛藻为春，下有可封之人，上 有大哉之君，余虽不敏，请从后 尘。”
世以为工。
永嘉初，复征为黄门侍郎，托疾 不就，终于家。
亢字季阳。才藻不逮二昆，亦有 属缀，又解音乐伎术。时人谓载、 协、亢、陆机、云曰：“二陆”“三 张”。中兴初过江，拜散骑侍郎。秘 书监荀崧举亢领佐著作郎，出补乌程 《历赞》一篇，见《律历志》。

史臣曰：孝若掞蔚春华，时标丽 藻。睹其《抵疑》诠理，本穷通于自 天；作诰敷文，流英声于孝悌，旨深 致远，殊有大雅之风烈焉。安仁思绪 云骞，词锋景焕，前史俦于贾谊，先 达方之士衡。贾论政范，源王化之幽 赜；潘著哀词，贯人灵之情性。机文 喻海，韫蓬山而育芜；岳藻如江，濯 美锦而增绚。混三家以通校，为二贤 之亚匹矣。然其挟弹盈果，拜尘趋 贵，蔑弃倚门之训，乾没不逞之间， 斯才也而有斯行也，天之所赋，何其 驳欤！正叔含咀艺文，履危居正，安 质而金相者矣。孟阳镂石之文，见奇 于张敏；《蒙汜》之咏，取重于傅 玄，为名流之所挹，亦当代之文宗 矣。景阳摛光王府，棣萼相辉。洎乎 二陆入洛，三张减价。考核遗文，非 徒语也。

赞曰：湛称弄翰，缛彩雕焕。才 高位卑，往哲攸叹。岳实含章，藻思 抑扬。趋权冒势，终亦罹殃。尼标雅 性，夙闻词令。载协飞芳，棣华增 映。

列传第二十六
江统（子□ 惇） 孙楚（孙统） 绰
江统，字应元，陈留圉人也。祖 蕤，以义行称，为谯郡太守，封亢父 男。父祚，南安太守。统静默有远 志，时人为之语曰：“嶷然稀言江应 元。”与乡人蔡克俱知名。袭父爵， 除山阴令。时关陇、屡为氐、羌所 戎论》。其辞曰：

夫夷蛮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 制，地在要荒。《春秋》之义，内诸 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 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绝域 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阻险之 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 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 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 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 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 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 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当 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周公 来九译之贡，中宗纳单于之朝，以元 成之微，而犹四夷宾服。此其已然之 效也。故匈奴求守边塞，而侯应陈其 不可，单于屈膝未央，望之议以不 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 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 边城不弛固守；为寇贼强暴，而兵甲 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埸不侵 而已。

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以大 兼小，转相残灭，封疆不固，而利害 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 秋时，义渠、大荔居秦、晋之域，陆 浑、阴戎处伊、洛之间，鄋瞒之属害 及济东，侵入齐、宋，陵虐邢、卫， 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若线。齐 桓攘之，存亡继绝，北伐山戎，以开 燕路。故仲尼称管仲之力，嘉左衽之 功。逮至春秋之末，战国方盛，楚吞 蛮氏，晋翦陆浑，赵武胡服，开榆中 之地，秦雄咸阳，灭义渠之等。始皇 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 五岭长城，戎卒亿计。虽师役烦殷， 寇贼横暴，然一世之功，戎虏奔却， 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
也。及至王莽之败，赤眉因之，西都 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马援领 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 中，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 处。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 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骑都 尉王弘使西域，发调羌、氏，以为行 卫。于是群羌奔骇，互相扇动，二州 之戎，一时俱发，覆没将守，屠破城 邑。邓骘之征，弃甲委兵，舆尸丧 师，前后相继，诸戎遂炽，至于南入 蜀汉，东掠赵、魏，唐突轵关，侵及 河内。及遣北军中候硃宠将五营士于 尚、马贤仅乃克之。此所以为害深 重、累年不定者，虽由御者之无方， 将非其才，亦岂不以寇发心腹，害起 肘腋，疢笃难疗，疮大迟愈之故哉！ 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 复侵叛。马贤忸忲，终于覆败；段颖 临冲，自西徂乐。雍州之戎，常为国 患，中世之寇，惟此为大。汉末之 乱，关中残灭。魏兴之初，与蜀分 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 令将军夏侯妙才讨叛氏阿贵、千万 等，后因拔弃汉中，遂徙武都之种于 秦川，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虏。此 盖权宜之计，一时之势，非所以为万 矣。”

夫关中土沃物丰，厥田上上，加 以泾、渭之流溉其舄卤，郑国、白渠 灌浸相通，黍稷之饶，亩号一钟，百 姓谣咏其殷实，帝王之都每以为居， 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 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而因 其衰弊，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 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 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 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 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 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 扰，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 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并、析支之 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 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 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 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 杂，并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义， 下为盛世永久之规。纵有猾夏之心， 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 虽为寇暴，所害不广。是以充国、子 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群羌之命，有征无 战，全军独克，虽有谋谟深计，庙胜 远图，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 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 害，荐饥累荒，疫疠之灾，札瘥夭 昏。凶逆既戮，悔恶初附，且款且 畏，咸怀危惧，百姓愁苦，异人同 虑，望宁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 露，诚宜镇之以安豫。而子方欲作役 起徒，兴功造事，使疲悴之众，徙自 猜之寇，以无谷之人，迁乏食之虏， 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羌戎离散， 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 出矣。

答曰：羌戎狡猾，擅相号署，攻 城野战，伤害牧守，连兵聚众，载离 寒暑矣。而今异类瓦解，同种土崩， 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 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 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 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 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 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 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 也。迨其死亡散流，离逷未鸠，与关 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 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 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道不著而 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 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 通。今子遭弊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 哉？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 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 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 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 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 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 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 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中之逼，去 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 益。若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 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 敌，非所谓能开物成务，创业垂统， 崇其拓迹，谋及子孙者也。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 裂，后合为二，呼韩邪遂衰弱孤危， 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质柔服。建 武中，南单于复来降附，遂令入塞， 居于漠南，数世之后，亦辄叛戾，故 何熙、梁槿戎车屡征。中平中，以黄 巾贼起，发调其兵，部众不从，而杀 羌渠。由是於弥扶罗求助于汉，以讨 其贼。仍值世丧乱，遂乘衅而作，卤 掠赵、魏，寇至河南。建安中，又使 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 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 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 刘猛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之 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 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 心。荥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 中，幽州刺史毋丘俭伐其叛者，徙其 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 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 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 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 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陈耳。

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 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 庶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 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 世，于计为长。
帝不能用。未及十年，而夷狄乱 华，时服其深识。
迁中郎。选司以统叔父春为宜春 令，统因上疏曰：“故事，父祖与官 职同名，皆得改选，而未有身与官职 同名，不在改选之例。臣以为父祖改 选者，盖为臣子开地，不为父祖之身 也。而身名所加，亦施于臣子。佐吏 系属，朝夕从事，官位之号，发言所 称，若指实而语，则违经礼讳尊之 义；若诡辞避回，则为废官擅犯宪 制。今以四海之广，职位之众，名号 子孙不得言其位号，所以上严君父， 下为臣子，体例不通。若易私名以避 官职，则违《春秋》不夺人亲之义。 臣以为身名与官职同者，宜与触父祖 名为比，体例既全，于义为弘。”朝 廷从之。

转太子洗马。在东宫累年，甚被 亲礼。太子颇阙朝觐，又奢费过度， 多诸禁忌，统上书谏曰：

臣闻古之为臣者，进思尽忠，退 思补过，献可替否，拾遗补阙。是以 人主得以举无失行，言无口过，德音 发闻，扬名后世。臣等不逮，无能云 一省再省，少垂察纳。

其一曰，六行之义，以孝为首， 虞舜之德，以孝为称，故太子以朝夕 视君膳为职，左右就养无方。文王之 为世子，可谓笃于事亲者也，故能擅 三代之美，为百王之宗。自顷圣体屡 有疾患，数阙朝侍，远近观听者不能 深知其故，以致疑惑。伏愿殿下虽有 微苦，可堪扶舆，则宜自力。《易》 曰：“君子终日乾乾。”盖自勉强不 息之谓也。

其二曰，古之人君虽有聪明之 姿，睿喆之质，必须辅弼之助，相导 之功，故虞舜以五臣兴，周文以四友 登崇大业，刑措不用，流声洋溢。伏 惟殿下天授逸才，聪鉴特达，臣谓犹 宜时发圣令，宣扬德音，谘询保傅， 访逮侍臣，觐见宾客，得令接尽，壅 否之情沛然交泰，殿下之美焕然光 明。如此，则高朗之风，扇于前人； 弘范令轨，永为后式。

其三曰，古之圣王莫不以俭为 德，故尧称采椽茅茨，禹称卑宫恶 服，汉文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身 先物，政致太平，存为明王，没见宗 祀。及诸侯修之者，鲁僖以躬俭节 用，声列《雅颂》；蚡冒以筚路蓝 补，亦能匡君济俗，兴国隆家。庶人 修之者，颜回以箪食瓢饮，扬其仁 声；原宪以蓬户绳枢，迈其清德。此 皆圣主明君贤臣智士之所履行也。故 能悬名日月，永世不朽，盖俭之福 也。及到末世，以奢失之者，帝王则 有瑶台琼室，玉怀象箸，肴膳之珍则 熊蹯豹胎，酒池肉林。诸侯为之者， 至于丹楹刻桷，饩征百牢。大夫有琼 弁玉缨，庶人有击钟鼎食。亦罔不亡 国丧宗，破家失身，丑名彰闻，以为 后戒。窃闻后园镂饰金银，刻磨犀 象，画室之巧，课试日精。臣等以为 之，是故居上者必慎其所好也。昔汉 光武皇帝时，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 马以驾鼓车，剑以赐骑士。世祖武皇 帝有上雉头裘者，即诏有司焚之都 街。高世之主，不尚尤物，故能正天 下之俗，刑四方之风。臣等以为画室 之功，可且减省，后园杂作，一皆罢 遣，肃然清静，优游道德，则日新之 美光于四海矣。

其四曰，以天下而供一人，以百 里而供诸侯，故王侯食藉而衣税，公 卿大夫受爵而资禄，莫有不赡者也。 是以士农工商四业不杂。交易而退， 夫贩妇。买贱卖贵，贩鬻菜果，收十 百之盈，以救旦夕之命，故为庶人之 贫贱者也。樊迟匹夫，请学为圃，仲 尼不答；鲁大夫臧文仲使妾织蒲，又 讥其不仁；公仪子相鲁，则拔其园 葵，言食禄者不与贫贱之人争利也。 秦、汉以来，风俗转薄，公侯之尊， 莫不殖园圃之田，而收市井之利，渐 冉相放，莫以为耻，乘以古道，诚可 愧也。今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 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问。
其五曰，窃见禁土，令不得缮修 墙壁，动正屋瓦。臣以为此既违典彝
宜可蠲除，于事为宜。
朝廷善之。

及太子废，徙许昌，贾后讽有司 不听宫臣追送。统与宫臣冒禁至伊 水，拜辞道左，悲泣流涟。都官从事 悉收统等付河南、洛阳狱。付郡者， 河南尹乐广悉散遣之，系洛阳者犹未 释。都官从事孙琰说贾谧曰：“所以 废徙太子，以为恶故耳。东宫故臣冒 罪拜辞，涕泣路次，不顾重辟，乃更 彰太子之德，不如释之。”谧语洛阳 令曹摅，由是皆免。及太子薨，改 葬，统作诔叙哀，为世所重。

后为博士、尚书郎，参大司马、 文多不载。迁廷尉正，每州郡疑狱， 断处从轻。成都王颖请为记室，多所 箴谏。申论陆云兄弟，辞甚切至。以 母忧去职。服阕，为司徒左长史。东 海王越为兗州牧，以统为别驾，委以 州事，与统书曰：“昔王子师为豫 州，未下车，辟荀慈明；下车，辟孔 文举。贵州人士有堪应此者不？”统 举高平郗鉴为贤良，陈留阮修为直 言，济北程收为方正，时以为知人。 寻迁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领国子博 士。永嘉四年，避难奔于成皋，病 卒。凡所造赋颂表奏皆传于后。二 子：□，惇。
□字思玄，本州辟举秀才，平南

将军温峤以为参军。复为州别驾，辟 司空郗鉴掾，除长山令。鉴又请为司 马，转黄门郎。车骑将军庾冰镇江 州，请为长史。冰薨，庾翼以为谘议 参军，俄而复补长史。翼薨，大将干 瓚作难，□讨平之。除尚书吏部郎， 仍迁御史中丞、侍中、吏部尚书。永 和中，代桓景为护军将军。出补会稽 内史，加右军将军。代王彪之为尚书 仆射。哀帝即位，疑周贵人名号所 宜，□议见《礼志》。帝欲于殿庭立 鸿祀，又欲躬自藉田，□并以为礼废 日久，仪注不存，中兴以来所不行， 将军，领国子祭酒，卒官。子敳，历 琅邪内史、骠骑谘议。敳子恆，元熙 中为西中郎长史。恆弟夷，尚书。

惇字思悛，孝友淳粹，高节迈 俗。性好学，儒玄并综。每以为君子 立行，应依礼而动，虽隐显殊途，未 有不傍礼教者也。若乃放达不羁，以 肆纵为贵者，非但动违礼法，亦道之 所弃也。乃著《通道崇检论》，世咸 称之。苏峻之乱，避地东阳山，太尉 郗鉴檄为兗州治中，又辟太尉掾；康 帝为司徒，亦辟焉；征西将军庾亮请 为儒林参军；征拜博士、著作郎，皆 一时名士，并与惇游处，深相钦重。 养志二十余年，永和九年卒，时年四 十九，友朋相与刊石立颂，以表德美 云。

孙楚，字子荆，太原中都人也。 祖资，魏骠骑将军。父宏，南阳太 守。楚才藻卓绝，爽迈不群，多所陵 傲，缺乡曲之誉。年四十余，始参镇 东军事。文帝遣符劭、孙郁使吴，将 军石苞令楚作书遗孙皓曰：

盖见机而作，《周易》所贵；小 不事大，《春秋》所诛。此乃吉凶之 萌兆，荣辱所由生也。是故许、郑以 引譬类，崇饰浮辞。苟以夸大为名， 更丧忠告之实。今粗论事要，以相觉 悟。

昔炎精幽昧，历数将终，恆、灵 失德，灾衅并兴，豺狼抗爪牙之毒， 生灵罹涂炭之难。由是九州绝贯，王 纲解纽，四海萧条，非复汉有。太祖 承运，神武应期，征讨暴乱，克宁区 夏；协建灵符，天命既集，遂廓弘 基，奄有魏域。土则神州中岳，器则 九鼎犹存，世载淑美，重光相袭，故 知四隩之攸同，帝者之壮观也。昔公 孙氏承藉父兄，世居东裔，拥带燕 贡，内傲帝命，外通南国，乘桴沧 海，交酬货贿，葛越布于朔土，貂马 延于吴会；自以控弦十万，奔走之 力，信能右折燕、齐，左震扶桑，輮 轹沙漠，南面称王。宣王薄伐，猛锐 长驱，师次辽阳，而城池不守；枹鼓 暂鸣，而元凶折首。于是远近疆埸， 列郡大荒，收离聚散，大安其居，众 庶悦服，殊俗款附。自兹以降，九野 清泰，东夷献其乐器，肃慎贡其楛 矢，旷世不羁，应化而至，巍巍荡 荡，想所具闻也。

吴之先祖，起自荆、楚，遭时扰 攘，潜播江表。刘备震惧，亦逃巴、 合从，东西唱和，互相扇动，距捍中 国。自谓三分鼎足之势，可与泰山共 相终始也。相国晋王辅相帝室，文武 桓桓，志厉秋霜，庙胜之算，应变无 穷，独见之鉴，与众绝虑。主上钦 明，委以万机，长辔远御，妙略潜 授，偏师同心，上下用力，陵威奋 伐，[QFDP]入其阻，并敌一向，夺 其胆气。小战江由，则成都自溃；曜 兵剑阁，则姜维面缚。开地六千，领 郡三十。兵不逾时，梁、益肃清，使 窃号之雄，稽颡绛阙，球琳重锦，充 于府库。夫韩并魏徙，虢灭虞亡，此 车脣齿之援，内有羽毛零落之渐，而 徘徊危国，冀延日月，此由魏武侯却 指山河，自以为强，殊不知物有兴 亡，则所美非其地也。

方今百僚济济，俊乂盈朝，武臣 猛将，折冲万里，国富兵强，六军精 练，思复翰飞，饮马南海。自顷国家 整修器械，兴造舟楫，简习水战，楼 船万艘，千里相望，刳木已来，舟车 之用未有如今之殷盛者也。骁勇百 万，畜力待时。役不再举，今日之师 也。然主相眷眷未便电发者，犹以为 爱人治国，道家所尚，崇城遂卑，文 勤之指，往使所究也。若能审势安 危，自求多福，蹶然改容，祗承往 锡，追慕南越，婴齐入侍，北面称 臣，伏听告策，则世祚江表，永为魏 籓，丰功显报，隆于今日矣。若犹侮 慢，未顺王命，然后谋力云合，指麾 从风，雍、梁二州，顺流而东，青、 徐战士，列江而西，荆、扬兗、豫， 争驱八冲，征东甲卒，武步秣陵，尔 乃王舆整驾，六戎徐征，羽校烛日， 旌旗星流，龙游曜路，歌吹盈耳，士 卒奔迈，其会如林，烟尘俱起，震天 骇地，渴赏之士，锋镝争先，忽然一 旦，身首横分，宗祀沦覆，取戒万 者，亦告逆耳之言。如其犹豫，迷而 不反，恐俞附见其已死，扁鹊知其无 功矣。勉思良图，惟所去就。
劭等至吴，不敢为通。
楚后迁佐著作郎，复参石苞骠骑 军事。楚既负其材气，颇侮易于苞， 初至，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 事。”因此而嫌隙遂构。苞奏楚与吴 人孙世山共讪毁时政，楚亦抗表自 理，纷纭经年，事未判，又与乡人郭 奕忿争。武帝虽不显明其罪，然以少 贱受责，遂湮废积年。初，参军不敬 府主，楚既轻苞，遂制施敬，自楚始 也。

征西将军，扶风王骏与楚旧好， 起为参军。转梁令，迁卫将军司马， 时龙见武库井中，群臣将上贺，楚上 言曰：“顷闻武库井中有二龙，群臣 或有谓之祯祥而称贺者，或有谓之非 祥无所贺者，可谓楚既失之，而齐亦 未为得也。夫龙或俯鳞潜于重泉，或 仰攀云汉游乎苍昊，而今蟠于坎井， 同于蛙虾者，岂独管库之士或有隐 伏，厮役之贤没于行伍？故龙见光 景，有所感悟。愿陛下赦小过，举贤 才，垂梦于傅岩，望想于渭滨，修学 官，起淹滞，申命公卿，举独行君子 可惇风厉俗者，又举亮拔秀异之才可 一之威，五伯之事，韩、白之功耳； 至于制礼作乐，阐扬道化，甫是士人 出筋力之秋也。伏愿陛下择狂夫之 言。”
惠帝初，为冯翊太守。元康三年 卒。
初，楚与同郡王济友善，济为本 州大中正，访问铨邑人品状，至楚， 济曰：“此人非卿所能目，吾自为 之。”乃状楚曰：“天才英博，亮拔 不群。”楚少时欲隐居，谓济曰： “当欲枕石漱流。”误云“漱石枕 流”。济曰：“流非可枕，石非可 漱。”楚曰：“所以枕流，欲洗其 推服，惟雅敬济。初，楚除妇服，作 诗以示济，济曰：“未知文生于情， 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之 重。”
三子：众、洵、纂。众及洵俱未 仕而早终，惟纂子统、绰并知名。
统字承公。幼与绰及从弟盛过 江。诞任不羁，而善属文，时人以为 有楚风。征北将军褚裒闻其名，命为 参军，辞不就，家于会稽。性好山 水，乃求为鄞令，转在吴宁。居职不 留心碎务，纵意游肆，名山胜川，靡 不穷究。后为余姚令，卒。

子腾嗣，以博学著称，位至廷 尉。腾弟登，少善名理，注《老 子》，行于世，仕至尚书郎，早终。

绰字兴公。博学善属文，少与高 阳许询俱有高尚之志。居于会稽，游 放山水，十有余年，乃作《遂初赋》 以致其意。尝鄙山涛，而谓人曰： “山涛吾所不解，吏非吏，隐非隐， 若以元礼门为龙津，则当点额暴鳞 矣。”所居斋前种一株松，恆自守 护，邻人谓之曰：“树子非不楚楚可 怜，但恐永无栋梁日耳。”绰答曰： “枫柳虽复合抱，亦何所施邪！”绰 与询一时名流，或爱询高迈，则鄙于 “高情远致，弟子早已伏膺；然一咏 一吟，许将北面矣。”绝重张衡、左 思之赋，每云：“《三都》、《二 京》，五经之鼓吹也。”尝作《天台 山赋》，辞致甚工，初成，以示友人 范荣期，云：“卿试掷地，当作金石 声也。”荣期曰：“恐此金石非中宫 商。”然每至佳句，辄云：“应是我 辈语。”除著作佐郎，袭爵长乐 侯。”

绰性通率，好讥调。尝与习凿齿 共行，绰在前，顾谓凿齿曰：“沙之 汰之，瓦石在后。”凿齿曰：“簸之 扬之，糠秕在前。”

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补章安 令，征拜太学博士，迁尚书郎。杨州 刺史殷浩以为建威长史。会稽内史王 羲之引为右军长史。转永嘉太守，迁 散骑常侍，领著作郎。

时大司马桓温欲经纬中国，以河 南粗平，将移都洛阳。朝廷畏温，不 敢为异，而北土萧条，人情疑惧，虽 并知不可，莫敢先谏。绰乃上疏曰：

伏见征西大将军臣温表“便当躬 率三军，讨除二寇，荡涤河、渭，清 洒旧京，然后神旂电舒，朝服济江， 反皇居于中土，正玉衡于天极。”斯 超世之弘图，千载之盛事。然臣之所 藉地利人和以建功业，贵能以义平 暴，因而抚之。怀愍不建，沧胥秦 京，遂令胡戎交侵，神州绝纲，土崩 之衅，诚由道丧。然中夏荡荡，一时 横流，百郡千城曾无完郛者，何哉？ 亦以地不可守，投奔有所故也。天祚 未革，中宗龙飞，非惟信顺协于天人 而已，实赖万里长江画而守之耳。 《易》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 之时义大矣哉！斯已然之明效也。今 作胜谈，自当任道而遗险；校实量 分，不得不保小以固存。自丧乱已来 六十余年，苍生殄灭，百不遗一，河 洛丘、虚，函夏萧条，井堙木刊，阡 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 目前之哀实为交切。若迁都旋轸之 日，中举五陵，即复缅成遐域。泰山 之安既难以理保，烝烝之思岂不缠于 圣心哉！

温今此举，诚欲大览始终，为国 远图。向无山陵之急，亦未首决大 谋，独任天下之至难也。今发愤忘 食，忠慨亮到，凡在有心，孰不致 感！而百姓震骇，同怀危惧者，岂不 以反旧之乐赊，而趣死之忧促哉！何 者？植根于江外数十年矣，一朝拔 之，顿驱踧于空荒之地，提挈万里， 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 国，适习乱之乡，出必安之地，就累 卵之危，将顿仆道涂，飘溺江川，仅 有达者。夫国以人为本，疾寇所以为 人，众丧而寇除，亦安所取裁？此仁 者所宜哀矜，国家所宜深虑也。自古 今帝王之都，岂有常所，时隆则宅中 而图大，势屈则遵养以待会。使德不 可胜，家有三年之积，然后始可谋太 平之事耳。今天时人事，有未至者 矣，一朝欲一宇宙，无乃顿而难举 乎？

臣之愚计，以为且可更遣一将有 南，运漕之路既通，然后尽力于开 垦，广田积谷，渐为徙者之资。如 此，贼见亡征，势必远窜。如其迷逆 不化，复欲送死者，南北诸军风驰电 赴，若身手之救痛痒，率然之应首 尾，山陵既固，中夏小康。陛下且端 委紫极，增修德政，躬行汉文简朴之 至，去小惠，节游费，审官人，练甲 兵，以养士灭寇为先。十年行之，无 使隳废，则贫者殖其财，怯者充其 勇，人知天德，赴死如归，以此致 政，犹运诸掌握。何故舍百胜之长 理，举天下而一掷哉！陛下春秋方 业，括囊元吉，岂不快乎！

今温唱高议，圣朝互同，臣以轻 微，独献管见。出言之难，实在今 日，而臣区区必闻天听者，窃以无讳 之朝，狂瞽进说，刍荛之谋，圣贤所 察，所以不胜至忧，触冒干陈。若陛 下垂神，温少留思，岂非屈于一人而 允亿兆之顾哉！如以干忤罪大，欲加 显戮，使丹诚上达，退受刑诛，虽没 泉壤，尸且不朽。

桓温见绰表，不悦，曰：“致意 兴公，何不寻君《遂初赋》，知人家 国事邪！”寻转廷尉卿，领著作。绰 少以文才垂称，于时文士，绰为其 卒。
子嗣，有绰风，文章相亚，位至 中军参军，早亡。
史臣曰：江统风检操行，良有可 称，陈留多士，斯为其冠。《徙戎》 之论，实乃经国远图。然运距中衰， 陵替有渐，假其言见用，恐速祸招 怨，无救于将颠也。逮愍怀废徙，冒 禁拜辞，所谓命轻鸿毛，义贵熊掌。 □位隆端石，竭诚献替。惇遗忽荣 利，聿修天爵。虽出处异途，俱难兄 弟矣。孙楚体英绚之姿，超然出类， 见知武子，诚无愧色。览其贻皓之 蔑苞忿奕，违逊让之道，肆陵愤之 气，丁年沈废，谅自取矣。统、绰棣 华秀发，名显中兴，可谓无忝尔祖。 统竟沦迹下邑，穷观胜地，会其心 焉。绰献直论辞，都不慑元子，有匪 躬之节，岂徒文雅而已哉！

赞曰：应元蹈义，子荆越俗。江 寡悔尤，孙贻摈辱。□、统昆弟，江 左驰声。彬彬藻思，绰冠群英。

列传第二十七
罗宪（兄子尚） 滕修 马隆 胡奋 陶璜 吾彦 张光 赵诱
罗宪，字令则，襄阳人也。父 蒙，蜀广汉太守。宪年十三，能属 文，早知名。师事谯周，周门人称为 子贡。性方亮严整，待士无倦，轻财 好施，不营产业。仕蜀为太子舍人、 宣信校尉。再使于吴，吴人称焉。时 都督巴东，拜宪领军，为宇副贰。魏 之伐蜀，召宇西还，宪守永安城。及 成都败，城中扰动，边江长吏皆弃城 走，宪斩乱者一人，百姓乃安。知刘 禅降，乃率所统临于都亭三日。吴闻 蜀败，遣将军盛宪西上，外托救援， 内欲袭宪。宪曰：“本朝倾覆，吴为 脣齿，不恤我难，而邀其利，吾宁当 为降虏乎！”乃归顺。于是缮甲完 聚，厉以节义，士皆用命。及钟会、 邓艾死，百城无主，吴又使步协西 征，宪大破其军。孙休怒，又遣陆抗 助协。宪距守经年，救援不至，城中 百姓所仰，既不能存，急而弃之，君 子不为也。毕命于此矣。”会荆州刺 史胡烈等救之，抗退。加陵江将军、 监巴东军事、使持节，领武陵太守。 泰始初入朝，诏曰：“宪忠烈果毅， 有才策器干，可给鼓吹。”又赐山玄 玉佩剑。泰始六年卒，赠使持节、安 南将军、武陵太守，追封西鄂侯，谥 曰烈。

初，宪侍宴华林园，诏问蜀大臣 子弟，后问先辈宜时叙用者，宪荐蜀 人常忌、杜轸等，皆西国之良器，武 帝并召而任之。
子袭，历给事中、陵江将军，统 其父部曲，至广汉太守。兄子尚。
尚字敬之，一名仲。父式，牂柯 太守。尚少孤，依叔父宪。善属文。 荆州刺史王戎以尚及刘乔为参军，并 委任之。太康末，为梁州刺史。及赵 廞反于蜀，尚表曰：“廞非雄才，必 无所成，计日听其败耳。”乃假尚节 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西戎校尉。 性贪，少断，蜀人言曰：“尚之所 爱，非邪则佞，尚之所憎，非忠则 正。富拟鲁、卫，家成市里；贪如豺 狼，无复极已。”又曰：“蜀贼尚 可，罗尚杀我。平西将军，反更为 祸。”时李特亦起于蜀，攻蜀，杀赵 平太守孙阜救之，次于江州，岱、阜 兵盛，诸为寇所逼者，人有奋志。尚 乃使兵曹从事任锐伪降，因出密宣告 于外，克日俱击，遂大破之，斩李 特，传首洛阳。特子雄僭号，都于郫 城。尚遣将军隗伯攻之，不克。俄而 尚卒，雄遂据有蜀土。

滕修，字显先，南阳西鄂人也。 仕吴为将帅，封西鄂侯。孙皓时，代 熊睦为广州刺史，甚有威惠。征为执 金吾。广州部曲督郭马等为乱，皓以 修宿有威惠，为岭表所伏，以为使持 节、都督广州军事、镇南将军、广州 而还，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 毅各送印绶，诏以修为安南将军，广 州牧、持节、都督如故，封武当侯， 加鼓吹，委以南方事。修在南积年， 为边夷所附。

太康九年卒，请葬京师，帝嘉其 意，赐墓田一顷，谥曰声。修之子并 上表曰：“亡父修羁绁吴壤，为所驱 驰；幸逢开通，沐浴至化，得从俘虏 握戎马之要；未觐圣颜，委南籓之 重，实由勋劳少闻天听故也。年衰疾 笃，屡乞骸骨，未蒙垂哀，奄至薨 陨。臣承遗意，舆榇还都，瞻望云 昧闻诉。”帝乃赐谥曰忠。

并子含，初为庾冰轻车长史，讨 苏峻有功，封夏阳县开国侯，邑千六 百户，授平南将军、广州刺史。在任 积年，甚有威惠，卒谥曰戴。含弟子 遁，交州刺史。
修曾孙恬之，龙骧将军、魏郡太 守，戍黎阳，为翟辽所执，死之。
马隆，字孝兴，东平平陆人。少 而智勇，好立名节。魏兗州刺史令狐 愚坐事伏诛，举州无敢收者。隆以武 吏托称愚客，以私财殡葬，服丧三 吴之役，下诏曰：“吴会未平，宜得 猛士以济武功。虽旧有荐举之法，未 足以尽殊才。其普告州郡，有壮勇秀 异才力杰出者，皆以名闻，将简其尤 异，擢而用之。苟有其人，勿限所 取。”兗州举隆才堪良将。稍迁司马 督。

初，凉州刺史杨欣失羌戎之和， 隆陈其必败。俄而欣为虏所没，河西 断绝，帝每有西顾之忧，临朝而叹 曰：“谁能为我讨此虏通凉州者 乎？”朝臣莫对。隆进曰：“陛下若 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 隆曰：“陛下若能任臣，当听臣自 任。”帝曰：“云何？隆曰：“臣请 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率之鼓 行而西，禀陛下威德，丑虏何足灭 哉！”帝许之，乃以隆为武威太守。 公卿佥曰：“六军既众，州郡兵多， 但当用之，不宜横设赏募以乱常典。 隆小将妄说，不可从也。”帝弗纳。 隆募限腰引弩三十六钧、弓四钧，立 标简试。自旦至中，得三千五百人， 隆曰：“足矣。”因请自至武库选 杖。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中丞奏劾 隆，隆曰：“臣当亡命战场，以报所 受，武库令乃以魏时朽杖见给，不可 水。虏树机能等以众万计，或乘险以 遏隆前，或设伏以截隆后。隆依八阵 图作偏箱车，地广则鹿角车营，路狭 则为木屋施于车上，且战且前，弓矢 所及，应弦而倒。奇谋间发，出敌不 意。或夹道累磁石，贼负铁铠，行不 得前，隆卒悉被犀甲，无所留碍，贼 咸以为神。转战千里，杀伤以千数。 自隆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 谓已没。后隆使夜到，帝抚掌欢笑。 诘朝，召群臣谓曰：“若从诸卿言， 是无秦、凉也。”乃诏曰：“隆以偏 师寡众，奋不顾难，冒险能济。其假 节、宣威将军，加赤幢、曲盖、鼓 万能等率万余落归降，前后诛杀及降 附者以万计。又率善戎没骨能等与树 机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朝议将 加隆将士勋赏，有司奏隆将士皆先加 显爵，不应更授，卫将军杨珧驳曰： “前精募将士，少加爵命者，此适所 以为诱引。今隆全军独克，西土获 安，不得便以前授塞此后功，宜皆听 许，以明要信。”乃从珧议，赐爵加 秩各有差。

太康初，朝廷以西平荒毁，宜时 兴复，以隆为平虏护军、西平太守， 将所领精兵，又给牙门一军，屯据西 农器，将若田者。虏以隆无征讨意， 御众稍怠。隆因其无备，进兵击破 之。毕隆之政，不敢为寇。太熙初， 封奉高县侯，加授东羌校尉。积十余 年，威信震于陇右。时略阳太守冯翊 严舒与杨骏通亲，蜜图代隆，毁隆年 老谬耄，不宜服戎，于是征隆，以舒 代镇。氏、羌聚结，百姓惊惧。朝廷 恐关陇复扰，乃免舒，遣隆复职，竟 卒于官。

子咸嗣，亦骁勇。成都王颖攻长 沙王乂，以咸为鹰扬将军，率兵屯河 桥中渚，为乂将王瑚所败，没于阵。

胡奋，字玄威，安定临泾人也， 朗，有筹略，少好武事。宣帝之伐辽 东也，以白衣侍从左右，甚见接待。 还为校尉，稍迁徐州刺史，封夏阳 子。匈奴中部帅刘猛叛，使骁骑路蕃 讨之，以奋为监军、假节，顿军硜 北，为蕃后继。击猛，破之，猛帐下 将李恪斩猛而降。以功累迁征南将 军、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迁护 军，加散骑常侍。奋家世将门，晚乃 好学，有刀笔之用，所在有声绩，居 边特有威惠。

泰始末，武帝怠政事而耽于色， 大采择公卿女以充六宫，奋女选入为 死，唯有二兒，男入九地之下，女上 九天之上。”奋既旧臣，兼有椒房之 助，甚见宠待。迁左仆射，加镇军大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时杨骏以后父 骄傲自得，奋谓骏曰：“卿恃女更益 豪邪？历观前代，与天家婚，未有不 灭门者，但早晚事耳。观卿举措，适 所以速祸。”骏曰：“卿女不在天家 乎？”奋曰：“我女与卿女作婢耳， 何能损益！”时人皆为之惧，骏虽衔 之，而不能害。后卒于官，赠车骑将 军，谥曰壮。奋兄弟六人，兄广，弟 烈，并知名。

广字宣祖，位至散骑常侍、少 府。广子喜，字林甫，亦以开济为 称，仕至凉州刺史、建武将军、假 节、护羌校尉。

列字武玄，为将伐蜀。钟会之反 也，烈与诸将皆被闭。烈子世元，时 年十八，为士卒先，攻杀会，名驰远 近。烈为秦州刺史，及凉州叛，烈屯 于万斛堆，为虏所围，无援，遇害。

陶璜，字世英，丹阳秣陵人也。 父基，吴交州刺史。璜仕吴历显位。 孙皓时，交阯太守孙谞贪暴，为百姓 所患。会察战邓荀至，擅调孔雀三千 头，遣送秣陵，既苦远役，咸思为 乱。郡吏吕兴杀谞及荀，以郡内附。 交阯太守，谷又死，更遣巴西马融代 之。融病卒，南中监军霍弋又遣犍为 杨稷代融，与将军毛炅，九真太守董 元，牙门孟干、孟通、李松、王业、 爨能等，自蜀出交阯，破吴军于古 城，斩大都督修则、交州刺史刘俊。 吴遣虞汜为监军，薛珝为威南将军、 大都督，璜为苍梧太守，距稷，战于 分水。璜败，退保合浦，亡其二将。 珝怒谓璜曰：“若自表讨贼，而丧二 帅，其责安在？”璜曰：“下官不得 行意，诸军不相顺，故致败耳。”珝 怒，欲引军还。璜夜以数百兵袭董 元，获其宝物，船载而归，珝乃谢 道出于不意，径至交阯，元距之。诸 将将战，璜疑断墙内有伏兵，列长戟 于甚后。兵才接，元伪退，璜追之， 伏兵果出，长戟逆之，大破元等。以 前所得宝船上锦物数千匹遗扶严贼帅 梁奇，奇将万余人助璜。元有勇将解 系同在城内，璜诱其弟象，使为书与 系，又使象乘璜轺车，鼓吹导从而 行。元等曰：“象尚若此，系必去 志。”乃就杀之。珝、璜遂陷交阯。 吴因用璜为交州刺史。
璜有谋策，周穷好施，能得人 心。滕修数讨南贼，不能制，璜曰： 修从之，果破贼。
初，霍弋之遣稷、炅等，与之誓 曰：“若贼围城未百日而降者，家属 诛；若过百日救兵不至，吾受其 罪。”稷等守未百日，粮尽，乞降， 璜不许，给其粮使守。诸将并谏，璜 曰：“霍弋已死，不能救稷等必矣， 可须其日满，然后受降，使彼得无 罪，我受有义，内训百姓，外怀邻 国，不亦可乎！”稷等期讫粮尽，救 兵不至，乃纳之。修则既为毛炅所 杀，则子允随璜南征，城既降，允求 复仇，璜不许。炅密谋袭璜，事觉， “吴狗！何等为贼？”允剖其腹， 曰：“复能作贼不？”炅犹骂曰： “吾志杀汝孙皓，汝父何死狗也！” 璜既擒稷等，并送之。稷至合浦，发 病死。孟干、爨能、李松等至建鄴， 皓将杀之。或劝皓，干等忠于所事， 宜宥之以劝边将，皓从其言，将徙之 临海。干等志欲北归，虑东徙转远， 以吴人爱蜀侧竹弩，言能作之，皓留 付作部。后干逃至京都，松、能为皓 所杀。干陈伐吴之计，帝乃厚加赏 赐，以为日南太守。先是，以杨稷为 交州刺史，毛炅为交　止太守，印缓 未至而败，即赠稷交州，炅及松能子

九真郡功曹李祚保郡内附，璜遣 将攻之，不克。祚舅黎晃随军。劝祚 令降。祚答曰：“舅自吴将，祚自晋 臣，唯力是视耳。”逾时乃拔。皓以 璜为使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前将 军、交州牧。武平、九德、新昌土地 阻险，夷獠劲悍，历世不宾，璜征 讨，开置三郡，及九真属国三十余 县。征璜为武昌都督，以合浦太守修 允代之。交土人请留璜以千数，于是 遣还。

皓既降晋，手书遣璜息融敕璜归 顺。璜流涕数日，遣使送印绶诣洛 阳。帝诏复其本职，封宛陵侯，改为

吴既平，普减州郡兵，璜上言 曰：“交土荒裔，斗绝一方，或重译 而言，连带山海。又南郡去州海行千 有余里，外距林邑才七百里。夷帅范 熊世为逋寇，自称为王，数攻百姓。 且连接扶南，种类猥多，朋党相倚， 负险不宾。往隶吴时，数作寇逆，攻 破郡县，杀害长吏。臣以尪驽，昔为 故国所采，偏戍在南，十有余年。虽 前后征讨，翦其魁桀，深山僻穴，尚 有逋窜。又臣所统之卒本七千余人， 南土温湿，多有气毒，加累年征讨， 死亡减耗，其见在者二千四百二十 人。今四海混同，无思不服，当卷甲 南岸，周旋六千余里，不宾属者乃五 万余户，及桂林不羁之辈，复当万 户。至于服从官役，才五千余家。二 州脣齿，唯兵是镇。又宁州兴古接据 上流，去交址郡千六百里，水陆并 通，互相维卫。州兵未宜约损，以示 单虚。夫风尘之变，出于非常。臣亡 国之余，议不足采，圣恩广厚，猥垂 饰擢，蠲其罪衅，改授方任，去辱即 宠，拭目更视，誓念投命，以报所 受，临履所见，谨冒瞽陈。”又以 “合浦郡土地硗确，无有田农，百姓 唯以采珠为业，商贾去来，以珠贸 多，限每不充。今请上珠三分输二， 次者输一，粗者蠲除。自十月讫二 月，非采上珠之时，听商旅往来如 旧”。并从之。

在南三十年，威恩著于殊俗。及 卒，举州号哭，如丧慈亲。朝廷乃以 员外散骑常侍吾彦代璜。彦卒，又以 员外散骑常侍顾秘代彦。秘卒，州人 逼秘子参领州事。参寻卒，参弟寿求 领州，州人不听，固求之，遂领州。 寿乃杀长史胡肇等，又将杀帐下督梁 硕，硕走得免，起兵讨寿，禽之，会 寿母，令鸩杀之。硕乃迎璜子苍梧太 基至绥四世，为交州者五人。

璜弟浚，吴镇南大将军、荆州 牧。浚弟抗，太子中庶子。浚子湮， 字恭之；湮弟猷，字恭豫，并有名。 湮至临海太守、黄门侍郎。猷宣城内 史，王导右军长史。湮子馥，于湖 令，为韩晃所杀，追赠庐江太守。抗 子回，自有传。

吾彦，字士则，吴郡吴人也。出 自寒微，有文武才干。身长八尺，手 格猛兽，旅力绝群。仕吴为通江吏。 时将军薛珝杖节南征，军容甚盛，彦 观之，慨然而叹。有善相者刘札谓之 抗奇其勇略，将拔用之，患众情不 允，乃会诸将，密使人阳狂拔刀跳跃 而来，坐上诸将皆惧而走，唯彦不 动，举几御之，众服其勇，乃擢用 焉。

稍迁建平太守。时王濬将伐吴， 造船于蜀，彦觉之，请增兵为备，皓 不从，彦乃辄为铁锁，横断江路。及 师临境，缘江诸城皆望风降附，或见 攻而拔，唯彦坚守，大众攻之不能 克，乃退舍礼之。

吴亡，彦始归降，武帝以为金城 太守。帝尝从容问薛莹曰：“孙皓所 大臣大将无所亲信，人人忧恐，各不 自安，败亡之衅，由此而作矣。”其 后帝又问彦，对曰：“吴主英俊，宰 辅贤明。”帝笑曰：“君明臣贤，何 为亡国？”彦曰：“天禄永终，历数 有属，所以为陛下擒。此盖天时，岂 人事也！”张华时在坐，谓彦曰： “君为吴将，积有岁年，蔑尔无闻， 窃所惑矣。”彦厉声曰：“陛下知 我，而卿不闻乎？”帝甚嘉之。”

转在敦煌，威恩甚著。迁雁门太 守。时顺阳王暢骄纵，前后内史皆诬 之以罪。乃彦为顺阳内史，彦清身率 下，威刑严肃，众皆畏惧。暢不能 骑常侍。帝尝问彦：“陆喜、陆抗二 人谁多也？”彦对曰：“道德名望， 抗不及喜；立功立事，喜不及抗。”

会交州刺史陶璜卒，以彦为南中 都督、交州刺史。重饷陆机兄弟，机 将受之，云曰：“彦本微贱，为先公 所拔，而答诏不善，安可爱之！”机 乃止。因此每毁之。长沙孝廉尹虞谓 机等曰：“自古由贱而兴者，乃有帝 王，何但公卿。若何元干、侯孝明、 唐儒宗、张义允等，并起自寒役，皆 内侍外镇，人无讥者。卿以士则答诏 小有不善，毁之无已，吾恐南人皆将 解，毁言渐息矣。

初，陶璜之死也，九真戍兵作 乱，逐其太守，九真贼帅赵祉围郡 城，彦悉讨平之。在镇二十余年，威 恩宣著，南州宁靖。自表求代，征为 大长秋。卒于官。

张光，字景武，江夏钟武人也。 身长八尺，明眉目，美音声。少为郡 吏，家世有部曲，以牙门将伐吴有 功，迁江夏西部都尉，转北地都尉。

初，赵王伦为关中都督，氐、羌 反叛，太守张损战没，郡县吏士少有 全者。光以百余人戍马兰山北，贼围 贼，破之。光以兵少路远，自分败 没。会梁王肜遣司马索靖将兵迎光， 举军悲泣，遂还长安。肜表光“处绝 围之地，有耿恭之忠，宜加甄赏，以 明奖劝”。于是擢授新平太守，加鼓 吹。

属雍州刺史刘沈被密诏讨河间王 颙，光起兵助沈。沈时委任秦州刺史 皇甫重，重自以关西大族，心每轻 光，谋多不用。及二州军溃，为颙所 擒，颙谓光曰：“前起兵欲作何 策？”光正色答曰：“但刘雍州不用 鄙计，故令大王得有今日也。”颙壮 之，引与欢宴弥日，表为右卫司马。

陈敏作乱，除光顺阳太守，加陵 史刘弘雅敬重光，称为南楚之秀。时 江夏太守陶侃与敏大将钱端相距于长 岐，将战，襄阳太守皮初为步军，使 光设伏以待之，武陵太守苗光为水 军，藏舟舰于沔水。皮初等与贼交 战，光发伏兵应之，水陆同奋，贼众 大败。弘表光有殊勋，迁材官将军， 梁州刺史。先是，秦州人邓定等二千 余家，饥饿流入汉中，保于成固，渐 为抄盗，梁州刺史张殷遣巴西太守张 燕讨之。定窘急，伪乞降于燕，并馈 燕金银，燕喜，为之缓师。定密结李 雄，雄遣众救定，燕退，定遂进逼汉 中。太守杜正冲东奔魏兴，殷亦弃官 荒败，迫近大贼，克复之事，当俟英 雄。”正冲曰：“张燕受贼金银，不 时进讨，阻兵缓寇，致丧汉中，实燕 之罪也。”光于是发怒，呵燕令出， 斩之以徇。绥抚荒残，百姓悦服。光 于是却镇汉中。

时逆贼王如余党李运、杨武等， 自襄阳将三千余家入汉中，光遣参军 晋邈率众于黄金距之。邈受运重赂， 劝光纳运。光从邈言，使居成固。既 而邈以运多珍货，又欲夺之，复言于 光曰：“运之徒属不事佃农，但营器 杖，意在难测，可掩而取之。”光又 敌求货于光，光不与。杨武乃厚赂难 敌，谓之曰“流人宝物悉在光处，今 伐我，不如伐光。”难敌大喜，声言 助光，内与运同，光弗之知也，遣息 援率众助邈。运与难敌夹攻邈等，援 为流矢所中死，贼遂大盛。光婴城固 守，自夏迄冬，愤激成疾。佐吏及百 姓咸劝光退据魏兴，光按剑曰：“吾 受国厚恩，不能翦除寇贼，今得自 死，便如登仙，何得退还也！”声绝 而卒，时年五十五。百姓悲泣，远近 伤惜之。有二子炅、迈。

炅少辟太宰掾。迈多才略，有父 遗众，还据魏兴。其后义阳太守任愔 为梁州，光妻子归本郡。南平太守应 詹白都督王敦，称“光在梁州能兴微 继绝，威振巴汉。值中原倾覆，征镇 失守，外无救助，内阙资储，以寡敌 众，经年抗御，厉节不挠，宜应追论 显赠，以慰存亡”。敦不能从。

赵诱，字元孙，淮南人也。世以 将显。州辟言簿。值刺史郗隆被齐王 冏檄，使起兵讨赵王伦，隆欲承檄举 义，而诸子侄并在洛阳；欲坐观成 败，恐为冏所讨，进退有疑，会群吏 计议。诱说隆曰：“赵王篡逆，海内 明使君计，莫若自将精兵，径赴许 昌，上策也。不然，且可留后，遣猛 将将兵会盟，亦中策也。若遣小军随 形助胜。下策耳。隆曰：“我受二帝 恩，无所偏助，正欲保州而已。”诱 与治中留宝、主簿张褒等谏隆：“若 无所助，变难将生，州亦不可保 也。”隆犹豫不决，遂为其下所害。 诱还家，杜门不出。左将军王敦以为 参军，加广武将军，与甘卓、周访共 讨华轶，破之。又击杜弢于西湘，太 兴初，复与卓攻弢，灭之。累功赐爵 平阿县侯，代陶侃为武昌太守。时杜 曾迎第五猗于荆州作乱，敦遣诱与襄 阳太守硃轨共距之。猗既愍帝所遣， 州刺史，谥曰敬。

子龚，与诱俱死。元帝为晋王， 下令赠新昌太守。龚弟胤，字伯舒。 王敦使周访击杜曾，胤请从行。访惮 曾之强，欲先以胤饵曾，使其众疲而 后击之。胤多枭首级。王导引为从事 中郎。南顿王宗反，胤杀宗。于是王 导、庾亮并倚仗之。转冠军将军，迁 西豫州刺史，卒于官。

史臣曰：忠为令德，贞曰事君， 徇国家而竭身，历夷险而一节。罗 宪、滕修，濯缨入仕，指巴东而受 脤，出岭峤而扬麾。属鼎命沦胥，本 勇，玄威之武艺，灭丑虏于河西，制 凶酋于硜北，审杨欣之必败，讥杨骏 之速祸。陶璜、吾彦，逸足齐驱，毛 炅屈其深谋，陆抗奇其茂略。薪楢之 任，清规自远；鼙鼓之臣，厥声弥 劭。景武，南楚秀士；元孙，累叶将 门，赴死喻于登仙。效诚陈于上策， 竟而俱毙，贞则斯存。

赞曰：宪居玉叠，才博流誉。修 赴石门，惠政攸著。孝兴、玄威，操 履无违。愚坟毕礼，杨门致讥。璜谋 超绝，彦材雄杰。潜师袭董，观兵叹 薛。惟赵与张，神略多方。作尉北 地，立功西湘。

列传第二十八

周处（子□ 子勰 弟札 札兄子 筵） 周访（子抚 抚子楚 楚子琼 琼子 虓 抚弟光 光子仲孙）

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也。 父鲂，吴鄱阳太守。处少孤，未弱 冠，膂力绝人，好驰骋田猎，不修细 行，纵情肆欲，州曲患之。处自知为 人所恶，乃慨然有改励之志，谓父老 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 之有！”处曰：“何谓也？”答曰： “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 三矣。”处曰：“若此为患，吾能除 之。”父老曰：“子若除之，则一郡 之大庆，非徒去害而已。”处乃入山 射杀猛兽，因投水搏蛟，蛟或沈或 浮，行数十里，而处与之俱，经三日 三夜，人谓死，皆相庆贺。处果杀蛟 而反，闻乡里相庆，始知人患己之 甚，乃入吴寻二陆。时机不在，见 云，具以情告，曰：“欲自修而年已 蹉跎，恐将无及。”云曰：“古人贵 朝闻夕改，君前途尚可，且患志之不 己。期年，州府交辟。仕吴为东观左 丞。孙皓末，为无难督。及吴平，王 浑登建鄴宫酾酒，既酣，谓吴人曰： “诸君亡国之余，得无戚乎？”处对 曰：“汉末分崩，三国鼎立，魏灭于 前，吴亡于后，亡国之戚，岂惟一 人！”浑有惭色。

入洛，稍迁新平太守。抚和戎 狄，叛羌归附，雍土美之。转广汉太 守。郡多滞讼，有经三十年而不决 者，处详其枉直，一朝决遣。以母老 罢归。寻除楚内史，未之官，征拜散 骑常侍。处曰：“古人辞大不辞 检尸骸无主及白骨在野收葬之，然始 就征，远近称叹。

及居近侍，多所规讽。迁御史中 丞，凡所纠劾，不避宠戚。梁王肜违 法，处深文案之。及氐人齐万年反， 朝臣恶处强直，皆曰：“处，吴之名 将子也，忠烈果毅。”乃使隶夏侯骏 西征。伏波将军孙秀知其将死，谓之 曰：“卿有老母，可以此辞也。”处 曰：“忠孝之道，安得两全！既辞亲 事君，父母复安得而子乎？今日是我 死所也。”万年闻之，曰：“周府君 昔临新平，我知其为人，才兼文武， 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处知肜不 平，必当陷己，自以人臣尽节，不宜 辞惮，乃悲慨即路，志不生还。中书 令陈准知肜将逞宿憾，乃言于朝曰： “骏及梁王皆是贵戚，非将率之才， 进不求名，退不畏咎。周处吴人，忠 勇果劲，有怨无援，将必丧身。宜诏 孟观以精兵万人，为处前锋，必能殄 寇。不然，肜当使处先驱，其败必 也。”朝廷不从。时贼屯梁山，有众 七万，而骏逼处以五千兵击之。处 曰：“军无后继，必至覆败，虽在亡 身，为国取耻。”肜复命处进讨，乃 令速进，而绝其后继。处知必败，赋 诗曰：“去去世事已，策马观西戎。 藜藿甘粱黍，期之克令终。”言毕而 战，自旦及暮，斩首万计。弦绝矢 尽，播、系不救。左右劝退，处按剑 曰：“此是吾效节授命之日，何退之 为！且古者良将受命，凿凶门以出， 盖有进无退也。今诸军负信，势必不 振。我为大臣，以身徇国，不亦可 乎！”遂力战而没。追赠平西将军， 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 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诏曰： “处母年老，加以远人，朕每愍念， 给其医药酒米，赐以终年。”

处著《默语》三十篇及《风土 记》，并撰集《吴书》。时潘岳奉诏 作《关中诗》曰：“周徇师令，身膏 齐斧。人之云亡，贞节克举。”又西 戎校尉阎缵亦上诗云：“周全其节， 令问不已。身虽云没，书名良史。” 及元帝为晋王，将加处策谥，太常贺 循议曰：“处履德清方，才量高出； 历守四郡，安人立政；入司百僚，贞 节不挠；在戎致身，见危授命：此皆 忠贤之茂实，烈士之远节。案谥法执 德不回曰孝。”遂以谥焉。有三子： 　、靖、札。靖早卒，　、札并知 名。

字宣佩。强毅沈断有父风，而 友咸望风敬惮焉，故名重一方。弱 冠，州郡命，不就。刺史初到，召为 别驾从事，虚己备礼，方始应命。累 荐名宰府，举秀才，除议郎。

太安初，妖贼张昌、丘沈等聚众 于江夏，百姓从之如归。惠帝使监军 华宏讨之，败于障山。昌等浸盛，杀 平南将军羊伊，镇南大将军、新野王 歆等，所在覆没。昌别率封云攻徐 州，石冰攻扬州，刺史陈徽出奔，冰 遂略有扬土。　密欲讨冰，潜结前南 平内史王矩，共推吴兴太守顾秘都督 扬州九郡军事，及江东人士同起义 兵，斩冰所置吴兴太守区山及诸长 临阵斩毒。时右将军陈敏自广陵率众 助　，斩冰别率赵驡于芜湖，因与　 俱前攻冰于建康。冰北走投封云，云 司马张统斩云、冰以降，徐、扬并 平。　不言功赏，散众还家。

陈敏反于扬州，以　为安丰太 守，加四品将军。　称疾不行，密遣 使告镇东将军刘准，令发兵临江，己 为内应，翦发为信。准在寿春，遣督 护衡彦率众而东。时敏弟昶为广武将 军、历阳内史，以吴兴钱广为司马。 　密讽广杀昶。　与顾荣、甘卓等以 兵攻敏，敏众奔溃，单马北走，获之 郎、散骑郎，并不行。元帝初镇江 左，以　为仓曹属。

初，吴兴人钱璯亦起义兵讨陈 敏，越命为建武将军，使率其属会于 京都。璯至广陵，闻刘聪逼洛阳，畏 懦不敢进。帝促以军期，璯乃谋反。 时王敦迁尚书，当应征与璯俱西。璯 阴欲杀敦，藉以举事，敦闻之，奔告 帝。璯遂杀度支校尉陈丰，焚烧邸 阁，自号平西大将军、八州都督，劫 孙皓子充，立为吴王，既而杀之。来 寇　县。帝遣将军郭逸、郡尉宋典等 讨之，并以兵少未敢前。　复率合乡 传首于建康。

三定江南，开复王略，帝嘉其 勋，以　行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封 乌程县侯。吴兴寇乱之后，百姓饥 馑，盗贼公行，　甚有威惠，百姓敬 爱之，期年之间，境内宁谧。帝以　 频兴义兵，勋诚并茂，乃以阳羡及长 城之西乡、丹阳之永世别为义兴郡， 以彰其功焉。

宗族强盛，人情所归，帝疑惮 之。于时中州人士佐佑王业，而　自 以为不得调，内怀怨望，复为刁协轻 之，耻恚愈甚。时镇东将军祭酒东莱 王恢亦为周凯所侮，乃与　阴谋诛诸 于淮、泗，恢阴书与铁，令起兵，己 当与　以三吴应之。建兴初，铁已聚 众数百人，临淮太守蔡豹斩铁以闻。 恢闻铁死，惧罪，奔于　，　杀之， 埋于豕牢。帝闻而秘之，召　为镇东 司马，未到，复改授建武将军、南郡 太守。　既南行，至芜湖，又下令 曰：“　奕世忠烈，义诚显著，孤所 钦喜。今以为军谘祭酒，将军如故， 进爵为公，禄秩僚属一同开国之 例。”　忿于回易，又知其谋泄，遂 忧愤发背而卒，时年五十六。将卒， 谓之勰曰：“杀我者诸伧子，能复 忠烈。子勰嗣。

勰字彦和。常缄父言。时中国亡 官失守之士避乱来者，多居显位，驾 御吴人，吴人颇怨。勰因之欲起兵， 潜结吴兴郡功曹徐馥。馥家有部曲， 勰使馥矫称叔父札命以合众，豪侠乐 乱者翕然附之，以讨王导、刁协为 名。孙皓族人弼亦起兵于广德以应 之。馥杀吴兴太守袁琇，有众数千， 将奉札为主。时札以疾归家，闻而大 惊，乃告乱于义兴太守孔侃。勰知札 不同，不敢发兵。馥党惧，攻馥，杀 之。孙弼众亦溃，宣城太守陶猷灭 责，失志归家，淫侈纵恣，每谓人 曰：“人生几时，但当快意耳。”终 于临淮太守。
勰弟彝，少知名，元帝辟为丞相 掾，早亡。
札字宣季。性矜险好利，外方内 荏，少以豪右自处，州郡辟命皆不 就。察孝廉，除郎中、大司马齐王冏 参军。出补句容令，迁吴国上军将 军。辟东海王越参军，不就。以讨钱 璯功，赐爵漳浦亭侯。元帝为丞相， 表札为宁远将军、历阳内史，不之 职，转从事中郎。徐馥平，以札为奋 北军事、东中郎将，镇涂中，未之 职，转右将军、都督石头水陆军事。 札脚疾，不堪拜，固让经年，有司弹 奏，不得已乃视职。加散骑常侍。

王敦举兵攻石头，札开门应敦， 故王师败绩。敦转札为光禄勋，寻补 尚书。顷之，迁右将军、会稽内史。 时札兄靖子懋晋陵太守、清流亭侯， 懋弟筵征虏将军，吴兴内史，筵弟赞 大将军从事中郎、武康县侯，赞弟缙 太子文学、都乡侯，次兄子勰临淮太 守、乌程公。札一门五侯，并居列 位，吴士贵盛，莫与为比，王敦深忌 充权势相侔，欲自托于充，谋灭周 氏，使充得专威扬土，乃说敦曰： “夫有国者患于强逼，自古衅难恆必 由之。今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公万 世之后，二族必不静矣。周强而多俊 才，宜先为之所，后嗣可安，国家可 保耳。”敦纳之。时有道士李脱者， 妖术惑众，自言八百岁，故号李八 百。自中州至建鄴，以鬼道疗病，又 署人官位，时人多信事之。弟子李弘 养徒灊山，云应谶当王。故敦使庐江 太守李恆告札及其诸兄子与脱谋图不 轨。时筵为敦谘议参军，即营中杀筵 札先不知，卒闻兵至，率麾下数百人 出距之，兵散见杀。札性贪财好色， 惟以业产为务。兵至之日，库中有精 杖，外白以配兵，札犹惜不与，以弊 者给之，其鄙吝如此，故士卒莫为之 用。

及敦死，札、莚故吏并诣阙讼周 氏之冤，宜加赠谥。事下八坐，尚书 卞壶议以“札石头之役开门延寇遂使 贼敦恣乱，札之责也。追赠意所未 安。懋、筵兄弟宜复本位。”司徒王 导议以“札在石头，忠存社稷，义在 亡身。至于往年之事，自臣等有识以 有不臣之渐。即复使尔，要当时众所 未悟。既悟其奸萌，札与臣等便以身 许国，死而后已，札亦寻取枭夷。朝 廷檄命既下，大事既定，便正以为逆 党。邪正失所，进退无据，诚国体所 宜深惜。臣谓宜与周顗、戴若思等同 例。”尚书令希鉴议曰：“夫褒贬臧 否，宜令体明例通。今周、戴以死节 复位，周札以开门同例，事异赏均， 意所疑惑。如司徒议，谓往年之事自 有识以上皆与札不异，此为邪正坦然 有在。昔宋文失礼，华乐荷不臣之 罚；齐灵嬖孽，高厚有从昏之戮。以 责，何加赠复位之有乎！今据已显 复，则札宜贬责明矣。”导重议曰： “省令君议，必札之开门与谯王、 周、戴异。今札开门，直出风言，竟 实事邪？便以风言定褒贬，意莫若原 情考征也。论者谓札知隗、协乱政， 信敦匡救，苟匡救信，奸佞除，即所 谓流四凶族以隆人主巍巍之功耳。如 此，札所以忠于社稷也。后敦悖谬出 所不图，札亦阖门不同，以此灭族， 是其死于为义也。夫信敦当时之匡 救，不图将来之大逆，恶隗、协之乱 政，不失为臣之贞节者，于时朝士岂 惟周、札邪！若尽谓不忠，惧有诬乎 谯王、周、戴。各以死卫国，斯亦人 必忠，故宜申明耳。即如今君议，宋 华、齐高其在隗、协矣。昔子纠之 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若以死为 贤，则管仲当贬；若以不死为贤，则 召忽死为失。先典何以两通之？明为 忠之情同也。死虽是忠之一目，亦不 必为忠皆当死也。汉祖遗约，非刘氏 不王，非功臣不侯，违命天下共诛 之。后吕后王诸吕，周勃从之，王陵 廷争，可不谓忠乎？周勃诛吕尊文， 安汉社稷，忠莫尚焉，则王陵又何足 言，而前史两为美谈。固知死与不 死，争与不争，苟原情尽意，不可定 又驳不同，而朝廷竟从导议，追赠札 卫尉，遣使者祠以少牢。
札长子澹，太宰府掾。次子稚， 察孝廉，不行。
筵卓荦有才干，拜征虏将军、吴 兴太守，迁黄门侍郎。徐馥之役，筵 族兄续亦聚众应之。元帝议欲讨之， 王导以为“兵少则不足制寇，多遣则 根本空虚。黄门侍郎周筵忠烈至到， 为一郡所敬。意谓直遣筵，足能杀 续”。于是诏以力士百人给筵，使轻 骑还阳羡。筵即日取道，昼夜兼行。 既至郡，将入，遇续于门，筵谓续 定，筵谓太守孔侃曰：“府君何以置 贼在坐？”续衣里带小刀，便操刃逼 筵，筵叱郡传教吴曾：“何不举 手！”曾有胆力，便以刀环筑续，杀 之。筵因欲诛勰，札拒不许，委罪于 从兄邵，诛之。筵不归家省母，遂长 驱而去，母狼狈追之。其忠公如此。

迁太子右卫率。及王敦作难，加 冠军将军、都督会稽、吴兴、义兴、 晋陵、东阳军事，率水军三千人讨沈 充，未发而王师败绩。筵闻札开城纳 敦，愤咤慷慨形于辞色。寻遇害。敦 平后，与札同被复官。
上，甚危，虽以人功，不能然也。后 竟覆族。

筵弟缙，少无行检，尝在建康、 乌衣道中逢孔氏婢，时与同僚二人共 载，便令左右捉婢上车，其强暴若 此。

周访，字士达，本汝南安城人 也。汉末避地江南，至访四世。吴 平，因家庐江寻阳焉。祖纂，吴威远 将军。父敏，左中郎将。访少沈毅， 谦而能让，果于断割，周穷振乏，家 无余财。为县功曹，时陶侃为散吏， 访荐为主簿，相与结友，以女妻侃子 得之，密埋其肉，不使人知。

及元帝渡江，命参镇东军事。时 有与访同姓名者，罪当死，吏误收 访，访奋击收者，数十人皆散走，而 自归于帝，帝不之罪。寻以为扬烈将 军，领兵一千二百，屯寻阳鄂陵，与 甘卓、赵诱讨华轶。所统厉武将军丁 乾与轶所统武昌太守冯逸交通，访收 斩之。逸来攻访，访率众击破之。逸 遁保柴桑，访乘胜进讨。轶遣其党王 约、傅札等万余人助逸，大战于湓 口，约等又败。访与甘卓等会于彭 泽，与轶水军将硃矩等战，又败之。 轶，斩之，遂平江州。

帝以访为振武将军、寻阳太守， 加鼓吹、曲盖。复命访与诸军共征杜 弢。弢作桔槔打官军船舰，访作长岐 枨以距之，桔槔不得为害。而贼从青 草湖密抄官军，又遣其将张彦陷豫 章，焚烧城邑。王敦时镇湓口，遣督 护缪蕤、李恆受访节度，共击彦。蕤 于豫章、石头，与彦交战，彦军退 走，访率怅下将李午等追彦，破之， 临阵斩彦。时访为流矢所中，折前两 齿，形色不变。及暮，访与贼隔水， 贼众数倍，自知力不能敌，乃密遣人 如樵采者而出，于是结阵鸣鼓而来， 官军益至，未晓而退。访谓诸将曰： “贼必引退，然终知我无救军，当还 掩人，宜促渡水北。”既渡，断桥 讫，而贼果至，隔水不得进，于是遂 归湘州。访复以舟师造湘城，军达富 口，而弢遣杜弘出海昏。时湓口骚 动，访步上柴桑，偷渡，与贼战，斩 首数百。贼退保庐陵，访追击败之， 贼婴城处自守。寻而军粮为贼所掠， 退住巴丘。粮廪既至，复围弘于庐 陵。弘大掷宝物于城外，军人竞拾 之，弘因阵乱突围而出。访率军追 之，获鞍马铠杖不可胜数。弘入南 豫章太守。加征讨都督，赐爵寻阳县 侯。

时梁州刺史张光卒，愍帝以侍中 第五猗为征南大将军，监荆、梁、 益、宁四州，出自武关。贼率杜曾、 挚瞻、胡混等并迎猗，奉之，聚兵数 万，破陶侃于石城，攻平南将军荀崧 于宛，不克，引兵向江陵。王敦以从 弟暠为荆州刺史，令督护征虏将军赵 诱、襄阳太守硃轨、陵江将军黄峻等 讨曾，而大败于女观湖，诱、轨并遇 害。曾遂逐暠，径造沔口，大为寇 害，威震江、沔。元帝命访击之。访 善谋也。”使将军李恆督左甄，许朝 督右甄，访自领中军，高张旗帜。曾 果畏访，先攻左右甄。曾勇冠三军， 访甚恶之，自于阵后射雉以安众心。 令其众曰：“一甄败，鸣三鼓；两甄 败，鸣六鼓。”赵胤领其父余兵属左 甄，力战，败而复合。胤驰马告访， 访怒，叱令更进。胤号哭还战，自旦 至申，两甄皆败。访闻鼓音，选精锐 八百人，自行酒饮之，敕不得妄动， 闻鼓音乃进。贼未至三十步，访亲鸣 鼓，将士皆腾跃奔赴，曾遂大溃，杀 千余人。访夜追之，诸将请待明日， 可灭。”鼓行而进，遂定汉、沔。曾 等走固武当。访以功迁南中郎将、督 梁州诸军、梁州刺史，屯襄阳。访谓 其僚佐曰：“昔城濮之役，晋文以得 臣不死而有忧色，今不斩曾，祸难未 已。”于是出其不意，又击破之，曾 遁走。访部将苏温收曾诣军，并获第 五猗、胡混、挚瞻等，送于王敦。又 白敦，说猗逼于曾，不宜杀。敦不从 而斩之。进位安南将军、持节，都 督、刺史如故。

初，王敦惧杜曾之难，谓访曰： “擒曾，当相论为荆州刺史。”及是 色。其从事中郎郭舒说敦曰：“鄙州 虽遇寇难荒弊，实为用武之国，若以 假人，将有尾大之患，公宜自领，访 为梁州足矣。”敦从之，访大怒。敦 手书譬释，并遗玉环玉碗以申厚意。 访投碗于地曰：“吾岂贾竖，可以宝 悦乎！”阴欲图之。即在襄阳，务农 训卒，勤于采纳，守宰有缺辄补，然 后言上。敦患之，而惮其强，不敢有 异。访威风既著，远近悦服，智勇过 人，为中兴名将。性谦虚，未尝论功 伐。或问访曰：“人有小善，鲜不自 称。卿功勋如此，初无一言何也？” 卒，欲宣力中原，与李矩、郭默相 结，慨然有平河、洛之志。善于抚 纳，士众皆为致死。闻敦有不臣之 心，访恆切齿。敦虽怀逆谋，故终访 之世未敢为非。

初，访少时遇善相者庐江陈训， 谓访与陶侃曰：“二君皆位至方岳， 功名略同，但陶得上寿，周当下寿， 优劣更由年耳。”访小侃一岁，太兴 三年卒，时年六十一。帝哭之甚恸， 诏赠征西将军，谥曰壮，立碑于本 郡。二子：抚、光。

抚字道和。强毅有父风，而将御 守。王敦命为从事中郎，与邓岳俱为 敦爪牙。甘卓遇害。敦以抚为沔北诸 军事、南中郎将，镇沔中。及敦作 逆，抚领二千人从之。敦败，抚与岳 俱亡走。抚弟光将资遗其兄，而阴欲 取岳。抚怒曰：“我与伯山同亡，何 不先斩我！”会岳至，抚出门遥谓之 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 况他人乎！”岳回船而走，抚遂共入 西阳蛮中，蛮酋向蚕纳之。初，岳为 西阳，欲伐诸蛮，及是诸蛮皆怨，将 杀之。蚕不听，曰：“邓府君穷来归 我，我何忍杀之！”由是俱得免。明 诏禁锢之。

咸和初，司徒王导以抚为从事中 郎，出为宁远将军、江夏相。苏峻作 逆，率所领从温峤讨之。峻平，迁监 沔北军事、南中郎将，镇襄阳。石勒 将郭敬率骑攻抚，抚不能守，率所领 奔于武昌，坐免官。寻迁振威将军、 豫章太守，后代毌丘奥监巴东诸军 事、益州刺史、假节，将军如故。寻 进征虏将军，加督宁州诸军事。永和 初，桓温征蜀，进抚督梁州之汉中巴 西梓潼阴平四郡军事，镇彭模。抚击 破蜀余寇隗文、邓定等，斩伪尚书仆 射王誓、平南将军王润，以功迁平西 惑百姓，人多事之，贲遂有众一万。 抚与龙骧将军硃焘击破斩之，以功进 爵建城县公。征西督护萧敬文作乱， 杀征虏将军杨谨，据涪城，自号益州 牧。恆温使督护邓遐助抚讨之，不能 拔，引退。温又令梁州刺史司马勋等 会抚伐之。敬文固守，自二月至于八 月，乃出降，抚斩之，传首京师。升 平中，进镇西将军。在州三十余年， 兴宁三年卒，赠征西将军，谥曰襄。 子楚嗣。

楚字元孙。起家参征西军事，从 父入蜀，拜鹰扬将军、犍为太守。父 梁州刺史司马勋作逆，楚与硃序讨平 之，进冠军将军。太和中，蜀盗李金 银、广汉妖贼李弘并聚众为寇，伪称 李势子，当以圣道王，年号凤皇。又 陇西人李高诈称李雄子，破涪城。梁 州刺史杨亮失守，楚遣其子诗平之。 是岁，楚卒，谥曰定。子琼嗣。

琼劲烈有将略，历数郡，代杨亮 为梁州刺史、建武将军，领西戎校 尉。初，氏人窦冲求降，朝廷以为东 羌校尉。后冲反，欲入汉中，安定人 皇甫钊、京兆人周勋等谋纳冲，琼密 知之，收钊、勋等斩之。寻卒。子虓 嗣。

虓字孟威。少有节操。州召为祭 酒，后历位至西夷校尉，领梓潼太 守。宁康初，苻坚将扬安寇梓潼，虓 固守涪城，遣步骑数千，送母妻从汉 水将抵江陵，为坚将硃肜邀而获之， 虓遂降于安。坚欲以为尚书郎，虓 曰：“蒙国厚恩，以至今日。但老母 见获，失节于此。母子获全，秦之惠 也。虽公侯之贵，不以为荣，况郎任 乎！”坚乃止。自是每入见坚，辄箕 锯而坐，呼之为氐贼。坚不悦。属元 会，威仪甚整，坚因谓虓曰：“晋家 元会何如此？”虓攘袂厉声曰：“戎 狄集聚，譬犹犬羊相群，何敢比天 “朕众力何如？”虓曰：“戎狄已 来，未之有也。”坚党以虓不逊，屡 请除之。坚待之弥厚。虓乃密书与桓 冲，说贼奸计。太元三年，虓潜至汉 中，坚追得之。后又与坚兄子苞谋袭 坚，事泄，坚引虓问其状，虓曰： “昔渐离、豫让，燕、智之微臣，犹 漆身吞炭，不忘忠节。况虓世荷晋 恩，岂敢忘也。生为晋臣，死为晋 鬼，复何问乎！”坚曰：“今杀之， 适成其名矣。”遂挞之，徙于太原。 后坚复陷顺阳、魏兴，获二守，皆执 节不挠，坚叹曰：“周孟威不屈于 死，皆忠臣也。”

虓竟以病卒于太原。其子兴迎致 其丧，冠军将军谢玄亲临哭之，因上 疏曰：“臣闻旌善表功，崇义明节， 所以振扬声教，垂美来叶。故西夷校 尉、梓潼太守周虓，执心忠烈，厉节 寇庭，遂婴祸荒裔，痛窴泉壤。臣每 悲其志，以为苏武之贤，不复过也。 前宣告并州，访求虓丧，并索其家。 负荷数千，始得来至。即以资送，还 其旧陇。伏愿圣朝追其志心，表其殊 节，使负霜之志不坠于地，则荣慰存 亡，惠被幽显矣。”孝武帝诏曰： “虓厉志贞亮，无愧古烈。未及拔 身，奄陨厥命。甄表义节，国之典 十万，布百匹。”又赡赐其家。

光少有父风，年十一，见王敦， 敦谓曰：“贵郡未有将，谁可用 者？”光曰：“明公不耻下问，窃谓 无复见胜。”敦笑以为宁远将军、寻 阳太守。及敦举兵，光率千余人赴 之。既至，敦已死，光未之知，求见 敦。王应秘不言，以疾告。光退曰： “今我远来而不得见王公，公其死 乎？”遽见其兄抚曰：“王公已死， 兄何为与钱凤作贼？”众并愕然。其 夕，众散，钱凤走出，至阖庐洲，光 捕凤，诣阙赎罪，故得不废。苏峻作 江男，卒官。

子仲孙，兴宁初督宁州军事、振 武将军、宁州刺史。在州贪暴，人不 堪命。桓温以梁、益多寇，周氏世有 威称，复除仲孙监益、豫、梁州之三 郡。宁康初，杨安寇蜀，仲孙失守， 免官。后征为光禄勋，卒。

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 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 曰：“前岗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 葬，位极人臣矣。”又指一山云： “此亦其次，当世出二千石。”言讫 不见。侃寻牛得之，因葬其处，以所 指别山与访。访父死，葬焉，果为刺 益州四十一年，如其所言云。

史臣曰：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即 君子，背之即小人。周子隐以跅弛之 材，负不羁之行，比凶蛟猛兽，纵毒 乡闾，终能克己厉精，朝闻夕改，轻 生重义，徇国亡躯，可谓志节之士 也。宣佩奋兹忠勇，屡殄妖氛，威略 冠于本朝，庸绩书于王府。既而结憾 朝宰，潜构异图，忿不思难，斯为隘 矣。终于愤恚，岂不惜哉！札、筵等 负俊逸之材，以雄豪自许，始见疑于 朝廷，终获戾于权右，强弗如弱，信 有征矣。而札受委扞城，乃开门揖 盗，去顺效逆，彼实有之。后虽假手 凶徒，可谓罪人斯得。朝廷议加荣 赠，不其僭乎！有晋之刑政陵夷，用 此道也。周访器兼文武，任在折冲， 戡定湘、罗，克清江、汉，谋孙翼 子，杖节拥旄，西蜀仰其威风，中兴 推为名将，功成名立，不亦美乎！孟 威陷迹虏廷，抗辞伪主，虽图史所 载，何以加焉！

赞曰：平西果劲，始邪末正。勇 足除残，忠能致命。宣佩懋功，三定 江东。札虽启敌，筵实怀忠。寻阳纬 武，拥旄持斧。曰子曰孙，重规叠 矩。孟威抗烈，心存旧主。

列传第二十九

汝南文成王亮（子粹 矩 子祐 羕 宗 熙） 楚隐王玮 赵王伦王冏（郑 方） 长沙王乂 成都王颖 河间王颙 东 海孝献王越

自古帝王之临天下也，皆欲广树 蕃屏，崇固维城。唐、虞以前，宪章 盖阙，夏、殷以后，遗迹可知。然而 玉帛会于涂山，虽云万国，至于分疆 观，封建亲贤，并为列国。当其兴 也，周、召赞其升平；及其衰也， 桓、文辅其危乱。故得卜世之祚克 昌，卜年之基惟永。逮王赧即世，天 禄已终，虚位无主，三十余载。爰及 暴秦，并吞天下，戒衰周之削弱，忽 帝业之远图，谓王室之陵迟，由诸候 之强大。于是罢侯置守，独尊诸己， 至乎子弟，并为匹夫，惟欲肆虐陵 威，莫顾谋孙翼子。枝叶微弱，宗祐 孤危，内无社稷之臣，外阙籓维之 助。陈、项一呼，海内沸腾，陨身于 望夷，系颈于轵道。事不师古，二世 而灭。汉祖勃兴，爰革斯弊。于是分 地封疆，逾越往古。始则韩、彭菹 醢，次乃吴、楚称乱。然虽克灭权 偪，犹足维翰王畿。洎成、哀之后， 戚籓陵替，君臣乘兹间隙，窃位偷 安。光武雄略纬天，慷慨下国，遂能 除凶静乱，复禹配天，休祉盛于两 京，鼎祚隆于四百，宗支继绝之力， 可得而言。魏武忘经国之宏规，行忌 刻之小数，功臣无立锥之地，子弟君 不使之人，徒分茅社，实传虚爵，本 根无所庇廕，遂乃三叶而亡。

有晋思改覆车，复隆盘石，或出 拥旄节，{艹涖}岳牧之荣；入践台 材而不任，或无罪而见诛，朝为伊、 周，夕为莽、卓。机权失于上，祸乱 作于下。楚、赵诸王，相仍构衅，徒 兴晋阳之甲，竟匪勤王之师。始则为 身择利，利未加而害及；初乃无心忧 国，国非忧而奚拯！遂使昭阳兴废， 有甚弈棋；乘舆幽絷，更同羑里。胡 羯陵侮，宗庙丘墟，良可悲也。

夫为国之有籓屏，犹济川之有舟 楫，安危成败，义实相资。舟楫且 完，波涛不足称其险；籓屏式固，祸 乱何以成其阶！向使八王之中，一籓 繄赖，如梁王之御大故，若硃虚之除 颠沛，未至土崩。何以言之？琅邪譬 彼诸王，权轻众寡，度长絜大，不可 同年。遂能匹马济江，奄有吴会，存 重宗社，百有余年。虽曰天时，抑亦 人事。岂如赵伦、齐冏之辈，河间、 东海之徒，家国俱亡，身名并灭。善 恶之数，此非其效欤！西晋之政乱朝 危，虽由时主， 然而煽其风，速其 祸者，咎在八王，故序而论之，总为 其传云耳。

汝南文成王亮，字子翼，宣帝第 四子也。少清警有才用，仕魏为散骑 侍郎、万岁亭侯，拜东中郎将，进封 侍、假节，出监豫州诸军事。五等 建，改封祁阳伯，转镇西将军。武帝 践阼，封扶风郡王，邑万户，置骑司 马，增参军掾属，持节、都督关中 雍、凉诸军事。会秦州刺史胡烈为羌 虏所害，亮遣将军刘旂、骑督敬琰赴 救，不进，坐是贬为平西将军。旂当 斩，亮与军司曹冏上言，节度之咎由 亮而出，乞丐旂死。诏曰：“高平困 急，计城中及旂足以相拔，就不能径 至，尚当深进。今奔突有投，而坐视 覆败，故加旂大戮。今若罪不在旂， 当有所在。”有司又奏免亮官，削爵 军事以纳之。寻加侍中之服。

咸宁初，以扶风池阳四千一百户 为太妃伏氏汤沐邑，置家令丞仆，后 改食南郡枝江。太妃尝有小疾，祓于 洛水，亮兄弟三人侍从，并持节鼓 吹，震耀洛滨。武帝登陵云台望见， 曰：“伏妃可谓富贵矣。”其年进号 卫将军，加侍中。时宗室殷盛，无相 统摄，乃以亮为宗师，本官如故，使 训导观察，有不遵礼法，小者正以义 方，大者随事闻奏。

三年，徙封汝南，出为镇南大将 军、都督豫州军事，开府、假节，之 国，给追锋车、皁轮犊车，钱五十 军，领后军将军，统冠军、步兵、射 声、长水等营，给兵五百人，骑百 匹。迁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 傅，侍中如故。

及武帝寝疾，为杨骏所排，乃以 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 督、督豫州诸军事，出镇许昌，加轩 悬之乐，六佾之舞。封子羕为西阳 公。未发，帝大渐，诏留亮委以后 事。杨骏闻之，从中书监华暠索诏 视，遂不还。帝崩，亮惧骏疑己，辞 疾不入，于大司马门外叙哀而已，表 求过葬。骏欲讨亮，亮知之，问计于 说亮率所领入废骏，亮不能用，夜驰 赴许昌，故得免。及骏诛，诏曰： “大司马、汝南王亮体道冲粹，通识 政理，宣翼之绩，显于本朝，《二 南》之风，流于方夏，将凭远猷，以 康王化。其以亮为太宰、录尚书事，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增掾属十人， 给千兵百骑，与太保卫瓘对掌朝 政。”亮论赏诛杨骏之功过差，欲以 苟悦众心，由是失望。

楚王玮有勋而好立威，亮惮之， 欲夺其兵权。玮甚憾，乃承贾后旨， 诬亮与瓘有废立之谋，矫诏遣其长史 听。俄然楚兵登墙而呼，亮惊曰： “吾无二心，何至于是！若有诏书， 其可见乎？”宏等不许，促兵攻之。 长史刘准谓亮曰：“观此必是奸谋， 府中俊乂如林，犹可尽力距战。”又 弗听，遂为肇所执，而叹曰：“我之 忠心，可破示天下也，如何无道，枉 杀不辜！”是时大热，兵人坐亮于车 下，时人怜之，为之交扇。将及日 中，无敢害者。玮出令曰：“能斩亮 者，赏布千匹。”遂为乱兵所害，投 于北门之壁，鬓发耳鼻皆悉毁焉。及 玮诛，追复亮爵位，给东园温明秘 设轩悬之乐。有五子：粹、矩、羕、 宗、熙。
粹字茂弘。早卒。
矩字延明。拜世子，为屯骑校 尉，与父亮同被害。追赠典军将军， 谥怀王。子祐立，是为威王。

祐字永猷。永安中，从惠帝北 征。帝迁长安，祐反国。及帝还洛， 以征南兵八百人给之，特置四部牙 门。永兴初，率众依东海王越，讨刘 乔有功，拜扬武将军，以江夏云杜益 封，并前二万五千户。越征汲桑，表 充斥，遂南渡江，元帝命为军谘祭 酒。建武初，为镇军将军。太兴末， 领左军将军，太宁中，进号卫将军， 加散骑常侍。咸和元年，薨，赠侍 中、特进。

子恭王统立，以南顿王宗谋反， 被废。其后成帝哀亮一门殄绝，诏统 复封，累迁秘书监、侍中。薨，追赠 光禄勋。子义立，官至散骑常侍。 薨，子遵之立。义熙初，梁州刺史刘 稚谋反，推遵之为主，事泄，伏诛。 弟楷之子莲扶立。宋受禅，国除。

羕字延年。太康末，封西阳县 之以逃，一夜八迁，故得免。及玮 诛，进爵为王，历步兵校尉、左军骁 骑将军。元康初，进封郡王。永兴 初，拜侍中。以长沙王乂党，废为庶 人。惠帝还洛，复羕封，为抚军将 军，又以汝南期思、西陵益其国。永 嘉初，拜镇军将军，加散骑常侍，领 后军将军，复以邾、蕲春益之，并前 三万五千户。随东海王越东出鄄城， 遂南渡江。

元帝承制，更拜抚军大将军、开 府，给千兵百骑，诏与南顿王宗统流 人以实中州，江西荒梗，复还。及元 事，寻领大宗师，加羽葆、斧钺，班 剑六十人，进位太宰。及王敦平，领 太尉。明帝即位，以羕宗室元老，特 为之拜。羕放纵兵士劫钞，所司奏免 羕官，诏不问。及帝寝疾，羕与王导 同受顾命辅成帝。时帝幼冲，诏羕依 安平献王孚故事，设床帐于殿上，帝 亲迎拜。咸和初，坐弟南顿王宗免 官，降为弋阳县王。及苏峻作乱，羕 诣峻称述其勋，峻大悦，矫诏复羕爵 位。峻平，赐死。世子播、播弟充及 息崧并伏诛，国除。咸康初，复其属 籍，以羕孙珉为奉车都尉、奉朝请。

宗字延祚。元康中，封南顿县 王，增邑五千，并前万户，为征虏将 军。与兄羕俱过江。元帝承制，拜散 骑常侍。愍帝之在西都，以宗为平东 将军。元帝即位，拜抚军将军，领左 将军。明帝践阼，加长水校尉，转左 卫将军。与虞胤俱为帝所昵，委以禁 旅。

宗与王导、庾亮志趣不同，连结 轻侠，以为腹心，导、亮并以为言。 帝以宗戚属，每容之。及帝疾笃， 宗、胤密谋为乱，亮排闼入，升御 床，流涕言之，帝始悟。转为骠骑将 军。胤为大宗正。宗遂怨望形于辞 兵距战，为胤所杀，贬其族为马氏， 徙妻子于晋安，既而原之。三子： 绰、超、演，废为庶人。咸康中，复 其属籍。绰为奉车都尉、奉朝请。
熙初封汝阳公，讨刘乔有功，进 爵为王。永嘉末，没于石勒。
楚隐王玮，字彦度，武帝第五子 也。初封始平王，历屯骑校尉。太康 末，徙封于楚，出之国，都督荆州诸 军事、平南将军，转镇南将军。武帝 崩，入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加侍 中、行太子少傅。
王亮、太保卫瓘以玮性很戾，不可大 任，建议使与诸王之国，玮甚忿之。 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并薄于行，为 玮所昵。瓘等恶其为人，虑致祸乱， 将收盛。盛知之，遂与宏谋，因积弩 将军李肇矫称玮命，谮亮、瓘于贾 后。而后不之察，使惠帝为诏曰： “太宰、太保欲为伊、霍之事，王宜 宣诏，令淮南、长沙、成都王屯宫诸 门，废二公。”夜使黄门赍以授玮。 玮欲覆奏，黄门曰：“事恐漏泄，非 密诏本意也。”玮乃止。遂勒本军， 复矫诏召三十六军，手令告诸军曰： 不轨，欲废陛下以绝武帝之祀。今辄 奉诏，免二公官。吾今受诏都督中外 诸军。诸在直卫者皆严加警备，其在 外营，便相率领，径诣行府。助顺讨 逆，天所福也。悬赏开封，以待忠 效。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又矫诏 使亮、瓘上太宰太保印绶、侍中貂 蝉，之国，官属皆罢遣之。又矫诏赦 亮、瓘官属曰：“二公潜谋，欲危社 稷，今免还第。官属以下，一无所 问。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能率所 领先出降者，封侯受赏。朕不食 言。”遂收亮、瓘，杀之。
决。会天明，帝用张华计，遣殿中将 军王宫赍驺虞幡麾众曰：“楚王矫 诏。”众皆释杖而走。玮左右无复一 人，窘迫不知所为，惟一奴年十四， 驾牛车将赴秦王柬。帝遣谒者诏玮还 营，执之于武贲署，遂下廷尉。诏以 玮矫制害二公父子，又欲诛灭朝臣， 谋图不轨，遂斩之，时年二十一。其 日大风，雷雨霹雳。诏曰：“周公决 二叔之诛，汉武断昭平之狱，所不得 已者。廷尉奏玮已伏法，情用悲痛， 吾当发哀。”玮临死，出其怀中青纸 诏，流涕以示监刑尚书刘颂曰：“受 歔欷不能仰视。公孙宏、岐盛并夷三 族。

玮性开济好施，能得众心，及此 莫不陨泪，百姓为之立祠。贾后先恶 瓘、亮，又忌玮，故以计相次诛之。 永宁元年，追赠骠骑将军，封其子范 为襄阳王，拜散骑常侍，后为石勒所 害。

赵王伦，字子彝，宣帝第九子 也，母曰柏夫人。魏嘉平初，封安乐 亭侯。五等建，改封东安子，拜谏议 大夫。武帝受禅，封琅邪郡王。坐使 散骑将刘缉买工所将盗御裘，廷尉杜 驳曰：“王法赏罚，不阿贵贱，然后 可以齐礼制而明典刑也。伦知裘非 常，蔽不语吏，与缉同罪。当以亲贵 议减，不得阙而不论。宜自于一时法 中，如友所正。”帝是毅驳，然以伦 亲亲故，下诏赦之。及之国，行东中 郎将、宣威将军。咸宁中，改封于 赵，迁平北将军、督鄴城守事，进安 北将军。元康初，迁征西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镇关中。伦刑赏失中， 氐、羌反叛，征还京师。寻拜车骑将 军、太子太傅。深交贾、郭，谄事中 宫，大为贾后所亲信。求录尚书，张 华、頠复不许。

愍怀太子废，使伦领右军将军。 时左卫司马督司马雅及常从督许超， 并尝给事东宫，二人伤太子无罪，与 殿中中郎士猗等谋废贾后，复太子， 以华、頠不可移，难与图权，伦执兵 之要，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伦 嬖人孙秀曰：“中宫凶妒无道，与贾 谧等共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稷将 危，大臣将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 宫，与贾、郭亲善，太子之废，皆云 豫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 谋之乎？”秀许诺，言于伦，伦纳 焉。遂告通事令史张林及省事张衡、 明，若还东宫，将与贤人图政，量己 必不得志，乃更说伦曰：“太子为人 刚猛，不可私请。明公素事贾后，时 议皆以公为贾氏之党。今虽欲建大功 于太子，太子含宿怒，必不加赏于明 公矣。当谓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 耳。此乃所以速祸也。今且缓其事， 贾后必害太子，然后废后，为太子报 仇，亦足以立功，岂徒免祸而已。” 伦从之。秀乃微泄其谋，使谧党颇闻 之。伦、秀因劝谧等早害太子，以绝 众望。

太子既遇害，伦、秀之谋益甚， 之，期四月三日丙夜一筹，以鼓声为 应。至期，乃矫诏敕三部司马曰： “中宫与贾谧等杀吾太子，今使车骑 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赐爵关中 侯。不从，诛三族。”于是众皆从 之。伦又矫诏开门夜入，陈兵道南， 遣翊军校尉、齐王冏将三部司马百 人，排阁而入。华林令骆休为内应， 迎帝幸东堂。遂废贾后为庶人，幽之 于建始殿。收吴太妃、赵粲及韩寿妻 贾午等，付暴室考竟。诏尚书以废后 事，仍收捕贾谧等，召中书监、侍 中、黄门侍郎、八坐，皆夜入殿，执 奏请手诏。伦等以为沮众，斩之以 徇。明日，伦坐端门，屯兵北向，遣 尚书和郁持节送贾庶人于金墉。诛赵 粲叔父中护军赵浚及散骑侍郎韩豫 等，内外群官多所黜免。伦寻矫诏自 为使持节、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 相国，侍中、王如故，一依宣、文辅 魏故事，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 郎四人、参军十人，掾属二十人、兵 万人。以其世子散骑常侍荂领冗从仆 射；子馥前将军，封济阳王；虔黄门 郎，封汝阴王；羽散骑侍郎，封霸城 侯。孙秀等封皆大郡，并据兵权，文 伦。

伦素庸下，无智策，复受制于 秀，秀之威权振于朝廷，天下皆事秀 而无求于伦。秀起自琅邪小史，累官 于赵国，以谄媚自达。既执机衡，遂 恣其奸谋，多杀忠良，以逞私欲。司 隶从事游颢与殷浑有隙，浑诱颢奴晋 兴，伪告颢有异志。秀不详察，即收 颢及襄阳中正李迈，杀之，厚待晋 兴，以为己部曲督。前卫尉石崇、黄 门郎潘岳皆与秀有嫌，并见诛。于是 京邑君子不乐其生矣。

淮南王允、齐王冏以伦、秀骄 僭，内怀不平。秀等亦深忌焉，乃出 户。伦伪为饰让，诏遣百官诣府敦 劝，侍中宣诏，然后受之。加荂抚军 将军、领军将军，馥镇军将军、领护 军将军，虔中军将军、领右卫将军， 诩为侍中。又以孙秀为侍中、辅国将 军、相国司马，右率如故。张林等并 居显要。增相府兵为二万人，与宿卫 同，又隐匿兵士，众过三万。起东宫 三门四角华橹，断宫东西道为外徼。 或谓秀曰：“散骑常侍杨准、黄门侍 郎刘逵欲奉梁王肜以诛伦。”会有星 变，乃徙肜为丞相，居司徒府，转 准、逵为外官。

伦无学，不知书；秀亦以狡黠小 之徒，惟竞荣利，无深谋远略。荂浅 薄鄙陋，馥、虔暗很强戾，诩愚嚚轻 訬，而各乖异，互相憎毁。秀子会， 年二十，为射声校尉，尚帝女河东公 主。公主母丧未期，便纳聘礼。会形 貌短陋，奴仆之下者，初与富室兒于 城西贩马，百姓忽闻其尚主，莫不骇 愕。

伦、秀并惑巫鬼，听妖邪之说。 秀使牙门赵奉诈为宣帝神语，命伦早 入西宫。又言宣帝于北芒为赵王佐 助，于是别立宣帝庙于芒山。谓逆谋 可成。以太子詹事裴劭、左军将军卞 骑常侍、义阳王威兼侍中，出纳诏 命，矫作禅让之诏，使使持节、尚书 令满奋，仆射崔随为副，奉皇帝玺绶 以禅位于伦。伦伪让不受。于是宗室 诸王、群公卿士咸假称符瑞天文以劝 进，伦乃许之。左卫王舆与前军司马 雅等率甲士入殿，譬喻三部司马，示 以威赏，皆莫敢违。其夜，使张林等 屯守诸门。义阳王威及骆休等逼夺天 子玺绶。夜漏未尽，内外百官以乘舆 法驾迎伦。惠帝乘云母车，卤簿数百 人，自华林西门出居金墉城。尚书和 郁，兼侍中、散骑常侍、琅邪王睿， 衡卫帝，实幽之也。

伦从兵五千人，入自端门，登太 极殿，满奋、崔随、乐广进玺绶于 伦，乃僭即帝位，大赦，改元建始。 是岁，贤良方正、直言、秀才、孝 廉、良将皆不试；计吏及四方使命之 在京邑者，太学生年十六以上及在学 二十年，皆署吏；郡县二千石令长赦 日在职者，皆封侯；郡纲纪并为孝 廉，县纲纪为廉史。以世子荂为太 子，馥为侍中、大司农、领护军、京 兆王，虔为侍中、大将军领军、广平 王，诩为侍中、抚军将军、霸城王， 孙秀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 胜纪，至于奴卒斯役亦加以爵位。每 朝会，貂蝉盈坐，时人为之颜曰： “貂不足，狗尾续。”而以苟且之惠 取悦人情，府库之储不充于赐，金银 冶铸不给于印，故有白版之侯，君子 耻服其章，百姓亦知其不终矣。

伦亲祠太庙，还，遇大风，飘折 麾盖。孙秀既立非常之事，伦敬重 焉。秀住文帝为相国时所居内府，事 无巨细，必谘而后行。伦之诏令，秀 辄改革，有所与夺，自书青纸为诏， 或朝行夕改者数四，百官转易如流 矣。时有雉入殿中，自太极东阶上 去。又伦于殿上得异鸟，问皆不知 名，累日向夕，宫西有素衣小兒言是 服刘鸟。伦使录小兒并鸟闭置牢室， 明旦开视，户如故，并失人鸟所在。 伦目上有瘤，时以为妖焉。

时齐王冏、河间王颙、成都王颖 并拥强兵，各据一方。秀知冏等必有 异图，乃选亲党及伦故吏为三王参佐 及郡守。

秀本与张林有隙，虽外相推崇， 内实忌之。及林为卫将军，深怨不得 开府，潜与荂笺，具说秀专权，动违 众心，而功臣皆小人，挠乱朝廷，要 一时诛之。荂以书白伦，伦以示秀。 收林，杀之，诛三族。

及三王起兵讨伦檄至，伦、秀始 大惧，遣其中坚孙辅为上军将军，积 弩李严为折冲将军，率兵七千自延寿 关出，征虏张泓、左军蔡璜、前军闾 和等率九千人自堮坂关出，镇军司马 雅、扬威莫原等率八千人自成皋关 出。召东平王楙为使持节、卫将军， 都督诸军以距义师。使杨珍昼夜诣宣 帝别庙祈请，辄言宣帝谢陛下，某日 当破贼。拜道士胡沃为太平将军，以 招福祐。秀家日为淫祀，作厌胜之 文，使巫祝选择战日。又令近亲于嵩 虔领兵助诸军战，馥、虔不肯。虔素 亲爱刘舆，秀乃使舆说虔，虔然后率 众八千为三军继援。而泓、雅等连战 虽胜，义军散而辄合，雅等不得前。 许超等与成都王颖军战于黄桥，杀伤 万余人。泓径造阳翟，又于城南破齐 王冏辎重，杀数千人，遂据城保邸 阁。而冏军已在颍阴，去阳翟四十 里。冏分军渡颍，攻泓等不利。泓乘 胜至于颍上，夜临颍而阵。冏纵轻兵 击之，诸军不动，而孙辅、徐建军夜 乱，径归洛自首。辅、建之走也，不 知诸军督尚存，乃云：“齐王兵盛， 之，而召虔及超还。会泓败冏露布 至，伦大喜，及复遣超，而虔还已至 庾仓。超还济河，将士疑阻，锐气内 挫。泓等悉其诸军济颍，进攻冏营， 冏出兵击其别率孙髦、司马谭、孙 辅，皆破之，士卒散归洛阳，泓等收 众还营。秀等知三方日急，诈传破冏 营，执得冏，以诳惑其众，令百官皆 贺，而士猗、伏胤、孙会皆杖节各不 相从。伦复授太子詹事刘琨节，督河 北将军，率步骑千人催诸军战。会等 与义军战于激水，大败，退保河上， 刘琨烧断河桥。

自义兵之起，百官将士咸欲诛 伦、秀以谢天下。秀知众怒难犯，不 所为。义阳王威劝秀至尚书省与八坐 议征战之备，秀从之。使京城四品以 下子弟年十五以上，皆诣司隶，从伦 出战。内外诸军悉欲劫杀秀，威惧， 自崇礼闼走还下舍。许超、士猗、孙 会等军既并还，乃与秀谋，或欲收余 卒出战，或欲焚烧宫室，诛杀不附己 者，挟伦南就孙旂、孟观等，或欲乘 船东走入海，许未决。王舆反之，率 营兵七百余人自南掖门入，敕宫中兵 各守卫诸门，三部司马为应于内。舆 自往攻秀，秀闭中书南门。舆放兵登 墙烧屋，秀及超、猗遽走出，左卫将 门令骆休、司马督王潜，皆于殿中斩 之。三部司马兵于宣化闼中斩孙弼以 徇，时司马馥在秀坐，舆使将士囚之 于散骑省，以大戟守省阁。八坐皆入 殿中，坐东除树下。王舆屯云龙门， 使伦为诏曰：“吾为孙秀等所误，以 怒三王。今已诛秀，其迎太上复位， 吾归老于农亩。”传诏以驺虞幡敕将 士解兵。文武官皆奔走，莫敢有居 者。黄门将伦自华林东门出，及荂皆 还汶阳里第。于是以甲士数千迎天子 于金墉，百姓咸称万岁。帝自端门 入，升殿，御广室，送伦及荂等付金 墉城。

初，秀惧西军至，复召虔还。是 日宿九曲，诏遣使者免虔官，虔惧， 弃军将数十人归于汶阳里。

梁王肜表伦父子凶逆，宜伏诛。 百官会议于朝堂，皆如肜表。遣尚书 袁敞持节赐伦死，饮以金屑苦酒。伦 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孙 秀误我！”于是收荂、馥、虔、诩付 廷尉狱，考竟。馥临死谓虔曰：“坐 尔破家也！”百官是伦所用者，皆斥 免之，台省府卫仅有存者，自兵兴六 十余日，战所杀害仅十万人。

凡与伦为逆豫谋大事者：张林为 秀所杀；许超、士猗、孙弼、谢惔、 阳，皆斩于东市；蔡璜自阳翟降齐王 冏，还洛自杀；王舆以功免诛，后与 东莱王蕤谋杀冏，又伏法。

齐武闵王冏，字景治，献王攸之 子也。少称仁惠，好振施，有父风。 初，攸有疾，武帝不信，遣太医诊 候，皆言无病。及攸薨，帝往临丧， 冏号踊诉父病为医所诬，诏即诛医。 由是见称，遂得为嗣。元康中，拜散 骑常侍，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赵 王伦密与相结，废贾后，以功转游击 将军。冏以位不满意，有恨色。孙秀 微觉之，且惮其在内，出为平东将

冏因众心怨望，潜与离狐王盛、 颍川王处穆谋起兵诛伦。伦遣腹心张 乌觇之，乌反，曰：“齐无异志。” 冏既有成谋未发，恐或泄，乃与军司 管袭杀处穆，送首于伦，以安其意。 谋定，乃收袭杀之。遂与豫州刺史何 勖、龙骧将军董艾等起军，遣使告成 都、河间、常山、新野四王，移檄天 下征镇、州郡县国，咸使闻知。扬州 刺史郗隆承檄，犹豫未决，参军王邃 斩之，送首于冏。冏屯军阳翟，伦遣 其将闾和、张泓、孙辅出堮坂，与冏 交战。冏军失利，坚垒自守。会成都 诛讨贼党既毕，率众入洛，顿军通章 署，甲士数十万，旌旗器械之盛，震 于京都。天子就拜大司马，加九锡之 命，备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辅 魏故事。

冏于是辅政，居攸故宫，置掾属 四十人。大筑第馆，北取五谷市，南 开诸署，毁坏庐舍以百数，使大匠营 制，与西宫等。凿千秋门墙以通西 阁，后房施钟悬，前庭舞八佾，沈于 酒色，不入朝见。坐拜百官，符敕三 台，选举不均，惟宠亲昵。以车骑将 军何勖领中领军。封葛为牟平公，路 秀小黄公，卫毅阴平公，刘真安乡 以心膂。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经 冏府，即考竟之。于是朝廷侧目，海 内失望矣。南阳处士郑方露版极谏， 主簿王豹屡有箴规，冏并不能用，遂 奏豹杀之。有白头公入大司马府大 呼，言有兵起，不出甲子旬。即收杀 之。
冏骄恣日甚，终无悛志。前贼曹 属孙惠复上谏曰：
惠闻天下五难，四不可，而明公 皆以居之矣。捐宗庙之主，忽千乘之 重，躬贯甲胄，犯冒锋刃，此一难 也。奋三百之卒，决全胜之策，集四 殿堂之尊，居单幕之陋，安嚣尘之 惨，同将士之劳，此三难也。驱乌合 之众，当凶强之敌，任神武之略，无 疑阻之惧，此四难也。檄六合之内， 著盟信之誓，升幽宫之帝，复皇祚之 业，此五难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 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 久居。未有行其五难而不以为难，遗 其不可而谓之为可。惠窃所不安也。

自永熙以来，十有一载，人不见 德，惟戮是闻。公族构篡夺之祸，骨 肉遭枭夷之刑，群王被囚槛之困，妃 主有离绝之哀。历观前代，国家之 祸，至亲之乱，未有今日之甚者也。 暴，朝无酷烈之政，武帝余恩，献王 遗爱，圣慈惠和，尚经人心。四海所 系，实在于兹。

今明公建不世之义，而未为不世 之让，天下惑之，思求所悟。长沙、 成都，鲁、卫之密，国之亲亲，与明 公计功受赏，尚不自先。今公宜放 桓、文之勋，迈臧、札之风，刍狗万 物，不仁其化，崇亲推近，功遂身 退，委万机于二王，命方岳于群后， 燿义让之旗，鸣思归之銮，宅大齐之 墟，振泱泱之风，垂拱青、徐之域， 高枕营丘之籓。金石不足以铭高，八 悔，忽穷高之凶，弃五岳之安，居累 卵之危，外以权势受疑，内以百揆损 神。虽处高台之上，逍遥重仞之墉， 及其危亡之忧，过于颍、翟之虑。群 下竦战，莫之敢言。

惠以衰亡之余，遭阳九之运，甘 矢石之祸，赴大王之义，脱褐冠胄， 从戎于许。契阔战阵，功无可记，当 随风尘，待罪初服。屈原放斥，心存 南郢；乐毅适赵，志恋北燕。况惠受 恩，偏蒙识养，虽复暂违，情隆二 臣，是以披露血诚，冒昧干迕。言入 身戮，义让功举，退就鈇锧，此惠之 死贤于生也。
冏不纳，亦不加罪。

翊军校尉李含奔于长安，诈云受 密诏，使河间王颙诛冏，因导以利 谋。颙从之，上表曰：

王室多故，祸难罔已。大司马冏 虽唱义有兴复皇位之功，而定都邑， 克宁社稷，实成都王勋力也。而冏不 能固守臣节，实协异望。在许昌营有 东西掖门，官置治书侍御史，长史、 司马直立左右，如侍臣之仪。京城大 清，篡逆诛夷，而率百万之众来绕洛 城。阻兵经年，不一朝觐，百官拜 伏，晏然南面。坏乐官市署，用自增 广。辄取武库秘杖，严列不解。故东 陷，加罪黜徙。以树私党，僭立官 属。幸妻嬖妾，名号比之中宫。沈湎 酒色，不恤群黎。董艾放纵，无所畏 忌，中丞按奏，而取退免。张伟惚 恫，拥停诏可，葛旟小竖，维持国 命。操弄王爵，货赂公行。群奸聚 党，擅断杀生。密署腹心，实为货 谋。斥罪忠良，伺窥神器。

臣受重任，蕃卫方岳，见冏所 行，实怀激愤。即日翊军校尉李含乘 驿密至，宣腾诏旨。臣伏读感切，五 情若灼。《春秋》之义，君亲无将。 冏拥强兵，树置私党，权官要职，莫 非腹心。虽复重责之诛，恐不义服。 同奋忠诚，废冏还第。有不顺命，军 法从事。成都王颖明德茂亲，功高勋 重，往岁去就，允合众望，宜为宰 辅，代冏阿衡之任。

颙表既至，冏大惧，会百僚曰： “昔孙秀作逆，篡逼帝王，社稷倾 覆，莫能御难。孤纠合义众，扫除元 恶，臣子之节，信著神明。二王今日 听信谗言，造构大难，当赖忠谋以和 不协耳。”司徒王戎、司空东海王越 说冏委权崇让。冏从事中郎葛旟怒 曰：“赵庶人听任孙秀，移天易日， 当时喋喋，莫敢先唱。公蒙犯矢石， 王事，赏报稽缓，责不在府。谗言僭 逆，当共诛讨，虚承伪书，令公就 第。汉、魏以来，王侯就第宁有得保 妻子者乎！议者可斩。”于是百官震 悚，无不失色。

长沙王乂径入宫，发兵攻冏府。 冏遣董艾陈兵宫西。乂又遣宋洪等放 火烧诸观阁及千秋、神武门。冏令黄 门令王湖悉盗驺虞幡，唱云：“长沙 王矫诏。”乂又称：“大司马谋反， 助者诛五族。”是夕，城内大战，飞 矢雨集，火光属天。帝幸上东门，矢 集御前。群臣救火，死者相枕。明 欲活之。乂叱左右促牵出，冏犹再 顾，遂斩于阊阖门外，徇首六军。诸 党属皆夷三族。幽其子淮陵王超、乐 安王冰、济阳王英于金墉。暴冏尸于 西明亭，三日而莫敢收敛。冏故掾属 荀闿等表乞殡葬，许之。

初，冏之盛也，有一妇人诣大司 马府求寄产。吏诘之，妇人曰：“我 截齐便去耳。”识者闻而恶之。时又 谣曰：“著布袙腹，为齐持服。”俄 而冏诛。

永兴初，诏以冏轻陷重刑，前勋 不宜堙没，乃赦其三子超、冰、英还 第，封超为县王，以继冏祀，历员外 绍世，绪于东国，作翰许京，允镇静 我王室。涎率义徒，同盟触泽，克成 元勋，大济颍东。朕用应嘉茂绩，谓 笃尔劳，俾式先典，以畴兹显懿。廓 士殊分，跨兼吴楚，崇礼备物，宠侔 萧、霍，庶凭翼戴之重，永隆邦家之 望。而恭德不建，取侮二方，有司过 举，致王于戮。古人有言曰：‘用其 法，犹思其人。’况王功济朕身，勋 存社稷，追惟既往，有悼于厥心哉！ 今复王本封，命嗣子还绍厥绪，礼秩 典度，一如旧制。使使持节、大鸿胪 即墓赐策，祠以太牢。魂而有灵，祗 超嗣爵。

永嘉中，怀帝下诏，重述冏唱义 元勋，还赠大司马，加侍中、假节， 追谥。及洛阳倾覆，超兄弟皆没于刘 聪，冏遂无后。太元中，诏以故南顿 王宗子柔之袭封齐王，绍攸、冏之 祀，历散骑常待。元兴初，会稽王道 子将讨桓玄，诏柔之兼侍中，以驺虞 幡宣告江、荆二州，至姑孰，为玄前 锋所害。赠光禄勋。子建之立。宋受 禅，国除。

郑方者，字子回，慷慨有志节， 博涉史传，卓荦不常，乡闾有识者叹 其奇，而未能荐达。及冏辅政专恣， 惧，泰而不骄，所以长守贵也。今大 王安不虑危，耽于酒色，燕乐过度， 其失一也。大王檄命，当使天下穆如 清风，宗室骨肉永无纤介，今则不 然，其失二也。四夷交侵，边境不 静，大王自以功业兴隆，不以为念， 其失三也。大王兴义，群庶竞赴，天 下虽宁，人劳穷苦，不闻大王振救之 令，其失四也。又与义兵歃血而盟， 事定之后，赏不逾时，自清泰已来， 论功未分，此则食言，其失五也。大 王建非常之功，居宰相之任，谤声盈 涂，人怀忿怨，方以狂愚，冒死陈 而败焉。

长沙厉王乂，字士度，武帝第六 子也。太康十年受封，拜员外散骑常 侍。及武帝崩，乂时年十五，孺慕过 礼。会楚王玮奔丧，诸王皆近路迎 之，乂独至陵所，号恸以俟玮。拜步 兵校尉。及玮之诛二公也，乂守东掖 门。会驺虞幡出，乂投弓流涕曰： “楚王被诏，是以从之，安知其 非！”玮既诛，乂以同母，贬为常山 王，之国。

乂身长七尺五寸，开朗果断，才 力绝人，虚心下士，甚有名誉。三王 系。常山内史程恢将贰于乂，乂到 鄴，斩恢及其五子。至洛，拜抚军大 将军，领左军将军。顷之，迁骠骑将 军、开府，复本国。

乂见齐王冏渐专权，尝与成都王 颖俱拜陵，因谓颖曰：“天下者，先 帝之业也，王宜维之。”时闻其言者 皆惮之。及河间王颙将诛冏，传檄以 乂为内主。冏遣其将董艾袭乂，乂将 左右百余人，手斫车幰，露乘驰赴 宫，闭诸门，奉天子与冏相攻，起火 烧冏府，连战三日，冏败，斩之，并 诛诸党与二千余人。

颙本以乂弱冏强，冀乂为冏所 之，因废帝立成都王，己为宰相，专 制天下。即而乂杀冏，其计不果，乃 潜使侍中冯荪、河南尹李含、中书令 卞粹等袭乂。乂并诛之。颙遂与颖同 伐京都。颖遣刺客图乂，时长沙国左 常侍王矩侍直，见客色动，遂杀之。 诏以乂为大都督以距颙。连战自八月 至十月，朝议以乂、颖兄弟，可以辞 说而释，乃使中书令王衍行太尉，光 禄勋石陋行司徒，使说颖，令与乂分 陕而居，颖不从。乂因致书于颖曰： “先帝应乾抚运，统摄四海，勤身苦 己，克成帝业，六合清泰，庆流子 孙。孙秀作逆，反易天常，卿兴义 法，上无宰相之心，下无忠臣之行， 遂其谗恶，离逖骨肉，主上怨伤，寻 已荡除。吾之与卿，友于十人，同产 皇室，受封外都，各不能阐敷王教， 经济远略。今卿复与太尉共起大众， 阻兵百万，重围宫城。群臣同忿，聊 即命将，示宣国威，未拟摧殄。自投 沟涧，荡平山谷，死者日万，酷痛无 罪。岂国恩之不慈，则用刑之有常。 卿所遣陆机不乐受卿节钺，将其所 领，私通国家。想来逆者，当前行一 尺，却行一丈，卿宜还镇，以宁四 海，令宗族无羞，子孙之福也。如其 不然，念骨肉分裂之痛，故复遣 书。”

颖复书曰：“文、景受图，武皇 乘运，庶几尧、舜，共康政道，恩隆 洪业，本枝百世。岂期骨肉豫祸，后 族专权，杨、贾纵毒，齐、赵内篡。 幸以诛夷，而未静息。每忧王室，心 悸肝烂。羊玄之、皇甫商等恃宠作 祸，能不兴慨！于是征西羽檄，四海 云应。本谓仁兄同其所怀，便当内擒 商等，收级远送。如何迷惑，自为戎 首！上矫君诏，下离爱弟，推移辇 毂，妄动兵威，还任豺狼，弃戮亲 善。行恶求福，如何自勉！前遣陆机 董督节钺，虽黄桥之退，而温南收 内。若能从太尉之命，斩商等首，投 戈退让，自求多福，颖亦自归鄴都， 与兄同之。奉览来告，缅然慷慨。慎 哉大兄，深思进退也！”

乂前后破颖军，斩获六七万人。 战久粮乏，城中大饥，虽曰疲弊，将 士同心，皆愿效死。而乂奉上之礼未 有亏失，张方以为未可克，欲还长 安。而东海王越虑事不济，潜与殿中 将收乂送金墉城。乂表曰：“陛下笃 睦，委臣朝事。臣小心忠孝，神祇所 鉴。诸王承谬，率众见责，朝臣无 正，各虑私困，收臣别省，送臣幽 家之利。但恐快凶人之志：无益于陛 下耳。”

殿中左右恨乂功垂成而败，谋劫 出之，更以距颖。越惧难作，欲遂诛 乂。黄门郎潘滔劝越密告张方，方遣 部将郅辅勒兵三千，就金墉收乂，至 营，炙而杀之。乂冤痛之声达于左 右，三军莫不为之垂涕。时年二十 八。

乂将殡于城东，官属莫敢往，故 掾刘佑独送之，步持丧车，悲号断 绝，哀感路人。张方以其义士，不之 问也。初，乂执权之始，洛下谣曰： 嘉中，怀帝以乂子硕嗣，拜散骑常 侍，后没于刘聪。

成都王颖，字章度，武帝第十六 子也。太康末受封，邑十万户。后拜 越骑校尉，加散骑常侍、车骑将军。 贾谧尝与皇太子博，争道。颖在坐， 厉声呵谧曰：“皇太子国之储君，贾 谧何得无礼！”谧惧，由此出颖为平 北将军，镇鄴。转镇北大将军。

赵王伦之篡也，进征北大将军， 加开府仪同三司。及齐王冏举义，颖 发兵应冏，以鄴令卢志为左长史，顿 丘太守郑琰为右长史，黄门郎程牧为 赵骧、石超等为前锋。羽檄所及，莫 不响应。至朝歌，众二十余万。赵骧 至黄桥，为伦将士猗、许超所败，死 者八千余人，士众震骇。颖欲退保朝 歌，用卢志、王彦策，又使赵骧率众 八万，与王彦俱进。伦复遣孙会、刘 琨等率三万人，与猗、超合兵距骧 等，精甲耀日，铁骑前驱。猗既战 胜，有轻骧之心。未及温十余里，复 大战，猗等奔溃。颖遂过河，乘胜长 驱。左将军王舆杀孙秀，幽赵王伦， 迎天子反正。及颖入京都，诛伦。使 赵骧、石超等助齐王冏攻张泓于阳 及入朝，天子亲劳焉。颖拜谢曰： “此大司马臣冏之勋，臣无豫焉。” 见讫，即辞出，不复还营，便谒太 庙，出自东阳城门，遂归鄴。遣信与 冏别，冏大惊，驰出送颖，至七里涧 及之。颖住车言别，流涕，不及时 事，惟以太妃疾苦形于颜色，百姓观 者莫不倾心。

至鄴，诏遣兼太尉王粹加九锡殊 礼，进位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假节、加黄钺、录尚书事，入朝不 趋，剑履上殿。颖拜受徽号，让殊礼 九锡，表论兴义功臣卢志、和演、董 强贼相持既久，百姓创痍，饥饿冻 馁，宜急振救。乞差发郡县车，一时 运河北邸阁米十五万斛，以振阳翟饥 人。”卢志言于颖曰：“黄桥战亡者 有八千余人，既经夏暑，露骨中野， 可为伤恻。昔周王葬枯骨，故《诗》 云‘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况此等 致死王事乎！”颖乃造棺八千余枚， 以成都国秩为衣服，敛祭，葬于黄桥 北，树枳篱为之茔域。又立都祭堂， 刊石立碑，纪其赴义之功，使亡者之 家四时祭祀有所。仍表其门闾，加常 战亡二等。又命河内温县埋藏赵伦战 得成其美焉。

及齐王冏骄侈无礼，于是众望归 之。诏遣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喻颖 入辅政，并使受九锡。颖犹让不拜。 寻加太子太保。颖嬖人孟玖不欲还 洛，又程太妃爱恋鄴都，以此议久不 决。留义募将士既久，咸怨旷思归， 或有辄去者，乃题鄴城门云：“大事 解散蚕欲遽。请且归，赴时务。昔以 义来，今以义去。若复有急更相 语。”颖知不可留，因遣之，百姓乃 安。及冏败，颖悬执朝政，事无巨 细，皆就鄴谘之。后张昌扰乱荆土， 颖拜表南征，所在响赴。既恃功骄 奢，百度弛废，甚于冏时。

颖方恣其欲，而惮长沙王乂在 内，遂与河间王颙表请诛后父羊玄 之、左将军皇甫商等，檄乂使就第。 乃与颙将张方伐京都，以平原内史陆 机为前锋都督、前将军、假节。颖次 朝歌，每夜矛戟有光若火，其垒井中 皆有龙象。进军屯河南，阻清水为 垒，造浮桥以通河北，以大木函盛 石，沈之以系桥，名曰石鳖。陆机战 败，死者甚众，机又为孟玖所谮，颖 收机斩之，夷其三族，语在《机 传》。于是进攻京城。时常山人王舆 合众万余，欲袭颖，会乂被执，其党 宜为储副，遂废太子覃，立颖为皇太 弟，丞相如故，制度一依魏武故事， 乘舆服御皆迁于鄴。表罢宿卫兵属相 府，更以王官宿卫。僭侈日甚，有无 君之心，委任孟玖等，大失众望。

永兴初，左卫将军陈　　，殿中 中郎褾苞、成辅及长沙故将上官巳 等，奉大驾讨颖，驰檄四方，赴者云 集。军次安阳，众十余万，鄴中震 惧。颖欲走，其掾步熊有道术，曰： “勿动！南军必败。”颖会其众问 计，东安王繇乃曰：“天子亲征，宜 罢甲，缟素出迎请罪。”司马王混、 　二弟匡、规自鄴赴王师，云：“鄴 中皆已离散。”由是不甚设备。超众 奄至，王师败绩，矢及乘舆，侍中嵇 绍死于帝侧，左右皆奔散，乃弃天子 于藁中。超遂奉帝幸鄴。颖改元建 武，害东安王繇，署置百官，杀生自 己，立郊于鄴南。

安北将军王浚、宁北将军东嬴公 腾杀颖所置幽州刺史和演，颖征浚， 浚屯冀州不进，与腾及乌丸、羯硃袭 颖。候骑至鄴，颖遣幽州刺史王斌及 石超、李毅等距浚，为羯硃等所败。 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颖 至朝歌，不及而还。河间王颙遣张方 率甲卒二万救颖，至洛，方乃挟帝， 拥颖及豫章王并高光、虑志等归于长 安。颙废颖归籓，以豫章王为皇太 弟。

颖既废，河北思之。鄴中故将公 师籓、汲桑等起兵以迎颖，众情翕 然。颙复拜颖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 诸军事，给兵千人，镇鄴。颖至洛， 而东海王越率众迎大驾，所在锋起。 颖以北方盛强，惧不可进，自洛阳奔 关中。值大驾还洛，颖自华阴趋武 关，出新野。帝诏镇南将军刘弘、南 朝歌，收合故将士数百人，欲就公师 籓。顿丘太守冯嵩执颖及普、廓送 鄴，范阳王虓幽之，而无他意。属虓 暴薨，虓长史刘舆见颖为鄴都所服， 虑为后患，秘不发丧，伪令人为台 使，称诏夜赐颖死。颖谓守者田徽 曰：“范阳王亡乎？”徽曰：“不 知。”颖曰：“卿年几？’徽曰： “五十。”颖曰：“知天命不？”徽 曰：“不知。”颖曰：“我死之后， 天下安乎不安乎？我自放逐，于今三 年，身体手足不见洗沐，取数斗汤 来！”其二子号泣，颖敕人将去。乃 散发东首卧，命徽缢之，时年二十 八。二子亦死。鄴中哀之。

颖之败也，官属并奔散，惟卢志 随从不怠，论者称之。其后汲桑害东 赢公腾，称为颖报仇，遂出颖棺，载 之于军中，每事启灵，以行军令。桑 败，度棺于故井中。颖故臣收之，改 葬于洛阳，怀帝加以县王礼。

颖死后数年，开封间有传颖子年 十余岁，流离百姓家，东海王越遣人 杀之。永嘉中，立东莱王蕤子遵为颖 嗣，封华容县王。后没于贼，国除。

河间王颙，字文载，安平献王孚 孙，太原烈王瑰之子也。初袭父爵， 武帝叹颙可以为诸国仪表。元康初， 为北中郎将，监鄴城。九年，代梁王 肜为平西将军，镇关中。石函之制， 非亲亲不得都督关中，颙于诸王为 疏，特以贤举。

及赵王伦篡位，齐王冏谋讨之。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自称侍御史，在始 平合众，得数千人，以应冏，遣信要 颙。颙遣主簿房阳、河间国人张方讨 擒奭，及其党十数人，于长安市腰斩 之。及冏檄至，颙执冏使，送之于 伦。伦征兵于颙，颙遣方率关右健将 赴之。方至华阴，颙闻二王兵盛，乃 而伦、秀已诛，天子反正，含、方各 率众还。及冏论功，虽怒颙初不同， 而终能济义，进位侍中、太尉，加三 赐之礼。

后含为翊军校尉，与冏参军皇甫 商、司马赵骧等有憾，遂奔颙，诡称 受密诏伐冏，因说利害。颙纳之，便 发兵，遣使邀成都王颖。以含为都 督，率诸军屯阴盘，前锋次于新安， 去洛百二十里。檄长沙王乂讨冏。及 冏败，颙以含为河南尹，使与冯荪、 卞粹等潜图害乂。商知含前矫妄及与 颙阴谋，具以告乂。乂乃诛含等。颙 商距战而溃，方遂进攻西明门。乂率 中军左右卫击之，方众大败，死者五 千余人。方初于駃水桥西为营，于是 筑垒数重，外引廪谷，以足军资。乂 复从天子出攻方，战辄不利。及乂 死，方还长安。诏以颙为太宰、大都 督、雍州牧。颙废皇太子覃，立成都 王颖为太弟，改年，大赦。

左卫将军陈　　奉天子伐颖，颙 又遣方率兵二万救鄴。天子已幸鄴。 方屯兵洛阳。及王浚等伐颖，颖挟天 子归洛阳。方将兵入殿中，逼帝幸其 垒，掠府库，将焚宫庙以绝众心。卢 王越起兵徐州，西迎大驾，关中大 惧，方谓颙曰：“方所领犹有十余万 众，奉送大驾还洛宫，使成都王反 鄴，公自留镇关中，方北讨博陵。如 此，天下可小安，无复举手者。”颙 虑事大难济，不许。乃假刘乔节，进 位镇东大将军，遣成都王颖总统楼 褒、王阐等诸军，据河桥以距越。王 浚遣督护刘根，将三百骑至河上。阐 出战，为根所杀。颖顿军张方故垒， 范阳王虓遣鲜卑骑与平昌、博陵众袭 河桥，楼褒西走，追骑至新安，道路 死者不可胜数。

初，越以张方劫迁车驾，天下怨 说颙，令送帝还都，与颙分陕而居。 颙欲从之，而方不同。及东军大捷， 成都等败，颙乃令方亲信将郅辅夜斩 方，送首以示东军。寻变计，更遣刁 默守潼关，乃咎辅杀方，又斩辅。颙 先遣将吕朗等据荥阳，范阳王虓司马 刘琨以方首示朗，于是朗降。时东军 既盛，破刁默以入关，颙惧，又遣马 瞻、郭传于霸水御之，瞻等战败散 走。颙乘单马，逃于太白山。东军入 长安，大驾旋，以太弟太保梁柳为镇 西将军，守关中。马瞻等出诣柳，因 共杀柳于城内。瞻等与始平太守梁迈 病卒，辄知方事。弘农太守裴暠、秦 国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起义讨 颙，斩马瞻、梁迈等。东海王越遣督 护麋晃率国兵伐颙。至郑，颙将牵秀 距晃，晃斩秀，并其二子。义军据有 关中，颙保城而已。

永嘉祖，诏书以颙为司徒，乃就 征。南阳王模遣将梁臣于新安雍谷车 上扼杀之，并其三子。诏以彭城元王 植子融为颙嗣，改封乐成县王。薨， 无子。建兴中，元帝又以彭城康王释 子钦为融嗣。

东海孝献王越，字元超，高密王 尉，与驸马都尉杨邈及琅邪王伷子繇 俱侍讲东宫，拜散骑侍郎，历左卫将 军，加侍中。讨杨骏有功，封五千户 侯。迁散骑常侍、辅国将军、尚书右 仆射，领游击将军。复为侍中，加奉 车都尉，给温信五十人，别封东海 王，食六县。永康初，为中书令，徙 侍中，迁司空，领中书监。

成都王颖攻长沙王乂，乂固守洛 阳，殿中诸将及三部司马疲于战守， 密与左卫将军硃默夜收乂别省，逼越 为主，启惠帝免乂官。事定，越称疾 逊位。帝不许，加守尚书令。太安 不纳，越径还东海。成都王颖以越兄 弟宗室之美，下宽令招之，越不应 命。帝西幸，以越为太傅，与太宰颙 夹辅朝政，让不受。东海中尉刘洽劝 越发兵以备颖，越以洽为左司马，尚 书曹馥为军司。既起兵，楙惧，乃以 州与越。越以司空领徐州都督，以楙 领兗州刺史。越三弟并据方任征伐， 辄选刺史守相，朝士多赴越。而河间 王颙挟天子，发诏罢越等，皆令就 国。越唱义奉迎大驾，还复旧都，率 甲卒三万，西次萧县。豫州刺史刘乔 不受越命，遣子祐距之，越军败。范 东兵盛，关中大惧，颙斩送张方首求 和，寻变计距越。越率诸侯及鲜卑许 扶历、驹次宿归等步骑迎惠帝反洛 阳。诏越以太傅录尚书，以下邳、济 阳二郡增封。

及怀帝即位，委政于越。吏部郎 周穆，清河王覃舅，越之姑子也，与 其妹夫诸葛玫共说越曰：“主上之为 太弟，张方意也。清河王本太子，为 群凶所废。先帝暴崩，多疑东宫。公 盍思伊、霍之举，以宁社稷乎？”言 未卒，越曰：“此岂宜言邪！”遂叱 左右斩之。以玫、穆世家，罪止其 身，因此表除三族之法。帝始亲万 不许。越遂出镇许昌。

永嘉初，自许昌率苟晞及冀州刺 史丁劭讨汲桑，破之。越还于许，长 史潘滔说之曰：“兗州天下枢要，公 宜自牧。”及转苟晞为青州刺史，由 是与晞有隙。

寻诏越为丞相，领兗州牧，督 兗、豫、司、冀、幽、并六州。越辞 丞相不受，自许迁于鄄城。越恐清河 王覃终为储副，矫诏收付金墉城，寻 害之。

王弥入许，越遣左司马王斌率甲 等六率，甄不受命，越遣监军刘望讨 甄。初，东嬴公腾之镇鄴也，携并州 将田甄、甄弟兰、任祉、祁济、李 恽、薄盛等部众万余人至鄴，遣就谷 冀州，号为乞活。及腾败，甄等邀破 汲桑于赤桥，越以甄为汲郡，兰为钜 鹿大守。甄求魏郡，越不许，甄怒， 故召不至。望既渡河，甄退。李恽、 薄盛斩田兰，率其众降，甄、祉、济 弃军奔上党。

越自荥阳还洛阳，以太学为府。 疑朝臣贰己，乃诬帝舅王延等为乱， 遣王景率甲士三千人入宫收延等，付 既与苟晞构怨，又以顷兴事多由殿 省，乃奏宿卫有侯爵者皆罢之。时殿 中武官并封侯，由是出者略尽，皆泣 涕而去。乃以东海国上军将军何伦为 右卫将军，王景为左卫将军，领国兵 数百人宿卫。

越自诛王延等，大失众望，而多 有猜嫌。散骑侍郎高韬有忧国之言， 越诬以讪谤时政害之，而不自安。乃 戎服入见，请讨石勒，且镇集兗、豫 以援京师。帝曰：“今逆虏侵逼郊 畿，王室蠢蠢，莫有固心。朝廷社 稷，倚赖于公，岂可远出以孤根 本！”对曰：“臣今率众邀贼，势必 也。若端坐京辇以失机会，则衅弊日 滋，所忧逾重。”遂行。留妃裴氏， 世子、镇军将军毗，及龙骧将军李恽 并何伦等守卫京都。表以行台随军， 率甲士四万东屯于项，王公卿士随从 者甚众。诏加九锡。越乃羽檄四方 曰：“皇纲失御，社稷多难，孤以弱 才，备当大任。自顷胡寇内逼，偏裨 失利，帝乡便为戎州，冠带奄成殊 域，朝廷上下，以为忧惧。皆由诸侯 蹉跎，遂及此难。投袂忘履，讨之已 晚。人情奉本，莫不义奋。当须合会 之众，以俟战守之备。宗庙主上，相 而苟晞又表讨越，语在《晞传》。越 以豫州刺史冯嵩为左司马，自领豫州 牧。

越专擅威权，图为霸业，朝贤素 望，选为佐吏，名将劲卒，充于己 府，不臣之迹，四海所知。而公私罄 乏，所在寇乱，州郡携贰，上下崩 离，祸结衅深，遂忧惧成疾。永嘉五 年，薨于项。秘不发丧。以襄阳王范 为大将军，统其众。还葬东海。石勒 追及于苦县宁平城，将军钱端出兵距 勒，战死，军溃。勒命焚越柩曰： “此人乱天下，吾为天下报之，故烧 死者十余万。王弥弟璋焚其余众，并 食之。天下归罪于越。帝发诏贬越为 县王。

何伦、李恽闻越之死，秘不发 丧，奉妃裴氏及毗出自京邑，从者倾 城，所经暴掠。至洧仓，又为勒所 败，毗及宗室三十六王俱没于贼。李 恽杀妻子奔广宗，何伦走下邳。裴妃 为人所略，卖于吴氏，太兴中，得渡 江，欲招魂葬越。元帝诏有司详议， 博士傅纯曰：“圣人制礼，以事缘 情，设冢椁以藏形，而事之以凶；立 庙祧以安神，而奉之以吉。送形而 之异制也。至于室庙寝庙祊祭非一 处，所以广求神之道，而独不祭于 墓，明非神之所处也。今乱形神之 别，错庙墓之宜，违礼制义，莫大于 此。”于是下诏不许。裴妃不奉诏， 遂葬越于广陵。太兴末，墓毁，改葬 丹徒。

初，元帝镇建鄴，裴妃之意也， 帝深德之，数幸其第，以第三子冲奉 越后。薨，无子，成帝以少子奕继 之。哀帝徙奕为琅邪王，而东海无 嗣。隆安初，安帝更以会稽忠王次子 彦璋为东海王，继冲为曾孙。为桓玄 所害，国除。

史臣曰：昔高辛抚运，衅起参 册，逖听前古，乱臣贼子，昭鉴在 焉。有晋郁兴，载崇籓翰，分茅锡 瑞，道光恆典；仪台饰衮，礼备彝 章。汝南以纯和之姿，失于无断；楚 隐习果锐之性，遂成凶很。或位居朝 右，或职参近禁，俱为女子所诈，相 次受诛，虽曰自贻，良可哀也！伦实 庸琐，见欺孙秀，潜构异图，煽成奸 慝。乃使元良遘怨酷，上宰陷诛夷， 乾耀以之暂倾，皇纲于焉中圮。遂裂 冠毁冕，幸百六之会；绾玺扬纛，窥 九五之尊。夫神器焉可偷安，鸿名岂 容妄假！而欲托兹淫祀，享彼天年， 已坠，策勋考绩，良足可称。然而临 祸忘忧，逞心纵欲，曾不知乐不可 极，盈难久持，笑古人之未工，忘己 事之已拙。向若采王豹之奇策，纳孙 惠之嘉谋，高谢衮章，永表东海，虽 古之伊、霍，何以加焉！长沙材力绝 人，忠概迈俗，投弓掖门，落落标壮 夫之气；驰车魏阙，懔懔怀烈士之 风。虽复阳九数屯，在三之情无夺。 抚其遗节，终始可观。颖既入总大 权，出居重镇，中台藉以成务，东夏 资其宅心，乃协契河间，共图进取。 而颙任李含之狙诈，杖张方之陵虐， 乎有征无战；乘舆西幸，非由望秩观 风。若火燎原，犹可扑灭，矧兹安 忍，能无及乎！东海纠合同盟，创为 义举，匡复之功未立，陵暴之衅已 彰，罄彼车徒，固求出镇。既而帝京 寡弱，狡寇凭陵，遂令神器劫迁，宗 社颠覆，数十万众并垂饵于豺狼，三 十六王咸陨身于锋刃。祸难之极，振 古未闻。虽及焚如，犹为幸也。自惠 皇失政，难起萧墙，骨肉相残，黎元 涂炭，胡尘惊而天地闭，戎兵接而宫 庙隳，支属肇其祸端，戎羯乘其间 隙，悲夫！《诗》所谓“谁生厉阶， 至今为梗”，其八王之谓矣。 赞曰：亮总朝政，玮怀职竞。谗

巧乘间，艳妻过听。构怨连祸，递遭 非命。伦实下愚，敢窃龙图，乱常奸 位，遄及严诛。伟哉武闵！首创宏 谟。德之不建，良可悲夫！长沙奉 国，始终靡慝；功亏一篑，奄罹残 贼。章度勤王，效立名扬；合从关 右，犯顺争强，事穷势蹙，俱为乱 亡。元超作辅，出征入抚，败国丧 师，无君震主。焚如之变，抑惟自 取。

列传第三十

解系（弟结 结弟育） 孙旂 孟观 牵秀 缪播（从弟胤） 皇甫重张辅 李 含 张方 阎鼎 索靖（子綝） 贾疋

解系，字少连，济南著人也。父 修，魏琅邪太守、梁州刺史，考绩为 天下第一。武帝受禅，封梁邹侯。系 及二弟结、育并清身洁己，甚得声 誉。时荀勖门宗强盛，朝野畏惮之。 君亲厚。”系曰：“不奉先君遗教。 公若与先君厚，往日哀顿，当垂书 问。亲厚之诲，非所敢承。”勖父子 大惭，当世壮之。后辟公府掾，历中 书黄门侍郎、散骑常侍、豫州刺史， 迁尚书，出为雍州刺史、扬烈将军、 西戎校尉、假节。会氐羌叛，与征西 将军赵王伦讨之。伦信用佞人孙秀， 与系争军事，更相表奏。朝廷知系守 正不挠，而召伦还。系表杀秀以谢氐 羌，不从。伦、秀谮之，系坐免官， 以白衣还第，阖门自守。及张华、裴 頠之被诛也，伦、秀以宿憾收系兄 水中见蟹且恶之，况此人兄弟轻我 邪！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肜苦争 之不得，遂害之，并戮其妻子。

后齐王冏起义时，以裴、解为冤 首。伦、秀既诛，冏乃奏曰：“臣闻 兴微继绝，圣主之高政；贬恶嘉善， 《春秋》之美谈。是以武王封比干之 墓，表商容之闾，诚幽明之故有以相 通也。孙秀逆乱，灭佐命之国，诛骨 鲠之臣，以斫丧王室，肆其虐戾，功 臣之后，多见泯灭。至如张华、裴 頠，各以见惮取诛于时，系、结同以 羔羊被害，欧阳建等无罪而死，百姓 怜之。陛下更日月之光照，布惟新之 臣之后，弃贤者子孙，而诗人以为 刺。臣备忝右职，思竭股肱，献纳愚 诚。若合圣意，可群官通议。”八坐 议以“系等清公正直，为奸邪所疾， 无罪横戮，冤痛已甚。如大司马所 启，彰明枉直，显宣当否，使冤魂无 愧无恨，为恩大矣。”永宁二年，追 赠光禄大夫，改葬，加吊祭焉。

结字叔连，少与系齐名。辟公府 掾，累迁黄门侍郎，历散骑常恃、豫 州刺史、魏郡太守、御史中丞。时孙 秀乱关中，结在都，坐议秀罪应诛， 秀由是致憾。及系被害，结亦同戮。 活为！”亦坐死。朝廷遂议革旧制， 女不从坐，由结女始也。后赠结光禄 大夫，改葬，加吊祭。

结弟育，字稚连，名亚二兄。历 公府掾、太子洗马、尚书郎、卫军长 史、弘农太守，与二兄俱被害，妻子 徙边。

孙旂，字伯旗，乐安人也。父 历，魏晋际为幽州刺史、右将军。旂 洁静，少自修立。察孝廉，累迁黄门 侍郎，出为荆州刺史，名位与二解相 亚。永熙中，征拜太子詹事，转卫 尉，坐武库火，免官。岁余，出为兗 称于当世，遂与孙秀合族。及赵王伦 起事，夜从秀开神武门下观阅器械。 兄弟旬月相次为公府掾、尚书郎。弼 又为中坚将军，领尚书左丞，转为上 将军，领射声校尉。髦为武卫将军， 领太子詹事。琰为武威将军，领太子 左率。皆赐爵开国郡侯。推崇旂为车 骑将军、开府。初，旂以弼等受署伪 朝，遣小息回责让弼等，以过差之 事，必为家祸。弼等终不从，旂制之 不可，但恸哭而已。及齐王冏起义， 四子皆伏诛。襄阳太守宗岱承冏檄斩 旂，夷三族。
弟尹，字文旗，历陈留、阳平太 守，早卒。
孟观，字叔时，渤海东光人也。 少好读书，解天文。惠帝即位，稍迁 殿中中郎。贾后悖妇姑之礼，阴欲诛 杨骏而废太后，因骏专权，数言之于 帝，又使人讽观。会楚王玮将讨骏， 观受贾后旨宣诏，颇加诬其事。及骏 诛，以观为黄门侍郎，特给亲信四十 人。迁积弩将军，封上谷郡公。氐帅 齐万年反于关中，众数十万，诸将覆 败相继。中书令陈准、监张华，以 赵、梁诸王在关中，雍容贵戚，进不 贪功，退不惧罪，士卒虽众，不为之 用，周处丧败，职此之由，上下离 趫捷勇悍，并统关中士卒，身当矢 石，大战十数，皆破之，生擒万年， 威慑氐羌。转东羌校尉，征拜右将 军。

赵王伦篡位，以观所在著绩，署 为安南将军、监河北诸军事、假节， 屯宛。观子平为淮南王允前锋将军， 讨伦，战死。孙秀以观杖兵在外，假 言平为允兵所害，赠积弩将军以安 观。义军既起，多劝观应齐王冏，观 以紫宫帝坐无他变，谓伦应之，遂不 从众议而为伦守。及帝反正，永饶冶 令空桐机斩观首，传于洛阳，遂夷三 族。

牵秀，字成叔，武邑观津人也。 祖招，魏雁门太守。秀博辩有文才， 性豪侠，弱冠得美名，为太保卫瓘、 尚书崔洪所知。太康中，调补新安 令，累迁司空从事中郎。与帝舅王恺 素相轻侮，恺讽司隶荀恺奏秀夜在道 中载高平国守士田兴妻。秀即表诉被 诬，论恺秽行，文辞亢厉，以讥抵外 戚。于时朝臣虽多证明其行，而秀盛 名美誉由是而损，遂坐免官。后司空 张华请为长史。

秀任气，好为将帅。张昌作乱， 长沙王乂遣秀讨昌，秀出关，因奔成 都王颖。颖伐乂，以秀为冠军将军， 故见亲于颖。惠帝西幸长安，以秀为 尚书。秀少在京辇，见司隶刘毅奏事 而扼腕慷慨，自谓居司直之任，当能 激浊扬清；处鼓鞞之间，必建将帅之 勋。及在常伯纳言，亦未曾有规献弼 违之奇也。

河间王颙甚亲任之。关东诸军奉 迎大驾，以秀为平北将军，镇冯翊。 秀与颙将马瞻等将辅颙以守关中，颙 密遣使就东海王越求迎，越遣将麋晃 等迎颙。时秀拥众在冯翊，晃不敢 进。颙长史杨腾前不应越军，惧越讨 之，欲取秀以自效，与冯翊大姓诸严 杀秀于万年。

缪播，字宣则，兰陵人也。父 悦，光禄大夫。播才思清辩，有意 义。高密王泰为司空，以播为祭酒， 累迁太弟中庶子。

惠帝幸长安，河间王颙欲挟天子 令诸侯。东海王越将起兵奉迎天子， 以播父时故吏，委以心膂。播从弟右 卫率胤，颙前妃之弟也。越遣播、胤 诣长安说颙，令奉帝还洛，约与颙分 陕为伯。播、胤素为颙所敬信，既相 见，虚怀从之。颙将张方自以罪重， 惧为诛首，谓颙曰：“今据形胜之 地，国富兵强，奉天子以号令，谁敢 亦虑方为难，不敢复言。时越兵锋甚 盛，颙深忧之，播、胤乃复说颙，急 斩方以谢，可不劳而安。颙从之，于 是斩方以谢山东诸侯。颙后悔之，又 以兵距越，屡为越所败。帝反旧都， 播亦从太弟还洛，契阔艰难，深相亲 狎。

及帝崩，太弟即帝位，是为怀 帝，以播为给事黄门侍郎。俄转侍 中，徙中书令，任遇日隆，专管诏 命。时越威权自己，帝力不能讨，心 甚恶之。以播、胤等有公辅之量，又 尽忠于国，故委以心膂。越惧为己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哀哉！”起执 播等手，涕泗歔欷，不能自禁。越遂 害之。朝野愤惋，咸曰：“善人，国 之纪也，而加虐焉，其能终乎！”及 越薨，帝赠播卫尉，祠以少牢。

胤字休祖，安平献王外孙也，与 播名誉略齐。初为尚书郎，后迁太弟 左卫率，转魏郡太守。及王浚军逼 鄴，石超等大败，胤奔东海王越于徐 州，越使胤与播俱入关，而所说得 行，大驾东还。越以胤为冠军将军、 南阳太守。胤从蓝田出武关，之南 阳，前守卫展距胤不受，胤乃还洛。 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并参机密， 为东海王越所害。

皇甫重，字伦叔，安定朝那人 也。性沈果，有才用，为司空张华所 知，稍迁新平太守。元康中，华版为 秦州刺史。齐王冏辅政，以重弟商为 参军。冏诛，长沙王乂又以为参军。 时河间王颙镇关中，其将李含先与 商、重有隙，每衔之，及此，说颙 曰：“商为乂所任，重终不为人用， 宜急除之，以去一方之患。可表迁重 为内职，因其经长安，乃执之。”重 知其谋，乃露檄上尚书，以颙信任李 表请遣使诏重罢兵，征含为河南尹。 含既就征，重不奉诏，颙遣金城太守 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四郡兵攻之。

顷之，成都王颖与颙起兵共攻 乂，以讨后父尚书仆射羊玄之及商为 名。乂以商为左将军、河东太守，领 万余人于关门距张方，为方所破，颙 军遂进。乂既屡败，乃使商间行赍帝 手诏，使游楷尽罢兵，令重进军讨 颙。商行过长安，至新平，遇其从 甥，从甥素憎商，以告颙，颙捕得 商，杀之。乂既败，重犹坚守，闭塞 外门，城内莫知，而四郡兵筑土山攻 将士为之死战。颙知不可拔，乃上表 求遣御史宣诏喻之令降。重知非朝廷 本意，不奉诏。获御史驺人问曰： “我弟将兵来，欲至未？”驺云： “已为河间王所害。”重失色，立杀 驺。于是城内知无外救，遂共杀重。

先是，重被围急，遣养子昌请救 于东海王越，越以颙新废成都王颖， 与山东连和，不肯出兵。昌乃与故殿 中人杨篇诈称越命，迎羊后于金墉城 入宫，以后令发兵讨张方，奉迎大 驾。事起仓卒，百官初皆从之，俄而 又共诛昌。

张辅，字世伟，南阳西鄂人，汉 兄刘乔齐名。初补蓝田令，不为豪强 所屈。时强弩将军庞宗，西州大姓， 护军赵浚，宗妇族也，故僮仆放纵， 为百姓所患。辅绳之，杀其二奴，又 夺宗田二百余顷以给贫户，一县称 之。转山阳令，太尉陈准家僮亦暴 横，辅复击杀之。累迁尚书郎，封宜 昌亭侯。

转御史中丞。时积弩将军孟观与 明威将军郝彦不协，而观因军事害 彦，又贾谧、潘岳、石崇等共相引 重，乃义阳王威有诈冒事，辅并纠劾 之。梁州刺史杨欣有姊丧，未经旬， 秀执权，威构辅于秀，秀惑之，将绳 辅以法。辅与秀笺曰：“辅徒知希慕 古人，当官而行，不复自知小为身 计。今义阳王诚弘恕，不以介意。然 辅母年七十六，常见忧虑，恐辅将以 怨疾获罪。愿明公留神省察辅前后行 事，是国之愚臣而已。“秀虽凶狡， 知辅雅正，为威所诬，乃止。

后迁冯翊太守。是时长沙王乂以 河间王颙专制关中，有不臣之迹，言 于惠帝，密诏雍州刺史刘沈、秦州刺 史皇甫重使讨颙。于是沈等与颙战于 长安，辅遂将兵救颙，沈等败绩。颙 梁州刺史，不之官。楷闻辅之还，不 时迎辅，阴图之。又杀天水太守封 尚，欲扬威西土。召陇西太守韩稚会 议，未决。稚子朴有武干，斩异议 者，即收兵伐辅。辅与稚战于遮多谷 口，辅军败绩，为天水故帐下督富整 所杀。

初，辅尝著论云：“管仲不若鲍 叔，鲍叔知所奉，知所投。管仲奉主 而不能济，所奔又非济事之国，三归 反坫，皆鲍不为。”又论班固、司马 迁云：“迁之著述，辞约而事举，叙 三千年事唯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 监诫，人道之常。中流小事，亦无取 焉，而班皆书之，不如二也。毁贬晁 错，伤忠臣之道，不如三也。迁既造 创，固又因循，难易益不同矣。又迁 为苏秦、张仪、范睢、蔡泽作传，逞 辞流离，亦足以明其大才。故述辩士 则辞藻华靡，叙实录则隐核名检，此 所以迁称良史也。”又论魏武帝不及 刘备，乐毅减于诸葛亮，词多不载。

李含，字世容，陇西狄道人也。 侨居始平。少有才干，两郡并举孝 廉。安定皇甫商州里年少，少恃豪 族，以含门寒微，欲与结交，含距而 车擢含为别驾，遂处群僚之右。寻举 秀才，荐之公府，自太保掾转秦国郎 中令。司徒迁含领始平中正。秦王柬 薨，含依台仪，葬讫除丧。尚书赵浚 有内宠，疾含不事己，遂奏含不应除 丧。本州大中正傅祗以名义贬含。中 丞傅咸上表理含曰：

臣州秦国郎中令始平李含，忠公 清正，才经世务，实有史鱼秉直之 风。虽以此不能协和流俗，然其名行 峻厉，不可得掩，二郡并举孝廉异 行。尚书郭奕临州，含寒门少年，而 奕超为别驾。太保卫瓘辟含为掾，每 语臣曰：“李世容当为晋匪躬之 臣。”

秦王之薨，悲恸感人，百僚会 丧，皆所目见。而今以含俯就王制， 谓之背戚居荣，夺其中正。天王之 朝，既葬不除，籓国之丧，既葬而 除。籓国欲同不除，乃当责引尊准 卑，非所宜言耳。今天朝告于上，欲 令籓国服于下，此为籓国之义隆，而 天朝之礼薄也。又云诸王公皆终丧， 礼宁尽乃叙，明以丧制宜隆，务在敦 重也。夫宁尽乃叙，明以哀其病耳。 异于天朝，制使终丧，未见斯文。国 制既葬而除，既除而祔。爰自汉魏迄 于圣晋，文皇升遐，武帝崩殂，世祖 以国制不可而逾，故于既葬不敢不 除。天王之丧，释除于上，籓国之 臣，独遂于下，此不可安。复以秦王 无后，含应为丧主，而王丧既除而 附，则应吉祭。因曰王未有庙，主不 应除服。秦王始封，无所连祔，灵主 所居，即便为庙。不问国制云何，而 以无庙为贬。以含今日之所行，移博 士使案礼文，必也放勋之殂，遏密三 载，世祖之崩，数旬即吉，引古绳 今，阖世有贬，何但李含不应除服。 今也无贬，王制故也。圣上谅闇，哀 声不辍，股肱近侍，犹宜心丧，不宜 以大制不可而曲邪？且前以含有王 丧，上为差代。尚书敕王葬日在近， 葬讫，含应摄职，不听差代。葬讫， 含犹踌躇，司徒屡罚访问，踧含摄 职，而随击之，此为台敕府符陷含于 恶。若谓台府为伤教义，则当据正， 不正符敕，唯含是贬，含之困踬尚足 惜乎！国制不可偏耳。

又含自以陇西人，虽户属始平， 非所综悉。自初见使为中正，反复言 辞，说非始平国人，不宜为中正。后 为郎中令，又自以选官引台府为比， 以让常山太守苏韶，辞意恳切，形于 文墨。含之固让，乃在王未薨之前， 过，不良之人遂相扇动，冀挟名义， 法外致案，足有所邀，中正庞腾便割 含品。臣虽无祁大夫之德，见含为腾 所侮，谨表以闻，乞朝廷以时博议， 无令腾得妄弄刀尺。

帝不从，含遂被贬，退割为五 品。归长安，岁余，光禄差含为寿城 邸阁督。司徒王戎表含曾为大臣，虽 见割削，不应降为此职。诏停。后为 始平令。

及赵王伦篡位，或谓孙秀曰： “李含有文武大才，无以资人。”秀 以为东武阳令。河间王颙表请含为征 伦，遣张方率众赴伦，皆含谋也。后 颙闻三王兵盛，乃加含龙骧将军，统 席薳等铁骑，回遣张方军以应义师。 天子反正，含至潼关而还。

初，梁州刺史皇甫商为赵王伦所 任，伦败，去职诣颙，颙慰抚之甚 厚。含谏颙曰：“商，伦之信臣，惧 罪至此，不宜数与相见。”商知而恨 之。及商当还都，颙置酒饯行，商因 与含忿争，颙和释之。后含被征为翊 军校尉。时商参齐王冏军事，而夏侯 奭兄在冏府，称奭立义，被西籓枉 害。含心不自安。冏右司马赵骧又与 颙即夜见之，乃说颙曰：“成都王至 亲，有大功，还籓，甚得众心。齐王 越亲而专执威权，朝廷侧目。今檄长 沙王令讨齐，使先闻于齐，齐必诛长 沙，因传檄以加齐罪，则冏可擒也。 既去齐，立成都，除逼建亲，以安社 稷，大勋也。”颙从之，遂表请讨 冏，拜含为都督，统张方等率诸军以 向洛阳。含屯阴盘，而长沙王乂诛 冏，含等旋师。

初，含之本谋欲并去乂、冏，使 权归于颙，含因得肆其宿志。既长沙 胜齐，颙、颖犹各守籓，志望未允。 复与重构隙。颙自含奔还之后，委以 心膂，复虑重袭己，乃使兵围之，更 相表罪。侍中冯荪党颙，请召重还。 商说乂曰：“河间之奏，皆李含所交 构也。若不早图，祸将至矣。且河间 前举，由含之谋。”乂乃杀含。

张方，河间人也。世贫贱，以材 勇得幸于河间王颙，累迁兼振武将 军。永宁中，颙表讨齐王冏，遣方领 兵二万为前锋。及冏被长沙王乂所 杀，颙及成都王颖复表讨乂，遣方率 众自函谷人屯河南。惠帝遣左将军皇 甫商距之，方以潜军破商之众，遂入 败，杀伤满于衢巷。方退壁于十三里 桥，人情挫衄，无复固志，多劝方夜 遁。方曰：“兵之利钝是常，贵因败 以为成耳。我更前作垒，出其不意， 此用兵之奇也。”乃夜潜进逼洛城七 里。乂既新捷，不以为意，忽闻方垒 成，乃出战，败绩。东海王越等执 乂，送于金墉城。方使郅辅取乂还 营，炙杀之。于是大掠洛中官私奴婢 万余人，而西还长安。颙加方右将 军、冯翊太守。

荡阴之役，颙又遣方镇洛阳，上 官已、苗愿等距之，大败而退。清河 下车扶止之。于是复废皇后羊氏。及 帝自鄴还洛，方遣息罴以三千骑奉 迎。将渡河桥，方又以所乘阳燧车、 青盖素升三百人为小卤簿，迎帝至芒 山下。方自帅万余骑奉云母舆及旌旗 之饰，卫帝而进。初，方见帝将拜， 帝下车自止之。

方在洛既久，兵士暴掠，发哀献 皇女墓。军人喧喧，无复留意，议欲 西迁，尚匿其迹，欲须天子出，因劫 移都。乃请帝谒庙，帝不许。方遂悉 引兵入殿迎帝，帝见兵至，避之于竹 林中，军人引帝出，方于马上稽首 日幸臣垒，臣当捍御寇难，致死无 二。”于是军人便乱入宫阁，争割流 苏武帐而为马帴。方奉帝至弘农，颙 遣司马周弼报方，欲废太弟，方以为 不可。

帝至长安，以方为中领军、录尚 书事，领京兆太守。时豫州刺史刘乔 檄称颍川太守刘舆迫胁范阳王虓距逆 诏命，及东海王越等起兵于山东，乃 遣方率步骑十万往讨之。方屯兵霸 上，而刘乔为虓等所破。颙闻乔败， 大惧，将罢兵，恐方不从，迟疑未 决。

初，方从山东来，甚微贱，长安 族，为方所侮，忿而说颙曰：“张方 久屯霸上，闻山东贼盛，盘桓不进， 宜防其未萌。其亲信郅辅具知其谋 矣。”而缪播等先亦构之，颙因使召 辅，垣迎说辅曰：“张方欲反，人谓 卿知之。王若问卿，何辞以对？”辅 惊曰：“实不闻方反，为之若何？” 垣曰：“王若问卿，但言尔尔。不 然，必不免祸。”辅既入，颙问之 曰：“张方反，卿知之乎？”辅曰： “尔。”颙曰：“遣卿取之可乎？” 又曰：“尔。”颙于是使辅送书于 方，因令杀之。辅既昵于方，持刀而 议斩方，送首与越，冀东军可罢。及 闻方死，更争入关，颙颇恨之，又使 人杀辅。

史臣曰：晋氏之祸难荐臻，实始 籓翰。解系等以干时之用，处危乱之 辰，并托迹府朝，参谋王室。或抗忠 尽节，或饰诈怀奸。虽邪正殊途，而 咸至诛戮，岂非时艰政紊，利深祸速 者乎！古人所以危邦不入，乱邦不 居，戒惧于此也。

阎鼎，字台臣，天水人也。初为 太傅东海王越参军，转卷令，行豫州 刺史事，屯许昌。遭母丧，乃于密县 京师失守，秦王出奔密中，司空荀 籓、籓弟司隶校尉组，及中领军华 恆、河南尹华荟，在密县建立行台， 以密近贼，南趣许颍。司徒左长史刘 畴在密为坞主，中书令李　恆、太傅 参军驺捷刘蔚、镇军长史周顗、司马 李述皆来赴畴。佥以鼎有才用，且手 握强兵，劝籓假鼎冠军将军、豫州刺 史，蔚等为参佐。

鼎少有大志，因西土人思归，欲 立功乡里，乃与抚军长史王毗、司马 传逊怀翼戴秦王之计，谓畴、捷等 曰：“山东非霸王处，不如关中。” 河阳令傅暢遗鼎书，劝奉秦王过洛 阳，谒拜山陵，径据长安，绥合夷 耻。鼎得书，便欲诣洛，流人谓北道 近河，惧有抄截，欲南自武关向长 安。畴等皆山东人，咸不愿西入，荀 籓及畴、捷等并逃散。鼎追籓不及， 　恆等见杀，唯顗、述走得免。遂奉 秦王行，止上洛，为山贼所袭，杀百 余人，率余众西至蓝田。时刘聪向长 安，为雍州刺史贾疋所逐，走还平 阳。疋遣人奉迎秦王，遂至长安，而 与大司马南阳王保、卫将军梁芬、京 兆尹梁综等并同心推戴，立王为皇太 子，登坛告天，立社稷宗庙，以鼎为 太子詹事，总摄百揆。
始平太守曲允、抚夷护军索綝并害其 功，且欲专权，冯翊太守梁纬、北地 太守梁肃，并综母弟，綝之姻也，谋 欲除鼎，乃证其有无君之心，专戮大 臣，请讨之，遂攻鼎。鼎出奔雍，为 氐窦首所杀，传首长安。

索靖，字幼安，敦煌人也。累世 官族，父湛，北地太守。靖少有逸群 之量，与乡人泛衷、张甝、索纟　、 索永俱诣太学，驰名海内，号称“敦 煌五龙”。四人并早亡，唯靖该博经 史，兼通内纬。州辟别驾，郡举贤良 方正，对策高第。傅玄、张华与靖一 面，皆厚与之相结。拜驸马都尉，出 勃特表，以靖才艺绝人，宜在台阁， 不宜远出边塞。武帝纳之，擢为尚书 郎。与襄阳罗尚、河南潘岳、吴郡顾 荣同官，咸器服焉。靖与尚书令卫瓘 俱以善草书知名，帝爱之。瓘笔胜 靖，然有楷法，远不能及靖。

靖在台积年，除雁门太守，迁鲁 相，又拜酒泉太守。惠帝即位，赐爵 关内侯。

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 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 棘中耳！”
邑，击贼，败之。迁始平内史。及赵 王伦篡位，靖应三王义举，以左卫将 军讨孙秀有功，加散骑常侍，迁后将 军。太安末，河间王颙举兵向洛阳， 拜靖使持节、监洛城诸军事、游击将 军，领雍、秦、凉义兵，与贼战，大 破之，靖亦被伤而卒，追赠太常，时 年六十五。后又赠司空，进封安乐亭 侯，谥曰庄。

靖著《五行三统正验论》，辩理 阴阳气运。又撰《索子》、《晋诗》 各二十卷。又作《草书状》，其辞 曰：

圣皇御世，随时之宜。仓颉既 生，书契是为。科斗乌篆，类物象 形。睿哲变通，意巧兹生。损之隶 草，以崇简易。百官毕修，事业并 丽。盖草书之为状也，婉若银钩，漂 若惊鸾。舒翼未发，若举复安；虫蛇 虬蟉，或往或还。类阿那以羸形，欻 奋衅而桓桓。及其逸游肸向，乍正乍 邪。骐骥暴怒逼其辔，海水窊隆扬其 波。芝草蒲陶还相继，棠棣融融载其 华。玄熊对踞于山岳，飞燕相追而差 池。举而察之，又似乎和风吹林，偃 草扇树。枝条顺气，转相比附，窈娆 廉苫，随体散布。纷扰扰以猗靡，中 持疑而犹豫。玄螭狡兽嬉其间，腾猿 类，或若既往而中顾，或若俶傥而不 群，或若自检于常度。于是多才之 英，笃艺之彦，役心精微，耽此文 宪。守道兼权，触类生变。离析八 体，靡形不判。去繁存微，大象未 乱。上理开元，下周谨案。骋辞放 手，雨行冰散。高音翰厉，溢越流 漫。忽班班而成章，信奇妙之焕烂。 体磥落而壮丽，姿光润以粲粲。命杜 度运其指，使伯英回其腕。著绝势于 纨素，垂百世之殊观。

先时，靖行见姑臧城南石地， 曰：“此后当起宫殿。”至张骏，于 其地立南城，起宗庙，建宫殿焉。

靖有五子：鲠、绻、璆、聿、 綝，皆举秀才。聿，安昌乡侯，卒。 少子綝最知名。

綝字巨秀，少有逸群之量，靖每 曰；“綝廊庙之才，非简札之用，州 郡吏不足汗吾兒也。”举秀才，除郎 中。尝报兄仇，手杀三十七人，时人 壮之。俄转太宰参军，除好畤令，人 为黄门侍郎，出参征西军事，转长安 令，在官有称。

及成都王颖劫迁惠帝幸鄴，颖为 王浚所破，帝遂播越。河间王颙使张 方及綝东迎乘舆，以功拜鹰杨将军， 转南阳王模从事中郎。刘聪侵掠关 聪将苏铁、刘五斗等劫掠三辅，除綝 安西将军、冯翊太守。綝有威恩，华 夷向服，贼不敢犯。

及怀帝蒙尘，长安又陷，模被 害，綝泣曰：“与其俱死，宁为伍子 胥。”乃赴安定，与雍州刺史贾疋、 扶风太守梁综、安夷护军麹允等纠合 义众，频破贼党，修复旧馆，迁定宗 庙。进救新平，小大百战，綝手擒贼 帅李羌，与阎鼎立秦王为皇太子，及 即尊位，是为愍帝。綝迁侍中、太 仆，以首迎大驾、升坛授玺之功，封 弋居伯。又迁前将军、尚书右仆射、 家不造，播越宛楚，爰失旧京。幸宗 庙宠灵，百辟宣力，得从籓卫，托乎 群公之上。社稷之不陨，实公是赖， 宜赞百揆，傅弼朕躬。其授卫将军， 领太尉，位特进，军国之事悉以委 之。”

及刘曜侵逼王城，以綝为都督征 东大将军，持节讨之。破曜呼日逐王 呼延莫，以功封上洛郡公，食邑万 户，拜夫人荀氏为新丰君，子石元为 世子，赐子弟二人乡亭侯。刘曜入关 芟麦苗，綝又击破之。自长安伐刘 聪，聪将赵染杖其累捷，有自矜之 射、录尚书，承制行事。

刘曜复率众人冯翊，帝累征兵于 南阳王保，保左右议曰；“蝮蛇在 手，壮士解其腕。且断陇道，以观其 变。”从事中郎裴诜曰：“蛇已螫 头，头可截不？”保以胡崧行前锋都 督，须诸军集，乃当发。麹允欲挟天 子趣保，綝以保必逞私欲，乃止。自 长安以西，不复奉朝廷。百官饥乏， 采稆自存。时三秦人尹桓、解武等数 千家，盗发汉霸、杜二陵，多获珍 宝。帝问綝曰：“汉陵中物何乃多 邪？”綝对曰：“汉天子即位一年而 长，比崩而茂陵不复容物，其树皆已 可拱。赤眉取陵中物不能减半，于今 犹有朽帛委积，珠玉未尽。此二陵是 俭者耳，亦百世之诫也。”

后刘曜又率众围京城、綝与麹允 固守长安小城。胡崧承檄奔命，破曜 于灵台。崧虑国家威举，则麹、索功 盛，乃案兵渭北，遂还槐里。城中饥 窘，人相食，死亡逃奔不可制，唯凉 州义众千人守死不移。帝使侍中宋敞 送笺降于曜。綝潜留敞，使其子说曜 曰：“今城中食犹足支一岁，未易可 克也。若许綝以车骑、仪同、万户郡 年，未尝以谲诡败人，必穷兵极势， 然后取之。今索綝所说如是，天下之 恶一也，辄相为戮之。若审兵食未尽 者，便可勉强固守。如其粮竭兵微， 亦宜早悟天命。孤恐霜威一震，玉石 俱摧。”及帝出降，綝随帝至平阳， 刘聪以其不忠于本朝，戮之于东市。

贾疋，字彦度，武威人，魏太尉 诩之曾孙也。少有志略，器望甚伟， 见之者莫不悦附，特为武夫之所瞻 仰，愿为致命。初辟公府，遂历显 职，迁安定太守。雍州刺史丁绰，贪 横失百姓心，乃谮疋于南阳王模，模 绰奔武都，疋复入安定，杀班。愍帝 以疋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封酒泉 公。时诸郡百姓饥馑，白骨蔽野，百 无一存。疋帅戎晋二万余人，将伐长 安，西平太守竺恢亦固守，刘粲闻 之，使刘曜、刘雅及赵染距疋，先攻 恢，不克，疋邀击，大败之，曜中流 矢，退走。疋追之，至于甘泉。旋自 渭桥袭荡仲，杀之。遂迎秦王，奉为 皇太子。后荡仲子夫保持帅群胡攻 之，疋败走，夜堕于涧，为夫护所 害。疋勇略有志节，以匡复晋室为己 任，不幸颠堕，时人咸痛惜之。

史臣曰：自永嘉荡覆，宇内横 之胤，惟有建兴，众望攸归，曾无与 二。阎鼎等忠存社稷，志在经纶，乃 契阔艰难，扶持幼孺，遂得纂尧承 绪，祀夏配天，校绩论功，有足称 矣。然而抗滔天之巨寇，接凋弊之余 基，威略未申，寻至倾覆。昔宗周遭 犬戎而东徙，有晋违犷狄而西迁，彼 既灵庆悠长，此则祸难遄及，岂愍皇 地非奥主，将綝允材谢辅臣，何修短 之殊途，而成败之异数者也？

赞曰：怀惠不竞，戚籓力争。狙 诈参谋，凭凶乱政。为恶不已，并罗 非命。解缪忠肃，无闻余庆。愍皇纂 戎，实赖群公。鼎图福始，綝遂凶

列传第三十一
周浚（子嵩 谟 从父弟馥 成公简 苟晞 华轶 刘乔（孙耽 耽子柳
周浚，字开林，汝南安成人也。 父裴，少府卿。浚性果烈。以才理见 知，有人伦鉴识。乡人史曜素微贱， 众所未知，浚独引之为友，遂以妹妻 之，曜竟有名于世。浚初不应州郡之 辟，后仕魏为尚书郎。累迁御史中

随王浑伐吴，攻破江西屯戍，与 孙皓中军大战，斩伪丞相张悌等首级 数千，俘馘万计，进军屯于横江。时 闻龙骧将军王濬既破上方，别驾何恽 说浚曰：“张悌率精锐之卒，悉吴国 之众，殄灭于此，吴之朝野莫不震 慑。今王龙骧既破武昌，兵威甚盛， 顺流而下，所向辄克，土崩之势见 矣。窃谓宜速渡江，直指建鄴，大军 卒至，夺其胆气，可不战而擒。”浚 善其谋，便使白浑。恽曰：“浑暗于 事机，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从。” 浚固使白之，浑果曰：“受诏但令江 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且诏令龙 骧受我节度，但当具君舟楫，一时俱 济耳。”恽曰：“龙骧克万里之寇， 以既济之功来受节度，未之闻也。且 握兵之要，可则夺之，所谓受命不受 辞也。今渡江必全克获，将有何虑？ 若疑于不济，不可谓智；知而不行， 不可谓忠，实鄙州上下所以恨恨 也。”浑执不听。居无何而濬至，浑 召之不来，乃直指三山，孙皓遂降于 浚。浑深恨之，而欲与浚争功。恽笺 与浚曰：“《书》贵克让，《易》大 谦光，斯古文所咏，道家所崇。前破 伤，事则不及。而今方竞其功。彼既 不吞声，将亏雍穆之弘，兴矜争之 鄙，斯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笺， 即谏止浑，浑不能纳，遂相表奏。

浚既济江，与浑共行吴城垒，绥 抚新附，以功进封成武侯，食邑六千 户，赐绢六千匹。明年，移镇秣陵。 时吴初平，屡有逃亡者，频讨平之。 宾礼故老，搜求俊乂，甚有威德，吴 人悦服。

初，吴之未平也，浚在弋阳，南 北为互市，而诸将多相袭夺以为功。 吴将蔡敏守于沔中，其兄珪为将在秣 间，军国固当举信义以相高。而闻疆 场之上，往往有袭夺互市，甚不可 行，弟慎无为小利而忘大备也。”候 者得珪书以呈浚，浚曰：“君子 也。”及渡江，求珪，得之，问其 本，曰；“汝南人也。”浚戏之曰： “吾固疑吴无君子，而卿果吾乡 人。”

迁侍中。武帝问浚：“卿宗后 生，称谁为可？”答曰：“臣叔父子 恢，称重臣宗；从父子馥，称清臣 宗。”帝并召用。浚转少府，以本官 领将作大匠。改营宗庙讫，增邑五百 户。后代王浑为使持节、都督扬州诸 军事、安东将军，卒于位。三子：

嵩字仲智，狷直果侠，每以才气 陵物。元帝作相，引为参军。及帝为 晋王，又拜奉朝请。嵩上疏曰：“臣 闻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 不足以取天下。故古之王者，必应天 顺时，义全而后取，让成而后得，是 以享世长久，重光万载也。今议者以 殿下化流江汉，泽被六州，功济苍 生，欲推崇尊号。臣谓今梓宫未反， 旧京未清，义夫泣血，士女震动；宜 深明周公之道，先雪社稷大耻，尽忠 言嘉谋之助，以时济弘仁之功，崇谦 谦之美，推后己之诚；然后揖让以谢 忤旨，出为新安太守。

嵩怏怏不悦，临发，与散骑郎张 嶷在侍中戴邈坐，褒贬朝士，又诋毁 邈，邈密表之。帝召嵩入，面责之 曰：“卿矜豪傲慢，敢轻忽朝廷，由 吾不德故耳。”嵩跪谢曰：“昔唐虞 至圣，四凶在朝。陛下虽圣明御世， 亦安能无碌碌之臣乎！”帝怒，收付 廷尉。廷尉华恆以嵩大不敬弃市论， 嶷以扇和减罪除名。时顗方贵重，帝 隐忍。久之，补庐陵太守，不之职， 更拜御史中丞。
是时帝以王敦势盛，渐疏忌王导 等。嵩上疏曰：
臣闻明君思隆其道，故贤智之士 乐在其朝；忠臣将明其节，故量时而 后仕。乐在其朝，故无过任之讥；将 明其节，故无过宠之谤。是以君臣并 隆，功格天地。近代以来，德废道 衰，君怀术以御臣，臣挟利以事君， 君臣交利而祸乱相寻，故得失之迹难 可详言。臣请较而明之。

夫傅说之相高宗，申召之辅宣 王，管仲之佐齐桓，衰范之翼晋文， 或宗师其道，垂拱受成，委以权重， 终至匡主，未有忧其逼己，还为国蠹 者也。始田氏擅齐，王莽篡汉，皆藉 封土之强，假累世之宠，因暗弱之 夺之祸耳。岂遇立功之主，为天人所 相，而能运其奸计，以济其不轨者 哉！光武以王族奋于闾阎，因时之 望，收揽英奇，遂续汉业，以美中兴 之功。及天下既定，颇废黜功臣者， 何哉？武力之士不达国体，以立一时 之功，不可久假以权势，其兴废之 事，亦可见矣。近者三国鼎峙，并以 雄略之才，命世之能，皆委赖俊哲， 终成功业，贻之后嗣，未有愆失遗方 来之恨者也。

今王导、王广等，方之前贤，犹 有所后。至于忠素竭诚，义以辅上， 据江东，奄有南极，龙飞海颙，兴复 旧物，此亦群才之明，岂独陛下之力 也。今王业虽建，羯寇未枭，天下荡 荡，不宾者众，公私匮竭，仓庾未 充，梓宫沈沦，妃后不反，正委贤任 能推毂之日也。功业垂就，晋祚方 隆，而一旦听孤臣之言，惑疑似之 说，乃更以危为安，以疏易亲，放逐 旧德，以佞伍贤，远亏既往之明，顾 伤伊管之交，倾巍巍之望，丧如山之 功，将令贤智杜心，义士丧志，近招 当时之患，远遗来世之笑。夫安危在 号令，存亡在寄任，以古推今，岂可 不寒心而哀叹哉！
干犯时讳，触忤龙鳞者何？诚念社稷 之忧，欲报之于陛下也。古之明王， 思闻其过，悟逆旅之言，以明成败之 由，故采纳愚言，以考虚实，上为宗 庙无穷之计，下收亿兆元元之命。臣 不胜忧愤，竭愚以闻。
疏奏，帝感悟，故导等获全。
王敦既害顗而使人吊嵩，嵩曰： “亡兄天下人，为天下人所杀，复何 所吊！”敦甚衔之，惧失人情，故未 加害，用为从事中郎。嵩，王应嫂父 也，以顗横遇祸，意恆愤愤，尝众中 云：“应不宜统兵。”敦密使妖人李

谟以顗故，频居显职。王敦死 后，诏赠戴若思、谯王承等，而未及 顗。时谟为后军将军，上疏曰：

臣亡兄顗，昔蒙先帝顾眄之施， 特垂表启，以参戎佐，显居上列，遂 管朝政，并与群后共隆中兴，仍典选 曹，重蒙宠授，忝位师傅，得与陛下 揖让抗礼，恩结特隆。加以鄙族结婚 帝室，义深任重，庶竭股肱，以报所 受。凶逆所忌，恶直丑正。身陷极 祸，忠不忘君，守死善道，有陨无 二。顗之云亡，谁不痛心，况臣同

王敦无君，由来实久，元恶之 甚，古今无二。幸赖陛下圣聪神武， 故能摧破凶强，拨乱反正，以宁区 宇。前军事之际，圣恩不遗，取顗息 闵，得充近侍。臣时面启，欲令闵还 袭臣亡父侯爵。时卞壸、庾亮并侍御 坐，壸云：“事了当论显赠。”时未 淹久，言犹在耳。至于谯王承、甘 卓，已蒙清复，王澄久远，犹在论 议。况顗忠以卫主，身死王事，虽嵇 绍之不违难，何以过之！至今不闻复 封加赠褒显之言。不知顗有余责，独 负殊恩，为朝廷急于时务，不暇论 及？此臣所以痛心疾首，重用哀叹者 也。不胜辛酸，冒陈愚款。
赠顗官。

谟历少府、丹阳尹、侍中、中护 军，封西平侯。卒赠金紫光禄大夫， 谥曰贞。

馥字祖宣，浚从父弟也。父蕤， 安平太守。馥少与友人成公简齐名， 俱起家为诸王文学，累迁司徒左西 属。司徒王浑表“馥理识清正，兼有 才干，主定九品，检括精详。臣委任 责成，褒贬允当，请补尚书郎”。许 之。稍迁司徒左长史、吏部郎，选举 精密，论望益美。转御史中丞、侍 中，拜徐州刺史，加冠军将军、假 尹。陈　　、上官已等奉清河王覃为 太子，加馥卫将军、录尚书，馥辞不 受。覃令馥与上官已合军，馥认已小 人纵暴，终为国贼，乃共司隶满奋等 谋共除之，谋泄，为已所袭，奋被 害，馥走得免。及已为张方所败，召 馥还摄河南尹。暨东海王越迎大驾， 以馥为中领军，未就，迁司隶校尉， 加散骑常侍、假节，都督诸军事于渑 池。帝还宫，出为平东将军、都督扬 州诸军事，代刘准为镇东将军，与周 　等讨陈敏，灭之，以功封永宁伯。

馥自经世故，每欲维正朝迁，忠 洛阳孤危，乃建策迎天子迁都寿春。 永嘉四年，与长史吴思、司马殷识上 书曰：“不图厄运遂至于此！戎狄交 侵，畿甸危逼。臣辄与祖纳、裴宪、 华谭、孙惠等三十人伏思大计，佥以 殷人有屡迁之事，周王有岐山之徙， 方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萧 条，崤函险涩，宛都屡败，江汉多 虞，于今平夷，东南为愈。淮扬之 地，北阻涂山，南抗灵岳，名川四 带，有重险之固。是以楚人东迁，遂 宅寿春，徐邳、东海，亦足戍御。且 运漕四通，无患空乏。虽圣上神聪， 三万，奉迎皇驾。辄檄前北中郎将裴 宪行使持节、监豫州诸军事、东中郎 将，风驰即路。荆、湘、江、扬各先 运四年米租十五万斛，布绢各十四万 匹，以供大驾。令王浚、苟晞共平河 朔，臣等戮力以启南路。迁都弭寇， 其计并得。皇舆来巡，臣宜转据江 州，以恢王略。知无不为，古人所 务，敢竭忠诚，庶报万分。朝遂夕 陨，犹生之愿。”

越与苟晞不协，馥不先白于越， 而直上书，越大怒。先是，越召馥及 淮南太守裴硕，馥不肯行，而令硕率 兵先进。硕贰于馥，乃举兵称馥擅 所败。硕退保东城，求救于元帝。帝 遣扬威将军甘卓、建威将军郭逸攻馥 于寿春。安丰太守孙惠帅众应之，使 谢摛为檄。摛，馥之故将也。馥见 檄，流涕曰：“必谢摛之辞。”摛闻 之，遂毁草。旬日而馥众溃，奔于 项，为新蔡王确所拘，忧愤发病卒。

初，华谭之失庐江也，往寿春依 馥，及馥军败，归于元帝。帝问曰： “周祖宣何至于反？”谭封曰：“周 馥虽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见寇 贼滋蔓，王威不振，故欲移都以纾国 难。方伯不同，遂致其伐。曾不逾 帝曰：“馥位为征镇，握兵方隅，召 而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 也。”谭曰：“然。馥振缨中朝，素 有俊彦之称；出据方岳，实有偏任之 重，而高略不举，往往失和，危而不 持，当与天下共受其责。然谓之反， 不亦诬乎！”帝意始解。

馥有二子：密、矫。密字泰玄， 性虚简，时人称为清士，位至尚书 郎，矫字正玄，亦有才干。

成公简，字宗舒，东郡人也。家 世二千石。性朴素，不求荣利，潜心 味道，罔有干其志者。默识过人。张 司隶校尉，迁镇东将军。简自以才高 而在馥之下，谓馥曰：“扬雄为郎， 三世不徙，而王莽、董贤位列三司， 古今一揆耳。”馥甚惭之。官至太子 中庶子、散骑常侍。永嘉末，奔苟 晞，与晞同没。

苟晞，字道将，河内山阳人也。 少为司隶部从事，校尉石鉴深器之。 东海王越为侍中，引为通事令史，累 迁阳平太守。齐王冏辅政，晞参冏军 事，拜尚书右丞，转左丞，廉察诸 曹，八坐以下皆侧目惮之。及冏诛， 晞亦坐免。长沙王乂为骠骑将军，以 王虓，虓承制用晞行兗州刺史。

汲桑之破鄴也，东海王越出次官 渡以讨之，命晞为前锋。桑素惮之， 于城外为栅以自守。晞将至，顿军休 士，先遣单骑示以祸福。桑众大震， 弃栅宵遁，婴城固守。晞陷其九垒， 遂定鄴而还。西讨吕朗等，灭之。后 高密王泰讨青州贼刘根，破汲桑故将 公师籓，败石勒于河北，威名甚盛， 时人拟之韩白。进位抚军将军、假 节、都督青兗诸军事，封东平郡侯， 邑万户。

晞练于官事，文簿盈积，断决如 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邪？”固欲 之，晞乃以为督护。后犯法，晞杖节 斩之，从母叩头请救，不听。既而素 服哭之，流涕曰：“杀卿者兗州刺 史，哭弟者苟道将。”其杖法如此。

晞见朝政日乱，惧祸及己，而多 所交结，每得珍物，即贻都下亲贵。 兗州去洛五百里，恐不鲜美，募得千 里牛，每遣信，旦发暮还。

初，东海王越以晞复其仇耻，甚 德之，引升堂，结为兄弟。越司马潘 滔等说曰：“兗州要冲，魏武以之辅 相汉室。苟晞有大志，非纯臣，久令 纬诸夏，籓卫本朝，此所谓谋之于未 有，为之于未乱也。”越以为然，乃 迁晞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 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青 州刺史，进为郡公。晞乃多置参佐， 转易守令，以严刻立功，日加斩戮， 流血成川，人不堪命，号曰“屠 伯”。顿丘太守魏植为流人所逼，众 五六万，大掠兗州。晞出屯无盐，以 弟纯领青州，刑杀更甚于晞，百姓号 “小苟酷于大苟”。晞寻破植。

时潘滔及尚书刘望等共诬陷晞， 晞怒，表求滔等首，又请越从事中郎 淆乱，苟道将岂可以不义使之？韩信 不忍衣食之惠，死于妇人之手。今将 诛国贼，尊王室，桓文岂远哉！”乃 移告诸州，称己功伐，陈越罪状。

时怀帝恶越专权，乃诏晞曰： “朕以不德，戎车屡兴，上惧宗庙之 累，下愍兆庶之困，当赖方岳，为国 籓翰。公威震赫然，枭斩籓、桑，走 降乔、朗，魏植之徒复以诛除，岂非 高识明断，朕用委成。加王弥、石勒 为社稷之忧，故有诏委统六州。而公 谦分小节，稽违大命，非所谓与国同 忧也。今复遣诏，便施檄六州，协同 殷流，刘元海造逆于汾阴，石世龙阶 乱于三魏，荐食畿甸，覆丧鄴都，结 垒近郊，仍震兗豫，害三刺史，杀二 都督，郡守官长，堙没数十，百姓流 离，肝脑涂地。晞以虚薄，负荷国 重，是以弭节海隅，援枹曹卫。猥被 中诏，委以关东，督统诸军，钦承诏 命。克今月二日，当西经济黎阳，即 日得荣阳太守丁嶷白事，李恽、陈午 等救怀诸军与羯大战，皆见破散。怀 城已陷，河内太守裴整为贼所执。宿 卫阙乏，天子蒙难，宗庙之危，甚于 累卵。承问之日，忧叹累息。晞以为 桓责楚；襄王逼狄，晋文致讨。夫翼 奖皇家，宣力本朝，虽陷汤火，大义 所甘。加诸方牧，俱受荣宠，义同毕 力，以报国恩。晞虽不武，首启戎 行，秣马裹粮，以俟方镇。凡我同 盟，宜同赴救。显立名节，在此行 矣。”

会王弥遣曹嶷破琅邪，北攻齐 地。苟纯城守，嶷众转盛，连营数十 里。晞还，登城望之，有惧色，与贼 连战，辄破之。后简精锐，与贼大 战，会大风扬尘，遂败绩，弃城夜 骑奔高平，收邸阁，募得数千人。

帝又密诏晞讨越，晞复上表曰： “殿中校尉李初至，奉被手诏，肝心 若裂。东海王越得以宗臣遂执朝政， 委任邪佞，宠树奸党，至使前长史潘 滔、从事中郎毕邈、主簿郭象等操弄 天权，刑赏由己。尚书何绥、中书令 缪播、太仆缪胤、黄门侍郎应绍，皆 是圣诏亲所抽拔，而滔等妄构，陷以 重戮。带甲临宫，诛讨后弟，翦除宿 卫，私树国人。崇奖魏植，招诱逋 亡，覆丧州郡。王途圮隔，方贡乖 绝，宗庙阙蒸尝之飨，圣上有约食之 匮。镇东将军周馥、豫州刺史冯嵩、 士马，奉迎皇舆，思隆王室，以尽臣 礼。而滔、邈等劫越出关，矫立行 台，逼徙公卿，擅为诏令，纵兵寇 抄，茹食居人，交尸塞路，暴骨盈 野。遂令方镇失职，城邑萧条，淮豫 之萌，陷离涂炭。臣虽愤懑，守局东 颙，自奉明诏，三军奋厉，卷甲长 驱，次于仓垣。即日承司空、博陵公 浚书，称殿中中郎刘权赍诏，敕浚与 臣共克大举。辄遣前锋征虏将军王赞 径至项城，使越稽首归政，斩送滔 等。伏愿陛下宽宥宗臣，听越还国。 其余逼迫，宜蒙旷荡。辄写诏宣示征 五千，镇卫宗庙。”

五年，帝复诏晞曰：“太傅信用 奸佞，阻兵专权，内不遵奉皇宪，外 不协比方州，遂令戎狄充斥，所在犯 暴。留军何伦抄掠宫寺，劫剥公主， 杀害贤士，悖乱天下，不可忍闻。虽 惟亲亲，宜明九伐。诏至之日，其宣 告天下，率齐大举，桓文之绩，一以 委公。其思尽诸宜，善建弘略。道 涩，故练写副，手笔示意。”晞表 曰：“奉被手诏，委臣征讨，喻以桓 文，纸练兼备，伏读跪叹，五情惶 怛。自顷宰臣专制，委杖佞邪，内擅 朝威，外残兆庶，矫诏专征，遂图不 尉刘暾、御史中丞温畿、右将军杜 育，并见攻劫。广平、武安公主，先 帝遗体，咸被逼辱。逆节虐乱，莫此 之甚。辄祗奉前诏，部分诸军，遣王 赞率陈午等将兵诣项，龚行天罚。”

初，越疑晞与帝有谋，使游骑于 成阜间，获晞使，果得诏令及朝廷 书，遂大构疑隙。越出牧豫州以讨 晞，复下檄说晞罪恶，遣从事中郎杨 瑁为兗州，与徐州刺史裴盾共讨晞。 晞使骑收河南尹潘滔，滔夜遁，及执 尚书刘会、侍中程延，斩之。会越 薨，盾败，诏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 青徐兗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增邑二万 户，加黄钺，先官如故。
表请迁都，遣从事中郎刘会领船数十 艘，宿卫五百人，献谷千斛以迎帝。 朝臣多有异同。俄而京师陷，晞与王 赞屯仓垣。豫章王端及和郁等东奔 晞，晞群官尊端为皇太子，置行台。 端承制以晞领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 军、录尚书，自仓垣徙屯蒙城，赞屯 阳夏。

晞出于孤微，位至上将，志颇盈 满，奴婢将千人，侍妾数十，终日累 夜不出户庭，刑政苛虐，纵情肆欲。 辽西阎亨以书固谏，晞怒，杀之。晞 从事中郎明预有疾居家，闻之，乃举 暴。阎亨美士，奈何无罪一旦杀 之！”晞怒白；“我自杀阎亨，何关 人事，而举病来骂我！”左右为之战 栗，预曰：“以明公以礼见进，预欲 以礼自尽。今明公怒预，其若远近怒 明公何！昔尧舜之在上也，以和理而 兴；桀纣之在上也，以恶逆而灭。天 子且犹如此，况人臣乎！愿明公且置 其怒而思预之言。”晞有惭色。由是 众心稍离，莫为致用，加以疾疫饥 馑，其将温畿、傅宣皆叛之。石勒攻 阳夏，灭王赞，驰袭蒙城，执晞，署 为司马，月余乃杀之。晞无子，弟纯 亦遇害。
歆之曾孙也。祖表，太中大夫。父 澹，河南尹。轶少有才气，闻于当 世，泛爱博纳，众论美之。初为博 士，累迁散骑常侍。东海王越牧兗 州，引为留府长史。永嘉中，历振威 将军、江州刺史。虽逢丧乱，每崇典 礼，置儒林祭酒以弘道训，乃下教 曰：“今大义颓替，礼典无宗，朝廷 滞议，莫能攸正，常以慨然，宜特立 此官，以弘其事。军谘祭酒杜夷，栖 情玄远，确然绝俗，才学精博，道行 优备，其以为儒林祭酒。”俄被越檄 使助讨诸贼，轶遣前江夏太守陶侃为 友道，得江表之欢心，流亡之士赴之 如归。

时天子孤危，四方瓦解，轶有匡 天下之志，每遣贡献入洛，不失臣 节。谓使者曰：“若洛都道断，可输 之琅邪王，以明吾之为司马氏也。” 轶自以受洛京所遣，而为寿春所督， 时洛京尚存，不能祗承元帝教命，郡 县多谏之，轶不纳，曰：“吾欲见诏 书耳。”时帝遣扬烈将军周访率众屯 彭泽以备轶，访过姑孰，著作郎干宝 见而问之，访曰：“大府受分，令屯 彭泽，彭泽，江州西门也。华彦夏有 守其门，将成其衅。吾当屯寻阳故 县，既在江西，可以捍御北方，又无 嫌于相逼也。”寻洛都不守，司空荀 籓移檄，而以帝为盟主。既而帝承制 改易长吏，轶又不从命，于是遣左将 军王敦都督甘卓、周访、宋典、赵诱 等讨之。轶遣别驾陈雄屯彭泽以距 敦，自为舟军以为外援。武昌太守冯 逸次于湓口，访击逸，破之。前江州 刺史卫展不为轶所礼，心常怏怏。至 是，与豫章太守周广为内应，潜军袭 轶，轶众溃，奔于安城，追斩之，及 其五子，传首建鄴。

初，广陵高悝寓居江州，轶避为 妻，崎岖经年。既而遇赦，悝携之出 首，帝嘉而宥之。

刘乔，字仲彦，南阳人也。其先 汉宗室，封安众侯，传袭历三代。祖 暠，魏侍中。父阜，陈留相。乔少为 秘书郎，建威将军王戎引为参军。伐 吴之役，戎使乔与参军罗尚济江，破 武昌，还授荥阳令，迁太子洗马。以 诛杨骏功，赐爵关中侯，拜尚书右 丞。豫诛贾谧，封安众男，累迁散骑 常侍。

齐王冏为大司马，初，嵇绍为冏 所重，每下阶迎之。乔言于冏曰； 裴家车牛、张家奴婢邪？乐彦辅来， 公未尝下床，何独加敬于绍？”冏乃 止。绍谓乔曰：“大司马何故不复迎 客？”。乔曰：“似有正人言，以卿 不足迎者。”绍曰：“正人为谁？” 乔曰：“其则不远。”绍默然。顷 之，迁御史中丞。冏腹心董艾势倾朝 廷，百僚莫敢忤旨。乔二旬之中，奏 劾艾罪衅者六。艾讽尚书右丞苟晞免 乔官，复为屯骑校尉。张昌之乱，乔 出为威远将军、豫州刺史，与荆州刺 史刘弘共讨昌，进左将军。

惠帝西幸长安，乔与诸州郡举兵 史。乔以虓非天子命，不受代，发兵 距之。颍川太守刘舆昵于虓，乔上尚 书列舆罪恶。河间王颙得乔所上，乃 宣诏使镇南将军刘弘、征东大将军刘 准、平南将军彭城王释与乔并力攻虓 于许昌。舆弟琨率众救虓，未至而虓 败，虓乃与琨俱奔河北。未几，琨率 突骑五千济河攻乔，乔劫琨父蕃，以 槛车载之，据考城以距虓，众不敌而 溃。

乔复收散卒，屯于平氏，河间王 颙进乔镇东将军、假节，以其长子祐 为东郡太守，又遣刘弘、刘准、彭城 承范阳欲代明使君。明使君受命本 朝，列居方伯，当官而行，同奖王 室，横见迁代，诚为不允。然古人有 言，牵牛以蹊人之田，信有罪矣，而 夺之牛，罚亦重矣。明使君不忍亮直 狷介之忿，甘为戎首，窃以为过。何 者？至人之道，用行舍藏。跨下之 辱，犹宜俯就，况于换代之嫌，纤介 之衅哉！范阳国属，使君庶姓，周之 宗盟，疏不间亲，曲直既均，责有所 在。廉蔺区区战国之将，犹能升降以 利社稷，况命世之士哉！今天下纷 纭，主上播越，正是忠臣义士同心戮 力之时。弘实暗劣，过蒙国恩，愿与 此功未立，不宜乖离。备蒙顾遇，情 隆于常，披露丹诚，不敢不尽。春秋 之时，诸侯相伐，复为和亲者多矣。 愿明使君回既往之恨，追不二之踪， 解连环之结，修如初之好。范阳亦将 悔前之失，思崇后信矣。

东海王越将讨乔，弘又与越书 曰：“适闻以吾州将擅举兵逐范阳， 当讨之，诚明同异、惩祸乱之宜。然 吾窃谓不可。何者？今北辰迁居，元 首移幸，群后抗义以谋王室，吾州将 荷国重恩，列位方伯，亦伐鼓即戎， 戮力致命之秋也。而范阳代之，吾州 管仲，晋文忘斩祛之怨而亲勃鞮，方 之于今，当何有哉！且君子躬自厚而 薄责于人，今奸臣弄权，朝廷困逼， 此四海之所危惧，宜释私嫌，共存公 义，含垢匿瑕，忍所难忍，以大逆为 先，奉迎为急，不可思小怨忘大德 也。苟崇忠恕，共明分局，连旗推 锋，各致臣节，吾州将必输写肝胆， 以报所蒙，实不足计一朝之谬，发赫 然之怒，使韩卢东郭相困而为豺狼之 擒也。吾虽庶姓，负乘过分，实愿足 下率齐内外，以康王室，窃耻同侪自 为蠹害。贪献所怀，惟足下图之。” 乔不从命讨之。臣以为乔忝受殊恩， 显居州司，自欲立功于时，以徇国 难，无他罪阙，而范阳代之，代之为 非。然乔亦不得以虓之非，专威辄 讨，诚应显戮以惩不恪。然自顷兵戈 纷乱，猜祸锋生，恐疑隙构于群王， 灾难延于宗子，权柄隆于朝廷，逆顺 效于成败，今夕为忠，明旦为逆，翩 其反而，互为戎首，载籍以来，骨肉 之祸未有如今者也。臣窃悲之，痛心 疾首。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有杼 轴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国体，职竞 寻常，自相楚剥，为害转深，积毁销 明诏，诏越等令两释猜嫌，各保分 局。自今以后，其有不被诏书擅兴兵 马者，天下共伐之。《诗》云：‘谁 能执热，逝不以濯？’若诚濯之，必 无灼烂之患，永有泰山之固矣。”

时河间王颙方距关东，倚乔为 助，不纳其言。东海王越移檄天下， 帅甲士三万，将入关迎大驾，军次于 萧，乔惧，遣子祐距越于萧县之灵 壁。刘琨分兵向许昌，许昌人纳之。 琨自荥阳率兵迎越，遇祐，众溃见 杀。乔众遂散，与五百骑奔平氏。帝 还洛阳，大赦，越复表乔为太傅军谘 时年六十三。愍帝末，追赠司空。子 挺，颍川太守。挺子耽。

耽字敬道。少有行检，以义尚流 称，为宗族所推。博学，明习 《诗》、《礼》、三史。历度支尚 书，加散骑常侍。在职公平廉慎，所 莅著绩。桓玄，耽女婿也。及玄辅 政，以耽为尚书令，加侍中，不拜， 改授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寻卒，追 赠左光禄大夫、开府。耽子柳。

柳字叔惠，亦有名誉。少登清 官，历尚书左右仆射。时右丞傅迪好 广读书而不解其义，柳唯读《老子》 重其言。出为徐、兗、江三州刺史。 卒，赠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乔弟乂，始安太守。乂子成，丹阳 尹。

史臣曰：周浚人伦鉴悟，周馥理 识精详，华轶动顾礼经，刘乔志存谅 直，用能历官内外，咸著勋庸。而祖 宣献策迁都，乖忤于东海，彦夏系心 宸极，获罪于琅邪，乃被以恶名，加 其显戮，岂不哀哉！向若违左衤任于 伊川，建右社于淮服，据方城之险， 藉全楚之资，简练吴越之兵，漕引淮 海之粟，纵未能祈天永命，犹足以纾 位居上将，释位之功未立，贪暴之衅 已彰，假手世龙，以至屠戮，斯所谓 “杀人多矣，能无及此乎”！

赞曰：开林才理，爰登贵仕，绩 著折冲，化行江汜。轶既尊主，馥亦 勤王，背时获戾，违天不祥。乔为戎 首，未识行藏。道将鞠旅，威名克 举，领虐有闻，忠勤未取。

列传第三十二
刘琨（子群 琨兄舆 舆子演 祖逖 （兄纳
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汉 中山靖王胜之后也。祖迈，有经国之 才，为相国参军、散骑常侍。父蕃， 清高冲俭，位至光禄大夫。琨少得俊 朗之目，与范阳祖纳俱以雄豪著名。 年二十六，为司隶从事。时征虏将军 石崇河南金谷涧中有别庐，冠绝时 间，文咏颇为当时所许。秘书监贾谧 参管朝政，京师人士无不倾心。石 崇、欧阳建、陆机、陆云之徒，并以 文才降节事谧，琨兄弟亦在其间，号 曰“二十四友’。太尉高密王泰辟为 掾，频迁著作郎、太学博士、尚书 郎。

赵王伦执政，以琨为记室督，转 从事中郎。伦子荂，即琨姊婿也，故 琨父子兄弟并为伦所委任。及篡，荂 为皇太子，琨为荂詹事。三王之讨伦 也，以琨为冠军、假节，与孙秀子会 率宿卫兵三万距成都王颖，战于黄 望，故特宥之，拜兄舆为中书郎，琨 为尚书左丞，转司徒左长史。冏败， 范阳王虓镇许昌，引为司马。

及惠帝幸长安，东海王越谋迎大 驾，以琨父蕃为淮北护军、豫州刺 史。刘乔攻范阳王虓于许昌也，琨舆 汝南太守杜育等率兵救之，未至而虓 败，琨舆虓俱奔河北，琨之父母遂为 刘乔所执。琨乃说冀州刺史温羡，使 让位于虓。及虓领冀州，遗琨诣幽 州，乞师于王浚，得突骑八百人，与 虓济河，共破东平王懋于廪丘，南走 刘乔，始得其父母。又斩石超，降吕 封广武侯，邑二千户。

永嘉元年，为并州刺史，加振威 将军，领匈奴中郎将。琨在路上表 曰：“臣以顽蔽，志望有限，因缘际 会，遂忝过任。九月末得发，道险山 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 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即日达壶 口关。臣自涉州疆，目睹困乏，流移 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 路。及其在者，鬻卖妻子，生相捐 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哀呼之 声，感伤和气。群胡数万，周匝四 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唯有壶 关，可得告籴。而此二道，九州之 采，耕牛既尽，又乏田器。以臣愚 短，当此至难，忧如循环，不遑寝 食。臣伏思此州虽去边朔，实迩皇 畿，南通河内，东连司冀，北捍殊 俗，西御强虏，是劲弓良马勇士精锐 之所出也。当须委输，乃全其命。今 上尚书，请此州谷五百万斛，绢五百 万匹，绵五百万斤。愿陛下时出臣 表，速见听处。”朝廷许之。

时东嬴公腾自晋阳镇鄴，并土饥 荒，百姓随腾南下，余户不满二万， 寇贼继横，道路断塞。琨募得千余 人，转斗至晋阳。府寺焚毁，僵尸蔽 枯骸，造府朝，建市狱。寇盗互来掩 袭，恆以城门为战场，百姓负楯以 耕，属鞬而耨。琨抚循劳徠，甚得物 情。刘元海时在离石，相去三百许 里。琨密遣离间其部杂虏，降者万余 落。元海甚惧，遂城蒲子而居之。在 官未期，流人稍复，鸡犬之音复相接 矣。琨父蕃自洛赴之。人士奔迸者多 归于琨，琨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 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去者亦以相 继。然素奢豪，嗜声色，虽暂自矫 励，而辄复纵逸。

河南徐润者，以音律自通，游于 性亢直，数以此为谏，并劝琨除润， 琨不纳。初，单于猗　以救东嬴公腾 之功，琨表其弟猗卢为代郡公，与刘 希合众于中山。王浚以琨侵己之地， 数来击琨，琨不能抗，由是声实稍 损。徐润又谮令狐盛于琨曰：“盛将 劝公称帝矣。”琨不之察，便杀之。 琨母曰：“汝不能弘经略，驾豪杰， 专欲除胜己以自安，当何以得济！如 是，祸必及我。”不从。盛子泥奔于 刘聪，具言虚实。聪大喜，以泥为乡 导。属上党太守袭醇降于聪，雁门乌 丸复反，琨亲率精兵出御之。聪遣子 卢并力攻粲，大败之，死者十五六。 琨乘胜追之，更不能克。猗卢以为聪 未可灭，遗琨牛羊车马而去，留其将 箕澹、段繁等戍晋阳。琨志在复仇， 而屈于力弱，泣血尸立，抚慰伤痍， 移居阳邑城，以招集亡散。

愍帝即位，拜大将军、都督并州 诸军事，加散骑常侍、假节。琨上疏 谢曰：

陛下略臣大愆，录臣小善，猥蒙 天恩，光授殊宠，显以蝉冕之荣，崇 以上将之位。伏省诏书，五情飞越。

臣闻晋文以郤縠为元帅而定霸 有敦诗阅礼之德，戎昭果毅之威，故 能振丰功于荆南，拓洪基于河北。况 臣凡陋，拟踪前哲，俯惧折鼎，虑在 覆餗。昔曹沫三北，而收功于柯盟； 冯异垂翅，而奋翼于渑池，皆能因败 为成，以功补过。陛下宥过之恩已 隆，而臣自新之善不立。臣虽不逮， 预闻前训，恭让之节，臣犹庶几。所 以冒承宠命者，实欲没身报国，辄死 自效，要以致命寇场，尽其臣节。至 于宠荣之施，非言辞所谢。又谒者史 兰、殿中中郎王春等继至，奉诏，臣 俯寻圣旨，伏纸饮泪。

臣闻夷险流行，古今代有，灵厌 夷裔肆虐于上国，七庙阙禋祀之飨， 百官丧彝伦之序，梓宫沦辱，山陵未 兆，率土永慕，思同考妣。陛下龙姿 日茂，睿质弥光，升区宇于既颓，崇 社稷于已替，四海之内，肇有上下， 九服之萌，复睹典制。伏惟陛下蒙尘 于外，越在秦郊，蒸尝之敬在心，桑 梓之思未克。臣备位历年，才质驽 下，丘山之衅已彰，毫厘之效未著。 顷以时宜，权假位号，竟无殪戎之 绩，而有负乘之累，当肆刑书，以明 黜陟。是以臣前表上闻，敢缘愚款， 乞奉先朝之班，苟存偏师之职，赦其 墟。陛下偏恩过隆，曲蒙擢拔，遂授 上将，位兼常伯，征讨之务，得从事 宜。拜命惊惶，五情战悸，惧于陨 越，以为朝羞。昔申胥不徇伯举，而 成公壻之勋；伍员不从城父，而济入 郢之庸。臣虽顽凶，无觊古人，其于 被坚执锐，致身寇仇，所谓天地之 施，群生莫谢不胜。受恩至深，谨拜 表陈闻。
及麹允败，刘曜斩赵冉，琨又表 曰：
逆胡刘聪，敢率犬羊，冯陵辇 毂，人神发愤，遐迩奋怒。伏省诏 军允、护军将军綝，总齐六军，戮力 国难，王旅大捷，俘馘千计，旌旗首 于晋路，金鼓振于河曲，崤函无虔刘 之警，汧陇有安业之庆，斯诚宗庙社 稷陛下神武之所致。含气之类，莫不 引领，况臣之心，能无踊跃。

臣前表当与鲜卑猗卢克今年三月 都会平阳，会匈羯石勒以三月三日径 掩蓟城，大司马、博陵公浚受其伪 和，为勒所虏，勒势转盛，欲来袭 臣。城坞骇惧，志在自守。又猗卢国 内欲生奸谋，幸卢警虑，寻皆诛灭。 遂使南北顾虑，用愆成举，臣所以泣 恶相求，其徒实繁。自东北八州，勒 灭其七，先朝所授，存者唯臣。是以 勒朝夕谋虑，以图臣为计，窥伺间 隙，寇抄相寻，戎士不得解甲，百姓 不得在野。天网虽张，灵泽未及，唯 臣孑然与寇为伍。自守则稽聪之诛， 进讨则勒袭其后，进退唯谷，首尾狼 狈。徒怀愤踊，力不从愿，惭怖征 营，痛心疾首，形留所在，神驰寇 庭。秋谷既登，胡马已肥，前锋诸军 并有至者，臣当首启戎行，身先士 卒。臣与二虏，势不并立，聪、勒不 枭，臣无归志，庶凭陛下威灵，使微

三年，帝遣兼大鸿胪赵廉持节拜 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 琨上表让司空，受都督，克期与猗卢 讨刘聪。寻猗卢父子相图，卢及兄子 根皆病死，部落四散。琨子遵先质于 卢，众皆附之。及是，遵与箕澹等帅 卢众三万人，马牛羊十万，悉来归 琨，琨由是复振，率数百骑自平城抚 纳之。属石勒攻乐平，太守韩据请救 于琨，而琨自以士众新合，欲因其锐 以威勒。箕澹谏曰：“此虽晋人，久 在荒裔，未习恩信，难以法御。今内 收鲜卑之余谷，外抄残胡之牛羊，且 闭关守险，务农息士，既服化感义， 琨自为后继。勒先据险要，设伏以击 澹，大败之，一军皆没，并土震骇。 寻又炎旱，琨穷蹙不能复守。幽州刺 史鲜卑段匹磾数遣信要琨，欲与同奖 王室。琨由是率众赴之，从飞狐人 蓟。匹磾见之，甚相崇重，与琨结 婚，约为兄弟。

是时西都不守，元帝称制江左， 琨乃令长史温峤劝进，于是河朔征镇 夷夏一百八十人连名上表，语在《元 纪》。令报曰：“豺狼肆毒，荐覆社 稷，亿兆颙颙，延首罔系。是以居于 王位，以答天下，庶以克复圣主，扫 臣之位，忠允义诚，精感天地。实赖 远谋，共济艰难。南北迥邈，同契一 致，万里之外，心存咫尺。公其抚宁 华戎，致罚丑类。动静以闻。”

建武元年，琨与匹磾期讨石勒， 匹磾推琨为大都督，　臿血载书，檄 诸方守，俱集襄国。琨、匹磾进屯固 安，以俟众军。匹磾从弟末波纳勒厚 赂，独不进，乃沮其计。琨、匹磾以 势弱而退。是岁，元帝转琨为侍中、 太尉，其余如故，并赠名刀。琨答 曰：“谨当躬自执佩，馘截二虏。”

匹磾奔其兄丧，琨遣世子群送 为幽州刺史，共结盟而袭匹磾，密遣 使赍群书请琨为内应，而为匹磾逻骑 所得。时琨别屯故征北府小城，不之 知也。因来见匹磾，匹磾以群书示琨 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 琨曰：“与公同盟，志奖王室，仰凭 威力，庶雪国家之耻。若兒书密达， 亦终不以一子之故负公忘义也。”匹 磾雅重琨，初无害琨志，将听还屯。 其中弟叔军好学有智谋，为匹磾所 信，谓匹磾曰：“吾胡夷耳，所以能 服晋人者，畏吾众也。今我骨肉构 祸，是其良图之日，若有奉琨以起， 中如绥闭门自守。匹磾谕之不得，因 纵兵攻之。琨将龙季猛迫于乏食，遂 斩桥、绥而降。

初，琨之去晋阳也，虑及危亡而 大耻不雪，亦知夷狄难以义伏，冀输 写至诚，侥幸万一。每见将佐，发言 慷慨，悲其道穷，欲率部曲列于贼 垒。斯谋未果，竟为匹磾所拘。自知 必死，神色怡如也。为五言诗赠其别 驾卢谌曰：

握中有悬璧，本是荆山球。惟彼 太公望，昔是渭滨叟。邓生何感激， 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 想与数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 周？谁云圣达节，知命故无忧。宣尼 悲获麟，西狩泣孔丘。功业未及建， 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矣如云 浮。硃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 颂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炼刚， 化为绕指柔。

琨诗托意非常，摅暢幽愤，远想 张陈，感鸿门、白登之事，用以激 谌。谌素无奇略，以常词酬和，殊乖 琨心，重以诗赠之，乃谓琨曰：“前 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矣。”

然琨既忠于晋室，素有重望，被 后将军韩据连谋，密作攻具，欲以袭 匹磾。而韩据女为匹磾兒妾，闻其谋 而告之匹磾，于是执王据、辟闾嵩及 其徒党悉诛之。会王敦密使匹磾杀 琨，匹磾又惧众反己，遂称有诏收 琨。初，琨闻敦使到，谓其子曰： “处仲使来而不我告，是杀我也。死 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二 亲耳。”因歔欷不能自胜。匹磾遂缢 之，时年四十八。子侄四人俱被害。 朝廷以匹磾尚强，当为国讨石勒，不 举琨哀。
三年，琨故从事中郎卢谌、崔悦 等上表理琨曰：
臣闻经国之体，在于崇明典刑； 立政之务，在于固慎关塞。况方岳之 臣，杀生之柄，而可不正其枉直，以 杜其奸邪哉！窃见故司空、广武侯 琨，在惠帝扰攘之际，值群后鼎沸之 难，戮力皇家，义诚弥厉，躬统华 夷，亲受矢石，石超授首，吕朗面 缚，社稷克宁，銮舆反驾，奉迎之 勋，琨实为隆，此琨效忠之一验也。 其后并州刺史、东赢公腾以晋川荒 匮，移镇临漳，太原、西河尽徙三 魏。琨受任并州，属承其弊，到官之 日，遗户无几，当易危之势，处难济 之土，鸠集伤痍，抚和戎狄，数年之 州之地四塞为困，且可闭关守险，畜 资养徒，抗辞厉声，忠亮奋发，以为 天子沈辱而不陨身死节，情非所安， 遂乃跋履山川，东西征讨。屠各乘 虚，晋阳沮溃，琨父母罹屠戮之殃， 门族受歼夷之祸。向使琨从州人之 心，为自守之计，则圣朝未必加诛， 而族党可以不丧。及猗卢败乱，晋人 归奔，琨于平城纳其初附。将军箕澹 又以为此虽晋人，久在荒裔，难以法 整，不可便用。琨又让之，义形于 色。假从澹议，偷于苟存，则晏然于 并土，必不亡身于燕蓟也。琨自以备 逊，前后章表，具陈诚款。寻令从事 中郎臣续澹以章绶节传奉还本朝，与 匹磾使荣邵期一时俱发。又匹磾以琨 王室大臣，惧夺己威重，忌琨之形， 渐彰于外。琨知其如此，虑不可久， 欲遣妻息大小尽诣京城，以其门室一 委陛下。有征举之会，则身充一卒； 若匹磾纵凶慝，则妻息可免。具令臣 澹密宣此旨，求诏敕路次，令相迎 卫。会王成从平阳逃来，说南阳王保 称号陇右，士众甚盛，当移关中。匹 磾闻此，私怀顾望，留停荣邵，欲遣 前兼鸿胪边邈奉使诣保，惧澹独南， 卒不上达。匹磾兄眷丧亡，嗣子幼 弱，欲因奔丧夺取其国。又自以欺国 陵家，怀邪乐祸，恐父母宗党不容其 罪，是以卷甲櫜弓，阴图作乱，欲害 其从叔驎、从弟末波等，以取其国。 匹磾亲信密告驎、波，驎、波乃遣人 距之，匹磾仅以身免。百姓谓匹磾已 没，皆凭向琨。若琨于时有害匹磾之 情，则居然可擒，不复营于人力。自 此之后，上下并离，匹磾遂欲尽勒胡 晋，徙居上谷。琨深不然之，劝移厌 次，南凭朝廷。匹磾不能纳，反祸害 父息四人，从兄二息同时并命。琨未 遇害，知匹磾必有祸心，语臣等云： “受国厚恩，不能克报，虽才略不 命也。唯恨下不能效节于一方，上不 得归诚于陛下。”辞旨慷慨，动于左 右。匹磾既害琨，横加诬谤，言琨欲 窥神器，谋图不轨。琨免述嚣顽凶之 思，又无信布惧诛之情，崎岖乱亡之 际，夹肩异类之间，而有如此之心 哉！虽臧获之愚，厮养之智，犹不为 之，况在国士之列，忠节先著者乎！

匹磾之害琨，称陛下密诏。琨信 有罪，陛下加诛，自当肆诸市朝，与 众弃之，不令殊俗之竖戮台辅之臣， 亦已明矣。然则擅诏有罪，虽小必 诛；矫制有功，虽大不论，正以兴替 假王命，虐害鼎臣，辱诸夏之望，败 王室之法，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若 圣朝犹加隐忍，未明大体，则不逞之 人袭匹磾之迹，杀生自由，好恶任 意，陛下将何以诛之哉！折冲厌难， 唯存战胜之将；除暴讨乱，必须知略 之臣。故古语云“山有猛兽，藜藿为 之不采”，非虚言矣。自河以北，幽 并以南，丑类有所顾惮者，唯琨而 已。琨受害之后，群凶欣欣，莫不得 意，鼓行中州，曾无纤介，此又华夷 小大所以长叹者也。

伏惟陛下睿圣之隆，中兴之绪， 论。昔壶关三老讼卫太子之罪，谷 永、刘向辨陈汤之功，下足以明功罪 之分，上足以悟圣主之怀。臣等祖考 以来，世受殊遇，人侍翠幄，出簪彤 管，弗克负荷，播越遐荒，与琨周 旋，接事终始，是以仰慕三臣在昔之 义，谨陈本末，冒以上闻，仰希圣朝 曲赐哀察。

太子中庶子温峤又上疏理之，帝 乃下诏曰：“故太尉、广武侯刘琨忠 亮开济，乃诚王家，不幸遭难，志节 不遂，朕甚悼之。往以戎事，未加吊 祭。其下幽州，便依旧吊祭。”赠侍 中、太尉，谥曰愍。

琨少负志气，有纵横之才，善交 胜己，而颇浮夸。与范阳祖逖为友， 闻逖被用，与亲故书曰：“吾枕戈待 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 鞭。”其意气相期如此。在晋阳，常 为胡骑所围数重，城中窘迫无计，琨 乃乘月登楼清啸，贼闻之，皆凄然长 叹。中夜奏胡笳，贼又流涕歔欷，有 怀土之切。向晓复吹之，贼并弃围而 走。子群嗣。

群字公度，少拜广武侯世子。随 父在晋阳，遭逢寇乱，数领偏军征 讨。性清慎，有裁断，得士类欢心。 及琨为匹磾所害，琨从事中郎卢谌等 在末波中，翘首南望。愚谓此等并有 文思，于人之中少可愍惜。如蒙录 召，继绝兴亡，则陛下更生之恩，望 古无二。”咸康二年，成帝诏征群 等，为末波兄弟爱其才，托以道险不 遣。

石季龙灭辽西，群及谌、悦同没 胡中，季龙皆优礼之，以群为中书 令。至冉闵败后，群遇害。时勒及季 龙得公卿人士多杀之，其见擢用，终 至大官者，唯有河东裴宪，渤海石 璞，荥阳郑系，颍川荀绰，北地傅暢 及群、悦、谌等十余人而已。

舆字庆孙。隽朗有才局，与琨并 语曰：“洛中奕奕，庆孙，越石。” 辟宰府尚书郎。兄弟素侮孙秀，及赵 王伦辅政，孙秀执权，并免其官。妹 适伦世子荂，荂与秀不协，复以舆为 散骑侍郎。齐王冏辅政，以舆为中书 侍郎。东海王越、范阳王虓之举兵 也，以舆为颍川太守。及河间王颙檄 刘乔讨虓于许昌，矫诏曰：“颍川太 守刘舆迫协范王虓，距逆诏命，多树 私党，擅劫郡县，合聚兵众。舆兄弟 昔因赵王婚亲，擅弄权势，凶狡无 道，久应诛夷，以遇赦令，得全首 领。小人不忌，为恶日滋，辄用苟晞 准，各勒所领，径会许昌，与乔并 力。今遣右将这张方为大都督，督建 威将军吕朗、阳平太守刁默，率步骑 十万，同会许昌，以除舆兄弟。敢有 举兵距违王命，诛及五族。能杀舆兄 弟送首者，封三千户县侯，赐绢五千 匹。”虓之败，舆与之俱奔河北。虓 既镇鄴，以舆为征虏将军、魏郡太 守。

虓薨，东海王越将召之，或曰： “舆犹腻也，近则污人。”及至，越 疑而御之。舆密视天下兵簿及仓库、 牛马、器械、水陆之形，皆默识之。 是时军国多事，每会议，自潘滔以 画，越倾膝酬接，即以为左长史。越 既总录，以舆为上佐，宾客满筵，文 案盈机，远近书记日有数千，终日不 倦，或以夜继之，皆人人欢暢，莫不 悦附。命议如流，酬对款备，时人服 其能，比之陈遵。时称越府有三才： 潘滔大才，刘舆长才，裴邈清才。越 诛缪播、王延等，皆舆谋也。延爱妾 荆氏有音伎，延尚未殓，舆便娉之。 未及迎，又为太傅从事中郎王俊所争 夺。御史中取丞傅宣劾奏，越不问 舆，而免俊官。舆乃说越，遣琨镇并 州，为越北面之重。洛阳未败，病指

演字始仁。初辟太尉掾，除尚书 郎，以父忧去职。服阕，袭爵，太 傅、东海王越引为主簿。迁太子中庶 子，出为阳平太守。自洛奔琨，琨以 为辅国将军、魏郡太守。琨将讨石 勒，以演领勇士千人，行北中郎将、 兗州刺史，镇廪丘。演斩王桑，走赵 固，得众七千人。为石勒所攻，演距 战，勒退。元帝拜为都督、后将军， 假节。后为石季龙所围，求救于邵 续、段鸯，鸯骑救之，季龙走，随鸯 屯厌次，被害。

弟胤为琨引兵，路逢乌桓贼，战 子群俱在末波中，后并入石季龙。启 为季龙尚书仆射，后归国，穆帝拜为 前将军，加给事中。永和九年，随中 军将军殷浩北伐，为姚襄所败，启战 没。述为季龙侍中，随启归国，拜骁 骑将军。

祖逖，字士稚，范阳遒人也。世 吏二千石，为北州旧姓。父武，晋王 掾、上谷太守。逖少孤，兄弟六人。 兄该、纳等并开爽有才干。逖性豁 荡，不修仪检，年十四五犹未知书， 诸兄每忧之。然轻财好侠，慷慨有节 尚，每至田舍，辄称兄意，散谷帛以 谓逖有赞世才具。侨居阳平。年二十 四，阳平辟察孝廉，司隶再辟举秀 才，皆不行。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 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 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 因起舞。逖、琨并有英气，每语世 事，或中宵起坐，相谓曰：“若四海 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 中原耳。”

辟齐王冏大司马掾、长沙王乂骠 骑祭酒，转主簿，累迁太子中舍人、 豫章王从事中郎。从惠帝北伐，王师 败绩于荡阴，遂退还洛。大驾西幸长 越以逖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母丧 不之官。及京师大乱，逖率亲党数百 家避地淮泗，以所乘车马载同行老 疾，躬自徒步，药物衣粮与众共之， 又多权略，是以少长咸宗之，推逖为 行主。达泗口，元帝逆用为徐州刺 史，寻征军谘祭酒，居丹徒之京口。

逖以社稷倾覆，常怀振复之志。 宾客义徒皆暴杰勇士，逖遇之如子 弟。时扬土大饥，此辈多为盗窃，攻 剽富室，逖抚慰问之曰：“比复南塘 一出不？”或为吏所绳，逖辄拥护救 解之。谈者以此少逖，然自若也。时 帝方拓定江南，未遑北伐，逖进说 也。由籓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 狄乘隙，毒流中原。今遗黎既被残 酷，人有奋击之志。大王诚能发威命 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则郡国豪杰 必因风向赴，沈弱之士欣于来苏，庶 几国耻可雪，愿大王图之。”帝乃以 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 禀，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招 募。仍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中 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 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 皆慨叹。屯于江阴，起冶铸兵器，得 二千余人而后进。

初，北中郎将刘演距于石勒也， 为豫州刺史，雅为谯郡太守。又有董 瞻、于武、谢浮等十余部，众各数 百，皆统属平。逖诱浮使取平，浮谲 平与会，遂斩以献逖。帝嘉逖勋，使 运粮给之，而道远不至，军中大饥。 进据太丘。樊雅遣众夜袭逖，遂入 垒，拔戟大呼，直趣逖幕，军土大 乱。逖命左右距之，督护董昭与贼 战，走之。逖率众追讨，而张平余众 助雅攻逖。蓬陂坞主陈川，自号宁朔 将军、陈留太守。逖遣使求救于川， 川遣将李头率众援之，逖遂克谯城。

初，樊雅之据谯也，逖以力弱， 闻而引众围谯，含又遣宣救逖，季龙 闻宣至而退。宣遂留，助逖讨诸屯坞 未附者。

李头之讨樊雅也，力战有勋。逖 时获雅骏马，头甚欲之而不敢言，逖 知其意，遂与之。头感逖恩遇，每叹 曰：“若得此人为主，吾死无恨。” 川闻而怒，遂杀头。头亲党冯宠率其 属四百入归于逖，川益怒，遣将魏硕 掠豫州诸郡，大获子女车马。逖遣将 军卫策邀击于谷水，尽获所掠者，皆 令归本，军无私焉。川大惧，遂以众 附石勒。逖率众伐川，石季龙领兵五 等守川故城，住西台。逖遣将韩潜等 镇东台。同一大城，贼从南门出入放 牧，逖军开东门，相守四旬。逖以布 囊盛土如米状，使千余人运上台，又 令数人担米，伪为疲极而息于道，贼 果逐之，皆弃担而走。贼既获米，谓 逖士众丰饱，而胡戍饥久，益惧，无 复胆气。石勒将刘夜堂以驴千头运粮 以馈桃豹，逖遣韩潜、冯铁等追击于 汴水，尽获之。豹宵遁，退据东燕 城，逖使潜进屯封丘以逼之。冯铁据 二台，逖镇雍丘，数遣军要截石勒， 勒屯戍渐蹙。候骑常获濮阳人，逖厚 所破，勒镇戍归附者甚多。时赵固、 上官巳、李矩、郭默等各以诈力相攻 击，逖遣使和解之，示以祸福，遂受 逖节度。逖爱人下士，虽疏交贱隶， 皆恩礼遇之，由是黄河以南尽为晋 土。河上堡固先有任子在胡者，皆听 两属，时遣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 诸坞主感戴，胡中有异谋，辄密以 闻。前后克获，亦由此也。其有微 功，赏不逾日。躬自俭约，劝督农 桑，克己务施，不畜资产，子弟耕 耘，负担樵薪，又收葬枯骨，为之祭 醊，百姓感悦。尝置酒大会，耆老中 俘虏，三辰既朗遇慈父，玄酒忘劳甘 瓠脯，何以咏恩歌且舞。”其得人心 如此。故刘琨与亲故书，盛赞逖威 德。诏进逖为镇西将军。

石勒不敢窥兵河南，使成皋县修 逖母墓，因与逖书，求通使交市，逖 不报书，而听互市，收利十倍，于是 公私丰赡，士马日滋。方当推锋越 河，扫清冀朔，会朝廷将遣戴若思为 都督，逖以若思是吴人，虽有才望， 无弘致远识，且已翦荆棘，收河南 地，而若思雍容，一旦来统之，意甚 怏怏。且闻王敦与刘隗等构隙，虑有 当进据武牢，而反置家险厄，或谏 之，不纳。逖虽内怀忧愤，而图进取 不辍，营缮武牢城，城北临黄河，西 接成皋，四望甚远。逖恐南无坚垒， 必为贼所袭，乃使从子汝南太守济率 汝阳太守张敞、新蔡内史周闳率众筑 垒。未成，而逖病甚。先是，华谭、 庾阐问术人戴洋，洋曰：“祖豫州九 月当死。”初有妖星见于豫州之分， 历阳陈训又谓人曰：“今年西北大将 当死。”逖亦见星，曰：“为我矣！ 方平河北，而天欲杀我，此乃不祐国 也。”俄卒于雍丘，时年五十六。豫 州士女若丧考妣，谯梁百姓为之立 畏逖不敢发，至是始得肆意焉。寻以 逖弟约代领其众。约别有传。逖兄 纳。

纳字士言，最有操行，能清言， 文义可观。性至孝，少孤贫，常自炊 衅以养母，平北将军王敦闻之，遗其 二婢，辟为从事中郎。有戏之曰： “奴价倍婢。”纳曰：“百里奚何必 轻于五羖皮邪！”转尚书三公郎，累 迁太子中庶子。历官多所驳正，有补 于时。

齐王冏建义，越王伦收冏弟北海 王实及前前黄门郎弘农董祚弟艾，与 昌公。以洛下将乱，乃避地东南。元 帝作相，引为军谘祭酒。纳好奕棋， 王隐谓之曰：“禹惜寸阴，不闻数 棋。”对曰：“我奕忘忧耳。”隐 曰；“盖闻古人遭逢，则以功达其 道，若其不遇，则以言达其道。古必 有之，今亦宜然。当晋未有书，而天 下大乱，旧事荡灭，君少长五都，游 臣四方，华裔成败，皆当闻见，何不 记述而有裁成？应仲远作《风俗 通》，崔子真作《政论》，蔡伯喈作 《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犹 皆行于世，便成没而不朽。仆虽无 迹，俱取散悉，此可兼济，何必围棋 然后忘忧也！”纳喟然叹曰：“非不 悦子之道，力不足耳。”乃言之于帝 曰：“自古小国犹有史官，况于大 府，安可不置。”因举隐，称“清纯 亮直，学思沈敏，五经、群史多所综 悉，且好学不倦，从善如流。若使修 著一代之典，褒贬与夺，诚一时之俊 也。”帝以问记室参军钟雅，雅曰： “纳所举虽有史才，而今未能立 也。”事遂停。然史官之立，自纳始 也。

初，弟约与逖同母，偏相亲爱， 纳与约异母，颇有不平，乃密以启 可也。今显侍左右，假其权势，将为 乱阶”。人谓纳与约异母，忌其宠 贵，乃露其表以示约，约憎纳如仇， 朝廷因此弃纳。纳既闲居，但清谈、 披阅文史而已。及约为逆，朝野叹纳 有鉴裁焉。温峤以纳州里父党，敬而 拜之。峤既为时用，盛言纳有名理， 除光禄大夫。

纳尝问梅陶曰：“君乡里立月旦 评，何如？”陶曰：“善褒恶贬，则 佳法也。”纳曰：“未益。”时王隐 在坐，因曰：“《尚书》称‘三载考 绩，三考黜陟幽明’，何得一月便行 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 殃。’称家者岂不是官？必须积久， 善恶乃著，公私何异！古人有言，贞 良而亡，先人之殃；酷烈而存，先人 之勋。累世乃著，岂但一月！若必月 旦，则颜回食埃，不免贪污；盗跖引 少，则为清廉。朝种暮获，善恶未定 矣。”时梅陶及钟雅数说余事，纳辄 困之，因曰：“君汝颍之士，利如 锥；我幽冀之士，钝如槌。持我钝 槌，捶君利锥，皆当摧矣。”陶、雅 并称“有神锥，不可得槌”。纳曰： “假有神锥，必有神槌。”雅无以 对。卒于家。

史臣曰：刘琨弱龄，本无异操， 飞缨贾谧之馆，借箸马伦之幕，当于 是日，实佻巧之徒欤！祖逖散谷周 贫，闻鸡暗舞，思中原之燎火，幸天 步之多艰，原其素怀，抑为贪乱者 矣。及金行中毁，乾维失统，三后流 亡，递萦居彘之祸，六戎横噬，交肆 长蛇之毒，于是素丝改色，跅弛易 情，各运奇才，并腾英气，遇时屯而 感激，因世乱以驱驰，陈力危邦，犯 疾风而表劲，励其贞操，契寒松而立 节，咸能自致三铉，成名一时。古人 有言曰：“世乱识忠良。”益斯之谓 矣。天不祚晋，方启戎心，越石区 州之半，而灾星告衅，笠毂徒招，惜 矣！

赞曰：越石才雄，临危效忠，枕 戈长息，投袂徼功，崎岖汾晋，契阔 獯戎。见欺段氏，于嗟道穷！祖生烈 烈，夙怀奇节。扣楫中流，誓清凶 孽。邻丑景附，遗萌载悦。天妖是 征，国耻奚雪！

列传第三十三
邵续 李矩 段匹磾 魏浚（族子该 郭默）
邵续，字嗣祖，魏郡安阳人也。 父乘，散骑侍郎。续朴素有志烈，博 览经史，善谈理义，妙解天文。初为 成都王颖参军，颖将讨长沙王乂，续 谏曰：“续闻兄弟如左右手，今明公 当天下之敌，而欲去一手乎？续窃惑 水令。

时天下渐乱，续去县还家，纠合 亡命，得数百人。王浚假续绥集将 军、乐陵太守，屯厌次，以续子乂为 督护。续绥怀流散，多归附之。石勒 既破浚，遣乂还招续，续以孤危无 援，权附于勒，勒亦以乂为督护。既 而段匹磾在蓟，遗书要续俱归元帝， 续从之。其下谏曰：“今弃勒归匹 磾，任子危矣。”续垂泣曰：“我出 身为国，岂得顾子而为叛臣哉！”遂 绝于勒，勒乃害乂。续惧勒攻，先求 救于匹磾，匹磾遣弟文鸯救续。文鸯 未至，勒已率八千骑围续。勒素畏鲜 与文鸯追勒至安陵，不及，虏勒所署 官，并驱三千余家，又遣骑入抄勒北 边，掠常山，亦二千家而还。

匹磾既杀刘琨，夷晋多怨叛，遂 率其徒依续。勒南和令赵领等率广 川、渤海千余家背勒归续。而帝以续 为平原乐安太守、右将军、冀州刺 史，进平北将军、假节，封祝阿子。 续遣兄子武邑内史存与文鸯率匹磾众 就食平原，为石季龙所破。续先与曹 嶷互相侵掠，嶷因存等败，乃破续屯 田，又抄其户口，续首尾相救，疲于 奔命。太兴初，续遣存及文鸯屯济南 黄巾固，因以逼嶷，嶷惧，求和。俄 而匹磾率众攻段末杯，石勒知续孤 下，掠其居人，续率众出救，季龙伏 骑断其后，遂为季龙所得，使续降其 城。续呼其兄子竺等曰：“吾志雪国 难，以报所受，不幸至此。汝等努力 自勉，便奉匹磾为主，勿有二心。”

时帝既闻续没，下诏曰：“邵续 忠烈在公，义诚慷慨，绥集荒余，忧 国亡身。功勋未遂，不幸陷没，朕用 悼恨于怀。所统任重，宜时有代。其 部曲文武，已共推其息缉为营主。续 之忠诚，著于公私，今立其子，足以 安众，一以续本位即授缉，使总率所 统，效节国难，雪其家仇。” 心，遗晋怖威，远窜扬越。而续蚁封 海阿，跋扈王命，以夷狄不足为君 邪？何无上之甚也！国有常刑，于分 甘乎？”续对曰：“晋末饥乱，奔控 无所，保合乡宗，庶全老幼。属大王 龙飞之始，委命纳质，精诚无感，不 蒙慈恕。言归遗晋，仍荷宠授，誓尽 忠节，实无二心。且受彼厚荣，而复 二三其趣者，恐亦不容于明朝矣。周 文生于东夷，大禹出于西羌，帝王之 兴，盖惟天命所属，德之所招，当何 常邪！伏惟大王圣武自天，道隆虞 夏，凡在含生，孰不延首神化，耻隔 王也。衅鼓之刑，囚之恆分，但恨天 实为之，谓之何哉！”勒曰：“其言 慨至，孤愧之多矣。夫忠于其君者， 乃吾所求也。”命张宝延之于馆，厚 抚之，寻以为从事中郎。今自后诸克 敌擒俊，皆送之，不得辄害，冀获如 续之流。

初，季龙之攻续也，朝廷有王敦 之逼，不遑救恤。续既为勒所执，身 灌园鬻菜，以供衣食。勒屡遣察之， 叹曰；“此真高人矣。不如是，安足 贵乎！”嘉其清苦，数赐谷帛。每临 朝嗟叹，以励群官。
武邑太守。勒屡遣季龙攻之，战守疲 苦，不能自立。久之，匹磾及其弟文 鸯与竺、缉等悉见获，惟存得溃围南 奔，在道为贼所杀。续竟亦遇害。

李矩，字世回，平阳人也。童龀 时，与群兒聚戏，便为其率，计画指 授，有成人之量。及长，为吏，送故 县令于长安，征西将军梁王肜以为牙 门。伐氐齐万年有殊功，封东明亭 侯。还为本郡督护。太守宋胄欲以所 亲吴畿代之，矩谢病去。畿恐矩复 还，阴使人刺矩，会有人救之，故得 免。属刘元海攻平阳，百姓奔走，矩 阳，后移新郑。

矩勇毅多权略，志在立功，东海 王越以为汝阴太守。永嘉初，使矩与 汝南太守袁孚率众修洛阳千金堨，以 利运漕。及洛阳不守，太尉荀籓奔阳 城，卫将军华荟奔成皋。时大饥，贼 帅侯都等每略人而食之，籓、荟部曲 多为所啖。矩讨都等灭之，乃营护 籓、荟，各为立屋宇，输谷以给之。 及籓承制，建行台，假矩荥阳太守。 矩招怀离散，远近多附之。

石勒亲率大众袭矩，矩遣老弱入 山，令所在散牛马，因设伏以待之。 贼争取牛马。伏发，齐呼，声动山 籓表元帝，加矩冠军将军，轺车幢 盖，进封阳武县侯，领河东、平阳太 守。时饥馑相仍，又多疫疠，矩垂心 抚恤，百姓赖焉。会长安群盗东下， 所在多虏掠，矩遣部将击破之，尽得 贼所略妇女千余人。诸将以非矩所 部。欲遂留之。矩曰：“俱是国家臣 妾，焉有此彼此！”乃一时遣之。

时刘琨所假河内太守郭默为刘元 海所逼，乞归于矩，矩将使其甥郭诵 迎致之，而不敢进。会刘琨遣参军张 肇，率鲜卑范胜等五百馀骑往长安， 属默被围，道路不通，将还依邵续， 行至矩营，矩谓肇曰：“默是刘公所 望见鲜卑，不战而走。诵潜遣轻舟济 河，使勇士夜袭怀城，掩贼留营，又 大破之。默遂率其属归于矩。后刘聪 遣从弟暢步骑三万讨矩，屯于韩王故 垒，相去七里，遣使招矩。时暢卒 至，矩未暇为备，遣使奉牛酒诈降于 暢，潜匿精勇，见其老弱。暢不以为 虞，大飨渠帅，人皆醉饱。矩谋夜袭 之，兵士以贼众，皆有惧色。矩令郭 诵祷郑子产祠曰：“君昔相郑，恶鸟 不鸣。凶胡臭羯，何得过庭！”使巫 扬言：“东里有教，当遣神兵相 助。”将士闻之，皆踊跃争进。乃使 以身免。

先是，郭默闻矩被攻，遣弟芝率 众援之。既而闻破暢，芝复驰来赴 矩。矩乃与芝马五百匹，分军为三 道，夜追贼，复大获而旋。

先是，聪使其将赵固镇洛阳，长 史周振与固不协，密陈固罪。矩之破 暢也，帐中得聪书，敕暢平矩讫，过 洛阳，收固斩之，便以振代固。矩送 以示固，固即斩振父子，遂率骑一千 来降，矩还令守洛。后数月，聪遣其 太子粲率刘雅生等步骑十万屯孟津北 岸，分遣雅生攻赵固于洛。固奔阳城 粲候者告有兵至，粲恃其众，不以为 虞。既而诵等奄至，十道俱攻，粲众 惊扰，一时奔溃，杀伤太半，因据其 营，获其器械军资不可胜数。及旦， 粲见皮等人少，更与雅生悉余众攻 之，苦战二十余日不能下。矩进救 之，使壮士三千泛舟迎皮。贼临河列 阵，作长钩以钩船，连战数日不得 渡。矩夜遣部将格增潜济入皮垒，与 皮选精骑千余，而杀所获牛马，焚烧 器械，夜穴围而出，奔武牢。聪追 之，不及而退。聪因愤恚，发病而 死。帝嘉其功，除矩都督河南三郡军 侯。

及刘粲嗣位，昏虐日甚，其将靳 准乃起兵杀粲，并其宗族，发聪冢， 斩其尸，遣使归矩，称“刘元海屠各 小丑，因大晋事故之际，作乱幽并， 矫称天命，至令二帝幽没虏庭。辄率 众扶侍梓宫，因请上闻”。矩驰表于 帝，帝遣太常韩胤等奉迎梓宫，未至 而准已为石勒、刘曜所没。矩以众少 不足立功，每慷慨愤叹。及帝践阼， 以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司州刺史，改 封平阳县侯，将军如故。时弘农太守 尹安、振威将军宋始等四军并屯洛 阳，各相疑阻，莫有固志。矩、默各 默军皆退还。俄而四将复背勒，遣使 乞迎，默又遣步卒五百人入洛。石生 以四将相谋，不能自安，乃虏宋始一 军，渡河而南。百姓相率归矩，于是 洛中遂空。矩乃表郭诵为扬武将军、 阳翟令，阻水筑垒，且耕且守，为灭 贼之计。属赵固死，石生遣骑袭诵， 诵多计略，贼至，辄设伏破之，虏掠 无所得。生怒，又自率四千余骑暴掠 诸县，因攻诵垒，接战须臾，退军堮 坂。诵率劲勇五百追及生于磐脂故 亭，又大破之。矩以诵功多，表加赤 幢曲盖，封吉阳亭侯。
惧后患未已，将降于刘曜，遣参军郑 雄诣矩谋之，矩距而不许。后勒遣其 将石良率精兵五千袭矩，矩逆击不 利。郭诵弟元复为贼所执，贼遣元以 书说矩曰：“去年东平曹嶷，西宾猗 卢，矩如牛角，何不归命？”矩以示 诵，诵曰：“昔王陵母在贼，犹不改 意，弟当何论！”勒复遗诵麈尾马 鞭，以示殷勤，诵不答。勒将石生屯 洛阳，大掠河南，矩、默大饥，默因 复说矩降曜。矩既为石良所破遂，从 默计，遣使于曜。曜遣从弟岳军于河 阴，欲与矩谋攻石生。勒遣将围岳， 诵等赍书与默，又敕诵曰：“汝识脣 亡之谈不？迎接郭默，皆由于卿，临 难逃走，其必留之。”诵追及襄城， 默自知负矩，弃妻子而遁。诵拥其余 众而归，矩待其妻子如初。刘岳以外 援不至，降于石季龙。

矩所统将士有阴欲归勒者，矩知 之而不能讨，乃率众南走，将归朝 廷，众皆道亡，惟郭诵及参军郭方， 功曹张景，主簿苟远，将军骞韬、江 霸、梁志、司马尚、季弘、李瑰、段 秀等百余人弃家送矩。至于鲁阳县， 矩坠马卒，葬襄阳之岘山。
海王越征讨有功，王浚表为亲晋王， 封辽西公，嫁女与务勿尘，以结邻 援。怀帝即位，以务勿尘为大单于， 匹磾为左贤王，率众助国征讨，假抚 军大将军。务勿尘死，弟涉复辰以务 勿尘子疾陆眷袭号。

刘曜逼洛阳，王浚遣督护王昌等 率疾陆眷及弟文鸯、从弟末杯攻石勒 于襄国。勒败还垒，末杯追入垒门， 为勒所获。勒质末杯，遣使求和于疾 陆眷，疾陆眷将许之，文鸯谏曰： “受命讨勒，宁以末杯一人，故纵成 擒之冠？既失浚意，且有后忧，必不 又厚以金宝采绢报疾陆眷。疾陆眷令 文鸯与石季龙同盟，约为兄弟，遂引 骑还。昌等不能独守，亦还。

建武初，匹磾推刘琨为大都督， 结盟讨勒，并檄涉复辰、疾陆眷、末 杯等三面俱集襄国，琨、匹磾进屯固 安，以候众军。勒惧，遣间使厚赂末 杯。然末杯既思报其旧恩，且因匹磾 在外，欲袭夺其国，乃间匹磾于涉复 辰、疾陆眷曰：“以父兄而从子弟 邪？虽一旦有功，匹磾独收之矣。” 涉复辰等以为然，引军而还。匹磾亦 止。会疾陆眷病死，匹磾自蓟奔丧， 党与二百余人，自立为单于。

及王浚败，匹磾领幽州刺史，刘 琨自并州依之，复与匹磾结盟，俱讨 石勒。匹磾复为末杯所败，士众离 散，惧琨图己，遂害之，于是晋人离 散矣。匹磾不能自固，北依邵续，末 杯又攻败之。匹磾被疮，谓续曰： “吾夷狄慕义，以至破家，君若不忘 旧要，与吾进讨，君之惠也。”续 曰：“赖公威德，续得效节。今公有 难，岂敢不俱！遂并力追末杯，斩获 略尽。又令文鸯北讨末杯弟于蓟城， 及还，去城八十里，闻续已没，众惧 复抄城下，文鸯登城临见，欲出击 之，匹磾不许。文鸯曰：“我以勇 闻，故百姓杖我。见人被略而不救， 非丈夫也。令众失望，谁复为我致死 乎！”遂将壮士数十骑出战，杀胡甚 多。遇马乏，伏不能起。季龙呼曰： “大兄与我俱是戎狄，久望共同。天 不违愿，今日相见，何故复战？请释 杖。”文鸯骂曰：“汝为寇虐，久应 合死，吾兄不用吾计，故令汝得至 此，吾宁死，不为汝擒。”遂下马苦 战，槊折，执刀力战不已。季龙军四 面解马罗披自鄣，前捉文鸯。文鸯战 自辰至申，力极而后被执。城内大 惧。

匹磾欲单骑归朝，续弟乐安内史 洎协兵，不许，洎复欲执台使王英送 于季龙，匹磾正色责之曰：“卿不能 遵兄之志，逼吾不得归朝，亦以甚 矣，复欲执天子使者，我虽胡素，所 未闻也。”因谓英曰：“匹磾世受重 恩，不忘忠孝。今日事逼，欲归罪朝 廷，而见逼迫，忠款不遂。若得假 息，未死之日，心不忘本。”遂渡黄 河南。匹磾著朝服，持节，宾从出见 季龙曰：“我受国恩，志在灭汝。不 幸吾国自乱，以至于此。既不能死， 又不能为汝敬也。”勒及季龙素与匹 节。经年，国中谋推匹磾为主，事 露，被害。文鸯亦遇鸩而死，惟末波 存焉。及死，弟牙立。牙死，其后从 祖就陆眷之孙辽立。

自务勿尘已后，值晋丧乱，自称 位号，据有辽西之地，而臣御晋人。 其地西尽幽州，东界辽水。然所统胡 晋可三万余家，控弦可四五万骑，而 与石季龙递相侵掠，连兵不息，竟为 季龙所破，徙其遗黎数万家于司雍之 地。其子兰复聚兵，与季龙为患久 之。及石氏之亡，末波之子勤鸠集胡 羯得万余人，保枉人山，自称赵王， 惧而降。

魏浚，东郡东阿人也，寓居关 中。初为雍州小吏，河间王颙败乱之 际，以为武威将军。后为度支校尉， 有干用。永嘉末，与流人数百家东保 河阴之硖石。时京邑荒俭，浚劫掠得 谷麦，献之怀帝，帝以为扬威将军、 平阳太守，度支如故。以乱不之官。 及洛阳陷，屯于洛北石梁坞，抚养遗 众，渐修军器。其附贼者，皆先解 喻，说大晋运数灵长，行已建立，归 之者甚众。其有恃远不从命者，遣将 讨之，服从而已，不加侵暴。于是远 县，浚诣籓谘谋军事，籓甚悦，要李 矩同会。矩将夜赴之，矩官属以浚不 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 心，将何疑乎！”及会，客主尽叹， 浚因与矩相结而去。刘曜忌浚得众， 率众军围之。刘演、郭默遣军来救， 曜分兵逆于河北，乃伏兵深隐处，以 邀演、默军，大破之，尽虏演等骑。 浚夜遁走，为曜所得，遂死之。追赠 平西将军。族子该领其众。

该一名亥，本侨居京兆阴磐。河 间王颙之伐赵王伦，以该为将兵都 尉。及刘曜攻洛阳，随浚赴难，先领 众依之。

时杜预子尹为弘农太守，屯宜阳 界一泉坞，数为诸贼所抄掠。尹要该 共距之，该遣其将马瞻将三百人赴 尹。瞻知其无备，夜袭尹杀之，迎该 据坞。坞人震惧，并服从之。乃与李 炬、郭默相结以距贼。荀籓即以该为 武威将军，统城西雍凉人，使讨刘 曜。元帝承制，加冠军将军、河东太 守。督护河东、河南、平阳三郡。

曜尝攻李矩，该破之。及矩将迎 郭默，该遣军助之，又与河南尹任愔 相连结。后渐饥弊，曜寇日至，欲率 众南徙，众不从，该遂单骑走至南 发既苦，瞻又骄虐，部曲遣使呼该， 该密往赴之，其众杀瞻而纳该。该迁 于新野，率众助周访讨平杜曾，诏以 该为顺阳太守。

王敦之反也，梁州刺史甘卓不 从，欲观该去就，试以敦旨动之。该 曰：“我本去贼，惟忠于国。今王公 举兵向天子，非吾所宜与也。”遂距 而不应。及苏峻反，率众救台，军次 石头，受陶侃节度。峻未平，该病笃 还屯，卒于道，葬于武陵。从子雄统 其众。

郭默，河内怀人。少微贱，以壮 旅，积年遂致巨富，流人依附者渐 众。抚循将士，甚得其欢心。默妇兄 同郡陆嘉取官米数石饷妹，默以为违 制，将杀嘉，嘉惧，奔石勒。默乃自 射杀妇，以明无私。遣使谒刘琨，琨 加默河内太守。刘元海遣从子曜讨 默，曜列三屯围之，欲使饿死。默送 妻子为质，并请籴焉，籴毕，设守。 曜怒，沈默妻子于河而攻之。默遣弟 芝求救于刘琨，琨知默狡猾，留之而 缓其救。默更遣人告急。会芝出城浴 马，使强与俱归。默乃遣芝质于石 勒，勒以默多诈，封默书与刘曜。默 矩并力距刘、石，事见矩传。

太兴初，除颍川太守。默与石匆 战败，矩转蹙弱，默深忧惧，解印授 其参军殷峤，谓之曰：“李使君遇吾 甚厚，今遂弃去，无颜谢之，三日可 白吾去也。”乃奔阳翟。矩闻之，大 怒，遣其将郭诵追默，至襄城，及 之。默弃家人，单马驰去。默至京 都，明帝授征虏将军。刘遐卒，以默 为北中郎将、监淮北军事、假节。遐 故部曲李龙等谋反，诏默与右卫将军 赵胤讨平之。

朝廷将征苏峻，惧其为乱，召默 拜后将军，领屯骑校尉。初战有功， 峻遣韩晁等攻默甚急，垒中颇乏水， 默惧，分人马出外，乃潜从南门荡 出，留人坚守。会峻死，围解，征为 右军将军。

默乐为边将，不愿宿卫，及赴 召，谓平南将军刘胤曰：“我能御胡 而不见用。右军主禁兵，若疆场有 虞，被使出征，方始配给，将卒无 素，恩信不著，以此临敌，少有不败 矣。时当为官择才，若人臣自择官， 安得不乱乎”胤曰：“所论事虽然， 非小人所及也。”当发，求资于胤。 时胤被诏免官，不即归罪，方自申 理，而骄侈更甚，远近怪之。

初，默之被征距苏峻也，下次寻 阳，见胤，胤参佐张满等轻默，倮露 视之，默常切齿。至是，胤腊日饷默 酒一器，肫一头，默对信投之水中， 忿愤益甚。又侨人盖肫先略取祖焕所 杀孔炜女为妻，炜家求之，张满等使 还其家，肫不与，因与胤、满有隙。 至是，肫谓默曰：“刘江州不受免， 密有异图，与长史司马张满、荀楷等 日夜计谋，反逆已形，惟忌郭侯一 人，云当先除郭侯而后起事。祸将至 矣，宜深备之。”默既怀恨，便率其 徒候旦门开袭胤。胤将吏欲距默，默 　句之曰：“我被诏有所讨，动者诛 荀楷等，诬以大逆。传胤首于京师， 诈作诏书，宜视内外。掠胤女及诸 妾，并金宝还船。初云下都，俄而 还，停胤故府，招桓宣、王愆期。愆 期惧逼，劝默为平南、江州，默从 之。愆期因逃庐山，桓宣固守不应。

司徒王导惧不可制，乃大赦天 下，枭胤首于大航，以默为西中郎 将、豫州刺史。武昌太守邓岳驰白太 尉陶侃，侃闻之，投袂起曰：“此必 诈也。”即日率众讨默，上疏陈默罪 恶。导闻之，乃收胤首，诏庾亮助侃 讨默。默欲南据豫章，而侃已至城下 默，默许降，而默将张丑、宋侯等恐 为侃所杀，故致进退，不时得出。攻 之转急，宋侯遂缚默求降，即斩于军 门，同党死者四十人，传首京师。

史臣曰：邵、李、魏、郭等诸 将，契阔丧乱之辰，驱驰戎马之际， 威怀足以容众，勇略足以制人，乃保 据危城，折冲千里，招集义勇，抗御 仇雠，虽艰阻备尝，皆乃心王室。而 矩能以少击众，战胜获多，遂使玄明 愤恚，世龙挫衄。惜其寡弱，功亏一 篑。方之数子，其最优乎！默既拔迹 危亡，参陪朝伍，忿因眦睚，祸及诛 自遐方，而系心朝廷，始则尽忠国 难，终乃抗节虏廷，自苏子卿以来， 一人而已。越石之见诛段氏，实以威 名；匹磾之取戮世龙，亦由众望：祸 福之应，何其速哉！《诗》云：“无 言不酬，无德不报”，此之谓也。

赞曰：邵李诸将，实惟忠壮。蒙 犯艰危，驱驰亭鄣。力小任重，功亏 身丧。匹磾劲烈，陨身全节。默实凶 残，自贻罪戾。

列传第三十四
武十三王 元四王 简文三子
武帝二十六男：杨元后生毗陵悼 王轨、惠帝、秦献王柬。审美人生城 阳怀王景、楚隐王玮、长沙厉王乂。 徐才人生城阳殇王宪。匮才人生东海 冲王祗。赵才人生始平哀王裕。赵美 人生代哀王演。李夫人生淮南忠壮王 允、吴孝王晏。庄保林生新都怀王 人生孝怀帝。杨悼后生渤海殇王恢。 余八子不显母氏，并早夭，又无封国 及追谥，今并略之。其玮、乂、颖自 有传。

毗陵悼王轨，字正则，初拜骑都 尉，年二岁而夭。太康十年，追加封 谥，以楚王玮子义嗣。

秦献王柬，字弘度，沈敏有识 量。泰始六年，封汝南王。咸宁初， 徙封南阳王，拜左将军、领右军将 军、散骑常侍。武帝尝幸宣武场，以 三十六军兵簿令不料校之，东一省便 擿脱谬，帝异之，于诸子中尤见宠 爱。以左将军居齐献王故府，甚贵 之誉。太康十年，徙封于秦，邑八万 户。于时诸王封中土者皆五万户，以 柬与太子同产，故特加之。转镇西将 军、西戎校尉、假节，与楚、淮南王 俱之国。

及惠帝即位，来朝，拜骠骑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录尚书 事，进位大将军。时杨骏伏诛，柬既 痛舅氏覆灭，甚有忧危之虑，屡述武 帝旨，请还籓，而汝南王亮留柬辅 政。及亮与楚王玮被诛，时人谓柬有 先识。

元康元年薨，时年三十，朝野痛 嗣，与允俱被害。永宁二年，追谥曰 悼。又以吴王晏子鄴嗣。怀帝崩，鄴 入纂帝位，国绝。

城阳怀王景，字景度，出继叔父 城阳哀王兆后。泰始五年受封，六年 薨。

东海冲王祗，字敬度，泰始九年 五月受封。殇王薨，复以祗继兆，其 年薨，时年三岁。

始平哀王裕，字濬度，咸宁三年 受封，其年薨，年七岁。无子，以淮 南王允子迪为嗣。太康十年，改封汉 王，为赵王伦所害。

淮南忠壮王允，字钦度，咸宁三 年，封濮阳王，拜越骑校尉。太康十 年，徙封淮南，仍之国，都督扬江二 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假节。元康 九年入朝。

初，愍怀之废，议者将立允为太 弟。会赵王伦废贾后，诏遂以允为骠 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都督 如故，领中护军。允性沈毅，宿卫将 士皆敬服之。

伦既有篡逆志，允阴知之，称疾 不朝，密养死士，潜谋诛伦。伦甚惮 之，转为太尉，外示优祟，实夺其兵 也。允称疾不拜。伦遣御史逼允，收 斩之，御史走而获免，斩其令史二 人。厉色谓左右曰：“赵王欲破我 家！”遂率国兵及帐下七百人直出， 大呼曰：“赵王反，我将攻之，佐淮 南王者左袒。”于是归之者甚众。允 将赴宫，尚书左丞舆闭东掖门，允不 得人，遂围相府。允所将兵，皆淮南 奇才剑客也。与战，频败之，伦兵死 者千余人。太子左率陈徽勒东宫兵鼓 噪于内以应，允结陈于承华门前，弓 弩齐发，射伦，飞矢雨下。主书司马 畦秘以身蔽伦，箭中其背而死。伦官 属皆隐树而立，每树辄中数百箭，自 省，密要壮士，约以富贵。于是遣司 马督护伏胤领骑四百从宫中出，举空 版，诈言有诏助淮南王允。允不之 觉，开陈纳之，下车受诏，为胤所 害，时年二十九。初，伦兵败，皆相 传：“已擒伦矣。”百姓大悦。既而 闻允死，莫不叹息。允三子皆被害， 坐允夷灭者数千人。

及伦诛，齐王冏上表理允曰： “故淮南王允忠孝笃诚，忧国忘身， 讨乱奋发，几于克捷。遭天凶运，奄 至陨没，逆党进恶，并害三子，冤魂 酷毒，莫不悲酸。洎兴义兵，淮南国 继允后，以尉存亡。”有诏改葬，赐 以殊礼，追赠司徒。冏败，超被幽金 墉城。后更以吴王晏子祥为嗣，拜散 骑常侍洛京倾覆，为刘聪所害。

代哀王演，字宏度，太康十年受 封。少有废疾，不之国，演常止于宫 中。薨，无子，以成都王颖子廓为 嗣，改封中都王，后与颖俱死。

新都王该，字玄度，咸宁三年受 封，太康四年薨，时年十二。无子， 国除。

清河康王遐，字深度，美容仪， 郡，历右将军、散骑常侍、前将军。 元康初，进抚军将军，加侍中，遐长 而懦弱，无所是非。性好内，不能接 士大夫。及楚王玮之举兵也，使遐收 卫瓘，而瓘故吏荣晦遂尽杀瓘子孙， 遐不能禁，为世所尤。永康元年薨， 时年二十八。四子：覃、籥、铨、 端。覃嗣立。

及冲太孙薨，齐王冏表曰：“东 宫旷然，冢嗣莫继。天下大业，帝王 神器，必建储副，以固洪基。今者后 宫未有孕育，不可庶幸将来而虚天 绪，非祖宗之遗志，社稷之长计也。 王之令典，往代之成式也。清河王覃 神姿岐嶷，慧智早成，康王正妃周氏 所生，先帝众孙之中，于今为嫡。昔 薄姬贤明，文则承位。覃外祖恢世载 名德，覃宜奉宗庙之重，统无穷之 祚，以宁四海颙颙之望。覃兄弟虽并 出绍，可简令淑还为国胤，不替其 嗣。辄谘大将军颖及群公卿士，咸同 大愿。请具礼仪，择日迎拜。”遂立 覃为皇太子。既而河间王颙协迁大 驾，表成都王颖为皇太弟，废覃复为 清河王。初，覃为清河世子，所佩金 铃欻生隐起如麻粟，祖母陈太妃以为 卖之，象覃见废不终之验也。永嘉 初，前北军中候任城吕雍、度支校尉 陈颜等谋立覃为太子，事觉，幽于金 墉城。未几，被害，时年十四，葬以 庶人礼。
籥初封新蔡王，覃薨，还封清河 王。
铨初封上庸王，怀帝即位，更封 豫章王。二年，立为皇太子。洛京倾 覆，没于刘聪。

端初封广川王，铨之为皇太子 也，转封豫章，礼秩如皇子，拜散骑 苟晞于蒙。晞立为皇太子，七十日， 为石勒所没。
汝阴哀王谟，字令度，太康七年 薨，时年十一。无后，国除。
吴敬王晏，字平度，太康十年受 封，食丹阳、吴兴并吴三郡，历射声 校尉、后军将军。与兄淮南王允共攻 赵王伦，允败，收晏付廷尉，欲杀 之。傅祗于朝堂正色而争，于是群官 并谏，伦乃贬为宾徒县王。后徙封代 王。伦诛，诏复晏本封，拜上军大将 军、开府，加侍中。长沙王乂、成都 王颖之相攻也，乂以晏为前锋都督， 子中最劣。又少有风疾，视瞻不端， 后转增剧，不堪朝觐。及洛京倾覆， 晏亦遇害，时年三十一。愍帝即位， 追赠太保。五子，长子不显名，与晏 同没。余四子：祥、鄴、固、衍。祥 嗣淮南王允。鄴即愍帝。固初封汉 王，改封济南。衍初封新都王，改封 济阴，为散骑常侍。皆没于贼。
渤海殇王恢，字思度，太康五年 薨，时年二岁，追加封谥。
元帝六男：宫人荀氏生明帝及琅 邪孝王裒。石婕妤生东海哀王冲。王 才人生武陵威王晞。郑夫人生琅邪悼 王焕及简文帝。
微贱入宫，元帝命虞妃养之。裒初继 叔父长乐亭侯浑，后徙封宣城郡公， 拜后将军。及帝为晋王，有司奏立太 子，帝以裒有成人之量，过于明帝， 从容谓王导曰：“立子以德不以 年。”导曰：“世子、宣城俱有朗隽 之目，固当以年。”于是太子位遂 定。更封裒琅邪，嗣恭王后，改食会 稽、宣城邑五万二千户，拜散骑常 侍、使持节、都督青徐兗三州诸军 事、车骑将军，征还京师。建武元年 薨，年十八，赠车骑大将军，加侍 中。及妃山氏薨，祔葬，穆帝更赠裒 太保。子哀王安国立，未逾年薨。 海王越世子毗没于石勒，不知存亡， 乃以冲继毗后，称东海世子，以毗陵 郡增本封邑万户，又改食下邳、兰 陵，以越妃裴氏为太妃，拜长水校 尉。高选僚佐，以沛国刘耽为司马， 颍川庾怿为功曹，吴郡顾和为主簿。 永昌初，迁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 及东海太妃薨，因发毗丧。冲即王 位，以荥阳益东海国，转车骑将军， 徙骠骑将军。咸康七年薨，年三十 一，赠侍中、骠骑大将军、仪同三 司，无子。

成帝临崩，诏曰：“哀王无嗣， 阳，更以临川郡益东海。及哀帝以琅 邪王即尊位，徙奕为琅邪王，东海国 阙，无嗣。奕后入纂大业，桓温废 之，复为东海王，既而贬为海西公， 东海国又阙嗣。隆安三年，安帝诏以 会稽忠王次子彦璋为东海王，继哀王 为曾孙，改食吴兴郡。为桓玄所害， 国除。

武陵威王晞，字道叔，出继武陵 王喆后，太兴元年受封。咸和初，拜 散骑常侍。后以湘东增武陵国，除左 将军，迁镇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康 帝即位，加侍中、特进。建元初，领 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固让。

晞无学术而有武干，为桓温所 忌。及简文帝即位，温乃表晞曰： “晞体自皇极，故宠灵光世，不能率 由王度，修己慎行，而聚纳轻剽，苞 藏亡命。又息综矜忍，虐加于人。袁 真叛逆，事相连染。顷自猜惧，将成 乱阶。请免晞官，以王归籓，免其世 子综官，解子　逢散骑常侍。”　逢 以梁王随晞，晞既见黜，送马八十五 匹、三百人杖以归温。温又逼新蔡王 晁使自诬与晞、综及著作郎殷涓、太 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彊等谋 之，而族诛殷涓等，废晃徙冲阳郡。

太元六年，晞卒于新安，时年六 十六。孝武帝三日临于西堂，诏曰： “感惟摧恸，便奉迎灵柩，并改移妃 应氏及故世子梁王诸丧，家属悉 还。”复下诏曰：“故前武陵王体自 皇极，克己思愆。仰惟先朝仁宥之 旨，岂可情礼靡寄！其追封新宁郡 王，邑千户。”晞三子：综、　逢、 遵。以遵嗣。追赠综给事中，　逢散 骑郎。十二年，追复晞武陵国，综、 　逢各复先官，　逢还继梁国。

梁王　逢，字贤明，出继梁王 翘，官至永安太仆，与父晞俱废。 之嗣。桓玄篡位，国人孔朴奉珍之奔 于寿阳。桓玄败，珍之归朝廷。太将 军武陵王令曰：“梁王珍之理悟贞 立，蒙险违难，抚义怀顺，载奔阙 庭。值寿阳扰乱，在危克固，且可通 直散骑郎。”累迁游击将军、左卫、 太常。刘裕伐姚泓，请为谘议参军。 裕将弱王室，诬其罪害之。

忠敬王遵，字茂远。初袭封新 宁，时年十二，受拜流涕，哀感左 右。右将军桓伊尝诣遵，遵曰：“门 何为通桓氏？”左右曰：“伊与桓温 疏宗，相见无嫌。”遵曰：“我闻人 遵嗣，历位散骑常侍、秘书监、太 常、中领军。桓玄用事，拜金紫光禄 大夫。玄篡，贬为彭泽侯，遣之国。 行次石头，夜涛水入淮，船破，未得 发。会义旗兴，复还国第。朝廷称受 密诏，使遵总摄万机，加侍中、大将 军，移入东宫，内外毕敬。迁转百 官，称制书；又教称令书。安帝反 正，更拜太保，加班剑二十人。义熙 四年薨，时年三十五，诏赐东园温明 神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百万， 布千匹，策赠太传，葬加殊礼。子定 王季度立，拜散骑侍郎。薨，子球之 立。宋兴，国除。

琅邪悼王焕，字耀祖。母有宠， 元帝特所钟爱。初继帝弟长乐亭侯 浑，后封显义亭侯。尚书令刁协奏： “昔魏临淄侯以邢颙为家丞，刘桢为 庶子。今侯幼弱，宜选明德。”帝令 曰：“临淄万户封，又植少有美才， 能同游田苏者。今晚生　蒙弱，何论 于此！间封此兒，不以宠稚子也。亡 弟当应继嗣，不获已耳。家丞、庶 子，足以摄祠祭而已，岂宜屈贤才以 受无用乎！”及焕疾笃，帝为之撤 膳，乃下诏封为琅邪王，嗣恭王后， 俄而薨，年二岁。
帝悼念无已，将葬，以焕既封列 琅邪国右常侍会稽孙霄上疏谏曰：
臣闻法度典制，先王所重，吉凶 之礼，事贵不过。是以世丰不使奢 放，凶荒必务约杀。朝聘嘉会，足以 展庠序之仪；殡葬送终，务以称哀荣 之情。上无奢泰之谬，下无匮竭之 困。故华元厚葬，君子谓之不臣；嬴 博至俭，仲尼称其合。礼明伤财害 时，古人之所讥；节省简约，圣贤之 所嘉也。语曰，上之化下，如风靡 草。京邑翼翼，四方所则，明教化法 制，不可不慎也。陛下龙飞践阼，兴 微济弊，圣怀劳谦，务从简俭，宪章 旒之属，礼典旧制，不可废阙。凶门 柏历，礼典所无，天晴可不用，遇雨 则无益，此至宜节省者也。若琅邪一 国一时所用，不为大费，臣在机近， 义所不言。今天台所居，王公百僚聚 在都辇，凡有丧事，皆当供给材木百 数、竹薄千计，凶门两表，衣以细竹 及材，价直既贵，又非表凶哀之宜， 如此过饰，宜从粗简。

又案《礼记》，国君之葬，棺椁 之间容柷，大夫容壸，士容甒。以壸 甒为差，则柷财大于壸明矣，椁周于 棺，椁不甚大也。语曰，葬者藏也， 礼，经国常典，既减杀而犹过旧，此 为国之所厚惜也。又礼，将葬，迁柩 于庙祖而行，及墓即窆，葬之日即反 哭而虞。如此，则柩不宿于墓上也。 圣人非不哀亲之在土而无情于丘墓， 盖以墓非安神之所，故修虞于殡宫。 始则营草宫于山陵，迁神柩于墓侧， 又非典也。非礼之事，不可以训万 国。

臣至愚至贱，忽求革前之非，可 谓狂瞽不知忌讳。然今天下至弊，自 古所希，宗庙社稷，远托江表半州之 地，凋残以甚。加之荒旱，百姓困 匡矫末俗，改张易调之时，而犹当竭 已罢之人，营无益之事，殚已困之 财，修无用之费，此固臣之所不敢安 也。今琅邪之于天下，国之最大，若 割损非礼之事，务遵古典，上以彰圣 朝简易之至化，下以表万世无穷之规 则，此刍荛之言有补万一，尘露之微 有增山海。
表寝不报。
永昌元年，立焕母弟昱为琅邪 王，即简文帝也。咸和二年，徙封会 稽，以康帝为琅邪王。康帝即位，哀 帝为琅邪王。哀帝即位，废帝为琅邪 崩，封少子道子为琅邪王。太元十七 年，道子为会稽王，更以恭帝为琅邪 王。恭帝即位，于是琅邪国除。

简文帝七子：王皇后生会稽思世 子道生、皇子俞生。胡淑仪生临川献 王郁、皇子硃生。王淑仪生皇子天 流。李夫人生孝武帝、会稽文孝王道 子。俞生、硃生、天流并早夭，今并 略之。

会稽思世子道生，字延长。帝为 会稽王，立道生为世子，拜散骑侍 郎、给事中。性疏躁，不修行业，多 失礼度，竟以幽废而卒，时年二十 乏辛苦。”言竟不见。帝伤感，因以 西阳王录玄孙珣之为后。珣之历吴兴 太守。刘裕之伐关中，以为谘议参 军。时帝道方谢，珣之为宗室之美， 与梁王珍之俱被害。

临川献王郁，字深仁，幼而敏 慧。道生初以无礼失旨，郁数劝以敬 慎之道。道生不纳，郁为之流涕，简 文帝深器异之。年十七而薨。久之， 追谥献世子。宁康初，赠左将军，加 散骑常侍，追封郡王，以武陵威王曾 孙宝为嗣，追尊其母胡淑仪为临川太 妃。

宝字弘文，历秘书监、太常、左 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降为西丰侯，食 邑千户。

会稽文孝王道子，字道子。出后 琅邪孝王，少以清澹为谢安所称。年 十岁，封琅邪王，食邑一万七千六百 五十一户，摄会稽国五万九千一百四 十户。太元初，拜散骑常侍、中军将 军，进骠骑将军。后公卿奏：“道子 亲贤莫二，宜正位司徒。”固让不 拜。使隶尚书六条事，寻加开府，领 司徒。及谢安薨，诏曰：“新丧哲 辅，华戎未一，自非明贤懋德，莫能 绥御内外。司徒、琅邪王道子体道自 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府文武， 一以配骠骑府。”让不受。数年，领 徐州刺史、太子太傅。公卿又奏： “宜进位丞相、扬州牧、假黄钺，羽 葆鼓吹。”并让不受。

于时孝武帝不亲万机，但与道子 酣歌为务，姏姆尼僧，尤为亲暱，并 窃弄其权。凡所幸接，皆出自小竖。 郡守长吏，多为道子所树立。既为扬 州总录，势倾天下，由是朝野奔凑。 中书令王国宝性卑佞，特为道子所宠 昵。官以贿迁，政刑谬乱。又崇信浮 屠之学，用度奢侈，下不堪命。太元 客满坐，道子张目谓人曰：“桓温晚 途欲作贼，云何？”玄伏地流汗不得 起。长史谢重举板答曰：“故宣武公 黜昏登圣，功超伊霍，纷纭之议，宜 裁之听览。”道子颔曰：“侬知侬 知。”因举酒属玄，玄乃得起。由是 玄益不自安，切齿于道子。

于时朝政既紊，左卫领营将军会 稽许荣上疏曰：“今台府局吏、直卫 武官及仆隶婢兒取母之姓者，本臧获 之徒，无乡邑品第，皆得命议，用为 郡守县令，并带职在内，委事于小吏 手中；僧尼乳母，竞进亲党，又受货 虚之神，以五诫为教，绝酒不淫。而 今之奉者，秽慢阿尼，酒色是耽，其 违二矣。夫致人于死，未必手刃害 之。若政教不均，暴滥无罪，必夭天 命，其违三矣。盗者未必躬窃人财， 江乙母失布，罪由令尹。今禁令不 明，劫盗公行，其违四矣。在上化 下，必信为本。昔年下书，敕使尽 规，而众议兼集，无所采用，其违五 矣。尼僧成群，依傍法服。诫粗法， 尚不能遵，况精妙乎！而流惑之徒， 竞加敬事，又侵渔百姓，取财为惠， 亦未合布施之道也。”又陈“太子宜 渐不平于道子，然外每优崇之。国宝 即宁之甥，以谄事道子，宁奏请黜 之。国宝惧，使陈郡袁悦之因尼妙音 致书与太子母陈淑媛，说国宝忠谨， 宜见亲信。帝因发怒，斩悦之。国宝 甚惧，复潜宁于帝。帝不获已，流涕 出宁为豫章太守。道子由是专恣。

嬖人赵牙出自优倡，茹千秋本钱 塘捕贼吏，因赂谄进，道子以牙为魏 郡太守，千秋骠骑谘议参军。牙为道 子开东第，筑山穿池，列树竹木，功 用钜万。道子使宫人为酒肆，沽卖于 水侧，与亲昵乘船就之饮宴，以为笑 过，非示天下以俭。”道子无以对， 唯唯而已，左右侍臣莫敢有言。帝还 宫，道子谓牙曰：“上若知山是板筑 所作，尔必死矣。”牙曰：“公在， 牙何敢死！”营造弥甚。千秋卖官贩 爵，聚资货累亿。

又道子既为皇太妃所爱，亲遇同 家人之礼，遂恃宠乘酒，时失礼敬。 帝益不能平，然以太妃之故，加崇礼 秩。博平令吴兴闻人奭上疏曰：“骠 骑谘议参军茹千秋协辅宰相，起自微 贱，窃弄威权，衒卖天官。其子寿龄 为乐安令，赃私狼藉，畏法奔逃，竟 姓单贫，役调深刻。又振武将军庾恆 鸣角京邑，主簿戴良夫苦谏被囚，殆 至没命。而恆以醉酒见怒，良夫以执 忠废弃。又权宠之臣，各开小府，施 置吏佐，无益于官，有损于国。”疏 奏，帝益不平，而逼于太妃，无所废 黜，乃出王恭为兗州，殷仲堪为荆 州，王珣为仆射，王雅为太子少传， 以张王室，而潜制道子也。道子复委 任王绪，由是朋党竞扇，友爱道尽。 太妃每和解之，而道子不能改。

中书郎徐邈以国之至亲，唯道子 而已，宜在敦穆，从容言于帝曰： “昔汉文明主，犹悔淮南；世祖聪 达，负愧齐王。兄弟之际，实宜深 慎。”帝纳之，复委任道子如初。

时有人为《云中诗》以指斥朝廷 曰：“相王沈醉，轻出教命。捕贼千 秋，干豫朝政。王恺守常，国宝驰 竞。荆州大度，散诞难名；盛德之 流，法护、王宁；仲堪、仙民，特有 言咏，东山安道，执操高抗，何不征 之，以为朝匠？”荆州，谓王忱也； 法护，即王殉；宁，即王恭；仙民， 即徐邈字；安道，戴逵字也。

及恭帝为琅邪王，道子受封会稽 国，并宣城为五万九千户。安帝践 阼，有司奏：“道子宜进位太傅、扬 动静谘之。帝既冠，道子稽首归政， 王国宝始总国权，势倾朝廷。王恭乃 举兵讨之。道子惧，收国实付廷尉， 并其徒弟琅邪内史绪悉斩之，以谢于 恭，恭即罢兵。道子乞解中外都督、 录尚书以谢方岳，诏不许。

道子世子元显，时年十六，为侍 中，心恶恭，请道子讨之。乃拜元显 为征虏将军，其先卫府及徐州文武悉 配之。属道子妃薨，帝下诏曰：“会 稽王妃尊贤莫二，朕义同所亲。今葬 加殊礼，一依琅邪穆太妃故事。元显 夙令光懋，乃心所寄，诚孝性蒸蒸， 之变礼。故闵子腰绖，山王逼屈。良 以至戚由中，轨容著外，有礼无时， 贤哲斯顺。须妃葬毕，可居职如 故。”

于时王恭威振内外，道子甚惧， 复引谯王尚之以为腹心。尚之说道子 曰：“籓伯强盛，宰相权轻，宜密树 置，以自籓卫。”道子深以为然，乃 以其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以备恭，与 尚之等日夜谋议，以伺四方之隙。王 恭知之，复举兵，以讨尚之为名。荆 州刺史殷仲堪、豫州刺史庾楷、广州 刺史桓玄并应之。道子使人说楷曰： 交，结新援，忘王恭畴昔陵侮之耻 乎，若乃欲委体而臣之。若恭得志， 以卿为反覆之人，必不相信，何富贵 可保，祸败亦旋及矣！”楷怒曰： “王恭昔赴山陵，相王忧惧无计，我 知事急，即勒兵而至。去年之事，亦 俟命而奋。我事相王，无相负者。既 不能距恭，反杀国宝。自尔已来，谁 复敢攘袂于君之事乎！庾楷实不能以 百口助人屠灭，当与天下同举，诛鉏 奸臣，何忧府不开，爵不至乎！”时 楷已应恭檄，正征士马。信反，朝廷 忧惧，于是内外戒严。元显攘袂慷慨 役。今若复从其欲，则太宰之祸至 矣。”道子日饮醇酒，而委事于元 显。元显虽年少，而聪明多涉，志气 果锐，以安危为己任。尚之为之羽 翼。时相傅会者，皆谓元显有明帝神 武之风。于是以为征讨都督、假节， 统前将军王珣、左将军谢琰及将军桓 之才、毛泰、高素等伐恭，灭之。

既而杨佺期、桓玄、殷仲堪等复 至石头，元显于竹里驰还京师，遣丹 阳尹王恺、鄱阳太守桓放之、新蔡内 史何嗣、颍川太守温详、新安太守孙 泰等，发京邑士庶数万人，据石头以 距之。道子将出顿中堂，忽有惊马蹂 藉军中，因而扰乱，赴江而死者甚 与桓玄屯于寻阳。朝廷严兵相距，内 外骚然。诏元显甲杖百人入殿，寻加 散骑常侍、中书令，又领中领军，持 节、都督如故。

会道子有疾，加以昏醉，元显知 朝望去之，谋夺其权，讽天子解道子 扬州、司徒，而道子不之觉元显自以 少年顿居权重，虑有讥议，于是以琅 邪王领司徒，元显自为扬州刺史。既 而道子酒醒，方知去职，于是大怒， 而无如之何。庐江太守会稽张法顺以 刀笔之才，为元显谋主，交结朋援， 多树亲党，自桓谦以下，诸贵游皆敛 客者，号曰“乐属”，移置京师，以 充兵役，东土嚣然，人不堪命，天下 苦之矣。既而孙恩乘衅作乱，加道子 黄钺，元显为中军以讨之。又加元显 录尚书事。然道子更为长夜之饮，政 无大小，一委元显。时谓道子为东 录，元显为西录。西府车骑填凑，东 第门下可设雀罗矣。元显无良师友， 正言弗闻，谄誉日至，或以为一时英 杰，或谓为风流名士，由是自谓无敌 天下，故骄侈日增。帝又以元显有翼 亮之功，加其所生母刘氏为会稽王夫 人，金章紫绶。会洛阳覆没，道子以 许。及太皇太后崩，诏道子乘舆入 殿。元显因讽礼官下议，称己德隆望 重，既录百揆，内外群僚皆应尽敬。 于是公卿皆拜。于时军旅荐兴，国用 虚竭，自司徒已下，日廪七升，而元 显聚敛不已，富过帝室。及谢琰为孙 恩所害，元显求领徐州刺史，加侍 中、后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十 六州诸军事，封其子彦璋为东海王。 寻以星变，元显解录，复加尚书令。

会孙恩至京口，元显栅断石头， 率兵距战，频不利。道子无他谋略， 唯日祷蒋侯庙为厌胜之术。既而孙恩 遁于北海，桓玄复据上流，致笺于道 昔国宝卒后，王恭不乘此威入统朝 政，足见其心非侮于明公也，而谓之 非忠。今之贵要腹心，有时流清望者 谁乎？岂可云无佳胜，直是不能信之 耳。用理之人，然后可以信义相期； 求利之徒，岂有所惜而更委信邪？尔 来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祸矣。阿衡 之重，言何容易，求福则立至，干忤 或致祸。在朝君子，岂不有怀，但惧 害及身耳。玄忝任在远，是以披写事 实。”元显览而大惧。张法顺谓之 曰：“桓玄承籍门资，素有豪气，既 并殷、杨，专有荆楚。然桓氏世在西 饥馑，公私不赡，玄必乘此纵其奸 凶，窃用忧之。”元显曰：“为之奈 何？”法顺曰：“玄始据荆州，人情 未辑，方就绥抚，未遑他计。及其如 此，发兵诛之，使刘牢之为前锋，而 第下以大军继进，桓玄之首必悬于麾 下矣。”元显以为然，遣法顺至京 口，谋于牢之，而牢之有疑色。法顺 还，说元显曰：“观牢之颜色，必贰 于我，未若召入杀之。不尔，败人大 事。”元显不从。

道子寻拜侍中、太傅，置左右长 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崇异之 仪，备尽盛典。其骠骑将军僚佐文 大将军、开府、征讨大都督、十八州 诸军事、仪同三司，加黄钺，班剑二 十人，以伐桓玄，竟以牢之为前锋。 法顺又言于元显曰：“自举大事，未 有威断，桓谦兄弟每为上流耳目，斩 之，以孤荆楚之望。且事之济不，继 在前军，而牢之反覆，万一有变，则 祸败立至。可令牢之杀谦兄弟，以示 不贰。若不受命，当逆为其所。”元 显曰：“非牢之无以当桓玄。且始事 而诛大将，人情必动，二三不可。” 于时扬土饥虚，运漕不继，玄断江 路，商旅遂绝。于是公私匮乏，士卒 唯给粰橡。

大军将发，玄从兄骠骑长史石生 驰使告玄。玄进次寻阳，传檄京师， 罪状元显。俄而玄至西阳，帝戎服饯 元显于西池，始登舟而玄至新亭。元 显弃船退屯国子学堂。明日，列阵于 宣阳门外，元显佐吏多散走。或言玄 已至大桁，刘牢之遂降于玄。元显回 入宣阳门，牢之参军张暢之率众遂 之，众溃。元显奔入相府，唯张法顺 随之。问计于道子，道子对之泣。玄 遣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收元显送于新 亭，缚于舫前而数之。元显答曰： “为王诞、张法顺所误。”于是送付 廷尉，并其六子皆害之。玄又奏： ＣＧ杀之，时年三十九。帝三日哭于 西堂。

及玄败，大将军、武陵王遵承旨 下令曰：“故太傅公阿衡二世，契阔 皇家，亲贤之重，地无与二。骠骑大 将军内总朝维，外宣威略，志荡世 难，以宁国祚。天未静乱，祸酷备 钟，悲动区宇，痛贯人鬼，感惟永 往，心情崩陨。今皇祚反正，幽显式 叙，宜崇明国体，以述旧典。便可追 崇太傅为丞相，加殊礼，一依安平献 王故事。追赠骠骑为太尉，加羽葆鼓 吹。丞相填茔翳然，飘薄非所，须南 道清通，便奉迎神柩。太尉宜便迁 是遣通直常侍司马珣之迎道子柩于安 成。时寇贼未平，丧不时达。义熙元 年，合葬于王妃陵。追谥元显曰忠。 以临川王宝子修之为道子嗣，尊妃王 氏为太妃。义熙中，有称元显子秀熙 避难蛮中而至者，太妃请以为嗣，于 是修之归于别第。刘裕意其诈而案验 之，果散骑郎滕羡奴勺药也，竟坐弃 市。太妃不悟，哭之甚恸。修之复为 嗣。薨，谥悼王，无子，国除。

史臣曰：泰始之受终也，乃宪章 往昔，稽古前王，广誓山河，大开籓 屏，文昭武穆，方驾于鲁、卫、应、 叹经国之无谋，郭钦识危亡之有兆。 及宫车晏驾，填土未干，国难荐臻， 朝章驰废。重以八王继乱，九服沸 腾，戎羯交驰，乘舆幽逼，瑶枝琼 萼，锋镝而消亡；硃芾绿车，与波尘 而殄瘁。遂使茫茫禹迹，咸窟穴于豺 狼；惵惵周余，竟沈沦于涂炭。呜 呼！运极数穷，一至于此！详观载 籍，未或前闻。道子地则亲贤，任惟 元辅，耽荒曲蘖，信惑谗谀。遂使尼 媪窃朝权，奸邪制国命，始则彝伦攸 斁，终则宗社沦亡。元显以童丱之 年，受栋梁之寄，专制朝廷，陵蔑君 帝之孙强，道子实晋朝之宰嚭者也。 列代之崇建维城，用籓王室；有晋之 分封子弟，实树乱阶。《诗》云： “怀德惟宁，宗子维成。无俾城坏， 无独期畏。”城既坏矣，畏也宜哉！ 典午之丧乱弘多，实此之由矣。

赞曰：帝子分封，婴此鞠凶。札 瘥继及，祸难仍钟。秦献聪悟，清河 内顾。淮南忠勇，宣城识度。道子昏 凶，遂倾国祚。

列传第三十五
王导（子悦 恬 洽 协 劭 荟 洽子 殉 珉 劭子谧）
王导，字茂弘，光禄大夫览之孙 也。父裁，镇军司马。导少有风鉴， 识量清远。年十四，陈留高士张公见 而奇之，谓其从兄敦曰：“此兒容貌 志气，将相之器也。”初袭祖爵即丘 子。司空刘实寻引为东阁祭酒，迁秘 后参东海王越军事。

时元帝为琅邪王，与导素相亲 善。导知天下已乱，遂倾心推奉，潜 有兴复之志。帝亦雅相器重，契同友 执。帝之在洛阳也，导每劝令之国。 会帝出镇下邳，请导为安东司马，军 谋密策，知无不为。及徙镇建康，吴 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导 患之。会敦来朝，导谓之曰：“琅邪 王仁德虽厚，而名论犹轻。兄威风已 振，宜有以匡济者。”会三月上巳， 帝亲观禊，乘肩舆，具威仪，敦、导 及诸名胜皆骑从。吴人纪瞻、顾荣， 皆江南之望，窃觇之，见其如此，咸 惊惧，乃相率拜于道左。导因进计 问风俗，虚己倾心，以招俊乂。况天 下丧乱，九州分裂，大业草创，急于 得人者乎！顾荣、贺循，此土之望， 未若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 不来矣。”帝乃使导躬造循、荣，二 人皆应命而至，由是吴会风靡，百姓 归心焉。自此之后，渐相崇奉，君臣 之礼始定。

俄而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 左者十六七，导劝帝收其贤人君子， 与之图事。时荆扬晏安，户口殷实， 导为政务在清静，每劝帝克己励节， 匡主宁邦。于是尤见委杖，情好日 对曰：“昔秦为无道，百姓厌乱，巨 猾陵暴，人怀汉德，革命反正，易以 为功。自魏氏以来，迄于太康之际， 公卿世族，豪侈相高，政教陵迟，不 遵法度，群公卿士，皆餍于安息，遂 使人乘衅，有亏至道。然否终斯泰， 天道之常。大王方立命世之勋，一匡 九合，管仲、乐毅，于是乎在，岂区 区国臣所可拟议！愿深弘神虑，广择 良能。顾荣、贺循、纪赡、周　皆南 土之秀，愿尽优礼，则天下安矣。” 帝纳焉。

永嘉末，迁丹阳太守，加辅国将 侯。仓舒，爱子之宠，赠不过别部司 马。以此格万物，得不局迹乎！今者 临郡，不问贤愚豪贱，皆加重号，辄 有鼓盖，动见相准。时有不得者，或 为耻辱。天官混杂，朝望颓毁。导忝 荷重任，不能崇浚山海，而开导乱 源，饕窃名位，取紊彝典，谨送鼓盖 加崇之物，请从导始。庶令雅俗区 别，群望无惑。”帝下令曰：“导德 重勋高，孤所深倚，诚宜表彰殊礼。 而更约己冲心，进思尽诚，以身率 众，宜顺其雅志，式允开塞之机。” 拜宁远将军，寻加振威将军。愍帝即 位，征吏部郎，不拜。
晋国既建，以导为丞相军谘祭

酒。桓彝初过江，见朝廷微弱，谓周 顗曰：“我以中州多故，来此欲求全 活，而寡弱如此，将何以济！”忧惧 不乐。往见导，极谈世事，还，谓顗 曰：“向见管夷吾，无复忧矣。”过 江人士，每至暇日，相要出新亭饮 宴。周顗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 举目有江河之异。”皆相视流涕。惟 导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 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众 收泪而谢之。俄拜右将军、扬州刺 史、监江南诸军事，迁骠骑将军，加 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领中书 除节。
于时军旅不息，学校未修，导上 书曰：
夫风化之本在于正人伦，人伦之 正存乎设庠序。庠序设，五教明，德 礼洽通，彝伦攸叙，而有耻且格，父 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顺，而君臣之义 固矣。《易》所谓“正家而天下定” 者也。故圣王蒙以养正，少而教之， 使化沾肌骨，习以成性，迁善远罪而 不自知，行成德立，然后裁之以位。 虽王之世子，犹与国子齿，使知道而 后贵。其取才用士，咸先本之于学。 故《周礼》，卿大夫献贤能之书于 也。人知士之贵由道存，则退而修其 身以及家，正其家以及乡，学于乡以 登朝，反本复始，各求诸己，敦朴之 业著，浮伪之竞息，教使然也。故以 之事君则忠，用之莅下则仁。孟轲所 谓“未有仁而遗其亲，义而后其君者 也”。

自顷皇纲失统，颂声不兴，于今 将二纪矣。《传》曰：“三年不为 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 崩。”而况如此之久乎！先进忘揖让 之容，后生惟金鼓是闻，干戈日寻， 俎豆不设，先王之道弥远，华伪之俗 伐，翼成中兴。诚宜经纶稽古，建明 学业，以训后生，渐之教义，使文武 之道坠而复兴，俎豆之仪幽而更彰。 方今戎虏扇炽，国耻未雪，忠臣义夫 所以扼腕拊心。苟礼仪胶固，淳风渐 著，则化之所感者深而德之所被者 大。使帝典阙而复补，皇纲弛而更 张，兽心革面，饕餮检情，揖让而服 四夷，缓带而天下从。得乎其道，岂 难也哉！故有虞舞干戚而化三苗，鲁 僖作泮宫而服淮夷。桓文之霸，皆先 教而后战。今若聿遵前典，兴复道 教，择朝之子弟并入于学，选明博修 斯。
帝甚纳之。
及帝登尊号，百官陪列，命导升 御床共坐。导固辞，至于三四，曰： “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 照！”帝乃止。进骠骑大将军、仪同 三司。以讨华轶功，封武冈侯。进位 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 监。会太山太守徐龛反，帝访可以镇 抚河南者，导举太子左卫率羊鉴。既 而鉴败，抵罪。导上疏曰：“徐龛叛 戾，久稽天诛，臣创议征讨，调举羊 鉴。鉴暗懦覆师，有司极法。圣恩降 天地之施，全其首领。然臣受重任， 代贺循领太子太傅。时中兴草创，未 置史官，导始启立，于是典籍颇具。 时孝怀太子为胡所害，始奉讳，有司 奏天子三朝举哀，群臣一哭而已。导 以为皇太子副贰宸极，普天有情，宜 同三朝之哀。从之。及刘隗用事，导 渐见疏远，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识 咸称导善处兴废焉。

王敦之反也，刘隗劝帝悉诛王 氏，论者为之危心。导率群从昆弟子 侄二十余人，每旦诣台待罪。帝以导 忠节有素，特还朝服，召见之。导稽 首谢曰：“逆臣贼子，何世无之，岂 邪！”乃诏曰：“导以大义灭亲，可 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及敦得志， 加导守尚书令。初，西都覆没，海内 思主，群臣及四方并劝进于帝。时王 氏强盛，有专天下之心，敦惮帝贤 明，欲更议所立，导固争乃止。及此 役也，敦谓导曰：“不从吾言，几致 覆族。”导犹执正议，敦无以能夺。

自汉魏已来，赐谥多由封爵，虽 位通德重，先无爵者，例不加谥。导 乃上疏，称“武官有爵必谥，卿校常 伯无爵不谥，甚失制度之本意也”。 从之。自后公卿无爵而谥，导所议 也。

初，帝爱琅邪王裒，将有夺嫡之 议，以问导。导曰：“夫立子以长， 且绍又贤，不宜改革。”帝犹疑之。 导日夕陈谏，故太子卒定。及明帝即 位，导受遗诏辅政，解扬州，迁司 徒，一依陈群辅魏故事。王敦又举兵 内向。时敦始寝疾，导便率子弟发 哀，众闻，谓敦死，咸有奋志。及帝 伐敦，假导节，都督诸军，领扬州刺 史。敦平，进封始兴郡公，邑三千 户，赐绢九千匹，进位太保，司徒如 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 名。固让。帝崩，导复与庾亮等同受 遗诏，共辅幼主，是为成帝。加羽葆 次江宁，帝亲饯于郊。俄而贼退，解 大司马。

庾亮将征苏峻，访之于导。导 曰：“峻猜阻，必不奉诏。且山薮藏 疾，宜包容之。”固争不从，亮遂召 峻。既而难作，六军败绩，导入宫侍 帝。峻以导德望，不敢加害，犹以本 官居己之右。峻又逼乘舆幸石头，导 争之不得。峻日来帝前肆丑言，导深 惧有不测之祸。时路永、匡术、贾宁 并说峻，令杀导，尽诛大臣，更树腹 心。峻敬导，不纳，故永等贰于峻。 导使参军袁耽潜讽诱永等，谋奉帝出 导乃携二子随永奔于白石。

及贼平，宗庙宫室并为灰烬，温 峤议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 二论纷纭，未有所适。导曰：“建 康，古之金陵，旧为帝里，又孙仲 谋、刘玄德俱言王者之宅。古之帝王 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弘卫文大帛之 冠，则无往不可。若不绩其麻，则乐 土为虚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 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求之望实，惧 非良计。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 安。”由是峤等谋并不行。

导善于因事，虽无日用之益，而 岁计有余。时帑藏空竭，库中惟有练 士人翕然竞服之，练遂踊贵。乃令主 者出卖，端至一金。其为时所慕如此

六年冬，烝，诏归胙于导，曰： “无下拜。”导辞疾不敢当。初，帝 幼冲，见导，每拜。又尝与导书手 诏，则云“惶恐言”，中书作诏，则 曰“敬问”，于是以为定制。自后元 正，导入，帝犹为之兴焉。

时大旱，导上疏逊位。诏曰： “夫圣王御世，动合至道，运无不 周，故能人伦攸叙，万物获宜。朕荷 祖宗之重，托于王公之上，不能仰陶 玄风，俯洽宇宙，亢阳逾时，兆庶胥 哲，弘犹深远，勋格四海，翼亮三 世，国典之不坠，实仲山甫补之。而 猥崇谦光，引咎克让，元道之愆，寄 责宰辅，只增其阙。博综万机，不可 一日有旷。公宜遗履谦之近节，遵经 国之远略。门下速遣侍中以下敦 喻。”导固让。诏累逼之，然后视 事。

导简素寡欲，仓无储谷，衣不重 帛。帝知之，给布万匹，以供私费。 导有羸疾，不堪朝会，帝幸其府，纵 酒作乐，后令舆车入殿，其见敬如 此。

石季龙掠骑至历阳，导请出讨 之。加大司马、假黄钺、中外诸军 俄而贼退，解大司马，复转中外大都 督，进位太傅，又拜丞相，依汉制罢 司徒官以并之。册曰：“朕夙罹不 造，肆陟帝位，未堪多难，祸乱旁 兴。公文贯九功，武经七德，外缉四 海，内齐八政，天地以平，人神以 和，业同伊尹，道隆姬旦。仰思唐 虞，登庸隽乂，申命群官，允釐庶 绩。朕思凭高谟，弘济远献，维稽古 建尔于上公，永为晋辅。往践厥职， 敬敷道训，以亮天工。不亦休哉！公 其戒之！”

是岁，妻曹氏卒，赠金章紫绶。 恐妾被辱，遽令命驾，犹恐迟之，以 所执麈尾柄驱牛而进。司徒蔡谟闻 之，戏导曰：“朝廷欲加公九锡。” 导弗之觉，但谦退而已。谟曰：“不 闻余物，惟有短辕犊车，长柄麈 尾。”导大怒，谓人曰：“吾往与群 贤共游洛中，何曾闻有蔡克兒也。”

于时庾亮以望重地逼，出镇于 外。南蛮校尉陶称间说亮当举兵内 向，或劝导密为之防。导曰：“吾与 元规休戚是同，悠悠之谈，宜绝智者 之口。则如君言，元规若来，吾便角 巾还第，复何惧哉！”又与称书，以 权，既据上流，拥强兵，趣向者多归 之。导内不能平，常遇西风尘起，举 扇自蔽，徐曰：“元规尘污人。”

自汉魏以来，群臣不拜山陵。导 以元帝睠同布衣，匪惟君臣而已，每 一崇进，皆就拜，不胜哀戚。由是诏 百官拜陵，自导始也。

咸康五年薨，时年六十四。帝举 哀于朝堂三日，遣大鸿胪持节监护丧 事，赗襚之礼，一依汉博陆侯及安平 献王故事。及葬，给九游辒辌车、黄 屋左纛、前后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 人，中兴名臣莫与为比。册曰：“盖 是乎在。惟公迈达冲虚，玄鉴劭邈； 夷淡以约其心，体仁以流其惠；栖迟 务外，则名隽中夏，应期濯缨，则潜 算独运。昔我中宗、肃祖之基中兴 也，下帷委诚而策定江左，拱己宅心 而庶绩咸熙。故能威之所振，寇虐改 心，化之所鼓，梼杌易质；调阴阳之 和，通彝伦之纪，辽陇承风，丹穴景 附。隆高世之功，复宣武之绩，旧物 不失，公协其猷。若乃荷负顾命，保 朕冲人，遭遇艰圮，夷险委顺；拯其 沦坠而济之以道，扶其颓倾而弘之以 仁，经纬三朝而蕴道弥旷。方赖高 谟，以穆四海，昊天不吊，奄忽薨 衡，有周之丧二南，曷谕兹怀！今遣 使持节、谒者仆射任瞻锡谥曰文献， 祠以太牢。魂而有灵，嘉兹荣宠！”

二弟：颖、敞，少与导俱知名， 时人以颖方温太真，以敞比邓伯道， 并早卒。导六子：悦、恬、洽、协、 邵、荟。

悦字长豫，弱冠有高名，事亲色 养，导甚爱之。导尝共悦奕棋，争 道，导笑曰：“相与有瓜葛，那得为 尔邪！”导性俭节，帐下甘果烂败， 令弃之，云：“勿使大郎知。”悦少 侍讲东宫，历吴王友、中书侍郎，先 地，得钱百万，意甚恶之，一皆藏 闭。及悦疾笃，导忧念特至，不食积 日。忽见一人形状甚伟，被甲持刀， 导问：“君是何人？”曰：“仆是蒋 侯也。公兒不佳，欲为请命，故来 耳。公勿复忧。”因求食，遂啖数 升。食毕，勃然谓导曰：“中书患， 非可救者。”言讫不见，悦亦殒绝。 悦与导语，恆以慎密为端。导还台， 及行，悦未尝不送至车后，又恆为母 曹氏襞敛箱箧中物。悦亡后，导还 台，自悦常所送处哭至台门，其母长 封作箧，不忍复开。

悦无子，以弟恬子琨为嗣，袭导 鄱阳公主，历中领军、尚书。卒，子 恢嗣，义熙末，为游击将军。

恬字敬豫。少好武，不为公门所 重。导见悦辄喜，见恬便有怒色。州 辟别驾，不行，袭爵即丘子。性傲 诞，不拘礼法。谢万尝造恬，既坐， 少顷，恬便入内。万以为必厚待己， 殊有喜色。恬久之乃沐头散发而出， 据胡床于庭中晒发，神气傲迈，竟无 宾主之礼。万怅然而归。晚节更好 士，多技艺，善奕棋，为中兴第一。 迁中书郎。帝欲以为中书令，导固 让，从之。除后将军、魏郡太守，加 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卒，赠中军 将军，谥曰宪。

洽字敬和，导诸子中最知名，与 荀羡俱有美称。弱冠，历散骑、中书 郎、中军长史、司徒左长史、建武将 军、吴郡内史。征拜领军，寻加中书 令，固让，表疏十上。穆帝诏曰： “敬和清裁贵令，昔为中书郎，吾时 尚小，数呼见，意甚亲之。今所以用 为令，既机任须才，且欲时时相见， 共讲文章，待以友臣之义。而累表固 让，甚违本怀。其催洽令拜。”苦 让，遂不受。升平二年卒于官，年三 十六。二子：珣、珉。

珣字元琳。弱冠与陈郡谢玄为桓 温掾，俱为温所敬重，尝谓之曰： “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掾当 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珣转主 簿。时温经略中夏，竟无宁岁，军中 机务并委珣焉。文武数万人，悉识其 面。从讨袁真，封东亭侯，转大司马 参军、琅邪王友、中军长史、给事黄 门侍郎。

珣兄弟皆谢氏婿，以猜嫌致隙。 太傅安既与珣绝婚，又离珉妻，由是 二族遂成仇衅。时希安旨，乃出珣为 豫章太守，不之官。除散骑常侍，不 拜。迁秘书监。安卒后，迁侍中，孝 领吏部，转左仆射，加征虏将军，复 领太子詹事。

时帝雅好典籍，珣与殷仲堪、徐 邈、王恭、郗恢等并以才学文章见昵 于帝。及王国宝自媚于会稽王道子， 而与珣等不协，帝虑晏驾后怨隙必 生，故出恭、恢为方伯，而委珣端 右。珣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既觉， 语人云：“此当有大手笔事。”俄而 帝崩，哀册谥议，皆珣所草。

隆安初，国宝用事，谋黜旧臣， 迁珣尚书令。王恭赴山陵，欲杀国 宝，珣止之曰：“国宝虽终为祸乱， 谁谓非逆！国宝若遂不改，恶布天 下，然后顺时望除之，亦无尤不济 也。”恭乃止。既而谓珣曰：“比来 视君，一似胡广。”旬曰：“王陵廷 争，陈平慎默，但问岁终何如耳。” 恭寻起兵，国宝将杀珣等，仅而得 免，语在国宝传。二年，恭复举兵， 假珣节，进卫将军、都督琅邪水陆军 事。事平，上所假节，加散骑常侍。

四年，以疾解职。岁余，卒，时 年五十二。追赠车骑将军、开府，谥 曰献穆。桓玄与会稽王道子书曰： “珣神情朗悟，经史明彻，风流之 美，公私所寄。虽逼嫌谤，才用不 难，忽尔丧失，叹惧之深，岂但风流 相悼而已！其崎岖九折，风霜备经， 虽赖明公神鉴，亦识会居之故也。卒 以寿终，殆无所哀。但情发去来，置 之未易耳。”玄辅政，改赠司徒。

初，珣既与谢安有隙，在东闻安 薨，便出京师，诣族弟献之，曰： “吾欲哭谢公。”献之惊曰：“所望 于法护。”于是直前哭之甚恸。法 护，珣小字也。珣五子：弘、虞、 柳、孺、昙首，宋世并有高名。

珉字季琰。少有才艺，善行书， 名出珣右。时人为之语曰：“法护非 理，为珣兄弟讲《毗昙经》。珉时尚 幼，讲未半，便云已解，即于别室与 沙门法纲等数人自讲。法纲叹曰： “大义皆是，但小未精耳。”辟州主 簿，举秀才，不行。后历著作、散骑 郎、国子博士、黄门侍郎、侍中，代 王献之为长兼中书令。二人素齐名， 世谓献之为“大令”，珉为“小 令”。太元十三年卒，时年三十八， 追赠太常。二子：朗、练。义熙中， 并历侍中。

协字敬祖，元帝抚军参军，袭爵 武冈侯，早卒，无子，以弟劭子谧为 嗣。

谧字稚远。少有美誉，与谯国桓 胤、太原王绥齐名。拜秘书郎，袭父 爵，迁秘书丞，历中军长史、黄门 郎、侍中。及桓玄举兵，诏谧衔命诣 玄，玄深敬昵焉。拜建威将军、吴国 内史，未至郡，玄以为中书令、领军 将军、吏部尚书，迁中书监，加散骑 常侍，领司徒。及玄将篡，以谧兼太 保，奉玺册诣玄。玄篡，封武昌县开 国公，加班剑二十人。

初，刘裕为布衣，众未之识也， 惟谧独奇贵之，尝谓裕曰：“卿当为 一代英雄。”及裕破恆玄，谧以本官 加侍中，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谧 惧。会王绥以桓氏甥自疑，谋反，父 子兄弟皆伏诛。谧从弟谌，少骁果轻 侠，欲诱谧还吴，起兵为乱，乃说谧 曰：“王绥无罪，而义旗诛之，是除 时望也。兄少立名誉，加位地如此， 欲不危，得乎！”谧惧而出奔。刘裕 笺诣大将军、武陵王遵，遣人追蹑， 谧既还，委任如先，加谧班剑二十 人。义熙三年卒，时年四十八。追赠 侍中、司徒，谥曰文恭。三子：瓘、 球、琇。入宋，皆至大官。

劭字敬伦，历东阳太守、吏部 郎、司徒左长史、丹阳尹。劭美姿 书、尚书仆射，领中领军，出为建威 将军、吴国内史。卒，赠车骑将军， 谥曰简。三子：穆、默、恢。穆，临 海太守。默，吴国内史，加二千石。 恢，右卫将军。穆三子：简、智、 超。默二子：鉴、惠。义熙中，并历 显职。

荟字敬文。恬虚守靖，不竞荣 利，少历清官，除吏部郎、侍中、建 威将军、吴国内史。时年饥粟贵，人 多饿死，荟以私米作饘粥，以饴饿 者，所济活甚众。征补中领军，不 拜。徙尚书，领中护军，复为征虏将 郡、左将军、会稽内史，进号镇军将 军，加散骑常侍。卒于官，赠卫将 军。

子廞，历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 史。以母丧，居于吴。王恭举兵，假 廞建武将军、吴国内史，令起军，助 为声援。廞即墨绖合众，诛杀异己， 仍遣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入吴兴、义 兴聚兵，轻侠赴者万计。廞自谓义兵 一动，势必未宁，可乘间而取富贵。 而曾不旬日，国宝赐死，恭罢兵符， 廞去职。廞大怒，回众讨恭。恭遣司 马刘牢之距战于曲阿，廞众溃奔走， 从兄谧言其死所，华始发丧，入仕。

初，导渡淮，使郭璞筮之，卦 成，璞曰：“吉，无不利。淮水绝， 王氏灭。”其后子孙繁衍，竟如璞 言。

史臣曰：飞龙御天，故资云雨之 势；帝王兴运，必俟股肱之力。轩 辕，圣人也，杖师臣而授图；商汤， 哲后也，托负鼎而成业。自斯已降， 罔不由之。原夫典午发踪，本于陵 寡，金行抚运，无德在时。九土未宅 其心，四夷已承其弊。既而中原荡 覆，江左嗣兴，兆著玄石之图，乖少 名枝屏，叶情交好，负其才智，恃彼 江湖，思建克复之功，用成翌宣之 道。于是王敦内侮，凭天邑而狼顾； 苏峻连兵，指宸居而隼击。实赖元 宰，固怀匪石之心；潜运忠谟，竟翦 吞沙之寇。乃诚贯日，主垂饵以终 全；贞志陵霜，国缀旒而不灭。观其 开设学校，存乎沸鼎之中，爰立章 程，在乎栉风之际；虽则世道多故， 而规模弘远矣。比夫萧曹弼汉，六合 为家；奭望匡周，万方同轨，功未半 古，不足为俦。至若夷吾体仁，能相 小国；孔明践义，善翊新邦，抚事论 踵德，副吕虔之赠刀；谧乃聩声，惭 刘毅之征玺。语曰：“深山大泽，有 龙有蛇。”实斯之谓也。

赞曰：虎啸猋驰，龙升云映。武 冈矫矫，匡时辑政。懿绩克宣，忠规 靡竞。契叶三主，荣逾九命。贻刀表 祥，巫水流庆。赫矣门族，重光斯 盛。

列传第三十六
刘弘 陶侃
刘弘，字和季，沛国相人也。祖 馥，魏扬州刺史。父靖，镇北将军。 弘有干略政事之才，少家洛阳，与武 帝同居永安里，又同年，共研席。以 旧恩起家太子门大夫，累迁率更令， 转太宰长史。张华甚重之。由是为宁 朔将军、假节、监幽州诸军事，领乌 安中，张昌作乱，转使持节、南蛮校 尉、荆州刺史，率前将军赵骧等讨 昌，自方城至宛、新野，所向皆平。 及新野王歆之败也，以弘代为镇南将 军、都督荆州诸军事，余官如故。弘 遣南蛮长史陶侃为大都护，参军蒯恆 为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 进据襄阳。张昌并军围宛，败赵骧 军，弘退屯梁。侃、初等累战破昌， 前后斩首数万级。及到官，昌惧而 逃，其众悉降，荆土平。

初，弘之退也，范阳王虓遣长水 校尉张奕领荆州。弘至，奕不受代， 州，奉辞伐罪，不能奋扬雷霆，折冲 万里，军退于宛，分受显戮。猥蒙含 宥，被遣之职，即进达所镇。而范阳 王虓先遣前长水校尉张奕领荆州，臣 至，不受节度，擅举兵距臣。今张昌 奸党初平，昌未枭擒，益梁流人萧条 猥集，无赖之徒易相扇动，飙风骇 荡，则沧海横波，苟患失之，无所不 至，比须表上，虑失事机，辄遣军讨 奕，即枭其首。奕虽贪乱，欲为荼 毒，由臣劣弱，不胜其任，令奕肆 心，以劳资斧，敢引覆餗之刑，甘受 专辄之罪。”诏曰：“将军文武兼 贪祸，距违诏命。将军致讨，传首阙 庭，虽有不请之嫌，古人有专之之 义。其恢宏奥略，镇绥南海，以副推 毂之望焉。”张昌窜于下隽山，弘遣 军讨昌，斩之，悉降其众。

时荆部守宰多阙，弘请补选，帝 从之。弘乃叙功铨德，随才补授，甚 为论者所称。乃表曰：“被中诏，敕 臣随资品选，补诸缺吏。夫庆赏刑 威，非臣所专，且知人则哲，圣帝所 难，非臣暗蔽所能斟酌。然万事有 机，豪厘宜慎，谨奉诏书，差所应 用。盖崇化莫若贵德，则所以济屯， 陵太守，庶以惩波荡之弊，养退让之 操。臣以不武，前退于宛，长史陶 侃、参军蒯恆、牙门皮初，戮力致 讨，荡灭奸凶，侃恆各以始终军事， 初为都战帅，忠勇冠军，汉沔清肃， 实初等之勋也。《司马法》‘赏不逾 时’，欲人知为善之速福也。若不超 报，无以劝徇功之士，慰熊罴之志。 臣以初补襄阳太守，侃为府行司马， 使典论功事，恆为山都令。诏惟令臣 以散补空缺，然沶乡令虞潭忠诚烈 正，首唱义举，举善以教，不能者 劝，臣辄特转潭补醴陵令。南郡廉吏 张昌以为尚书郎，欲访以朝议，遁逃 不出，昌质其妻子，避之弥远。勃孝 笃著于临危，贞忠厉于强暴，虽各四 品，皆可以训奖臣子，长益风教。臣 辄以勃为归乡令，贞为信陵令。皆功 行相参，循名校实，条列行状，公文 具上。”朝廷以初虽有功，襄阳又是 名郡，名器宜慎，不可授初，乃以前 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余并从 之。陟，弘之婿也。弘下教曰：“夫 统天下者，宜与天下一心；化一国 者，宜与一国为任。若必姻亲然后可 用，则荆州十郡，安得十女婿然后为

弘于是劝课农桑，宽刑省赋，岁 用有年，百姓爱悦。弘尝夜起，闻城 上持更者叹声甚苦，遂呼省之。兵年 过六十，羸疾无襦。弘愍之，乃谪罚 主者，遂给韦袍复帽，转以相付。旧 制，岘方二山泽中不听百姓捕鱼，弘 下教曰：“礼，名山大泽不封，与共 其利。今公私并兼，百姓无复厝手 地，当何谓邪！速改此法。”又“酒 室中云齐中酒、听事酒、猥酒，同用 曲米，而优劣三品。投醪当与三军同 其薄厚，自今不得分别。”时益州刺 史罗尚为李特所败，遣使告急，请 千斛与尚。弘曰：“诸君未之思耳。 天下一家，彼此无异，吾今给之，则 无西顾之忧矣。”遂以零陵米三万斛 给之。尚赖以自固。于时流人在荆州 十余万户，羁旅贫乏，多为盗贼。弘 乃给其田种粮食，擢其贤才，随资叙 用。时总章太乐伶人，避乱多至荆 州，或劝可作乐者。弘曰：“昔刘景 升以礼坏乐崩，命杜夔为天子合乐， 乐成，欲庭作之。夔曰：‘为天子合 乐而庭作之，恐非将军本意。’吾常 为之叹息。今主上蒙尘，吾未能展效 臣节，虽有家伎，犹不宜听，况御乐 次子一人县侯，弘上疏固让，许之。 进拜侍中、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

惠帝幸长安，河间王颙挟天子， 诏弘为刘乔继援。弘以张方残暴，知 颙必败，遣使受东海王越节度。时天 下大乱，弘专督江汉，威行南服。前 广汉太守辛冉说弘以从横之事，弘大 怒，斩之。河间王颙使张光为顺阳太 守，南阳太守卫展说弘曰：“彭城王 前东奔，有不善之言。张光，太宰腹 心，宜斩光以明向背。”弘曰：“宰 辅得失，岂张光之罪！危人自安，君 子弗为也。”展深恨之。

陈敏寇扬州，引兵欲西上，弘乃 解南蛮，以授前北军中候蒋超，统江 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以大众 屯于夏口。又遣治中何松领建平、宜 都、襄阳三郡兵，屯巴东，为罗尚后 继。又加南平太守应詹宁远将军，督 三郡水军，继蒋超。侃与敏同郡，又 同岁举吏，或有间侃者，弘不疑之。 乃以侃为前锋督护，委以讨敏之任。 侃遣子及兄子为质，弘遣之曰：“贤 叔征行，君祖母年高，便可归也。匹 夫之交尚不负心，何况大丈夫乎！” 陈敏竟不敢窥境。永兴三年，诏进号 车骑将军，开府及余官如故。

弘每有兴废，手书守相，丁宁款 “得刘公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 及东海王越奉迎大驾，弘遣参军刘盘 为督护，率诸军会之。盘既旋，弘自 以老疾，将解州及校尉，适分授所 部，未及表上，卒于襄阳。士女嗟 痛，若丧所亲矣。

初，成都王颖南奔，欲之本国， 弘距之。及弘卒，弘司马郭劢欲推颖 为主，弘子璠追遵弘志，于是墨绖率 府兵计劢，战于浊水，斩之，襄沔肃 清，初，东海王越疑弘与刘乔贰于 己，虽下节度，心未能安。及弘距 颖，璠又斩励，朝廷嘉之。越手书与 元。

以高密王略代镇，寇盗不禁，诏 起璠为顺阳内史，江汉之间翕然归 心。及略薨，山简代之。简至，知璠 得众心，恐百姓逼以为主，表陈之， 由是征璠为越骑校尉。璠亦深虑逼 迫，被书，便轻至洛阳，然后遣迎家 累。侨人侯脱、路难等相率卫送至 都，然后辞去。南夏遂乱。父老追思 弘，虽《甘棠》之咏召伯，无以过 也。

陶侃，字士行，本鄱阳人也。吴 平，徙家庐江之寻阳。父丹，吴扬武 将军。侃早孤贫，为县吏。鄱阳孝廉 乃截发得双{髟皮}，以易酒肴，乐饮 极欢，虽仆从亦过所望。及逵去，侃 追送百余里。逵曰：“卿欲仕郡 乎？”侃曰：“欲之，困于无津 耳。”逵过庐江太守张夔，称美之。 夔召为督邮，领枞阳令。有能名，迁 主簿。会州部从事之郡，欲有所按， 侃闭门部勒诸吏，谓从事曰：“若鄙 郡有违，自当明宪直绳，不宜相逼。 若不以礼，吾能御之。”从事即退。 夔妻有疾，将迎医于数百里。时正寒 雪，诸纲纪皆难之，侃独曰：“资于 事父以事君。小君，犹母也，安有父 母之疾而不尽心乎！”乃请行。众咸 名。”命其子与之结友而去。

夔察侃为孝廉，至洛阳，数诣张 华。华初以远人，不甚接遇。侃每 往，神无忤色。华后与语，异之。除 郎中。伏波将军孙秀以亡国支庶，府 望不显，中华人士耻为掾属，以侃寒 宦，召为舍人。时豫章国郎中令杨 晫，侃州里也，为乡论所归。侃诣 之，晫曰：“《易》称‘贞固足以干 事’，陶士行是也。”与同乘见中书 郎顾荣，荣甚奇之。吏部郎温雅谓晫 曰：“奈何与小人共载？”晫曰： “此人非凡器也。”尚书乐广欲会荆 疑也！”。庆后为吏部令史，举侃补 武冈令。与太守吕岳有嫌，弃官归， 为郡小中正。

会刘弘为荆州刺史，将之官，辟 侃为南蛮长史，遣先向襄阳讨贼张 昌，破之。弘既至，谓侃曰：“吾昔 为羊公参军，谓吾其后当居身处。今 相观察，必继老夫矣。”后以军功封 东乡侯，邑千户。

陈敏之乱，弘以侃为江夏太守， 加鹰扬将军。侃备威仪，迎母官舍， 乡里荣之。敏遣其弟恢来寇武昌，侃 出兵御之。随郡内史扈瑰间侃于弘 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已 久，岂有是乎！”侃潜闻之，遽遣子 洪及兄子臻诣弘以自固。弘引为参 军，资而遣之。又加侃为督护，使与 诸军并力距恢。侃乃以运船为战舰， 或言不可，侃曰：“用官物讨官贼， 但须列上有本末耳。”于是击恢，所 向必破。侃戎政齐肃，凡有虏获，皆 分士卒，身无私焉。后以母忧去职。 尝有二客来吊，不哭而退，化为双 鹤，冲天而去，时人异之。

服阕，参东海王越军事。江州刺 史华轶表侃为扬武将军，使屯夏口， 夏有忧天下之志，而才不足，且与琅 邪不平，难将作矣。”侃怒，遣臻还 轶。臻遂东归于帝。帝见之，大悦， 命臻为参军，加侃奋威将军，假赤幢 曲盖轺车、鼓吹。侃乃与华轶告绝。

顷之，迁龙骧将军、武昌太守。 时天下饥荒，山夷多断江劫掠。侃令 诸将诈作商船以诱之。劫果至，生获 数人，是西阳王羕之左右。侃即遣兵 逼羕，令出向贼，侃整阵于钓台为后 继。羕缚送帐下二十人，侃斩之。自 是水陆肃清，流亡者归之盈路，侃竭 资振给焉。又立夷市于郡东，大收其 将为前锋，兄子舆为左甄，击贼，破 之。时周顗为荆州刺史，先镇浔水 城，贼掠其良口。侃使部将硃伺救 之，贼退保泠口。侃谓诸将曰：“此 贼必更步向武昌，吾宜还城，昼夜三 日行可至。卿等认能忍饥斗邪？”部 将吴寄曰：“要欲十日忍饥，昼当击 贼，夜分捕鱼，足以相济。”侃曰： “卿健将也。”贼果增兵来攻，侃使 硃伺等逆击，大破之，获其辎重，杀 伤甚众。遣参军王贡告捷于王敦，敦 曰：“若无陶侯，便失荆州矣。伯仁 方入境，便为贼所破，不知那得刺 使持节、宁远将军、南蛮校尉、荆州 刺史，领西阳、江夏、武昌，镇于沌 口，又移入沔江。遣硃伺等讨江夏 贼，杀之。贼王冲自称荆州刺史，据 江陵。王贡还，至竟陵，矫侃命，以 杜曾为前锋大督护，进军斩冲，悉降 其众。侃召曾不到，贡又恐矫命获 罪，遂与曾举兵反，击侃督护郑攀于 沌阳，破之，又败硃伺于沔口。侃欲 退入涢中，部将张奕将贰于侃，诡说 曰：“贼至而动，众必不可。”侃惑 之而不进。无何，贼至，果为所败。 贼钩侃所乘舰，侃窘急，走入小船。 贼。侃坐免官。王敦表以侃白衣领 职。

侃复率周访等进军人湘，使都尉 杨举为先驱，击杜弢，大破之，屯兵 于城西。侃之佐史辞诣王敦曰：“州 将陶使君孤根特立，从微至著，忠允 之功，所在有效。出佐南夏，辅翼刘 征南，前遇张昌，后属陈敏，侃以偏 旅，独当大寇，无征不克，群丑破 灭。近者王如乱北，杜弢跨南，二征 奔走，一州星驰，其余郡县，所在土 崩。侃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子来之 众，前后累至。奉承指授，独守危 厄，人往不动，人离不散。往年董 弢慑惧，来还夏口，未经信宿，建平 流人迎贼俱叛。侃即回军溯流，芟夷 丑类，至使西门不键，华圻无虞者， 侃之功也。明将军愍此荆楚，救命涂 炭，使侃统领穷残之余，寒者衣之， 饥者食之，比屋相庆，有若挟纩。江 滨孤危，地非重险，非可单军独能保 固，故移就高莋，以避其冲。贼轻易 先至，大众在后，侃距战经日，杀其 名帅。贼寻犬羊相结，并力来攻，侃 以忠臣之节，义无退顾，被坚执锐， 身当戎行，将士奋击，莫不用命。当 时死者不可胜数。贼众参伍，更息更 黜削。侃性谦冲，功成身退，今奉还 所受，唯恐稽迟。然某等区区，实恐 理失于内，事败于外，豪厘之差，将 致千里，使荆蛮乖离，西嵎不守，脣 亡齿寒，侵逼无限也。”敦于是奏复 侃官。

韬将王贡精卒三千，出武陵江， 诱五溪夷，以舟师断官运，径向武 昌。侃使郑攀及伏波将军陶延夜趣巴 陵，潜师掩其不备，大破之，斩千余 级，降万余口。贡遁还湘城。贼中离 阻，杜弢遂疑张奕而杀之，众情益 惧，降者滋多。王贡复挑战，侃遥谓 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何为随之 也？天下宁有白头贼乎！”贡初横脚 马上，侃言讫，贡敛容下脚，辞色甚 顺。侃知其可动，复令谕之，截发为 信，贡遂来降。而韬败走。进克长 沙，获其将毛宝、高宝、梁堪而还。

王敦深忌侃功。将还江陵，欲诣 敦别，皇甫方回及硃伺等谏，以为不 可。侃不从。敦果留侃不遣，左转广 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以王广为荆 州。侃之佐吏将士诣敦请留侃。敦 怒，不许。侃将郑攀、苏温、马俊等 不欲南行，遂西迎杜曾以距暠。敦意 攀承侃风旨，被甲持矛，将杀侃，出 起如厕。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言 于敦曰：“周访与侃亲姻，如左右 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 乎！”敦意遂解，于是设盛馔以饯 之。侃便夜发。敦引其子瞻参军。侃 既达豫章，见周访，流涕曰：“非卿 外援，我殆不免！”侃因进至始兴。

先是，广州人背刺史郭讷，迎长 沙人王机为刺史。机复遣使诣王敦， 乞为交州。敦从之，而机未发。会杜 弘据临贺，因机乞降，劝弘取广州， 弘遂与温邵及交州秀才刘沈俱谋反。 或劝侃且住始兴，观察形势。侃不 兵而至，知侃有备，乃退。侃追击破 之，执刘沈于小桂。又遣部将许高讨 机，斩之，传首京都。诸将皆请乘胜 击温邵，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 事遣兵，但一函纸自足耳。”于是下 书谕之。邵惧而走，追获于始兴。以 功封柴桑侯，食邑四千户。

侃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 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 “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 事。”其励志勤力，皆此类也。

太兴初，进号平南将军，寻加都 督交州军事。及王敦举兵反，诏侃以 侍。时交州刺史王谅为贼梁硕所陷， 侃遣将高宝进击平之。以侃领交州刺 史。录前后功，封次子夏为都亭侯， 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及 王敦平，迁都督荆、雍、益、梁州诸 军事，领护南蛮校尉、征西大将军、 荆州刺史，余如故。楚郢士女莫不相 庆。

侃性聪敏，勤于吏职，恭而近 礼，爱好人伦。终日敛膝危坐，阃外 多事，千绪万端，罔有遗漏。远近书 疏，莫不手答，笔翰如流，未尝壅 滞。引接疏远，门无停客。常语人 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 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 器、蒱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 加鞭扑，曰：“樗蒱者，牧猪奴戏 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 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 其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 邪！”有奉馈者，皆问其所由。若力 作所致，虽微必喜，慰赐参倍；若非 理得之，则切厉诃辱，还其所馈。尝 出游，见人持一把未熟稻，侃问： “用此何为？”人云：“行道所见， 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既不 木屑及竹头悉令举掌之，咸不解所 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听事前余雪 犹湿，于是以屑布地。及桓温伐蜀， 又以侃所贮竹头作丁装船。其综理微 密，皆此类也。

暨苏峻作逆，京都不守，侃子瞻 为贼所害，平南将军温峤要侃同赴朝 廷。初，明帝崩，侃不在顾命之列， 深以为恨，答峤曰：“吾疆场外将， 不敢越局。”峤固请之，因推为盟 主。侃乃遣督护龚登率众赴峤，而又 追回。峤以峻杀其子，重遣书以激怒 之。侃妻龚氏亦固劝自行。于是便戎 即欲决战，侃以贼盛，不可争锋，当 以岁月智计擒之。累战无功，诸将请 于查浦筑垒。监军部将李根建议，请 立白石垒。侃不从，曰：“若垒不 成，卿当坐之。”根曰：“查浦地 下，又在水南，唯白石峻极险固，可 容数千人，贼来攻不便，灭贼之术 也。”侃笑曰：“卿良将也。”乃从 根谋，夜修晓讫。贼见垒大惊。贼攻 大业垒，侃将救之，长史殷羡曰： “若遣救大业，步战不如峻，则大事 去矣。但当急攻石头，峻必救之，而 大业自解。”侃又从羡言。峻果弃大 督护竟陵太守李阳部将彭世斩峻于 阵，贼众大溃。峻弟逸复聚众。侃与 诸军斩逸于石头。

初，庾亮少有高名，以明穆皇后 之兄受顾命之重，苏峻之祸，职亮是 由。及石头平，惧侃致讨，亮用温峤 谋，诣侃拜谢。侃遽止之，曰：“庾 元规乃拜陶士行邪！”王导入石头 城，令取故节，侃笑曰：“苏武节似 不如是！”导有惭色，使人屏之。侃 旋江陵，寻以为侍中、太尉，加羽葆 鼓吹，改封长沙郡公，邑三千户，赐 绢八千匹，加都督交、广、宁七州军 事。以江陵偏远，移镇巴陵。遣谘议 参军张诞讨五溪夷，降之。

属后将军郭默矫诏袭杀平南将军 刘胤，辄领江州。侃闻之曰：“此必 诈也。”遣将军宋夏、陈修率兵据湓 口，侃以大军继进。默遣使送妓婢绢 百匹，写中诏呈侃。参佐多谏曰： “默不被诏，岂敢为此事。若进军， 宜待诏报。”侃厉色曰：“国家年 小，不出胸怀。且刘胤为朝廷所礼， 虽方任非才，何缘猥加极刑！郭默虓 勇，所在暴掠，以大难新除，威网宽 简，欲因隙会骋其从横耳。”发使上 表讨默。与王导书曰：“郭默杀方 州，即用为方州；害宰相，便为宰相 乎？”导答曰：“默居上流之势，加 有船舰成资，故苞含隐忍，使其有 发相赴，岂非遵养时晦以定大事者 邪！”侃省书笑曰：“是乃遵养时贼 也。”侃既至，默将宗侯缚默父子五 人及默将张丑诣侃降，侃斩默等。默 在中原，数与石勒等战，贼畏其勇， 闻侃讨之，兵不血刃而擒也，益畏 侃。苏峻将冯铁杀侃子，奔于石勒， 勒以为戍将。侃告勒以故，勒召而杀 之。诏侃都督江州，领刺史，增置左 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掾属 十二人。侃旋于巴陵，因移镇武昌。 侃命张夔子隐为参军，范达子珧为湘 东太守，辟刘弘曾孙安为掾属，表论 梅陶，凡微时所荷，一餐咸报。

遣子斌与南中郎将桓宣西伐樊 城，走石勒将郭敬。使兄子臻、竟陵 太守李阳等共破新野，遂平襄阳。拜 大将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 不名。上表固让，曰：“臣非贪于畴 昔，而虚让于今日。事有合于时宜， 臣岂敢与陛下有违；理有益于圣世， 臣岂与朝廷作异。臣常欲除诸浮长之 事，遣诸虚假之用，非独臣身而已。 若臣杖国威灵，枭雄斩勒，则又何以 加！”咸和七年六月疾笃，又上表逊 位曰：

臣少长孤寒，始愿有限。过蒙圣 朝历世殊恩、陛下睿鉴，宠灵弥泰。 有始必终，自古而然。臣年垂八十， 以陛下春秋尚富，余寇不诛，山陵未 反，所以愤忾兼怀，不能已已。臣虽 不知命，年时已迈，国恩殊特，赐封 长沙，陨越之日，当归骨国土。臣父 母旧葬，今在寻阳，缘存处亡，无心 分违，已勒国臣修迁改之事，刻以来 秋，奉迎窀穸，葬事讫，乃告老下 籓。不图所患，遂尔绵笃，伏枕感 结，情不自胜。臣间者犹为犬马之齿 尚可小延，欲为陛下西平李雄，北吞 石季龙，是以遣毌丘奥于巴东，授桓 宣于襄阳。良图未叙，于此长乖！此 方之任，内外之要，愿陛下速选臣代 志，则臣死之日犹生之年。

陛下虽圣姿天纵，英奇日新，方 事之殷，当赖群俊。司徒导鉴识经 远，光辅三世；司空鉴简素贞正，内 外惟允；平西将军亮雅量详明，器用 周时，即陛下之周召也。献替畴谘， 敷融政道，地平天成，四海幸赖。谨 遣左长史殷羡奉送所假节麾、幢曲 盖、侍中貂蝉、太尉章、荆江州刺史 印传启戟。仰恋天恩，悲酸感结。
以后事付右司马王愆期，加督 护，统领文武。
侃舆车出临津就船，明日，薨于 雍梁交广益宁八州诸军事、荆江二州 刺史、长沙郡公经德蕴哲，谋猷弘 远。作籓于外，八州肃清；勤王于 内，皇家以宁。乃者桓文之勋，伯舅 是凭。方赖大猷，俾屏予一人。前进 位大司马，礼秩策命，未及加崇。昊 天不吊，奄忽薨殂，朕用震悼于厥 心。今遣兼鸿胪追赠大司马，假蜜 章，祠以太牢。魂而有灵，喜兹宠 荣。”又策谥曰桓，祠以太牢。侃遗 令葬国南二十里，故吏刊石立碑画像 于武昌西。

侃在军四十一载，雄毅有权，明 失利。亮司马殷融诣侃谢曰：“将军 为此，非融等所裁。”将军王章至， 曰：“章自为之，将军不知也。”侃 曰：“昔殷融为君子，王章为小人； 今王章为君子，殷融为小人。”侃性 纤密好问，颇类赵广汉。尝课诸营种 柳，都尉夏施盗官柳植之于己门。侃 后见，驻车问曰：“此是武昌西门前 柳，何因盗来此种？”施惶怖谢罪。 时武昌号为多士，殷浩、庾翼等皆为 佐吏。侃每饮酒有定限，常欢有余而 限已竭，浩等劝更少进，侃凄怀良久 曰：“年少曾有酒失，亡亲见约，故 宜分兵镇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 已，侃乃渡水猎，引将佐语之曰： “我所以设险而御寇，正以长江耳。 邾城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 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 引寇虏，乃致祸之由，非御寇也。且 吴时此城乃三万兵守，今纵有兵守 之，亦无益于江南。若羯虏有可乘之 会，此又非所资也。”后庾亮戍之， 果大败。季年怀止足之分，不与朝 权。未亡一年，欲逊位归国，佐吏等 苦留之。及疾笃，将归长沙，军资器 仗牛马舟船皆有定簿，封印仓库，自 加管钥以付王愆期，然后登舟，朝野 陶与亲人曹识书曰：“陶公机神明鉴 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陆抗诸人 不能及也。”谢安每言“陶公虽用 法，而恆得法外意”。其为世所重如 此。然媵妾数十，家僮千余，珍奇宝 货富于天府。或云“侃少时渔于雷 泽，网得一织梭，以挂于壁。有顷雷 雨，自化为龙而去”。又梦生八翼， 飞而上天，见天门九重，已登其八， 唯一门不得入。阍者以杖击之，因隧 地，折其左翼。及寤，左腋犹痛。又 尝如厕，见一人硃衣介帻，敛板曰： “以君长者，故来相报。君后当为 公。若彻于上，贵不可言。”侃以针 决之见血，洒壁而为“公”字，以纸 裛，“公”字愈明。及都督八州，据 上流，握强兵，潜有窥窬之志，每思 折翼之祥，自抑而止。

侃有子十七人，唯洪、瞻、夏、 琦、旗、斌、称、范、岱见旧史，余 者并不显。
洪，辟丞相掾，早卒。
瞻，字道真，少有才器，历广陵 相，庐江、建昌二郡太守，迁散骑常 侍、都亭侯。为苏峻所害，追赠大鸿 以相图。既而解散，斌先往长沙，悉 取国中器仗财物。夏至，杀斌。庾亮 上疏曰：“斌虽丑恶，罪在难忍，然 王宪有制，骨肉至亲，亲运刀锯以刑 同体，伤父母之恩，无恻隐之心，应 加放黜，以惩暴虐。”亮表未至都， 而夏病卒。诏复以瞻息弘袭侃爵，仕 至光禄勋。卒，子绰之嗣。绰之卒， 子延寿嗣。宋受禅，降为吴昌侯，五 百户。
琦，司空掾。
旗，历位散骑常侍、郴县开国 伯。咸和末，为散骑侍郎。性甚凶 暴。卒，子定嗣。卒，子袭之嗣。 卒，子谦之嗣。宋受禅，国除。
斌，尚书郎。
称，东中郎将、南平太守、南蛮 校尉、假节。性虓勇不伦，与诸弟不 协。后加建威将军。咸康五年，庾亮 以称为监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南中 郎将、江夏相，以本所领二千人自 随。到夏口，轻将二百人下见亮。亮 大会吏佐，责称前后罪恶，称拜谢， 因罢出。亮使人于阁外收之，弃市， 亮上疏曰：“案称，大司马侃之孽 子，父亡不居丧位，荒耽于酒，昧利 偷荣，擅摄五郡，自谓监军，辄召王 官，聚之军府。故车骑将军刘弘曾孙 自赴水而死，韶于狱自尽。将军郭开 从称往长沙赴丧，称疑开附其兄弟， 乃反缚悬头于帆樯，仰而弹之，鼓棹 渡江二十余里，观者数千，莫不震 骇。又多藏匿府兵，收坐应死。臣犹 未忍直上，且免其司马。称肆纵丑 言，无所顾忌，要结诸将，欲阻兵构 难。诸将惶惧，莫敢酬答，由是奸谋 未即发露。臣以侃勋劳王室，是以依 违容掩，故表为南中郎将，与臣相 近，思欲有以匡救之。而称豺狼愈 甚，发言激切，不忠不孝，莫此之 甚。苟利社稷，义有专断，辄收称伏 法。”
范，最知名，太元初，为光禄 勋。
岱，散骑侍郎。
臻字彦遐，有勇略智谋，赐爵当 阳亭侯。咸和中，为南郡太守、领南 蛮校尉、假节。卒官，追赠平南将 军，谥曰肃。

臻弟舆，果烈善战，以功累迁武 威将军。初，贼张奕本中州人，元康 中被差西征，遇天下乱，遂留蜀。至 是，率三百余家欲就杜弢，为侃所 获。诸将请杀其丁壮，取其妻息，舆 曰：“此本官兵，数经战阵，可赦之 军中失色。舆率轻舸出其上流以击 之，所向辄克。贼又率众将焚侃辎 重，舆又击破之。自是每战辄克，贼 望见舆军，相谓曰：“避陶武威。” 无敢当者。后与杜弢战，舆被重创， 卒。侃哭之恸，曰：“丧吾家宝！” 三军皆为之垂泣。诏赠长沙太守。

史臣曰：古者明王之建国也，下 料疆宇，列为九州，辅相玄功，咨于 四岳。所以仰希齐政，俯寄宣风。备 连率之仪，威腾阃外；总颁条之务， 礼缛区中。委称其才，《甘棠》以之 流咏；据非其德，仇饷以是兴嗟。中 天纲。和季以同里之情，申卢绾之 契，居方牧之地，振吴起之风。自幽 徂荆，亟敛豺狼之迹；举贤登善，穷 掇孔翠之毛。由是吏民毕力，华夷顺 命，一州清晏，恬波于沸海之中；百 城安堵，静寝于稽天之际。犹独称善 政，何其寡欤！《易》云“贞固足以 干事”，于征南见之矣。士行望非世 族，俗异诸华，拔萃陬落之间，比肩 髦俊之列，超居外相，宏总上流。布 泽怀边，则严城静柝；释位匡主，则 沦鼎再宁。元规以戚里之崇，挹其膺 而下拜；茂弘以保衡之贵，服其言而 动色。望隆分陕，理则宜然。至于时 求备”，斯言之信，于是有征。

赞曰：和季承恩，建旟南服。威 静荆塞，化扬江澳。戮力天朝，匪忘 忠肃。长沙勤王，拥旆戎场。任隆三 事，功宣一匡。繄赖之重，匪伊舟 航。

列传第三十七
温峤 郗鉴（子愔 愔子超 愔弟昙 鉴叔父隆）
温峤，字太真，司徒羡弟之子 也。父憺，河东太守。峤性聪敏，有 识量，博学能属文，少以孝悌称于邦 族。风仪秀整，美于谈论，见者皆爱 悦之。年十七，州郡辟召，皆不就。 司隶命为都官从事。散骑常侍庾敳有 酒，补上党潞令。

平北大将军刘琨妻，峤之从母 也。琨深礼之，请为参军。琨迁大将 军，峤为从事中郎、上党太守，加建 威将军、督护前锋军事。将兵讨石 勒，屡有战功。琨迁司空，以峤为右 司马。于时并土荒残，寇盗群起，石 勒、刘聪跨带疆埸，峤为之谋主，琨 所凭恃焉。

属二都倾覆，社稷绝祀，元帝初 镇江左，琨诚系王室，谓峤曰：“昔 班彪识刘氏之复兴，马援知汉光之可 辅。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 明公有桓文之志，欲建匡合之功，岂 敢辞命。”乃以为左长史，檄告华 夷，奉表劝进。峤既至，引见，具陈 琨忠诚，志在效节，因说社稷无主， 天人系望，辞旨慷慨。举朝属目，帝 器而喜焉。王导、周顗、谢鲲、庾 亮、桓彝等并与亲善。于时江左草 创，纲维未举，峤殊以为忧。及见王 导共谈，欢然曰；“江左自有管夷 吾，吾复何虑！”屡求反命，不许。 会琨为段匹磾所害，峤表琨忠诚，虽 勋业不遂，然家破身亡，宜在褒崇， 以慰海内之望。帝然之。
亡，峤阻乱不获归葬，由是固让不 拜，苦请北归。诏三司、八坐议其 事，皆曰：“昔伍员志复私仇，先假 诸侯之力，东奔阖闾，位为上将，然 后鞭荆王之尸。若峤以母未葬没在胡 虏者，乃应竭其智谋，仰凭皇灵，使 逆寇冰消，反哀墓次，岂可稍以乖 嫌，废其远图哉！”峤不得已，乃受 命。

后历骠骑王导长史，迁太子中庶 子。及在东宫，深见宠遇，太子与为 布衣之交。数陈规讽，又献《侍臣 箴》，甚有弘益。时太子起西池楼 观，颇为劳费，峤上疏以为朝廷草 重兵，太子纳焉。王敦举兵内向，六 军败绩，太子将自出战，峤执鞚谏 曰：“臣闻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 武，如何万乘储副而以身轻天下！” 太子乃止。

明帝即位，拜侍中，机密大谋皆 所参综，诏命文翰亦悉豫焉。俄转中 书令。峤有栋梁之任，帝亲而倚之， 甚为王敦所忌，因请为左司马。敦阻 兵不朝，多行陵纵，峤谏敦曰：“昔 周公之相成王，劳谦吐握，岂好勤而 恶逸哉！诚由处大任者不可不尔。而 公自还辇毂，入辅朝政，阙拜觐之 邑。昔帝舜服事唐尧，伯禹竭身虞 庭，文王虽盛，臣节不愆。故有庇人 之大德，必有事君之小心，俾方烈奋 乎百世，休风流乎万祀。至圣遗轨， 所不宜忽。愿思舜、禹、文王服事之 勤，惟公旦吐握之事，则天下幸 甚。”敦不纳。峤知其终不悟，于是 谬为设敬，综其府事，干说密谋，以 附其欲。深结钱凤，为之声誉，每 曰：“钱世仪精神满腹。”峤素有知 人之称，凤闻而悦之，深结好于峤。 会丹阳尹缺，峤说敦曰：“京尹辇毂 喉舌，宜得文武兼能，公宜自选其 才。若朝廷用人，或不尽理。”敦然 不从，表补丹阳尹。峤犹惧钱凤为之 奸谋，因敦饯别，峤起行酒，至凤 前，凤未及饮，峤因伪醉，以手版击 凤帻坠，作色曰：“钱凤何人，温太 真行酒而敢不饮！”敦以为醉，两释 之。临去言别，涕泗横流，出阁复 入，如是再三，然后即路。及发后， 凤入说敦曰：“峤于朝廷甚密，而与 庾亮深交，未必可信。”敦曰：“太 真昨醉，小加声色，岂得以此便相谗 贰。”由是凤谋不行，而峤得还都， 乃具奏敦之逆谋，请先为之备。

及敦构逆，加峤中垒将军、持 书曰：“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 事！”表诛奸臣，以峤为首。募生得 峤者，当自拔其舌。及王含、钱凤奄 至都下，峤烧硃雀桁以挫其锋，帝怒 之，峤曰：“今宿卫寡弱，征兵未 至，若贼豕突，危及社稷，陛下何惜 一桥。”贼果不得渡。峤自率众与贼 夹水战，击王含，败之，复督刘遐追 钱凤于江宁。事平，封建宁县开国 公，赐绢五千四百匹，进号前将军。

时制王敦纲纪除名，参佐禁固， 峤上疏曰：“王敦刚愎不仁，忍行杀 戮，亲任小人，疏远君子，朝廷所不 能抑，骨肉所不能间。处其朝者恆惧 且敦为大逆之日，拘录人士，自免无 路，原其私心，岂遑晏处，如陆玩、 羊曼、刘胤、蔡谟、郭璞常与臣言， 备知之矣。必其凶悖，自可罪人斯 得；如其枉入奸党，宜施之以宽。加 以玩等之诚，闻于圣听，当受同贼之 责，实负其心。陛下仁圣含弘，思求 允中；臣阶缘博纳，干非其事，诚在 爱才，不忘忠益。”帝从之。

是时天下凋弊，国用不足，诏公 卿以下诣都坐论时政之所先，峤因奏 军国要务。其一曰：“祖约退舍寿 阳，有将来之难。今二方守御，为功 将，将二千兵，以益寿阳，可以保固 徐豫，援助司土。”其二曰：“一夫 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不耕之夫， 动有万计。春废劝课之制，冬峻出租 之令，下未见施，惟赋是闻。赋不可 以己，当思令百姓有以殷实。司徒置 田曹掾，州一人，劝课农桑，察吏能 否，今宜依旧置之。必得清恪奉公， 足以宣示惠化者，则所益实弘矣。” 其三曰：“诸外州郡将兵者及都督府 非临敌之军，且田且守。又先朝使五 校出田，今四军五校有兵者，及护军 所统外军，可分遣二军出，并屯要 樵采蔬食之人，于事为便。”其四 曰：“建官以理世，不以私人也。如 此则官寡而材精。周制六卿莅事，春 秋之时，入作卿辅，出将三军。后代 建官渐多，诚由事有烦简耳。然今江 南六州之土，尚又荒残，方之平日， 数十分之一耳。三省军校无兵者，九 府寺署可有并相领者，可有省半者， 粗计闲剧，随事减之。荒残之县，或 同在一城，可并合之。如此选既可 精，禄俸可优，令足代耕，然后可责 以清公耳。”其五曰：“古者亲耕藉 田以供粢盛，旧置藉田、廪牺之官。 今临时市求，既上黩至敬，下费生 旧制，立此二官。”其六曰：“使命 愈远，益宜得才，宣扬王化，延誉四 方。人情不乐，遂取卑品之人，亏辱 国命，生长患害。故宜重其选，不可 减二千石见居二品者，”其七曰： “罪不相及，古之制也。近者大逆， 诚由凶戾。凶戾之甚，一时权用。今 遂施行，非圣朝之令典，宜如先朝除 三族之制。”议奏，多纳之。

帝疾笃，峤与王导、郗鉴、庚 亮、陆晔、卞壸等同受顾命。时历阳 太守苏峻藏匿亡命，朝廷疑之。征西 将军陶侃有威名于荆楚，又以西夏为 将军，镇武昌，甚有惠政，甄异行 能，亲祭徐孺子之墓。又陈豫章十郡 之要，宜以刺史居之。寻阳滨江，都 督应镇其地。今以州贴府，进退不 便。且古镇将多不领州，皆以文武形 势不同故也。宜选单车刺史别抚豫 章，专理黎庶。”诏不许。在镇见王 敦画像，曰：“敦大逆，宜加斫棺之 戮，受崔杼之刑。古人阖棺而定谥， 《春秋》大居正，崇王父之命，未有 受戮于天子而图形于群下。”命削去 之。

峤闻苏峻之征也，虑必有变，求 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瞻等率舟师赴 难。及京师倾覆，峤闻之号恸。人有 候之者，悲哭相对。俄而庾亮来奔， 宣太后诏，进峤骠骑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峤曰：“今日之急，殄寇为 先，未效勋庸而逆受荣宠，非所闻 也，何以示天下乎！”固辞不受。时 亮虽奔败，峤每推崇之，分兵给亮。 遣王愆期等要陶侃同赴国难，侃恨不 受顾命，不许。峤初从之，后用其部 将毛宝说，复固请侃行，语在宝传。 初，峤与庾亮相推为盟主，峤从弟充 言于峤曰：“征西位重兵强，宜共推 是列上尚书，陈峻罪状，有众七千， 洒泣登舟，移告四方征镇曰：

贼臣祖约、苏峻同恶相济，用生 邪心。天夺其魄，死期将至。谴负天 地，自绝人伦。寇不可纵，宜增军讨 扑，辄屯次湓口。即日护军庾亮至， 宣太后诏，寇逼宫城，王旅挠败，出 告籓臣，谋宁社稷。后将军郭默、冠 军将军赵胤、奋宗将军袭保与峤督护 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鄱阳内史纪 瞻，率其所领，相寻而至。逆贼肆 凶，陵蹈宗庙，火延宫掖，矢流太 极，二御幽逼，宰相困迫，残虐朝 咎，五情摧陨，惭负先帝托寄之重， 义在毕力，死而后已。今躬率所统， 为士卒先，催进诸军，一时电击。西 阳太守邓岳、寻阳太守褚诞等连旗相 继，宣城内史桓彝已勒所属屯滨江之 要，江夏相周抚乃心求征，军已向 路。

昔包胥楚国之微臣，重趼致诚， 义感诸侯。蔺相如赵邦之陪隶，耻君 之辱，按剑秦庭。皇汉之季，董卓作 乱，劫迁献帝，虐害忠良，兰东州郡 相率同盟。广陵功曹臧洪，郡之小吏 耳，登坛　臿血，涕泪横流，慷慨之 州，列名邦，受国恩者哉！不期而 会，不谋而同，不亦宜乎！

二贼合众，不盈五千，且外畏胡 寇，城内饥乏，后将军郭默即于战阵 俘杀贼千人。贼今虽残破都邑，其宿 卫兵人即时出散，不为贼用。且祖约 情性褊厄，忌克不仁，苏峻小子，惟 利是视，残酷骄猜，权相假合。江表 兴义，以抗其前，强胡外寇，以蹑其 后，运漕隔绝，资食空悬，内乏外 孤，势何得久！

群公征镇，职在御侮。征西陶 公，国之耆德，忠肃义正，勋庸弘 著。诸方镇州郡咸齐断金，同禀规 规，文武之助，君子竭诚，小人尽 力，高操之士被褐而从戎，负薪之徒 匍匐而赴命，率其私仆，致其私杖， 人士之诚，竹帛不能载也。岂峤无德 而致之哉？士禀义风，人感皇泽。且 护军庾公，帝之元舅，德望隆重，率 郭后军、赵、龚三将，与峤戮力，得 有资凭，且悲且庆，若朝廷之不泯 也。其各明率所统，无后事机。赏募 之信，明如日月。有能斩约峻者，封 五等侯，赏布万匹。夫忠为令德，为 仁由己，万里一契，义不在言也。

时陶侃虽许自下而未发，复追其 督护龚登。峤重与侃书曰：
减。近已移檄远近，言于盟府，克后 月半大举。南康、建安、晋安三郡军 并在路次，同赴此会，惟须仁公所统 至，便齐进耳。仁公今召军还，疑惑 远近，成败之由，将在于此。

仆才轻任重，实凭仁公笃爱，远 禀成规。至于首启戎行，不敢有辞， 仆与仁公当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卫， 又脣齿之喻也。恐惑者不达高旨，将 谓仁公缓于讨贼，此声难追。仆与仁 公并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 之。且自顷之顾，绸缪往来，情深义 重，著于人士之口，一旦有急，亦望 仁公悉众见救，况社稷之难！ 企。假令此州不守，约峻树置官长于 此，荆楚西逼强胡，东接逆贼，因之 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 日也。以大义言之，则社稷颠覆，主 辱臣死，公进当为大晋之忠臣，参桓 文之义，开国承家，铭之天府；退当 以慈父雪爱子之痛。

约峻凶逆无道，囚制人士，裸其 五形。近日来者，不可忍见。骨肉生 离，痛感天地，人心齐一，咸皆切 齿。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今出 军既缓，复召兵还，人心乖离，是为 败于几成也。愿深察所陈，以副三军 之望。
率所统与峤、亮同赴京师，戎卒六 万，旌旗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于百 里，直指石头，次于蔡洲。侃屯查 浦，峤屯沙门浦。时祖约据历阳，与 峻为首尾，见峤等军盛，谓其党曰： “吾本知峤能为四公子之事，今果然 矣。”

峻闻峤将至，逼大驾幸石头。时 峻军多马，南军杖舟楫，不敢轻与交 锋。用将军李根计，据白石筑垒以自 固，使庾亮守之。贼步骑万余来攻， 不下而退，追斩二百余级。峤又于四 望矶筑垒以逼贼，曰：“贼必争之， 怒曰：“使君前云不忧无将士，惟得 老仆为主耳。今数战皆北，良将安 在？荆州接胡蜀二虏，仓廪当备不 虞，若复无食，仆便欲西归，更思良 算。但今岁计，殄贼不为晚也。”峤 曰：“不然。自古成监，师克在和。 光武之济昆阳，曹公之拔官渡，以寡 敌众，杖义故也。峻、约小竖，为海 内所患，今日之举，决在一战。峻勇 而无谋，藉骄胜之势，自谓无前，今 挑之战，可一鼓则擒也。奈何舍垂立 之功，设进退之计！且天子幽逼，社 稷危殆，四海臣子，肝脑涂地，峤等 灭，不足以谢责于先帝。今之事势， 义无旋踵，骑猛兽，安可中下哉！公 若违众独反，人心必沮。沮众败事， 义旗将回指于公矣。”侃无以对，遂 留不去。

峤于是创建行庙，广设坛场，告 皇天后土祖宗之灵，亲读祝文，声气 激扬，流涕覆面，三军莫能仰视。其 日侃督水军向石头，亮、峤等率精勇 一万从白石以挑战。时峻劳其将士， 因醉，突阵马踬，为侃将所斩，峻弟 逸及子硕婴城自固。峤乃立行台，布 告天下，凡故吏二千石、台郎御史以 旨，并让不受。贼将匡术以台城来 降，为逸所击，求救于峤。江州别驾 罗洞曰：“今水暴长，救之不便，不 如攻榻杭。榻杭军若败，术围自 解。”峤从之，遂破贼石头军。奋威 长史滕含抱天子奔于峤船。时陶侃虽 为盟主，而处分规略一出于峤，及贼 灭，拜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 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邑三千户。

初，峻党路永、匡术、贾宁中途 悉以众归顺，王导将褒显之，峤曰： “术辈首乱，罪莫大焉。晚虽改悟， 未足以补前失。全其首领，为幸已

朝议将留辅政，峤以导先帝所 任，固辞还籓。复以京邑荒残，资用 不给，峤借资蓄，具器用，而后旋于 武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 其下多怪物，峤遂毁犀角而照之。须 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 车著赤衣者。峤其夜梦人谓己曰： “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意 甚恶之。峤先有齿疾，至是拔之，因 中风，至镇未旬而卒，时年四十二。 江州士庶闻之，莫不相顾而泣。帝下 册书曰：“朕以眇身，纂承洪绪，不 能光阐大道，化洽时雍，至乃狂狡滔 天，社稷危逼。惟公明鉴特达，识心 行，元恶授馘。王室危而复安，三光 幽而复明，功格宇宙，勋著八表。方 赖大献以拯区夏，天不慭遗，早世薨 殂，朕用痛悼于厥心。夫褒德铭动， 先王之明典，今追赠公侍中、大将 军、持节、都督、刺史，公如故，赐 钱百万，布千匹，谥曰忠武，祠以太 牢。”

初葬于豫章，后朝廷追峤勋德， 将为造大墓于元明二帝陵之北，陶侃 上表曰：“故大将军峤忠诚著于圣 世，勋义感于人神，非臣笔墨所能称 陈。临卒之际，与臣书别，臣藏之箧 峤实当之。谨写峤书上呈，伏惟陛下 既垂御省，伤其情旨，死不忘忠，身 没黄泉，追恨国耻，将臣戮力，救济 艰难，使亡而有知，抱恨结草，岂乐 今日劳费之事。愿陛下慈恩，停其移 葬，使峤棺柩无风波之危，魂灵安于 后土。”诏从之。其后峤后妻何氏 卒，子放之便载丧还都。诏葬建平陵 北，并赠峤前妻王氏及何氏始安夫人 印绶。

放之嗣爵，少历清官，累至给事 黄门侍郎。以贫，求为交州，朝廷许 之。王述与会稽王笺曰：“放之温峤 实惟允。”时竟不纳。放之既至南 海，甚有威惠。将征林邑，交阯太守 杜宝、别驾阮朗并不从，放之以其沮 众，诛之，勒兵进，遂破林邑而还。 卒于官。
弟式之，新建县侯，位至散骑常 侍。
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人，汉 御史大夫虑之玄孙也。少孤贫，博览 经籍，躬耕陇亩，吟咏不倦。以儒雅 著名，不应州命。赵王伦辟为掾，知 伦有不臣之迹，称疾去职。及伦篡， 其党皆至大官，而鉴闭门自守，不染 为主簿，举贤良，不行。征东大将军 苟晞檄为从事中郎。晞与越方以力 争，鉴不应其召。从兄旭，晞之别 驾，恐祸及己，劝之赴召，鉴终不 回，晞亦不之逼也。及京师不守，寇 难锋起，鉴遂陷于陈午贼中。邑人张 实先求交于鉴，鉴不许。至是，实于 午营来省鉴疾，既而卿鉴。鉴谓实 曰：“相与邦壤，义不及通，何可怙 乱至此邪！”实大惭而退。午以鉴有 名于世，将逼为主，鉴逃而获免。午 寻溃散，鉴得归乡里。于时所在饥 荒，州中之士素有感其恩义者，相与 “今天子播越，中原无伯，当归依仁 德，可以后亡。”遂共推鉴为主，举 千余家俱避难于鲁之峄山。

元帝初镇江左，承制假鉴龙骧将 军、兗州刺史，镇邹山。时荀籓用李 述，刘琨用兄子演，并为兗州，各屯 一郡，以力相倾，阖州编户，莫知所 适。又徐龛、石勒左右交侵，日寻干 戈，外无救援，百姓饥馑，或掘野鼠 蛰燕而食之，终无叛者。三年间，众 至数万。帝就加辅国将军、都督兗州 诸军事。

永昌初，征拜领军将军，既至， 王敦专制，内外危逼，谋杖鉴为外 援，由是拜安西将军、兗州刺史、都 督扬州江西诸军、假节，镇合肥。敦 忌之，表为尚书令，征还。道经姑 孰，与敦相见，敦谓曰：“乐彦辅短 才耳。后生流宕，言违名检，考之以 实，岂胜满武秋邪？”鉴曰：“拟人 必于其伦。彦辅道韵平淡，体识冲 粹，处倾危之朝，不可得而亲疏。及 愍怀太子之废，可谓柔而有正。武秋 失节之士，何可同日而言！”敦曰： “愍怀废徙之际，交有危机之急，人 何能以死守之乎！以此相方，其不减 明矣。”鉴曰：“丈夫既洁身北面， 邪！苟道数终极，固当存亡以之 耳。”敦素怀无君之心，闻鉴言，大 忿之，遂不复相见，拘留不遣。敦之 党与谮毁日至，鉴举止自若，初无惧 心。敦谓钱凤曰：“郗道徽儒雅之 士，名位既重，何得害之！”乃放还 台。鉴遂与帝谋灭敦。

既而钱凤攻逼京都，假鉴节，加 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鉴以无益 事实，固辞不受军号。时议者以王 含、钱凤众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 宜及军势未成，大驾自出距战。鉴 曰：“群逆纵逸，其势不可当，可以 算屈，难以力竞。且含等号令不一， 无经略远图，惟恃豕突一战，旷日持 久，必启义士之心，令谋猷得展。今 以此弱力敌彼强寇，决胜负于一朝， 定成败于呼吸，虽有申胥之徒，义存 投袂，何补于既往哉！”帝从之。鉴 以尚书令领诸屯营。

及凤等平，温峤上议，请宥敦佐 吏，鉴以为先王崇君臣之教，故贵伏 死之节；昏亡之主，故开待放之门。 王敦佐吏虽多逼迫，然居逆乱之朝， 无出关之操，准之前训，宜加义责。 又奏钱凤母年八十，宜蒙全宥。乃从 之。封高平侯，赐绢四千八百匹。帝 赠周札官，鉴以为不合，语在札传。 导不从。鉴于是驳之曰：“敦之逆 谋，履霜日久，缘札开门，令王师不 振。若敦前者之举，义同桓文，则先 帝可为幽厉邪？”朝臣虽无以难，而 不能从。俄而迁车骑将军、都督徐兗 青三州军事、兗州刺史、假节，镇广 陵。寻而帝崩，鉴与王导、卞壸、温 峤、庾亮、陆晔等并受遗诏，辅少 主，进位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加散骑常侍。

咸和初，领徐州刺史。及祖约、 苏峻反，鉴闻难，便欲率所领东赴。 退还。中书令庾亮宣太后口诏，进鉴 为司空。鉴去贼密迩，城孤粮绝，人 情业业，莫有固志，奉诏流涕，设坛 场，刑白马，大誓三军曰：“贼臣祖 约、苏峻不恭天命，不畏王诛，凶戾 肆逆，干国之纪，陵汨五常，侮弄神 器，遂制胁幽主，拔本塞原，残害忠 良，祸虐黎庶，使天地神祇靡所依 归。是以率土怨酷，兆庶泣血，咸愿 奉辞罚罪，以除元恶。昔戎狄泯周， 齐桓纠盟；董卓陵汉，群后致讨。义 存君亲，古今一也。今主上幽危，百 姓倒悬，忠臣正士志存报国。凡我同 盟，既盟之后，戮力一心，以救社 盟，明神残之！”鉴登坛慷慨，三军 争为用命。乃遣将军夏侯长等间行， 谓平南将军温峤曰：“今贼谋欲挟天 子东入会稽，宜先立营垒，屯据要 害，既防其越逸，又断贼粮运，然后 静镇京口，清壁以待贼。贼攻城不 拔，野无所掠，东道既断，粮运自 绝，不过百日，必自溃矣。”峤深以 为然。

及陶侃为盟主，进鉴都督扬州八 郡军事。时抚军将军王舒、辅军将军 虞潭皆受鉴节度，率众渡江，与侃会 于茄子浦。鉴筑白石垒而据之。会 徒，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距 贼。而贼将张健来攻大业，城中乏 水，郭默窘迫，遂突围而出，三军失 色。参军曹纳以为大业京口之捍，一 旦不守，贼方轨而前，劝鉴退还广陵 以俟后举。鉴乃大会僚佐，责纳曰： “吾蒙先帝厚顾，荷托付之重，正复 捐躯九泉不足以报。今强寇在郊，众 心危迫，君腹心之佐，而生长异端， 当何以率先义众，镇一三军邪！”将 斩之，久而乃释。会峻死，大业围 解。及苏逸等走吴兴，鉴遣参军李闳 追斩之，降男女万余口。拜司空，加 侍中，解八郡都督，更封南昌县公， 以先爵封其子昙。

时贼帅刘征聚众数千，浮海抄东 南诸县。鉴遂城京口，加都督扬州之 晋陵吴郡诸军事，率众讨平之。进位 太尉。后以寝疾，上疏逊位曰：“臣 疾弥留，遂至沈笃，自忖气力，差理 难冀。有生有死，自然之分。但忝位 过才，会无以报，上惭先帝，下愧日 月。伏枕哀叹，抱恨黄泉。臣今虚 乏，救命朝夕，辄以府事付长史刘 遐，乞骸骨归丘园。惟愿陛下崇山海 之量，弘济大猷，任贤使能，事从简 易，使康哉之歌复兴于今，则臣虽 死，犹生之日耳。臣所统错杂，率多 北人，或逼迁徙，或是新附，百姓怀 笃，众情骇动，若当北渡，必启寇 心。太常臣谟，平简贞正，素望所 归，谓可以为都督、徐州刺史。臣亡 兄息晋陵内史迈，谦爱养士，甚为流 亡所宗，又是臣门户子弟，堪任兗州 刺史。公家之事，知无不为，是以敢 希祁奚之举。”疏奏，以蔡谟为鉴军 司。鉴寻薨，时年七十一。帝朝晡哭 于朝堂，遣御史持节护丧事，赠一依 温峤故事。册曰：“惟公道德冲邃， 体识弘远，忠亮雅正，行为世表，历 位内外，勋庸弥著。乃者约峻狂狡， 毒流朝廷，社稷之危，赖公以宁。功 悼于厥心。夫爵以显德，谥以表行， 所以崇明轨迹，丕扬徽劭。今赠太 宰，谥曰文成，祠以太牢。魂而有 灵，嘉兹宠荣。”

初，鉴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 馁，乡人以鉴名德，传共饴之。时兄 子迈、外甥周翼并小，常携之就食。 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贤，欲共 相济耳，恐不能兼有所存。”鉴于是 独往，食讫，以饭著两颊边，还吐与 二兒，后并得存，同过江。迈位至护 军，翼为剡县令。鉴之薨也，翼追抚 育之恩，解职而归，席苫心丧三年。 二子：愔、昙。

愔字方回。少不交竞，弱冠，除 散骑侍郎，不拜。性至孝，居父母 忧，殆将灭性。服阕，袭爵南昌公， 征拜中书侍郎。骠骑何充辅政，征北 将军褚裒镇京口，皆以愔为长史。再 迁黄门侍郎。时吴郡守阕，欲以愔为 太守。愔自以资望少，不宜超莅大 郡，朝议嘉之。转为临海太守。会弟 昙卒，益无处世意，在郡优游，颇称 简默，与姊夫王羲之、高士许询并有 迈世之风，俱栖心绝谷，修黄老之 术。后以疾去职，乃筑宅章安，有终 焉之志。十许年间，人事顿绝。

简文帝辅政，与尚书仆射江□等 岂得遂其独善，宜见征引，以参政 术。于是征为光禄大夫，加散骑常 侍。既到，更除太常，固让不拜。深 抱冲退，乐补远郡，从之，出为辅国 将军、会稽内史。大司马桓温以愔与 徐兗有故义，乃迁愔都督徐兗青幽扬 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兗二州刺史、 假节。虽居籓镇，非其好也。

俄属桓温北伐，愔请督所部出河 上，用其子超计，以己非将帅才，不 堪军旅，又固辞解职，劝温并领己所 统。转冠军将军、会稽内史。

及帝践阼，就加镇军、都督浙江 奖殷勤，固辞不起。太元九年卒，时 年七十二。追赠侍中、司空，谥曰文 穆。三子。超、融、冲。超最知名。

超字景兴，一字嘉宾。少卓荦不 羁，有旷世之度，交游士林，每存胜 拔，善谈论，义理精微。愔事天师 道，而超奉佛。愔又好聚敛，积钱数 千万，尝开库，任超所取。超性好 施，一日中散与亲故都尽。其任心独 诣，皆此类也。

桓温辟为征西大将军掾。温迁大 司马，又转为参军。温英气高迈，罕 有所推，与超言，常谓不能测，遂倾 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 怒。”超髯，珣短故也。寻除散骑侍 郎。时愔在北府，徐州人多劲悍，温 恆云“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深不 欲愔居之。而愔暗于事机，遣笺诣 温，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超取 视，寸寸毁裂，乃更作笺，自陈老 病，甚不堪人间，乞闲地自养。温得 笺大喜，即转愔为会稽太守。温怀不 轨，欲立霸王之基，超为之谋。谢安 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 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 谓入幕之宾矣。”

太和中，温将伐慕容氏于临漳， 温不从，遂引军自济入河，超又进策 于温曰：“清水入河，无通运理。若 寇不战，运道又难，因资无所，实为 深虑也。今盛夏，悉力径造鄴城，彼 伏公威略，必望阵而走，退还幽朔 矣。若能决战，呼吸可定。设欲城 鄴，难为功力。百姓布野，尽为官 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请命。但恐此 计轻决，公必务其持重耳。若此计不 从，便当顿兵河济，控引粮运，令资 储充备，足及来夏，虽如赊迟，终亦 济克。若舍此二策而连军西进，进不 速决，退必愆乏，贼因此势，日月相 此大限阂，非惟无食而已。”温不 从，果有枋头之败，温深惭之。寻而 有寿阳之捷，问超曰：“此足以雪枋 头之耻乎？”超曰：“未厌有识之情 也。”既而超就温宿，中夜谓温曰： “明公都有虑不？”温曰：“卿欲有 所言邪？”超曰：“明公既居重任， 天下之责将归于公矣。若不能行废立 大事、为伊霍之举者，不足镇压四 海，震服宇内，岂可不深思哉！”温 既素有此计，深纳其言，遂定废立， 超始谋也。

迁中书侍郎。谢安尝与王文度共 重当时如此。转司徒左长史，母丧去 职。常谓其父名公之子，位遇应在谢 安右，而安入掌机权，愔优游而已， 恆怀愤愤，发言慷慨，由是与谢氏不 穆。安亦深恨之。服阕，除散骑常 侍，不起。以为临海太守，加宣威将 军，不拜。年四十二，先愔卒。

初，超虽实党桓氏，以愔忠于王 室，不令知之。将亡，出一箱书，付 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 以伤愍为弊。我亡后，若大损眠食， 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愔后果 哀悼成疾，门生依旨呈之，则悉与温 皆一时秀美，虽寒门后进，亦拔而友 之。及死之日，贵贱操笔而为诔者四 十余人，其为众所宗贵如此。王献之 兄弟，自超未亡，见愔，常蹑履问 讯，甚修舅甥之礼。及超死，见愔慢 怠，屐而候之，命席便迁延辞避。愔 每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子敢尔 邪！”性好闻人栖遁，有能辞荣拂衣 者，超为之起屋宇，作器服，畜仆 竖，费百金而不吝。又沙门支遁以清 谈著名于时，风流胜贵，莫不崇敬， 以为造微之功，足参诸正始。而遁常 重超，以为一时之俊，甚相知赏。超 无子，从弟俭之以子僧施嗣。

僧施字惠脱，袭爵南昌公。弱 冠，与王绥、桓胤齐名，累居清显， 领宣城内史，入补丹阳尹。刘毅镇江 陵，请为南蛮校尉、假节。与毅俱 诛，国除。

昙字重熙，少赐爵东安县开国 伯。司徒王导辟秘书郎。朝论以昙名 臣之子，每逼以宪制，年三十，始拜 通直散骑侍郎，迁中书侍郎。简文帝 为抚军，引为司马。寻除尚书吏部 郎，拜御史中丞。时北中郎荀羡有 疾，朝廷以昙为羡军司，加散骑常 侍。顷之，羡征还，仍除北中郎将、 都督徐兗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 贼帅傅末波等战失利，降号建威将 军。寻卒，年四十二。追赠北中郎， 谥曰简。子恢嗣。

恢字道胤，少袭父爵，散骑侍 郎，累迁给事黄门侍郎，领太子右卫 率。恢身长八尺，美鬓髯，孝武帝深 器之，以为有籓伯之望。会硃序自表 去职，擢恢为梁秦雍司荆扬并等州诸 军事、建威将军、雍州刺史、假节， 镇襄阳。恢甚得关陇之和，降附者动 有千计。

初，姚苌将窦冲来降，拜东羌校 尉。冲后举兵反，入汉川，袭梁州。 时关中有巴蜀之众，皆背苌，据弘农 静戍皇天坞以距之。冲数来攻，恢遣 将军赵睦守金墉城，而佺期率众次湖 城，讨冲，走之。

寻而慕容垂围慕容永于潞川，永 穷蹙，遣其子弘求救于恢，并献玉玺 一纽，恢献玺于台，又陈“垂若并 永，其势难测。今于国计，谓宜救 永。永垂并存，自为仇雠，连鸡不 栖，无能为患。然后乘机双毙，则河 北可平”。孝武帝以为然，诏王恭、 庾楷救之，未及发而永没。杨佺期以 疾去职。

恢以随郡太守夏侯宗之为河南太 建武将军辛恭靖救洛阳，梁州刺史王 正胤率众出子午谷，以为声援。略惧 而退。恢以功进征虏将军，又领秦州 刺史，加督陇上军。

时魏氏强盛，山陵危逼，恢遣江 夏相邓启方等以万人距之，与魏主拓 跋珪战于荥阳，大败而还。

及王恭计王国宝，桓玄、殷仲堪 皆举兵应恭，恢与朝廷掎角玄等。襄 阳太守夏侯宗之、府司马郭毗并以为 不可，恢皆杀之。既而玄等退守寻 阳。以恢为尚书，将家还都，至杨 口，仲堪阴使人于道杀之，及其四 军将军。子循嗣。

隆字弘始，蹇亮有匪躬之节。初 为尚书郎，转左丞，在朝为百僚所 惮，坐漏泄事免。顷之，为吏部郎， 复免。补东郡太守。

隆少为赵王伦所善，及伦专擅， 召为散骑常侍。伦之篡也，以为扬州 刺史。僚属有犯，辄依台阁峻制绳 之，远近咸怨。寻加宁东将军，未 拜，而齐王冏檄至，中州人在军者皆 欲赴义，隆以兄子鉴为赵王掾，诸子 悉在京洛，故犹豫未决。主簿赵诱、 前秀才虞潭白隆曰：“当今上计，明 使君自将精兵径赴齐王；中计，明使 素敬别驾顾彦，密与谋之。彦曰： “赵诱下计，乃上策也。”西曹留承 闻彦言，请见，曰：“不审明使君当 今何施？”隆曰：“我俱受二帝恩， 无所偏助，惟欲守州而已。”承曰： “天下者，世祖皇帝之天下也。太上 承代已积十年，今上取四海不平，齐 王应天顺时，成败之事可见。使君若 顾二帝，自可不行，宜急下檄文，速 遣精兵猛将。若其疑惑，此州岂可得 保也！”隆无所言，而停檄六日。时 宁远将军陈留王邃领东海都尉，镇石 头，隆军人西赴邃甚众。隆遣从事于 被害，诬隆聚合远近，图为不轨。隆 之死也，时议莫不痛惜焉。

史臣曰：忠臣本乎孝子，奉上资 乎爱亲，自家刑国，于期极矣。太真 性履纯深，誉流邦族，始则承颜候 色，老莱弗之加也；既而辞亲蹈义， 申胥何以尚焉！封狐万里，投躯而弗 顾；猰窳千群，探穴而忘死。竟能宣 力王室，扬名本朝，负荷受遗，继之 全节。言念主辱，义声动于天地；祗 赴国屯，信誓明于日月。枕戈雨泣， 若雪分天之仇；皇舆旋轸，卒复夷庚 之躅。微夫人之诚恳，大盗几移国 乎！道徽儒雅，柔而有正，协德始 安，颇均连璧。方回踵武，奕世登 台。露冕为饰，援高人以同志，抑惟 大隐者献！爱子云亡，省遗文而辍 泣，殊有大义之风矣。

赞曰：太真怀贞，勤宣乃诚。谋 敦翦峻，奋节摛名。道徽忠劲，高芬 远映。愔克负荷，超惭雅正。

列传第三十八
顾荣 纪瞻 贺循 杨方 薛兼
顾荣，字彦先，吴国吴人也，为 南土著姓。祖雍，吴丞相。父穆，宜 都太守。荣机神朗悟，弱冠仕吴，为 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平，与 陆机兄弟同入洛，时人号为“三 俊。”例拜为郎中，历尚书郎、太子 中舍人、廷尉正。恆纵酒酣暢，谓友 作病何耳。”

会赵王伦诛淮南王允，收允僚属 付廷尉，皆欲诛之，荣平心处当，多 所全宥。及伦篡位，伦子虔为大将 军，以荣为长史。初，荣与同僚宴 饮，见执炙者貌状不凡，有欲炙之 色，荣割炙啖之。坐者问其故，荣 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 及伦败，荣被执，将诛，而执炙者为 督率，遂救之，得免。

齐王冏召为大司马主簿。冏擅权 骄恣，荣惧及祸，终日昏酣，不综府 事，以情告友人长乐冯熊。熊谓冏长 史葛旟曰：“以顾荣为主簿，所以甄 拔才望，委以事机，不复计南北亲 非酒客之政。”旟曰：“荣江南望 士，且居职日浅，不宜轻代易之。” 熊曰：“可转为中书侍郎，荣不失清 显，而府更收实才。”旟然之，白 冏，以为中书侍郎。在职不复饮酒。 人或问之曰：“何前醉而后醒邪？” 荣惧罪，乃复更饮。与州里杨彦明书 曰：“吾为齐王主簿，恆虑祸及，见 刀与绳，每欲自杀，但人不知耳。” 及旟诛，荣以讨葛旟功，封喜兴伯， 转太子中庶子。

长沙王乂为骠骑，复以荣为长 史。乂败，转成都王颖丞相从事中 留。及帝西迁长安，征为散骑常侍， 以世乱不应，遂还吴。东海王越聚兵 于徐州，以荣为军谘祭酒。

属广陵相陈敏反，南渡江，逐扬 州刺史刘机、丹阳内史王旷，阻兵据 州，分置子弟为列郡，收礼豪桀，有 孙氏鼎峙之计。假荣右将军、丹阳内 史。荣数践危亡之际，恆以恭逊自 勉。会敏欲诛诸士人，荣说之曰： “中国丧乱，胡夷内侮，观太傅今日 不能复振华夏，百姓无复遗种。江南 虽有石冰之寇，人物尚全。荣常忧无 窦氏、孙、刘之策，有以存之耳。今 万，舳舻山积，上方虽有数州，亦可 传檄而定也。若能委信君子，各得尽 怀，散蒂芥之恨，塞谗谄之口，则大 事可图也。”敏纳其言，悉引诸豪族 委任之。敏仍遣甘卓出横江，坚甲利 器，尽以委之。荣私于卓曰：“若江 东之事可济，当共成之。然卿观事势 当有济理不？敏既常才，本无大略， 政令反覆，计无所定，然其子弟各已 骄矜，其败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 禄，事败之日，使江西诸军函首送 洛，题曰逆贼顾荣、甘卓之首，岂惟 一身颠覆，辱及万世，可不图之！” 岸，敏率万余人出，不获济，荣麾以 羽扇，其众溃散。事平，还吴。永嘉 初，征拜侍中，行至彭城，见祸难方 作，遂轻舟而还，语在《纪瞻传》。

元帝镇江东，以荣为军司，加散 骑常侍，凡所谋画，皆以谘焉。荣既 南州望士，躬处右职，朝野甚推敬 之。时帝所幸郑贵嫔有疾，以祈祷颇 废万机，荣上笺谏曰：“昔文王父子 兄弟乃有三圣，可谓穷理者也。而文 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发，何 哉？诚以一日万机，不可不理；一言 蹉跌，患必及之故也。当今衰季之 轼怒蛙以募勇士，悬胆于庭以表辛 苦。贵嫔未安，药石实急；祷祀之 事，诚复可修；岂有便塞参佐白事， 断宾客问讯？今强贼临境，流言满 国，人心万端，去就纷纭。愿冲虚纳 下，广延俊彦，思画今日之要，塞鬼 道淫祀，弘九合之勤，雪天下之耻， 则群生有赖，开泰有期矣。”

时南土之士未尽才用，荣又言： “陆士光贞正清贵，金玉其质；甘季 思忠款尽诚，胆干殊快；殷庆元质略 有明规，文武可施用；荣族兄公让明 亮守节，困不易操；会稽杨彦明、谢 实事极佳。凡此诸人，皆南金也。” 书奏，皆纳之。

六年，卒官。帝临丧尽哀，欲表 赠荣，依齐王功臣格。吴郡内史殷祐 笺曰：

昔贼臣陈敏凭宠藉权，滔天作 乱，兄弟姻娅盘固州郡，威逼士庶以 为臣仆，于时贤愚计无所出。故散骑 常侍、安东军司、嘉兴伯顾荣经德体 道，谋猷弘远，忠贞之节，在困弥 厉。崎岖艰险之中，逼迫奸逆之下， 每惟社稷，发愤慷忾。密结腹心，同 谋致讨。信著群士，名冠东夏，德声 发，忘家为国，历年逋寇，一朝土 崩，兵不血刃，荡平六州，勋茂上 代，义彰天下。

伏闻论功依故大司马齐王格，不 在帷幕密谋参议之例，下附州征野战 之比，不得进爵拓土，赐拜子弟，遐 迩同叹，江表失望。齐王亲则近属， 位为方岳，杖节握兵，都督近畿，外 有五国之援，内有宗室之助，称兵弥 时，役连天下，元功虽建，所丧亦 多。荣众无一旅，任非籓翰，孤绝江 外，王命不通，临危独断，以身徇 国，官无一金之费，人无终朝之劳。 日匡霸事举，未必不由此而隆也。方 之于齐，强弱不同，优劣亦异。至于 齐府参佐，扶义助强，非创谋之主， 皆锡珪受瑞，或公或侯。荣首建密 谋，为方面盟主，功高元帅，赏卑下 佐，上亏经国纪功之班，下孤忠义授 命之士。

夫考绩幽明，王教所崇，况若荣 者，济难宁国，应天先事，历观古 今，未有立功若彼，酬报如此者也。

由是赠荣侍中、骠骑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谥曰元。及帝为晋王，追 封为公，开国，食邑。

荣素好琴，及卒，家人常置琴于 灵座。吴郡张翰哭之恸，既而上床鼓 琴数曲，抚琴而叹曰：“顾彦先复能 赏此不？”因又恸哭，不吊丧主而 去。子毗嗣，官至散骑侍郎。

纪瞻，字思远，丹阳秣陵人也。 祖亮，吴尚书令。父陟，光禄大夫。 瞻少以方直知名。吴平，徙家历阳 郡。察孝廉，不行。

后举秀才，尚书郎陆机策之曰： “昔三代明王，启建洪业，文质殊 制，而令名一致。然夏人尚忠，忠之 弊也朴，救朴莫若敬。殷人革而修 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周人 之于忠。然则王道之反覆其无一定 邪，亦所祖之不同而功业各异也？自 无圣王，人散久矣。三代之损益，百 姓之变迁，其故可得而闻邪？今将反 古以救其弊，明风以荡其秽，三代之 制将何所从？太古之化有何异道？” 瞻对曰：“瞻闻有国有家者，皆欲迈 化隆政，以康庶绩，垂歌亿载，永传 于后。然而俗变事弊，得不随时，虽 经圣哲，无以易也。故忠弊质野，敬 失多仪。周鉴二王之弊，崇文以辩等 差，而流遁者归薄而无款诚，款诚之 薄，则又反之于忠。三代相循，如水 济火，所谓随时之义，救弊之术也。 耳。今大晋阐元，圣功日隮，承天顺 时，九有一贯，荒服之君，莫不来 同。然而大道既往，人变由久，谓当 今之政宜去文存朴，以反其本，则兆 庶渐化，太和可致也。”

又问：“在昔哲王象事备物，明 堂所以崇上帝，清庙所以宁祖考，辟 雍所以班礼教，太学所以讲艺文，此 盖有国之盛典，为帮之大司。亡秦废 学，制度荒阙。诸儒之论，损益异 物。汉氏遗作，居为异事，而蔡邕 《月令》谓之一物。将何所从？”对 曰：“周制明堂，所以宗其祖以配上 六则以明堂为主。又其正中，皆云太 庙，以顺天时，施行法令，宗祀养 老，训学讲肄，朝诸侯而选造士，备 礼辩物，一教化之由也。故取其宗祀 之类，则曰清庙；取其正室之貌，则 曰太庙；取其室，则曰太室；取其 堂，则曰明堂；取其四门之学，则曰 太学；取其周水圜如璧，则白璧雍。 异名同事，其实一也。是以蔡邕谓之 一物。”

又问：“庶明亮采，故时雍穆 唐；有命既集，而多士隆周。故 《书》称明良之歌，《易》贵金兰之 美。此长世所以废兴，有邦所以崇 急于招世，理无世不对，而事千载恆 背。古之兴王何道而如彼？后之衰世 何阙而如此？”对曰：“兴隆之政务 在得贤，清平之化急于拔才，故二八 登庸，则百揆序；有乱十人，而天下 泰。武丁擢傅岩之徒，周文携渭滨之 士，居之上司，委之国政，故能龙奋 天衢，垂勋百代。先王身下白屋，搜 扬仄陋，使山无扶苏之才，野无《伐 檀》之咏。是以化厚物感，神祇来 应，翔凤飘飖，甘露丰坠，醴泉吐 液，硃草自生，万物滋茂，日月重 光，和气四塞，大道以成；序君臣之 幼之宜，自九州，被八荒，海外移 心，重译入贡，颂声穆穆，南面垂拱 也。今贡贤之途已闿，而教学之务未 广，是以进竞之志恆锐，而务学之心 不修。若辟四门以延造士，宣五教以 明令德，考绩殿最，审其优劣，厝之 百僚，置之群司，使调物度宜，节宣 国典，必协济康哉，符契往代，明良 来应，金兰复存也。”

又问：“昔唐虞垂五刑之教，周 公明四罪之制，故世叹清问而时歌缉 熙。奸宄既殷，法物滋有。叔世崇三 辟之文，暴秦加族诛之律，淫刑沦 胥，虐滥已甚。汉魏遵承，因而弗 而可？族诛之法足为永制与不？”对 曰：“二仪分则兆庶生，兆庶生则利 害作。利害之作，有由而然也。太古 之时，化道德之教，贱勇力而贵仁 义。仁义贵则强不陵弱，众不暴寡。 三皇结绳而天下泰，非惟象刑缉熙而 已也。且太古知法，所以远狱。及其 末，不失有罪，是以狱用弥繁，而人 弥暴，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书》 曰：‘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叔世 道衰，既兴三辟，而文公之弊，又加 族诛，淫刑沦胥，感伤和气，化染后 代，不能变改。故汉祖指麾而六合响 思反本，渐尚简朴，则贪夫不竞；尊 贤黜否，则不仁者远。尔则斟参夷之 刑，除族诛之律，品物各顺其生，缉 熙异世而偕也。”

又问曰：“夫五行迭代，阴阳相 须，二仪所以隗育，四时所以化生。 《易》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形象之作，相须之道也。若阴阳不 调，则大数不得不否；一气偏废，则 万物不得独成。此应同之至验，不偏 之明证也。今有温泉而无寒火，其故 何也？思闻辩之，以释不同之理。” 对曰：“盖闻阴阳升降，山泽通气， 燥湿，自然之性，故阳动而外，阴静 而内。内性柔弱，以含容为质；外动 刚直，以外接为用。是以金水之明内 鉴，火日之光外辉，刚施柔受，阳胜 阴伏。水之受温，含容之性也。”

又问曰：“夫穷神知化，才之尽 称；备物致用，功之极目。以之为 政，则黄羲之规可踵；以之革乱，则 玄古之风可绍。然而唐虞密皇人之阔 纲，夏殷繁帝者之约法，机心起而日 进，淳德往而莫返。岂太朴一离，理 不可振，将圣人之道稍有降杀邪？” 时之宜，期于济世。皇代质朴，祸难 不作，结绳为信，人知所守。大道既 离，智惠扰物，夷险不同，否泰异 数，故唐虞密皇人之纲，夏殷繁帝者 之法，皆废兴有由，轻重以节，此穷 神之道，知化之术，随时之宜，非有 降杀也。”

永康初，州又举寒素，大司马辟 东阁祭酒。其年，除鄢陵公国相，不 之官。明年，左降松滋侯相。太安 中，弃官归家，与顾荣等共诛陈敏， 语在荣传。

召拜尚书郎，与荣同赴洛，在途 盖谓混沌之时曚昧未分，日月含其 辉，八卦隐其神，天地混其体，圣人 藏其身。然后廓然既变，清浊乃陈， 二仪著象，阴阳交泰，万物始萌，六 合闿拓。《老子》云‘有物混成，先 天地生’，诚《易》之太极也。而王 氏云‘太极天地’，愚谓末当。夫两 仪之谓，以体为称，则是天地；以气 为名，则名阴阳。今若谓太极为天 地，则是天地自生，无生天地者也。 《老子》又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 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久’‘一生 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资始冲 气以为和。原元气之本，求天地之 仲尼系其遗业，三圣相承，共同一 致，称《易》准天，无复其余也。夫 天清地平，两仪交泰，四时推移，日 月辉其间，自然之数，虽经诸圣，孰 知其始。吾子云‘曚昧未分’分，岂 其然乎！圣人，人也，安得混沌之初 能藏其身于未分之内！老氏先天之 言，此盖虚诞之说，非《易》者之意 也。亦谓吾子神通体解，所不应疑。 意者直谓太极极尽之称，言其理极， 无复外形；外形既极，而生两仪。王 氏指向可谓近之。古人举至极以为 验，谓二仪生于此，非复谓有父母。 刺史裴盾得东海王越书，若荣等顾 望，以军礼发遣，乃与荣及陆玩等各 解船弃车牛，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得 还扬州。

元帝为安东将军，引为军谘祭 酒，转镇东长史。帝亲幸瞻宅，与之 同乘而归。以讨周馥、华轶功，封都 乡侯。石勒入寇，加扬威将军、都督 京口以南至芜湖诸军事，以距勒。勒 退，除会稽内史。时有诈作大将军府 符收诸暨令，令已受拘，瞻觉其诈， 便破槛出之，讯问使者，果伏诈妄。 寻迁丞相军谘祭酒。论讨陈敏功，封

及长安不守，与王导俱入劝进。 帝不许。瞻曰：“陛下性与天道，犹 复役机神于史籍，观古人之成败，今 世事举目可知，不为难见。二帝失 御，宗庙虚废，神器去晋，于今二 载，梓宫未殡，人神失御。陛下膺录 受图，特天所授。使六合革面，遐荒 来庭，宗庙既建，神主复安，亿兆向 风，殊俗毕至，若列宿之绾北极，百 川之归巨海，而犹欲守匹夫之谦，非 所以阐七庙，隆中兴也。但国贼宜 诛，当以此屈己谢天下耳。而欲逆天 时，违人事，失地利，三者一去，虽 复倾匡于将来，岂得救祖宗之危急 哉！适时之宜万端，其可纲维大业 者，惟理与当。晋祚屯否，理尽于 今。促之则得，可以隆中兴之祚；纵 之则失，所以资奸寇之权：此所谓理 也。陛下身当厄运，纂承帝绪，顾望 宗室，谁复与让！当承大位，此所谓 当也。四祖廓开宇宙，大业如此。今 五都燔爇，宗庙无主，刘载窃弄神器 于西北，陛下方欲高让于东南，此所 谓揖让而救火也。臣等区区，尚所不 许，况大人与天地合德，日月并明， 而可以失机后时哉！”帝犹不许，使 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坐。瞻叱绩曰： “帝坐上应星宿，敢有动者斩！”帝 为之改容。
会久疾，不堪朝请，上疏曰：

臣疾疢不痊，旷废转久，比陈诚 款，未见哀察。重以尸素，抱罪枕 席，忧责之重，不知垂没之余当所投 厝。臣闻易失者时，不再者年，故古 之志士义人负鼎趣走，商歌于市，诚 欲及时效其忠规，名传不朽也。然失 之者亿万，得之者一两耳。常人之 情，贪求荣利。臣以凡庸，邂逅遭 遇，劳无负鼎，口不商歌，横逢大 运，频烦饕窃。虽思慕古人自效之 志，竟无毫厘报塞之效，而犬马齿 衰，众疾废顿，僵卧救命，百有余 命，枕息陋巷，亦无由复厕八坐，升 降台阁也。臣目冥齿堕，胸腹冰冷， 创既不差，足复偏跛，为病受困，既 以荼毒。七十之年，礼典所遗，衰老 之征，皎然露见。臣虽欲勤自藏护， 隐伏何地！

臣之职掌，户口租税，国之所 重。方今六合波荡，人未安居，始被 大化，百度草创，发卒转运，皆须人 力。以臣平强，兼以晨夜，尚不及 事，今俟命漏刻，而当久停机职，使 王事有废。若朝廷以之广恩，则忧责 日重；以之序官，则官废事弊；须臣 亏损。今万国革面，贤俊比迹，而当 虚停好爵，不以縻贤，以臣秽病之 余，妨官固职，诚非古今黜进之急。 惟陛下割不已之仁，赐以敝帷，陨仆 之日，得以藉尸；时铨俊乂，使官修 事举，臣免罪戮，死生厚幸！
因以疾免。寻除尚书右仆射，屡 辞不听，遂称病笃，还第，不许。
时郗鉴据邹山，屡为石勒等所侵 逼。瞻以鉴有将相之材，恐朝廷弃而 不恤，上疏请征之，曰：“臣闻皇代 之兴，必有爪牙之佐，捍城之用，帝 王之利器也。故虞舜举十六相而南面 操，体清望峻，文武之略，时之良 干。昔与戴若思同辟，推放荒地，所 在孤特，众无一旅，救援不至。然能 绥集残余，据险历载，遂使凶寇不敢 南侵。但士众单寡，无以立功，既统 名州，又为常伯。若使鉴从容台闼， 出内王命，必能尽抗直之规，补衮职 之阙。自先朝以来，诸所授用，已有 成比。戴若思以尚书为六州都督、征 西将军，复加常侍，刘隗镇北，陈　 　镇东。以鉴年时，则与若思同；以 资，则俱八坐。况鉴雅望清重，一代 名器。圣朝以至公临天下，惟平是 与，是以臣寝顿陋巷，思尽闻见，惟 一。”

明帝尝独引瞻于广室，慨然忧天 下，曰：“社稷之臣，欲无复十人， 如何？”因屈指曰：“君便其一。” 瞻辞让。帝曰：“方欲与君善语，复 云何崇谦让邪！”瞻才兼文武，朝廷 称其忠亮雅正。俄转领军将军，当时 服其严毅。虽恆疾病，六军敬惮之。 瞻以久病，请去官，不听，复加散骑 常侍。及王敦之逆，帝使谓瞻曰： “卿虽病，但为朕卧护六军，所益多 矣。”乃赐布千匹。瞻不以归家，分 赏将士。贼平，复自表还家，帝不 许，固辞不起。诏曰：“瞻忠亮雅 所执，其以为骠骑将军，常侍如故。 服物制度，一按旧典。”遣使就拜， 止家为府。寻卒，时年七十二。册赠 本官、开府仪同三司，谥曰穆，遣御 史持节监护丧事。论讨王含功，追封 华容子，降先爵二等，封次子一人亭 侯。

瞻性静默，少交游，好读书，或 手自抄写，凡所著述，诗赋笺表数十 篇。兼解音乐，殆尽其妙。厚自奉 养，立宅于乌衣巷，馆宇崇丽，园池 竹木，有足赏玩焉。慎行爱士，老而 弥笃。尚书闵鸿、太常薛兼、广川太 高义，临终托后于瞻。瞻悉营护其 家，为起居宅，同于骨肉焉。少与陆 机兄弟亲善，及机被诛，赡恤其家周 至，及嫁机女，资送同于所生。长子 景早卒。景子友嗣，官至廷尉。景弟 鉴，太子庶子、大将军从事中郎，先 瞻卒。

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人也。 其先庆普，汉世传《礼》，世所谓庆 氏学。族高祖纯，博学有重名，汉安 帝时为侍中，避安帝父讳，改为贺 氏。曾祖齐，仕吴为名将。祖景，灭 贼校尉。父邵，中书令，为孙皓所 童龀不群，言行进止，必以礼让，国 相丁乂请为五官掾。刺史嵇喜举秀 才，除阳羡令，以宽惠为本，不求课 最。后为武康令，俗多厚葬，及有拘 忌回避岁月，停丧不葬者，循皆禁 焉。政教大行，邻城宗之。然无援于 朝，久不进序。著作郎陆机上疏荐循 曰：“伏见武康令贺循德量邃茂，才 鉴清远，服膺道素，风操凝峻，历试 二城，刑政肃穆。前蒸阳令郭讷风度 简旷，器识朗拔，通济敏悟，才足干 事。循守下县，编名凡悴；讷归家 巷，栖迟有年。皆出自新邦，朝无知 己，居在遐外，志不自营，年时倏 恨。臣等伏思台郎所以使州，州有 人，非徒以均分显路，惠及外州而 已。诚以庶士殊风，四方异俗，壅隔 之害，远国益甚。至于荆、扬二州， 户各数十万，今扬州无郎，而荆州江 南乃无一人为京城职者，诚非圣朝待 四方之本心。至于才望资品，循可尚 书郎，讷可太子洗马、舍人。此乃众 望所积，非但企及清途，苟充方选 也。谨条资品，乞蒙简察。”久之， 召补太子舍人。

赵王伦篡位，转侍御史，辞疾去 职。后除南中郎长史，不就，会逆贼 相张景，以前宁远护军程超代之，以 其长史宰与领山阴令。前南平内史王 矩、吴兴内史顾秘、前秀才周　等唱 义，传檄州郡以讨之，循亦合众应 之。冰大将抗宠有众数千，屯郡讲 堂。循移檄于宠，为陈逆顺，宠遂遁 走，超、与皆降，一郡悉平。循迎景 还郡，即谢遣兵士，杜门不出，论功 报赏，一无豫焉。

及陈敏之乱，诈称诏书，以循为 丹阳内史。循辞以脚疾，手不制笔， 又服寒食散，露发袒身，示不可用， 敏竟不敢逼。是时州内豪杰皆见维 周馥上循领会稽相，寻除吴国内史， 公车征贤良，皆不就。

元帝为安东将军，复上循为吴国 内史，与循言及吴时事，因问曰： “孙皓尝烧锯截一贺头，是谁邪？” 循未及言，帝悟曰：“是贺邵也。” 循流涕曰：“先父遭遇无道，循创巨 痛深，无以上答。”帝甚愧之，三日 不出。东海王越命为参军，征拜博 士，并不起。

及帝迁镇东大将军，以军司顾荣 卒，引循代之。循称疾笃，笺疏十余 上。帝遗之书曰：

夫百行不同，故出处道殊，因性 而用，各任其真耳。当宇宙清泰，彝 伦攸序，随运所遇，动默在己。或有 遐栖高蹈，轻举绝俗，逍遥养和，恬 神自足，斯盖道隆人逸，势使其然。 若乃时运屯弊，主危国急，义士救 时，驱驰拯世，烛之武乘缒以入秦， 园绮弹冠而匡汉，岂非大雅君子卷舒 合道乎！虚薄寡德，忝备近亲，谬荷 宠位，受任方镇，餐服玄风，景羡高 矩，常愿弃结驷之轩轨，策柴筚而造 门，徒有其怀，而无从贤之实者何？ 良以寇逆殷扰，诸夏分崩，皇居失 御，黎元荼毒，是以日夜忧怀，慷慨 于今日，所谓道之云亡，邦国殄悴， 群望颙颙，实在君侯。苟义之所在， 岂得让劳居逸！想达者亦一以贯之 也。庶禀徽猷，以弘远规。今上尚 书，屈德为军司，谨遣参军沈祯衔命 奉授，望必屈临，以副倾迟。
循犹不起。
及帝承制，复以为军谘祭酒。循 称疾，敦逼不得已，乃轝疾至。帝亲 幸其舟，因谘以政道。循羸疾不拜 谒，乃就加朝服，赐第一区，车马床 帐衣褥等物。循辞让，一无所受。

廷尉张闿住在小市，将夺左右近 宅以广其居，乃私作都门，早闭晏 开，人多患之，论于州府，皆不见 省。会循出，至破冈，连名诣循质 之。循曰：“见张廷尉，当为言及 之。”闿闻而遽毁其门，诣循致谢。 其为世所敬服如此。

时江东草创，盗贼多有，帝思所 以防之，以问于循。循答曰：“江道 万里，通涉五州，朝贡商旅之所来往 也。今议者欲出宣城以镇江渚，或使 诸县领兵。愚谓令长威弱，而兼才难 备，发惮役之人，而御之不肃，恐未 必为用。以循所闻，江中剧地惟有阖 庐一处，地势险奥，亡逃所聚。特宜 所任，自可度土分力，多置亭行，恆 使徼行，峻其纲目，严其刑赏，使越 常科，勤则有殊荣之报，堕则有一身 之罪，谓于大理不得不肃。所给人以 时番休，役不至困，代易有期。案汉 制十里一亭，亦以防禁切密故也。当 今纵不能尔，要宜筹量，使力足相 周。若寇劫强多，不能独制者，可指 其纵迹，言所在都督寻当致讨。今不 明部分，使所在百姓与军家杂其徼 备，两情俱堕，莫适任负，故所以徒 有备名而不能为益者也。”帝从之。

及愍帝即位，征为宗正，元帝在 固让不受。建武初，为中书令，加散 骑常侍，又以老疾固辞。帝下令曰： “孤以寡德，忝当大位，若涉巨川， 罔知所凭。循言行以礼，乃时之望， 俗之表也。实赖其谋猷，以康万机。 疾患有素，犹望卧相规辅，而固守捴 谦，自陈恳至，此贤履信思顺，苟以 让为高者也。今从其所执。”于是改 拜太常，常侍如故。循以九卿旧不加 官，今又疾患，不宜兼处此职，惟拜 太常而已。

时宗庙始建，旧仪多阙，或以惠 怀二帝应各为世，则颍川世数过七， 宜在迭毁。事下太常。循议以为：

礼，兄弟不相为后，不得以承代 为世。殷之盘庚不序阳甲，汉之光武 不继成帝，别立庙寝，使臣下祭之， 此前代之明典，而承继之著义也。惠 帝无后，怀帝承统，弟不后兄，则怀 帝自上继世祖，不继惠帝，当同殷之 阳甲，汉之成帝。议者以圣德冲远， 未便改旧。诸如此礼，通所未论。是 以惠帝尚在太庙，而怀帝复人，数则 盈八。盈八之理，由惠帝不出，非上 祖宜迁也。下世既升，上世乃迁，迁 毁对代，不得相通，未有下升一世而 上毁二世者也。惠怀二帝俱继世祖， 兄弟旁亲，同为一世，而上毁二为一 横析。求之古义，未见此例。惠帝宜 出，尚未轻论，况可轻毁一祖而无义 例乎？颍川既无可毁之理，则见神之 数居然自八，此尽有由而然，非谓数 之常也。既有八神，则不得不于七室 之外权安一位也。至尊于惠怀俱是兄 弟，自上后世祖，不继二帝，则二帝 之神行应别出，不为庙中恆有八室 也。又武帝初成太庙时，正神止七， 而杨元后之神亦权立一室。永熙元 年，告世祖谥于太庙八室，此是苟有 八神，不拘于七之旧例也。

又议者以景帝俱已在庙，则惠怀 著祖宗，百世不毁，故所以特在本 庙，且亦世代尚近，数得相容，安神 而已，无逼上祖，如王氏昭穆既满， 终应别庙也。以今方之，既轻重义 异，又七庙七世之亲；昭穆，父子位 也。若当兄弟旁满，辄毁上祖，则祖 位空悬，世数不足，何取于三昭三穆 与太祖之庙然后成七哉！今七庙之 义，出于王氏。从祢以上至于高祖， 亲庙四世，高祖以上复有五世六世无 服之祖，故为三昭三穆并太祖而七 也。故世祖郊定庙礼，京兆、颍川 会、高之亲，豫章五世，征西六世， 以应此义。今至尊继统，亦宜有五六 川，此为庙中之亲惟从高祖已下，无 复高祖以上二世之祖，于王氏之义， 三昭三穆废阙其二，其非宗庙之本所 据承，又违世祖祭征西、豫章之意， 于一王定礼所阙不少。

时尚书仆射刁协与循异议，循答 义深备，辞多不载，竟从循议焉。朝 廷疑滞皆谘之于循，循辄依经礼而 对，为当世儒宗。

其后帝以循清贫，下令曰：“循 冰清玉洁，行为俗表，位处上卿，而 居身服物盖周形而已，屋室财庇风 雨。孤近造其庐，以为慨然。其赐六 留之，初不服用。及帝践位，有司奏 琅邪恭王宜称皇考，循又议曰：“案 礼子不敢以己爵加父。”帝纳之。俄 以循行太子太傅，太常如故。

循自以枕疾废顿，臣节不修，上 隆降尊之义，不替交叙之敬，惧非垂 典之教也，累表固让。帝以循体德率 物，有不言之益，敦厉备至，期于不 许，命皇太子亲往拜焉。循有羸疾， 而恭于接对；诏断宾客，其崇遇如 此。疾渐笃，表乞骸骨，上还印绶， 改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帝 临轩，遣使持节，加印绶。循虽口不 还皆拜，儒者以为荣。太兴二年卒， 时年六十。帝素服举哀，哭之甚恸。 赠司空，谥曰穆。将葬，帝又出临其 柩，哭之尽哀，遣兼侍御史持节监 护。皇太子追送近途，望船流涕。

循少玩篇籍，善属文，博览众 书，尤精礼传。雅有知人之鉴，拔同 郡杨方于卑陋，卒成名于世。子隰， 康帝时官至临海太守。

杨方，字公回。少好学，有异 才。初为郡铃下威仪，公事之暇，辄 读《五经》，乡邑未之知。内史诸葛 恢见而奇之，待以门人之礼，由是始 文，荐郡功曹主簿。虞预称美之，送 以示循。循报书曰：“此子开拔有 志，意只言异于凡猥耳，不图伟才如 此。其文甚有奇分，若出其胸臆，乃 是一国所推，岂但牧竖中逸群邪！闻 处旧党之中，好有谦冲之行，此亦立 身之一隅。然世衰道丧，人物凋弊， 每闻一介之徒有向道之志，冀之愿 之。如方者乃荒莱之特苗，卤田之善 秀，姿质已良，但沾染未足耳；移植 丰壤，必成嘉竖。足下才为世英，位 为朝右，道隆化立，然后为贵。昔许 子将拔樊仲昭于贾坚，郭林宗成魏德 徒王导辟为掾，转东安太守，迁司徒 参军事。方在都邑，搢绅之士咸厚遇 之，自以地寒，不愿久留京华，求补 远郡，欲闲居著述。导从之，上补高 梁太守。在郡积年，著《五经钩 沈》，更撰《吴越春秋》，并杂文 笔，皆行于世。以年老，弃郡归。导 将进之台阁，固辞还乡里，终于家。

薛兼，字令长，丹阳人也。祖 综，仕吴为尚书仆射。父莹，有名吴 朝。吴平，为散骑常侍。兼清素有器 宇，少与同郡纪瞻、广陵闵鸿、吴郡 顾荣、会稽贺循齐名，号为“五 公府，除比阳相，莅任有能名。历太 子洗马、散骑常侍、怀令。司空、东 海王越引为参军，转祭酒，赐爵安阳 亭侯。元帝为安东将军，以为军谘祭 酒，稍迁丞相长史。甚勤王事，以上 佐禄优，每自约损，取周而已。进爵 安阳乡侯，拜丹阳太守。中兴建，转 尹，加秩中二千石，迁尚书，领太子 少傅。自综至兼，三世傅东宫，谈者 美之。

永昌初，王敦表兼为太常。明帝 即位，加散骑常侍。帝以东宫时师 傅，犹宜尽敬，乃下诏曰：“朕以不 惴，如临于谷。孔子有云：‘故虽天 子，必有尊也。’朕将祗奉先师之 礼，以谘有德。太宰西阳王秩尊望 重，在贵思降。丞相武昌公、司空即 丘子体道高邈，勋德兼备，先帝执 友，朕之师傅。太常安阳乡侯训保朕 躬，忠肃笃诚。夫崇亲尊贤，先帝所 重，朕见四君及书疏仪体，一如东宫 故事。”是岁，卒。诏曰：“太常、 安阳乡侯兼履德冲素，尽忠恪己。方 赖德训，弘济政道，不幸殂殒，痛于 厥心。今遣持节侍御史赠左光禄大 夫、开府仪同三司。魂而有灵，嘉兹 子颙，先兼卒，无后。

史臣曰：元帝树基淮海，百度权 舆，梦想群材，共康庶绩。顾、纪、 贺、薛等并南金东箭，世胄高门，委 质霸朝，豫闻邦政；典宪资其刊辑， 帷幄伫其谋猷；望重搢绅，任惟元 凯，官成名立，光国荣家。非惟感会 所钟，抑亦材能斯至。而循位登保 傅，朝望特隆，遂使銮跸降临，承明 下拜。虽西汉之恩崇张禹，东都之礼 重桓荣，弗是过也。

赞曰：彦先通识，思远方直。薛 既清贞，贺惟学植。逢时遇主，抟风 矫翼。

列传第三十九
刘隗（孙波） 刁协（子彝 彝子 逵） 戴若思（弟邈 周顗）
刘隗，字大连，彭城人，楚元王 交之后也。父砥，东光令。隗少有文 翰，起家秘书郎，稍迁冠军将军、彭 城内史。避乱渡江，元帝以为从事中 郎。隗雅习文史，善求人主意，帝深 器遇之。迁丞相司直，委以刑宪。时 王籍之居叔母丧而婚，隗奏之，帝下 令曰：“《诗》称杀礼多婚，以会男 女之无夫家，正今日之谓也，可一解 禁止。自今以后，宜为其防。”东阁 祭酒颜含在叔父丧嫁女，隗又奏之。 庐江太守梁龛明日当除妇服，今日请 客奏伎，丞相长史周顗等三十余人同 会，隗奏曰：“夫嫡妻长子皆杖居 庐，故周景王有三年之丧，既除而 宴，《春秋》犹讥，况龛匹夫，暮宴 朝祥，慢服之愆，宜肃丧纪之礼。请 免龛官，削侯爵。顗等知龛有丧，吉 会非礼，宜各夺俸一月，以肃其 妾以为小妻。建兴中，挺又割盗官布 六百余匹，正刑弃市，遇赦免。既而 奋武将军阮抗请为长史。隗劾奏曰： “挺蔑其死主而专其室，悖在三之 义，伤人伦之序，当投之四裔以御魑 魅。请除挺名，禁锢终身。而奋武将 军、太山太守阮抗请为长史。抗纬文 经武，剖符东籓，当庸勋忠良，昵近 仁贤，而褒求赃污，举顽用嚚。请免 抗官，下狱理罪。”奏可，而挺病 死。隗又奏：“符旨：挺已丧亡，不 复追贬。愚蠢意暗，未达斯义。昔郑 人ＪＸ子家之棺，汉明追讨史迁，经 当朝亡夕没便无善恶也。请曹如前追 除挺名为民，录妾还本，显证恶人， 班下远近。”从之。南中郎将王含以 族强显贵，骄傲自恣，一请参佐及守 长二十许人，多取非其才。隗劾奏文 致甚苦，事虽被寝，王氏深忌疾之。 而隗之弹奏不畏强御，皆此类也。

建兴中，丞相府斩督运令史淳于 伯而血逆流，隗又奏曰：“古之为狱 必察五听，三槐九棘以求民情。虽明 庶政，不敢折狱。死者不得复生，刑 者不可复续，是以明王哀矜用刑。曹 参去齐，以市狱为寄。自顷蒸荒，杀 终极柱末二丈三尺，旋复下流四尺五 寸。百姓喧华，士女纵观，咸曰其 冤。伯息忠诉辞称枉，云伯督运讫去 二月，事毕代还，无有稽乏。受赇使 役，罪不及死。军是戍军，非为征 军，以乏军兴论，于理为枉。四年之 中，供给运漕，凡诸征发租调百役， 皆有稽停，而不以军兴论，至于伯 也，何独明之？捶楚之下，无求不 得，囚人畏痛，饰辞应之。理曹，国 之典刑，而使忠等称冤明时。谨按从 事中郎周筵、法曹参军刘胤、属李匡 幸荷殊宠，并登列曹，当思敦奉政 诉。而令伯枉同周青，冤魂哭于幽 都，诉灵恨于黄泉，嗟叹甚于杞梁， 血妖过于崩城，故有陨霜之人，夜哭 之鬼。伯有昼见，彭生为豕，刑杀失 中，妖眚并见，以古况今，其揆一 也。皆由筵等不胜其任，请皆免 官。”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 请解职。帝曰：“政刑失中，皆吾暗 塞所由。寻示愧惧，思闻忠告，以补 其阙。而引过求退，岂所望也！”由 是导等一无所问。

晋国既建，拜御史中丞。周嵩嫁 女，门生断道解庐，斫伤二人，建康 左尉赴变，又被斫。隗劾嵩兄顗曰： 邦。而乃纵肆小人，群为凶害，公于 广都之中白日刃尉，远近汹吓，百姓 喧华，亏损风望，渐不可长。既无大 臣检御之节，不可对扬休命。宜加贬 黜，以肃其违。”顗坐免官。

太兴初，长兼侍中，赐爵都乡 侯，寻代薛兼为丹阳尹，与尚书令刁 协并为元帝所宠，欲排抑豪强。诸刻 碎之政，皆云隗、协所建。隗虽在 外，万机秘密皆豫闻之。拜镇北将 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假节， 加散骑常侍，率万人镇泗口。

初，隗以王敦威权太盛，终不可 敦甚恶之，与隗书曰：“顷承圣上顾 眄足下，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欲 与足下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静海 内。若其泰也，则帝祚于是乎隆；若 其否也，则天下永无望矣。”隗答 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 术。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吾之 志也。”敦得书甚怒。及敦作乱，以 讨隗为名，诏征隗还京师，百官迎之 于道，隗岸帻大言，意气自若。及入 见，与刁协奏请诛王氏。不从，有惧 色，率众屯金城。及敦克石头，隗攻 之不拔，入宫告辞，帝雪涕与之别。 郎、太子太傅。卒年六十一。子绥， 初举秀才，除驸马都尉、奉朝请。随 隗奔勒，卒。孙波嗣。

波字道则。初为石季龙冠军将军 王洽参军，及季龙死，洽与波俱降。 穆帝以波为襄城太守，累迁桓冲中军 谘议参军。大司马桓温西征袁贞，朝 廷空虚，以波为建威将军、淮南内 史，领五千人镇石头。寿阳平，除尚 书左丞，不拜，转冠军将军、南郡 相。时苻坚弟融围雍州刺史硃序于襄 阳，波率众八千救之，以敌强不敢 进，序竟陷没。波以畏懦免官。后复 以波为冠军将军，累迁散骑常侍。

苻坚败，朝廷欲镇靖北方，出波 督淮北诸军、冀州刺史，以疾未行。 上疏曰：

臣闻天地以弘济为仁，君道以惠 下为德，是以禹汤有身勤之绩，唐虞 有在予之诰，用能惠被苍生，勋流后 叶。宣帝开拓洪图，始基成命；爰及 文武，历数在躬，而犹虚心侧席，卑 己崇物。然后知积累之功重，勤王之 业艰，先君之德弘，贻厥之赐厚。惠 皇不怀，委政内任，遂使神器幽沦， 三光翳曜；园陵怀九泉之感，宫庙集 胡马之迹；所谓肉食失之于朝，黎庶 暴骸于外也。赖元皇帝神武应期，祚 克终之成烈，保大定功，戢兵静乱。 故使负鳞横海之鲸，僭位滔天之寇， 望云旗而宵溃，睹太阳而雾散，巍巍 荡荡，人无名焉。而顷年已来，天文 违错，妖怪屡生。会稽先帝本封，而 地动经年。昔周之文武有鱼乌之瑞， 君臣犹怀震悚，况今灾变众集，曾莫 之疑。公旦有勿休之诫，贾谊有积薪 之喻。臣鉴先征，窃惟今事，是以敢 肆狂瞽，直言无讳。

往者先帝以玄风御世，责成群 后，坐运天纲，随化委顺，故忘日计 之功，收岁成之用。今礼乐征伐自天 毫之命未布。将群臣之不称，陛不用 之不尽乎？

凡圣王之化，莫不敦崇忠信，存 正弃邪。伤化毁俗者，虽亲虽贵，必 疏而远之；清公贞修者，虽微虽贱， 必亲而近之。今则不然。此风既替， 利竞滋甚，朋党比周，毁誉交兴，钻 求苟进，人希分外。见贤而居其上， 受禄每过其量，希旨承意者以为奉 公，共相赞白者以为忠节。举世见 之，谁敢正言。陛下不明必行之法以 绝穿鉴之源者，恐脱因疲倦以误视 听。且苻坚灭亡，于今五年，旧京残 毁，山陵无卫，百姓涂炭，未蒙拯 朝倾覆之际，超然易虑，为于未有， 则灵根永固，社稷无虞。臣岂诬一朝 之人皆无忠节，但任非其才，求之不 至耳。

今政烦役殷，所在凋弊，仓廪空 虚，国用倾竭，下民侵削，流亡相 属。略计户口，但咸安已来，十分去 三。百姓怀浮游之叹，《下泉》兴周 京之思。昔汉宣有云：“与我共治天 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是以临下 有方者就加玺赠，法苛政乱者恤刑不 赦，事简于上，人悦于下。今则不 然。告时乞职者以家弊为辞，振穷恤 食，至乃贪污者谓之清勤，慎法者谓 之怯劣。何反古道一至于此！

陛下虽躬自节俭，哀矜于上，而 群僚肆欲，纵心于下，六司垂翼，三 事拱默，故有识者睹人事以叹息，观 妖眚而大惧。昔宋景退荧惑之灾，殷 宗消鼎雉之异。伏愿陛下仰观大禹过 门之志，俯察商辛沈湎之失，远思 《国风》恭公之刺，深惟定姜小臣之 喻。暂回圣恩，大询群后，延纳众 贤，访以得失；令百僚率职，人言损 益。察其所由，观其所以，审识群 才，助鼎和味。克念作圣，以答天 之操，犹存旧史，有志无时，怀恨黄 泉。及臣凡劣，复蒙罔极之眷，恩隆 累世，实非糜身倾宗所能上报。前作 此表，未及得通。暴婴笃疾，恐命在 奄忽，贪及视息，望达愚情。气力慑 然，不能自宣。
疏奏而卒。追赠前将军。子淡 嗣。元熙初，为庐江太守。
隗伯父讷，字令言，有人伦鉴 识。初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 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 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 名理。曾避乱坞壁，贾胡百数欲害 之，畴无惧色，援笳而吹之，为《出 塞》、《入塞》之声，以动其游客之 思。于是群胡皆垂泣而去之。永嘉 中，位至司徒左长史，寻为阎鼎所 杀。司空蔡谟每叹曰：“若使刘王乔 得南渡，司徒公之美选也。”又王导 初拜司徒，谓人曰：“刘王乔若过 江，我不独拜公也。”其为名流之所 推服如此。

畴兄子劭，有才干，辟琅邪王丞 相掾。咸康世，历御史中丞、侍中、 尚书、豫章太守，秩中二千石。 子》，并传于世。

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人也。 祖恭，魏齐郡太守。父攸，武帝时御 史中丞。协少好经籍，博闻强记，释 褐濮阳王文学，累转太常博士、本郡 大中正。成都王颖请为平北司马，后 历赵王伦相国参军，长沙王乂骠骑司 马。及东嬴公腾镇临漳，以协为长 史，转颍川太守。永嘉初，为河南 尹，未拜，避难渡江。元帝以为镇东 军谘祭酒，转长史。愍帝即位，征为 御史中丞，例不行。元帝为丞相，以 协为左长史。中兴建，拜尚书左仆 无习旧仪者。协久在中朝，谙练旧 事，凡所制度，皆禀于协焉，深为当 时所称许。太兴初，迁尚书令，在职 数年，加金紫光禄大夫，令如故。

协性刚悍，与物多忤，每崇上抑 下，故为王氏所疾。又使酒放肆，侵 毁公卿，见者莫不侧目。然悉力尽 心，志在匡救，帝甚信任之。以奴为 兵，取将吏客使转运，皆协所建也， 众庶怨望之。及王敦构逆，上疏罪 协。帝使协出督六军。既而王师败 绩，协与刘隗俱侍帝于太极东除，帝 执协、隗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 协曰：“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帝 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 之行。至江乘，为人所杀，送首于 敦，敦德刁氏，收葬之。帝痛协不 免，密捕送协首者而诛之。

敦平后，周顗、戴若思等皆被显 赠，惟协以出奔不在其例。咸康中， 协子彝上疏讼之。在位者多以明帝之 世褒贬已定，非所得更议，且协不能 抗节陨身，乃出奔遇害，不可复其官 爵也。丹阳尹殷融议曰：“王敦恶 逆，罪不容诛，则协之善亦不容赏。 若以忠非良图，谋事失算，以此为责 者，盖在于讥议之间耳。即凶残之诛 虑深崇本，以协为比，事由国计，盖 不为私。昔孔宁、仪行父从君于昏， 楚复其位者，君之党故也。况协之比 君，在于义顺。且中兴四佐，位为朝 首。于时事穷计屈，奉命违寇，非为 逃刑。谓宜显赠，以明忠义。”时庾 冰辅政，疑不能决。左光禄大夫蔡谟 与冰书曰：

夫爵人者，宜显其功；罚人者， 宜彰其罪，此古今之所慎也。凡小之 人犹尚如此，刁令中兴上佐，有死难 之名，天下不闻其罪，而见其贬，致 令刁氏称冤，此乃为王敦复仇也。内 沮忠臣之节，论者惑之。若实有大 不贬死难之臣。《春秋》之义，以功 补过。过轻功重者，得以加封；功轻 过重者，不免诛绝；功足赎罪者无 黜。虽先有邪佞之罪，而临难之日党 于其君者，不绝之也。孔宁、仪行父 亲与灵公淫乱于朝，君杀国灭，由此 二臣，而楚尚纳之。传称有礼不绝其 位者，君之党也。若刁令有罪，重于 孔仪，绝之可也。若无此罪，宜见追 论。

或谓明帝之世已见寝废，今不宜 复改，吾又以为不然。夫大道宰世， 殊涂一致。万机之事，或异或同，同 世所废便不宜改乎？汉萧何之后坐法 失侯，文帝不封而景帝封之，后复失 侯，武昭二帝不封而宣帝封之。近去 元年，车驾释奠，拜孔子之坐，此亦 元明二帝所不行也。又刁令但是明帝 所不赠耳，非诛之也。王平子、第五 猗皆元帝所诛，而今日所赠，岂以改 前为嫌乎！凡处事者，当上合古义， 下准今例，然后谈者不惑，受罪者无 怨耳。案周仆射、戴征西本非王敦唱 檄所仇也，事定后乃见害耳；周筵、 郭璞等并亦非为主御难也，自平居见 杀耳，皆见褒赠，刁令事义岂轻于此 骑之例也。就不蒙赠，不失以本官殡 葬也。此为一人之身，寿终则蒙赠， 死难则见绝，岂所以明事君之道，厉 为臣之节乎！宜显评其事，以解天下 疑惑之论。

又闻谈者亦多谓宜赠。凡事不允 当，而得众助者，若以善柔得众，而 刁令粗刚多怨；若以贵也，刁氏今 贱；若以富也，刁氏今贫。人士何故 反助寒门而此言之？足下宜察此意。

冰然之。事奏，成帝诏曰：“协 情在忠主，而失为臣之道，故令王敦 得托名公义，而实肆私忌，遂令社稷 当以协之勤有可书，敦之逆命不可 长，故议其事耳。今可复协本位，加 之册祭，以明有忠于君者纤介必显， 虽于贬裁未尽，然或足有劝矣。”于 是追赠本官，祭以太牢。

彝字大伦。少遭家难。王敦诛 后，彝斩仇人党，以首祭父墓，诣廷 尉请罪，朝廷特宥之，由是知名，历 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累迁北中郎 将、徐兗二州刺史、假节，镇广陵， 卒于官。

子逵，字伯道，逵弟暢，字仲 远；次子弘，字叔仁，并历显职。隆 安中，达为广州刺史，领平越中郎 史。兄弟子侄并不拘名行，以货殖为 务，有田万顷，奴婢数千人，余资称 是。

桓玄篡位，以逵为西中郎将、豫 州刺史，镇历阳；暢右卫将军；弘抚 军桓修司马。刘裕起义，斩桓修，时 暢、弘谋起兵袭裕，裕遣刘毅讨之， 暢伏诛；弘亡，不知所在。逵在历阳 执刘裕参军诸葛长民，槛车送于桓 玄，至当利而玄败，送人共破槛出长 民，遂趣历阳。逵弃城而走，为下人 所执，斩于石头。子侄无少长皆死， 惟小弟骋被宥，为给事中，寻谋反伏 资蓄，今百姓称力而取之，弥日不 尽。时天下饥弊，编户赖之以济焉。

戴若思，广陵人也，名犯高祖庙 讳。祖烈，吴左将军。父昌，会稽太 守。若思有风仪，性闲爽，少好游 侠，不拘操行。遇陆机赴洛，船装甚 盛，遂与其徒掠之。若思登岸，据胡 床，指麾同旅，皆得其宜。机察见 之，知非常人，在舫屋上遥谓之曰： “卿才器如此，乃复作劫邪！”若思 感悟，因流涕，投剑就之。机与言， 深加赏异，遂与定交焉。

若思后举孝廉，入洛，机荐之于 成。是以高世之主必假远迩之器，蕴 椟之才思托太音之和。伏见处士广陵 戴若思，年三十，清冲履道，德量允 塞；思理足以研幽，才鉴足以辩物； 安穷乐志，无风尘之慕，砥节立行， 有井渫之洁；诚东南之遗宝，宰朝之 奇璞也。若得托迹康衢，则能结轨骥 騄；曜质廊庙，必能垂光玙璠矣。惟 明公垂神采察，不使忠允之言以人而 废。”伦乃辟之，除沁水令，不就， 遂往武陵省父。时同郡人潘京素有理 鉴，名知人，其父遣若思就京与语， 既而称若思有公辅之才。累转东海王 爵秣陵侯，迁治书侍御史、骠骑司 马，拜散骑侍郎。

元帝召为镇东右司马。将征杜 弢，加若思前将军，未发而弢灭。帝 为晋王，以为尚书。中兴建，为中护 军，转护军将军、尚书仆射，皆辞不 拜。出为征西将军、都督兗豫幽冀雍 并六州诸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 发投刺王官千人为军吏，调扬州百姓 家奴万人为兵配之，以散骑常侍王遐 为军司，镇寿阳，与刘隗同出。帝亲 幸其营，劳勉将士，临发祖饯，置酒 赋诗。

若思至合肥，而王敦举兵，诏追 将军郭逸夹道筑垒于大桁之北。寻而 石头失守，若思与诸军攻石头，王师 败绩。若思率麾下百余人赴宫受诏， 与公卿百官于石头见敦。敦问若思 曰：“前日之战有余力乎？”若思不 谢而答曰：“岂敢有余，但力不足 耳。”又曰：“吾此举动，天下以为 如何？”若思曰：“见形者谓之逆， 体诚者谓之忠。”敦笑曰：“卿可谓 能言。”敦参军吕猗昔为台郎，有刀 笔才，性尤奸谄，若思为尚书，恶其 为人，猗亦深憾焉。至是，乃说敦 曰：“周顗、戴若思皆有高名，足以 除，恐有再举之患，为将来之忧 耳。”敦以为然，又素忌之，俄而遣 邓岳、缪坦收若思而害之。若思素有 重望，四海之士莫不痛惜焉。贼平， 册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 简。

邈字望之。少好学，尤精《史》 《汉》，才不逮若思，儒博过之。弱 冠举秀才，寻迁太子洗马，出补西阳 内史。永嘉中，元帝版行邵陵内史、 丞相军谘祭酒，出为征南军司。于时 凡百草创，学校未立，邈上疏曰：

臣闻天道之所大，莫大于阴阳； 帝王之至务，莫重于礼学。是以古之 1111校之仪，皆所以抽导幽滞，启 广才思。盖以六四有困蒙之吝，君子 大养正之功也。昔仲尼列国之大夫 耳，兴礼修学于洙泗之间，四方髦俊 斐然向风，身达者七十余人。自兹以 来，千载绝尘。岂天下小于鲁卫，贤 哲乏于曩时？励与不励故也。

自顷国遭无妄之祸，社稷有缀旒 之危，寇羯饮马于长江，凶狡鸱张于 万里，遂使神州萧条，鞠为茂草，四 海之内，人迹不交。霸主有旰食之 忧，黎元怀荼毒之苦，戎首交拜于中 原，何遽笾豆之事哉！然三年不为 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 况旷戴累纪如此之久邪！今末进后生 弦之音，文章散灭，图谶无遗，此盖 圣达之所深悼，有识之所嗟叹也。夫 平世尚文，遭乱尚武，文武递用，长 久之道，譬之天地昏明之迭，自古以 来未有不由之者也。

今或以天下未一，非兴礼学之 时，此言似之而不其然。夫儒道深 奥，不可仓卒而成。古之俊乂必三年 而通一经，比天下平泰然后修之，则 功成事定，谁与制礼作乐者哉？又贵 游之子未必有斩将搴旗之才，亦未有 从军征戍之役，不及盛年讲肄道义， 使明珠加磨莹之功，荆璞发采琢之 荣，不亦良可惜乎！

臣愚以世丧道久，人情玩于所 习；纯风日去，华竞日彰，犹火之消 膏而莫之觉也。今天地告始，万物权 舆，圣朝以神武之德，值革命之运， 荡近世之流弊，继千载之绝轨，笃道 崇儒，创立大业。明主唱之于上，宰 辅督之于下。夫上之所好，下必有过 之者焉，是故双剑之节崇，而飞白之 俗成；挟琴之容饰，而赴曲之和作；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实在感之 而已。臣以暗浅，不能远识格言；奉 诵明令，慷慨下风，谓宜以三时之隙 渐就修建。
疏奏，纳焉，于是始修礼学。 代刘隗为丹阳尹。王敦作逆，加
坐免官。敦诛后，拜尚书仆射。卒 官，赠卫将军，谥曰穆。子谧嗣，历 义兴太守、大司农。

周顗，字伯仁，安东将军浚之子 也。少有重名，神彩秀彻，虽时辈亲 狎，莫能媟也。司徒掾同郡贲嵩有清 操，见顗，叹曰：“汝颍固多奇士！ 自顷雅道陵迟，今复见周伯仁，将振 起旧风，清我邦族矣。”广陵戴若思 东南之美，举秀才，入洛，素闻顗 名，往候之，终坐而出，不敢显其才 辩。顗从弟穆亦有美誉，欲陵折顗， 顗陶然弗与之校，于是人士益宗附 武城侯，拜秘书郎，累迁尚书吏部 郎。东海王越子毗为镇军将军，以顗 为长史。

元帝初镇江左，请为军谘祭酒， 出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 校尉、假节。始到州，而建平流人傅 密等叛迎蜀贼杜弢，顗狼狈失据。陶 侃遣将吴寄以兵救之，故顗得免，因 奔王敦于豫章。敦留之。军司戴邈 曰：“顗虽退败，未有莅众之咎，德 望素重，宜还复之。”敦不从。帝召 为扬威将军、兗州刺史。顗还建康， 帝留顗不遣，复以为军谘祭酒，寻转 右长史。中兴建，补吏部尚书。顷 复坐门生斫伤人，免官。

太兴初，更拜太子少傅，尚书如 故。顗上疏让曰：“臣退自循省，学 不通一经，智不效一官，止足良难， 未能守分，遂忝显任，名位过量。不 悟天鉴忘臣顽弊，乃欲使臣内管铨 衡，外忝傅训，质轻蝉翼，事重千 钧，此之不可，不待识而明矣。若臣 受负乘之责，必贻圣朝惟尘之耻，俯 仰愧惧，不知所图。”诏曰：“绍幼 冲便居储副之贵，当赖轨匠以祛蒙 蔽。望之俨然，斯不言之益，何学之 习邪，所谓与田苏游忘其鄙心者。便 当副往意，不宜冲让。”转尚书左仆 射，领吏部如故。

庾亮尝谓顗曰：“诸人咸以君方 乐广。”顗曰：“何乃刻画无盐，唐 突西施也。”帝宴群公于西堂，酒 酣，从容曰：“今日名臣共集，何如 尧舜时邪？”顗因醉厉声曰：“今虽 同人主，何得复比圣世！”帝大怒而 起，手诏付廷尉，将加戮，累日方赦 之。及出，诸公就省，顗曰：“近日 之罪，固知不至于死。”寻代戴若思 为护军将军。尚书纪瞻置酒请顗及王 导等，顗荒醉失仪，复为有司所奏。 诏曰：“顗参副朝右，职掌铨衡，当 敬慎德音，式是百辟。屡以酒过，为 有司所绳。吾亮其极叹之情，然亦是 不加黜责。”

初，顗以雅望获海内盛名，后颇 以酒失。为仆射，略无醒日，时人号 为“三日仆射”。庾亮曰：“周侯末 年，所谓凤德之衰也。”顗在中朝 时，能饮酒一石，及过江，虽日醉， 每称无对。偶有旧对从北来，顗遇之 欣然，乃出酒二石共饮，各大醉。及 顗醒，使视客，已腐胁而死。

顗性宽裕而友爱过人，弟嵩尝因 酒　真目谓顗曰：“君才不及弟，何 乃横得重名！”以所燃蜡烛投之。顗 神色无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 下策耳。”王导甚重之，尝枕顗膝而 百人。”导亦不以为忤。又于导坐傲 然啸咏，导云：“卿欲希嵇、阮 邪？”顗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 嵇、阮。”

及王敦构逆，温峤谓顗曰：“大 将军此举似有所在，当无滥邪？”顗 曰：“君少年未更事。人主自非尧 舜，何能无失，人臣岂可得举兵以协 主！共相推戴，未能数年，一旦如 此，岂云非乱乎！处仲刚愎强忍，狼 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既而王师 败绩，顗奉诏诣敦，敦曰：“伯仁， 卿负我！”顗曰：“公戎车犯顺，下 所答。帝召顗于广室，谓之曰：“近 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 军故副所望邪？”顗曰：“二宫自如 明诏，于臣等故未可知。”护军长史 郝嘏等劝顗避敦，顗曰：“吾备位大 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 投胡越邪！”俄而与戴若思俱被收， 路经太庙，顗大言曰：“天地先帝之 灵；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 陵虐天下，神祇有灵，当速杀敦，无 令纵毒，以倾王室。”语未终，收人 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颜色不变， 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遂于石头 南门外石上害之，时年五十四。

顗之死也，敦坐有一参军樗蒱， 马于博头被杀，因谓敦曰：“周家奕 世令望，而位不至公，及伯仁将登而 坠，有似下官此马。”敦曰：“伯仁 总角于东宫相遇，一面披襟，便许之 三事，何图不幸自贻王法。”敦素惮 顗，每见顗辄面热，虽复冬月，扇面 手不得休。敦使缪坦籍顗家，收得素 簏数枚，盛故絮而已，酒五甕，米数 石，在位者服其清约。敦卒后，追赠 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康，祀 以少牢。

初，敦之举兵也，刘隗劝帝尽除 诸王，司空导率群从诣阙请罪，值顗 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顗喜饮 酒，致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顗。 顗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 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既出，又 上表明导，言甚切至。导不知救己， 而甚衔之。敦既得志，问导曰：“周 顗、戴若思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 所疑也。”导不答。又曰：“若不三 司，便应令仆邪？”又不答。敦曰： “若不尔，正当诛尔。”导又无言。 导后料检中书故事，见顗表救己，殷 勤款至。导执表流涕，悲不自胜，告 其诸子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 三子：闵、恬、颐。

闵字子骞，方直有父风。历衡 阳、建安、临川太守，侍中，中领 军，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加中军 将军，转护军，领秘书监。卒，追赠 金紫光禄大夫，谥曰烈。无子，以弟 颐长子琳为嗣。琳仕至东阳太守。 恬、颐并历卿守。琳少子文，骠骑谘 议参军

史臣曰：夫太刚则折，至察无 徒，以之为政，则害于而国；用之行 己，则凶于乃家。诚以器乖容众，非 先王之道也。大连司宪，阴候主情， 当约法之秋，献斫棺之议。玄亮刚 使贤宰见疏，致物情于解体；权臣发 怒，借其名以誓师。既而谋人之国， 国危而苟免；见昵于主，主辱而图 生。自取流亡，非不幸也。若思闲 爽，照理研幽。伯仁凝正，处腴能 约。咸以高才雅道，参豫畴咨。及京 室沦胥，抗言无挠，甘赴鼎而全操， 盖事君而尽节者欤！顗招时论，尤其 酒德，《礼经》曰“瑕不掩瑜”，未 足韬其美也。

赞曰：刘刁亮直，志奉兴王。奸 回丑正，终致奔亡。周戴英爽，忠谟 允塞。道属屯蒙，祸罹凶慝。

列传第四十
应詹 甘卓 邓骞 卞壸（从父兄敦 刘超 钟雅）
应詹，字思远，汝南南顿人，魏 侍中璩之孙也。詹幼孤，为祖母所 养。年十余岁，祖母又终，居丧毁 顿，杖而后起，遂以孝闻。家富于 财，年又稚弱，乃请族人共居，委以 资产，情若至亲，世以此异焉。弱冠 知名，性质素弘雅，物虽犯而弗之 校，以学艺文章称。司徒何劭见之 曰：“君子哉若人！”

初辟公府，为太子舍人。赵王伦 以为征东长史。伦诛，坐免。成都王 颖辟为掾。时骠骑从事中郎诸葛玫委 长沙王乂奔鄴，盛称乂之非。玫浮躁 有才辩，临漳人士无不诣之。詹与玫 有旧，叹曰：“诸葛成林，何与乐毅 之相诡乎！”卒不见之。玫闻甚愧。 镇南大将军刘弘，詹之祖舅也，请为 长史，谓之曰：“君器识弘深，后当 代老子于荆南矣。”仍委以军政。弘 著绩汉南，詹之力也。迁南平太守。

王澄为荆州，假詹督南平、天 詹下笔便成，辞义壮烈，见者慷慨， 然竟不能从也。天门、武陵溪蛮并 反，詹讨降之。时政令不一，诸蛮怨 望，并谋背叛。詹召蛮酋，破铜券与 盟，由是怀詹，数郡无虞。其后天下 大乱，詹境独全。百姓歌之曰：“乱 离既普，殆为灰朽。侥幸之运，赖兹 应后。岁寒不凋，孤境独守。拯我涂 炭，惠隆丘阜。润同江海，恩犹父 母。”镇南将军山简复假詹督五郡军 事。会蜀贼杜畴作乱，来攻詹郡，力 战摧之。寻与陶侃破杜弢于长沙，贼 中金宝溢目，詹一无所取，唯收图 阳乡侯。陈人王冲拥众荆州，素服詹 名，迎为刺史。詹以冲等无赖，弃还 南平，冲亦不怨。其得人情如此。迁 益州刺史，领巴东监军。詹之出郡 也，士庶攀车号泣，若恋所生。

俄拜后军将军。詹上疏陈便宜， 曰：“先王设官，使君有常尊，臣有 定卑，上无苟且之志，下无觊觎之 心。下至亡奏，罢侯置守，本替末 陵，纲纪废绝。汉兴，虽未能兴复旧 典，犹杂建侯守，故能享年享世，殆 参古迹。今大荒之后，制度改创，宜 因斯会，厘正宪则，先举盛德元功以 风，宜慎所好。魏正始之间，蔚为文 林。元康以来，贱经尚道，以玄虚宏 放为夷达，以儒术清俭为鄙俗。永嘉 之弊，未必不由此也。今虽有儒官， 教养未备，非所以长育人才，纳之轨 物也。宜修辟雍，崇明教义，先令国 子受训，然后皇储亲临释奠，则普天 尚德，率土知方矣。”元帝雅重其 才，深纳之。

顷之，出补吴国内史，以公事 免。镇北将军刘隗出镇，以詹为军 司。加散骑常侍，累迁光禄勋。詹以 王敦专制自树，故优游讽咏，无所标 威，臣等当得负戈前驱，庶凭宗庙之 灵，有征无战。如其不然，王室必 危。”帝以詹为都督前锋军事、护军 将军、假节，都督硃雀桥南。贼从竹 格渡江，詹与建威将军赵胤等击败 之，斩贼率杜发，枭首数千级。贼 平，封观阳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赐绢五千匹。上疏让曰：“臣闻开国 承家，光启土宇，唯令德元功乃宜封 锡。臣虽忝当一队，策无微略，劳不 汗马。猥以疏贱，伦亚亲密，暂厕被 练，列勤司勋。乞回谬恩，听其所 守。”不许。
迁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平 曰：
夫欲用天下之智力者，莫若使天 下信之也。商鞅移木，岂礼也哉？有 由而然。自经荒弊，纲纪颓陵，清直 之风既浇，糟秕之俗犹在，诚宜濯以 沧浪之流，漉以吞舟之网，则幽显明 别，于变时雍矣。弘济兹务，在乎官 人。今南北杂错，属托者无保负之 累，而轻举所知，此博采所以未精， 职理所以多阙。今凡有所用，宜随其 能否而与举主同乎褒贬，则人有慎举 之恭，官无废职之吝。昔冀缺有功， 胥臣蒙先茅之赏；子玉败军，子文受 以辨彰幽明，弘宣政道，故复有绣衣 直指。今之艰弊，过于往昔，宜分遣 黄、散若中书郎等循行天下，观采得 失，举善弹违，断截苟且，则入不敢 为非矣。汉宣帝时，二千石有居职修 明者，则入为公卿；其不称职免官 者，皆还为平人。惩劝必行，故历世 长久。中间以来，迁不足竞，免不足 惧。或有进而失意，退而得分。莅官 虽美，当以素论降替；在职实劣，直 以旧望登叙。校游谈为多少，不以实 事为先后。以此责成，臣未见其兆 也。今宜峻左降旧制，可二千石免 知官难得而易失，必人慎其职，朝无 惰官矣。都督可课佃二十顷，州十 顷，郡五顷，县三顷。皆取文武吏医 卜，不得挠乱百姓。三台九府，中外 诸军，有可减损，皆令附农。市息末 伎，道无游人，不过一熟，丰穰可 必。然后重居职之俸，使禄足以代 耕。顷大事之后，遐迩皆想宏略，而 寂然未副，宜早振纲领，肃起群望。
时王敦新平，人情未安，詹抚而 怀之，莫不得其欢心，百姓赖之。
疾笃，与陶侃书曰：“每忆密 计，自沔入湘，颉颃缱绻，齐好断 金。子南我东，忽然一纪，其间事 旧楚。吾承乏幸会，来忝此州，图与 足下进共竭节本朝，报恩幼主，退以 申寻平生，缠绵旧好。岂悟时不我 与，长即幽冥，永言莫从，能不慨 怅！今神州未夷，四方多难，足下年 德并隆，功名俱盛，宜务建洪范，虽 休勿休，至公至平，至谦至顺，即自 天祐之，吉无不利。人之将死，其言 也善，足下察吾此诚。”以咸和六年 卒，时年五十三。册赠镇南大将军、 仪同三司，谥曰烈，祠以太牢。子玄 嗣，位至散骑侍郎。玄弟诞，有器 干，历六郡太守、龙骧将军，追赠冀 州刺史。

初，京兆韦泓丧乱之际，亲属遇 饥疫并尽，客游洛阳，素闻詹名，遂 依托之。詹与分甘共苦，情若弟兄。 遂随从积年，为营伉俪，置居宅，并 荐之于元帝曰：“自遭丧乱，人士易 操，至乃任运固穷，耿介守节者鲜 矣。伏见议郎韦泓，年三十八，字元 量，执心清冲，才识备济，躬耕陇 亩，不烦人役，静默居常，不豫政 事。昔年流移，来在詹境，经寇丧 资，一身特立，短褐不掩形，菜蔬不 充朝，而抗志弥厉，不游非类。颜回 称不改其乐，泓有其分。明公辅亮皇 室，恢维宇宙，四门开辟，英彦凫 召，付以列曹，必能协隆鼎味，缉熙 庶绩者也。”帝即辟之。自后位至少 府卿。既受詹生成之惠，詹卒，遂制 朋友之服，哭止宿草，追赵氏祀程 婴、杵臼之义，祭詹终身。

甘卓，字季思，丹阳人，秦丞相 茂之后也。曾祖宁，为吴将。祖述， 仕吴为尚书。父昌，太子太傅。吴 平，卓退居自守。郡命主簿、功曹， 察孝谦，州举秀才，为吴王常侍。讨 石冰，以功赐爵都亭侯。东海王越引 为参军，出补离狐令。卓见天下大 乱，弃官东归，前至历阳，与陈敏相 义，密使钱广攻敏弟昶，敏遣卓讨 广，顿硃雀桥南。会广杀昶，　告丹 阳太守顾荣共邀说卓。卓素敬服荣， 且以昶死怀惧，良久乃从之。遂诈疾 迎女，断桥，收船南岸，共灭敏，传 首于京都。

元帝初渡江，授卓前锋都督、扬 威将军、历阳内史。其后讨周馥，征 杜弢，屡经苦战，多所擒获。以前后 功，进爵南乡侯，拜豫章太守。寻迁 湘州刺史，将军如故。复进爵于湖 侯。

中兴初，以边寇未静，学校陵 博通古令，明达政体，必求诸坟索， 乃堪其举。臣所忝州往遭寇乱，学校 久替，人士流播，不得比之余州。策 试之由，当藉学功，谓宜同孝廉例， 申与期限。”疏奏，朝议不许。卓于 是精加隐括，备礼举桂阳谷俭为秀 才。俭辞不获命，州厚礼遣之。诸州 秀才闻当考试，皆惮不行，惟俭一人 到台，遂不复策试。俭耻其州少士， 乃表求试，以高第除中郎。俭少有志 行，寒苦自立，博涉经史。于时南土 凋荒，经籍道息，俭不能远求师友， 唯在家研精。虽所得实深，未有名 仕，卒于家。

卓寻迁安南将军、梁州刺史、假 节、督沔北诸军，镇襄阳。卓外柔内 刚，为政简惠，善于绥抚，估税悉 除，市无二价。州境所有鱼池，先恆 责税，卓不收其利，皆给贫民，西土 称为惠政。

王敦称兵，遣使告卓。卓乃伪 许，而心不同之。及敦升舟，而卓不 赴，使参军孙双诣武昌谏止敦。敦闻 双言，大惊曰：“甘侯前与吾语云 何，而更有异！正当虑吾危朝廷邪？ 吾今下唯除奸凶耳。卿还言之，事济 当以甘侯作公。”双还报卓，卓不能 后图，而论者谓惧逼面谋之。虽吾情 本不尔，而事实有似，心恆愧之。今 若复尔，谁能明我！”时湘州刺史谯 王承遣主簿邓骞说卓曰：“刘大连虽 乘权宠，非有害于天下也。大将军以 其私憾称兵象魏，虽托讨乱之名，实 失天下之望，此忠臣义士匡救之时 也。昔鲁连匹夫，犹怀蹈海之志，况 受任方伯，位同体国者乎！今若因天 人之心，唱桓文之举，杖大顺以扫逆 节，拥义兵以勤王室，斯千载之运， 不可失也。”卓笑曰：“桓文之事， 岂吾所能。至于尽力国难，乃其心 归光武，今日之事，有似于此。将军 有重名于天下，但当推亡固存，坐而 待之。使大将军胜，方当崇将军以方 面之重；如其不胜，朝廷必以将军代 之。何忧不富贵，而释此庙胜，决存 亡于一战邪！”骞谓梁曰：“光武创 业，中国未平，故隗嚣断陇右，窦融 兼河西，各据一方，鼎足之势，故得 文服天子，从容顾望。及海内已定， 君臣正位，终于陇右倾覆，河西入 朝。何则？向之文服，义所不容也。 今将军之于本朝，非窦融之喻也。襄 阳之于大府，非河西之固也。且人臣 昌，增石城之守，绝荆湘之粟，将军 安归乎？势在人手，而曰我处庙胜， 未之闻也。”卓尚持疑未决，骞又谓 卓曰：“今既不义举，又不承大将军 檄，此必至之祸，愚智所见也。且议 者之所难，以彼强我弱，是不量虚实 者也。今大将军兵不过万余，其留者 不能五千，而将军见众既倍之矣。将 军威名天下所闻也，此府精锐，战胜 之兵也。拥强众，藉威名，杖节而 行，岂王含所能御哉！溯流之众，势 不自救，将军之举武昌，若摧枯拉 朽，何所顾虑乎！武昌既定，据其军 军可不战而自溃。今释必胜之策，安 坐以待危亡，不可言知计矣。愿将军 熟虑之。”

时敦以卓不至，虑在后为变，遣 参军乐道融苦要卓俱下。道融本欲背 敦，因说卓袭之，语在融传。卓既素 不欲从敦，得道融说，遂决曰：“吾 本意也。”乃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 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十余 人，俱露檄远近，陈敦肆逆，率所统 致讨。遣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诣 台，参军罗英至广州，与陶侃克期， 参军邓骞、虞冲至长沙，令谯王承坚 惊，传卓军至，人皆奔散。诏书迁卓 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 诸军事、荆州牧，梁州刺史如故，陶 侃得卓信，即遣参军高宝率兵下。

卓虽怀义正，而性不果毅，且年 老多疑，计虑犹豫，军次猪口，累旬 不前。敦大惧，遣卓兄子行参军仰求 和，谢卓曰：“君此自是臣节，不相 责也。吾家计急，不得不尔。想便旋 军襄阳，当更结好。”时王师败绩， 敦求台驺虞幡驻卓。卓闻周顗、戴若 思遇害，流涕谓仰曰：“吾之所忧， 正谓今日。每得朝廷人书，常以胡寇 敢便危社稷。吾适径据武昌，敦势 逼，必劫天子以绝四海之望。不如还 襄阳，更思后图。”即命旋军。都尉 秦康说卓曰：“今分兵取敦不难，但 断彭泽，上下不得相赴，自然离散， 可一战擒也。将军既有忠节，中道而 废，更为败军将，恐将军之下亦各便 求西还，不可得守也。”卓不能从。 乐道融亦日夜劝卓速下。卓性先宽 和，忽便强塞，径还襄阳，意气骚 扰，举动失常，自照镜不见其头，视 庭树而头在树上，心甚恶之。其家金 柜鸣，声似槌镜，清而悲。巫云： 闻谏辄怒。方散兵使大佃，而不为 备。功曹荣建固谏，不纳。襄阳太守 周虑等密承敦意，知卓无备，诈言湖 中多鱼，劝卓遣左右皆捕鱼，乃袭害 卓于寝，传首于敦。四子散骑郎蕃等 皆被害。太宁中，追赠骠骑将军，谥 曰敬。

邓骞，子长真，长沙人。少有志 气，为乡邻所重。常推诚行己，能以 正直全于多难之时。刺史谯王承命为 主簿，便说甘卓。卓留为参军，欲与 同行，以母老辞卓而反。承为魏乂所 而求骞甚急。乡人皆为之惧，骞笑 曰：“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杀忠 良，是其求贤之时，岂以行人为 罪！”乃往诣乂。乂喜曰：“君所谓 古之解扬也。”以为别驾。骞有节操 忠信，兼识量弘远，善与人交，久而 益敬。太尉庾亮称之，以为长者。历 武陵、始兴太守，迁大司农，卒于 官。

卞壸，字望之，济阴冤句人也。 祖统，琅邪内史。父粹，以清辩鉴察 称。兄弟六人并登宰府，世称“卞氏 六龙，玄仁无双”。玄仁，粹字也。 弟裒，尝忤其郡将，郡将怒讦其门内 人多附会，而粹正直不阿。及骏诛， 超拜右丞，封成阳子，稍迁至右军将 军。张华之诛，粹以华婿免官。齐王 冏辅政，为侍中、中书令，进爵为 公。及长沙王乂专权，粹立朝正色， 乂忌而害之。初，粹如厕，见物若两 眼，俄而难作。

壸弱冠有名誉，司兗二州、齐王 冏辟，皆不就。遇家祸，还乡里。永 嘉中，除著作郎，袭父爵。征东将军 周馥请为从事中郎，不就。遭本州倾 覆，东依妻兄徐州刺史裴盾。盾以壸 行广陵相。元帝镇建鄴，召为从事中 旧职，累辞不就。元帝遣中使敦逼， 壸笺自陈曰：

壸天性狷狭，不能和俗，退以情 事，欲毕志家门。亡父往为中书令， 时壸蒙大例，望门见辟，信其所执， 得不祗就。门户遇祸，迸窜易名，得 存视息，私志有素。加婴极难，流寄 兰陵，为苟晞所召，恐见逼迫，依下 邳裴盾，又见假授，思暂之郡，规得 托身。寻蒙见召，为从事中郎，岂曰 贪荣，直欲自致，规暂恭命，行当乞 退。属华轶之难，不敢自陈。轶既枭 悬，壸亦婴病，具自归闻，未蒙恕 施，忝充元佐。荣则荣矣，实非素 怀。顾以命重人轻，不敢辞惮。闻西 台召壸为尚书郎，实欲因此以避贤 路，未及陈诚，奄丁穷罚。

壸年九岁，为先母弟表所见孤 背。十二，蒙亡母张所见覆育。壸以 陋贱，不能荣亲，家产屡空，养道多 阙，存无欢娱，终不备礼，拊心永 恨，五内抽割。于公无效如彼，私情 艰苦如此，实无情颜昧冒荣进。若废 壸一人，江北便有倾危之虑，壸居事 之日功绩以隆者，诚不得私其身。今 东中郎岐嶷自然，神明日茂，军司 马、诸参佐并以明德宣力王事，壸之 门。壸委质二府，渐冉五载，考效则 不能已彰，论心则频累恭顺，奈何哀 孤之日不见愍恕哉！
帝以其辞苦，不夺其志。
服阕，为世子师。壸前后居师佐 之任，尽匡辅之节，一府贵而惮焉。 中兴建，补太子中庶子，转散骑常 侍，侍讲东宫。迁太子詹事，以公事 免。寻复职，转御史中丞。忠于事 上，权贵屏迹。

时淮南小中正王式继母，前夫 终，更适式父。式父终，丧服讫，议 终，母求去，父许诺。”于是制出母 齐衰期。壸奏曰：“就如式父临终许 诺，必也正名，依礼为无所据。若夫 有命，须显七出之责，当存时弃之， 无缘以绝义之妻留家制服。若式父临 困谬乱，使去留自由者，此必为相要 以非礼，则存亡无所得从，式宜正之 以礼。魏颗父命不从其乱，陈乾昔欲 以二婢子殉，其子以非礼不从，《春 秋》、《礼记》善之。并以妾胜，犹 正以礼，况其母乎！式母于夫，生事 奉终，非为既绝之妻。夫亡制服，不 为无义之妇。自云守节，非为更嫁。 以子出也。致使存无所容居，没无所 托也。寄命于他人之门，埋尸于无名 之冢。若式父亡后，母寻没于式家， 必不以为出母明矣。许诺之命一耳， 以为母于同居之时，至没前子之门而 不以为母，此为制离绝于二居，裁出 否于意断。离绝之断，非式而谁！假 使二门之子皆此母之生，母恋前子， 求去求绝，非礼于后家，还反又非礼 于前门，去不可去，还不可还，则为 无寄之人也。式必内尽匡谏，外极防 闲，不绝明矣。何至守不移于至亲， 略情礼于假继乎！继母如母，圣人之 则无孝敬之道，存则去留自由，亡则 合葬路人，可谓生事不以礼，死葬不 以礼者也。亏损世教，不可以居人伦 诠正之任。案侍中、司徒、临颍公组 敷宣五教，实在任人，而含容违礼， 曾不贬黜，扬州大中正、侍中、平望 亭侯晔，淮南大中正、散骑侍郎弘， 显执邦论，朝野取信，曾不能率礼正 违，崇孝敬之教，并为不胜其任。请 以见事免组、晔、弘官，大鸿胪削爵 土，廷尉结罪。”疏奏，诏特原组 等，式付乡邑清议，废弃终身。壸迁 吏部尚书。王含之难，加中军将军。 军。

明帝不豫，领尚书令，与王导等 俱受顾命辅幼主。复拜右将军，加给 事中、尚书令。帝崩，成帝即位，群 臣进玺，司徒王导以疾不至。壸正色 于朝曰：“王公岂社稷之臣邪！大行 大殡，嗣皇未立，宁是人臣辞疾之 时！”导闻之，乃舆疾而至。皇太后 临朝，壸与庾亮对直省中，共参机 要。时召南阳乐谟为郡中正，颍川庾 怡为廷尉评。谟、怡各称父命不就。 壸奏曰：“人无非父而生，职无非事 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职必有悔。有 家各私其子，此为王者无人，职不轨 替矣。乐广以平夷称，庾珉以忠笃 显，受宠圣世，身非己有，况及后嗣 而可专哉！所居之职若顺夫群心，则 战戍者之父母皆当以命子，不以处 也。若顺谟父之意，则人皆不为郡中 正，人伦废矣。顺怡父之意，人皆不 为狱官，则刑辟息矣。凡如是者，其 可听欤？若不可听，何以许谟、怡之 得称父命乎！此为谟以名父子可亏 法，怡是亲戚可以自专。以此二途服 人示世，臣所未悟也。宜一切班下， 不得以私废公。绝其表疏，以为永 制。”朝议以为然。谟、怡不得已， 送车骑将军郗鉴，壸奏以导亏法从 私，无大臣之节。御史中丞钟雅阿挠 王典，不加准绳，并请免官。虽事寝 不行，举朝震肃。壸断裁切直，不畏 强御，皆此类也。

壸干实当官，以褒贬为己任，勤 于吏事，欲轨正督世，不肯苟同时 好。然性不弘裕，才不副意，故为诸 名士所少，而无卓尔优誉。明帝深器 之，于诸大臣而最任职。阮孚每谓之 曰；“卿恆无闲泰，常如含瓦石，不 亦劳乎？”壸曰：“诸君以道德恢 弘，风流相尚，执鄙吝者，非壸而 谁！”时贵游子弟多慕王澄、谢鲲为 奏推之。王导、庾亮不从，乃止，然 而闻者莫不折节。时王导以勋德辅 政，成帝每幸其宅，尝拜导妇曹氏。 侍中孔坦密表不宜拜。导闻之曰： “王茂弘驽疴耳，若卞望之之岩岩， 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岠，当敢 尔邪！”壸廉洁俭素，居甚贫约。息 当婚，诏特赐钱五十万，固辞不受。 后患面创，累乞解职。

拜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时庾 亮将征苏峻，言于朝曰：“峻狼子野 心，终必为乱。今日征之，纵不顺 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为恶滋 壸固争，谓亮曰：“峻拥强兵，多藏 无赖，且逼近京邑，路不终朝，一旦 有变，易为蹉跌。宜深思远虑，恐未 可仓卒。”亮不纳。壸知必败，与平 南将军温峤书曰：“元规召峻意定， 怀此於邑。温生足下，柰此事何！吾 今所虑，是国之大事，且峻已出狂 意，而召之更速，必纵其群恶以向朝 廷。朝廷威力诚桓桓，交须接锋履 刃，尚不知便可即擒不？王公亦同此 情。吾与之争甚恳切，不能如之何。 本出足下为外籓任，而今恨出足下在 外。若卿在内俱谏，必当相从。今内 任台劝壸宜畜良马，以备不虞。壸笑 曰：“以顺逆论之，理无不济。若万 一不然，岂须马哉！”峻果称兵。壸 复为尚书令、右将军、领右卫将军， 余官如故。

峻至东陵口，诏以壸都督大桁东 诸军事、假节，复加领军将军、给事 中，壸率郭默、赵胤等与峻大战于西 陵，为峻所破。壸与钟雅皆退还，死 伤者以千数。壸、雅并还节，诣阙谢 罪。峻进攻青溪，壸与诸军距击，不 能禁。贼放火烧宫寺，六军败绩。壸 时发背创，犹未合，力疾而战，率厉 战，遂死之，时年四十八。二子　 　、盱见父没，相随赴贼，同时见 害。

峻平，朝议赠壸左光禄大夫，加 散骑常侍。尚书郎弘讷议以为“死事 之臣古今所重，卞令忠贞之节，当书 于竹帛。今之追赠，实未副众望，谓 宜加鼎司之号，以旌忠烈之勋”。司 徒王导见议，进赠骠骑将军，加侍 中。讷重议曰：“夫事亲莫大于孝， 事君莫尚于忠。唯孝也，故能尽敬竭 诚；唯忠也，故能见危授命。此在三 之大节，臣子之极行也。案壸委质三 朝，尽规翼亮，遭世险难，存亡以 有匪躬之节。贼峻造逆，戮力致讨， 身当矢ＫＱ，再对贼锋，父子并命， 可谓破家为国，守死勤事。昔许男疾 终，犹蒙二等之赠，况壸伏节国难者 乎！夫赏疑从重，况在不疑！谓可上 准许穆，下同嵇绍，则允合典谟，克 厌众望。”于是改赠壸侍中、骠骑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贞，祠以 太牢。赠世子　　散骑侍郎，　　弟 盱奉车都尉。珍母裴氏抚二子尸哭 曰：“父为忠臣，汝为孝子，夫何恨 乎！”征士翟汤闻之叹曰：“父死于 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 门。”　　子诞嗣。

咸康六年，成帝追思壸，下诏 曰：“壸立朝忠恪，丧身凶寇，所封 悬远，租秩薄少，妻息不瞻，以为慨 然！可给实口廪。”其后盗发壸墓， 尸僵，鬓发苍白，面如生，两手悉 拳，爪甲穿达手背。安帝诏给钱十 万，以修茔兆。
壶第三子瞻，位至广州刺史。瞻 弟眈，尚书郎。
敦字仲仁。父俊，清真有检识， 以名理著称。其乡人傲郤诜恃才陵傲 俊兄弟，俊等亦以门盛轻诜，相视如 仇。诜以杨骏故吏被系，俊时为尚书 郎，案其狱，诜惧不免，俊平心断决 尉卿。

敦弱冠仕州郡，辟司空府，稍迁 太子舍人、尚书郎，朝士多称之。东 海王越闻，召以为主簿。王弥逼洛， 敦及胡毋辅之劝越击王弥，而王衍、 潘滔共执不听，敦庭争苦至，众咸壮 之。出补汝南内史。元帝之为镇东， 请为军谘祭酒，不就。征南将军山简 以为司马。寻而王如、杜曾相继为 乱，简乃使敦监沔北七郡军事、振威 将军、领江夏相，戍夏口。敦攻讨沔 中皆平。既而杜弢寇湘中，加敦征讨 大都督。伐弢有功，赐爵安陵亭侯。 镇东大将军王敦请为军司。

中兴建，拜太子左卫率。时石勒 侵逼淮泗，帝备求良将可以式遏边境 者，公卿举敦，除征虏将军、徐州刺 史，镇泗口。及勒寇彭城，敦自度力 不能支，与征北将军王邃退保盱眙， 贼势遂张，淮北诸郡多为所陷，竟以 畏懦贬秩三等，为鹰扬将军。征拜大 司农。王敦表为征虏将军、都督石头 军事。明帝之讨王敦也。以为镇南将 军、假节。事平，更拜尚书，以功封 益阳侯。徙光禄勋，出为都督安南将 军、湘州刺史、假节。寻进征南将 军，固辞不拜。

苏峻反，温峤、庾亮移檄征镇同 时朝野莫不怪叹，独陶侃亦切齿忿 之。峻平，侃奏敦阻军顾望，不赴国 难，无大臣之节，请槛车收付廷尉。 丞相王导以丧乱之后宜加宽宥转安南 将军、广州刺史。病不之职。征为光 禄大夫，领少府。敦既不讨苏峻，常 怀愧耻，名论自此亏矣。寻以忧卒， 追赠本官，加散骑常侍，谥曰敬。子 滔嗣。

刘超，字世瑜，琅邪临沂人，汉 城阳景王章之后也。章七世孙封临沂 县慈乡侯，子孙因家焉。父和，为琅 邪国上军将军。超少有志尚，为县小 江，转安东府舍人，专掌文檄。相府 建，又为舍人。于时天下扰乱，伐叛 讨贰，超自以职在近密，而书迹与帝 手笔相类，乃绝不与人交书。时出休 沐，闭门不通宾客，由是渐得亲密。 以左右勤劳，赐爵原乡亭侯，食邑七 百户，转行参军。

中兴建，为中书舍人，拜骑都 尉、奉朝请。时台阁初建，庶绩未 康，超职典文翰，而畏慎静密，弥见 亲待。加以处身清苦，衣不重帛，家 无儋石之储。每帝所赐，皆固辞曰： “凡陋小臣，横窃赏赐，无德而禄， 怀。常年赋税，主者常自四出诘评百 姓家赀。至超，但作大函，村别付 之，使各自书家产，投函中讫，送还 县。百姓依实投上，课输所入，有逾 常年。入为中书通事郎。以父忧去 官。既葬，属王敦称兵，诏超复职， 又领安东上将军。寻六军败散，唯超 案兵直卫，帝感之，遣归终丧礼。及 钱凤构祸，超招合义士，从明帝征 凤。事平，以功封零陵伯。超家贫， 妻子不赡，帝手诏褒之，赐以鱼米， 超辞不受。超后须纯色牛，市不可 得，启买官外厩牛，诏便以赐之。出 穆后临朝，迁射声校尉。时军校无 兵，义兴人多义随超，因统其众以宿 卫，号为“君子营”。咸和初，遭母 忧去官，衰服不离身，朝夕号泣，朔 望辄步至墓所，哀感路人。

及苏峻谋逆，超代赵胤为左卫将 军。时京邑大乱，朝士多遣家人入东 避难。义兴故吏欲迎超家，而超不 听，尽以妻孥入处宫内。及王师败 绩，王导以超为右卫将军，亲侍成 帝。属太后崩，军卫礼章损阙，超躬 率将士奉营山陵。峻迁车驾石头，时 天大雨，道路沈陷，超与侍中钟雅步 而以其所亲信许方等补司马督、殿中 监，外托宿卫，内实防御超等。时饥 馑米贵，峻等问遗，一无所受，缱绻 朝夕，臣节愈恭。帝时年八岁，虽幽 厄之中，超犹启授《孝经》、《论 语》。温峤等至，峻猜忌朝士，而超 为帝所亲遇，疑之尤甚。后王导出 奔，超与怀德令匡术、建康令管旆等 密谋，将欲奉帝而出。未及期，事 泄，峻使任让将兵入收超及钟雅。帝 抱持悲泣曰：“还我侍中、右卫！” 任让不奉诏，因害之。及峻平，任让 与陶侃有旧，侃欲特不诛之，乃请于 改葬，帝痛念之不已，诏迁高显近地 葬之，使出入得瞻望其墓。追赠卫 尉，谥曰忠。超天性谦慎，历事三 帝，恆在机密，并蒙亲遇，而不敢因 宠骄谄，故士人皆安而敬之。

子讷嗣，谨饬有石庆之风，历中 书侍郎、下邳内史。讷子享，亦清 慎，为散骑郎。

钟雅，字彦胄，颍川长社人也。 父晔，公府掾，早终。雅少孤，好学 有才志，举四行，除汝阳令，入为佐 著作郎。母忧去官，服阕复职。东海 王越请为参军，迁尚书郎。

避乱东渡，元帝以为丞相记室参 军，迁临淮内史、振威将军。顷之， 征拜散骑侍郎，转尚书右丞。时有事 于太庙，雅奏曰：“陛下继承世数， 于京兆府君为玄孙，而今祝文称曾 孙，恐此因循之失，宜见改正。又 礼，祖之昆弟，从祖父也。景皇帝自 以功德为世宗，不以伯祖而登庙，亦 宜除伯祖之文。”诏曰：“礼，事宗 庙，自曾孙已下皆称曾孙，此非因循 之失也。义取于重孙，可历世共其 名，无所改也。称伯祖不安，如所 奏。”转北军中候。大将军王敦请为 从事中郎，补宣城内史。钱凤作逆， 加广武将军，率众屯青弋。时广德县 收合士庶，讨　，斩之。凤平，征拜 尚书左丞。

时帝崩，迁御史中丞。时国丧未 期，而尚书梅陶私奏女妓，雅劾奏 曰：“臣闻放勋之殂，八音遏密，虽 在凡庶，犹能三载。自兹以来，历代 所同。肃祖明皇帝崩背万国，当期来 月。圣主缟素，泣血临朝，百僚惨 怆，动无欢容。陶无大臣忠慕之节， 家庭侈靡，声妓纷葩，丝竹之音，流 闻衢路，宜加放黜，以整王宪。请下 司徒，论正清议。”穆后临朝，特原 不问。雅直法绳违，百僚皆惮之。

北中郎将刘遐卒，遐部曲作乱， 诏郭默讨之，以雅监征讨军事、假 节。事平，拜骁骑将军。苏峻之难， 诏雅为前锋监军、假节，领精勇千人 以距峻。雅以兵少，不敢击，退还。 拜侍中。寻王师败绩，雅与刘超并侍 卫天子。或谓雅曰：“见可而进，知 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 容于寇仇，何不随时之宜而坐待其 毙。”雅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 能济，各逊遁以求免，吾惧董狐执简 而至矣。”庾亮临去，顾谓雅曰： “后事深以相委。”雅曰：“栋折榱 崩，谁之责也。”亮曰：“今日之 事，不容复言，卿当期克复之效 耳。”雅曰：“想足下不愧荀林父 流涕步从。明年，并为贼所害。贼 平，追赠光禄勋。其后以家贫，诏赐 布帛百匹。子诞，位至中军参军，早 卒。

史臣曰：应詹行业聿修，文史足 用，入居列位，则嘉谋屡陈；出抚籓 条，则惠政斯洽。甘卓伐暴宁乱，庸 绩克宣，作镇扞城，威略具举。及凶 渠犯顺，志在勤王。既而人挠其谋， 天夺其鉴，疑留不断，自取诛夷。卞 壸束带立朝，以匡正为己任；褰裳卫 主，蹈忠义以成名。遂使臣死于君， 子死于父，惟忠与孝，萃其一门。古 称社稷之臣，忠贞之谓矣。刘超勤肃 幼君危逼，乃崎岖寇难，契阔艰虞， 匪石为心，寒松比操，贞轨皆没，亮 迹双升。虽高赫在难弥恭，荀息继之 以死，方之二子，曾何足云！

赞曰：卓临南服，詹莅西州。政 刑克举，威惠兼修。应嗟运促，甘毙 疑留。望之徇义，处死为易。惟子惟 臣，名节斯寄。钟刘入仕，忠贞攸 履。竭其股肱，继之以死。

列传第四十一
孙惠 熊远 王鉴 陈頵 高崧
孙惠，字德施，吴国富阳人，吴 豫章太守贲曾孙也。父祖并仕吴。惠 口讷，好学有才识，州辟不就，寓居 萧沛之间。永宁初，赴齐王冏义，讨 赵王伦，以功封晋兴县侯，辟大司马 户曹掾，转东曹属。冏骄矜僭侈，天 下失望。惠献言于冏，讽以五难、四 纳。惠惧罪，辞疾去。顷之，冏果 败。成都王颖荐惠为大将军参军、领 奋威将军、白沙督。是时，颖将征长 沙王乂，以陆机为前锋都督。惠与机 同乡里，忧其致祸，劝机让都督于王 粹。及机兄弟被戮，惠甚伤恨之。时 惠又擅杀颖牙门将梁俊，惧罪，因改 姓名以遁。
后东海王越举兵下邳，惠乃诡称 南岳逸士秦秘之，以书干越曰：
天祸晋国，遘兹厄运。历观危 亡，其萌有渐，枝叶先零，根株乃 毙。伏惟明公资睿哲之才，应神武之 略，承衰乱之余，当倾险之运，侧身 贼臣。餔糟非圣性所堪，苟免非英雄 之节，是以感激于世，发愤忘身。抗 辞金门，则謇谔之言显；扶翼皇家， 则匡主之功著。事虽未集，大命有 在。夫以汉祖之贤，犹有彭城之耻； 魏武之能，亦有濮阳之失。孟明三 退，终于致果；勾践丧众，期于擒 吴。今明公名著天下，声振九域，公 族归美，万国宗贤。加以四王齐圣， 仁明笃友，急难之感，同奖王室，股 肱爪牙，足相维持。皇穹无亲，惟德 是辅，恶盈福谦，鬼神所赞。以明公 达存亡之符，察成败之变，审所履之 东命劲吴锐卒之富，北有幽并率义之 旅，宣喻青徐，启示群王，旁收雄 俊，广延秀杰，纠合携贰，明其赏 信。仰惟天子蒙尘鄴宫，外矫诏命， 擅诛无辜，豺狼篡噬，其事无远。夫 心火倾移，丧乱可必，太白横流，兵 家攸杖，岁镇所去，天厌其德。玄象 著明，谪谴彰见。违天不祥，奉时必 克。明公思安危人神之应，虑祸败前 后之征，弘劳谦日昃之德，躬吐握求 贤之义，倾府竭库以振贫乏，将有济 世之才，渭滨之士，含奇谟于硃脣， 握神策于玉掌，逍遥川岳之上，以俟 之辅，举而任之，则元勋建矣。

秘之不天，值此衰运，窃慕墨 翟、申包之诚，跋涉荆棘，重茧而 至，栉风沐雨，来承祸难。思以管穴 毗佐大猷，道险时吝，未敢自显。伏 在川泥，系情宸极，谨先白笺，以启 天虑。若犹沈吟际会，徘徊二端，徼 幸在险，请从恕宥之例。

明公今旋轸臣子之邦，宛转名义 之国，指麾则五岳可倾，呼噏则江湖 可竭。况履顺讨逆，执正伐邪，是乌 获摧冰，贲育拉朽，猛兽吞狐，泰山 压卵，因风燎原，未足方也。今时至 运集，天与神助，复不能鹊起于庆命 近者死亡，皆如虫兽，尸元曳于粪 坏，形骸捐于沟涧，非其口无忠贞之 辞，心无义正之节，皆希目下之小生 而惑终焉之大死。凡人知友，犹有刎 颈之报，朝廷之内，而无死命之臣。 非独秘之所耻，惜乎晋世之无人久 矣。今天下喁喁，四海注目。社稷危 而复安，宗庙替而复绍，惟明公兄弟 能弘济皇猷。国之存亡，在斯举矣。

秘之以下才之姿，而值危乱之 运，竭其狗马之节，加之忠贞之心， 左属平乱之鞬，右握灭逆之矢，控马 鹄立，计日俟命。时难获而易失，机 自求多福，惟君裁之！

越省书，榜道以求之，惠乃出 见。越即以为记室参军，专职文疏， 豫参谋议。除散骑郎、太子中庶子， 复请补司空从事中郎。越诛周穆等， 夜召参军王廙造表，廙战惧，坏数纸 不成。时惠不在，越叹曰：“孙中郎 在，表久就矣。”越迁太傅，以惠为 军谘祭酒，数谘访得失。每造书檄， 越或驿马催之，应命立成，皆有文 采。除秘书监，不拜。转彭城内史、 广陵相，迁广武将军、安丰内史。以 迎大驾之功，封临湘县公。

元帝遣甘卓讨周馥于寿阳，惠乃 人推之，惠既非南朝所授，常虑谗 间，因此大惧，遂攻杀锐，奔入蛮 中。寻病卒，时年四十七。丧还乡 里，朝廷明其本心，追加吊赙。

熊远，字孝文，豫章南昌人也。 祖翘，尝为石崇苍头，而性廉直，有 士风。黄门郎潘岳见而称异，劝崇免 之，乃还乡里。远有志尚，县召为功 曹，不起，强与衣帻，扶之使谒。十 余日荐于郡，由是辟为文学掾。远 曰：“辞大不辞小也。”固请留县。 太守察远孝廉。属太守讨氐羌，远遂 不行，送至陇右而还。后太守会稽夏 监军华轶司马、领武昌太守、宁远护 军。

元帝作相，引为主簿。时传北陵 被发，帝将举哀，远上疏曰：“园陵 既不亲行，承传言之者未可为定。且 园陵非一，而直言侵犯，远近吊问， 答之宜当有主。谓应更遣使摄河南尹 案行，得审问，然后可发哀。即宜命 将至洛，修复园陵，讨除逆类。昔宋 杀无畏，庄王奋袂而起，衣冠相追于 道，军成宋城之下。况此酷辱之大 耻，臣子奔驰之日！夫修园陵，至孝 也；讨逆叛，至顺也；救社稷，至义 义帝以为罪，汉祖哭之以为义，刘项 存亡，在此一举。群贼豺狼，弱于往 日；恶逆之甚，重于丘山。大晋受 命，未改于上；兆庶讴吟，思德于 下。今顺天下之心，命貔貅之士，鸣 檄前驱，大军后至，威风赫然，声振 朔野，则上副西土义士之情，下允海 内延颈之望矣。”属有杜弢之难，不 能从。

时江东草创，农桑弛废，远建议 曰：“立春之日，天子祈谷于上帝， 乃择元辰，载耒耜，帅三公、九卿、 诸侯、大夫，躬耕帝藉，以劝农功。 《诗》云：‘弗躬弗亲，庶人不 者多，皆由去本逐末故也。”时议美 之。

建兴初，正旦将作乐，远谏曰； “谨案《尚书》，尧崩，四海遏密八 音。《礼》云，凶年，天子撤乐减 膳。孝怀皇帝梓宫未反，豺狼当途， 人神同忿。公明德茂亲，社稷是赖。 今杜弢蚁聚湘川，比岁征行，百姓疲 弊，故使义众奉迎未举。履端元日， 正始之初，贡士鳞萃，南北云集，有 识之士于是观礼。公与国同体，忧容 未歇。昔齐桓贯泽之会，有忧中国之 心，不召而至者数国。及葵丘自矜， 德之轨，阐忠孝之仪，明仁义之统， 弘礼乐之本，使四方之士退怀嘉则。 今荣耳目之观，崇戏弄之好，惧违 《云》、《韶》、《雅》、《颂》之 美，非纳轨物，有尘大教。谓宜设馔 以赐群下而已。”元帝纳之。

转丞相参军。是时琅邪国侍郎王 鉴劝帝亲征杜弢，远又上疏曰：“皇 纲失统，中夏多故，圣主肇祚，远奉 西都。梓宫外次，未反园陵，逆寇游 魂，国贼未夷。明公忧劳，乃心王 室，伏读圣教，人怀慷慨。杜弢小 竖，寇抄湘川，比年征讨，经载不 时艰难，亦有亲征以隆大勋，亦有遣 将以平小寇。今公亲征，文武将吏、 度支筹量、舟舆器械所出若足用者， 然后可征。愚谓宜如前遣五千人，径 与水军进征，既可得速，必不后时。 昔齐用穰苴，燕晋退军；秦用王翦， 克平南荆。必使督护得才，即贼不足 虑也。”会弢已平，转从事中郎，累 迁太子中庶子、尚书左丞、散骑常 侍。帝每叹其忠公，谓曰：“卿在朝 正色，不茹柔吐刚，忠亮至到，可为 王臣也。吾所欣赖，卿其勉之！”

及中兴建，帝欲赐诸吏投刺劝进 爵，非长制也。今案投刺者不独近者 情重，远者情轻，可依汉法例，赐天 下爵，于恩为普，无偏颇之失。可以 息检核之烦，塞巧伪之端。”帝不 从。

转御史中丞。时尚书刁协用事， 众皆惮之。尚书郎卢綝将入直，遇协 于大司马门外。协醉，使綝避之，綝 不回。协令威仪牵捽綝堕马，至协车 前而后释。远奏免协官。
时冬雷电，且大雨，帝下书责躬 引过，远复上疏曰：
被庚午诏书，以雷电震，暴雨非 喻。臣暗于天道，窃以人事论之。陛 下节俭敦朴，恺悌流惠，而王化未兴 者，皆群公卿士不能夙夜在公，以益 大化，素餐负乘，秕秽明时之责也。

今逆贼猾夏，暴虐滋甚，二帝幽 殡，梓宫未反，四海延颈，莫不东 望。而未能遣军北讨，仇贼未报，此 一失也。昔齐侯既败，七年不饮酒食 肉，况此耻尤大。臣子之责，宜在枕 戈为王前驱。若此志未果者，当上下 克俭，恤人养士，撤乐减膳，惟修戎 事。陛下忧劳于上，而群官未同戚容 于下，每有会同，务在调戏酒食而 已，此二失也。选官用人，不料实 废，请托交行。有德而无力者退，修 望而有助者进；称职以违俗见讥，虚 资以从容见贵。是故公正道亏，私途 日开，强弱相陵，冤枉不理。今当官 者以理事为俗吏，奉法为苛刻，尽礼 为谄谀，从容为高妙，放荡为达士， 骄蹇为简雅，此三失也。

世所谓三失者，公法加其身；私 议贬其非；转见排退，陆沈泥滓。时 所谓三善者，王法所不加；清论美其 贤；渐相登进，仕不辍官，攀龙附 凤，翱翔云霄。遂使世人削方为圆， 挠直为曲，岂待顾道德之清涂，践仁 否，此则俗未可得而变也。

今朝廷群司以从顺为善，相违见 贬，不复论才之曲直，言之得失也。 时有言者，或不见用，是以朝少辩争 之臣，士有禄仕之志焉。郭翼上书， 武帝擢为屯留令，又置谏官，所以容 受直言，诱进将来，故人得自尽，言 无隐讳。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 之。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 庸。舜犹历试诸难，而今先禄不试， 甚违古义，乱之所由也。求才急于疏 贱，用刑先于亲贵，然后令行禁止， 野无遗滞。尧取舜于仄陋，舜拔贤于 是以章书日奏而不足以惩物，官人选 才而不足以济事。宜招贤良于屠钓， 聘耿介于丘园。若此道不改，虽并官 省职，无救弊乱也。能哲而惠，何忧 乎欢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 色孔壬！此官得其人之益也。

累迁侍中，出补会稽内史。时王 敦作逆，沈充举兵应之，加远将军， 距而不受，不输军资于充，保境安众 为务。敦至石头，讽朝廷征远，乃拜 太常卿，加散骑常侍。敦深惮其正而 有谋，引为长史。数月病卒。
远弟缙，名亚于远，为王敦主 武昌太守。
王鉴，字茂高，堂邑人也。父 濬，御史中丞。鉴少以文笔著称，初 为元帝琅邪国侍郎。时杜弢作逆，江 湘流弊，王敦不能制，朝廷深以为 忧。鉴上疏劝帝征之，曰：

天祸晋室，四海颠覆，丧乱之 极，开辟未有。明公遭历运之厄，当 阳九之会，圣躬负伊周之重，朝廷延 匡合之望。方将振长辔而御八荒，扫 河汉而清天途。所藉之资，江南之 地，盖九州之隅角，垂尽之余人耳。 而百越鸱视于五岭，蛮蜀狼顾于湘 汉，江州萧条，白骨涂地，豫章一 郡，十残其八。继以荒年，公私虚 色。赋敛搜夺，周而复始，卒散人 流，相望于道。残弱之源日深，全胜 之势未举。鉴惧云旗反旆，元戎凯 入，未在旦夕也。昔齐旅未期而申侯 惧其老，况暴甲三年，介胄生虮虱， 而可不深虑者哉！江扬本六郡之地， 一州封域耳。若兵不时戢，人不堪 命，三江受敌，彭蠡振摇，是贼逾我 垣墙之内，窥我室家之好。黩武之众 易动，惊弓之鸟难安，鉴之所甚惧 也。去年已来，累丧偏将，军师屡 失，送死之寇，兵厌奔命，贼量我力 矣。虽继遣偏裨，惧未足成功也。愚 而奋。进左军于武昌，为陶侃之重； 建名将于安成，连甘卓之垒。南望交 广，西抚蛮夷。要害之地，勒劲卒以 保之；深沟坚壁，按精甲而守之。六 军既赡，战士思奋，尔乃乘隙骋奇， 扰其窟穴，显示大信，开以生途，杜 弢之颈固已锁于麾下矣。

议者将以大举役重，人不可扰。 鉴谓暂扰以制敌，愈于放敌而常扰 也。夫四体者，人之所甚爱，苟宜伐 病，则削肌刮骨矣。然守不可虚，鉴 谓王导可委以萧何之任。或以小贼方 毙，不足动千乘之重。鉴见王弥之 覆，致有今日之弊，此已然之明验 也。蔓草犹不可长，况狼兕之寇乎！ 当五霸之世，将非不良，士非不勇， 征伐之役，君必亲之，故齐桓免胄于 邵陵，晋文擐甲于城濮。昔汉高、光 武二帝，征无远近，敌无大小，必手 振金鼓，身当矢石，栉风沐雨，壶浆 不赡，驰骛四方，匪遑宁处，然后皇 基克构，元勋以融。今大弊之极，剧 于曩代，崇替之命，系我而已。欲使 銮旂无野次之役，圣躬远风尘之劳， 而大功坐就，鉴未见其易也。魏武既 定中国，亲征柳城，扬旍卢龙之岭， 险，不以为劳，况急于此者乎！刘玄 德躬登汉山，而夏侯之锋摧；吴伪祖 亲氵斥长江，而关羽之首悬；袁绍犹 豫后机，挫衄三分之势；刘表卧守其 众，卒亡全楚之地。历观古今拨乱之 主，虽圣贤，未有高拱闲居不劳而济 者也。前鉴不远，可谓蓍龟。

议者或以当今暑夏，非出军之 时。鉴谓今宜严戒，须秋而动。高风 启途，龙舟电举，曾不十日，可到豫 章。豫章去贼尚有千里之限，但临之 以威灵，则百胜之理济矣。既扫清湘 野，涤荡楚郢，然后班爵序功，酬将 国富兵强，龙骧虎步，以威天下，何 思而不服，何往而不济，桓文之功不 难懋也。今惜一举之劳，而缓垂死之 寇，诚国家之大耻，臣子之深忧也。

鉴以凡琐，谬蒙奖育，思竭遇忠 以补万一。刍荛之言，圣王不弃，戍 卒之谋，先后采之。乞留神鉴，思其 所陈。
疏奏，帝深纳之，即命中外戒 严，将自征弢。会弢已平，故止。 中兴建，拜驸马都尉、奉朝请， 出补永兴令。大将军王敦请为记室参 于世。
鉴弟涛及弟子ρ，并有才笔。涛 字茂略，历著作郎、无锡令。ρ字庭 坚，亦为著作。并早卒。

陈頵，字延思，陈国苦人也。少 好学，有文义。父立宅起门，頵 曰：“当使容马车。”笑而从之。 仕为郡督邮，检获隐匿者三千人，为 一州尤最。太守刘享拔为主簿，州辟 部从事，乘马车还家，宗党荣之。

劾案沛王韬狱，未竟，会解结代 杨准为刺史，韬因河间王颙属结。结 至大会，问主簿史凤曰：“沛王贵 籓，州据何法而擅拘邪？”时頵在 国之外台，其非所部而在境者，刺史 并纠。事征文墨，前后列上，七被诏 书。如州所劾，无有违谬。”结曰： “众人之言不可妄听，宜依法穷 竟。”又问僚佐曰：“河北白壤膏 粱，何故少人士，每以三品为中 正？”答曰：“《诗》称‘维岳降 神，生甫及申’。夫英伟大贤多出于 山泽，河北土平气均，蓬蒿裁高三 尺，不足成林故也。”结曰：“张彦 真以为汝颍巧辩，恐不及青徐儒雅 也。”頵曰：“彦真与元礼不协，故 设过言。老子、庄周生陈梁，伏羲、 结甚异之，曰：“豫州人士常半天 下，此言非虚。”会结迁尚书，结恨 不得尽其才用。

元康中，举孝廉，而州将留之。 頵荐同县焦保曰：“保出自寒素，禀 质清冲，若得参嘉命，必能光赞大 猷，允清朝望，使黄宪之徒不乏于豫 土，令頵庶免臧文之责。”州乃辟 保。

齐王冏起义，州遣頵将兵赴之， 拜驸马都尉。遭贼避难于江西。历阳 内史硃彦引为参军。镇东从事中郎袁 琇荐頵于元帝，迁镇东行参军事，典 失所，先白望而后实事，浮竞驱驰， 互相贡荐，言重者先显，言轻者后 叙，遂相波扇，乃至陵迟。加有庄老 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为弘雅，政事 者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夫 欲制远，先由近始。故出其言善，千 里应之。今宜改张，明赏信罚，拔卓 茂于密县，显硃邑于桐乡，然后大业 可举，中兴可冀耳。”

建兴初制，版补录事参军。参佐 掾属多设解故以避事任。頵议：“诸 僚属乘昔西台养望余弊，小心恭肃， 更以为俗，偃蹇倨慢，以为优雅。至 千里之堤蚁垤而穿败，古人防小以全 大，慎微以杜萌。自今临使称疾，须 催乃行者，皆免官。”

初，赵王伦篡位，三王起义，制 《己亥格》，其后论功虽小，亦皆依 用。頵意谓不宜以为常式，驳之曰： “圣王悬爵赏功，制罚纠违，斯道苟 明，人赴水火。且名器之实，不可妄 假，非才谓之致寇，宠厚戒在斯亡。 昔孙秀口唱篡逆，手弄天机，惠皇失 御，九服无戴。三王建议，席卷四 海，合起义之众，结天下之心，故设 《己亥义格》以权济难。此自一切之 皁仆，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庸隶 之门，使天官降辱，王爵黩贱，非所 以正皇纲重名器之谓也。请自今以后 宜停之。”頵以孤寒，数有奏议，朝 士多恶之，出除谯郡太守。

大兴初，以疾征。久之，白衣兼 尚书，因陈时务，以为“昔江外初 平，中州荒乱，故贡举不试。宜渐循 旧，搜扬隐逸，试以经策。又马隆、 孟观虽出贫贱，勋济甚大，以所不 习，而统戎事，鲜能以济。宜开举武 略任将率者，言问核试，尽其所能， 然后随才授任。举十得一，犹胜不 宗之族，见齿于奔竞之流乎！宜引幽 滞之隽，抑华校实，则天清地平，人 神感应。”

后拜天门太守，殊俗安之。选腹 心之吏为荆州参军，若有调发，动静 驰白，故恆得宿办。陶侃征还，頵先 至巴陵上礼。侃以为能，表为梁州刺 史。绥怀荒弊，甚有威惠。梁州大姓 互相嫉妒，说頵年老耳聋，侃召頵 还，以西阳太守蒋巽代之。年六十九 卒。

高崧，字茂琰，广陵人也。父 悝，少孤，事母以孝闻。年十三，值 轶辟为西曹书佐。及轶败，悝藏匿轶 子经年，会赦乃出。元帝嘉而宥之， 以为参军，遂历显位，至丹阳尹、光 禄大夫，封建昌伯。

崧少好学，善史书。总角时，司 空何充称其明惠。充为扬州，引崧为 主簿，益相钦重。转骠骑主簿，举州 秀才，除太学博士，父艰去职。初， 悝以纳妾致讼被黜，及终，崧乃自系 廷尉讼冤，遂停丧五年不葬，表疏数 十上。帝哀之，乃下诏曰：“悝备位 大臣，违宪被黜，事已久判。其子崧 求直无已。今特听传侯爵。”由是见 称。拜中书郎、黄门侍郎。

简文帝辅政，引为抚军司马。时 桓温擅威，率众北伐，军次武昌，简 文患之。崧曰：“宜致书喻以祸福， 自当反旆。如其不尔，便六军整驾， 逆顺于兹判矣。若有异计，请先衅 鼓。”便于坐为简文书草曰：“寇难 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 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但 以此兴师动众，要当以资实为本。运 转之艰，古人之所难，不可易之于始 而不熟虑，须所以深用惟疑，在乎此 耳。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 　沓，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患失之， 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 不能镇静群庶，保固维城，所以内愧 于心，外惭良友。吾与足下虽职有内 外，安社稷，保家国，其致一也。天 下安危，系之明德。先存宁国，而后 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 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 不尽哉！”温得书，还镇。

崧累迁侍中。是时谢万为豫州都 督，疲于亲宾相送，方卧在室。崧径 造之，谓曰：“卿令疆理西籓，何以 为政？”万粗陈其意。崧便为叙刑政 之要数百言。万遂起坐，呼崧小字 曰：“阿酃！故有才具邪！”哀帝雅 事免，卒于家。子耆，官至散骑常 侍。

史臣曰：昔张良拙说项氏，巧谋 于沛公；孙惠沮计齐王，耀奇于东 海，终而誓甘之旅炎运载昌，称狩之 师金行不竞。岂遭时之会斯蹇，将谋 国之道未通？迷于委质之贞，暗于所 修之虑，本既颠矣，何以能终！熊 远、王鉴有毗济之道，比之大厦，其 榱桷之佐乎！崧之诋温，頵之距结， 挫其劳役之策，申其汝颍之论，采郭 嘉之风旨，挹硃育之余波，故桓温辍 许攸之谋，解结钦王朗之迹。缉之时 典，用此道欤！

赞曰：临湘游艺，才识英发。诡 名违颖，陈书干越。孝文忠謇，嘉言 斯践。茂高器鉴，雕章尤善。侯爵崧 传，高门頵显。

列传第四十二
郭璞 葛洪
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也。 父瑗，尚书都令史。时尚书杜预有所 增损，瑗多驳正之，以公方著称。终 于建平太守。璞好经术，博学有高 才，而讷于言论，词赋为中兴之冠。 好古文奇字，妙于阴阳算历。有郭公 者，客居河东，精于卜筮，璞从之受 转祸，通致无方，虽京房、管辂不能 过也。璞门人赵载尝窃《青襄书》， 未及读，而为火所焚。

惠怀之际，河东先扰。璞筮之， 投策而叹曰：“嗟乎！黔黎将湮于异 类，桑梓其翦为龙荒乎！”于是潜结 姻昵及交游数十家，欲避地东南。抵 将军赵固，会固所乘良马死，固惜 之，不接宾客。璞至，门吏不为通。 璞曰：“吾能活马。”吏惊入白固。 固趋出，曰：“君能活吾马乎？”璞 曰：“得健夫二三十人，皆持长竿， 东行三十里，有丘林社庙者，便以竿 马活矣。”固如其言，果得一物似 猴，持归。此物见死马，便嘘吸其 鼻。顷之马起，奋迅嘶鸣，食如常， 不复见向物。固奇之，厚加资给。

行至庐江，太守胡孟康被丞相召 为军谘祭酒。时江淮清宴，孟康安 之，无心南渡。璞为占曰“败”。康 不之信。璞将促装去之，爱主人婢， 无由而得，乃取小豆三斗，绕主人宅 散之。主人晨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 就视则灭，甚恶之，请璞为卦。璞 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东南二 十里卖之，慎勿争价，则此妖可除 也。”主人从之。璞阴令人贱买此 携婢去。后数旬而庐江陷。

璞既过江，宣城太守殷祐引为参 军。时有物大如水牛，灰色卑脚，脚 类象，胸前尾上皆白，大力而迟钝， 来到城下，众咸异焉。祐使人伏而取 之，令璞作卦，遇《遁》之《蛊》， 其卦曰：“《艮》体连《乾》，其物 壮巨。山潜之畜，匪兕匪武。身与鬼 并，精见二午。法当为禽，两灵不 许。遂被一创，还其本墅。按卦名 之，是为驴鼠。”卜适了，伏者以戟 刺之，深尺余，遂去不复见。郡纲纪 上祠，请杀之。巫云：“庙神不悦， 妙如此。祐迁石头督护，璞复随之。 时有鼯鼠出延陵，璞占之曰：“此郡 东当有妖人欲称制者，寻亦自死矣。 后当有妖树生，然若瑞而非瑞，辛螫 之木也。傥有此者，东南数百里必有 作逆者，期明年矣。”无锡县欻有茱 萸四株交枝而生，若连理者，其年盗 杀吴兴太守袁琇。或以问璞，璞曰： “卯爻发而沴金，此木不曲直而成灾 也。”王导深重之，引参己军事。尝 令作卦，璞言：“公有震厄，可命驾 西出数十里，得一柏树，截断如身 长，置常寝处，灾当可消矣。”导从 其言。数日果震，柏树粉碎。

时元帝初镇鄴，导令璞筮之，遇 《咸》之《井》，璞曰：“东北郡县 有‘武’名者，当出铎，以著受命之 符。西南郡县有‘阳’名者，井当 沸。”其后晋陵武进县人于田中得铜 铎五枚，历阳县中井沸，经日乃止。 及帝为晋王，又使璞筮，遇《豫》之 《睽》，璞曰：“会稽当出钟，以告 成功，上有勒铭，应在人家井泥中得 之。繇辞所谓‘先王以作乐崇德，殷 荐之上帝’者也。”及帝即位，太兴 初，会稽剡县人果于井中得一钟，长 七寸二分，口径四寸半，上有古文奇 书十八字，云“会稽岳命”，余字时 然后可以言受命矣。观五铎启号于晋 陵，栈钟告成于会稽，瑞不失类，出 皆以方，岂不伟哉！若夫铎发其响， 钟征其象，器以数臻，事以实应，天 人之际不可不察。”帝甚重之。

璞著《江赋》，其辞甚伟，为世 所称。后复作《南郊赋》，帝见而嘉 之，以为著作佐郎。于时阴阳错缪， 而刑狱繁兴，璞上疏曰：

臣闻《春秋》之义，贵元慎始， 故分至启闭以观云物，所以显天人之 统，存休咎之征。臣不揆浅见，辄依 岁首粗有所占，卦得《解》之《既 布，隆阴仍积，《坎》为法象，刑狱 所丽，变《坎》加《离》，厥象不 烛。以义推之，皆为刑狱殷繁，理有 壅滥。又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太白 蚀月。月者属《坎》，群阴之府，所 以照察幽情，以佐太阳者也。太白， 金行之星，而来犯之，天意若曰刑理 失中，自坏其所以为法者也。臣术学 庸近，不练内事，卦理所及，敢不尽 言。又去秋以来，沈雨跨年，虽为金 家涉火之祥，然亦是刑狱充溢，怨叹 之气所致。往建兴四年十二月中，行 丞相令史淳于伯刑于市，而血逆流长 保祐金家，子爱陛下，屡见灾异，殷 勤无已。陛下宜侧身思惧，以应灵 谴。皇极之谪，事不虚降。不然，恐 将来必有愆阳苦雨之灾，崩震薄蚀之 变，狂狡蠢戾之妖，以益陛下旰食之 劳也。

臣谨寻按旧经，《尚书》有五事 供御之术，京房易传有消复之救，所 以缘咎而致庆，因异而迈政。故木不 生庭，太戊无以隆；雉不鸣鼎，武丁 不为宗。夫寅畏者所以飨福，怠傲者 所以招患，此自然之符应，不可不察 也。案《解卦》繇云：“君子以赦过 予之责，荡除瑕衅，赞阳布惠，使幽 毙之人应苍生以悦育，否滞之气随谷 风而纾散。此亦寄时事以制用，藉开 塞而曲成者也。

臣窃观陛下贞明仁恕，体之自 然，天假其祚，奄有区夏，启重光于 已昧，廓四祖之遐武，祥灵表瑞，人 鬼献谋，应天顺时，殆不尚此。然陛 下即位以来，中兴之化未阐，虽躬综 万机，劳逾日昃，玄泽未加于群生， 声教未被乎宇宙，臣主未宁于上，黔 细未辑于下，《鸿雁》之咏不兴，康 衢之歌不作者，何也？杖道之情未 著，而任刑之风先彰，经国之略未 人情惑，职次数改则觊觎生，官方不 审则秕政作，惩劝不明则善恶浑，此 有国者之所慎也。臣窃为陛下惜之。 夫以区区之曹参，犹能遵盖公之一 言，倚清靖以镇俗，寄市狱以容非， 德音不忘，流咏于今。汉之中宗，聪 悟独断，可谓令主，然厉意刑名，用 亏纯德。《老子》以礼为忠信之薄， 况刑又是礼之糟粕者乎！夫无为而为 之，不宰以宰之，固陛下之所体者 也。耻其君不为尧舜者，亦岂惟古 人！是以敢肆狂瞽，不隐其怀。若臣 言可采，或所以为尘露之益；若不足 鉴，赐察臣言。

疏奏，优诏报之。
其后日有黑气，璞复上疏曰：

臣以顽昧，近者冒陈所见，陛下 不遗狂言，事蒙御省。伏读圣诏，欢 惧交战。臣前云升阳未布，隆阴仍 积，《坎》为法象，刑狱所丽，变 《坎》加《离》，厥象不烛，疑将来 必有薄蚀之变也。此月四日，日出山 六七丈，精光潜昧，而色都赤，中有 异物大如鸡子，又有青黑之气共相薄 击，良久方解。案时在岁首纯阳之 月，日在癸亥全阴之位，而有此异， 之所致也。计去微臣所陈，未及一 月，而便有此变，益明皇天留情陛下 恳恳之至也。

往年岁末，太白蚀月，今在岁 始，日有咎谪。会未数旬，大眚再 见。日月告衅，见惧诗人，无曰天 高，其鉴不远。故宋景言善，荧惑退 次；光武宁乱，呼沲结冰。此明天人 之悬符，有若形影之相应。应之以 德，则休祥臻；酬之以怠，则咎征 作。陛下宜恭承灵谴，敬天之怒，施 沛然之恩，谐玄同之化，上所以允塞 天意，下所以弭息群谤。

臣闻人之多幸，国之不幸。赦不 刑书，非政事之善，然不得不作者， 须以救弊故也。今之宜赦，理亦如 之。随时之宜，亦圣人所善者。此国 家大信之要，诚非微臣所得干豫。今 圣朝明哲，思弘谋猷，方辟四门以亮 采，访舆诵于群心，况臣蒙珥笔朝 末，而可不竭诚尽规哉！

顷之迁尚书郎。数言便宜，多研 匡益。明帝之在东宫，与温峤、庾亮 并有布衣之好，璞亦以才学见重，埒 于峤、亮，论者美之。然性轻易，不 修威仪，嗜酒好色，时或过度。著作 郎干宝常诫之曰：“此非适性之道 也。”璞曰：“吾所受有本限，用之 恆恐不得尽，卿乃忧酒色之为患

璞既好卜筮，缙绅多笑之。又自 以才高位卑，乃著《客傲》，其辞 曰：

客傲郭生曰：“玉以兼城为宝， 士以知名为贤。明月不妄映，兰葩岂 虚鲜。今足下既以拔文秀于丛荟，廕 弱根于庆云，陵扶摇而竦翮，挥清澜 以濯鳞，而响不彻于一皋，价不登乎 千金。傲岸荣悴之际，颉颃龙鱼之 间，进不为谐隐，退不为放言，无沈 冥之韵，而希风乎严先，徒费思于赞 味，摹《洞林》乎《连山》，尚何名 乎！夫攀骊龙之髯，抚翠禽之毛，而 不得绝霞肆、跨天津者，未之前闻

郭生粲然而笑曰：“鹪鹩不可与 论云翼，井蛙难与量海鰲。虽然，将 祛子之惑，讯以未悟，其可乎？

“乃者地维中绝，乾光坠采，皇 运暂回，廓祚淮海。龙德时乘，群才 云骇，蔼若邓林之会逸翰，烂若溟海 之纳奔涛，不烦咨嗟之访，不假蒲帛 之招，羁九有之奇骏，咸总之于一 朝，岂惟丰沛之英，南阳之豪！昆吾 挺锋，骕骦轩髦，杞梓竞敷，兰荑争 翘，嘤声冠于伐木，援类繁乎拔茅。 是以水无浪士，岩无幽人，刈兰不 暇，爨桂不给，安事错薪乎！

“且夫窟泉之潜不思云翚，熙冰 之采不羡旭晞，混光耀于埃蔼者，亦 曷愿沧浪之深，秋阳之映乎！登降纷 于九五，沦涌悬乎龙津。蚓蛾以不才 陆槁，蟒蛇以腾骛暴鳞。连城之宝， 藏于褐里，三秀虽艳，糜于丽采。香 恶乎芬？贾恶乎在？是以不尘不冥， 不骊不骍，支离其神，萧悴其形。形 废则神王，迹粗而名生。体全者为 牺，至独者不孤，傲俗者不得以自 得，默觉者不足以涉无。故不恢心而 形遗，不外累而智丧，无岩穴而冥 寂，无江湖而放浪。玄悟不以应机， 洞鉴不以昭旷。不物物我我，不是是 子，不夭彭涓，不壮秋豪，不小太 山。蚊泪与天地齐流，蜉蝣与大椿齿 年。然一阖一开，两仪之迹，一冲一 溢，悬象之节，涣互期于寒暑，凋蔚 要乎春秋。青阳之翠秀，龙豹之委 颖，骏狼之长晖，玄陆之短景。故皋 壤为悲欣之府，胡蝶为物化之器矣。

“夫欣黎黄之音者，不颦蟪蛄之 吟；豁云台之观者，必閟带索之欢。 纵蹈而咏采荠，拥璧而叹抱关。战机 心以外物，不能得意于一弦。悟往复 于嗟叹，安可与言乐天者乎！若乃庄 周偃蹇于漆园，老莱婆娑于林窟，严 公昏酣而卖傲，翟叟遁形以倏忽。吾 不能岁韵于数贤，故寂然玩此员策与 智骨。”
永昌元年，皇孙生，璞上疏曰：
有道之君未尝不以危自持，乱世 之主未尝不以安自居。故存而不忘亡 者，三代之所以兴也；亡而自以为存 者，三季之所以废也。是以古之令主 开纳忠谠，以弼其违；标显切直，用 攻其失。至乃闻一善则拜，见规诫则 惧。何者？盖不私其身，处天下以至 公也。臣窃惟陛下符运至著，勋业至 大，而中兴之祚不隆、圣敬之风未跻 之势也。

臣去春启事，以囹圄充斥，阴阳 不和，推之卦理，宜因郊祀作赦，以 荡涤瑕秽。不然，将来必有愆阳苦雨 之灾，崩震薄蚀之变，狂狡蠢戾之 妖。其后月余，日果薄斗。去秋以 来，诸郡并有暴雨，水皆洪潦，岁用 无年。适闻吴兴复欲有构妄者，咎征 渐成，臣甚恶之。顷者以来，役赋转 重，狱犴日结，百姓困扰，甘乱者 多，小人愚险，共相扇惑。虽势无所 至，然不可不虞。案《洪范传》，君 道亏则日蚀，人愤怨则水涌益，阴气 侧席之忧。

今皇孙载育，天固灵基，黔首颙 颙，实望惠润。又岁涉午位，金家所 忌。宜于此时崇恩布泽，则火气潜 消，灾谴不生矣。陛下上承天意，下 顺物情，可因皇孙之庆大赦天下。然 后明罚敕法，以肃理官，克厌天心， 慰塞人事，兆庶幸甚，祯祥必臻矣。

臣今所陈，暂而省之，或未允圣 旨，久而寻之，终亮臣诚。若所启上 合，愿陛下勿以臣身废臣之言。臣言 无隐，而陛下纳之，适所以显君明臣 直之义耳。
疏奏，纳焉，即大赦改年。

时暨阳人任谷因耕息于树下，忽 有一人著羽衣就淫之，既而不知所 在，谷遂有娠。积月将产，羽衣人复 来，以刀穿其阴下，出一蛇子便去。 谷遂成宦者。后诣阙上书，自云有道 术。帝留谷于宫中。璞复上疏曰： “任谷所为妖异，无有因由。陛下玄 鉴广览，欲知其情状，引之禁内，供 给安处。臣闻为国以礼正，不闻以奇 邪。所听惟人，故神降之吉。陛下简 默居正，动遵典刑。案《周礼》，奇 服怪人不入宫，况谷妖诡怪人之甚 者，而登讲肆之堂，密迩殿省之侧， 者，则应敬而远之。夫神，聪明正 直，接以人事。若以谷为妖蛊诈妄 者，则当投畀裔土，不宜令亵近紫 闱。若以谷或是神祇告谴、为国作眚 者，则当克己修礼以弭其妖，不宜令 谷安然自容，肆其邪变也。臣愚以为 阴阳陶烝，变化万端，亦是狐狸魍魉 凭假作慝。愿陛下采臣愚怀，特遣谷 出。臣以人乏，忝荷史任，敢忘直 笔，惟义是规。”其后元帝崩，谷因 亡走。

璞以母忧去职，卜葬地于暨阳， 去水百步许。人以近水为言，璞曰： 室参军。是时颍川陈述为大将军掾， 有美名，为敦所重，未几而没。璞哭 之哀甚，呼曰：“嗣祖，嗣祖，焉知 非福！”夫几而敦作难。时明帝即位 逾年，未改号，而荧惑守房。璞时休 归，帝乃遣使赍手诏问璞。会暨阳县 复上言曰赤乌见。璞乃上疏请改年肆 赦，文多不载。璞尝为人葬，帝微服 往观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此法 当灭族。主人曰：“郭璞云此葬龙 耳，不出三年当致天子也。”帝曰： “出天子邪？”答曰：“能致天子问 耳。”帝甚异之。璞素与桓彝友善， 厕上相寻耳。必客主有殃。”彝后因 醉诣璞，正逢在厕，掩而观之，见璞 裸身被发，衔刀设醊。璞见彝，抚心 大惊曰：“吾每属卿勿来，反更如 是！非但祸吾，卿亦不免矣。天实为 之，将以谁咎！”璞终婴王敦之祸， 彝亦死苏峻之难。

王敦之谋逆也，温峤、庾亮使璞 筮之，璞对不决。峤、亮复令占己之 吉凶，璞曰：“大吉。”峤等退，相 谓曰：“璞对不了，是不敢有言，或 天夺敦魄。今吾等与国家共举大事， 而璞云大吉，是为举事必有成也。” 敦将举兵，又使璞筮。璞曰：“无 成。”敦固疑璞之劝峤、亮，又闻卦 凶，乃问璞曰；“卿更筮吾寿几 何？”答曰：“思向卦，明公起事， 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 敦大怒曰：“卿寿几何？”曰：“命 尽今日日中。”敦怒，收璞，诣南冈 斩之。璞临出，谓行刑者欲何之。 曰：“南冈头。”璞曰：“必在双柏 树下。”既至，果然。复云：“此树 应有大鹊巢。”众索之不得。璞更令 寻觅，果于枝间得一大鹊巢，密叶蔽 之。初，璞中兴初行经越城，间遇一 辞不受，璞曰：“但取，后自当 知。”其人遂受而去。至是，果此人 行刑。时年四十九。及王敦平，追赠 弘农太守。

初，庾翼幼时尝令璞筮公家及 身，卦成，曰：“建元之末丘山倾， 长顺之初子凋零。”及康帝即位，将 改元为建元，或谓庾冰曰：“子忘郭 生之言邪？丘山上名，此号不宜 用。”冰抚心叹恨。及帝崩，何充改 元为永和，庾翼叹曰：“天道精微， 乃当如是。长顺者，永和也，吾庸得 免乎！”其年翼卒。冰又令筮其后 嗣，卦成，曰：“卿诸子并当贵盛， 州刺史，妾房内忽有一新生白狗子， 莫知所由来，其妾秘爱之，不令蕴 知。狗转长大，蕴入，是狗眉眼分 明，又身至长而弱，异于常狗，蕴甚 怪之。将出，共视在众人前，忽失所 在。蕴慨然曰：“殆白龙乎！庾氏祸 至矣。”又墓碑生金。俄而为桓温所 灭，终如其言。璞之占验，皆如此类 也。

璞撰前后筮验六十余事，名为 《洞林》。又抄京、费诸家要最，更 撰《新林》十篇、《卜韵》一篇。注 释《尔雅》，别为《音义》、《图 《穆天子传》、《山海经》及《楚 辞》、《子虚》、《上林赋》数十万 言，皆传于世。所作诗赋诔颂亦数万 言。子骜，官至临贺太守。

葛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也。 祖系，吴大鸿胪。父悌，吴平后入 晋，为邵陵太守。洪少好学，家贫， 躬自伐薪以贸纸笔，夜辄写书诵习， 遂以儒学知名。性寡欲，无所爱玩， 不知棋局几道，摴蒱齿名。为人木 讷，不好荣利，闭门却扫，未尝交 游。于余杭山见何幼道、郭文举，目 击而已，各无所言。时或寻书问义， 不远数千里崎岖冒涉，期于必得，遂 其练丹秘术授弟子郑隐。洪就隐学， 悉得其法焉。后师事南海太守上党鲍 玄。玄亦内学，逆占将来，见洪深重 之，以女妻洪。洪传玄业，兼综练医 术，凡所著撰，皆精核是非，而才章 富赡。

太安中，石冰作乱，吴兴太守顾 秘为义军都督，与周　等起兵讨之， 秘檄洪为将兵都尉，攻冰别率，破 之，迁伏波将军。冰平，洪不论功 赏，径至洛阳，欲搜求异书以广其 学。

洪见天下已乱，欲避地南土，乃 还乡里，礼辟皆不赴。元帝为丞相， 辟为掾。以平贼功，赐爵关内侯。咸 和初，司徒导召补州主簿，转司徒 掾，迁谘议参军。干宝深相亲友，荐 洪才堪国史，选为散骑常侍，领大著 作，洪固辞不就。以年老，欲练丹以 祈遐寿，闻交阯出丹，求为句漏令。 帝以洪资高，不许。洪曰：“非欲为 荣，以有丹耳。”帝从之。洪遂将子 侄俱行。至广州，刺史邓岳留不听 去，洪乃止罗浮山炼丹。岳表补东官 太守，又辞不就。岳乃以洪兄子望为 记室参军。在山积年，优游闲养，著 述不辍。其自序曰：
洪体乏进趣之才，偶好无为之

业。假令奋翅则能陵厉玄霄，骋足则 能追风蹑景，犹欲戢劲翮于于鹪鷃之 群，藏逸迹于跛驴之伍，岂况大塊禀 我以寻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以至驽之 蹇足？自卜者审，不能者止，又岂敢 力苍蝇而慕冲天之举，策跛鳖而追飞 兔之轨；饰嫫母之笃陋，求媒阳之美 谈；推沙砾之贱质，索千金于和肆 哉！夫僬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踪，近 才所以踬碍也；要离之羸而强赴扛鼎 之势，秦人所以断筋也。是以望绝于 荣华之途，而志安乎穷圮之域；藜藿 有八珍之甘，蓬荜有藻棁之乐也。故 权贵之家，虽咫尺弗从也；知道之 少矣，率多隐语，难可卒解，自非至 精不能寻究，自非笃勤不能悉见也。

道士弘博洽闻者寡，而意断妄说 者众。至于时有好事者，欲有所修 为，仓卒不知所从，而意之所疑又无 足谘。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其 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盖粗言较略 以示一隅，冀悱愤之徒省之可以思过 半矣。岂谓暗塞必能穷微暢远乎，聊 论其所先觉者耳。世儒徒知服膺周 孔，莫信神仙之书，不但大而笑之， 又将谤毁真正。故予所著子言黄白之 事，名曰《内篇》，其余驳难通释， 篇。虽不足藏诸名山，且欲缄之金 匮，以示识者。

自号抱朴子，因以名书。其余所 著碑诔诗赋百卷，移檄章表三十卷， 神仙、良吏、隐逸、集异等传各十 卷，又抄《五经》、《史》、 《汉》、百家之言、方技杂事三百一 十卷，《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 要急方》四卷。

洪博闻深洽，江左绝伦。著述篇 章富于班马，又精辩玄赜，析理入 微。后忽与岳疏云：“当远行寻师， 克期便发。”岳得疏，狼狈往别。而 洪坐至日中，兀然若睡而卒，岳至， 空衣，世以为尸解得仙云。

史臣曰：景纯笃志绨缃，洽闻强 记，在异书而毕综，瞻往滞而咸释； 情源秀逸，思业高奇；袭文雅于西 朝，振辞锋于南夏，为中兴才学之宗 矣。夫语怪征神，伎成则贱，前修贻 训，鄙乎兹道。景纯之探策定数，考 往知来，迈京管于前图，轶梓窀于遐 篆。而宦微于世，礼薄于时，区区然 寄《客傲》以申怀，斯亦伎成之累 也。若乃大塊流形，玄天赋命，吉凶 修短，定乎自然。虽稽象或通，而厌 胜难恃，禀之有在，必也无差，自可 居常待终，颓心委运，何至衔刀被 无救王敦之逆；初惭智免，竟毙“山 宗”之谋。仲尼所谓攻乎异端，斯害 也已，悲夫！稚川束发从师，老而忘 倦。奇册府，总百代之遗编；纪化 仙都，穷九丹之秘术。谢浮荣而捐杂 艺，贱尺宝而贵分阴，游德栖真，超 然事外。全生之道，其最优乎！

赞曰：景纯通秀，夙振宏材。沈 研鸟册，洞晓龟枚。匪宁国衅，坐致 身灾。稚川优洽，贫而乐道。载范斯 文，永传洪藻。

列传第四十三
庾亮（子彬 羲 龢 弟怿 冰 条 翼）
庾亮，字元规，明穆皇后之兄 也。父琛，在《外戚传》。亮美姿 容，善谈论，性好《庄》《老》，风 格峻整，动由礼节，闺门之内，不肃 而成，时人或以为夏侯太初、陈长文 之伦也。年十六，东海王越辟为掾， 皆惮其方俨，莫敢造之。

元帝为镇东时，闻其名，辟西曹 掾。及引见，风情都雅，过于所望， 甚器重之，由是聘亮妹为皇太子妃。 亮固让，不许。转丞相参军。预讨华 轶功，封都亭侯，转参丞相军事，掌 书记。中兴初，拜中书郎，领著作， 侍讲东宫。其所论释，多见称述。与 温峤俱为太子布衣之好。时帝方任刑 法，以《韩子》赐皇太子，亮谏以申 韩刻薄伤化，不足留圣心，太子甚纳 焉。累迁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 侍。时王敦在芜湖，帝使亮诣敦筹 事。敦与亮谈论，不觉改席而前，退 因表为中领军。
明帝即位，以为中书监，亮上书 让曰：
臣凡庸固陋，少无殊操，昔以中 州多故，旧邦丧乱，随侍先臣，远庇 有道，爰容逃难，求食而已。不悟徼 时之福，遭遇嘉运。先帝龙兴，垂异 常之顾，既眷同国士，又申以婚姻， 遂阶亲宠，累忝非服。弱冠濯缨，沐 浴芳风，频烦省闼，出总六军，十余 年间，位超先达。无劳受遇，无与臣 比。小人禄薄，福过灾生，止足之 分，臣所宜守。而偷荣昧进，日尔一 日，谤讟既集，上尘圣朝。始欲自 达。

陛下践阼，圣政惟新，宰辅贤 明，庶僚咸允，康哉之歌，实存于至 公。而国恩不已，复以臣领中书。臣 领中书，则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 于陛下，后之兄也。姻娅之嫌，与骨 肉中表不同。虽太上至公，圣德无 私，然世之丧道，有自来矣。悠悠六 合，皆私其姻，人皆有私，则天下无 公矣。是以前后二汉，咸以抑后党 安，进婚族危。向使西京七族、东京 六姓皆非姻族，各以平进，纵不悉 全，决不尽败。今之尽败，更由姻 昵。

臣历观庶姓在世，无党于朝，无 瑕，犹或见容。至于外戚，凭托天 地，连势四时，根援扶疏，重矣大 矣。而或居权宠，四海侧目，事有不 允，罪不容诛。身既招殃，国为之 弊。其故何邪？由姻媾之私群情之所 不能免，是以疏附则信，姻进则疑。 疑积于百姓之心，则祸成于重闺之内 矣。此皆往代成鉴，可为寒心者也。 夫万物之所不通，圣贤因而不夺。冒 亲以求一寸之用，未若防嫌以明至 公。今以臣之才，兼如此之嫌，而使 内处心膂，外总兵权，以此求治，未 之闻也；以此招祸，可立待也。虽陛 下二相明其愚款，朝士百僚颇识其 邪！

夫富贵荣宠，臣所不能忘也；刑 罚贫贱，臣所不能甘也。今恭命则 愈，违命则苦，臣虽不达，何事背时 违上，自贻患责邪？实仰览殷鉴，量 己知弊，身不足惜，为国取悔，是以 悾悾屡陈丹款。而微诚浅薄，未垂察 谅，忧惶屏营不知所措。愿陛下垂天 地之鉴，察臣之愚，则臣虽死之日， 犹生之年矣。
疏奏，帝纳其言而止。
王敦既有异志，内深忌亮，而外
军，与诸将距钱凤。及沈充之走吴兴 也，又假亮节、都督东征诸军事，追 充。事平，以功封永昌县开国公，赐 绢五千四百匹，固让不受。转护军将 军。

及帝疾笃，不欲见人，群臣无得 进者。抚军将军、南顿王宗，右卫将 军虞胤等，素被亲爱，与西阳王羕将 有异谋。亮直入卧内见帝，流涕不自 胜。既而正色陈羕与宗等谋废大臣， 规共辅政，社稷安否，将在今日，辞 旨切至。帝深感悟，引亮升御座，遂 与司徒王导受遗诏辅幼主。加亮给事 于亮。

先是，王导辅政，以宽和得众， 亮任法裁物，颇以此失人心。又先帝 遗诏褒进大臣，而陶侃、祖约不在其 例，侃、约疑亮删除遗诏，并流怨 言。亮惧乱，于是出温峤为江州以广 声援，修石头以备之。会南顿王宗复 谋废执政，亮杀宗而废宗兄羕。宗， 帝室近属，羕，国族元老，又先帝保 傅，天下咸以亮翦削宗室。

琅邪人卞咸，宗之党也，与宗俱 诛。咸兄阐亡奔苏峻，亮符峻送阐， 而峻保匿之。峻又多纳亡命，专用威 刑，亮知峻必为祸乱，征为大司农。 止之，皆不纳。峻遂与祖约俱举兵 反。温峤闻峻不受诏，便欲下卫京 都，三吴又欲起义兵，亮并不听，而 报峤书曰：“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 下无过雷池一步也。”既而峻将韩晃 寇宣城，亮遣距之，不能制，峻乘胜 至于京都。诏假亮节、都督征讨诸军 事，战于建阳门外。军未及阵，士众 弃甲而走。亮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 掠，亮左右射贼，误中柂工，应弦而 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动容，徐 曰：“此手何可使著贼！”众心乃 安。

亮携其三弟怿、条、翼南奔温 主。侃至寻阳，既有憾于亮，议者咸 谓侃欲诛执政以谢天下。亮甚惧，及 见侃，引咎自责，风止可观。侃不觉 释然，乃谓亮曰：“君侯修石头以拟 老子，今日反见求耶！”便谈宴终 日。亮啖薤，因留白。侃问曰：“安 用此为？”亮云：“故可以种。”侃 于是尤相称叹云：“非惟风流，兼有 为政之实。”

既至石头，亮遣督护王彰讨峻党 张曜，反为所败。亮送节传以谢侃， 侃答曰：“古人三败，君侯始二。当 今事急，不宜数耳。”又曰：“朝政 步兵万余，四面来攻，众皆震惧。亮 激厉将士，并殊死战，峻军乃退，追 斩数百级。

峻平，帝幸温峤舟，亮得进见， 稽颡鲠噎，诏群臣与亮俱升御坐。亮 明日又泥首谢罪，乞骸骨，欲阖门投 窜山海。帝遣尚书、侍中手诏慰喻： “此社稷之难，非舅之责也。”亮上 疏曰：

臣凡鄙小人，才不经世，阶缘戚 属，累忝非服，叨窃弥重，谤议弥 兴。皇家多难，未敢告退，遂随牒展 转，便烦显任。先帝不豫，臣参侍医 逃命，实以田夫之交犹有寄托，况君 臣之义，道贯自然，哀悲眷恋，不敢 违距。且先帝谬顾，情同布衣，既今 恩重命轻，遂感遇忘身。加以陛下初 在谅闇，先后亲览万机，宣通外内， 臣当其地，是以激节驱驰，不敢依 违。虽知无补，志以死报。而才下位 高，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 觉。进不能抚宁外内，退不能推贤宗 长，遂使四海侧心，谤议沸腾。

祖约、苏峻不堪其愤，纵肆凶 逆，事由臣发。社稷倾覆，宗庙虚 废，先后以忧逼登遐，陛下旰食逾 年，四海哀惶，肝脑涂地，臣之招 也，臣之罪也。朝廷寸斩之，屠戮 之，不足以谢祖宗七庙之灵；臣灰身 灭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责。臣负国 家，其罪莫大，实天所不覆，地所不 载。陛下矜而不诛，有司纵而不戮。 自古及今，岂有不忠不孝如臣之甚！ 不能伏剑北阙，偷存视息，虽生之 日，亦犹死之年，朝廷复何理齿臣于 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

臣欲自投草泽，思愆之心也，而 明诏谓之独善其身。圣旨不垂矜察， 所以重其罪也。愿陛下览先朝谬授之 失，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 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 之纲矣。
疏奏，诏曰：

省告恳恻，执以感叹，诚是仁舅 处物宗之责，理亦尽矣。若大义既不 开塞，舅所执理胜，何必区区其相易 夺！

贼峻奸逆，书契所未有也。是天 地所不容，人神所不宥。今年不反， 明年当反，愚智所见也。舅与诸公勃 然而召，正是不忍见无礼于君者也。 论情与义，何得谓之不忠乎！若以己 总率征讨，事至败丧，有司宜明直 绳，以肃国体，诚则然矣。且舅遂上 告方伯，席卷来下，舅躬贯甲胄，贼 峻枭悬。大事既平，天下开泰，衍得 行赏，岂复议既往之咎乎！

且天下大弊，死者万计，而与桀 寇对岸。舅且当上奉先帝顾托之旨， 弘济艰难，使衍冲人永有凭赖，则天 下幸甚。

亮欲遁逃山海，自暨阳东出。诏 有司录夺舟船。亮乃求外镇自效，出 为持节、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 军事、平西将军、假节、豫州刺史， 领宣城内史。亮遂受命，镇芜湖。

顷之，后将军郭默据湓口以叛， 亮表求亲征，于是以本官加征讨都 督，率将军路永、毛宝、赵胤、匡 讨破之。亮还芜湖，不受爵赏。侃移 书曰：“夫赏罚黜陟，国之大信，窃 怪矫然，独为君子。”亮曰：“元帅 指捴，武臣效命，亮何功之有！”遂 苦辞不受。进号镇西将军，又固让。 初，以诛王敦功，封永昌县公。亮比 陈让，疏数十上，至是许之。陶侃 薨，迁亮都督江、荆、豫、益、梁、 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 史，进号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假节。亮固让开府，乃迁镇武昌。

时王导辅政，主幼时艰，务存大 纲，不拘细目，委任赵胤、贾宁等诸 是，亮又欲率众黜导，又以谘鉴，而 鉴又不许。亮与鉴笺曰：

昔于芜湖反覆谓彼罪虽重，而时 弊国危，且令方岳道胜，亦足有所镇 压，故共隐忍，解释陶公。自兹迄 今，曾无悛改。

主上自八九岁以及成人，入则在 宫入之手，出则唯武官小人，读书无 从受音句，顾问未尝遇君子。侍臣虽 非俊士，皆时之良也，知今古顾问， 岂与殿中将军、司马督同年而语哉！ 不云当高选侍臣，而云高选将军、司 马督，岂合贾生愿人主之美，习以成 也，不登进贤哲以辅导圣躬。春秋既 盛，宜复子明辟。不稽首归政，甫居 师傅之尊；成人之主，方受师臣之 悖。主上知君臣之道不可以然，而不 得不行殊礼之事。万乘之君，寄坐上 九，亢龙之爻，有位无人。挟震主之 威以临制百官，百官莫之敢忤。是先 帝无顾命之臣，势屈于骄奸而遵养之 也。赵贾之徒有无君之心，是而可 忍，孰不可忍！

且往日之事，含容隐忍，谓其罪 可宥，良以时弊国危，兵甲不可屡 动，又冀其当谢往衅，惧而修己。如 并蒙先朝厚顾，荷托付之重，大奸不 扫，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愿公深惟安 国家、固社稷之远算，次计公之与下 官负荷轻重，量其所宜。
鉴又不许，故其事得息。
时石勒新死，亮有开复中原之 谋，乃解豫州授辅国将军毛宝，使与 西阳太守樊峻精兵一万，俱戍邾城。 又以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率部 曲五千人入沔中。亮弟翼为南蛮校 尉、南郡太守，镇江陵。以武昌太守 陈嚣为辅国将军、梁州刺史，趣子 午。又遣偏军伐蜀，至江阳，执伪荆 军声援，乃上疏曰：“蜀胡二寇凶虐 滋甚，内相诛锄，众叛亲离。蜀甚弱 而胡尚强，并佃并守，修进取之备。 襄阳北接宛许，南阻汉水，其险足 固，其土足食。臣宜移镇襄阳之石城 下，并遣诸军罗布江沔。比及数年， 戎士习练，乘衅齐进，以临河洛。大 势一举，众知存亡，开反善之路，宥 逼协之罪，因天时，顺人情，诛逋 逆，雪大耻，实圣朝之所先务也。愿 陛下许其所陈，济其此举。淮泗寿阳 所宜进据，臣辄简练部分。乞槐棘参 议，以定经略。”帝下其议。时王导 邾城，毛宝赴水而死。亮陈谢，自贬 三等，行安西将军。有诏复位。寻拜 司空，余官如故，固让不拜。

亮自邾城陷没，忧慨发疾。会王 导薨，征亮为司徒、扬州刺史、录尚 书事，又固辞，帝许之。咸康六年 薨，时年五十二。追赠太尉，谥曰文 康。丧至，车驾亲临。及葬，又赠永 昌公印绶。亮弟冰上疏曰：“臣谨详 先事，亦会闻臣亮对臣等之言，恳恳 于斯事。是以屡自陈请，将迄十年。 岂直好让而不肃恭，顾曩时之衅近出 宇下，加先帝神武，算略兼该，是以 则功归圣主，推之于运，则胜非人 力。至如亮等，因圣略之弘，得效所 职，事将何论！功将何赏！及后伤 蹶，责逾先功，是以陛下优诏听许。 亮实思自效以报天德，何悟身潜圣 世，微志长绝，存亡哀恨，痛贯心 膂。愿陛下发明诏，遂先恩，则臣亮 死且不朽。”帝从之。亮将葬，何充 会之，叹曰：“埋玉树于土中，使人 情何能已！”

初，亮所乘马有的颅，殷浩以为 不利于主，劝亮卖之。亮曰：“曷有 己之不安而移之于人！”浩惭而退。 亮在武昌，诸佐吏殷浩之徒，乘秋夜 于此处兴复不浅。”便据胡床与浩等 谈咏竟坐。其坦率行己，多此类也。 三子彬、羲、龢。

彬年数岁，雅量过人。温峤尝隐 暗怛之，彬神色恬如也，乃徐跪谓峤 曰：“君侯何至于此！”论者谓不减 于亮。苏峻之乱，遇害。

羲少有时誉，初为吴国内史。时 穆帝颇爱文义，羲至郡献诗，颇存讽 谏。因上表曰：“陛下以圣明之德， 方隆唐虞之化，而事役殷旷，百姓凋 残。以数州之资，经瞻四海之务，其 为劳弊，岂可具言！昔汉文居隆盛之 况今，所以益其忧惧。陛下明鉴天 挺，无幽不烛，弘济之道，岂待瞽 言。臣受恩奕世，思尽丝发。受任到 东，亲临所见，敢缘弘政，献其丹 愚。伏愿听断之暇，少垂察览。。” 其诗文多不载。羲方见授用而卒。子 准，太元中，自侍中代桓石虔为豫州 刺史、西中郎将，镇历阳，卒官。准 子悦，义熙中江州刺史。准弟楷，自 有传。

龢字道季，好学，有文章。叔父 翼将迁襄阳，龢年十五，以书谏曰： “承进据襄阳，耀威荆楚，且田且 便在于旦夕。昔殷伐鬼方，三年而 克；乐生守齐，遂至历载。今皇朝虽 隆，无有殷之盛；凶羯虽衰，犹丑类 有徒。而沔汉之水，无万仞之固；方 城虽峻，无千寻之险。加以运漕供继 有溯流之艰，征夫勤役有劳来之叹。 若穷寇虑逼，送死一决，东西互出， 道尾俱进，则廪粮有抄截之患，远略 乏率然之势。进退惟思，不见其可。 此明暗所共见，贤愚所共闻，况于临 事者乎！愿回师反旆，详择全胜，修 城池，立垒壁，勤耕农，练兵甲。若 凶运有极，天亡此虏，则可泛舟北 甚奇之。升平中，代孔岩为丹阳尹， 表除重役六十余事。太和初，代王恪 为中领军，卒于官。子恆，尚书仆 射，赠光禄大夫。

怿字叔预，少以通简为兄亮所 称。弱冠，西阳王羕辟，不就。东海 王冲为长水校尉，清选纲纪，以怿为 功曹，除暨阳令，又为冲中军司马， 转散骑侍郎，迁左卫将军。以讨苏峻 功，封广饶男，出补临川太守，历监 梁、雍二州军事，转辅国将军、梁州 刺史、假节，镇魏兴。时兄亮总统六 州，以怿宽厚容众，故授以远任，为 余口亡入石季龙。亮表上，贬怿为建 威将军。朝议欲召还，亮上疏曰： “怿御众简而有惠，州户虽小，赖其 宽政。佐等同恶，大数不多。且怿名 号大，不可以小故轻议进退。其文武 之心转已安定，贼帅艾秀遣使归诚， 上洛附贼降者五百余口，冀一安隐， 无复怵惕。”从之。后以所镇险远， 粮运不继，诏怿以将军率所领还屯半 洲。寻迁辅国将军、豫州刺史，进号 西中郎将、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 军事、假节，镇芜湖。

怿尝以白羽扇献成帝，帝嫌其非 新，反之。侍中刘劭曰：“柏梁云 先聆其音。怿之上扇，以好不以 新。”后怿闻之，曰：“此人宜在帝 之左右。”又尝以毒酒饷江州刺史王 允之。王允之觉其有毒，饮犬，犬 毙，乃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乱天 下，小舅复欲尔邪！”怿闻，遂饮鸩 而卒，时年五十。赠侍中、卫将军， 谥曰简。子统嗣。

统字长仁，少有令名，司空、太 尉辟，皆不就。调补抚军、会稽王司 马，出为建威将军、宁夷护军、寻阳 太守。年二十九，卒，时人称其才 器，甚痛惜之。子玄之，官至宣城内 史。

冰字季坚。兄亮以名德流训，冰 以雅素垂风，诸弟相率莫不好礼，为 世论所重，亮常以为庾氏之宝。司徒 辟，不就，征秘书郎。预讨华轶功， 封都乡侯。王导请为司徒右长史，出 补吴兴内史。

会苏峻作逆，遣兵攻冰，冰不能 御，便弃郡奔会稽。会稽内史王舒以 冰行奋武将军，距峻别率张健于吴 中。时健党甚众，诸将莫敢先进。冰 率众击健走之，于是乘胜西进，赴于 京都。又遣司马滕含攻贼石头城，拔 之。冰勋为多，封新吴县侯，固辞不 受。迁给事黄门侍郎，又让不拜。司 军、会稽内史。征为领军将军，又 辞。寻入为中书监、扬州刺史、都督 扬豫兗三州军事、征虏将军、假节。

是时王导新丧，人情恇然。冰兄 亮既固辞不入，众望归冰。既当重 任，经纶时务，不舍夙夜，宾礼朝 贤，升擢后进，由是朝野注心，咸曰 贤相。初，导辅政，每从宽惠，冰颇 任威刑。殷融谏之，冰曰：“前相之 贤，犹不堪其弘，况吾者哉！”范汪 谓冰曰：“顷天文错度，足下宜尽消 御之道。”冰曰：“玄象岂吾所测， 正当勤尽人事耳。”又隐实户口，料 出无名万余人，以充军实。诏复论前 典休明，夷戮久矣。而于时颠沛，刑 宪暂坠，遂令臣等复得为时陈力。徇 国之臣，因之而奋，立功于大罪之 后，建义于颠覆之余，此是臣等所以 复得视息于天壤，王宪不复必明于往 愆也。此之厚幸，可谓弘矣，岂复得 计劳纳封，受赏司勋哉！愿陛下曲降 灵泽，哀恕由中，申命有司，惠臣所 乞，则愚臣之愿于此毕矣。”许之。

成帝疾笃，时有妄为中书符，敕 宫门宰相不得前，左右皆失色。冰神 气自若，曰：“是必虚妄。”推问， 果诈，众心乃定。进号左将军。康帝 本号除都督江荆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 之四郡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镇 武昌，以为翼援。冰临发，上疏曰：

臣因循家宠，冠冕当世，而志无 殊操，量不及远。顷皇家多难，衅故 频仍，朝望国器，与时歼落，遂令天 眷下坠，降及臣身。俯仰伏事，于今 五年。上不能光赞圣猷，下不能缉熙 政道，而陛下遇之过分，求之不已， 复策败驾之驷，以冀万里之功，非天 眷之隆，将何以至此！是以敢竭狂 瞽，以献血诚，愿陛下暂屏旒纩，以 弘听纳。

今强寇未殄，戎车未戢，兵弱于 也；黎庶之困，未之安也；群才之 用，未之尽也。而陛下崇高，事与下 隔，视听察览，必寄之群下。群下宜 忠，不引不进；百司宜勤，不督不 劝。是以古之帝王勤于降纳，虽日总 万机，犹兼听将相；或借讼舆人，或 求谤刍荛，良有以也。况今日之弊， 开辟之极，而陛下历数属当其运，否 剥之难婴之圣躬，普天所以痛心于既 往而倾首于将来者也。实冀否终而 泰，属运在今。诚愿陛下弘天覆之 量，深地载之厚，宅冲虚以为本，勤 训督以为务。广引时彦，询于政道， 节用，尧舜岂远！大布之衣，卫文何 人！是以古人有云：“非知之难，行 之难；非行之难，安之难也。”愿陛 下既思日侧于劳谦，纳其起予之情， 则天下幸甚矣。臣朝夕伏膺，犹不能 暢，临疏徘徊，不觉辞尽。

顷之，献皇后临朝，征冰辅政， 冰辞以疾笃。寻而卒，时年四十九。 册赠侍中、司空，谥曰忠成，祠以太 牢。

冰天性清慎，常以俭约自居。中 子袭尝贷官绢十匹，冰怒，捶之，市 绢还官。临卒，谓长史江□曰：“吾 将逝矣，恨报国之志不展，命也如 也。”及卒，无绢为衾。又室无妾 媵，家无私积，世以此称之。冰七 子：希、袭、友、蕴、倩、邈、柔。

希字始彦。初拜秘书郎，累迁司 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建安太守，未 拜，复为长史兼右卫将军，迁侍中， 出为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希既后之 戚属，冰女又为海西公妃，故希兄弟 并显贵。太和中，希为北中郎将、徐 兗二州刺史，蕴为广州刺史，并假 节，友东阳太守，倩太宰长史，邈会 稽王参军，柔散骑常侍。倩最有才 器，桓温深忌之。

初，慕容厉围梁父，断涧水，太 郡皆没，希坐免官。顷之，征为护军 将军。希怒，固辞。希初免时，多盗 北府军资，温讽有司劾之，复以罪 免，遂客于晋陵之暨阳。初，郭璞筮 冰云：“子孙必有大祸，唯用三阳可 以有后。”故希求镇山阳，友为东 阳，家于暨阳。

及海西公废，桓温陷倩及柔以武 陵王党，杀之。希闻难，便与弟邈及 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蕴于广州饮 鸩而死。及友当伏诛，友子妇，桓秘 女也，请温，故得免。故青州刺史武 沈，希之从母兄也，潜饷给希经年。 口城。平北司马卞耽逾城奔曲阿，吏 士皆散走。希放城内囚徒数百人，配 以器杖，遵于外聚众，宣令云逆贼醒 温废帝杀王，称海西公密旨，诛除凶 逆。京都震扰，内外戒严，屯备六 门。平北参军刘奭与高平太守郗逸 之、游军督护郭龙等集众距之。卞耽 又与典阿人弘戎发诸县兵二千，并力 屯新城以击希。希战败，闭城自守。 温遣东海太守周少孙讨之，城陷，被 擒。希、邈及子侄五人斩于建康市， 遵及党与并伏诛，唯友及蕴诸子获 全。
友子叔宣，右卫将军。蕴子廓 之，东阳太守。
条字幼序。初避太宰府，累迁黄 门郎、豫章太守。征拜秘书监，赐爵 乡亭侯，出为冠军将军、临川太守。 豫章黄韬自称孝神皇帝，临川人李高 为相，聚党数百人，乘犊车，衣皁 袍，攻郡县，条讨平之。条于兄弟最 凡劣，故禄位不至。卒官，赠左将 军。

翼字稚恭。风仪秀伟，少有经纶 大略。京兆杜乂、陈郡殷浩并才名冠 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 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议 其任耳。”见桓温总角之中，便期之 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济艰 难之勋。”

苏峻作逆，翼时年二十二，兄亮 使白衣领数百人，备石头。高败，与 翼俱奔。事平，始辟太尉陶侃府，转 参军，累迁从事中郎。在公府，雍容 讽议。顷之，除振威将军、鄱阳太 守。转建威将军、西阳太守。抚和百 姓，甚得欢心。迁南蛮校尉，领南郡 太守，加辅国将军、假节。及邾城失 守，石城被围，翼屡设奇兵，潜致粮 杖。石城得全，翼之勋也。赐爵都亭 侯。

及亮卒，授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 节，代亮镇武昌。翼以帝舅，年少超 居大任，遐迩属目，虑其不称。翼每 竭志能，劳谦匪懈，戎政严明，经略 深远，数年之中，公私充实，人情翕 然，称其才干。由是自河以南皆怀归 附，石季龙汝南太守戴开率数千人诣 翼降。又遣使东至辽东，西到凉州， 要给二方，欲同大举。慕容皝、张骏 并报使请期。翼雅有大志，欲以灭胡 平蜀为己任，言论慷慨，形于辞色。 将兵都尉钱颀陈事合旨，翼拔为五吕 将军，赐谷二百斛。时东土多赋役， 百姓乃从海道人广州，刺史邓岳大开 夷人常伺隙，若知造铸之利，将不可 禁。

时殷浩征命无所就，而翼请为司 马及军司，并不肯赴。翼遗浩书，因 致其意。先是，浩父羡为长沙，在郡 贪残，，兄冰与翼书属之。翼报曰： “殷君始往，虽多骄豪，实有风力之 益，亦似由有佳兒、弟，故不令物情 难之。自顷以来，奉公更退，私累日 滋，亦不稍以此寥萧之也。既雅敬洪 远，又与浩亲善，其父兄得失，岂以 小小计之。大较江东政，以伛儛豪 强，以为民蠹，时有行法，辄施之寒 山遐作余姚斗年，而为官出二千户， 政虽不伦，公强官长也，而群共驱 之，，不得安席。纪睦、徐宁奉王使 纠罪人，船头到渚，桓逸还复，而二 使免官。虽皆前宰之惛谬，江东事 去，实此之由也。兄弟不幸，横陷此 中，自不能拔脚于风尘之外，当共明 目而治之。荆州所统一二十郡，唯长 沙最恶。恶而不黜，与杀督监者复何 异耶！”翼有风力格裁，发言立论皆 如此。

康帝即位，翼欲率众北伐，上疏 曰：“贼季龙年已六十，奢淫理尽， 丑类怨叛，又欲决死辽东。皝虽骁 江南将不异辽左矣。臣所以辄发良 人，不顾忿咎。然东西形援未必齐 举，且欲北进，移镇安陆，人沔五 百，涢水通流。辄率南郡太守王愆 期、江夏相谢尚、寻阳太守袁真、西 阳太守曹据等精锐三万，风驰上道， 并勒平北将军桓宣扑取黄季，欲并丹 水，摇荡秦雍。御以长辔，用逸待 劳，比及数年，兴复可冀。臣既临许 洛，窃谓恆温可渡戍广陵，何充可移 据淮洒赭圻，路永进屯合肥。伏愿表 御之日便决圣听，不可广询同异，以 乖事会。兵闻拙速，不闻工之久 不许，故以安陆为辞。帝及朝士皆遣 使譬止，车骑参军孙绰亦致书谏。翼 不从，遂违如辄行。至夏口，复上表 曰：

臣近以胡寇有弊亡之势，暂率所 统，致讨山北，并分见众，略复江夏 数城。臣等以九月十九日发武昌，以 二十四日达夏口，辄简卒搜乘停当上 道。而所调借牛马，来处皆远，百姓 所蓄，谷草不充，并多羸瘠，难以涉 路。加以向冬，野草渐枯，往反二 千，或容踬顿，辄便随事筹量，权停 此举。又山南诸城，每至秋冬，水多 燥涸，运漕用功，实为艰阻。

计襄阳，荆楚之旧，西接益梁， 与关陇咫尺，北去洛河，不盈千里， 土沃田良，方城险峻，水路流通，转 运无滞，进可以扫荡秦赵，退可以保 据上流。臣虽不武，意略浅短，荷国 重恩，志存立效。是以受任四年，唯 以习戎为务，实欲上凭圣朝威灵高 略，下藉士民义慨之诚，因寇衰弊， 渐临逼之。而八年春上表请据乐乡， 广农蓄谷，以伺二寇之衅，而值天高 听邈，未垂察照，朝议纷纭，遂令微 诚不暢。

自尔以来，上参天人之征，下采 降俘之言，胡寇衰灭，其日不远。臣 量宜入沔，徙镇襄阳。其谢尚、王愆 期等，悉令还据本戍，须到所在，驰 遣启闻。

翼时有众四万，诏加都督征讨军 事。师次襄阳，大会僚佐，陈旌甲， 亲授弧矢，曰：“我之行也，若此射 矣。”遂三起三叠，徒众属目，其气 十倍。初，翼迁襄阳，举朝谓之不 可，议者或谓避衰，唯兄冰意同，桓 温及谯王无忌赞成其计。至是，冰求 镇武昌，为翼继援。朝议谓冰不宜 出，冰乃止。又进翼征西将军，领南 蛮校尉。胡贼五六百骑出樊城，翼遣 务尽招纳之宜，立客馆，置典宾参 军。桓宣卒，翼以长子方之为义成太 守，代领宣众，司马应诞为龙骧将 军、襄阳太守，参军司勋为建威将 军、梁州刺史，戍西城。康帝崩，兄 冰卒，以家国情事，留方之戍襄阳， 还镇夏口，悉取冰所领兵自配，以兄 子统为寻阳太守。诏使翼还督江州， 又领豫州刺史，辞豫州。复欲移镇乐 乡，诏不许。缮修军器，大佃积谷， 欲图后举。遣益州刺史周抚、西阳太 守曹据伐蜀，破蜀将李桓于江阳。

翼如厕，见一物如方相，俄而疽 军、荆州刺史，司马硃焘为南蛮校 尉，以千人守巴陵。永和元年卒，时 年四十一。追赠车骑将军，谥曰肃。 翼卒未几，部将干瓚、戴羲等作乱， 杀将军曹据。翼长史江□、司马硃 焘、将军袁真等共诛之。

爰之有翼风，寻为桓温所废。温 既废爰之，又以征虏将军刘惔监沔中 军事，领义成太守，代方之。而方 之。而方之、爰之并迁徙于豫章。

史臣曰：外戚之家，连辉椒掖， 舅氏之族，同气兰闺，靡不凭藉宠 私，阶缘险谒。门藏金穴，地使其 骄；马控龙媒，势成其逼。古者右贤 要。涂山在夏，靡与禼稷同驱；姒氏 居周，不预燕齐等列。圣人虑远，殊 有旨哉！搢昵元规，参闻顾命。然其 笔敷华藻，吻纵涛波，方驾搢绅，足 为翘楚。而智小谋大，昧经邦之远 图；才高识寡，阙安国之长算。璇萼 见诛，物议称其拔本；牙尺垂训，帝 念深于负芒。是使苏祖寻戈，宗祧殆 覆。已而猜嫌上宰，谋黜负图。向使 郗鉴协从，必且戎车犯顺，则与夫 台、产、安、桀，亦何以异哉！幸漏 吞舟，免沦昭宪，是庾宗之大福，非 晋政之不纲明矣。怿恣凶怀，鸩加连 率，再世之后，三阳存仅，余殃所 及，盖其宜也。

赞曰：元规矫迹，宠阶椒掖。识 暗厘道，乱由乘隙。下拜长沙，有惭 忠益。季坚清贞，毓德驰名。处泰逾 约，居权戒盈。稚恭慷慨，亦擅雄 声。

列传第四十四

桓彝（子云 云弟豁 豁子石虔 虔 子振 虔弟石秀 石民 石生 石绥石康 豁弟秘 秘弟冲 冲子嗣 嗣子胤 嗣弟谦 谦弟修 徐宁

桓彝，字茂伦，谯国龙亢人，汉 五更荣之九世孙也。父颢，官至郎 中。彝少孤贫，虽箪瓢，处之晏如。 性通朗，早获盛名。有人伦识鉴，拔 为周顗所重。顗尝叹曰：“茂伦嵚崎 历落，固可笑人也。”起家州主簿。 赴齐王冏义，拜骑都尉。元帝为安东 将军，版行逡遒令。寻辟丞相中兵 属，累迁中书郎、尚书吏部郎，名显 朝廷。

于时王敦擅权，嫌忌士望，彝以 疾去职。尝过舆县，县宰徐宁字安 期，通朗博涉，彝遇之，欣然停留累 日，结交而别。先是，庾亮每属彝觅 一佳吏部，及至都，谓亮曰：“为卿 得一吏部矣。”亮问所在，彝曰： “人所应有而不必有，人所应无而不 必无。徐宁真海岱清士。”因为叙 之，即迁吏部郎，竟历显职。

明帝将伐王敦，拜彝散骑常侍， 引参密谋。及敦平，以功封万宁县 男。丹阳尹温峤上言：“宣城阻带山 川，频经变乱，宜得望实居之，窃谓 桓彝可充其选。”帝手诏曰：“适得 太真表如此。今大事新定，朝廷须 才，不有君子，其能国乎！方今外务 差轻，欲停此事。”彝上疏深自捴 挹，内外之任并非所堪，但以坟柏在 此郡，欲暂结名义，遂补彝宣城内 史。在郡有惠政，为百姓所怀。

苏峻之乱也，彝纠合义众，欲赴 朝廷。其长史裨惠以郡兵寡弱，山人 雀。今社稷危逼，义无晏安。”乃遣 将军硃绰讨贼别帅于芜湖，破之。彝 寻出石硊。会朝廷遣将军司马流先据 慈湖，为贼所破，遂长驱径进。彝以 郡无坚城，遂退据广德。寻王师败 绩，彝闻而慷慨流涕，进屯泾县。时 州郡多遣使降峻，裨惠又劝彝伪与通 和，以纾交至之祸。彝曰：“吾受国 厚恩，义在致死，焉能忍垢蒙辱与丑 逆通问！如其不济，此则命也。”遣 将军俞纵守兰石。峻遣将韩晃攻之。 纵将败，左右劝纵退军。纵曰：“吾 受桓侯厚恩，本以死报。吾之不可负 势孤力屈。贼曰：“彝若降者，当待 以优礼。”将士多劝彝伪降，更思后 举。彝不从，辞气壮烈，志节不挠。 城陷，为晃所害，年五十三。时贼尚 未平，诸子并流迸，宣城人纪世和率 义故葬之。贼平，追赠廷尉，谥曰 简。咸安中，改赠太常。俞纵亦以死 节，追赠兴古太守。

初，彝与郭璞善，尝令璞筮。卦 成，璞以手坏之。彝问其故。曰： “卦与吾同。丈夫当此非命，如 何！”竟如其言。有五子：温、云、 豁、秘、冲。温别有传。

云字云子。初为骠骑何充参军、 武将军、义成太守。遭母忧去职。葬 毕，起为江州刺史，称疾，庐于墓 次。诏书敦逼，固辞不行，服阕，然 后莅职。加都督司豫二州军事、领镇 蛮护军、西阳太守、假节。云招集众 力，志在足兵，多所枉滥，众皆嗟 怨。时温执权，有司不敢弹劾。升平 四年卒，赠平南将军，谥曰贞。子序 嗣，官至宣城内史。

豁字朗子。初辟司徒府、秘书 郎，皆不就。简文帝召为抚军从事中 郎，除吏部郎，以疾辞。迁黄门郎， 未拜。时谢万败于梁濮，许昌、颍川 二郡太守，击慕容屈尘，破之，进号 右将军。温既内镇，以豁监荆扬雍州 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假 节，将军如故。时梁州刺史司马勋以 梁益叛，豁使其参军桓罴讨之。而南 阳督护赵弘、赵忆等逐太守桓淡，据 宛城以叛，豁与竟陵太守罗崇讨破 之。又攻伪南中郎将赵盘于宛，盘退 走，豁追至鲁阳，获之，送于京师， 置戍而旋。又监宁益军事。温薨，迁 征西将军，进督交广并前五州军事。

苻坚寇蜀，豁遣江夏相竺瑶距 之。广汉太守赵长等战死，瑶引军 路，禀节度。豁遣督护桓罴与序等游 军沔汉，为凉州声援。俄而张天锡陷 没，诏遣中书郎王寻之诣豁，谘谋边 事。豁表以梁州刺史毛宪祖监沔北军 事，兗州刺史硃序为南中郎将、监沔 中军事，镇襄阳，以固北鄙。

太元初，迁征西大将军、开府。 豁上疏固让曰：“臣闻三台丽天，辰 极以之增耀；论道作弼，王猷以之时 邕。必将仰参神契，对扬成务，弘易 简以翼化，暢玄风于宗极。故宜明扬 仄陋，登庸贤俊，使版筑有冲天之 举，渭滨无垂竿之逸。用乃功济苍 所不虚授；功微赏厚，贤达不以拟 心。臣实凡人，量无远致，阶藉门 宠，遂叨非据。进不能阐扬皇风，赞 明其政道；退不能宣力所莅，混一华 戎。尸素积载，庸绩莫纪。是以敢冒 成命，归陈丹款。伏愿陛下回神玄 览，追收谬眷，则具瞻革望，臣知所 免。”竟不许。及苻坚陷仇池，豁以 新野太守吉挹行魏兴太守、督护梁州 五郡军事，戍梁州。坚陷涪城，梁州 刺史杨亮、益州刺史周仲孙并委戍奔 溃。豁以威略不振，所在覆败，又上 疏陈谢，固辞，不拜开府。寻卒，时 年五十八。赠司空，本官如故，谥曰 有器度。但遇强寇，故功业不建。

初，豁闻符坚国中有谣云：“谁 谓尔坚石打碎。”有子二十人，皆以 “石”为名以应之。唯石虔、石秀、 石民、石生、石绥、石康知名。

石虔小字镇恶。有才干，趫捷绝 伦。从父在荆州，于猎围中见猛善被 数箭而伏，诸督将素知其勇，戏令拔 箭。石虔因急往，拔得一箭，猛兽 跳，石虔亦跳，高于兽身，猛兽伏， 复拔一箭以归。从温入关。冲为苻健 所围，垂没，石虔跃马赴之，拔冲于 数万众之中而还，莫敢抗者。三军叹 见畏如此。

初，袁真以寿阳叛，石虔以宁远 将军、南顿太守帅诸将攻之，克其南 城。又击苻坚将王鉴于石桥，获马五 百匹。除竟陵太守，以父忧去职。寻 而苻坚又寇淮南，诏曰：“石虔文武 器干，御戎有方。古人绝哭，金革弗 避，况在余哀，岂得辞事！可授奋威 将军、南平太守。”寻进冠军将军。 苻坚荆州刺史梁成、襄阳太守阎震率 众入寇竟陵，石虔与弟石民距之。贼 阻敖水，屯管城。石虔设计夜渡水， 既济，贼始觉，力战破之，进克管 马数百匹，牛羊千头，具装铠三百 领。成以轻骑走保襄阳。石虔复领河 东太守，进据樊城，逐坚兗州刺史张 崇，纳降二千家而还。冲卒，石虔以 冠军将军监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 刺史。寻以母忧去职。服阕，复本 位。久之，命移镇马头，石虔求停历 阳，许之。

太元十三年卒，追赠右将军。追 论平阎震功，进爵作塘侯。第五子诞 嗣。诞长兄洪，襄城太守。洪弟振。

振字道全。少果锐，而无行。玄 为荆州，以振为扬武将军、淮南太 守。转江夏相，以凶横见黜。及玄之 徽遣人报振云：“桓钦已克京邑，冯 稚等复平寻阳，刘毅诸军并败于中 路。”振大喜。时安帝在江陵，振乃 聚党数十人袭江陵。比至城，有众二 百。谦亦聚众而出，遂陷江陵，迎帝 于行宫。振闻桓升死，大怒，将肆逆 于帝，谦苦禁之，乃止。遂命群臣， 辞以楚祚不终，百姓之心复归于晋， 更奉进玺绶，以琅邪王领徐州刺史， 振为都督八州、镇西将军、荆州刺 史。帝侍御左右，皆振之腹心，既而 叹曰：“公昔早不用我，遂致此败。 若使公在，我为前锋，天下不足定。 暴虐无道，多所残害。

振营于江津。南阳太守鲁宗之自 襄阳破振将温楷于柞溪，进屯纪南。 振闻楷败，留其将冯该守营，自率众 与宗之大战。振勇冠三军，众莫能 御，宗之败绩。振追奔，遇宗之单骑 于道，弗之识也，乃问宗之所在。绐 曰：“已前走矣。”宗之于是自后而 退。寻而刘毅等破冯该，平江陵。振 闻该败，众溃而走。后与该子宏出自 涢城，复袭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 奔襄阳，振自号荆州刺史。建威将军 刘怀肃率宁远将军索邈，与振战于沙 桥。振兵虽少，左右皆力战，每一 之。

石秀，幼有令名，风韵秀彻，博 涉君书尤善《老》《庄》。常独处一 室，简于应接，时人方之庾纯。甚为 简文帝所重。豁为荆州，请为鹰扬将 军、竟陵太守，非其好也。寻代叔父 冲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领镇蛮护 军、西阳太守，居寻阳。性放旷，常 弋钓林泽，不以荣爵婴心。善骑射， 发则命中。尝从冲猎，登九井山，徒 旅甚盛，观者倾坐，石秀未尝属目， 止啸咏而已。谢安尝访以世务，默然 不答，安甚怪之。他日，安以语其从 以疾去职。年四十三卒于家，朝野悼 惜之。追赠后将军，后改赠太常。子 稚玉嗣。玄之篡也，以石秀一门之 令，封稚玉为临沅王。

石民，弱冠知名，卫将军谢安引 为参军。叔父冲上疏，版督荆江豫三 州之十郡军事、振武将军，领襄城太 守，戍夏口，与石虔攻苻坚荆州刺史 梁成等于竟陵。明年，又与随郡太守 夏侯澄之破苻坚将慕容垂、姜成等于 漳口。复领谯国内史、梁郡太守。冲 薨，诏以石民监；荆州军事、西中郎 将、荆州刺史。桓氏世莅荆土，石民 兼以才望，甚为人情所仰。

初，冲遣竟陵太守赵统伐襄阳。 至是，石民复遣兵助之。寻而苻坚败 于淮肥，石民遣南阳太守高茂衙山 陵。时坚虽破败，而慕容垂等复盛。 石民遣将军晏谦伐弘农，贼东中郎将 慕容夔降之。始置湖陕二戍。获关中 担幢伎，以充太乐。时苻坚子丕僭号 于河北，谋袭洛阳。石民遣将军冯该 讨之，临隈斩丕，及其左仆射王孚、 吏部尚书苟操等，传首京都。而丁零 翟辽复侵逼山陵，石民使河南太守冯 遵讨之。时乞活黄淮自称并州刺史， 与辽共攻长社，众数千人。石民复遣 南平太守郭铨、松滋太守王遐之击 左将军。卒，无子。

石生，隆安中以司徒左长史迁侍 中，历骠骑、太傅长史。会稽世子元 显将伐桓玄，石生驰书报玄，玄甚德 之。及玄用事，以为前将军、江州刺 史。寻卒于官。

石绥，元显时为司徒左长史。玄 用事，拜黄门郎、左卫将军。玄败， 石绥走江西涂中，聚众攻历阳，后为 梁州刺史傅歆之所杀。

石康，偏为玄所亲爱，玄为荆 州，以为振威将军。累迁荆州刺史。 讨庾仄功，封武陵王，事具玄传。

秘字穆子。少有才气，不伦于 之，为辅国将军、宣城内史。时梁州 刺史司马勋叛入蜀，秘以本官监梁益 二州征讨军事、假节。勋平，还郡。 后为散骑常侍，徙中领军。孝武帝初 即位，妖贼卢竦入宫，秘与左卫将军 殷康俱入击之。温入朝，窃考竦事， 收尚书陆始等，罹罪者甚众。秘亦免 官，居于宛陵，每愤愤有不平之色。 温疾笃，秘与温子熙、济等谋共废 冲。冲密知之，不敢入。顷温气绝， 先遣力士拘录熙、济，而后临丧。秘 于是废弃，遂居于墓所，放志田园， 好游山水。后起为散骑常侍，凡三表 疾疢，省用增叹。可顺其所执。”秘 素轻冲，冲时贵盛，秘耻常侍位卑， 故不应朝命，与谢安书及诗十首，辞 理可观，其文多引简文帝之眄遇。先 冲卒。长子蔚，官至散骑常侍、游击 将军。玄篡，以为醴陵王。

冲字幼子，温诸弟中最淹识，有 武干，温甚器之。弱冠，太宰、武陵 王晞辟，不就。除鹰扬将军、镇蛮护 军、西阳太守。从温征伐有功，迁督 荆州之南阳襄阳新野义阳顺阳雍州之 京兆扬州之义成七郡军事、宁朔将 军、义成新野二郡太守，镇襄阳。又 州刺史、领镇蛮护军、西阳谯二郡太 守。温之破姚襄也，获襄将张骏、杨 凝等，徙于寻阳。冲在江陵，未及之 职，而骏率其徒五百人杀江州督护赵 毗，掠武昌府库，将妻子北叛。冲遣 将讨获之，遽还所镇。

初，彝亡后，冲兄弟并少，家 贫，母患，须羊以解，无由得之，温 乃以冲为质。羊主甚富，言不欲为 质，幸为养买德郎，买德郎，冲小字 也。及冲为江州，出射，羊主于堂边 看，冲识之，谓曰：“我买德也。” 遂厚报之。顷之，进监江荆豫三州之 故。

在江州凡十三年而温薨。孝武帝 诏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江豫三州军 事、扬豫二州刺史、假节。时诏赙温 钱布漆蜡等物，而不及大殓。冲上疏 陈温素怀每存清俭，且私物足举凶 事，求还官库。诏不许，冲犹固执不 受。初，温执权，大辟之罪皆自己 决。冲既莅事，上疏以为生杀之重， 古今所慎，凡诸死罪，先上，须报。 冲既代温居任，尽忠王室。或劝冲诛 除时望，专执权衡，冲不从。

谢安以时望辅政，为群情所归， 冲惧逼，宁康三年，乃解扬州，自求 之澹然，不以为恨，忠言嘉谋，每尽 心力。于是改授都督徐兗豫青扬五州 之六郡军事、车骑将军、徐州刺史， 以北中郎府并中军，镇京口，假节。 又诏冲及谢安并加侍中，以甲杖五十 人入殿。时丹阳尹王蕴以后父之重昵 于安，安意欲出蕴为方伯，乃复解冲 徐州，直以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二州之 六郡军事，自京口迁镇姑熟。

既而苻坚寇凉州，冲遣宣城内史 硃序、豫州刺史桓伊率众向寿阳，淮 南太守刘波泛舟淮泗，乘虚致讨，以 救凉州，乃表曰：

氐贼自并东胡，丑类实繁，而蜀 祇速其亡。然而天未剿绝，屡为国 患。臣闻胜于无形，功立事表，伐谋 之道，兵之上略。况此贼陆梁，终必 越逸。北狄陵纵，常在秋冬。今日月 迅迈，高风行起，臣辄较量畿甸，守 卫重复，又淮泗通流，长江如海，荆 楚偏远，密迩寇仇，方城、汉水无天 险之实，而过备之重势在西门。

臣虽凡庸，识乏武略，然猥荷重 任，思在投袂。请率所统，径进南 郡，与征西将军臣豁参同谋猷。贼若 果驱犬羊，送死沔汉，庶仰凭正顺， 因致人利，一举乘风，扫清氛秽，不 如其慑惮皇威，窥窬计屈，则观兵伺 衅，更议进取，振旅旋旆，迟速唯 宜。伏愿陛下览臣所陈，特垂听许。

诏答曰：“丑类违天，比年纵 肆，梁益不守，河西倾丧。每惟宇内 未一，愤叹盈怀。将军经略深长，思 算重复，忠国之诚，形于义旨。览省 未周，以感以慨。寇虽乘间窃利，而 以无道临之，黩武穷凶，虐用其众， 灭亡之期，势何得久！然备豫不虞， 军之善政。辄询于群后，敬从高算。 想与征西协参令图，嘉谋远猷，动静 以闻。”会张天锡陷没，于是罢兵。 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持 节，将军、侍中如故。又以其子嗣为 江州刺史。冲将之镇，帝饯于西堂， 赐钱五十万。又以酒三百四十石、牛 五十头犒赐文武。谢安送至溧洲。

冲既到江陵，时苻坚强盛，冲欲 移阻江南，乃上疏曰：“自中兴以 来，荆州所镇，随宜回转。臣亡兄温 以石季龙死，经略中原，因江陵路 便，即而镇之。事与时迁，势无常 定。且兵者诡道，示之以弱，今宜全 重江南，轻戍江北。南平孱陵县界， 地名上明，田土膏良，可以资业军 旧郢以北坚壁不战，接会济江，路不 云远，乘其疲堕，扑翦为易。臣司存 阃外，辄随宜处分。”于是移镇上 明，使冠军将军刘波守江陵，谘议参 军杨亮守江夏。诏以荆州水旱饥荒， 又冲新移草创，岁运米三十万斛以供 军资，须年丰乃止。

坚遣其将苻融寇樊、邓，石越寇 鲁阳，姚苌寇南乡，韦钟寇魏兴，所 在陷没。冲遣江夏相刘奭、南中郎将 硃序击之，而奭畏懦不进，序又为贼 所擒。冲深自咎责，上疏送章节，请 解职，不许。遣左卫将军张玄之诣冲 坚，拔坚筑阳。攻武当，走坚兗州刺 史张崇。坚遣慕容垂、毛当寇邓城， 苻熙、石越寇新野。冲既惮坚众，又 以疾疫，还镇上明。表以“夏口江沔 卫要，密迩强寇，兄子石民堪居此 任，辄版督荆江十郡军事、振武将 军、襄城太守。寻阳北接强蛮，西连 荆郢，亦一任之要。今府州既分，请 以王荟补江州刺史”诏从之。时荟始 遭兄劭丧，将葬，辞不欲出。于是卫 将军谢安更以中领军谢輶代之。冲闻 之而怒，上疏以为輶文武无堪，求自 领江州，帝许之。冲使石虔伐坚襄阳 太守阎震，擒之，及大小帅二十九 功，封次子谦宜阳侯。坚使其将郝贵 守襄阳，冲使扬威将军硃绰讨之，遂 焚烧沔北田稻，拔六百余户而还。又 遣上庸太守郭宝伐坚魏兴太守褚垣、 上庸太守段方，并降之。新城太守麹 常遁走，三郡皆平。诏赐钱百万，袍 表千端。

初，冲之西镇，以贼寇方强，故 移镇上明，谓江东力弱，正可保固封 疆，自守而已。又以将相异宜，自以 德望不逮谢安，故委之内相，而四方 镇捍，以为己任。又与硃序款密。俄 而序没于贼，冲深用愧惋。既而苻坚 以为损益，而欲外示闲暇，闻军在 近，固不听。报云：“朝廷处分已 定，兵革无阙，西籓宜以为防。”时 安已遣兄子玄及桓伊等诸军，冲谓不 足以为废兴，召佐吏，对之叹曰： “谢安乃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 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虽遣诸不经 事少年，众又寡弱，天下事可知，吾 其左衽矣！”俄而闻坚破，大勋克 举，又知硃序因以得还，冲本疾病， 加以惭耻，发病而卒，时年五十七。 赠太尉，本官如故，谥曰宣穆。赙钱 五十万，布五百匹。

冲性俭素，而谦虚爱士。尝浴 去。其妻复送之，而谓曰：“衣不经 新，何缘得故！”冲笑而服之。命处 士南阳刘邻之为长史，邻之不屈，亲 往迎之，礼之甚厚。又辟处士长沙邓 粲为别驾，备礼尽恭。粲感其好贤， 乃起应命。初，郗鉴、庾亮、庾翼临 终皆有表，树置亲戚，唯冲独与谢安 书云：“妙灵、灵宝尚小，亡兄寄托 不终，以此为恨！”言不及私，论者 益嘉之。及丧下江陵，士女老幼皆临 江瞻送，号哭尽哀。后玄篡位，追赠 太傅、宣城王。有七子：嗣、谦、 修、崇、弘、羡、怡。
秀并为桓氏子侄之冠。冲既代豁西 镇，诏以嗣督荆州之三郡豫州之四郡 军事、建威将军、江州刺史。莅事简 约，修所住斋，应作版檐，嗣命以茅 代之，版付船官。转西阳、襄城二郡 太守，镇夏口。后领江夏相，卒官。 追赠南中郎将，谥曰靖。子胤嗣。

胤字茂远。少有清操，虽奕世华 贵，甚以恬退见称。初拜秘书丞，累 迁中书郎、秘书监。玄甚钦爱之，迁 中书令。玄篡位，为吏部尚书，随玄 西奔。玄死，归降。诏曰：“夫善著 则祚远，勋彰故事殊。以宣孟之忠， 蒙后晋国；子文之德，世嗣获存。故 于怀。其孙胤宜见矜宥，以奖为善。 可特全生命，徙于新安。”及东阳太 守殷仲文、永嘉太守骆球等谋反，阴 欲立胤为玄嗣，事觉，伏诛。

谦字敬祖，详正有器望。初以父 功封宜阳县开国侯，累迁辅国将军、 吴国内史。孙恩之乱，谦出奔无锡。 征拜尚书，骠骑大将军元显引为谘议 参军，转司马。元兴初，朝廷将伐 玄，以桓氏世在陕西，谦父冲有遗惠 于荆楚，惧人情向背，乃用谦为持 节、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西中 郎将、荆州刺史、假节，以安荆楚。 玄甚倚杖之，而内不能善也。改封谦 为宁都侯，拜尚书令，加散骑常侍。 迁侍中、卫将军、开府、录尚书事。 玄篡位，复领扬州刺史，本官如故， 封新安王。

及桓振作乱，谦保护乘舆，颇有 功焉。然而暗懦，尤不可以造事。 初，劝振率军下战，己守江陵。振既 轻谦用事，故不从。及振败，谦奔于 姚兴。先是，谯纵称籓于姚兴，纵与 卢循通使，潜相影响，乃表兴请谦共 顺流东下。兴问谦，谦曰：“臣门著 恩荆楚，从弟玄末虽篡位，皆是逼 自应骇动。”兴曰：“小水不容大 舟，若纵才力足以济事，亦不假君为 鳞翼。宜自求多福。”遂遣之。谦至 蜀，欲虚怀引士，纵疑之，乃置谦于 龙格，使人守之。谦向诸弟泣曰： “姚主言神矣！”后与纵引谯道福俱 下，谦于道占募，百姓感冲遗惠，投 者二万人。刘道规破谦，斩之。

修字承祖。尚简文帝女武昌公 主，历吏部郎，稍迁左卫将军。王恭 将伐谯王尚之，先遣何澹之、孙无终 向句容。修以左卫领振武将军，与辅 国将军陶无忌距之。修次句容。俄而 恭败，无终遣书求降。修既旋军，而 恃王恭，恭既破灭，莫不失色。今若 优诏用玄，玄必内喜，则能制仲堪、 佺期，使并顺命。”朝廷纳之。以修 为龙骧将军、荆州刺史、假节，权领 左卫文武之镇。又令刘牢之以千人送 之。转仲堪为广州。修未及发，而玄 等盟于寻阳，求诛牢之。尚之并诉仲 堪无罪，独被降黜。于是诏复仲堪荆 州。御史中丞江绩奏修承受杨佺期之 言，交通信命，宣传不尽，以为身 计，疑误朝算，请收付廷尉。特诏免 官。寻代王凝之为中护军。顷之，玄 破仲堪、佺期，诏以修为征虏将军、 史、假节。寻进抚军将军，加散骑常 侍。玄篡，以为抚军大将军，封安成 王。刘裕义旗起，斩之。

徐宁者，东海郯人也。少知名， 为舆县令。时廷尉桓彝称有人伦鉴 识，彝尝去职，至广陵寻亲旧，还遇 风，停浦中，累日忧悒，因上岸，见 一室宇，有似廨署，访之，云是舆 县。彝乃造之。宁清惠博涉，相遇欣 然，因留数夕。彝大赏之，结交而 别。至都，谓庾亮曰：“吾为卿得一 佳吏部郎。”语在彝传。即迁吏部 郎、左将军、江州刺史，卒官。

史臣曰：醨风潜煽，醇源浸竭， 高节，求仁而得仁；泗上微言，朝闻 而夕死。原轸免胄，懔然于往策；季 路绝缨，邈矣于前志。况交霜雪于杪 岁，晦风雨于将晨，喈响或以变其 音，贞柯罕能全其性。桓茂伦抱中和 之气，怀不挠之节，迈周庾之清尘， 遵许郭之遐轨。惧临危于取免，知处 死之为易，扬芬千载之上，沦骨九泉 之下。仁者之勇，不其然乎！至夫基 构迭污隆，龙蛇俱山泽，冲逡巡于内 辅，豁陵厉于上游，虔振北门之威， 秀坦西阳之务，外有捍城之用，里无 末大之嫌，求之名臣，抑亦可算。而 救弈棋之祸。子文之不血食，悲夫！

赞曰：矫矫宣城，贞心莫陵。身 随露夭，名与云兴。虔豁重世，冲秀 双美。国赖忠臣，家推才子。振武谦 文，寻邑为群。归之篡乱，曷足以 云。

列传第四十五

王湛（子承 承子述 述子坦之 祎 之 坦之子恺愉 国宝 忱 愉子绥承族子 峤 袁悦之 祖台之） 荀崧（子蕤 羡） 范汪（子宁 叔坚） 刘 惔 张凭 韩伯

王湛，字处冲，司徒浑之弟也。 少有识度。身长七尺八寸，龙颡大 鼻，少言语。初有隐德，人莫能知， 兄弟宗族皆以为痴，其父昶独异焉。 遭父丧，居于墓次。服阕，阖门守 静，不交当世，冲素简淡，器量隤 然，有公辅之望。

兄子济轻之，所食方丈盈前，不 以及淇。湛命取菜蔬，对而食之。济 尝诣湛，见床头有《周易》，问曰： “叔父何用此为？”湛曰：“体中不 佳时，脱复看耳。”济请言之。湛因 剖析玄理，微妙有奇趣，皆济所未闻 也。济才气抗迈，于湛略无子侄之 敬。既闻其言，不觉栗然，心形俱 肃。遂留连弥日累夜，自视缺然，乃 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 济之罪也。”既而辞去，湛送至门。 济有从马绝难乘，济问湛曰：“叔颇 无以过之。又济所乘马，甚爱之，湛 曰：“此马虽快，然力薄不堪苦行。 近见督邮马当胜，但刍秣不至耳。” 济试养之，而与己马等。湛又曰： “此马任重方知之，平路无以别 也。”于是当蚁封内试之，济马果 踬，而督邮马如常。济益叹，还白其 父，曰：“济始得一叔，乃济以上人 也。”武帝亦以湛为痴，每见济，辄 调之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 以答。及是，帝又问如初，济曰： “臣叔殊不痴。”因称其美。帝曰： “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 孟之间乎？”

湛少仕历秦王文学、太子洗马、 尚书郎、太子中庶子，出为汝南内 史。元康五年卒，年四十七。子承 嗣。

承字安期。清虚寡欲，无所修 尚。言理辩物，但明其指要而不饰文 辞，有识者服其约而能通。弱冠知 名。太尉王衍雅贵异之，比南阳乐广 焉。永宁初，为骠骑参军。值天下将 乱，乃避难南下。迁司空从事中郎。 豫迎大驾，赐爵蓝田县侯。迁尚书 郎，不就。东海王越镇许，以为记室 礼度，不如式瞻仪形；讽味遗言，不 若亲承音旨。王参军人伦之表，汝其 师之。”在府数年，见朝政渐替，辞 以母老，求出。越不许。久之，迁东 海太守，政尚清净，不为细察。小吏 有盗池不鱼者，纲纪推之，承曰： “文王之囿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耶！”有犯夜者，为吏所拘，承问其 故，答曰：“从师受书，不觉日 暮。”承曰：“鞭挞宁越以立威名， 非政化之本。”使吏送，令归家。其 从容宽恕若此。

寻去官，东渡江。是时道路梗 既至下邳，登山北望，叹曰：“人言 愁，我始欲愁矣。”及至建鄴，为元 帝镇东府从事中郎，甚见优礼。承少 有重誉，而推诚接物，尽弘恕之理， 故众咸亲爱焉。渡江名臣王导、卫 玠、周顗、庾亮之徒皆出其下，为中 兴第一。年四十六卒，朝野痛惜之。 自昶至承，世有高名，论者以为祖不 及孙，孙不及父。子述嗣。

述字怀祖。少孤，事母以孝闻。 安贫守约，不求闻达。性沈静，每坐 客驰辨，异端竞起，而述处之恬如 也。少袭父爵。年三十，尚未知名， 价。述但张目不答。导曰：“王掾不 痴，人何言痴也？”尝见导每发言， 一坐莫不赞美，述正色曰：“人非尧 舜，何得每事尽善！”导改容谢之， 庾亮曰：“怀祖清贞简贵，不减祖、 父，但旷淡微不及耳。”

康帝为骠骑将军，召补功曹，出 为宛陵令。太尉、司空频辟，又除尚 书吏部郎，并不行。历庾冰征虏长 史。时庾翼镇武昌，以累有妖怪，又 猛兽入府，欲移镇避之。述与冰笺 曰：

窃闻安西欲移镇乐乡，不审此为 方当兴立城壁，公私劳扰。若信要害 之地，所宜进据，犹当计移徙之烦， 权二者轻重，况此非今日之要邪！方 今强胡陆梁，当畜力养锐，而无故迁 动，自取非算。又江州当溯流数千， 供继军府，力役增倍，疲曳道路。且 武昌实是江东镇戍之中，非但捍御上 流而已。急缓赴告，骏奔不难。若移 乐乡，远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 相接救。方岳取重将，故当居要害之 地，为内外形势。使窥窬之心不知所 向。若是情邪，则天道玄远，鬼神难 言，妖祥吉凶，谁知其故！是以达人 檿弧之谣，而成褒姒之乱。此既然 矣。历观古今，鉴其遗事，妖异速祸 败者，盖不少矣，禳避之道，苟非所 审，且当择人事之胜理，思社稷之长 计，斯则天下幸甚，令名可保矣。

若安西盛意已耳，不能安于武 昌，但得近移夏口，则其次也。乐乡 之举，咸谓不可。愿将军体国为家， 固审此举。
时朝议亦不允，翼遂不移镇。
述出补临海太守，迁建威将军、 会稽内史。莅政清肃，终日无事。母 加征虏将军。初至，主簿请讳。报 曰：“亡祖先君，名播海内，远近所 知；内讳不出门，余无所讳。”寻加 中书监，固让，经年不拜。复加征虏 将军，进都督扬州徐州之琅邪诸军 事、卫将军、并冀幽平四州大中正， 刺史如故。寻迁散骑常侍、尚书令， 将军如故。述每受职，不为虚让，其 有所辞，必于不受。至是，子坦之 谏，以为故事应让。述曰：“汝谓我 不堪邪？”坦之曰：“非也。但克让 自美事耳。”述曰：“既云堪，何为 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及也。”坦 之为桓温长史。温欲为子求婚于坦 大怒，遽排下，曰：“汝竟痴邪！讵 可畏温面而以女妻兵也。”坦之乃辞 以他故。温曰：“此尊君不肯耳。” 遂止。简文帝每言述才既不长，直以 真率便敌人耳。谢安亦叹美之。

初，述家贫。求试宛陵令。颇受 赠遗。而修家具，为州司所检，有一 千三百条。王导使谓之曰：“名父之 子不患无禄，屈临小县，甚不宜 耳。”述答曰：“足自当止。时人未 之达也。”比后屡居州郡，清洁绝 伦，禄赐皆散之亲故，宅宇旧物不革 于昔，始为当时所叹。但性急为累。 踏之，又不得。瞋甚，掇内口中，啮 破而吐之。既跻重位，每以柔克为 用。谢奕性粗，尝忿述，极言骂之。 述无所应，面壁而已，居半日，奕 去，始复坐。人以此称之。

太和二年，以年迫悬车，上疏乞 骸骨，曰：“臣曾祖父魏司空昶白笺 于文皇帝曰：‘昔与南阳宗世林共为 东宫官属。世林少得好名，州里瞻 敬。及其年老，汲汲自励，恐见废 弃，时人咸共笑之。若天假其寿，致 仕之年，不为此公婆娑之事。’情旨 慷慨，深所鄙薄。虽是笺书，乃实训 诫。臣忝端右，而以疾患，礼敬废 衰疾痼，永无复瞻华幄之期。乞奉先 诫，归老丘园。”不许。述竟不起。 三年卒，时年六十六。

初，桓温平洛阳，议欲迁都，朝 廷忧惧，将遣侍中止之。述曰：“温 欲以虚声威朝廷，非事实也。但从 之，自无所至。”事果不行。又议欲 移洛阳钟虡，述曰：“永嘉不竞，暂 都江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 若其不耳，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 虡。”温竟无以夺之。追赠侍中、骠 骑将军、开府，谥曰穆，以避穆帝， 改曰简。子坦之嗣。

坦之字文度。弱冠与郗超俱有重 宾，江东独步王文度。”嘉宾，超小 字也。仆射江□领选，将拟为尚书 郎。坦之闻曰：“自过江来，尚书郎 正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见拟！”□遂 止。简文帝为抚军将军，辟为掾。累 迁参军、从事中郎，仍为司马，加散 骑常侍。出为大司马桓温长史。寻以 父忧去职，服阕。征拜侍中，袭父 爵。时卒士韩怅逃之归首，云“失牛 故叛。”有司劾怅偷牛，考掠服罪。 坦之以为怅束身自归，而法外加罪， 懈怠失牛，事或可恕，加之木石，理 有自诬，宜附罪疑从轻之例，遂以见 原。海西公废，领左卫将军。 坦之有风格，尤非时俗放荡，不
敦儒教，颇尚刑名学，著《废庄论》 曰：
荀卿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 人”，扬雄亦曰“庄周放荡而不 法”，何晏云“鬻庄躯，放玄虚，而 不周乎时变”。三贤之言，远有当 乎！夫独构之唱，唱虚而莫和；无感 之作，义偏而用寡。动人由于兼忘， 应物在乎无心。孔父非不体远，以体 远故用近；颜子岂不具德，以德备故 膺教。胡为其然哉？不获已而然也。

夫自足者寡，故理悬于羲农；徇 教者众，故义申于三代。道心惟微， 毛之爱，枯槁之生，负石之死，格诸 中庸，未入乎道，而况下斯者乎！先 王知人情之难肆，惧违行以致讼，悼 司彻之贻悔，审褫带之所缘，故陶铸 群生，谋之未兆，每摄其契，而为节 焉。使夫敦礼以崇化，日用以成俗， 诚存而邪忘，利损而竞息，成功遂 事，百姓皆曰我自然。盖善暗者无 怪，故所遇而无滞，执道以离俗，孰 逾于不达！语道而失其为者，非其道 也；辩德而有其位者，非其德也。言 默所未究，况扬之以为风乎！且即濠 以寻鱼，想彼之我同；推显以求隐， 抚契，仰弥高于不足，寄积想于三 篇，恨我怀之未尽，其言诡谲，其义 恢诞。君子内应。从我游方之外，众 人因藉之，以为弊薄之资。然则天下 之善人少，不善人多，庄子之利天下 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鲁酒薄而邯 郸围，庄生作而风俗颓。礼与浮云俱 征，伪与利荡并肆，人以克己为耻， 士以无措为通，时无履德之誉，俗有 蹈义之愆。骤语赏罚不可以造次，屡 称无为不可与适变。虽可用于天下， 不足以用天下人。

昔汉阴丈人修浑沌之术，孔子以 为识其一不识其二。庄生之道，无乃 圣之德也。群方所资而莫知谁氏，在 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弥贯九流， 玄同彼我，万物用之而不既，亹癖日 新而不朽，昔吾孔老固已言之矣。

又领本州大中正。简文帝临崩， 诏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坦之自 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 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坦之 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 专之！”帝乃使坦之改诏焉。

温薨，坦之与谢安共辅幼主，迁 中书令，领丹阳尹。俄授都督徐兗青 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徐兗二州刺 史，镇广陵。将之镇，上表曰：

臣闻人君之道以孝敬为本，临御 四海以委任为贵。恭顺无为，则盛德 日新；亲杖贤能，则政道邕睦。昔周 成、汉昭，并以幼年纂承大统。当时 天下未为无难，终能显扬祖考，保安 社稷，盖尊尊亲亲，信纳大臣之所致 也。

伏维陛下诞奇秀之姿，禀生知之 量，春秋尚富，涉道未广，方须训导 以成天德。皇太后仁淑之体，过于三 母，先帝奉事积年，每称圣明。臣愿 奉事之心，便当自同孝宗；太后慈爱 之隆，亦不必异所生。琅邪王、余姚 主及诸皇女，宜朝夕定省，承受教 崩殂，成康幼冲，事无大小，必谘丞 相导，所以克就圣德，实此之由，今 仆射臣安、中军臣冲，人望具瞻，社 稷之臣。且受遇先帝，绸缪缱绻，并 志竭忠贞，尽心尽力，归诚陛下，以 报先帝。愚谓周旋举动。皆应谘此二 臣。二臣之于陛下，则周之旦奭，汉 之霍光，显宗之于王导。冲虽在外， 路不云远，事容信宿，必宜参详，然 后情听获尽，庶事可毕。

又天听虽聪，不启不广；群情虽 忠，不引不尽。宜数引侍臣，询求谠 言。平易之世，有道之主犹尚诫惧， 务道，以申先帝尧舜之风。可不敬修 至德，以保宣元天地之祚？
表奏，帝纳之。
初，谢安爱好声律，期功之惨， 示废妓乐颇，以成俗。坦之非而苦谏 之。安遗坦之书曰：“知君思相爱惜 之至。仆所求者声，谓称情义，无所 不可为，卿复以自娱耳。若絜轨迹， 崇世教，非所拟议，亦非所屑。常谓 君粗得鄙趣者，犹未悟之濠上邪！故 知莫逆，未易为人。”坦之答曰： “具君雅旨，此是诚心而行，独往之 美，然恐非大雅中庸之谓。意者以为 其业，则岁寒之功必有成矣。实吾子 少立德行，体议淹允，加以令地，优 游自居，佥曰之谈，咸以请远相许， 至于此事，实有疑焉。公私二三，莫 见其可。以此为濠上，悟之者得无鲜 乎！且天下之宝，故为天下所惜，天 下之所非，何为不可以天下为心乎？ 想君幸复三思。”书往反数四，安竟 不从。
坦之又尝与殷康子书论公谦之义 曰：
夫天道以无私成名，二仪以至公 立德。立德存乎至公，故无亲而非 斯论之，公道体于自然，故理泰而愈 降；谦义生于不足，故时弊而义著。 故大禹、咎繇称功言惠而成名于彼， 孟反、范燮殿军后入而全身于此。从 此观之，则谦公之义固以殊矣。

夫物之所美，己不可收；人之所 贵，我不可取。诚患人恶其上，众不 可盖，故君子居之，而每加损焉。隆 名在于矫伐，而不在于期当，匿迹在 于违显，而不在于求是。于是谦光之 义与矜竞而俱生，卑挹之义与夸伐而 并进。由亲誉生于不足，未若不知之 有余；良药效于瘳疾，未若无病之为 贵也。
贵然，示人简矣。二象显于万物，两 德彰于群生，岂矫枉过直而失其所 哉！由此观之，则大通之道公坦于天 地，谦伐之议险崨于人事。今存公而 废谦，则自伐者托至公以生嫌，自美 者因存党以致惑。此王生所谓同貌而 实异，不可不察者也，然理必有根， 教亦有主。苟探其根，则玄指自显； 若寻其末，弊无不至。岂可以嫌似而 疑至公，弊贪而忘于谅哉！

康子及袁宏并有疑难，坦之标章 擿句，一一申而释之，莫不厌服。又 孔严著《通葛论》，坦之与书赞美 也。

初，坦之与沙门竺法师甚厚，每 共论幽明报应。便要先死者当报其 事。后经年，师忽来云：“贫道已 死，罪福皆不虚。惟当勤修道德，以 升济神明耳。”言讫不见。坦之寻亦 卒，时年四十六。临终，与谢安、桓 冲书，言不及私，惟忧国家之事，朝 野甚痛惜之。追赠安北将军，谥曰 献。

祎之字文邵。少知名，尚寻阳公 主，历中书侍郎。年未三十而卒，赠 散骑常侍。
阶。恺袭父爵，愉稍迁骠骑司马，加 辅国将军。恺太元末为侍中，领右卫 将军，多所献替。兄弟贵盛，当时莫 比。

及王恭等讨国宝，恺、愉并请解 职。以与国宝异生，又素不协，故得 免祸。国宝既死，出恺为吴郡内史， 愉为江州刺史、都督豫州四郡、辅国 将军、假节。未几，征恺为丹阳尹。 及桓玄等至江宁，恺令兵守石头。俄 而玄等走，复为吴郡。病卒，追赠太 常。

愉至镇，未几，殷仲堪、桓玄、 于寻阳，以愉置坛所，愉甚耻之。及 事解，除会稽内史。玄篡位，以为尚 书仆射。”刘裕义旗建，加前将军。 愉既桓氏婿，父子宠贵，又尝轻侮刘 裕，心不自安，潜结司州刺史温详， 谋作乱，事泄，被诛，子孙十余人皆 伏法。

国宝少无士操，不修廉隅。妇父 谢安恶其倾侧，每抑而不用。除尚书 郎。国宝以中兴膏腴之族，惟作吏 部，不为余曹郎，甚怨望，固辞不 拜。从妹为会稽王道子妃，由是与道 子游处，遂间毁安焉。
琅邪内史，领堂邑太守，加辅国将 军。人补侍中，迁中书令、中领军， 与道子持威权，扇动内外。中书郎范 宁，国宝舅也，儒雅方直，疾其阿 谀，劝孝武帝黜之。国宝乃使陈郡袁 悦之因尼支妙音致书与太子母陈淑 媛，说国宝忠谨，宜见亲信。帝知 之，托以他罪杀悦之。国宝大惧，遂 因道子谮毁宁，宁由是出为豫章太 守。及弟忱卒，国宝自表求解职迎 母。并奔忱丧。诏特赐假，而盘桓不 时进发，为御史中丞褚粲所奏。国宝 惧罪，衣女子衣，托为王家婢，诣道 子告其事。道子言之于帝，故得原。 大呼，以盘盏乐器掷台之，台之不敢 言，复为粲所弹。诏以国宝纵肆情 性，甚不可长，台之懦弱，非监司 体，并坐免官。顷之，复职，愈骄蹇 不遵法度。起斋侔清暑殿，帝恶其僭 侈。国宝惧，遂谄媚于帝，而颇疏道 子。道子大怒，尝于内省面责国宝， 以剑掷之，旧好尽矣。

是时王雅亦有宠，荐王珣于帝。 帝夜与国宝及雅宴，帝微有酒，令召 珣，将至，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 至，倾其宠，因曰：“王珣当今名 流，不可以酒色见。”帝遂止，而以 未婚，而帝崩。

安帝即位，国宝复事道子，进从 祖弟绪为琅邪内史，亦以佞邪见知。 道子复惑之，倚为心腹，并为时之所 疾。国宝遂参管朝权，威震内外。迁 尚书左仆射。领选，加后将军、丹阳 尹，道子悉以东宫兵配之。

时王恭与殷仲堪并以才器，各居 名籓。恭恶道子、国宝乱政，屡有忧 国之言。道子等亦深忌惮之，将谋去 其兵。未及行，而恭檄至，以讨国宝 为名，国宝惶遽不知所为。绪说国 宝，令矫道子命，召王珣、车胤杀 之，以除群望，因挟主相以讨诸侯。 反问计于珣。珣劝国宝放兵权以迎 恭，国宝信之。语在《珣传》。又问 计于胤，胤曰：“南北同举，而荆州 未至，若朝廷遣军，恭必城守。昔桓 公围寿阳，弥时乃克。若京城未拔， 而上流奄至，君将何以待之？”国宝 尤惧，遂上疏解职，诣阙待罪。既而 悔之，祚称诏复其本官，欲收其兵距 王恭。

道子既不能距诸侯，欲委罪国 宝，乃遣谯王尚之收国宝，付廷尉， 赐死，并斩绪于市。以谢王恭。国宝 贪纵聚敛，不知纪极，后房伎妾以百 数，天下珍玩充满其室。及王恭伏 得志，表徙其家属于交州。

忱字元达。弱冠知名，与王恭、 王珣俱流誉一时。历位骠骑长史。尝 造其舅范宁，与张玄相遇，宁使与玄 语。玄正坐敛衽，待其有发，忱竟不 与言，玄失望便去。宁让忱曰：“张 玄，吴中之秀，何不与语？”忱笑 曰：“张祖希欲相识，自可见诣。” 宁谓曰：“卿风流隽望，真后来之 秀。”忱曰：“不有此舅，焉有此 甥！”既而宁使报玄，玄束带造之， 始为宾主。

太元中，出为荆州刺史、都督荆 益宁三州军事、建武将军、假节。忱 自恃才气，放酒诞节，慕王澄之为 及镇荆州，威风肃然，殊得物和。桓 玄时在江陵，既其本国。且奕叶故 义，常以才雄驾物。忱每裁抑之。玄 尝诣忱，通人未出，乘轝直进。忱对 玄鞭门干，玄怒，去之，忱亦不留。 尝朔日见客，仗卫甚盛，玄言欲猎， 借数百人，忱悉给之。玄惮而服焉。

性任达不拘，末年尤嗜酒，一饮 连月不醒，或裸体而游，每欢三日不 叹，便觉形神不相亲。妇父尝有惨， 忱乘醉吊之，妇父恸哭，忱与宾客十 许人，连臂被发裸身而入，绕之三币 百而出。其所行多此类。数年卒官， 追赠右将军，谥曰穆。
迈，实鄙而无行。愉为殷、桓所捕， 绥未测存亡，在都有忧色，居处饮 食，每事贬降，时人每谓为“试守孝 子”。桓玄之为太尉，绥以桓氏甥甚 见宠待，为太尉右长史。及玄篡，迁 中书令。刘裕建义，以为冠军将军。 其家夜中梁上无故有人头堕于床，而 流血滂沲。俄拜荆州刺史、假节。坐 父愉之谋，与弟纳并被诛。

初，绥与王谧、桓胤齐名，为后 进之秀。谧位官既极，保身而终。胤 以从坐诛，声称犹全。绥身死，名论 殆尽，亦以薄行矜峭而尚人故也。自 为比焉。

峤字开山。祖默，魏尚书。父 佑，以才智称，为杨骏腹心。骏之排 汝南王亮，退卫瓘，皆佑之谋也。位 至北军中候。峤少有风尚，并、司二 州交辟，不就。永嘉末，携其二弟避 乱渡江。时元帝镇建鄴，教曰：“王 佑三息始至，名德之胄，并有操行， 宜蒙饰叙。且可给钱三十万，帛三百 匹，米五十斛，亲兵二十人。”寻以 峤参世子东中郎军事。不就。愍帝征 拜著作郎，右丞相南阳王保辟，皆以 道险不行。元帝作相，以为水曹属，

敦在石头，欲禁私伐蔡洲荻，以 问群下。时王师新败，士庶震惧，莫 敢异议。峤独曰：“中原有菽，庶人 采之。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若禁人 樵伐，未知其可。”敦不悦。敦将杀 周顗、戴若思，峤于坐谏曰：“济济 多士，交王以宁。安可戮诸名士，以 自全生！”敦大怒，欲斩峤，赖谢鲲 以免。敦犹衔之，出为领军长史。敦 平后，除中书侍郎，兼大著作，固 辞。转越骑校尉，频迁吏部郎、御史 中丞、秘书监，领本州大中正。咸和 初，朝议欲以峤为丹阳尹。峤以京尹 道，赐布百匹。钱十万。寻卒官，谥 曰穆。子淡嗣，历位右卫将军、侍 中、中护军、尚书、广州刺史。淡子 度世，骁骑将军。

袁悦之，字元礼，陈郡阳夏人 也。父朗，给事中。悦之能长短说， 甚有精理。始为谢玄参军，为玄所 遇，丁忧去职。服阕还都，止赍《战 国策》，言天下要惟此书。后甚为会 稽王道子所亲爱，每劝道子专览朝 权，道子颇纳其说。俄而见诛。

祖台之，字元辰，范阳人也。官 至侍中、光禄大夫。撰志怪，书行于 世。
太尉彧之玄孙也。父頵，羽林右监、 安陵乡侯，与王济、何劭为拜亲之 友。崧志操清纯，雅好文学。龆龀 时，族曾祖顗见而奇之，以为必兴頵 门。弱冠，太原王济甚相器重，以方 其外祖陈郡袁侃，谓侃弟奥曰：“近 见荀监子，清虚名理，当不及父，德 性纯粹，是贤兄辈人也。”其为名流 所赏如此。泰始中，诏以崧代兄袭父 爵，补濮阳王允文学。与王敦、顾 荣、陆机等友善，赵王伦引为相国参 军。伦篡，转护军司马、给事中，稍 迁尚书吏部郎、太弟中庶子，累迁侍 中、中护军。
至而母亡。贼追将及，同旅散走，崧 被发从车，守丧号泣。贼至，弃其母 尸于地，夺车而去。崧被四创，气 绝，至夜方苏。葬母于密山。服阕， 族父籓承制，以崧监江北军事、南中 郎将、后将军、假节、襄城太守。时 山陵发掘，崧遣主簿石览将兵入洛， 修复山陵。以勋进爵舞阳县公，迁都 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平南将军，镇 宛，改封曲陵公。为贼杜曾所围。石 览时为襄城太守，崧力弱食尽，使其 小女灌求救于览及南中郎将周访。访 即遣子抚率兵三千人会石览，俱救 崧。贼闻兵至，散走。崧既得免，乃 县，获曾从兄伪新野太守保，斩之。

元帝践阼，征拜尚书仆射，使崧 与协共定中兴礼仪。从弟馗早亡，二 息序、廞，年各数岁，崧迎与共居， 恩同其子。太尉、临淮公荀顗国胤废 绝，朝庭以崧属近，欲以崧子袭封。 崧哀序孤微，乃让封与序，论者称 焉。转太常。时方修学校，简省博 士，置《周易》王氏、《尚书》郑 氏、《古文尚书》孔氏、《毛诗》郑 氏、《周官礼记》郑氏、《春秋左 传》杜氏服氏、《论语》《孝经》郑 氏博士各一人，凡九人，其《仪 礼》、《公羊》、《谷梁》及郑 疏曰：

自丧乱以来，儒学尤寡，今处学 则阙明廷之秀，仕朝则废儒学之俊。 昔咸宁、太康、永嘉之中，侍中、常 侍、黄门通洽古今、行为世表者，领 国子博士。一则应对殿堂，奉酬顾 问；二则参训国子，以弘儒训；三则 祠、仪二曹及太常之职，以得质疑。 今皇朝中兴，美隆往初，宜宪章令 轨，祖述前典。世祖武皇帝应运登 禅，崇儒兴学。经始明堂，营建辟 雍，告朔班政，乡饮大射。西阁东 序，河图秘书禁籍。台省有宗庙太府 何、颜、尹之徒，章句传注众家之 学，置博士十九人。九州之中，师徒 相传，学士如林，犹选张华、刘寔居 太常之官，以重儒教。

传称“孔子没而微言绝，七十二 子终而大义乖”。自顷中夏殄瘁，讲 诵遏密，斯文之道，将堕于地。陛下 圣哲龙飞，恢崇道教，乐正雅颂，于 是乎在。江、扬二州，先渐声教，学 士遗文，于今为盛。然方畴昔，犹千 之一。臣学不章句，才不弘通，方之 华实，儒风殊邈。思竭驽骀，庶增万 分。愿斯道隆于百世之上，搢绅咏于 千载之下。

伏闻节省之制，皆三分置二。博 士旧置十九人，今五经合九人，准古 计今，犹未能半，宜及节省之制，以 时施行。今九人以外，犹宜增四。愿 陛下万机余暇，时垂省览。宜为郑 《易》置博士一人，郑《仪礼》博士 一人，《春秋公羊》博士一人，《谷 梁》博士一人。

昔周之衰，下陵上替，上无天 子，下无方伯，善者谁赏，恶者谁 罚，孔子惧而作《春秋》。诸侯讳 妒，惧犯时禁，是以微辞妙旨，义不 显明，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 罪我者其惟《春秋》”。时左丘明、 而为之传。其书善礼，多膏腴美辞， 张本继末，以发明经意，信多奇伟， 学者好之。称公羊高亲受子夏，立于 汉朝，辞义清隽，断决明审，董仲舒 之所善也。谷梁赤师徒相传，暂立于 汉世。向、歆，汉之硕儒，犹父子各 执一家，莫肯相从。其书文清义约， 诸所发明，或是《左氏》、《公羊》 所不载，亦足有所订正。是以三传并 行于先代，通才未能孤废。今去圣久 远，其文将堕，与其过废，宁与过 立。臣以为三传虽同曰《春秋》，而 发端异趣，案如三家异同之说，此乃 学。

元帝诏曰：“崧表如此，皆经国 之务。为政所由。息马投戈，犹可讲 艺，今虽日不暇给，岂忘本而遗存 邪！可共博议者详之。”议者多请从 崧所奏。诏曰：“《谷梁》肤浅，不 足置博士，余如奏。”会王敦之难， 不行。

敦表以崧为尚书左仆射。及帝 崩，群臣议庙号，王敦遣使谓曰： “豺狼当路，梓宫未反，祖宗之号， 宜别思详。”崧议以为：“礼，祖有 功，宗有德。元皇帝天纵圣哲，光启 而与敦书曰：“承以长蛇未翦，别详 祖宗。先帝应天受命，以隆中兴；中 兴之主，宁可随世数而迁毁！敢率丹 直。询之朝野，上号中宗。卜日有 期，不及重请，专辄之愆，所不敢 辞。”初，敦待崧甚厚，欲以为司 空，于此衔之而止。

太宁初，加散骑常侍，后领太子 太傅。以平王敦功，更封平乐伯。坐 使威仪为猛兽所食，免职。后拜金紫 光禄大夫、录尚书事，散骑常侍如 故。迁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录尚书如故。又领秘书监，给亲兵百 以此嘉之。

苏峻之役，崧与王导、陆晔共登 御床拥卫帝，及帝被逼幸石头，崧亦 侍从不离帝侧。贼平，帝幸温峤舟， 崧时年老病笃，犹力步而从。咸和三 年薨，时年六十七。赠侍中，谥曰 敬。

其后著作郎虞预与丞相王导笺 曰：“伏见前秘书、光禄大夫荀公， 生于积德之族，少有儒雅之称，历位 内外，在贵能降。苏峻肆虐，乘舆失 幸，公处嫌忌之地，有累卵之危，朝 士为之寒心，论者谓之不免。而公将 之以智，险而不慑，扶侍至尊，缱绻 之望，许以台司，虽未正位，已加仪 同。至守终纯固，名定阖棺，而薨卒 之日，直加侍中。生有三槐之望，没 无鼎足之名，宠不增于前秩，荣不副 于本望，此一时愚智所慷慨也。今承 大弊之后，淳风颓散，苟有一介之 善，宜在旌表之例，而况国之元老， 志节若斯者乎！”不从。升平四年， 崧改葬，诏赐钱百万，布五千匹。有 二子：蕤、羡。蕤嗣。

蕤字令远。起家秘书郎，稍迁尚 书左丞。蕤有仪操风望，雅为简文帝 所重。时桓温平蜀，朝廷欲以豫章郡 此！”于是乃止。转散骑常侍、少 府，不拜，出补东阳太守。除建威将 军、吴国内史。卒官。籍嗣位，至散 骑常侍、大长秋。

羡字令则。清和有准。才年七 岁，遇苏峻难，随父在石头，峻甚爱 之，恆置膝上。羡阴白其母，曰： “得一利刀子，足以杀贼。”母掩其 口，曰：“无妄言！”年十五，将尚 寻阳公主，羡不欲连婚帝室，仍远遁 去。监司追，不获已，乃出尚公主， 拜驸马都尉。弱冠，与琅邪王洽齐 名，沛国刘惔、太原王濛、陈郡殷浩 并与交好。

骠骑将军何充出镇京口，请为参 军。穆帝又以为抚军参军，征补太常 博士，皆不就。后拜秘书丞、义兴太 守。征北将军褚裒以为长史。既到， 裒谓佐吏曰：“荀生资逸群之气，将 有冲天之举，诸君宜善事之。”寻迁 建威将军、吴国内史。除北中郎将、 徐州刺史、监徐兗二州扬州之晋陵诸 军事、假节。殷浩以羡在事有能名， 故居以重任。时年二十八，中兴方 伯，未有如羡之少者。羡至镇，发二 州兵，使参军郑袭戍准阴。羡寻北镇 准阴，屯田于东阳之石鳖。寻加监青 州诸军事，又领兗州刺史，镇下邳。 羡。羡曰：“蔡公今日事危，明日必 有桓文之举。”浩乃止。

及慕容俊攻段兰于青州，诏使羡 救之。俊将王腾、赵盘寇琅邪、鄄 城，北境骚动。羡讨之，擒腾，盘迸 走。军次琅邪，而兰已没，羡退还下 邳，留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等 三千人守琅邪，参军戴逯、萧鎋二千 人守泰山。是时，慕容兰以数万众屯 汴城，甚为边害。羡自光水引汶通 渠，至于东阿以征之。临阵，斩兰。 帝将封之，羡固辞不受。

先是，石季龙死，胡中大乱，羡 后除右军将军，加散骑常侍，让不 拜。升平二年卒，时年三十八。帝闻 之，叹曰：“荀令则、王敬和相继凋 落，股肱腹心将复谁寄乎！”追赠骠 骑将军。

范汪，字玄平，雍州刺史晷之孙 也。父稚，蚤卒。汪少孤贫，六岁过 江，依外家新野庾氏。荆州刺史王澄 见而奇之，曰：“兴范族者，必是子 也。”年十三，丧母，居丧尽礼，亲 邻哀之。及长，好学。外氏家贫，无 以资给，汪乃庐于园中，布衣蔬食， 然薪写书，写毕，诵读亦遍，遂博学 多通，善谈名理。弱冠，至京师，属 绝，莫知峻之虚实，咸恐贼强，未敢 轻进。及汪至，峤等访之，汪曰： “贼政令不一，贪暴纵横，灭亡已 兆，虽强易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宜 时进讨。”峤深纳之。是日，护军、 平南二府礼命交至，始解褐，参护军 事。贼平，赐爵都乡侯。复为庾亮平 西参军、从讨郭默，进爵亭侯。辟司 空郗鉴掾，除宛陵令。复参亮征西军 事，转州别驾。汪为亮佐使十有余 年，甚相钦待。转鹰扬将军、安远护 军、武陵内史，征拜中书侍郎。

时庾翼将悉郢汉之众以事中原， 臣伏思安西将军翼今至襄阳，仓 卒攻讨，凡百草创，安陆之调，不复 为襄阳之用。而玄冬之月，沔汉乾 涸，皆当鱼贯百行，排推而进。设一 处有急，势不相救。臣所至虑一也。 又既至之后，桓宣当出。宣往实翦豺 狼之林，招携贰之众，待之以至宽， 御之以无法。田畴垦辟，生产始立， 而当移之，必有嗷然，悔吝难测。臣 所至虑二也。襄阳顿益数万口，奉师 之费，皆当出于江南。运漕之难，船 人之力，不可不熟计。臣之所至虑三 也。且申伯之尊，而与边将并驱。又 东军不进，殊为孤悬。兵书云：“知 我虽方隆，今实未暇。而连兵不解， 患难将起，臣所至虑四也。

翼岂不知兵家所患常在于此，顾 以门户事任，忧责莫大，晏然终年， 忧心情所安，是以抗表辄行，毕命原 野。以翼宏规经略，文武用命，忽遇 衅会，大事便济。然国家之虑，常以 万全，非至安至审，王者不举。臣谓 宜严诏谕翼，还镇养锐，以为后图。 若少合圣听，乞密出臣表，与车骑臣 冰等详共集议。

寻而骠骑将军何充辅政，请为长 史。桓温代翼为荆州，复以汪为安西 州刺史，皆不就。自请还京，求为东 阳太守。温甚恨焉。在郡大兴学校， 甚有惠政。顷之，召入，频迁中领 军、本州大中正。时简文帝作相，甚 相亲昵，除都督徐兗青冀四州扬州之 晋陵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兗二州刺 史、假节。

既而桓温北伐，令汪率文武出梁 国，以失期，免为庶人。朝廷惮温不 敢执，谈者为之叹恨。汪屏居吴郡， 从容讲肆，不言枉直。后至姑孰，见 温。温时方起屈滞以倾朝廷，谓汪远 来诣己，倾身引望，谓袁宏曰：“范 公来，可作太常邪？”汪既至，才 以趋时致损，乃曰：“亡兒瘗此，故 来视之。”温殊失望而止。时年六十 五，卒于家。赠散骑常侍，谥曰穆。 长子康嗣，早卒。康弟宁，最知名。

宁字武子。少笃学，多所通览。 简文帝为相，将辟之，为桓温所讽， 遂寝不行。故终温之世，兄弟无在列 位者。时以浮虚相扇，儒雅日替，宁 以为其源始于王弼、何晏，二人之罪 深于桀纣，乃著论曰：

或曰：“黄唐缅邈，至道沦翳， 濠濮辍咏，风流靡托，争夺兆于仁 义，是非成于儒墨。平叔神怀超绝， 宗匠。尝闻夫子之论，以为罪过桀 纣，何哉？”

答曰：“子信有圣人之言乎？夫 圣人者，德侔二仪，道冠三才，虽帝 皇殊号，质文异制，而统天成务，旷 代齐趣。王何蔑弃典文，不遵礼度， 游辞浮说，波荡后生，饰华言以翳 实，骋繁文以惑世。搢绅之徒，翻然 改辙，洙泗之风，缅焉将堕。遂令仁 义幽沦，儒雅蒙尘，礼坏乐崩，中原 倾覆。古之所谓言伪而辩、行僻而坚 者，其斯人之徒欤！昔夫子斩少正于 鲁，太公戮华士于齐，岂非旷世而同 为后世鉴诫耳，岂能回百姓之视听 载！王何叨海内之浮誉，资膏粱之傲 诞，画螭魅以为巧，扇无检以为俗。 郑声之乱乐，利口之覆邦，信矣哉！ 吾固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罪重， 自丧之衅小，迷众之愆大也。”
宁崇儒抑俗，率皆如此。
温薨之后，始解褐为余杭令，在 县兴学校，养生徒，洁己修礼，志行 之士莫不宗之。期年之后，风化大 行。自中兴已来，崇学敦教，未有如 宁者也。在职六年，迁临淮太守，封 阳遂乡侯。顷之，征拜中书侍郎。在 职多所献替，有益政道。时更营新 甚被亲爱，朝廷疑议，辄谘访之。宁 指斥朝士，直言无讳。

王国宝，宁之甥也，以谄媚事会 稽王道子，惧为宁所不容，乃相驱 扇，因被疏隔。求补豫章太守，帝 曰：“豫章不宜太守，何急以身试死 邪？”宁不信卜占，固请行，临发， 上疏曰：“臣闻道尚虚简，政贵平 静，坦公亮于幽显，流子爱于百姓， 然后可以经夷险而不忧，乘休否而常 夷。先王所以致太平，如此而已。今 四境晏如，烽燧不举，而仓庾虚秏， 帑藏空匮。古者使人，岁不过三日， 寡不敢妻娶。岂不怨结人鬼，感伤和 气。臣恐社稷之忧，积薪不足以为 喻。臣久欲粗启所怀，日复一日。今 当永离左右，不欲令心有余恨。请出 臣启事，付外详择。”帝诏公卿牧守 普议得失，宁又陈时政曰：

古者分土割境，以益百姓之心； 圣王作制，籍无黄白之别。昔中原丧 乱，流寓江左，庶有旋反之期，故许 其挟注本郡。自尔渐久，人安其业， 丘垄坟柏，皆已成行，虽无本邦之 名，而有安土之实。今宜正其封疆， 以土断人户，明考课之科，修闾伍之 则有土风之慨，小人则怀下役之 虑。”斯诚并兼者之所执，而非通理 者之笃论也。古者失地之君，犹臣所 寓之主，列国之臣，亦有违適之礼。 随会仕秦，致称《春秋》；乐毅宦 燕，见褒良史。且今普天之人，原其 氏出，皆随世迁移，何至于今而独不 可？

凡荒郡之人，星居东西，远者千 余，近者数百，而举召役调，皆相资 须，期会差违，辄致严坐，人不堪 命，叛为盗贼。是以山湖日积，刑狱 为县。守宰之任，宜得清平之人。顷 者选举，惟以恤贫为先，虽制有六 年，而富足便退。又郡守找吏，牵置 无常，或兼台职，或带府官。夫府以 统州，州以监郡，郡以莅县，如令互 相领帖，则是下官反为上司，赋调役 使无复节限。且牵曳百姓，营起廨 舍，东西流迁，人人易处，文书簿 籍，少有存者。先之室宇，皆为私 家，后来新官，复应修立。其为弊 也，胡可胜言！

又方镇去官，皆割精兵器杖以为 送故，米布之属不可称计。监司相 者数十户。既力人私门，复资官廪 布。兵役既竭，枉服良人，牵引无 端，以相充补。若是功勋之臣，则已 享裂土之祚，岂应封外复置吏兵乎！ 谓送故之格宜为节制，以三年为断， 夫人性无涯，奢俭由势。今并兼之士 亦多不瞻，非力不足以厚身，非禄不 足以富家，是得之有由，而用之无 节。蒱酒永日，驰骛卒年，一宴之 馔，费过十金，丽服之美，不可赀 算，盛狗马之饰，营郑卫之音，南亩 废而不垦，讲诵阙而无闻，凡庸竞 驰，傲诞成俗。谓宜验其乡党，考其 匪惟家给人足，贤人岂不继踵而至 哉！

官制谪兵，不相袭代，顷者小 事，便从补役，一愆之违，辱及累 世，亲戚傍支，罹其祸毒，户口减 秏，亦由于此。皆宜料遣，以全国 信，礼，十九为长殇，以其未成人 也。十五为中殇，以为尚童幼也。今 以十六为全丁，则备成人之役矣。以 十三为半丁，所任非复童幼之事矣。 岂可伤天理，远经典，困苦万姓，乃 至此乎！今宜修礼文，以二十为全 丁，十六至十九为半丁，则人无夭 折，生长滋繁矣。

帝善之。
初，宁之出，非帝本意，故所启 多合旨。宁在郡又大设庠序，遣人往 交州采磬石，以供学用，改革旧制， 不拘常宪。远近至者千余人，资给众 费，一出私禄。并取郡四姓子弟，皆 充学生，课续五经。又起学台，功用 弥广，江州刺史王凝之上言曰：“豫 章郡居此州之半。太守臣宁入参机 省，出宰名郡，而肆其奢浊，所为狼 籍。郡城先有六门，宁悉改作重楼， 复更开二门，合前为八。私立下舍七 所。臣伏寻宗庙之设，各有品秩，而 宁自置家庙。又下十五县，皆使左宗 庙，右社稷，准之太庙，皆资人力， 心。州既闻知，既符从事，制不复 听。而宁严威属县，惟令速立。愿出 臣表下太常，议之礼典。”诏曰： “汉宣云：可与共治天下者，良二千 石也！若范宁果如凝之所表者，岂可 复宰郡乎！”以此抵罪。子泰时为天 门太守，弃官称诉。帝以宁所务惟 学，事久不判。会赦，免。

初，宁尝患目痛就中书侍郎张湛 求方，湛因嘲之曰：“古方，宋阳里 子少得其术，以授鲁东门伯，鲁东门 伯以授左丘明，遂世也上传。及汉杜 子夏郑康成、魏高堂隆、晋左太冲， 外观四，旦晚起五，夜早眠六。凡六 物熬以神火，下以气簁，蕴于胸中七 日，然后纳诸方寸。修之一时，近能 数其目睫，远视尺捶之余。长服不 已，洞见墙壁之外。非但明目，乃亦 延年。”既免官，家于丹阳，犹勤经 学，终年不辍。年六十三，卒于家。

初，宁以《春秋谷梁氏》未有善 释，遂沈思积年，为之集解。其义精 审，为世所重。既而徐邈复为之注， 世亦称之。
子泰，元熙中，为护军将军。 坚字子常。博学善属文。永嘉
军。讨苏峻，赐爵都亭侯。累迁尚书 右丞。时廷尉奏殿中帐吏邵广盗官幔 三张，合布三十匹，有司正刑弃市。 广二子，宗年十三，云年十一，黄幡 挝登闻鼓乞恩，辞求自没为奚官奴， 以赎父命。尚书郎硃暎议以为天下之 人父，无子者少，一事遂行，便成永 制，惧死罪之刑，于此而弛。坚亦同 暎议。时议者以广为钳徒，二兒没 入，既足以惩，又使百姓知父子道， 圣朝有垂恩之仁。可特听减广死罪为 五岁刑，宗等付奚官为奴，而不为永 制。坚驳之曰：“自淳朴浇散，刑辟 有行小不忍而轻易典刑也。且既许宗 等，宥广以死，若复有宗比而不求赎 父者，岂得不摈绝人伦，同之禽兽 邪！案主者今奏云，惟特听宗等而不 为永制。臣以为王者之作，动关盛 衰，嚬笑之间，尚慎所加，况于国 典，可以徒亏！今之所以宥广，正以 宗等耳。人之爱父，谁不如宗？今既 居然许宗之请，将来诉者，何独匪 民！特听之意，未见其益；不以为 例，交兴怨讟。此为施一恩于今，而 开万怨于后也。”成帝从之，正广死 刑。后迁护军长史，卒官。

子启，字荣期，虽经学不及坚， 龢、韩伯、袁宏等，并相知友。为秘 书郎，累居显职，终于黄门侍郎。父 子并有文笔传于世。

刘惔，字真长，沛国相人也。祖 宏，字终嘏，光禄勋。宏兄粹，字纯 嘏，侍中。宏弟潢，字冲嘏，吏部尚 书。并有名中朝。时人语曰：“洛中 雅雅有三嘏。”父耽，晋陵太守，亦 知名。惔少清远，有标奇，与母任氏 寓居京口，家贫，织芒屩以为养，虽 荜门陋巷，晏如也。人未之识，惟王 导深器之。后稍知名，论者比之袁 羊。惔喜，还告其母。其母，聪明妇 又不听。及惔年德转升，论者遂比之 荀粲。尚明帝女庐陵公主。以惔雅善 言理，简文帝初作相，与王濛并为谈 客，俱蒙上宾礼。时孙盛作《易象妙 于见形论》，帝使殷浩难之，不能 屈。帝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 之。”乃命迎惔。盛素敬服惔，及 至，便与抗答，辞甚简至，盛理遂 屈。一坐抚掌大笑，咸称美之。

累迁丹阳尹。为政清整，门无杂 宾。时百姓颇有讼官长者，诸郡往往 有相举正，惔叹曰：“夫居下讪上， 此弊道也。古之善政，司契而已，岂 百姓将往而不反。”遂寝而不问。

性简贵，与王羲之雅相友善。郗 愔有伧奴善知文章，羲之爱之，每称 奴于忄炎。惔曰：“何如方回邪？” 羲之曰：“小人耳，何比郗公！”惔 曰：“若不如方回，故常奴耳。”桓 温尝问惔：“会稽王谈更进邪？”惔 曰：“极进，然故第二流耳。”温 曰：“第一复谁？”惔曰：“故在我 辈。”其高自标置如此。

惔每奇温才，而知其有不臣之 迹。及温为荆州，惔言于帝曰：“温 不可使居形胜地，其位号常宜抑 蜀，时咸谓未易可制，惟惔以为必 克。或问其故，云：“以蒱博验之， 其不必得，则不为也。恐温终专制朝 廷。”及后竟如其言。尝荐吴郡张 凭，凭卒为美士，众以此服其知人。

尤好《老庄》，任自然趣。疾 笃，百姓欲为之祈祷，家人又请祭 神，惔曰：“丘之祷久矣。”年三十 六，卒官。孙绰为之诔云：“居官无 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时人 以为名言。后绰尝诣褚裒，言及惔， 流涕曰：“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 瘁。”裒大怒曰：“真长生平何尝相 为名流所敬重如此。

张凭，字长宗。祖镇，苍梧太 守。凭年数岁。镇谓其父曰：“我不 如汝有佳兒。”凭曰：“阿翁岂宜以 子戏父邪！”及长，有志气，为乡闾 所称。举孝廉，负其才，自谓必参时 彦。初，欲诣惔，乡里及同举者共笑 之。既至，惔处之下坐，神意不接， 凭欲自发而无端。会王就濛惔清言， 有所不通，凭于末坐判之，言旨深 远，足暢彼我之怀，一坐皆惊。惔延 之上坐，清言弥日，留宿至旦遣之。 凭既还船，须臾，惔遣传教觅张孝廉 船，便召与同载，遂言之于简文帝。 帝召与语，叹曰：“张凭勃窣为理 窟。”官至吏部郎、御史中丞。

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人也。 母殷氏，高明有行。家贫窭，伯年数 岁，至大寒，母方为作襦，令伯捉熨 斗，而谓之曰：“且著襦，寻当作复 衤军。”伯曰：“不复须。”母问其 故，对曰：“火在斗中，而柄尚热， 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母甚异之。 及长，清和有思理，留心文艺。舅殷 浩称之曰：“康伯能自标置，居然是 出群之器。”颍川庾龢名重一时，少 所推服，常称伯及王坦之曰：“思理 伦和，我敬韩康伯；志力强正，吾愧 王文度。自此以还，吾皆百之矣。”

举秀才，征佐著作郎，并不就。 属转抚军掾、中书郎、散骑常侍、豫 章太守，入为侍中。陈郡周勰为谢安 主簿，居丧废礼，崇尚庄老，脱落名 教。伯领中正，不通勰，议曰：“拜 下之敬，犹违众从礼。情理之极，不 宜以多比为通。”时人惮焉。”识者 谓伯可谓澄世所不能澄，而裁世所不 能裁者矣，与夫容己顺众者，岂得同 时而共称哉！

王坦之又尝著《公谦论》，袁宏 作论以难之。伯览而美其辞旨，以为 是非既辩，谁与正之，遂作《辩谦》 以折中曰：

夫寻理辩疑，必先定其名分所 也。夫谦之为义，存乎降己者也。以 高从卑，以贤同鄙，故谦名生焉。孤 寡不谷，人之所恶，而侯王以自称， 降其贵者也。执御执射，众之所贱， 而君子以自目，降其贤才也。与夫山 在地中之象，其致岂殊哉！舍此二 者，而更求其义，虽南辕求冥，终莫 近也。

夫有所贵，故有降焉；夫有所 美，故有谦焉。譬影响之与形声，相 与而立。道足者，忘贵贱而一贤愚； 体公者，乘理当而均彼我。降挹之 义，于何而生！则谦之为美，固不可 以语至足之道，涉乎大方之家矣。然 匿善。至理在乎无私，而动之于降己 者何？诚由未能一观于能鄙，则贵贱 之情立；非忘怀于彼我，则私己之累 存。当其所贵在我则矜，值其所贤能 之则伐。处贵非矜，而矜己者常有其 贵；言善非伐，而伐善者骤称其能。 是以知矜贵之伤德者，故宅心于卑 素；悟骤称之亏理者，故情存于不 言。情存于不言，则善斯匿矣；宅心 于卑素，则贵斯降矣。夫所况君子之 流，苟理有未尽，情有未夷，存我之 理未冥于内，岂不同心于降挹洗之所 滞哉！体有而拟无者，圣人之德；有 累而存理者，君子之情。虽所滞不 之道由私我而存，一也。故惩忿窒 欲，著于《损》象；卑以自牧，实系 《谦》爻。皆所以存其所不足，拂其 所有余者也。

王生之谈，以至理无谦，近得之 矣。云人有争心，善不可收，假后物 之迹，以逃动者之患，以语圣贤则 可，施之于下斯者，岂惟逃患于外。 亦所以洗心于内也。

转丹阳尹、吏部尚书、领军将 军。既疾病，占候者云：“不宜此 官。”朝廷改授太常，未拜，卒，时 年四十九，即赠太常。子璯，官至衡 阳太守。

史臣曰：王湛门资台铉，地处膏 腴，识表邻机，才惟王佐。叶宣尼之 远契，玩道韦编；遵伯阳之幽旨，含 虚牝谷。所谓天质不雕，合于大朴者 也。安期英姿挺秀，籍甚一时，朝野 挹其风流，人伦推其表烛。虽崇勋懋 绩有阙于旂常，素德清规足传于汗简 矣。怀祖鉴局夷远，冲衿玉粹。坦之 墙宇疑旷，逸操金贞。腾讽庾之良 笺，情嗤语怪；演《废庄》之宏论， 道焕崇儒。或寄重文昌，允釐于衮 职；或任华纶阁，密勿于王言。咸能 克著徽音，保其荣秩，美矣！国宝检 行无闻，坐升彼相，混暗识于心镜， 之忧。于是窃势拥权，黩明王之彝 典；穷奢纵侈，假凶竖之余威。绣桷 雕楹，陵跨于宸极；丽珍冶质，充牣 于帷房。亦犹犬彘腴肥，不知祸之将 及。告尽私室，固其宜哉！荀景猷履 孝居忠，无惭往烈。范玄平陈谋献 策，有会时机。崧则思业该通，缉遗 经于已紊。汪则风飚直亮，抗高节于 将颠，扬榷而言，俱为雅士。刘韩俊 爽，标置轶群，胜气笼霄，飞谈卷 雾，并兰芬菊耀，无绝于终古矣。

赞曰：处冲纯懿，是称奇器。养 素虚庭，同尘下位。雅道虽屈，高风 芬，士林扬则。国宝庸暗，托意骄 奢。既丰其屋，终蔀其家。荀范令 望，金声远暢。刘韩秀士，珠谈间 起。异术同华，葳蕤青史。

列传第四十六

王舒（子允之） 王廙（弟彬 彬 子彪之 彬从兄棱） 虞潭（孙啸父兄 子　斐） 顾众 张闿

王舒，字处明，丞相导之从弟 也。父会，侍御史。舒少为从兄敦所 知，以天下多故，不营当时名，恆处 私门，潜心学植。年四十余，州礼 命，太傅辟，皆不就。及敦为青州， 辎重金宝甚多，亲宾无不竞取，惟舒 一无所眄，益为敦所赏。

及元帝镇建康，因与诸父兄弟俱 渡江委质焉。参镇东军事，出补溧阳 令。明帝之为东中郎将，妙选上佐， 以舒为司马。转后将军、宣城公褚裒 谘议参军，迁军司，固辞不受。裒镇 广陵，复以舒为车骑司马。频领望 府，咸称明练。裒薨，遂代裒镇，除 北中郎将、监青徐二州军事。顷之， 征国子博士，加散骑常侍，未拜，转 少府。太宁初，徙廷尉。敦表舒为鹰 扬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 进都督荆州、平西将军、假节。寻以 陶侃代舒，迁舒为安南将军、广州刺 史。舒疾病，不乐越岭，朝议亦以其 有功，不应远出，乃徙为湘州刺史， 将军、都督、持节如故。征代邓攸为 尚书仆射。

时将征苏峻，司徒王导欲出舒为 外援，乃授抚军将军、会稽内史，秩 中二千石。舒上疏辞以父名，朝议以 字同音异，于礼无嫌。舒复陈音虽异 而字同，求换他郡。于是改“会”字 为“郐”。舒不得已而行。在郡二年 而苏峻作逆，乃假舒节都督，行扬州 舒移告属县，以吴王师虞　斐为军 司，御史中丞谢藻行龙骧将军、监前 锋征讨军事，率众一万，与庾冰俱渡 浙江。前义兴太守顾众、护军参军顾 飏等，皆起义军以应舒。舒假众扬威 将军、督护吴中军事，飏监晋陵军 事，于御亭筑垒。峻闻舒等兵起，乃 赦庾亮诸弟，以悦东军。舒率众次郡 之西江，为冰、藻后继。冰、飏等遣 前锋进据无锡，遇贼将张健等数千 人，交战，大败，奔还御亭，复自相 惊扰，冰、飏等并退于钱唐，藻守嘉 兴。贼遂入吴，烧府舍，掠诸县，所 在涂地。舒以轻进奔败，斩二军主 兴太守虞潭率所领讨健，屯乌苞亭， 并不敢进。时暴雨大水，贼管商乘船 旁出，袭潭及众。潭等奔败。潭还保 吴兴，众退守钱唐。舒更遣将军陈孺 率精锐千人增戍海浦，所在筑垒。或 劝舒宜还都，使谢藻守西陵，扶海立 栅。舒不听，留藻守钱唐，使众、飏 守紫壁。于是贼转攻吴兴，潭诸军复 退。贼复掠东迁、余杭、武康诸县。 舒遣子允之行扬烈将军，与将军徐 逊、陈孺及扬烈司马硃焘，以精锐三 千，轻邀贼于武康，出其不意，遂破 之，斩首数百级，贼悉委舟步走。允 焘、何准等于之，战击于湖。潭以强 弩射之，晃等退走，斩首千余级，纳 降二千人。潭由是得保郡。是时临 海、新安诸山县并反应贼，舒分兵悉 讨平之。会陶侃等至京都，舒、潭等 并以屡战失利，移书盟府，自贬去 节。侃遣使敦喻，不听。及侃立行 台，上舒监浙江东五郡军事，允之督 护吴郡、义兴、晋陵三郡征讨军事。 既而晃等南走，允之追蹑于长塘湖， 复大破之。贼平，以功封彭泽县侯， 寻卒官，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谥曰穆。

长子晏之，苏峻时为护军参军， 嗣。宋受禅，国除。晏之弟允之最知 名

允之字深猷。总角，从伯敦谓为 似己，恆以自随，出则同舆，入则共 寝。敦尝夜饮，允之辞醉先卧。敦与 钱凤谋为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 虑敦或疑己，便于卧处大吐，衣面并 污。凤既出，敦果照视，见允之卧吐 中，以为大醉，不复疑之。时父舒始 拜廷尉，允之求还定省，敦许之。至 都，以敦、凤谋议事白舒，舒即与导 俱启明帝。

舒为荆州，允之随在西府。及敦 稽。及苏峻反，允之讨贼有功，封番 禺县侯，邑千六百户，除建武将军、 钱唐令，领司盐都尉。舒卒，去职。 既葬，除义兴太守，以忧哀不拜，从 伯导与其书曰：“太保、安丰侯以孝 闻天下，不得辞司隶；和长舆海内名 士，不免作中书令。吾群从死亡略 尽，子弟零落，遇汝如亲，如其不 尔，吾复何言！”允之固不肯就。咸 和末，除宣城内史、监扬州江西四郡 事、建武将军，镇于湖。咸康中，进 号西中郎将、假节。寻迁南中郎将、 江州刺史。莅政甚有威惠。时王恬服 郡，乃求自解州，欲与庾冰言之。冰 闻甚愧，即以恬为吴郡，而以允之为 卫将军、会稽内史。未到，卒，年四 十。谥曰忠。
子晞之嗣。卒，子肇之嗣。
王暠，字世将，丞相导从弟，而 元帝姨弟也。父正，尚书郎。暠少能 属文，多所通涉，工书画，善音乐、 射御、博弈、杂伎。辟太傅掾，转参 军。豫迎大驾，封武陵县侯，拜尚书 郎，出为濮阳太守。元帝作镇江左， 暠弃郡过江。帝见之大悦，以为司 马。频守庐江、鄱阳二郡。豫讨周 启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
及帝即位，暠奏《中兴赋》，上 疏曰：
臣托备肺腑，幼蒙洪润，爱自龆 龀，至于弱冠，陛下之所抚育，恩侔 于兄弟，义同于交友，思欲攀龙鳞附 凤翼者，有年矣，是以昔忝濮阳，弃 官远迹，扶持老母，携将细弱，越长 江归陛下者，诚以道之所存，愿托余 廕故也。天诱其愿，遇陛下中兴，当 大明之盛，而守局遐外，不得奉瞻大 礼，闻问之日，悲喜交集。昔司马相 如不得睹封禅之事，慷慨发愤，况臣 情则骨肉，服膺圣化哉！

又臣昔尝侍于先后，说陛下诞育 之日，光明映室，白毫生于额之左， 相者谓当王有四海。又臣以壬申岁见 用为鄱阳内史，七月，四星聚于牵 牛。又臣郡有枯樟更生。及臣后还京 都，陛下见臣白兔，命臣作赋。时琅 邪郡又献甘露，陛下命臣尝之。又骠 骑将军导向臣说晋陵有金铎之瑞，郭 璞云必致中兴。璞之爻筮，虽京房、 管辂不过也。明天之历数在陛下矣。

臣少好文学，志在史籍，而飘放 遐外，尝与桀寇为对。臣犬马之年四 十三矣，未能上报天施，而愆负屡 彰。恐先朝露，填沟壑，令微情不得 上达，谨竭其顽，献《中兴赋》一 叹咏歌之义也。
文多不载。
初，王敦左迁陶侃，使暠代为荆 州。将吏马俊、郑攀等上书请留侃， 敦不许。暠为俊等所袭，奔于江安。 贼杜曾与俊、攀北迎第五猗以距暠。 暠督诸军讨曾，又为曾所败。敦命湘 州刺史甘卓、豫章太守周广等助暠击 曾，曾众溃，廙得到州。廙性俊率， 尝从南下，旦自寻阳，迅风飞帆，暮 至都，倚舫楼长啸，神气甚逸。王导 谓庾亮曰：“世将为伤时识事。”亮 曰：“正足舒其逸气耳。”暠在州大 暠为辅国将军，加散骑常侍。以母丧 去职。服阕，拜征虏将军，进左卫将 军。

及王敦构祸，帝遣暠喻敦，既不 能谏其悖逆，乃为敦所留，受任助 乱。敦得志，以暠为平南将领护南蛮 校尉、荆州刺史。寻病卒。帝犹以亲 故，深痛愍之。丧还京都，皇太子亲 临拜柩，如家人之礼。赠侍中、骠骑 将军，谥曰康。明帝与大将军温峤书 曰：“痛谢鲲未绝于口，世将复至于 此。并盛年隽才，不遂其志，痛切于 心。暠明古多通，鲲远有识致。其言 易有也。坐相视尽，如何！”

子颐之嗣，仕至东海内史。颐之 弟胡之，字修龄，弱冠有声誉，历郡 守、侍中、丹阳尹。素有风眩疾，发 动甚数，而神明不损。石季龙死，朝 廷欲绥辑河洛，以胡之为西中郎将、 司州刺史、假节，以疾固辞，未行而 卒。子茂之亦有美誉，官至晋陵太 守。子敬弘，义熙末为尚书。

彬字世儒。少称雅正，弱冠，不 就州郡之命。光禄大夫傅祗辟为掾。 后与兄暠俱渡江，为扬州刺史刘机建 武长史。元帝引为镇东贼曹参军，转 典兵参军。豫讨华轶功，封都亭侯， 谘祭酒。

中兴建，稍迁侍中。从兄敦举兵 石头，帝使彬劳之。会周顗遇害，彬 素与顗善，先往哭顗，甚恸。既而见 敦，敦怪其有惨容，而问其所以。彬 曰：“向哭伯仁，情未能已。”敦怒 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 复何为者哉！”彬曰：“伯仁长者， 君之亲友，在朝虽无謇谔，亦非阿 党，而赦后加以极刑，所以伤惋 也。”因勃然数敦曰：“兄抗旌犯 顺，杀戮忠良，谋图不轨，祸及门 户。”音辞慷慨，声泪俱下。敦大 惧，劝彬起谢。彬曰：“有脚疾已 来，见天子尚欲不拜，何跪之有！此 复何所谢！”敦曰：“脚痛孰若颈 痛？”彬意气自若，殊无惧容。后敦 议举兵向京师，彬谏甚苦。敦变色目 左右，将收彬，彬正色曰：“君昔岁 害兄，今又杀弟邪？”先是，彬从兄 豫章太守棱为敦所害，敦以彬亲故容 忍之。俄而以彬为豫章太守。彬为人 朴素方直，乏风味之好，虽居显贵， 常布衣蔬食。迁前将军、江州刺史。

及敦死，王含欲投王舒，王应劝 含投彬。含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 异，此非常人所及。睹衰厄，必兴愍 恻。荆州守文，岂能意外行事！”含 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沈含父子于 江。彬闻应来，密具船以待之。既不 至，深以为恨。

敦平，有司奏彬及兄子安成太守 籍之，并是敦亲，皆除名。诏曰： “司徒导以大义灭亲，其后昆虽或有 违，犹将百世宥之，况彬等公之近 亲。”乃原之。征拜光禄勋，转度支 尚书。苏峻平后，改筑新宫，彬为大 匠。以营创勋劳，赐爵关内侯，迁尚 书右仆射。卒官，年五十九。赠特 最知名。

彪之字叔武。年二十，须鬓皓 白，时人谓之王白须。初除佐著作 郎、东海王文学。从伯导谓曰：“选 官欲以汝为尚书郎，汝幸可作诸王佐 邪！”彪之曰：“位之多少既不足 计，自当任之于时，至于超迁，是所 不愿。”遂为郎。镇军将军、武陵王 晞以为司马，累迁尚书左丞、司徒左 长史、御史中丞、侍中、廷尉。

时永嘉太守谢毅。赦后杀郡人周 矫，矫从兄球诣州诉冤。扬州刺史殷 浩遣从事疏收毅，付廷尉。彪之以球 之。彪之又上疏执据，时人比之张释 之。时当南郊，简文帝为抚军，执 政，访彪之应有赦不。答曰：“中兴 以来，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尝谓非 宜。何者？黎庶不达其意，将谓效祀 必赦，至此时，凶愚之辈复生心于侥 幸矣。”遂从之。

转吏部尚书。简文有命用秣陵令 曲安远补句容令，殿中侍御史奚郎补 湘东郡。彪之执不从，曰：“秣陵令 三品县耳，殿下昔用安远，谈者纷 然。句容近几，三品佳邑，敢可处卜 术之人无才用者邪！湘东虽复远小， 拔。朗等凡器，实未足充此选。”

太尉桓温欲北伐，屡诏不许。温 辄下武昌，人情震惧。或劝殷浩引身 告退，彪之言于简文曰：“此非保社 稷为殿下计，皆自为计耳。若殷浩去 职，人情崩骇，天子独坐。既尔，当 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又谓浩 曰：“彼抗表问罪，卿为其首。事任 如此，猜衅已构，欲作匹夫，岂有全 地邪？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与手 书，示以款诚，陈以成败，当必旋 旆。若不顺命，即遣中诏。如复不 奉，乃当以正义相裁。，无故匆匆， 始得了。”温亦奉帝旨，果不进。
时众官渐多，而迁徙每速，彪之 上议曰：
为政之道，以得贤为急，非谓雍 容廊庙，标的而已，固将莅任赞时， 职思其忧也。得贤之道，在于莅任； 莅任之道，在于能久；久于其道，天 下化成。是以三载考绩，三考黜陟， 不收一切之功，不采速成之誉。故勋 格辰极，道融四海，风流遐邈，声冠 百代。凡庸之族众，贤能之才寡，才 寡于世而官多于朝，焉得不贤鄙共 贯，清浊同官！官众则阙多，阙多则 迁速，前后去来，更相代补，非为故 未澄者也。职事之修，在于省官；朝 风之澄，在于并职。官省则选清而得 久，职并则吏简而俗静；选清则胜人 久于其事，事久则中才犹足有成。

今内外百官，较而计之，固应有 并省者矣。六卿之任，太常望雅而职 重，然其所司，义高务约。宗正所统 盖鲜，可以并太常。宿卫之重，二卫 任之，其次骁骑、左军各有所领，无 兵军校皆应罢废。四军皆罢，则左军 之名不宜独立，宜改游击以对骁骑。 内官自侍中以下，旧员皆四，中兴之 诸官，无综事实者，可令大官随才位 所帖而领之，若未能顿废，自可因缺 而省之。委之以职分，责之以有成， 能否因考绩而著，清浊随黜陟而彰。 虽缉熙之隆、康哉之歌未可，使庶官 之选差清，莅职之日差久，无奉禄之 虚费，简吏寺之烦役矣。

永和末，多疾疫。旧制，朝臣家 有时疾，染易三人以上者，身虽无 病，百日不得入宫。至是，百官多列 家疾，不入。彪之又言：“疾疫之 年，家无不染。若以之不复人宫，则 直侍顿阙，王者宫省空矣。”朝廷从 之。
杀苻健、苻眉，请兵应接。时殷浩镇 寿阳，便进据洛，营复山陵。属彪之 疾归，上简文帝笺，陈弱兒等容有诈 伪，浩未应轻进。寻而弱兒果诈，姚 襄反叛，浩大败，退守谯城。简文笑 谓彪之曰：“果如君言。自顷以来， 君谋无遗策，张、陈何以过之！”

转领军将军，迁尚书仆射，以疾 病，不拜。徙太常，领崇德卫尉。时 或谓简文曰：“武陵第中大修器杖， 将谋非常也。”简文以彪之。彪之 曰：“武陵王志意尽于驰骋田猎耳。 愿深静之，以怀异同者。”或复以此 为言，简文甚悦。
卒，简文遽使彪之举可以代奕者。对 曰：“当今时贤，备简高监。”简文 曰：“人有举桓云者，君谓如何？” 彪之曰：“云不必非才，然温居上 流，割天下之半。其弟复处西籓，兵 权尽出一门，亦非深根固蒂之宜也。 人才非可豫量，但当令不与殿下作异 者耳。”简文颔曰：“君言是也。”

后以彪之为镇军将军、会稽内 史，加散骑常侍。居郡八年，豪右敛 迹，亡户归者三万余口。桓温下镇姑 孰，威势震主，四方修敬，皆遣上佐 纲纪。彪之独曰：“大司马诚为富 过之！”竟不遣。温以山阴县折布米 不时毕，郡不弹纠，上免彪之。彪之 去郡，郡见罪谪未上州台者，皆原散 之。温复以为罪，乃槛收下吏。会 赦，免，左降谪为尚书。

顷之，复仆为射。是时温将废海 西公，百僚震栗，温亦色动，莫知所 为。彪之既知温不臣迹已著，理不可 夺。乃谓温曰：“公阿衡皇家，便当 倚傍先代耳。”命取《霍光传》。礼 度仪制，定于须臾，曾无惧容。温叹 曰：“作元凯不当如是邪！”时废立 之仪既绝于旷代，朝臣莫有识其故典 废武陵王遵，以事示彪之。彪之曰： “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 之间，便相废徙。公建立圣明，遐迩 归心，当崇奖王室，伊周同美。此大 事，宜更深详。”温曰：“此已成 事，卿勿复言。”

及简文崩，群臣疑惑，未敢立 嗣。或云，宜当须大司马处分。彪之 正色曰：“君崩，太子代立，大司马 何容得异！若先面谘，必反为所责 矣。”于是朝议乃定。及孝武帝即 位，太皇太后令以帝冲幼，加在谅 闇，令温依周公居摄故事。事已施 未敢奉令。谨具封还内，请停。”事 遂不行。

温遇疾，讽朝廷求九锡，袁宏为 文，以示彪之。彪之视讫，叹其文辞 之美，谓宏曰：“卿固大才，安可以 此示人！”时谢安见其文，又频使宏 改之，宏遂逡巡其事。既屡引日，乃 谋于彪之。彪之曰：“闻彼病日增， 亦当不复支久，自可更小迟回。”宏 从之，温亦寻薨。

时桓冲及安夹辅朝政，安以新丧 元辅，主上未能亲览万机，太皇太后 宜临朝，彪之曰：“先代前朝，主在 不能决政事，终是顾问仆与君诸人 耳。今上年出十岁，垂婚冠，反令从 嫂临朝，示人君幼弱，岂是翼戴赞扬 立德之谓乎！二君必行此事，岂仆所 制，所惜者大体耳。”时安不欲委任 桓冲，故使太后临朝决政，献替专在 乎自己。彪之不达安旨，故以为言。 安竟不从。

寻迁尚书令，与安共掌朝政。安 每曰：“朝之大事，众不能决者，谘 王公无不得判。”以年老，上疏乞骸 骨，诏不许。转拜护军将军，加散骑 常侍。安欲更营宫室，彪之曰：“中 兴初，即位东府，殊为俭陋，元明二 方之汉魏，诚为俭狭，复不至陋，殆 合丰约之中，今自可随宜增益修补而 已。强寇未殄，正是休兵养士之时， 何可大兴功力，劳扰百姓邪！”安 曰：“宫室不壮，后世谓人无能。” 彪之曰：”任天下事，当保国宁家， 朝政惟允，岂以修屋宇为能邪！”安 无以夺之。”故终彪之之世，不改营 焉。

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未拜。 疾笃，帝遣黄门侍郎问所苦，赐钱三 十万以营医药。太元二年卒，年七十 三。即以光禄为赠，谥曰简。二子：

棱字文子，彬季父国子祭酒琛之 子也。少历清官。渡江，为元帝丞相 从事中郎。从兄导以棱有政事，宜守 大郡，乃出为豫章太守，加广武将 军。棱知从兄敦骄傲自负，有罔上 心，日夕谏诤，以为宜自抑损，推崇 盟主，且群从一门，并相与服事，应 务相崇高，以隆勋业。每言苦切。敦 不能容，潜使人害之。
弟侃，亦知名，少历显职，位至 吴国内史。
虞潭，字思奥，会稽余姚人，吴 骑都尉翻之孙也。父忠，仕至宜都太 守。吴之亡也，坚壁不降，遂死之。 祁乡令，徙醴陵令。值张昌作乱，郡 县多从之，潭独起兵斩昌别率邓穆 等。襄阳太守华恢上潭领建平太守， 以疾固辞。遂周旋征讨，以军功赐爵 都亭侯。陈敏反，潭东下讨敏弟赞于 江州。广州刺史王矩上潭领庐陵太 守。绥抚荒余，咸得其所。又与诸军 共平陈恢，仍转南康太守，进爵东乡 侯。寻被元帝檄，使讨江州刺史华 轶。潭至庐陵，会轶已平，而湘川贼 杜弢犹盛。江州刺史卫展上潭并领安 成太守。时甘卓屯宜阳，为杜弢所 逼。潭进军救卓，卓上潭领长沙太 守，固辞不就。王敦版潭为湘东太 相军谘祭酒，转琅邪国中尉。

帝为晋王，除屯骑校尉，徙右卫 将军，迁宗正卿，以疾告归。会王 含、沈充等攻逼京都，潭遂于本县招 合宗人，及郡中大姓，共起义军，众 以万数，自假明威将军。乃进赴国 难，至上虞。明帝手诏潭为冠军将 军，领会稽内史。潭即受命，义众云 集。时有野鹰飞集屋梁，众咸惧。潭 曰：“起大义，而刚鸷之鸟来集，破 贼必矣。”遣长史孔坦领前锋过浙 江，追蹑充。潭次于西陵，为坦后 继。会充已擒，罢兵，征拜尚书，寻 补右卫将军，加散骑常侍。

成帝即位，出为吴兴太守，秩中 二千石，加辅国将军。以讨充功，进 爵零县侯。苏峻反，加潭督三吴、晋 陵、宣城、义兴五郡军事。会王师败 绩，大驾逼迁，潭势弱，不能独振， 乃固守以俟四方之举。会陶侃等下， 潭与郗鉴、王舒协同义举。侃等假潭 节、监扬州浙江西军事。潭率众与诸 军并势，东西猗角。遣督护沈伊距管 商于吴县，为商所败，潭自贬还节。

寻而峻平，潭以母老，辄去官还 余姚。诏转镇军将军、吴国内史。复 徙会稽内史，未发，还复吴郡。以前 后功，进爵武昌县侯，邑一千六百 渎垒，以防海抄，百转赖之。

咸康中，进卫将军。潭貌虽和 弱，而内坚明，有胆决，虽屡统军 旅，而鲜有倾败。以毋忧去职。服 阙，以侍中、卫将军征。既至，更拜 光禄大人、开府仪同三司，给亲兵三 百人，侍中如故。年七十九，卒于 位。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侍中如 故，谥曰孝烈。子仡嗣，官至右将军 司马。仡卒，子啸父嗣。

啸父少历显位，后至侍中，为孝 武帝所亲爱，尝侍饮宴，帝从容问 曰：“卿在门下，初不闻有所献替 曰：“天时尚温，{制鱼}鱼虾鲊未可 致，寻当有所上献。”帝大笑。因饮 大醉，出，拜不能起，帝顾曰：“扶 虞侍中。”啸父曰：“臣位未及扶， 醉不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 帝甚悦。隆安初，为吴国内史。征补 尚书，未发，而王廞举兵，版啸父行 吴兴太守。啸父即入吴兴应廞。廞 败，有司奏啸父与廞同谋，罪应斩。 诏以祖潭旧勋，听以疾赎为庶人。四 年，复拜尚书。桓玄用事，以为太尉 左司马。寻迁护军将军，出为会稽内 史。义熙初，去职，卒于家。

斐字思行，潭之兄子也。虽机 拜　斐，　斐使子谷拜彝。历吴兴太 守、金紫光禄大夫。王导尝谓　斐 曰：“孔愉有公才而无公望，丁潭有 公望而无公才，兼之者，其在卿 乎！”官未达而丧，时人惜之。子 谷，位至吴国内史。

顾众，字长始，吴郡吴人，骠骑 将军荣之族弟也。父秘，交州刺史， 有文武才干。众出后伯父，早终，事 伯母以孝闻。光禄硃诞器之。州辟主 簿，举秀才，除余杭、秣陵令，并不 行。元帝为镇东将军。命为参军。以 讨华轶功，封东乡侯，辟丞相掾。秘 岖六年乃还。秘曾莅吴兴，吴兴义故 以众经离寇难，共遗钱二百万，一无 所受。

及帝践阼，征拜驸马都尉、奉朝 请，转尚书郎。大将军王敦请为从事 中郎，上补南康太守。会诏除鄱阳太 守，加广武将军。众径之鄱阳，不过 敦，敦甚怪焉。及敦构逆，令众出 军，众迟回不发。敦大怒，以军期召 众还，诘之，声色甚厉。众不为动 容，敦意渐释。时敦又怒宣城内史陆 喈，众又辨明之。敦长史陆玩在坐， 代众危惧，出谓众曰：“卿真所谓刚 众固辞，举吏部郎桓彝，彝亦让众， 事并不行。敦镇姑孰，复以众为从事 中郎。敦平，除太子中庶子，为义兴 太守，加扬威将军。

苏峻反，王师败绩，众还吴，潜 图义举。时吴国内史庾冰奔于会稽， 峻以蔡谟代之。前陵江将军张悊为峻 收兵于吴，众遣人喻悊，悊从之。众 乃遣郎中徐机告谟曰：“众已潜合家 兵，待时而奋，又与张悊克期效 节。”谟乃檄众为本国督护，扬威将 军仍旧，众从弟护军将军飏为威远将 军、前锋督护。吴中人士同时响应。

峻遣将弘徽领甲卒五百，鼓行而 大破之，收其军实。谟以冰当还任， 故便去郡。众遣飏率诸军屯无锡。冰 至，镇御亭，恐贼从海虞道入，众自 往备之。而贼率张健、马流攻无锡， 飏等大败，庚冰亦失守，健等遂据吴 城。众自海虞由娄县东仓与贼别率交 战，破之，义军又集进屯乌苞。会稽 内史王舒、吴兴内史虞潭并檄众为五 郡大督护，统诸义军讨健。潭遣将姚 休为众前锋，与贼战没。众还守紫 壁。

时贼党方锐，义军沮退，人咸劝 众过浙江。众曰：“不然。今保固紫 境，便为寓军，控引无所，非长计 也。”临平人范明亦谓众曰：“此地 险要，可以制寇，不可委也。”众乃 版明为参军。明率宗党五百人，合诸 军，凡四千人，复进讨健。健退于曲 阿，留钱弘为吴令。军次路丘，即斩 弘首。众进住吴城，遣督护硃祈等九 军，与兰陵太守李闳共守庱亭。健遣 马流、陶阳等往攻之。闳与祈等逆 击，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

峻平，论功，众以承檄备义，推 功于谟，谟以众唱谋，非己之力，俱 表相让，论者美之。封鄱阳县伯，除 平南军司，不就。更拜丹阳尹、本国 不拜。以母忧去职。

穆帝即位，何充执政，复征众为 领军，不起。服阙，乃就。是时充与 武陵王不平，众会通其间，遂得和 释。充崇信佛教，众议其糜费，每以 为言。尝与充同载，经佛寺，充要众 入门。众不下车。充以众州里宿望， 每优遇之。以年老，上疏乞骸骨，诏 书不许。迁尚书仆射。永和二年卒， 时年七十三。追赠特进、光禄大夫， 谥曰靖。长子昌嗣，为建康令。第三 子会，中军谘议参军。时称美士。

张闿，字敬绪，丹阳人，吴辅吴 当今之良器。即引为安东参军，甚加 礼遇。转丞相从事中郎，以母忧去 职。既葬，帝强起之，闿固辞疾笃。 优命敦逼，遂起视事。及帝为晋王， 拜给事黄门侍郎，领本郡大中正。以 佐翼勋，赐爵丹阳县侯，迁侍中。

帝践阼，出补晋陵内史，在郡甚 有威惠。帝下诏曰：“夫二千石之 任，当勉励其德，绥齐所莅，使宽而 不纵，严而不苛，其于勤功督察，便 国利人，抑强扶弱，使无杂滥，真太 守之任也。若声过其实，古人所不 取。功乎异端，为政之甚害，盖所贵 田八百余顷，每岁丰稔。葛洪为其 颂。计用二十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功， 以擅兴造免官。后公卿并为之言曰： “张闿兴陂溉田，可谓益国，而反被 黜，使臣下难复为善。”帝感悟，乃 下诏曰：“丹阳侯闿昔以劳役部人免 官，虽从吏议，犹未掩其忠节之志 也。仓廪国之大本，宜得其才，今以 闿为大司农。”闿陈黜免始尔，不宜 便居九列。疏奏，不许，然后就职。 帝晏驾，以闿为大匠卿，营建平陵， 事毕，迁尚书。苏峻之役，闿与王导 俱入宫侍卫。峻使闿持节权督东军。 王导潜与闿谋，密宣太后诏于三吴， 义军。闿到晋陵，使内史刘耽尽以一 部谷，并遣吴郡度支运四部谷，以给 车骑将军郗鉴。又与吴郡内史蔡谟、 前吴兴内史虞潭、会稽内史王舒等招 集义兵，以讨峻。峻平，以尚书加散 骑常侍，赐爵宜阳伯。迁廷尉，以疾 解职，拜金紫光禄大夫。寻卒，时年 六十四。子混嗣。闿笺表文议传于 世。

史臣曰：季孙行父称见有礼于其 君者，如孝子之养父母；无礼于其君 者，如鹰鹯之逐鸟雀。是以石碏戮 厚，叔向诛鲋，前史以为美谭。王敦 为大侠之首；郦寄载吕，兴卖友之 讥。亦所以激扬风俗，弘长名教。王 彬舣船而厚其所薄，王舒沈江而薄其 所厚，较之优劣，断乎可知。思行、 彪之厉风规于多僻之日，虞潭、顾众 徇贞心于危蹙之辰。龙管为出纳之 端，{制鱼}鱼非献替之术，啸父之 对，何其鄙欤！

赞曰：处明夙令，声颓暮年。允 之骍角，无弃山川。暠称多艺，绸缪 哲后。二三其德，亦孔之丑。世儒愤 发，恸顗陵敦。彪之不挠，宁浩旋 温。顾实南金，虞惟东箭。铣质无 改，筠心不变，公望公才，　斐为其 选。

列传第四十七
陆晔（弟玩 玩子纳 何充 褚翜 蔡 谟 诸葛恢 殷浩（顾悦之 蔡裔）
陆晔，字士光，吴郡吴人也。伯 父喜，吴吏部尚书。父英，高平相， 员外散骑常侍，晔少有雅望，从兄机 每称之曰：“我家世不乏公矣。”居 丧，以孝闻。同郡顾荣与乡人书曰： “士光气息裁属，虑其性命，言之伤 祭酒，寻补振威将军、义兴太守，以 疾不拜。预讨华轶功，封平望亭侯， 累迁散骑常侍、本郡大中正。太兴元 年，迁太子詹事。时帝以侍中皆北 士，宜兼用南人，晔以清贞著称，遂 拜侍中，徙尚书，领州大中正。

明帝即位，转光禄勋，迁太常， 代纪瞻为尚书左仆射，领太子少傅， 寻加金紫光禄大夫，代卞壸为领军将 军。以平钱凤功，进爵江陵伯。帝不 豫，晔与王导、壸、庾亮、温峤、郗 鉴并受顾命，辅皇太子，更入殿将兵 直宿。遗诏曰：“晔清操忠贞，历职 军，可录尚书事，加散骑常侍。”

成帝践阼，拜左光禄大夫、开府 仪同三司，给亲兵百人，常侍如故。 苏峻之难，晔随帝左石头，举动方 正，不以凶威变节。峻以晔吴士之 望，不敢加害，使守留台。匡术以苑 城归顺，时共推晔督宫城军事。峻 平，加卫将军。给千兵百骑，以勋进 爵为公，封次子嘏新康子。

咸和中，求归乡里拜坟墓。有司 奏，旧制假六十日。侍中颜含、黄门 侍郎冯怀驳曰：“晔内蕴至德，清一 其心，受托付之重，居台司之位，既 宜还自还，不须制日。”帝从之，晔 因归。以疾卒，时年七十四。追赠侍 中、车骑大将军，谥曰穆。子谌，散 骑常侍。

玩字士瑶。器量淹雅，弱冠有美 名，贺循每称其清允平当，郡檄纲 纪，东海王越辟为掾，皆不就。元帝 引为丞相参军。时王导初至江左，思 结人情，请婚于玩。玩对曰：“培塿 无松柏，薰莸不同器。玩虽不才，义 不能为乱伦之始。”导乃止。玩尝诣 导食酪，因而得疾。与导笺曰：“仆 虽吴人，几为伧鬼。”其轻易权贵如 此。

累加奋武将军，征拜侍中，以疾 辞。王敦请为长史，逼以军期，不得 已，乃从命。敦平，尚书令郗鉴议敦 佐吏不能匡正奸恶，宜皆免官禁锢。 会温峤上表申理，得不坐。复拜侍 中，迁吏部尚书，领会稽王师，让不 拜，转尚书左仆射，领本州大中正。 及苏峻反，遣玩与兄晔俱守宫城。玩 潜说匡术归顺，以功封兴平伯。转尚 书令。又诏曰：“玩体道清纯，雅量 弘远，历位内外，风绩显著。宜居台 司，以允众望。授左光禄大夫、开府 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余如故。” 玩频自表，优诏褒扬。重复自陈曰： 竟不能敷融玄风，清一朝序，咎责之 来，于臣已重。诚以身许国，义忘曲 让。而慺慺所守，终于陈诉者，特以 端右机要，事务殷多，臣已盈六十之 年，智力有限，疾患深重，体气日 弊，朝夕自励，非复所堪。若偃息苟 免，职事并废，则莫大之悔，天下将 谓臣何！乞陛下披豁圣怀，霈然垂 允。”诏不许。玩重表曰：“臣比披 诚款，不足上暢天聪，圣恩徘徊，厉 以体国。臣闻至公之道，上下玄同， 用才不负其长，量力不受其短。虽加 官重禄无世不有，皆庸勋亲贤，时所 职事之劳，求冲让之誉。徒以端右要 重，兴替所存，久以无任，妨贤旷 职。臣犹自知不可，况天下之人乎！ 今复外参论道，内统百揆，不堪之 名，有如皎日。愿陛下少垂哀矜，使 四海知官不可以私于人，人不可以私 取官，则天工弘坦，谁不谓允！”犹 不许。寻而王导、郗鉴、庾亮相继而 薨，朝野咸以为三良既没，国家殄 瘁。以玩有德望，乃迁侍中、司空， 给羽林四十人。玩既拜，有人诣之， 索杯酒，泻置柱梁之间，咒曰：“当 今乏材，以尔为柱石，莫倾人梁栋 天下为无人。”谈者以为知言。

玩虽登公辅，谦让不辟掾属。成 帝闻而劝之。玩不得已而从命，所辟 皆寒素有行之士。玩翼亮累世，常以 弘重为人主所贵，加性通雅，不以名 位格物，诱纳后进，谦若布衣，由是 搢绅之徒莫不廕其德宇。后疾甚，上 表曰：“臣婴遘疾疢，沈顿历月，不 蒙痊损，而日夕渐笃，自省微绵，无 复生望。荷恩不报，孤负已及，仰瞻 天覆，伏枕陨涕。臣年向中寿，穷极 宠荣，终身归全，将复何恨！惟愿陛 下崇明圣德，弘敷洪化，曾构祖宗之 六十四，谥曰康，给兵千人，守冢七 十家。太元中，功臣普被减削，司空 何充等止得六家，以玩有佐命之勋， 先陪陵而葬，由是特置兴平伯官属以 卫墓。子始嗣，历侍中、尚书。

纳字祖言。少有清操，贞厉绝 俗。初辟镇军大将军、武陵王掾，州 举秀才。太原王述雅敬重之，引为建 威长史。累迁黄门侍郎、本州别驾、 尚书吏部郎，出为吴兴太守。将之 郡，先至姑孰辞桓温，因问温曰： “公致醉可饮几酒？食肉多少？”温 曰：“年大来饮三升便醉，白肉不过 温闲，谓之曰：“外有微礼，方守远 郡，欲与公一醉，以展下情。”温欣 然纳之。时王坦之、刁彝在坐。及受 礼，唯酒一斗，鹿肉一拌，坐客愕 然。纳徐曰：“明公近云饮酒三升， 纳止可二升，今有一斗，以备杯杓余 沥。”温及宾客并叹其率素，更敕中 厨设精馔，酣饮极叹而罢。纳至郡， 不受俸禄。顷之，征拜左民尚书，领 州大中正。将应召，外白宜装几船， 纳曰：“私奴装粮食来，无所复须 也。”临发，止有被襆而已，其余并 封以还官。迁太常，徙吏部尚书，加 乃密为之具。安既至，纳所设唯茶果 而已。俶遂陈盛馔，珍羞毕具。客 罢，纳大怒曰：“汝不能光益父叔， 乃复秽我素业邪！”于是杖之四十。 其举措多此类。

后以爱子长生有疾，求解官营 视，兄子禽又犯法应刑，乞免官谢 罪。诏特许轻降。顷长生小佳，喻还 摄职。寻迁尚书仆射，转左仆射，加 散骑常侍。俄拜尚书令，常侍如故。 恪勤贞固，始终不渝。时会稽王道子 以少年专政，委任群小，纳望阙而叹 曰：“好家居，纤兒欲撞坏之邪！” 赠。长生先卒，无子。以弟子道隆 嗣，元熙中，为廷尉。

何充，字次道，庐江灊人，魏光 禄大夫祯之曾孙也。祖恽，豫州刺 史。父睿，安丰太守。充风韵淹雅， 文义见称。初辟大将军王敦掾，转主 簿。敦兄含时为庐江郡，贪污狼藉， 敦尝于座中称曰：“家兄在郡定佳， 庐江人士咸称之。”充正色曰：“充 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 傍人皆为之不安，充晏然自若。由是 忤敦，左迁东海王文学，寻属敦败， 累迁中书侍郎。

充即王导妻之姊子，充妻，明穆 官。尝诣导，导以麈尾反指床呼充共 坐，曰：“此是君坐也。”导缮扬州 解会，顾而言曰：”正为次道耳。” 明帝亦友昵之。成帝即位，迁给事黄 门侍郎。苏峻作乱，京都倾覆，导从 驾在石头，充东奔义军。其后导奔白 石，充亦得还。贼平，封都乡侯，拜 散骑常侍，出为东阳太守，仍除建威 将军、会稽内史。在郡甚有德政，荐 征士虞喜，拔郡人谢奉、魏顗等以为 佐吏。后以墓被发去郡。诏征侍中， 不拜。改葬毕，除建威将军、丹阳 尹。王导、庾亮并言于帝曰：“何充 内侍，则外誉唯缉，社稷无虞矣。” 由是加吏部尚书，进号冠军将军，又 领会稽王师。及导薨，转护军将军， 与中书监庾冰参录尚书事。诏充、冰 各以甲杖五十人至止车门。寻迁尚书 令，加左将军。充以内外统任，宜相 纠正，若使事综一人，于课对为嫌， 乃上疏固让。许之。徙中书令，加散 骑常侍，领军如故。又领州大中正， 以州有先达宿德，固让不拜。

庾冰兄弟以舅氏辅王室，权侔人 主，虑易世之后，戚属转疏，将为外 物所攻，谋立康帝，即帝母弟也。每 说帝以国有强敌，宜须长君，帝从 典，忽妄改易，惧非长计。故武王不 授圣弟，即其义也。昔汉景亦欲传祚 梁王，朝臣咸以为亏乱典制，据而弗 听。今琅邪践阼，如孺子何！社稷宗 庙，将其危乎！”冰等不从，既而康 帝立，帝临轩，冰、充侍坐。帝曰： “朕嗣鸿业，二君之力也。充对曰： “陛下龙飞，臣冰之力也。若如臣 议，不睹升平之世。”帝有惭色。

建元初，出为骠骑将军、都督徐 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假节，领徐州 刺史，镇京口，以避诸庾。顷之，庾 翼将北伐，庾冰出镇江州，充入朝， 充入为都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 假节，领扬州刺史，将军如故。先 是，翼悉发江、荆二州编户奴以充兵 役，士庶嗷然。充复欲发扬州奴以均 其谤。后以中兴时已发三吴，今不宜 复发而止。

俄而帝疾笃，冰、翼意在简文 帝，而充建议立皇太子，奏可。及帝 崩，充奉遗旨，便立太子，是为穆 帝，冰、翼甚恨之。献后临朝，诏 曰：“骠骑任重，可以甲杖百人入 殿。”又加中书监、录尚书事。充自 陈既录尚书，不宜复监中书，许之。 复加侍中，羽林骑十人。

冰、翼等寻卒，充专辅幼主。翼 临终，表以后任委息爰之。于时论者 并以诸庾世在西籓，人情所归，宜依 翼所请，以安物情。充曰：“不然。 荆楚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 胡，西邻劲蜀，经略险阻，周旋万 里。得贤则中原可定，势弱则社稷同 忧，所谓陆抗存则吴存，抗亡则吴亡 者，岂可以白面年少猥当此任哉！桓 温英略过人，有文武识度，西夏之 任，无出温者。”议者又曰：“庾爰 之肯避温乎？如令阻兵，耻惧不 浅。”充曰：“温足能制之，诸君勿 忧。”乃使温西。爰之果不敢争。充 外出。充每曰：“桓温、褚裒为方 伯，殷浩居门下，我可无劳矣。”

充居宰相，虽无澄正改革之能， 而强力有器局，临朝正色，以社稷为 己任，凡所选用，皆以功臣为先，不 以私恩树亲戚，谈者以此重之。然所 昵庸杂，信任不得其人，而性好释 典，崇修佛寺，供给沙门以百数，糜 费巨亿而不吝也。亲友至于贫乏，无 所施遗，以此获讥于世。阮裕尝戏之 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充 问其故。裕曰：“我图数千户郡尚未 能得，卿图作佛，不亦大乎！”于时 信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 道，二何佞于佛。”充能饮酒，雅为 刘惔所贵。惔每云：“见次道饮，令 人欲倾家酿。”言其能温克也。

永和二年卒，时年五十五，赠司 空，谥曰文穆。无子，弟子放嗣。 卒，又无子，又以兄孙松嗣，位至骠 骑咨议参军。充弟准，见《外戚 传》。

褚翜，字谋远，太傅裒之从父兄 也。父頠，少知名，早卒。翜以才艺 桢干称。袭爵关内侯，补冠军参军。 于时长沙王乂擅权，成都、河间阻兵 于外，翜知内难方作，乃弃官避地幽 合同志，将图过江，先移住阳城界。 颍川庾敳，即翜之舅也，亦忧世乱， 以家付翜。翜道断，不得前。东海王 越以为参军，辞疾不就。

寻洛阳覆没，与荥阳太守郭秀共 保万氏台，秀不能绥众，与将陈抚、 郭重等构怨，遂相攻击。翜惧祸及， 谓抚等曰：“以诸君所以在此，谋逃 难也。今宜共戮力以备贼，幸无外 难，而内自相击，是避坑落井也。郭 秀诚为失理，应且容之。若遂所忿， 城内自溃，胡贼闻之，指来掩袭，诸 君虽得杀秀，无解胡虏矣，累弱非 和。时数万口赖翜获全。

明年，率数千家将谋东下，遇道 险，不得进，因留密县。司隶校尉荀 组以为参军、广威将军，复领本县， 率邑人三千，督新城、梁、阳城三郡 诸营事。顷之，迁司隶司马，仍督营 事。率众进至汝水柴肥口，复阻贼。 翜乃单马至许昌，见司空荀籓，以为 振威将军，行梁国内史。

建兴初，复为豫州司马，督司州 军事。太傅参军王玄代翜为郡。时梁 国部曲将耿奴甚得人情，而专势，翜 常优遇之。玄为政既急，翜知其不能 容奴，因戒之曰：“卿威杀已多，而 将发，乃收奴斩之。翜奴余党聚众杀 玄。梁郡既有内难，而徐州贼张平等 欲掩袭之。郡人遑惑，将以郡归平。 荀组遣翜往抚之，众心乃定。顷之， 组举翜为吏部郎，不应召，遂东过 江。

元帝为晋王，以翜为散骑郎，转 太子中庶子，出为奋威将军、淮南内 史。永昌初，王敦构逆，征西将军戴 若思令翜出军赴难，翜遣将领五百人 从之。明帝即位，征拜屯骑校尉，迁 太子左卫率。成帝初，为左卫将军。 苏峻之役，朝廷戒严，以翜为侍中， 令速出。”翜即入上大阁，躬自抱帝 登太极前殿。导升御床抱帝，翜及钟 雅、刘超侍立左右。时百官奔散，殿 省萧然。峻兵既入，叱翜令下。翜正 立不动，呵之曰：“苏冠军来觐至 尊，军人岂得侵逼！”由是兵士不敢 上殿。及峻执政，犹以为侍中，从乘 舆幸石头。明年，与光禄大夫陆晔等 出据苑城。苏逸、任让围之，翜等固 守。贼平，以功封长平县伯，迁丹阳 尹。时京邑焚荡，人物凋残，翜收集 散亡，甚有惠政。

代庾亮为中护军，镇石头。寻为 加散骑常侍。久之，代何充为护军将 军，常侍如故。咸康七年卒，时年六 十七，赠卫将军，谥曰穆。子希嗣， 官至豫章太守。

蔡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人也。 世为著姓。曾祖睦，魏尚书。祖德， 乐平太守。父克，少好学，博涉书 记，为邦族所敬。性公亮守正，行不 合己，虽富贵不交也。高平刘整恃才 纵诞，服饰诡异，无所拘忌。尝行造 人，遇克在坐，整终席惭不自安。克 时为处士，而见惮如此。后为成都王 颖大将军记室督。颖为丞相，擢为东 内山简尝与琅邪王衍书曰：“蔡子尼 今之正人。”衍以书示众曰：“山子 以一字拔人，然未易可称。”后衍闻 克在选官，曰：“山子正人之言，验 于今矣。”陈留时为大郡，号称多 士，琅邪王澄行经其界，太守吕豫遣 吏迎之。澄人境问吏曰：“此郡人士 为谁？”吏曰：“有蔡子尼、江应 元。”是时郡人多居大位者，澄以其 姓名问曰：“甲乙等，非君郡人 邪？”吏曰：“是也。”曰：“然则 何以但称此二人？”吏曰：“向谓君 侯问人，不谓问位。”澄笑而止。到 日弊，遂绝不仕。东嬴公腾为车骑将 军，镇河北，以克为从事中郎，知必 不就，以军期致之。克不得已，至数 十日，腾为汲桑所攻，城陷，克见 害。

谟弱冠察孝廉，州辟从事，举秀 才，东海王越召为掾，皆不就。避乱 渡江。时明帝为东中郎将，引为参 军。元帝拜丞相，复辟为掾，转参 军，后为中书侍郎，历义兴太守、大 将军王敦从事中郎、司徒左长史，迁 侍中。

苏峻构逆，吴国内史庾冰出奔会 还郡。峻平，复为侍中，迁五兵尚 书，领琅邪王师。谟上疏让曰：“八 坐之任，非贤莫居，前后所用，资名 有常。孔愉、诸葛恢并以清节令才， 少著名望。昔愉为御史中丞，臣尚为 司徒长史；恢为会稽太守，臣为尚书 郎；恢尹丹阳，臣守小郡。名辈不 同，阶级殊悬。今猥以轻鄙，超伦逾 等，上乱圣朝贯鱼之序，下违群士准 平之论。岂惟微臣其亡之诫，实招圣 政惟尘之累。且左长史一超而侍帷 幄，再登而厕纳言，中兴已来，上德 之举所未尝有。臣何人斯，而猥当 苟进以秽清涂，宁受违命狷固之 罪。”疏奏，不许。转掌吏部。以平 苏峻勋，赐爵济阳男，又让，不许。

冬蒸，谟领祠部，主者忘设明帝 位，与太常张泉俱免，白衣领职。顷 之，迁太常，领秘书监，以疾不堪亲 职，上疏自解，不听。成帝临轩，遣 使拜太傅、太尉、司空。会将作乐， 宿县于殿庭，门下奏，非祭祀燕飨则 无设乐之制。事下太常。谟议临轩遣 使宜有金石之乐，遂从之。临轩作 乐，自此始也。彭城王绂上言，乐贤 堂有先帝手画佛象，经历寇难，而此 堂犹存，宜敕作颂。帝下其议。谟 曰：“佛者，夷狄之俗，非经典之 临时而画此象，至于雅好佛道，所未 承闻也。盗贼奔突，王都隳败，而此 堂塊然独存，斯诚神灵保祚之征，然 未是大晋盛德之形容，歌颂之所先 也。人臣睹物兴义，私作赋颂可也。 今欲发王命，敕史官，上称先帝好佛 之志，下为夷狄作一象之颂，于义有 疑焉。”于是遂寝。

时征西将军庾亮以石勒新死，欲 移镇石城，为灭贼之渐。事下公卿。 谟议曰：

时有否泰，道有屈伸，暴逆之寇 虽终灭亡，然当其强盛，皆屈而避 故萧何曰“百战百败，不死何待” 也。原始要终，归于大济而已。岂与 当亡之寇争迟速之间哉！夫惟鸿门之 不争，故垓下莫能与之争。文王身圮 于羑里，故道泰于牧野；句践见屈于 会稽，故威申于强吴。今日之事，亦 由此矣。贼假息之命垂尽，而豺狼之 力尚强；宜抗威以待时。

或曰：“抗威待时，时已可 矣。”愚以为时之可否在贼之强弱， 贼之强弱在季龙之能否。季龙之能 否，可得而言矣。自勒初起，则季龙 为爪牙，百战百胜，遂定中国，境土 内外欲诛季龙。季龙独起于众异之 中，杀嗣主，诛宠臣。内难既定，千 里远出，一攻而拔金墉，再战而斩石 生，禽彭彪，杀石聪，灭郭权，还据 根本，内外并定，四方镇守，不失尺 土。详察此事，岂能乎，将不能也？ 假令不能者为之，其将济乎，将不济 也？贼前襄阳而不能拔，诚有之矣。 不信百战之效，而执一攻之验，弃多 从少，于理安乎？譬若射者，百发而 一不中，可谓之拙乎？且不拔襄阳 者，非季龙身也。桓平北，守边之将 耳。贼前攻之，争疆埸耳，得之为 善，不得则止，非其所急也。今征西 西度，实有席卷河南之势，贼所大 惧，岂与桓宣同哉！季龙必率其精 兵，身来距争。若欲与战，战何如石 生？若欲城守，守何如金墉？若欲阻 沔，沔何如大江？苏峻何如季龙？凡 此数者，宜群校之。

愚谓石生猛将，关中精兵，征西 之虎不能胜也。金墉险固，刘曜十万 所不能拔，今征西之守不能胜也。又 是时兗州、洛阳、关中皆举兵击季 龙。今此三处反为其用，方之于前， 倍半之觉也。若石生不能敌其半，而 征西欲当其倍，愚所疑也。苏峻之 强，不及季龙，沔水之险，不及大 龙，又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谯，佃于 城北，虑贼来攻，因以为资，故豫安 军屯，以御其外。谷将熟，贼果至， 丁夫战于外，老弱获于内，多持炬 火，急则烧谷而走。如此数年，竟不 得其利。是时贼唯据沔北，方之于 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 而征西欲御其四，又所疑也。或云： “贼若多来，则必无粮。”然致粮之 难，莫过崤函。而季龙昔涉此险，深 入敌国，平关中而后还。今至襄阳， 路既无险，又行其国内，自相供给， 方之于前，难易百倍。前已经至难，

然此所论，但说征西既至之后 耳，尚未论道路之虑也。自沔以西， 水急岸高，鱼贯溯流，首尾百里。若 贼无宋襄之义，及我未阵而击之，将 如之何？今王士与贼，水陆异势，便 习不同。寇若送死，虽开江延敌，以 一当千，犹吞之有余，宜诱而致之， 以保万全。弃江远进，以我所短击彼 所长，惧非庙胜之算。
朝议同之，故亮不果移镇。
初，皇后每年拜陵，劳费甚多， 谟建议曰：“古者皇后庙见而已，不 拜陵也。”由是遂止。
将军、都督徐兗青三州扬州之晋陵豫 州之沛郡诸军事、领徐州刺史、假 节。时左卫将军陈光上疏请伐胡，诏 令攻寿阳，谟上疏曰：

今寿阳城小而固。自帮阳至琅 邪，城壁相望，其间远者裁百余里， 一城见攻，众城必救。且王师在路五 十余日，刘仕一军早已入淮，又遣数 部北取坚壁，大军未至，声息久闻。 而贼之邮驿，一日千里，河北之骑足 以来赴，非惟邻城相救而已。夫以白 起、韩信、项籍之勇，犹发梁焚舟， 背水而阵。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 桓子不知所为，而舟中之指可掬。今 征军五千，皆王都精锐之众，又光为 左卫，远近闻之，名为殿中之军，宜 令所向有征无战。而顿之坚城之下， 胜之不武，不胜为笑。今以国之上驷 击寇之下邑，得之则利薄而不足损 敌，失之则害重而足以益寇，惧非策 之长者。臣愚以为闻寇而致讨，贼退 而振旅，于事无失。不胜管见，谨冒 陈闻。

季龙于青州造船数百，掠缘海诸 县，所在杀戮，朝廷以为忧。谟遣龙 骧将军徐玄等守中洲，并设募，若得 是时谟所统七千余人，所戍东至土 山，西至江乘，镇守八所，城垒凡十 一处，烽火楼望三十余处，随宜防 备，甚有算略。先是，郗鉴上部下有 勋劳者凡一百八十人，帝并酬其功， 未卒而鉴薨，断不复与。谟上疏以为 先已许鉴，今不宜断。且鉴所上者皆 积年勋效，百战之余，亦不可不报。 诏听之。

康帝即位，征拜左光禄大夫、开 府仪同三司，领司徒。代殷浩为扬州 刺史。又录尚书事，领司徒如故。 初，谟冲让不辟僚佐，诏屡敦逼之， 始取掾属。

石季龙死，中国大乱。时朝野咸 曰：“胡灭，诚大庆也，然将贻王室 之忧。”或曰：“何哉？”谟曰： “夫能顺天而奉时，济六合于草昧， 若非上哲，必由英豪。度德量力，非 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人以逞 志。才不副意，略不称心，财单力 竭，智勇俱屈，此韩庐、东郭所以双 毙也。”

迁侍中、司徒。上疏让曰：“伏 自惟省，昔阶谬恩，蒙忝非据，尸素 累积而光宠更崇，谤讟弥兴而荣进复 加，上亏圣朝栋隆之举，下增微臣覆 餗之衅，惶惧战灼，寄颜无所。乞垂 “我若为司徒，将为后代所哂，义不 敢拜也。”皇太后遣使喻意，自四年 冬至五年末，诏书屡下，谟固守所 执。六年，复上疏，以疾病乞骸骨， 上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印绶。章表十 余上。穆帝临轩，遣侍中纪璩、黄门 郎丁纂征谟。谟陈疾笃，使主簿谢攸 对曰：“臣谟不幸有公族穆子之疾， 天威不违颜咫尺，不敢奉诏，寝伏待 罪。”自旦至申，使者十余反，而谟 不至。时帝年八岁，甚倦，问左右 曰：“所召人何以至今不来？临轩何 时当竟？”君臣俱疲弊。皇太后诏： 稽王，命曹曰：“蔡公傲违上命，无 人臣之礼。若人主卑屈于上，大义不 行于下，亦不知复所以为政矣。”于 是公卿奏曰：“司徒谟顷以常疾，久 逋王命，皇帝临轩，百僚齐立，俯偻 之恭，有望于谟，若志存止退，自宜 致辞阙庭，安有人君卑劳终日而人臣 曾无一酬之礼！悖慢傲上，罪同不 臣。臣等参议，宜明国宪，请送廷 尉，以正刑书。”谟惧，率子弟素服 诣阙稽颡，躬到廷尉待罪。皇太后诏 曰：“谟先帝师傅，服事累世。且归 罪有司，内讼思愆。若遂致之于理， 情所未忍。可依旧制免为庶人。”

谟既被废，杜门不出，终日讲 诵，教授子弟。数年，皇太后诏曰： “前司徒谟以道素著称，轨行成名， 故历事先朝，致位台辅，以往年之 失，用致黜责。自尔已来，阖门思 愆，诚合大臣罪己之义。以谟为光禄 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于是遣谒者 仆射孟洪就加册命。谟上疏陈谢曰： “臣以顽薄，皆忝殊宠，尸素累纪， 加违慢诏命，当肆市朝。幸蒙宽宥， 不悟天施复加光饰，非臣陨越所能上 报。臣寝疾未损，不任诣阙。不胜仰 感圣恩，谨遣拜章。”遂以疾笃，不 复朝见。诏赐几杖，门施行马。十二 谥曰文穆。

谟博学，于礼仪宗庙制度多所议 定。文笔论议，有集行于世。总应劭 以来注班固《汉书》者，为之集解。 谟初渡江，见彭蜞，大喜曰：“蟹有 八足，加以二螯。”令烹之。既食， 吐下委顿，方知非蟹。后诣谢尚而说 之。尚曰：“卿读《尔雅》不熟，几 为《劝学》死。”谟性方雅。丞相王 导作女伎，施设床席。谟先在坐，不 悦而去，导亦不止之。性尤笃慎，每 事必为过防。故时人云：“蔡公过浮 航，脱带腰舟。”长子邵，永嘉太 长史。

诸葛恢，字道明，琅邪阳都人 也。祖诞，魏司空，为文帝所诛。父 靓，奔吴，为大司马。吴平，逃窜不 出。武帝与靓有旧，靓姊又为琅邪王 妃，帝知靓在姊间，因就见焉。靓逃 于厕，帝又逼见之，谓曰：“不谓今 日复得相见。”靓流涕曰：“不能漆 身皮面，复睹圣颜！”诏以为侍中， 固辞不拜，归于乡里，终身不向朝廷 而坐。

恢弱冠知名，试守即丘长，转临 沂令，为政和平。值天下大乱，避地 江左，名亚王导、庾亮。导尝谓曰： 恢在从，导指冠谓曰：“君当复著 此。”导尝与恢戏争族姓，曰：“人 言王葛，不言葛王也。”恢曰：“不 言马驴，而言驴马，岂驴胜马邪！” 其见亲狎如此。于时颍川荀闿字道 明、陈留蔡谟字道明，与恢俱有名 誉，号曰“中兴三明”，人为之语 曰：“京都三明各有名，蔡氏儒雅荀 葛清。”

元帝为安东将军，以恢为主簿， 再迁江宁令。讨周馥有功，封博陵亭 侯，复为镇东参军。与卞壸并以时誉 迁从事中郎，兼统记室。时四方多 务，笺疏殷积，恢斟酌酬答，咸称折 人以帝善任一国之才。愍帝即位，征 用四方贤隽，召恢为尚书郎，元帝以 经纬须才，上疏留之，承制调为会稽 太守。临行，帝为置酒，谓曰：“今 之会稽，昔之关中，足食足兵，在于 良守。以君有莅任之方，是以相屈。 四方分崩，当匡振圮运。政之所先， 君为言之。”恢陈谢，因对曰：“今 天下丧乱，风俗陵迟，宜尊五美，屏 四恶，进忠实，退浮华。”帝深纳 焉。太兴初，以政绩第一，诏曰： “自顷多难，官长数易，益有诸弊， 虽圣人犹久于其道，然后化成，况其 霸等或十年，或二十年而不徙，所以 能济其中兴之勋也。赏罚黜陟，所以 明政道也。会稽内史诸葛恢莅官三 年，政清人和，为诸郡首，宜进其位 班，以劝风教。今增恢秩中二千 石。”

顷之，以母忧去官。服阕，拜中 书令。王敦上恢为丹阳尹，以久疾 免。明帝征敦，以恢为侍中，加奉车 都尉。讨王含有功，进封建安伯，以 先爵赐次子为关内侯。又拜恢后将 军、会稽内史。征为侍中，迁左民尚 书、武陵王师、吏部尚书。累迁尚书 右仆射，加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 夫、领选本州大中正、尚书令，常 侍、吏部如故。成帝践阼，加侍中、 金紫光禄大夫。卒，年六十二。赠左 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赗赠之礼，一 依太尉兴平伯故事，谥曰敬。祠以太 牢。子甝嗣，位至散骑常侍。
恢兄颐，字道回，亦为元帝所器 重，终于太常。
殷浩，字深源，陈郡长平人也。 父羡，字洪乔，为豫章太守，都下人 士因其致书者百余函，行次石头，皆 投之水中，曰：“沈者自沈，浮者自 浮，殷洪乔不为致书邮。”其资性介 立如此。终于光禄勋。

浩识度清远，弱冠有美名，尤善 玄言，与叔父融俱好《老》《易》。 融与浩口谈则辞屈，著篇则融胜，浩 由是为风流谈论者所宗。或问浩曰： “将莅官而梦棺，将得财而梦粪，何 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将得官 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将得钱而梦 秽。”时人以为名言。

三府辟，皆不就。征西将军庾亮 引为记室参军，累迁司徒左长史。安 西庾翼复请为司马。除侍中、安西军 司，并称疾不起。遂屏居墓所，几将 十年，于时拟之管、葛。王蒙、谢尚 犹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亡，因相与 翼贻浩书曰：“当今江东社稷安危， 内委何、褚诸君，外托庾、桓数族， 恐不得百年无忧，亦朝夕而弊。足下 少标令名，十余年间，位经内外，而 欲潜居利贞，斯理难全。且夫济一时 之务，须一时之胜，何必德均古人， 韵齐先达邪！王夷甫，先朝风流士 也，然吾薄其立名非真，而始终莫 取。若以道非虞夏，自当超然独往， 而不能谋始，大合声誉，极致名位， 正当抑扬名教，以静乱源。而乃高谈 《庄》《老》，说空终日，虽云谈 道，实长华竞。及其末年，人望犹 所。凡明德君子，遇会处际，宁可然 乎？而世皆然之。益知名实之未定， 弊风之未革也。”浩固辞不起。

建元初，庾冰兄弟及何充等相继 卒。简文帝时在籓，始综万几，卫将 军褚裒荐浩，征为建武将军、扬州刺 史。浩上疏陈让，并致笺于简文，具 自申叙。简文答之曰：“属当厄运， 危弊理尽。诚赖时有其才，不复远求 版筑。足下沈识淹长，思综通练，起 而明之，足以经济。若复深存挹退， 苟遂本怀，吾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 今纮领不振，晋网不纲，愿蹈东海， 下弘思之，静算之，亦将有以深鉴可 否。望必废本怀，率群情也。”浩频 陈让，自三月至七月，乃受拜焉。

时桓温既灭蜀，威势转振，朝廷 惮之。简文以浩有盛名，朝野推伏， 故引为心膂，以抗于温，于是与温颇 相疑贰。会遭父忧，去职，时以蔡谟 摄扬州，以俟浩，服阕，征为尚书仆 射，不拜。复为建武将军、扬州刺 史，遂参综朝权。颍川荀羡少有令 闻，浩擢为义兴、吴郡，以为羽翼。 王羲之密说浩、羡，令与桓温和同， 不宜内构嫌隙，浩不从。

及石季龙死，胡中大乱，朝过欲 假节、都督扬豫徐兗青五州军事。浩 既受命，以中原为己任，上疏北征许 洛。将发，坠马，时咸恶之。既而以 淮南太守陈逵、兗州刺史蔡裔为前 锋，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 督统，开江西田千余顷，以为军储。 师次寿阳，潜诱苻健大臣梁安、雷弱 兒等，使杀健，许以关右之任。初， 降人魏脱卒，其弟憬代领部曲。姚襄 杀憬，以并其众，浩大恶之，使龙骧 将军刘启守谯，迁襄于梁。既而魏氏 子弟往来寿阳，襄益猜惧。俄而襄部 曲有欲归浩者，襄杀之，浩于是谋诛 死，请进屯洛阳，修复园陵，使襄为 前驱，冠军将军刘洽镇鹿台，建武将 军刘遁据仓垣，又求解扬州，专镇洛 阳，诏不许。浩既至许昌，会张遇 反，谢尚又败绩，浩还寿阳。后复进 军，次山桑，而襄反，浩惧，弃辎重 退保谯城，器械军储皆为襄所掠，士 卒多亡叛。浩遣刘启、王彬之击襄于 山桑，并为襄所杀。
桓温素忌浩，及闻其败，上疏罪 浩曰：
案中军将军浩过蒙朝恩，叨窃非 据，宠灵超卓，再司京辇，不能恭慎 辅，师傅先帝，朝之元老，年登七 十，以礼请退，虽临轩固辞，不顺恩 旨，适足以明逊让之风，弘优贤之 礼。而浩虚生狡说，疑误朝听，狱之 有司，将致大辟。自羯胡夭亡，群凶 殄灭，而百姓涂炭，企迟拯接。浩受 专征之重，无雪耻之志，坐自封植， 妄生风尘，遂使寇仇稽诛，奸逆并 起，华夏鼎沸，黎元殄悴。浩惧罪将 及，不容于朝，外声进讨，内求苟 免。出次寿阳，顿甲弥年，倾天府之 资，竭五州之力，收合无赖，以自强 卫，爵命无章，猜害罔顾。故范丰之 质京邑，浩不能抚而用之，阴图杀 害，再遣剌客，为襄所觉。襄遂惶 惧，用致逆命。生长乱阶，自浩始 也。复不能以时扫灭，纵放小竖，鼓 行毒害，身狼狈于山桑，军破碎于梁 国，舟车焚烧，辎重覆没。三军积 实，反以资寇，精甲利器，更为贼 用。神怒人怨，众之所弃，倾危之 忧，将及社稷。臣所以忘寝屏营，启 处无地。夫率正显义，所以致训，明 罚敕法，所以齐众，伏愿陛下上追唐 尧放命之刑下鉴《春秋》无君之典。 若圣上含弘，末忍诛殛，且宜遐弃， 可以宣诫于将来矣。
竟坐废为庶人，徙于东阳之信安 县。
浩少与温齐名，而每心竞。温尝 问浩：“君何如我？”浩曰：“我与 君周旋久，宁作我也。”温既以雄豪 自许，每轻浩，浩不之惮也。至是， 温语人曰：“少时吾与浩共骑竹马， 我弃去，浩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也。”又谓郗超曰：“浩有德有言， 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 违其才耳。”

浩虽被黜放，口无怨言，夷神委 四字而已。浩甥韩伯，浩素赏爱之， 随至徙所，经岁还都，浩送至渚侧， 咏曹颜远诗云：“富贵他人合，贫贱 亲戚离。”因而泣下。后温将以浩为 尚书令，遗书告之，浩欣然许焉。将 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数十，竟达 空函，大忤温意，由是遂绝。永和十 二年卒。

子涓，亦有美名，咸安初，桓温 废太宰、武陵王晞，诬涓及庾倩与晞 谋反，害之。
浩后将改葬，其故吏顾悦之上疏 讼浩曰：
伏见故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 体德沈粹，识理淹长，风流雅胜，声 盖当时，再临神州，万里肃清，勋绩 茂著，圣朝钦嘉，遂授分陕推毂之 任。戎旗既建，出镇寿阳，驱其豺 狼，翦其荆棘，收罗向义，广开屯 田，沐雨栉风，等勤台仆。仰凭皇 威，群丑革面，进军河洛，修复园 陵。不虞之变，中路猖蹶，遂令为山 之功崩于垂成，忠款之志于是而废。 既受削黜，自摈山海，杜门终身，与 世两绝，可谓克己复礼，穷而无怨者 也。寻浩所犯，盖负败之常科，非即 情之永责。论其名德深诚则如彼，察 开，悬棺而窆，礼同庶人，存亡有非 命之分，九泉无自诉之斯，仰感三 良，昊天罔极。若使明诏爰发，旌我 善人，崇复本官，远彰幽昧，斯则国 家威恩有兼济之美，死而可作，无负 心之恨。
疏奏，诏追复浩本官。
顾悦之，字君叔，少有义行。与 简文同年，而发早白。帝问其故。对 曰：“松柏之姿，经霜犹茂；蒲柳常 质，望秋先零。”简文悦其对。始将 抗表讼浩，浩亲故多谓非宜，悦之决 意以闻，又与朝臣争论，故众无以夺 右丞，卒。子凯之，别有传。

蔡裔者，有勇气，声若雷震。尝 有二偷入室，裔拊床一呼，而盗俱 陨，故浩委以军锋焉。

史臣曰：陆晔等并以时望国华， 效彰历试，迭居端揆，参掌机衡。然 皆率由旧章，得免祗悔。而充抗言孺 子，虽屈压于权臣，翊奉储君，竟导 扬于末命，频参大议，屡画嘉谋，可 谓忠贞在斯而已。殷浩清徽雅量，众 议攸归，高秩厚礼，不行而至，咸谓 教义由其兴替，社稷俟以安危。及其 入处国钧，未有嘉谋善政，出总戎 律，唯闻蹙国丧师，是知风流异贞固 斯止足，置以刑书，斯为过矣。

赞曰：士光时望，士瑶允当。政 既弟兄，任惟台相。祖言简率，遗风 可尚。蔡葛知名，或雅或清。次道方 概，谋远忠贞。中军鉴局，誉光雅 俗。夷旷有余，经纶不足。舍长任 短，功亏名辱。

列传第四十八
孔愉（子汪 安国 弟祗 从子坦 严 从弟群 群子沉 丁潭 张茂陶回
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也。 其先世居梁国。曾祖潜，太子少傅， 汉末避地会稽，因家焉。祖竺，吴豫 章太守。父恬，湘东太守。从兄侃， 大司农。俱有名江左。愉年十三而 孤，养祖母以孝闻，与同郡张茂字伟 末，归乡里，行至江淮间，遇石冰、 封云为乱，云逼愉为参军，不从将杀 之，赖云司马张统营救获免。东还会 稽，人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稼穑 读书为务，信著乡里。后忽舍去，皆 谓为神人，而为之立祠。永嘉中，元 帝始以安东将军镇扬土，命愉为参 军。邦族寻求，莫知所在。建兴初， 始出应召。为丞相掾，仍除驸马都 尉、参丞相军事，时年已五十矣。以 讨华轶功，封余不亭侯。愉尝行经余 不亭，见笼龟于路者，愉买而放之溪 中，龟中流左顾者数四。及是，铸侯 告，愉乃悟，遂佩焉。

帝为晋王，使长兼中书郎。于时 刁协、刘隗用事，王导颇见疏远。愉 陈导忠贤，有佐命之勋，谓事无大小 皆宜谘访。由是不合旨，出为司徒左 长史，累迁吴兴太守。沈充反，愉弃 官还京师，拜御史中丞，迁侍中、太 常。及苏峻反，愉朝服守宗庙。初， 愉为司徒长史，以平南将军温峤母亡 遭乱不葬，乃不过其品。至是，峻 平，而峤有重功，愉往石头诣峤，峤 执愉手而流涕曰：“天下丧乱，忠孝 道废。能持古人之节，岁寒不凋者， 唯君一人耳。”时人咸称峤居公而重 射，领东海王师。寻迁左仆射。

咸和八年，诏曰：“尚书令玩、 左仆射愉并恪居官次，禄不代耕。端 右任重，先朝所崇，其给玩亲信三十 人，愉二十人，禀赐。”愉上疏固 让，优诏不许。重表曰：“臣以朽 暗，忝厕朝右，而以惰劣，无益毗 佐。方今强寇未殄，疆场日骇，政烦 役重，百姓困苦，奸吏擅威，暴人肆 虐。大弊之后，仓库空虚，功劳之 士，赏报不足，困悴之余，未见拯 恤，呼嗟之怨，人鬼感动。宜并官省 职，贬食节用，勤抚其人，以济其 而偷安高位，横受宠给，无德而禄， 殃必及之，不敢横受殊施，以重罪 戾。”从之。王导闻而非之，于都坐 谓愉曰：“君言奸吏擅威，暴人肆 虐，为患是谁？”愉欲大论朝廷得 失，陆玩抑之乃止。后导将以赵胤为 护军，愉谓导曰：“中兴以来，处此 官者，周伯仁、应思远耳。今诚乏 才，岂宜以赵胤居之邪！”导不从。 其守正如此。由是为导所衔。

后省左右仆射，以愉为尚书仆 射。愉年在悬车，累乞骸骨，不许， 转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复徙领军 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领国子祭 陂，毁废数百年。愉自巡行，修复故 堰，溉田二百余顷，皆成良业。在郡 三年，乃营山阴湖南侯山下数亩地为 宅，草屋数间，便弃官居之。送资数 百万，悉无所取。病笃，遗令敛以时 服，乡邑义赗，一不得受。年七十 五，咸康八年卒。赠车骑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谥曰贞。

三子：訚、汪、安国。訚嗣爵， 位至建安太守。訚子静，字季恭，再 为会稽内史，累迁尚书左仆射，加后 将军。

汪字德泽，好学有志行，孝武帝 纳。迁尚书太常卿，以不合意，求 出。为假节、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 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 甚有政绩，为岭表所称。太元十七年 卒。

安国字安国，年小诸兄三十余 岁。群从诸兄并乏才名，以富强自 立，唯安国与汪少厉孤贫之操。汪既 以直亮称，安国亦以儒素显。孝武帝 时甚蒙礼遇，仕历侍中、太常。及帝 崩，安国形素赢瘦，服衰绖，涕泗竟 日，见者以为真孝，再为会稽内史、 领军将军。安帝隆安中下诏曰：“领 梁，依仁游艺。”后历尚书左右仆 射。义熙四年卒，赠左光禄大夫。

祗字承祖。太守周札命为功曹 史。札为沈充所害，故人宾吏莫敢近 者。祗冒刃号哭，亲行殡礼，送丧还 义兴，时人义之。

坦字君平。祖冲，丹阳太守。父 侃，大司农。坦少方直，有雅望，通 《左氏传》，解属文。完帝为晋王， 以坦为世子文学。东宫建，补太子舍 人，迁尚书郎。时台郎初到，普加策 试，帝手策问曰：“吴兴徐馥为贼， 杀郡将，郡今应举孝廉不？”坦对 “奸臣贼子弑君，污宫潴宅，莫大之 恶也。乡旧废四科之选，今何所 依？”坦曰：“季平子逐鲁昭公，岂 可以废仲尼也！”竟不能屈

先是，以兵乱之后，务存慰悦， 远方秀孝到，不策试，普皆除署。至 是，帝申明旧制，皆令试《经》，有 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太兴三 年，秀孝多不敢行，其有到者，并托 疾。帝欲除署孝廉，而秀才如前制。 坦奏议曰：

臣闻经邦建国，教学为先，移风 崇化，莫尚斯矣。古者且耕且学，三 年而通一经，以平康之世，犹假渐 年，于戈载扬，俎豆礼戢，家废讲 诵，国阙庠序，率尔责试，窃以为 疑。然宣下以来，涉历三载，累遇庆 会，遂未一试。扬州诸郡，接近京 都，惧累及君父，多不敢行。其远州 边郡，掩诬朝廷，冀于不试，冒昧来 赴，既到审试，遂不敢会。臣愚以不 会与不行，其为阙也同。若当偏加除 署，是为肃法奉宪者失分，侥幸投射 者得官，颓风伤教，惧于是始。

夫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临事改 制，示短天下，人听有惑，臣窃惜 之。愚以王命无贰，宪制宜信。去年 汜问经义，苟所未学，实难暗通，不 足复曲碎垂例，违旧造异。谓宜因其 不会，徐更革制。可申明前下，崇修 学校，普延五年，以展讲习，钧法齐 训，示人轨则。夫信之与法，为政之 纲，施之家室，犹弗可贰，况经国之 典而可玩黩乎！
帝纳焉。听孝廉申至七年，秀才 如故。
时典客令万默领诸胡，胡人相 诬，朝廷疑默有所偏助，将加大辟。 坦独不署，由是被谴，遂弃官归会 稽。久之，除领军司马，未赴召。会 刺史王导请为别驾。

咸和初，迁尚书左丞，深为台中 之所敬惮。寻属苏峻反，坦与司徒司 马陶回白王导曰：“及峻未至，宜急 断阜陵之界，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 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至，可往逼 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先人有 夺人之功，时不可失。”导然之。庾 亮以为峻脱径来，是袭朝廷虚也，故 计不行。峻遂破姑熟，取盐米，亮方 悔之。坦谓人曰：“观峻之势，必破 台城。自非战士，不须戎服。”既而 台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无他， 白石垒，至晓而成。闻峻军严声，咸 惧来攻。坦曰：“不然。若峻攻垒， 必须东北风急，令我水军不得往救。 今天清静，贼必不动，决遣军出江 乘，掠京口以东矣。”果如所筹。时 郗鉴镇京口，侃等各以兵会。既至， 坦议以为本不应须召郗公，遂使东门 无限。今宜遣还，虽晚，犹胜不也。 侃等犹疑，坦固争甚切，始令鉴还据 京口，遣郭默屯大业，又令骁将李 闳、曹统、周光与默并力，贼遂势 分，卒如坦计。

及峻平，以坦为吴郡太守。自陈 之后，百姓凋弊，坦固辞之。导等犹 未之许。坦慨然曰：“昔肃祖临崩， 诸君亲据御床，共奉遗诏。孔坦疏 贱，不在顾命之限。既有艰难，则以 微臣为先。今由俎上肉，任人脍截 耳！”乃拂衣而去。导等亦止。于是 迁吴兴内史，封晋陵男，加建威将 军。以岁饥，运家米以振穷乏，百姓 赖之。时使坦募江淮流人为军，有殿 中兵，因乱东还，来应坦募，坦不知 而纳之。或讽朝廷，以坦藏台叛兵， 遂坐免。寻拜侍中。
三康元年，石聪寇历阳，王导为 彪等各遣使请降。坦与聪书曰：
华狄道乖，南北回邈，瞻河企 宋，每怀饥渴。数会阳九，天祸晋 国，奸凶猾夏，乘衅肆虐。我德虽 衰，天命未改。乾符启再集之庆，中 兴应灵期之会，百六之艰既过，惟新 之美日隆。而神州振荡，遗氓波散， 誓命戎狄之手，局蹐豺狼之穴，朝廷 每临寐永叹，痛心疾首。天罚既集， 罪人斯陨，王旅未加，自相鱼肉。岂 非人怨神怒，天降其灾！兰艾同焚， 贤愚所叹，哀矜勿喜，我后之仁，大 赦旷廓，唯季龙是讨。彭谯使至，粗 先觉，砎石之易悟哉！引领来仪，怪 无声息。

将军出自名族，诞育洪胄。遭世 多故，国倾家覆，生离亲属，假养异 类。虽逼伪宠，将亦何赖！闻之者犹 或有悼，况身婴之，能不愤慨哉！非 我族类，其心必异，诚反族归正之 秋，图义建功之日也。若将军喻纳往 言，宣之同盟，率关右之众，辅河南 之卒，申威赵魏，为国前驱，虽窦融 之保西河，黥布之去项羽，比诸古 今，未足为喻。圣上宽明，宰辅弘 纳，虽射钩之隙，赏之故行，雍齿之 迟疑！

今六军诫严，水陆齐举，熊罴踊 跃，龁噬争先，锋镝一交，玉石同 碎，虽复后悔，何嗟及矣！仆以不 才，世荷国宠，虽实不敏，诚为行李 之主，区区之情，还信所具。夫机事 不先，鲜不后悔，自求多福，唯将军 图之。
朝廷遂不果北伐，人皆怀恨。
坦在职数年，迁侍中。时成帝每 幸丞相王导府，拜导妻曹氏，有同家 人，坦每切谏。时帝刻日纳后，而尚 日蚀，有后之丧，太子堕井，则止。 纳后盛礼，岂可以臣丧而废！”从 之。及帝既加元服，犹委政王导，坦 每发愤，以国事为己忧，尝从容言于 帝曰：“陛下春秋以长，圣敬日跻， 宜博纳朝臣，谘诹善道。”由是忤 导，出为廷尉，怏怏不悦，以疾去 职。加散骑常侍，迁尚书，未拜。

疾笃，庾冰省之，乃流涕。坦慨 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 术，乃作兒女子相问邪！”冰深谢 焉。临终，与庾亮书曰：“不谓疾 苦，遂至顿弊，自省绵绵，奄忽无 恨耳！足下以伯舅之尊，居方伯之 重，抗威顾眄，名震天下，榱椽之 佐，常愿下风。使九服式序，四海一 统，封京观于中原，反紫极于华壤， 是宿昔之味咏，慷慨之本诚矣。今中 道而毙，岂不惜哉！若死而有灵，潜 听风烈。”俄卒，时年五十一。追赠 光禄勋，谥曰简。亮报书曰：“廷尉 孔君，神游体离，呜呼哀哉！得八月 十五日书，知疾患转笃，遂不起济， 悲恨伤楚，不能自胜。足下方在中 年，素少疾患，虽天命有在，亦祸出 不图。且足下才经于世，世常须才， 足下同在外籓，戮力时事。此情未 果，来书奄至。申寻往复，不觉涕 陨。深明足下慷慨之怀，深痛足下不 遂之志。邈然永隔，夫复何言！谨遣 报答，并致薄祭，望足下降神飨 之。”子混嗣。

严字彭祖。祖父奕，全椒令，明 察过人。时有遗其酒者，始提入门， 奕遥呵之曰：“人饷吾两罂酒，其一 何故非也？”检视之，一罂果是水。 或问奕何以知之，笑曰：“酒重水 轻，提酒者手有轻重之异故耳。”在 官有惠化，及卒，市人若丧慈亲焉。 别驾。迁尚书左丞。时朝廷崇树浩， 以抗拟桓温，温深以不平。浩又引接 荒人，谋立功于阃外。严言于浩曰： “当今时事艰难，可谓百六之运，使 君屈己应务，属当其会。圣怀所以日 昃匪懈，临朝斤斤，每欲深根固本， 静边宁国耳，亦岂至私哉！而处任者 所志不同，所见各异，人口云云，无 所不至。顷来天时人情，良可寒心。 古人为政，防人之口甚于防川。间日 侍座，亦已粗申所怀，不审竟当何以 镇之？《老子》云‘夫唯不争，则万 物不难与之争’，此言不可不察也。 各有攸司。深思廉蔺屈申之道，平勃 相和之义，令婉然通顺，人无间言， 然后乃可保大定功，平济天下也。又 观顷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 无亲，难以义感。而聚著都邑，杂处 人间，使君常疲圣体以接之，虚府库 以拯之，足以疑惑视听耳。”浩深纳 之。

及哀帝践阼，议所承统，时多异 议。严与丹阳尹庾和议曰：“顺本居 正，亲亲不可夺，宜继成皇帝。”诸 儒咸以严议为长，竟从之。

隆和元年，诏曰：“天文失度， 肃。”严谏曰：“鸿祀虽出《尚书大 传》，先儒所不究，历代莫之兴，承 天接神，岂可以疑殆行事乎！天道无 亲，唯德是辅，陛下祗顺恭敬，留心 兆庶，可以消灾复异。皆已蹈而行 之，德合神明，丘祷久矣，岂须屈万 乘之尊，修杂祀之事！君举必书，可 不慎欤！”帝嘉之而止。以为扬州大 中正，严不就。有司奏免，诏特以侯 领尚书

时东海王奕求海盐、钱塘以水牛 牵埭税取钱直，帝初从之，严谏乃 止。初，帝或施私恩，以钱帛赐左 赐，今通断之。又厨膳宜有减撤，思 详具闻。”严多所匡益。

太和中，拜吴兴太守，加秩中二 千石。善于宰牧，甚得人和。余杭妇 人经年荒，卖其子以活夫之兄子。武 康有兄弟二人，妻各有孕，弟远行未 反，遇荒岁，不能两全，弃其子而活 弟子。严并褒荐之。又甄赏才能之 士，论者美焉。五年，以疾去职，卒 于家。

三子：道民，宣城内史；静民， 散骑侍郎；福民，太子洗马，皆为孙 恩所害。

群字敬林，严叔父也。有智局， 志尚不羁。苏峻入石头，时匡术有宠 于峻，宾从甚盛。群与从兄愉同行于 横塘，遇之，愉止与语，而群初不视 术。术怒，欲刃之。愉下车抱术曰： “吾弟发狂，卿为我宥之。”乃获 免。后峻平，王导保存术，尝因众 坐，令术劝群酒，以释横塘之憾。群 答曰：“群非孔子，厄同匡人。虽阳 和布气，鹰化为鸠，至于识者，犹憎 其目。”导有愧色。仕历中丞。性嗜 酒，导尝戒之曰：“卿恆饮，不见酒 家覆瓿布，日月久糜烂邪？”答曰： “公不见肉糟淹更堪久邪？”尝与亲 足了曲糵事。”其耽湎如此。卒于 官。嗣子沉。

沉字德度，有美名。何充荐沉于 王导曰：“文思通敏，宜登宰门。” 辟丞相司徒掾、琅邪王文学，并不 就。从兄坦以裘遗之，辞不受。坦 曰：“晏平仲俭，祀其先人，豚肩不 掩豆，犹狐裘数十年，卿复何辞！” 于是受而服之。是时沉与魏顗、虞 球、虞存、谢奉并为四族之俊。

沉子廞，位至吴兴太守、廷尉。 廞子琳之，以草书擅名，又为吴兴太 守，侍中。

丁潭，字世康，会稽山阴人也。 初为郡功曹，察孝廉，除郎中，稍迁 丞相西阁祭酒。时元帝称制，使各陈 时事损益，潭上书曰：

为国者恃人须才，盖二千石长吏 是也。安可不明简其才，使必允当。 既然得其人，使久于其职，在官者无 苟且，居下者有恆心，此为政之较 也。今之长吏，迁转既数，有送迎之 费。古人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中才 处局，故难以速成矣。

夫兵所以防御未然，镇压奸凶， 周虽三圣，功成由武。今戎战之世， 益宜留心，简选精锐，以备不虞。无 夫为国者，由为家也。计财力之所 任，审趋舍之举动，不营难成之功， 损弃分外之役。今兵人未强，当审其 宜，经涂远举，未献大捷，更使力单 财尽而威望挫弱也。

及帝践阼，拜驸马都尉、奉朝 请、尚书祠部郎。时琅邪王裒始受 封，帝欲引朝贤为其国上卿，将用 潭，以问中书令贺循。循曰：“郎中 令职望清重，实宜审授。潭清淳贞 粹，雅有隐正，圣明所简，才实宜 之。”遂为琅邪王郎中令。会裒薨， 潭上疏求行终丧礼，曰：“在三之 文，王侯之丧，官僚服斩，既葬而 除。今国无继统，丧庭无主，臣实陋 贱，不足当重，谬荷首任，礼宜终 丧。”诏下博议。国子祭酒杜夷议： “古者谅闇，三年不言。下及周世， 税衰效命。春秋之时，天子诸侯既葬 而除。此所谓三代损益，礼有不同。 故三年之丧，由此而废。然则汉文之 诏，合于随时，凡有国者，皆宜同 也，非唯施于帝皇而已。案礼，殇与 无后，降于成人。有后，既葬而除。 今不得以无后之故而独不除也。愚以 丁郎中应除衰麻，自宜主祭，以终三 礼，自古以来，其例一也。故礼盛则 并全其重，礼杀则从其降。春秋之 事，天子诸侯不行三年。至于臣为君 服，亦宜以君为节，未有君除而臣 服，君服而臣除者。今法令，诸侯卿 相官属为君斩衰，既葬而除。以令文 言之，明诸侯不以三年之丧与天子同 可知也。君若遂服，则臣子轻重无应 除者也。若当皆除，无一人独重之 文。礼有摄主而无摄重，故大功之亲 主人丧者，必为之再祭练祥，以大功 之服，主人三年丧者也。苟谓诸侯与 天子同制，国有嗣王，自不全服，而 人主居丧，素服主祭，三年不摄吉 旧典，不依法令者，则侯之服贵贱一 例，亦不得唯一人论。”于是诏使除 服，心丧三年。

太兴三年，迁王导骠骑司马，转 中书郎，出为广武将军、东阳太守， 以清洁见称。征为太子左卫率，不 拜。成帝践阼，以为散骑常侍、侍 中。苏峻作乱，帝蒙尘于石头，唯潭 及侍中钟雅、刘超等随从不离帝侧。 峻诛，以功赐爵永安伯，迁大尚书， 徙廷尉，累迁左光禄大夫、领国子祭 酒、本国大中正，加散骑常侍。

康帝即位，屡表乞骸骨。诏以光 褥席。年八十，卒。赠侍中，大夫如 故，谥曰简。王导尝谓孔敬康有公才 而无公望，丁世康有公望而无公才。 子话，位至散骑侍郎。

张茂，字伟康，少单贫，有志 行，为乡里所敬信。初起义兵，讨贼 陈斌，一郡用全。元帝辟为掾属。官 有老牛数十，将卖之，茂曰：“杀牛 有禁，买者不得辄屠，齿力疲老，又 不任耕驾，是以无用之物收百姓利 也。”帝乃止。迁太子右卫率，出补 吴兴内史。沈充之反也，茂与三子并 遇害。茂弟盎，为周札将军，充讨 当为大郡，而不善也。”问其故，推 曰：“象者大兽，兽者守也，故知当 得大郡。然象以齿焚，为人所害。” 果如其言。

陶回，丹阳人也。祖基，吴交州 刺史。父抗，太子中庶子。回辟司空 府中军、主簿，并不就。大将军王敦 命为参军，转州别驾。敦死，司徒王 导引为从事中郎，迁司马。苏峻之 役，回与孔坦言于导，请早出兵守江 口，语在坦传。峻将至，回复谓亮 曰：“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 必向小丹阳南道步来，宜伏兵要之， 乡导。时峻夜行，甚无部分。亮闻 之，深悔不从回等之言。寻王师败 绩，回还本县，收合义军，得千余 人，并为步军，与陶侃、温峤等并力 攻峻，又别破韩晁，以功封康乐伯。

时大贼新平，纲维弛废，司徒王 导以回有器干，擢补北军中候，俄转 中护军。久之，迁征虏将军、吴兴太 守。时人饥谷贵，三吴尤甚。诏欲听 相鬻卖，以拯一时之急。回上疏曰： “当今天下不普荒俭，唯独东土谷价 偏贵，便相鬻卖，声必远流，北贼闻 之，将窥疆场。如愚臣意，不如开仓 是一境获全。既而下诏，并敕会稽、 吴郡依回振恤，二郡赖之。在郡四 年，征拜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征 虏将军如故。

回性雅正，不惮强御。丹阳尹桓 景佞事王导，甚为导所昵。回常慷慨 谓景非正人，不宜亲狎。会荧惑守南 斗经旬，导语回曰：“南斗，扬州 分，而荧惑守之，吾当逊位以厌此 谪。”回答曰：“公以明德作相，辅 弼圣主，当亲忠贞，远邪佞，而与桓 景造膝，荧惑何由退舍！”导深愧之 咸和二年，以疾辞职，帝不许。徙护 军将军，常侍、领军如故，未拜， 卒，年五十一。谥曰威。

四子：汪、陋、隐、无忌。汪嗣 爵，位至辅国将军、宣城内史，陋冠 军将军，隐少府，无忌光禄勋，兄弟 咸有于用。

史臣曰：孔愉父子暨丁潭等，咸 以筱簜之材，邀缔构之运，策名霸 府，骋足高衢，历试清阶，遂登显 要，外宣政绩，内尽谋猷，罄心力以 佐时，竭股肱以卫主，并能保全名 节，善始令终。而愉高谢百万之赀， 辞荣数亩之宅，弘止足之分，有廉让 之风者矣。陶回陈邪佞之宜远，明鬻

赞曰：愉既公才，潭唯公望。领 军儒雅，平越忠亮。君平料敌，彭祖 弘益。茂以象焚，群由匡厄。陶回规 过，言同金石。

列传第四十九

谢尚 谢安（子琰 琰子混 安兄奕 奕子玄 安弟万 万弟石 石兄子朗朗弟 子邈

谢尚，字仁祖，豫章太守鲲之子 也。幼有至性。七岁丧兄，哀恸过 礼，亲戚异之。八岁神悟夙成。鲲尝 携之送客，或曰：“此兒一坐之颜回 也。”尚应声答曰：“坐无尼父，焉 遭父忧，丹阳尹温峤吊之，尚号咷极 哀。既而收涕告诉，举止有异常童， 峤甚奇之。及长，开率颖秀，辨悟绝 伦，脱略细行，不为流俗之事。好衣 刺文袴，诸父责之，而因自改，遂知 名。善音乐，博综众艺。司徒王导深 器之，比之王戎，常呼为“小安 丰”，辟为掾。袭父爵咸亭侯。始到 府通谒，导以其有胜会，谓曰：“闻 君能作鸲鹆舞，一坐倾想，宁有此理 不？”尚曰：“佳。”便著衣帻而 舞，导令坐者抚掌击节，尚俯仰在 中，傍若无人，其率诣如此。

转西曹属，时有遭乱与父母乖 世，于理非嫌。尚议曰：“典礼之 兴，皆因循情理，开通弘胜。如运有 屯夷，要当断之以大义。夫无后之 罪，三千所不过，今婚姻将以继百 世，崇宗绪，此固不可塞也。然至于 天属生离之哀，父子乖绝之痛，痛之 深者，莫深于兹。夫以一体之小患， 犹或忘思虑，损听察，况于抱伤心之 巨痛，怀忉恆之至戚，方寸既乱，岂 能综理时务哉！有心之人，决不冒荣 苟进。冒荣苟进之畴，必非所求之 旨，徒开偷薄之门而长流弊之路。或 有执志丘园、守心不革者，犹当崇其 操业以弘风尚，而况含艰履戚之人， 勉之以荣贵邪？”
迁会稽王友，入补给事黄门侍

郎，出为建武将军、历阳太守，转督 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将军 如故。时安西将军庾翼镇武昌，尚数 诣翼咨谋军事。尝与翼共射，翼曰： “卿若破的，当以鼓吹相赏。”尚应 声中之，翼即以其副鼓吹给之。尚为 政清简，始到官，郡府以布四十匹为 尚造乌布帐。尚坏之，以为军士褚襦 袴。建元二年，诏曰：“尚往以戎戍 事要，故辍黄散，以授军旅。所处险 要，宜崇其威望。今以为南中郎将， 余官如故。”会庾冰薨，复以本号督 豫州四郡，领江州刺史。俄而复转西 刺史、假节，镇历阳。

大司马桓温欲有事中原，使尚率 众向寿春，进号安西将军。初，苻健 将张遇降尚，尚不能绥怀之。遇怒， 据许昌叛。尚讨之，为遇所败，收付 廷尉。时康献皇后临朝，即尚之甥 也，特令降号为建威将军。初，尚之 行也，使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据 枋头。会冉闵之子智与其大将蒋干来 附，复遣行人刘猗诣尚请救。施止 猗，求传国玺，猗归，以告干。干谓 尚已败，虑不能救己，犹豫不许。施 遣参军何融率壮士百入鄴，登三台助 戍，谲之曰：“今且可出玺付我。凶 卿等至诚，必遣重军相救，并厚相 饷。”干乃出玺付融，融赍玺驰还枋 头。尚遣振武将军胡彬率骑三百迎玺 致诸京师。时苻健将杨平戍许昌，尚 遣兵袭破之，征授给事中，赐轺车、 鼓吹，戍石头。

永和中，拜尚书仆射，出为都督 江西淮南诸军事、前将军、豫州刺 史，给事中、仆射如故，镇历阳，加 都督豫州扬州之五郡军事，在任有政 绩。上表求入朝，因留京师，署仆射 事。寻进号镇西将军，镇寿阳。尚于 是采拾乐人，并制石磬，以备太乐。 江表有钟石之乐，自尚始也。

桓温北平洛阳，上疏请尚为都督 司州诸军事。将镇洛阳，以疾病不 行。升平初，又进都督豫、冀、幽、 并四州。病笃，征拜卫将军，加散骑 常侍，未至，卒于历阳，时年五十。 诏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谥曰简。

无子，从弟奕以子康袭爵，早 卒。康弟静复以子肃嗣，又无子。静 子虔以子灵佑继鲲后。

谢安，字安石，尚从弟也。父 裒，太常卿。安年四岁时，谯郡桓彝 见而叹曰：“此兒风神秀彻，后当不 减王东海。”及总角，神识沈敏，风 如大人？”蒙曰：“此客亹亹，为来 逼人。”王导亦深器之。由是少有重 名。

初辟司徒府，除佐著作郎，并以 疾辞。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 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 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扬州刺史 庾冰就以安有重名，必欲致之，累下 郡县敦逼，不得已赴召，月余告归。 复除尚书郎、琅邪王友，并不起。吏 部尚书范汪举安为吏部郎，安以书距 绝之。有司奏安被召，历年不至，禁 锢终身，遂栖迟东土。尝往临安山 “此去伯夷何远！”尝与孙绰等泛 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安吟啸自 若。舟人以安为悦，犹去不止。风转 急，安徐曰：“如此将何归邪？”舟 人承言即回。众咸服其雅量。安虽放 情丘壑，然每游赏，必以妓女从。既 累辟不就，简文帝时为相，曰：“安 石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 召之必至。”时安弟万为西中郎将， 总籓任之重。安虽处衡门，其名犹出 万之右，自然有公辅之望，处家常以 仪范训子弟。安妻，刘惔妹也，既见 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乃谓曰： “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 志，时年已四十余矣。

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为司马，将发 新亭，朝士咸送，中丞高崧戏之曰： “卿累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 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苍 生今亦将如卿何！”安甚有愧色。既 到，温甚喜，言生平，欢笑竟日。既 出，温问左右：“颇尝见我有如此客 不？”温后诣安，值其理发。安性迟 缓，久而方罢，使取帻。温见，留之 曰：“令司马著帽进。”其见重如 此。温当北征，会万病卒，安投笺求 归。寻除吴兴太守。在官无当时誉， 去后为人所思。顷之征拜侍中，迁吏 部尚书、中护军。

简文帝疾笃，温上疏荐安宜受顾 命。及帝崩，温入赴山陵，止新亭， 大陈兵卫，将移晋室，呼安及王坦 之，欲于坐害之。坦之甚惧，问计于 安。安神色不变，曰：“晋祚存亡， 在此一行。”既见温，坦之流汗沾 衣，倒执手版。安从容就席，坐定， 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 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温笑 曰：“正自不能不尔耳。”遂笑语移 日。坦之与安初齐名，至是方知坦之 之劣。温尝以安所作简文帝谥议以示 坐宾，曰：“此谢安石碎金也。”

时孝武帝富于春秋，政不自己， 及温病笃，讽朝廷加九锡，使袁宏具 草。安见，辄改之，由是历旬不就。 会温薨，锡命遂寝。

寻为尚书仆射，领吏部，加后将 军。及中书令王坦之出为徐州刺史， 诏安总关中书事。安义存辅导，虽会 稽王道子亦赖弼谐之益。时强敌寇 境，边书续至，梁益不守，樊邓陷 没，安每镇以和靖，御以长算。德政 既行，文武用命，不存小察，弘以大 纲，威怀外著，人皆比之王导，谓文 雅过之。尝与王羲之登冶城，悠然遐 想，有高世之志。羲之谓曰：“夏禹 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 安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 言致患邪？”

是时宫室毁坏，安欲缮之。尚书 令王彪之等以外寇为谏，安不从，竟 独决之。宫室用成，皆仰模玄象，合 体辰极，而役无劳怨。又领扬州刺 史，诏以甲仗百人入殿。时帝始亲万 机，进安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 事，固让军号。于时悬象失度，亢旱 弥年，安奏兴灭继绝，求晋初佐命功 臣后而封之。顷之，加司徒，后军文 武尽配大府，又让不拜。复加侍中、 事、假节。

时苻坚强盛，疆场多虞，诸将败 退相继。安遣弟石及兄子玄等应机征 讨，所在克捷。拜卫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封建昌县公。坚后率众，号百 万，次于淮肥，京师震恐。加安征讨 大都督。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 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 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 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 墅。安常棋劣于于玄，是日惧，便为 敌手而又不胜。安顾谓其甥羊昙曰： “以墅乞汝。”安遂游涉，至夜乃 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玄等既破 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兒辈遂已 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 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 此。以总统功，进拜太保。

安方欲混一文轨，上疏求自北 征，乃进都督扬、江、荆、司、豫、 徐、兗、青、冀、幽、并、宁、益、 雍、梁十五州军事，加黄钺，其本官 如故，置从事中郎二人。安上疏让太 保及爵，不许。是时桓冲既卒，荆、 江二州并缺，物论以玄勋望，宜以授 之。安以父子皆著大勋，恐为朝廷所 疑，又惧桓氏失职，桓石虔复有沔阳 中流，石虔为豫州。既以三桓据三 州，彼此无恐，各得所任。其经远无 竞，类皆如此。

性好音乐，自弟万丧，十年不听 音乐。及登台辅，期丧不废乐。王坦 之书喻之，不从，衣冠效之，遂以成 俗。又于土山营墅，楼馆林竹甚盛， 每携中外子侄往来游集，肴馔亦屡费 百金，世颇以此讥焉，而安殊不以屑 意。常疑刘牢之既不可独任，又知王 味之不宜专城。牢之既以乱终，而味 之亦以贪败，由是识者服其知人。

时会稽王道子专权，而奸谄颇相 焉。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 渝，每形于言色。及镇新城，尽室而 行，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 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上 疏请量宜旋旆，并召子征虏将军琰解 甲息徒，命龙骧将军硃序进据洛阳， 前锋都督玄抗威彭沛，委以董督。若 二贼假延，来年水生，东西齐举。诏 遣侍中慰劳，遂还都。闻当舆入西州 门，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因怅 然谓所亲曰：“昔桓温在时，吾常惧 不全。忽梦乘温舆行十六里，见一白 鸡而止。乘温舆者，代其位也。十六 位，诏遣侍中、尚书喻旨。先是，安 发石头，金鼓忽破，又语未尝谬，而 忽一误，众亦怪异之。寻薨，时年六 十六。帝三日临于朝堂，赐东园秘 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百万、布 千匹、蜡五百斤，赠太傅，谥曰文 靖。以无下舍，诏府中备凶仪。及 葬，加殊礼，依大司马桓温故事。又 以平苻坚勋，更封庐陵郡公。

安少有盛名，时多爱慕。乡人有 罢中宿县者，还诣安。安问其归资， 答曰：“有蒲葵扇五万。”安乃取其 中者捉之，京师士庶竞市，价增数 手掩鼻以斅之。及至新城，筑埭于城 北，后人追思之，名为召伯埭。

羊昙者，太山人，知名士也，为 安所爱重。安薨后，辍乐弥年，行不 由西州路。尝因石头大醉，扶路唱 乐，不觉至州门。左右白曰：“此西 州门。”昙悲感不已，以马策扣扉， 诵曹子建诗曰：“生存华屋处，零落 归山丘。”恸哭而去。

安有二子：瑶、琰。瑶袭爵，官 至琅邪王友，早卒。子该嗣，终东阳 太守。无子，弟光禄勋模以子承伯 嗣，有罪，国除。刘裕以安勋德济 世，特更封该弟澹为柴桑侯，邑千 户，奉安祀。澹少历显位，桓玄篡 位，以澹兼太尉，与王谧俱赍册到姑 孰。元熙中，为光禄大夫，复兼太 保，持节奉册禅宋。

琰字瑗度。弱冠以贞干称，美风 姿。与从兄护军淡虽比居，不往来， 宗中子弟惟与才令者数人相接。拜著 作郎，转秘书丞，累迁散骑常侍、侍 中。苻坚之役，安以琰有军国才用， 出为辅国将军，以精卒八千，与从兄 玄俱陷阵破坚，以勋封望蔡公，寻遭 父忧去官，服阕，除征虏将军、会稽 内史。顷之。征为尚书右仆射，领太 子詹事，加散骑常侍，将军如故。又 ‘昔在武侯，丧礼殊伦。伉俪一体， 朝仪则均。’谓宜资给葬，悉依太傅 故事。”先是，王珣娶万女，珣弟珉 娶安女，并不终，由是与谢氏有隙。 珣时为仆射，犹以前憾缓其事。琰闻 耻之，遂自造辒辌车以葬，议者讥 之。

太元末，为护军将军，加右将 军。会稽王道子以为司马，右将军如 故。王恭举兵，假琰节，都督前锋军 事。恭平，迁卫将军、徐州刺史、假 节。孙恩作乱，加督吴兴、义兴二郡 军事，讨恩。至义兴，斩贼许允之， 孙恩。恩逃于海岛，朝廷忧之，以琰 为会稽内史、都督五郡军事，本官并 如故。琰既以资望镇越土，议者谓无 复东顾之虞。及至郡，无绥抚之能， 而不为武备。将帅皆谏曰：“强贼在 海，伺人形便，宜振扬仁风，开其自 新之路。”琰曰：“苻坚百万，尚送 死淮南，况孙恩奔衄归海，何能复 出！若其复至，正是天不养国贼，令 速就戮耳。”遂不从其言。恩后果复 寇浃口，入余姚，破上虞，进及邢 浦，去山阴北三十五里。琰遣参军刘 宣之距破恩。既而上党太守张虔硕战 以待之。琰不听。贼既至，尚未食， 琰曰：“要当先灭此寇而后食也。” 跨马而出。广武将军桓宝为前锋，摧 锋陷阵，杀贼甚多，而塘路迮狭，琰 军鱼贯而前，贼于舰中傍射之，前后 断绝。琰至千秋亭，败绩。琰帐下都 督张猛于后斫琰马，琰堕地，与二子 肇、峻俱被害，宝亦死之。后刘裕左 里之捷，生擒猛，送琰小子混，混刳 肝生食之。诏以琰父子陨于君亲，忠 孝萃于一门，赠琰侍中、司空，谥曰 忠肃。

三子：肇、峻、混。肇历骠骑参 混字叔源。少有美誉，善属文。 初，孝武帝为晋陵公主求婿，谓王珣 曰：“主婿但如刘真长、王子敬便 足。如王处仲、桓元子诚可，才小富 贵，便豫人家事。”珣对曰：“谢混 虽不及真长，不减子敬。”帝曰： “如此便足。”未几，帝崩，袁山松 欲以女妻之，珣曰：“卿莫近禁 脔。”初，元帝始镇建业，公私窘 罄，每得一　，以为珍膳，项上一脔 尤美，辄以荐帝，群下未尝敢食，于 时呼为“禁脔”，故珣因以为戏。混 竟尚主，袭父爵。桓玄尝欲以安宅为 营，混曰：“召伯之仁，犹惠及甘 邪？”玄闻，惭而止。历中书令、中 领军、尚书左仆射、领选。以党刘毅 诛，国除。及宋受禅，谢晦谓刘裕 曰：“陛下应天受命，登坛日恨不得 谢益寿奉玺绂。”裕亦叹曰：“吾甚 恨之，使后生不得见其风流！”益 寿，混小字也。

奕字无奕，少有名誉。初为剡 令，有老人犯法，奕以醇酒饮之，醉 犹未已。安时年七八岁，在奕膝边， 谏止之。奕为改容，遣之。与桓温 善。温辟为安西司马，犹推布衣好。 在温坐，岸帻笑咏，无异常日。桓温 门避之。主曰：“君若无狂司马，我 何由得相见！”奕遂携酒就听事，引 温一兵帅共饮，曰：“失一老兵，得 一老兵，亦何所怪。”温不之责。从 兄尚有德政，既卒，为西蕃所思，朝 议以奕立行有素，必能嗣尚事，乃迁 都督豫司冀并四州军事、安西将军、 豫州刺史、假节。未几。卒官，赠镇 西将军。
三子：泉、靖、玄。泉早有名 誉，历义兴太守。靖官至太常。
玄字幼度。少颖悟，与从兄朗俱 为叔父安所器重。安尝戒约子侄，因 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安悦。玄少好佩紫罗香囊，安患之， 而不欲伤其意，因戏赌取，即焚之， 于此遂止。

及长，有经国才略，屡辟不起。 后与王珣俱被桓温辟为掾，并礼重 之。转征西将军桓豁司马、领南郡 相、监北征诸军事。于时苻坚强盛， 边境数被侵寇，朝廷求文武良将可以 镇御北方者，安乃以玄应举。中书郎 郗超虽素与玄不善，闻而叹之，曰： “安违众举亲，明也。玄必不负举， 才也。”时咸以为不然。超曰：“吾 还，拜建武将军、兗州刺史、领广陵 相、监江北诸军事。

时苻坚遣军围襄阳，车骑将军桓 冲御之。诏玄发三州人丁，遣彭城内 史何谦游军淮泗，以为形援。襄阳既 没，坚将彭超攻龙骧将军戴逯于彭 城。玄率东莞太守高衡、后军将军何 谦次于泗口，欲遣间使报逯，令知救 至，其道无由。小将田泓请行，乃没 水潜行，将趣城，为贼所获。贼厚赂 泓，使云“南军已败”。泓伪许之。 既而告城中曰：“南军垂至，我单行 来报，为贼所得，勉之！”遂遇害。 进，解彭城围。超复进军南侵，坚将 句难、毛当自襄阳来会。超围幽州刺 史田洛于三阿，有众六万。诏征虏将 军谢石率水军次涂中，右卫将军毛安 之、游击将军河间王昙之、淮南太守 杨广、宣城内史丘准次堂邑。既而盱 眙城陷，高密内史毛藻没，安之等军 人相惊，遂各散退，朝廷震动。玄于 是自广陵西讨难等。何谦解田洛围， 进据白马，与贼大战，破之，斩其伪 将都颜。因复进击，又破之。斩其伪 将邵保。超、难引退。玄率何谦、戴 逯、田洛追之，战于君川，复大破 舰。难等相率北走，仅以身免。于是 罢彭城、下邳二戍。诏遣殿中将军慰 劳，进号冠军，加领徐州刺史，还于 广陵，以功封东兴县侯。

及苻坚自率兵次于项城，众号百 万，而凉州之师始达咸阳，蜀汉顺 流，幽并系至。先遣苻融、慕容　、 张蚝、苻方等至颍口，梁成、王显等 屯洛涧。诏以玄为前锋、都督徐兗青 三州扬州之晋陵幽州之燕国诸军事， 与叔父征虏将军石、从弟辅国将军 琰、西中郎将桓伊、龙骧将军檀玄、 建威将军戴熙、扬武将军陶隐等距 云，步骑崩溃，争赴淮水。牢之纵兵 追之，生擒坚伪将梁他、王显、梁 悌、慕容屈氏等，收其军实。坚进屯 寿阳，列阵临肥水，玄军不得渡。玄 使谓苻融曰：“君远涉吾境，而临水 为阵，是不欲速战。诸君稍却，令将 士得周旋，仆与诸君缓辔而观之，不 亦乐乎！”坚众皆曰：“宜阻肥水， 莫令得上。我众彼寡，势必万全。” 坚曰：“但却军，令得过，而我以铁 骑数十万向水，逼而杀之。”融亦以 为然，遂麾使却阵，众因乱不能止。 于是玄与琰、伊等以精锐八千涉渡肥 融。坚众奔溃，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 可胜计，肥水为之不流。余众弃甲宵 遁，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 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十七八。 获坚乘舆云母车，仪服、器械、军 资、珍宝山积，牛马驴骡骆驼十万 余。诏遣殿中将军慰劳。进号前将 军、假节，固让不受。赐钱百万，彩 千匹。

既而安奏苻坚丧败，宜乘其衅 会，以玄为前锋都督，率冠军将军桓 石虔径造涡颍，经略旧都。玄复率众 次于彭城，遣参军刘袭攻坚兗州刺史 艰难，用督护闻人奭谋，堰吕梁水， 树栅，立七埭为派，拥二岸之流，以 利运漕，自此公私利便。又进伐青 州，故谓之青州派。遣淮陵太守高素 以三千人向广固，降坚青州刺史苻 朗。又进伐冀州，遣龙骧将军刘牢 之、济北太守丁匡据碻磝，济阳太守 郭满据滑台，奋武将军颜雄渡河立 营。坚子丕遣将桑据屯黎阳。玄命刘 袭夜袭据，走之。丕惶遽欲降，玄许 之。丕告饥，玄馈丕米二千斛。又遣 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阳，三魏皆 降。以兗、青、司、豫平，加玄都督 督，司州县远，应统豫州。以勋封康 乐县公。玄请以先封东兴侯赐兄子 玩，诏听之，更封玩豫宁伯。复遣宁 远将军{夭曰}演伐申凯于魏郡，破 之。玄欲令豫州刺史硃序镇梁国，玄 住彭城，北固河上，西援洛阳，内籓 朝廷。朝议以征役既久，宜置戍而 还，使玄还镇淮阴，序镇寿阳。会翟 辽据黎阳反，执滕恬之，又泰山太守 张愿举郡叛，河北骚动，玄自以处分 失所，上疏送节，尽求解所职。诏慰 劳，令且还镇淮阴，以硃序代镇彭 城。

玄既还，遇疾，上疏解职，诏书 旷废，诏又使移镇东阳城。玄即路， 于道疾笃，上疏曰：

臣以常人，才不佐世，忽蒙殊 遇，不复自量，遂从戎政。驱驰十 载，不辞鸣镝之险，每有征事，辄请 为军锋，由恩厚忘躯，甘死若生也。 冀有毫厘，上报荣宠。天祚大晋，王 威屡举，实由陛下神武英断，无思不 服。亡叔臣安协赞雍熙，以成天工。 而雰雾尚翳，六合未朗，遗黎涂炭， 巢窟宜除，复命臣荷戈前驱，董司戎 首。冀仰凭皇威，宇宙宁一，陛下致 太平之化，庸臣以尘露报恩，然后从 区家国，实在于此，不谓臣愆咎夙 积，罪钟中年，上延亡叔臣安、亡兄 臣靖，数月之间，相系殂背，下逮稚 子，寻复夭昏。哀毒兼缠，痛百常 情。臣不胜祸酷暴集，每一恸殆弊。 所以含哀忍悲，期之必存者，虽哲辅 倾落，圣明方融，伊周嗣作，人怀自 厉，犹欲申臣本志，隆国保家，故能 豁其情滞，同之无心耳。

去冬奉司徒道子告括囊远图，逮 问臣进止之宜。臣进不达事机，以蹙 境为耻，退不自揆，故欲顺其宿心。 岂谓经略不振，自贻斯戾。是以奉送 之臣复得更名于所司。木石犹感，而 况臣乎！顾将身不良，动与衅会，谦 德不著，害盈是荷，先疾既动，便至 委笃，陛下体臣疢重，使还籓淮侧。 甫欲休兵静众，绥怀善抚，兼苦自 疗，冀日月渐瘳，缮甲俟会，思更奋 迅。而所患沈顿，有增无损。今者惙 惙，救命朝夕。臣之平日，率其常 矩，加以匪懈，犹不能令政理弘宣， 况今内外天隔，永不复接，宁可卧居 重任，以招患虑。

追寻前事，可为寒心。臣之微 身，复何足惜，区区血诚，忧国实 深。谨遣兼长史刘济重奉送节盖章 气，时遣军司镇慰荒杂，听臣所乞， 尽医药消息，归诚道门，冀神祇之 佑。若此而不差，修短命也。使臣得 及视息，瞻睹坟柏，以此之尽，公私 真无恨矣，伏枕悲慨，不觉流涕。

诏遣高手医一人，令自消息，又 使还京口疗疾。玄奉诏便还，病久不 差，又上疏曰：“臣同生七人，凋落 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 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 视息者，欲报之德，实怀罔极，庶蒙 一瘳，申其此志。且臣孤遣满目，顾 之恻然，为欲极其求生之心，未能自 臣衔恨泉壤。”表寝不报。前后表疏 十余上，久之。乃转授散骑常侍、左 将军、会稽内史。时吴兴太守晋宁侯 张玄之亦以才学显，自吏部尚书与玄 同年之郡，而玄之名亚于玄，时人称 为“南北二玄”，论者美之。玄既舆 疾之郡，十三年，卒于官，时年四十 六。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谥曰献武。

子瑍嗣，秘书郎，早卒。子灵运 嗣。瑍少不惠，而灵运文藻艳逸，玄 尝称曰：“我尚生瑍，瑍那得生灵 运！”永熙中，为刘裕世子左卫率。

始从玄征伐者，何谦字恭子，东 骁果多权略。逵厉操东山，而逯以武 勇显。谢安尝谓逯曰：“卿兄弟志业 何殊？”逯曰：“下官不堪其忧，家 兄不改其乐。”逯以军功封广信侯， 位至大司农。

万字万石，才器隽秀，虽器量不 及安，而善自炫曜，故早有时誉。工 言论，善属文，叙渔父、屈原、季 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 四隐四显为《八贤论》，其旨以处者 为优，出者为劣，以示孙绰。绰与往 反，以体公识远者则出处同归。尝与 蔡系送客于征虏亭，与系争言。系推 我面。”系曰：“本不为卿面计。” 然俱不以介意，时亦以此称之。

弱冠，辟司徒掾，迁右西属，不 就。简文帝作相，闻其名，召为抚军 从事中郎。万著白纶巾，鹤氅裘，履 版而前。既见，与帝共谈移日。太原 王述，万之妻父也，为扬州刺史。万 尝衣白纶巾，乘平肩舆，径至听事 前，谓述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 自痴。”述曰：“非无此论，但晚合 耳。”万再迁豫州刺史、领淮南太 守、监司豫冀并四州军事、假节。王 羲之与桓温笺曰：“谢万才流经通， 违才易务矣。”温不从。

万既受任北征，矜豪傲物，尝以 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兄安深忧之， 自队主将帅已下，安无不慰勉。谓万 曰：“汝为元帅，诸将宜数接对，以 悦其心，岂有傲诞若斯而能济事 也！”万乃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 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将皆劲卒。” 诸将益恨之。既而先遣征虏将军刘建 修治马头城池，自率众入涡颍，以援 洛阳。北中郎将郗昙以疾病退还彭 城，万以为贼盛致退，便引军还，众 遂溃散，狼狈单归，废为庶人。后复 因以为赠。

子韶，字穆度，少有名。时谢氏 忧彦秀者，称封、胡、羯、末。封谓 韶，胡谓主朗，羯谓玄，末谓川，皆 其小字也。韶、朗、川并早卒，惟玄 以功名终，韶至车骑司马。韶子恩， 字景伯，宏达有远略，韶为黄门郎、 武昌太守。恩三子、曜、弘微，皆历 显位。

朗字长度。父据，早卒。朗善言 玄理，文义艳发，名亚于玄。总角 时，病新起，体甚赢，未堪劳，于叔 父安前与沙门支遁朗论，遂至相苦。 其母王氏再遣信令还，安欲留，使竟 一生所寄惟在此兒。”遂流涕携朗 去。安谓坐客曰：“家嫂辞情慷慨， 恨不使朝士见之。”朗终于东阳太 守。

子重，字景重，明秀有才名，为 会稽王道子骠骑长史。尝因侍坐，于 时月夜明净，道子叹以为佳。重率尔 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道子 因戏重曰：“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 滓秽太清邪！”

子绚，字宣映，曾于公坐戏调， 无礼于其舅袁湛。湛甚不堪之，谓 曰：“汝父昔已轻舅，汝今复来加 我，可谓世无渭阳情也。”绚父重， 湛故有此及云。

石字石奴。初拜秘书郎，累迁尚 书仆射。征句难，以勋封兴平县伯。 淮肥之役，诏石解仆射，以将军假节 征讨大都督，与兄子玄、琰破苻坚。 先是，童谣云：“谁谓尔坚石打 碎。”故桓豁皆以“石”名子，以邀 功焉。坚之败也，虽功始牢之，而成 于玄、琰，然石时实为都督焉。迁中 军将军、尚书令，更封南康郡公。于 时学校陵迟，石上疏请兴复国学，以 训胄子，班下州郡，普修乡校。疏 奏，孝武帝纳焉。

兄安薨，石迁卫将军，加散骑常 恭甚忿恨，自陈褊厄不允，且疾源深 固，乞还私门。石亦上疏逊位。有司 奏，石辄去职，免官。诏曰：“石以 疾求退，岂准之常制！其喻令还。” 岁余不起。表十余上，帝不许。石乞 依故尚书令王彪之例，于府综摄，诏 听之。疾笃，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加 鼓吹，未拜，卒，时年六十二。

石少患面创，疗之莫愈，乃自 匿。夜有物来舐其疮，随舐随差，舐 处甚白，故世呼为谢白面。石在职务 存文刻，既无他才望，直以宰相弟兼 有大才，遂居清显，而聚敛无餍，取 讥当世。追赠司空，礼官议谥，博士 朝议不从，单谥曰襄。

子汪嗣，早卒。汪从兄冲以子明 慧嗣，为孙恩所害。明慧从兄喻复以 子暠嗣。宋受禅，国除。

邈字茂度。父铁，永嘉太守。邈 性刚鲠，无所屈挠，颇有理识。累迁 侍中。时孝武帝觞乐之后多赐侍臣文 诏，辞义有不雅者，邈辄焚毁之，其 他侍臣被诏者或宣扬之，故论者以此 多邈。后为吴兴太守。孙恩之乱，为 贼胡桀、郜骠等所执，害之。贼逼令 北面，邈厉声曰：“我不得罪天子， 何北面之有！”遂害之。邈妻郗氏， 甚妒。邈先娶妾，郗氏怨怼，与邈书 生仇玄达为之作，遂斥玄达。玄达 怒，遂投孙恩，并害邈兄弟，竟至灭 门。

史臣曰：建元之后，时政多虞， 巨猾陆梁，权臣横恣。其有兼将相于 中外，系存亡于社稷，负扆资之以端 拱，凿井赖之以晏安者，其惟谢氏 乎！简侯任总中台，效彰分阃；正议 云唱，丧礼堕而复弘；遗音既补，雅 乐缺而还备。君子哉，斯人也！文靖 始居尘外，高谢人间，啸咏山林，浮 泛江海，当此之时，萧然有陵霞之 致。暨于褫薜萝而袭硃组，去衡泌而 践丹墀，庶绩于是用康，彝伦以之载 心。从容而杜奸谋，宴衎而清群寇， 宸居获太山之固，惟扬去累卵之危， 斯为盛矣。然激繁会于期服之辰，敦 一欢于百金之费，废礼于偷薄之俗， 崇侈于耕战之秋，虽欲混哀乐而同 归，齐奢俭于一致，而不知颓风已 扇，雅道日沦，国之仪刑，岂期若 是！琰称贞干，卒以忠勇垂名；混曰 风流，竟以文词获誉：并阶时宰，无 堕家风。奕万以放肆为高，石奴以褊 浊兴累，虽曰微颣，犹称名实。康乐 才兼文武，志存匡济，淮肥之役，勍 寇望之而土崩；涡颍之师，中州应之 败垂成，拊其遗文，经纶远矣。

赞曰：安西英爽，才兼辩博。宣 力方镇，流声台阁。太保沈浮，旷若 虚舟。任高百辟，情惟一丘。琰邈忠 壮，奕万虚放。为龙为光，或卿或 将。伟哉献武，功宣授斧。克翦凶 渠，几清中宇。

列传第五十
王羲之（子玄之 凝之 徽之 徽之 子桢之 徽之 弟操之 献之 许迈
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 也，祖正，尚书郎。父旷，淮南太 守。元帝之过江也，旷首创其议。羲 之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年十三，尝 谒周顗，顗察而异之。时重牛心炙， 坐客未啖，顗先割啖羲之，于是始知 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 敦、导所器重。时陈留阮裕有重名， 为敦主簿。敦尝谓羲之曰：“汝是吾 家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裕亦目 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时太 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导令就东 厢遍观子弟。门生归，谓鉴曰：“王 氏诸少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 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独若不闻。” 鉴曰：“正此佳婿邪！”访之，乃羲 之也，遂以女妻之。

起家秘书郎，征西将军庾亮请为 参军，累迁长史。亮临薨，上疏称羲 其才器，频召为侍中、吏部尚书，皆 不就。复授护军将军，又推迁不拜。 扬州刺史殷浩素雅重之，劝使应命， 乃遗羲之书曰：“悠悠者以足下出处 足观政之隆替，如吾等亦谓为然。至 如足下出处，正与隆替对，岂可以一 世之存亡，必从足下从容之适？幸徐 求众心。卿不时起，复可以求美政 不？若豁然开怀，当知万物之情 也。”羲之遂报书曰：“吾素自无廊 庙志，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誓不许 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不于足下 参政而方进退。自兒娶女嫁，便怀尚 子平之志，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 也。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 辞。吾虽无专对之能，直谨守时命， 宣国家威德，固当不同于凡使，必令 远近咸知朝廷留心于无外，此所益殊 不同居护军也。汉末使太傅马日磾慰 抚关东，若不以吾轻微，无所为疑， 宜及初冬以行，吾惟恭以待命。”

羲之既拜护军，又苦求宣城郡， 不许，乃以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 时殷浩与桓温不协，羲之以国家之安 在于内外和，因以与浩书以戒之，浩 不从。及浩将北伐，羲之以为必败， 以书止之，言甚切至。浩遂行果为姚 襄所败。复图再举，又遗浩书曰：

知安西败丧，公私惋怛，不能须 天下寒心，固以久矣，而加之败丧， 此可熟念。往事岂复可追，顾思弘将 来，令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兴之 业。政以道胜宽和为本，力争武功， 作非所当，因循所长，以固大业，想 识其由来也。

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未 有深谋远虑，括囊至计，而疲竭根 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 可记，忠言嘉谋弃而莫用，遂令天下 将有土崩之势，何能不痛心悲慨也。 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追咎往 事，亦何所复及，宜更虚己求贤，当 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 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 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 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 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 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

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尚 德之举，未能事事允称。当董统之任 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 其谤者。今亟修德补阙，广延群贤， 与之分任，尚未知获济所期。若犹以 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 虽广，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 行者，愚智所不解也。愿复与众共 之。

复被州符，增运千石，征役兼 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 厝。自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 同秦政，惟未加参夷之刑耳，恐胜广 之忧，无复日矣。
又与会稽王笺陈浩不宜北伐，并 论时事曰：
古人耻其君不为尧舜，北面之 道，岂不愿尊其所事，比隆往代，况 遇千载一时之运？顾智力屈于当年， 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 欣。《传》云：“自非圣人，外宁必 有内忧。”今外不宁，内忧已深。古 之弘大业者，或不谋于众，倾国以济 一时功者，亦往往而有之。诚独运之 明足以迈众，暂劳之弊终获永逸者可 也。求之于今，可得拟议乎！

夫庙算决胜，必宜审量彼我，万 全而后动。功就之日，便当因其众而 即其实。今功未可期，而遗黎歼尽， 万不余一。且千里馈粮，自古为难， 况今转运供继，西输许洛，北入黄 河。虽秦政之弊，未至于此，而十室 之忧，便以交至。今运无还期，征求 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 诚。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 下更垂三思，解而更张，令殷浩、荀 羡还据合肥、广陵，许昌、谯郡、 梁、彭城诸军皆还保淮，为不可胜之 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此实当 今策之上者。若不行此，社稷之忧可 计日而待。安危之机，易于反掌，考 之虚实，著于目前，愿运独断之明， 定之于一朝也。

地浅而言深，岂不知其未易。然 古人处闾阎行阵之间，尚或干时谋 在行之，不可复持疑后机，不定之于 此，后欲悔之，亦无及也。

殿下德冠宇内，以公室辅朝，最 可直道行之，致隆当年，而未允物 望，受殊遇者所以寤寐长叹，实为殿 下惜之。国家之虑深矣，常恐伍员之 忧不独在昔，麋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 已。愿殿下暂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 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则 宗庙之庆，四海有赖矣。

时东土饥荒，羲之辄开仓振贷。 然朝廷赋役繁重，吴会忧甚，羲之每 上疏争之，事多见从。又遗尚书仆射 谢安书曰：

顷所陈论，每蒙允纳，所以令下 小得苏息，各安其业。若不耳，此一 郡久以蹈东海矣。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运是也。吾 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 复催下，但当岁终考其殿最。长吏尤 殿，命槛车送诣天台。三县不举，二 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极难 之地。

又自吾到此，从事常有四五，兼 以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倒 错违背，不复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 前，取重者及纲纪，轻者在五曹。主 者莅事，未尝得十日，吏民趋走，功 况以群才而更不理，正由为法不一， 牵制者众，思简而易从，便足以保守 成业

仓督监耗盗官米，动以万计，吾 谓诛翦一人，其后便断，而时意不 同。近检校诸县，无不皆尔。余姚近 十万斛，重敛以资奸吏，令国用空 乏，良可叹也。

自军兴以来，征役及充运死亡叛 散不反者众，虚耗至此，而补代循 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 差，上道多叛，则吏及叛者席卷同 去。又有常制，辄令其家及同伍课 有百工医寺，死亡绝没，家户空尽， 差代无所，上命不绝，事起成十年、 十五年，弹举获罪无懈息而无益实 事，何以堪之！谓自今诸死罪原轻者 及五岁刑，可以充此，其减死者，可 长充兵役，五岁者，可充杂工医寺， 皆令移其家以实都邑。都邑既实，是 政之本，又可绝其亡叛。不移其家， 逃亡之患复如初耳。今除罪而充杂 役，尽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为重 于杀戮，可以绝奸。刑名虽轻，惩肃 实重，岂非适时之宜邪！

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 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 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 同好。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 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曰：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 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 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 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 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 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 亦足以暢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暢，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 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 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 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 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 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 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 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 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 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 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 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 有感于斯文。
或以潘岳《金谷诗序》方其文， 羲之比于石崇，闻而甚喜。
性爱鹅，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 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 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 叹惜弥日。又山阴有一道士，养好 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 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 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 而归，甚以为乐。其任率如此。尝诣 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 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 角竹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 字。姥初有愠色。因谓姥曰：“但言 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邪。”姥如其 言，人竞买之。他日，姥又持扇来， 羲之笑而不答。其书为世所重，皆此 类也。每自称“我书比钟繇，当抗 行；比张芝草，犹当雁行也”。曾与 人书云：“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 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 羲之书初不胜庾翼、郗愔，及其暮年 方妙。尝以章草答庾亮，而翼深叹 伏，因与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 草十纸，过江颠狈，遂乃亡失，常叹 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 神明，顿还旧观。”

时骠骑将军王述少有名誉，与羲 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由是情好不 协。述先为会稽，以母丧居郡境，羲 之代述，止一吊，遂不重诣。述每闻 角声，谓羲之当候己，辄洒扫而待 之。如此者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述 深以为恨。及述为扬州刺史，将就 征，周行郡界，而不过羲之，临发， 一别而去。先是，羲之常谓宾友曰： “怀祖正当作尚书耳，投老可得仆 射。更求会稽，便自邈然。”及述蒙 显授，羲之耻为之下，遣使诣朝廷， 求分会稽为越州。行人失辞，大为时 贤所笑。既而内怀愧叹，谓其诸子 稽郡，辩其刑政，主者疲于简对。羲 之深耻之，遂称病去郡，于父母墓前 自誓曰：“维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 朔，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 灵。羲之不天，夙遭闵凶，不蒙过庭 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遂因人 乏，蒙国宠荣。进无忠孝之节，退违 推贤之义，每仰咏老氏、周任之诫， 常恐死亡无日，忧及宗祀，岂在微身 而已！是用寤寐永叹，若坠深谷。止 足之分，定之于今。谨以今月吉辰肆 筵设席，稽颡归诚，告誓先灵。自今 之后，敢渝此心，贪冒苟进，是有无 有如皦日！”

羲之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 之游，弋钓为娱。又与道士许迈共修 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 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 卒当以乐死。”谢安尝谓羲之曰： “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 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 榆，自然至此。顷正赖丝竹陶写，恆 恐兒辈觉，损其欢乐之趣。”朝廷以 其誓苦，亦不复征之。

时刘惔为丹阳尹，许询尝就惔 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询曰： “若此保全，殊胜东山。”惔曰： 羲之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 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初，羲之既优游无事，与吏部郎 谢万书曰：
古之辞世者或被发阳狂，或污身 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逸，遂 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 不祥。

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 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 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娱目前。虽 植德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 万石之风。君谓此何如？

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 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 知时共欢宴，虽不能兴言高咏，衔杯 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 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常依陆 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 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也。

万后为豫州都督，又遗万书诫之 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 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自 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愿君每与士 之下者同，则尽善矣。食不二味，居 不重席，此复何有，而古人以为美
年五十九卒，赠金紫光禄大夫。 诸子遵父先旨，固让不受。
有七子，知名者五人。玄之早 卒。次凝之，亦工草隶，仕历江州刺 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王氏世事张 氏五斗米道，凝之弥笃。孙恩之攻会 稽，僚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 靖室请祷，出语诸将佐曰：“吾已请 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 不设备，遂为孙所害。

徽之字子猷。性卓荦不羁，为大 司马桓温参军，蓬首散带，不综府 曹。”又问：“管几马？”曰：“不 知马，何由知数！”又问：“马比死 多少？”曰：“未知生，焉知死！” 尝从冲行，值暴雨，徽之因下马排入 车中，谓曰：“公岂得独擅一车！” 冲尝谓徽之曰：“卿在府日久，比当 相料理。”徽之初不酬答，直高视， 以手版柱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耳。”

时吴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观 之，便出坐舆造竹下，讽啸良久。主 人洒扫请坐，徽之不顾。将出，主人 乃闭门，徽之便以此赏之，尽叹而 一日无此君邪！”尝居山阴，夜雪初 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独酌酒咏 左思《招隐诗》，忽忆戴逵。逵时在 剡，便夜乘小船诣之，经宿方至，造 门不前而反。人问其故，徽之曰： “本乘兴而行，兴尽而反，何必见安 道邪！”雅性放诞，好声色，尝夜与 弟献之共读《高士传赞》，献之赏井 丹高洁，徽之曰：“未若长卿慢世 也。”其傲达若此。时人皆钦其才而 秽其行。

后为黄门侍郎，弃官东归，与献 之俱病笃，时有术人云：“人命应 请以余年代之。”术者曰：“代死 者，以己年有余，得以足亡者耳。今 君与弟算俱尽，何代也！”未几，献 之卒，徽之奔丧不哭，直上灵床坐， 取献之琴弹之，久而不调，叹曰： “呜呼子敬，人琴俱亡！”因顿绝。 先有背疾，遂溃裂，月余亦卒。子桢 之。

桢之字公干，历位侍中、大司马 长史。桓玄为太尉，朝臣毕集，问桢 之：“我何如君亡叔？”在坐咸为气 咽。桢之曰：“亡叔一时之标，公是 千载之英。”一坐皆悦。
章太守。

献之字子敬。少有盛名，而高迈 不羁，虽闲居终日，容止不怠，风流 为一时之冠。年数岁，尝观门生樗 蒱，曰：“南风不竞。”门生曰： “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献 之怒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 长。”遂拂衣而去。尝与兄徽之、操 之俱诣谢安，二兄多言俗事，献之寒 温而已。既出，客问安王氏兄弟优 劣，安曰：“小者佳。”客问其故， 安曰：“吉人之辞寡，以其少言，故 知之。”尝与徽之共在一室，忽然火 发，徽之遽走，不遑取履。献之神色 “偷兒，氈青我家旧物，可特置 之。”群偷惊走。

工草隶，善丹青。七八岁时学 书，羲之密从后掣其笔不得，叹曰： “此兒后当复有大名。”尝书壁为方 丈大字，羲之甚以为能，观者数百 人。桓温尝使书扇，笔误落，因画作 乌驳牸牛，甚妙。

起家州主簿、秘书郎，转丞，以 选尚新安公主。尝经吴郡，闻顾辟彊 有名园。先不相识，乘平肩舆径入。 时辟彊方集宾友，而献之游历既毕， 傍若无人。辟彊勃然数之曰：“傲主 是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出 门。献之傲如也，不以屑意。

谢安甚钦爱之，请为长史。安进 号卫将军，复为长史。太元中，新起 太极殿，安欲使献之题榜，以为万代 宝，而难言之，试谓曰：“魏时陵云 殿榜未题，而匠者误钉之，不可下， 乃使韦仲将悬橙书之。比讫，须鬓尽 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宜绝此 法。”献之揣知其旨，正色曰：“仲 将，魏之大臣，宁有此事！使其若 此，有以知魏德之不长。”安遂不之 逼。安又问曰：“君书何如君家 尊？”答曰：“故当不同。”安曰： “外论不尔。”答曰：“人那得 拜中书令。

及安薨，赠礼有同异之议，惟献 之、徐邈共明安之忠勋。献之乃上疏 曰：“故太傅臣安少振玄风，道誉泮 溢。弱冠遐栖，则契齐箕皓；应运释 褐，而王猷允塞。及至载宣威灵，强 猾消殄。功勋既融，投ＡＸ高让。且 服事先帝，眷隆布衣。陛下践阼，阳 秋尚富，尽心竭智以辅圣明。考其潜 跃始终，事情缱绻，实大晋之俊辅， 义笃于曩臣矣。伏惟陛下留心宗臣， 澄神于省察。”孝武帝遂加安殊礼。

未几，献之遇疾，家人为上章， 道家法应首过，问其有何得失。对 曰：“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 婚。”献之前妻，郗昙女也。俄而卒 于官。安僖皇后立，以后父追赠侍 中、特进、光禄大夫、太宰，谥曰 宪。无子，以兄子静之嗣，位至义兴 太守。时议者以为羲之草隶，江左中 朝莫有及者，献之骨力远不及父，而 颇有媚趣。桓玄雅爱其父子书，各为 一帙，置左右以玩之。始羲之所与共 游者许迈。

许迈，字叔玄，一名映，丹阳句 容人也。家世士族，而迈少恬静，不 慕仕进。未弱冠，尝造郭璞，璞为之 筮，遇《泰》之《大畜》，其上六爻 遐之道。”时南海太守鲍靓隐迹潜 遁，人莫之知。迈乃往候之，探其至 要。父母尚存，未忍违亲。谓余杭悬 霤山近延陵之茅山，是洞庭西门，潜 通五岳，陈安世、茅季伟常所游处， 于是立精舍于悬霤，而往来茅岭之洞 室，放绝世务，以寻仙馆，朔望时节 还家定省而已。父母既终，乃遣妇孙 氏还家，遂携其同志遍游名山焉。初 采药于桐庐县之桓山，饵术涉三年， 时欲断谷。以此山近人，不得专一， 四面籓之，好道之徒欲相见者，登楼 与语，以此为乐。常服气，一气千余 息。永和二年，移入临安西山，登岩 十二首，论神仙之事焉。羲之造之， 未尝不弥日忘归，相与为世外之交。 玄遗羲之书云：“自山阴南至临安， 多有金堂玉室，仙人芝草，左元放之 徒，汉末诸得道者皆在焉。”羲之自 为之传，述灵异之迹甚多，不可详 记。玄自后莫测所终，好道者皆谓之 羽化矣。

赞曰：书契之兴，肇乎中古，绳 文鸟迹，不足可观。末代去朴归华， 舒笺点翰，争相跨尚，竞其工拙。伯 英临池之妙，无复余踪；师宜悬帐之 奇，罕有遗迹。逮乎钟王以降，略可 疏密，霞舒云卷，无所间然。但其体 则古而不今，字则长而逾制，语其大 量，以此为瑕。献之虽有父风，殊非 新巧。观其字势疏瘦，如隆冬之枯 树；览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隶。 其枯树也，虽槎枿而无屈伸；其饿隶 也，则羁羸而不放纵。兼斯二者，故 翰墨之病歙！子云近出，擅名江表， 然仅得成书，无丈夫之气，行行若萦 春蚓，字字如绾秋蛇；卧王濛于纸 中，坐徐偃于笔下；虽秃千兔之翰， 聚无一毫之筋，穷万谷之皮，敛无半 分之骨；以兹播美，非其滥名邪！此 数子者，皆誉过其实。所以详察古 少乎！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 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 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 莫识其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 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列传第五十一

王逊 蔡豹 羊鉴 刘胤 桓宣（族子 伊 硃伺 毛宝（子穆之 刘遐邓岳（子 遐 硃序）

王逊，字邵伯，魏兴人也。仕郡 察孝廉，为吏部令史，转殿中将军。 累迁上洛太守。私牛马在郡生驹犊 者，秩满悉以付官，云是郡中所产 也。转魏兴太守。惠帝末，西南夷 诣京师求刺史，不见省。孟固陈曰： “君亡亲丧，幽闭穷城，万里诉哀， 不垂愍救。既惭包胥无哭秦之感，又 愧梁妻无崩城之验，存不若亡，乞赐 臣死。”朝廷怜之，乃以逊为南夷校 尉、宁州刺史，使于郡便之镇。与孟 俱行，道遇寇贼，逾年乃至。外逼李 雄，内有夷寇，吏士散没，城邑丘 墟。逊披荒纠厉，收聚离散，专杖威 刑，鞭挞殊俗。逊未到州，遥举董联 为秀才，建宁功曹周悦谓联非才，不 下版檄。逊既到，收悦杀之。悦弟潜 谋杀逊，以前建宁太守赵混子涛代为 法度者数十家。征伐诸夷，俘馘千 计，获马及牛羊数万余，于是莫不振 服，威行宁土。又遣子澄奉表劝进于 元帝，帝嘉之，累加散骑常侍、安南 将军、假节，校尉、刺史如故，赐爵 褒中县公。逊以地势形便，上分牂柯 为平夷郡，分硃提为南广郡，分建宁 为夜郎郡，分永昌为梁水郡，又改益 州郡为晋宁郡，事皆施行。

先是，越巂太守李钊为李雄所 执，自蜀逃归，逊复以钊为越巂太 守。李雄遣李骧、任回攻钊，钊自南 秦与汉嘉太守王载共距之，战于温 水，钊败绩，载遂以二郡附雄。后骧 追至泸水，透水死者千余人。崇以道 远不敢渡水，逊以崇不穷追也，怒囚 群帅，执崇，鞭之，怒甚，发上冲 冠，冠为之裂，夜中卒。

逊在州十四年，州人复立逊中子 坚行州府事。诏除坚为南夷校尉、宁 州刺史、假节，谥逊曰壮。陶侃惧坚 不能抗对蜀人，太宁末，表以零陵太 守尹奉为宁州，征坚还京，病卒。兄 澄袭爵，历魏兴太守、散骑常侍。

蔡豹，字士宣，陈留圉城人。高 祖质，汉卫尉，左中郎将邕之叔父 也。祖睦，魏尚书。父宏，阴平太 军、临淮太守，迁建威将军、徐州刺 史。初，祖逖为徐州，豹为司马，素 易豹。至是，逖为豫州，而豹为徐 州，俱受征讨之寄，逖甚愧之。

是时太山太守徐龛与彭城内史刘 遐同讨反贼周抚于寒山，龛将于药斩 抚。及论功，而遐先之。龛怒，以太 山叛，自号安北将军、兗州刺史，攻 破东莞太守侯史旄而据其坞。石季龙 伐之，龛惧，求降，元帝许焉。既而 复叛归石勒，勒遣其将王伏都、张景 等数百骑助龛。诏征虏将军羊鉴、武 威将军侯礼、临淮太守刘遐、鲜卑段 下邳，不敢前。豹欲进军，鉴固不 许。龛遣使请救于勒，勒辞以外难， 而多求于龛。又王伏都等淫其室。龛 知勒不救，且患伏都等纵暴，乃杀 之，复求降。元帝恶其反覆不纳，敕 豹、鉴以时进讨。鉴及刘遐等并疑惮 不相听从，互有表闻，故豹久不得 进。尚书令刁协奏曰：“臣等伏思淮 北征军已失不速，今方盛暑，冒涉山 险，山人便弓弩，习土俗，一人守 厄，百夫不当。且运漕至难，一朝粮 乏，非复智力所能防御也。《书》云 宁致人，不致于人。宜顿兵所在，深 壁固垒，至秋不了，乃进大军。”诏 先自摧衄，亦古之所忌。且邵存已据 贼垒，威势既振，不可退一步也。” 于是遣治书御史郝嘏为行台，催摄令 进讨。豹欲径进，鉴执不听。协又奏 免鉴官，委豹为前锋，以鉴兵配之， 降号折冲将军，以责后效。豹进据卞 城，欲以逼龛。时石季龙屯钜平，将 攻豹，豹夜遁。退守下邳。徐龛袭取 豹辎重于檀丘，将军留宠、陆党力 战，死之。

豹既败，将归谢罪，北中郎王舒 止之，曰：“胡寇方至，使君且当摄 职，为百姓障捍。贼退谢罪，不晚 也。”豹从之。元帝闻豹退，使收 为他难，率麾下击之，闻有诏乃止。 舒执豹，送至建康，斩之，尸于市三 日，时年五十二。

豹在徐土，内抚将士，外怀诸 众，甚得远近情，闻其死，多悼惜 之。无子，兄子裔字元子，散骑常 侍、兗州刺史、高阳乡侯。殷浩北 伐，使裔率众出彭城，卒于军。

羊鉴，字景期，太山人也。父 济，匈奴中郎将。兄炜，历太仆、兗 徐二州刺史。鉴为东阳太守，累迁太 子左卫率。时徐龛反叛，司徒王导以 鉴是龛州里冠族，必能制之，请遣北 授以征讨都督，果败绩。导以举鉴非 才，请自贬，帝不从。有司正鉴斩 刑，元帝诏以鉴太妃外属，特免死， 除名。久之，为少府。及王敦反，明 帝以鉴敦舅，又素相亲党，微被嫌 责。及成帝即位，豫讨苏峻，以功封 丰城县侯，徙光禄勋，卒。

刘胤，字承胤，东莱掖人，汉齐 悼惠王肥之后也，美姿容，善自任 遇，交结时豪，名著海岱间，士咸慕 之。举贤良，辟司空掾，并不就。且 天下大乱，携母欲避地辽东，路经幽 州，刺史王浚留胤，表为渤海太守。 田单、包胥，齐楚之小吏耳，犹能存 已灭之邦，全丧败之国。今将军杖精 锐之众，居全胜之城，如何坠将登之 功于一蒉，委忠信之人于豺狼乎！且 项羽、袁绍非不强也，高祖缟冠，人 应如响；曹公奉帝，而诸侯绥穆。何 者？盖逆顺之理殊，自然之数定也。 况夷戎丑类，屯结无赖，虽有犬羊之 盛，终有庖宰之患，而欲托根结援， 无乃殆哉！”续曰：“若如君言，计 将安出？”胤曰：“琅邪王以圣德钦 明，创基江左，中兴之隆可企踵而 待。今为将军计者，莫若抗大顺以激 此举矣。”续从之，乃杀异议者数 人，遣使江南，朝廷嘉之。胤仍求自 行，续厚遣之。

既至，元帝命为丞相参军，累迁 尚书吏部郎。胤闻石季龙攻厌次，言 于元帝曰：“北方镇皆没，惟余邵续 而已。如使君为季龙所制，孤义士之 心，阻归本之路。愚谓宜存救援。” 元帝将遣救之，会续已没而止。王敦 素与胤交，甚钦贵之，请为右司马。 胤知敦有不臣心，枕疾不视事，以是 忤敦意，出为豫章太守，辞以脚疾， 诏就家授印绶。郡人莫鸿，南土豪 肃然。咸和初，为平南军司，加散骑 常侍。苏峻作乱，温峤率众而下，留 胤等守溢口。事平，以勋赐爵丰城 子。俄而代峤为平南将军、都督江州 诸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

胤位任转高，矜豪日甚，纵酒耽 乐，不恤政事，大殖财货，商贩百 万。初，胤之代峤也，远近皆为谓非 选。陶侃、郗鉴咸云胤非方伯才，朝 廷不从。或问王悦曰：“今大难之 后，纲纪弛顿，自江陵至于建康三千 余里，流人万计，布在江州。江州， 国之南籓，要害之地，而胤以侈忲之 性，卧而对之，不有外变，必有内 连得恶梦，思见代者。寻云可用刘 胤。此乃温意，非家公也。”是时朝 廷空罄，百官无禄，惟资江州运漕。 而胤商旅继路，以私废公。有司奏免 胤官。书始下，而胤为郭默所害，年 四十九。
子赤松嗣，尚南平长公主，位至 黄门郎、义兴太守。
桓宣，谯国铚人也。祖诩，义阳 太守。父弼，冠军长史。宣开济笃 素，为元帝丞相舍人。时坞主张平自 称豫州刺史，樊雅自号谯郡太守，各 据一城，众数千人。帝以宣信厚，又 府受节度，帝皆加四品将军，即其所 部，使捍御北方。南中郎将王含请宣 为参军。

顷之，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芦洲， 遣参军殷乂诣平、雅。乂意轻平，视 其屋，云当持作马厩，见大镬，欲铸 作铁器。平曰：“此是帝王大镬，天 下定后方当用之，奈何打破！”乂 曰：“卿能保头不？而惜大镬邪！” 平大怒，于坐斩乂，阻兵固守。岁 余，逖攻平杀之，而雅据谯城。逖以 力弱，求助于含，含遣宣领兵五百助 逖。逖谓宣曰：“卿先已说平、雅， 宣复单马从两人诣雅，曰：“祖逖方 欲平荡二寇，每何卿为援。前殷乂轻 薄，非豫州意。今若和解，则忠勋可 立，富贵可保。若犹固执，东府赫然 更遣猛将，以卿乌合之众，凭阻穷 城，强贼伺其北，国家攻其南，万无 一全也。愿善量之。”雅与宣置酒结 友，遣子随宣诣逖。少日，雅便自诣 逖，逖遣雅还抚其众。雅佥谓前数骂 辱，惧罪不敢降。雅复闭城自守。逖 往攻之，复遣宣入说雅。雅即斩异己 者，遂出降。未几，石勒别将围谯 城，含又遣宣率众救逖，未至而贼 国内史。

祖约之弃谯城也，宣以笺谏，不 从，由是石勒遂有陈留。及约与苏峻 同反，宣谓祖智曰：“今强胡未灭， 将戮力以讨之，而与峻俱反，此安得 久乎！使君若欲为雄霸，何不助国讨 峻，威名自举。”智等不能用。宣欲 谏约，遣其子戎白约求入。约知宣必 谏，不听。宣遂距约，不与之同。邵 陵人陈光率部落数百家降宣，宣皆慰 抚之。约还历阳，宣将数千家欲南投 寻阳，营于马头山。值祖焕欲袭湓 口，陶侃使毛宝救之。焕遣众攻宣， 宣使戎求救于宝。宝击焕，破之，宣 胤，复以戎为参军。

陶侃讨默，默遣戎求救于宣，宣 伪许之。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 诩皆疑宣与默同。豫州西曹王随曰： “宣尚背祖约，何缘同郭默邪！” 岳、诩乃遣随诣宣以观之。随谓宣 曰：“明府心虽不尔，无以自明，惟 有以戎付随耳。”宣乃遣戎与随俱迎 陶侃。辟戎为掾，上宣为武昌太守。 寻迁监沔中军事、南中郎将、江夏 相。

石勒荆州刺史郭敬戍襄阳。陶侃 使其子平西参军斌与宣俱攻樊城，拔 遁走。宣与阳遂平襄阳，侃使宣镇 之，以其淮南部曲立义成郡。宣招怀 初附，劝课农桑，简刑罚，略威仪， 或载锄耒于轺轩，或亲芸获于陇亩。 十余年间，石季龙再遣骑攻之，宣能 得众心，每以寡弱距守，论者以为次 于祖逖、周访。

侃方欲使宣北事中原，会侃薨。 后庾亮为荆州，将谋北伐，以宣为都 督沔北前锋征讨军事、平北将军、司 州刺史、假节，镇襄阳。季龙使骑七 千渡沔攻之，亮遣司马王愆期、辅国 将军毛宝救宣。贼三面为地窟攻城， 宣募精勇，出其不意，杀伤数百，多 归。庾翼代亮，欲倾国北讨，更以宣 为都督司梁雍三州荆州之南阳襄阳新 野南乡四郡军事、梁州刺史、持节， 将军如故。以前后功，封竟陵县男。

宣久在襄阳，绥抚侨旧，甚有称 绩。庾翼迁镇襄阳，令宣进伐石季龙 将李罴，军次丹水，为贼所败。翼 怒，贬宣为建威将军，使移戍岘山。 宣望实俱丧，兼以老疾，时南蛮校尉 王愆期守江陵，以疾求代，翼以宣为 镇南将军、南郡太守，代愆期。宣不 得志，未之官，发愤卒。追赠镇南将 军。戎官至新野太守。
军、长社侯，伊有武干，标悟简率， 为王濛、刘惔所知，频参诸府军事， 累迁大司马参军。时苻坚强盛，边鄙 多虞，朝议选能距捍疆场者，乃授伊 淮南太守。以绥御有方，进督豫州之 十二郡扬州之江西五郡军事、建威将 军、历阳太守，淮南如故。与谢玄共 破贼别将王鉴、张蚝等，以功封宣城 县子，又进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 将、豫州刺史。及苻坚南寇，伊与冠 军将军谢玄、辅国将军谢琰俱破坚于 肥水，以功封永修县侯，进号右军将 军，赐钱百万，袍表千端。
一。有蔡邕柯亭笛，常自吹之。王徽 之赴召京师，泊舟青溪侧。素不与徽 之相识。伊于岸上过，船中客称伊小 字曰：“此桓野王也。”徽之便令人 谓伊曰：“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 奏。”伊是时已贵显，素闻徽之名， 便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 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时谢安女婿王国宝专利无检行， 安恶其为人，每抑制之。及孝武末 年，嗜酒好内，而会稽王道子昏ＪＴ 尤甚，惟狎昵谄邪，于是国宝谗谀之 计稍行于主相之间。而好利险诐之 徒，以安功名盛极，而构会之，嫌隙 吹笛。伊神色无迕，即吹为一弄，乃 放笛云：“臣于筝分乃不及笛，然自 足以韵合歌管，请以筝歌，并请一吹 笛人。”帝善其调达，乃敕御妓奏 笛。伊又云：“御府人于臣必自不 合，臣有一奴，善相便串。”帝弥赏 其放率，乃许召之。奴既吹笛，伊便 抚筝而歌《怨诗》曰：“为君既不 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 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 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声 节慷慨，俯仰可观。安泣下沾衿，乃 越席而就之，捋其须曰：“使君于此 不凡！”帝甚有愧色。

伊在州十年，绥抚荒杂，甚得物 情。桓冲卒，迁都督江州荆州十郡豫 州四郡军事、江州刺史，将军如故， 假节。伊到镇，以边境无虞，宜以宽 恤为务，乃上疏以江州虚秏，加连岁 不登，今余户有五万六千，宜并合小 县，除诸郡逋米，移州还镇豫章。诏 令移州寻阳，其余皆听之。伊随宜拯 抚，百姓赖焉。在任累年，征拜护军 将军。以右军府千人自随，配护军 府。卒官。赠右将军，加散骑常侍， 谥曰烈。

初，伊有马步铠六百领，豫为 表，令死乃上之。表曰：“臣过蒙殊 宠，受任西籓。淮南之捷，逆兵奔 败破，不足贯连。比年营缮，并已修 整。今六合虽一，余烬未灭，臣不以 朽迈，犹欲输效力命，仰报皇恩。此 志永绝，衔恨泉壤。谨奉输马具装百 具、步铠五百领，并在寻阳，请勒所 属领受。”诏曰：“伊忠诚不遂，益 以伤怀，仍受其所上之铠。”

子肃之嗣。卒，子陵嗣。宋受 禅，国除。伊弟不才，亦有将略。讨 孙恩，至冠军将军。

硃伺，字仲文，安陆人。少为吴 牙门将陶丹给使。吴平，内徙江夏。 伺有武勇，而讷口，不知书，为郡将 弓钦走滠口，伺与同辈郴宝、布兴合 众讨之，不克，乃与钦奔武昌。后更 率部党攻灭之。转骑部曲督，加绥夷 都尉。伺部曲等以诸县附昌，惟本部 唱义讨逆，逆顺有嫌，求别立县，因 此遂割安陆东界为滠阳县而贯焉。

其后陈敏作乱，陶侃时镇江夏， 以伺能水战，晓作舟舰，乃遣作大 舰，署为左甄，据江口，摧破敏前 锋。敏弟恢称荆州刺史，在武昌，侃 率伺及诸军进讨，破之。敏、恢既 平，伺以功封亭侯，领骑督。时西阳 夷贼抄掠江夏，太守杨珉每请督将议 击贼，伺惟以力耳。”珉又问：“将 军前后击贼，何以每得胜邪？”伺 曰：“两敌共对，惟当忍之。彼不能 忍，我能忍，是以胜耳。”珉大笑。

永嘉中，石勒破江夏，伺与杨珉 走夏口。及陶侃来戍夏口，伺依之， 加明威将军。随侃讨杜弢，有殊功， 语在侃传。夏口之战，伺用铁面自 卫，以弩的射贼大帅数人，皆杀之。 贼挽船上岸，于水边作阵。伺逐水上 下以邀之，箭中其胫，气色不变。诸 军寻至，贼溃，追击之，皆弃船投 水，死者太半。贼夜还长沙，伺追蒲 盖。

建兴中，陈声率诸无赖二千余家 断江抄掠，侃遣伺为督护讨声。声众 虽少，伺容之不击，求遣弟诣侃降， 伺外许之。及声去，伺乃遣劲勇要声 弟斩之，潜军袭声。声正旦并出祭祀 饮食，伺军入其门方觉。声将阎晋、 郑进皆死战，伺军人多伤，乃还营。 声东走，保董城。伺又率诸军围守 之，遂重柴绕城，作高橹，以劲弩下 射之，又断其水道。城中无水，杀牛 饮血。阎晋，声妇弟也，乃斩声首出 降。又以平蜀贼袭高之功，加伺广威 将军，领竟陵内史。

时王敦欲用从弟暠代侃为荆州， 许。攀等以侃始灭大贼，人皆乐附， 又以暠忌戾难事，谋共距之。遂屯结 涢口，遣使告伺。伺外许之，而称疾 不赴。攀等遂进距暠。既而士众疑 阻，复散还横桑口，欲入杜曾。时硃 轨、赵诱、李桓率众将击之，攀等惧 诛，以司马孙景造谋距暠，因斩之， 降轨等。

廙将西出，遣长史刘浚留镇扬口 垒。时杜曾会请讨第五猗于襄阳，伺 谓廙曰：“曾是猾贼，外示西还，以 疑众心，欲诱引官军使西，然后兼道 袭扬口耳。宜大部分，未可便西。” 至垒，即为曾等所围。刘浚以垒北门 危，欲令伺守之。或说浚云：“伺与 郑攀同者。”乃转守南门。贼知之， 攻其北门。时郑攀党马俊等亦来攻 垒，俊妻子先在垒内，或请皮其面以 示之。伺曰：“杀其妻子，未能解 围，但益其怒耳。”乃止。伺常所调 弩忽噤不发，伺甚恶之。及贼攻陷北 门，伺被伤退入船。初，浚开诸船 底，以木掩之，名为船械。伺既入， 贼举鋋摘伺，伺逆接得鋋，反以摘 贼。贼走上船屋，大唤云：“贼帅在 此！”伺从船底沈行五十步，乃免。 遇医疗，创小差。杜曾遣说伺云： 家外内百口付俊，俊已尽心收视，卿 可来也。”伺答曰：“贼无白首者， 今吾年六十余，不能复与卿作贼。吾 死，当归南，妻子付汝。”乃还甑 山。时王暠与李桓、杜曾相持，累战 甑山下。军士数惊唤云：“贼欲 至！”伺惊创而卒。因葬甑山。

毛宝，字硕真，荥阳阳武人也。 王敦以为临湘令。敦卒，为温峤平南 参军。苏峻作逆，峤将赴难，而征西 将军陶侃怀疑不从。峤屡说不能回， 更遣使顺侃意曰：“仁公且守，仆宜 先下。”遣信已二日，会宝别使还， 可疑，犹当外示不觉，况自作疑耶！ 便宜急追信，改旧书，说必应俱征。 若不及前信，宜更遣使。”峤意悟， 即追信改书，侃果共征峻。宝领千人 为峤前锋，俱次茄子浦。

初，峤以南军习水，峻军便步， 欲以所长制之，宜令三军，有上岸者 死。时苏峻送米万斛馈祖约、约遣司 马桓抚等迎之。宝告其众曰：“兵 法，军令有所不从，岂可不上岸 邪！”乃设变力战，悉获其米，虏杀 万计，约用大饥。峤嘉其勋，上为庐 江太守。

约遣祖焕、桓抚等欲袭湓口，陶 不可动，宝请讨之。”侃顾谓坐客 曰：“此年少言可用也。”乃使宝 行。先是，桓宣背约，南屯马头山， 为焕、抚所攻，求救于宝。宝众以宣 本是约党，疑之。宣遣子戎重请，宝 即随戎赴之。未至，而贼已与宣战。 宝军悬兵少，器杖滥恶，大为焕、抚 所破。宝中箭，贯髀彻鞍，使人蹋鞍 拔箭，血流满靴，夜奔船所百余里， 望星而行。到，先哭战亡将士，洗疮 讫，夜还救宣。宝至宣营，而焕、抚 亦退。宝进攻祖约，军次东关，破合 肥，寻召归石头。陶侃、温峤未能破 领芜湖，为南北势援，前既已下，势 不可还。且军政有进无退，非直整齐 三军，示众必死而已，亦谓退无所 据，终至灭亡。往者杜弢非不强盛， 公竟灭之，何至于峻独不可破邪！贼 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试与宝兵， 使上岸断贼资粮，出其不意，使贼困 蹙。若宝不立效，然后公去，人心不 恨。”侃然之，加宝督护。宝烧峻句 容、湖孰积聚，峻颇乏食，侃遂留不 去。

峻既死，匡术以苑城降。侃使宝 守南城，邓岳守西城。贼遣韩晃攻 晃曰：“君名壮勇，何不出斗！”宝 曰：“君若健将，何不入斗！”晃笑 而退。贼平，封州陵县开国侯，千六 百户。

庾亮西镇，请为辅国将军、江夏 相、督随义阳二郡，镇上明。又进南 中郎。随亮讨郭默。默平，与亮司马 王愆期救桓宣于章山，击贼将石遇， 破之，进征虏将军。亮谋北伐，上疏 解豫州，请以授宝。于是诏以宝监扬 州之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将军如 故，与西阳太守樊峻以万人守邾城。 石季龙恶之，乃遣其子鉴与其将夔 不时遣军，城遂陷。宝、峻等率左右 突围出，赴江死者六千人，宝亦溺 死。亮哭之恸，因发疾，遂薨。

诏曰：“宝之倾败，宜在贬裁。 然苏峻之难，致力王室。今咎其过， 故不加赠，祭之可也。”其后公卿言 宝有重勋，加死王事，不宜夺爵。升 平三年，乃下诏复本封。

初，宝在武昌，军人有于市买得 一白龟，长四五寸，养之渐大，放诸 江中。邾城之败，养龟人被铠持刀， 自投于水中，如觉堕一石上，视之， 乃先所养白龟，长五六尺，送至东 岸，遂得免焉。
宝二子：穆之、安之。

穆之字宪祖，小字武生，名犯王 靖后讳，故行字，后又以桓温母名 宪，乃更称小字。穆之果毅有父风， 安西将军庾翼以为参军。袭爵州陵 侯，翼等专威陕西，以子方之为建武 将军，守襄阳。方之年少，翼选武将 可信杖者为辅弼，乃以穆之为建武司 马。俄而翼薨，大将干瓚、戴羲等作 乱，穆之与安西长史江□、司马硃焘 等共平之。

桓温代翼，复取为参军。从温平 蜀，以功赐次子都乡侯。寻除扬威将 军、颍川太守，随温平洛，入关。温 人卫山陵。升平初，迁督宁州诸军 事、扬威将军、宁州刺史。以桓温封 南郡，徙穆之为建安侯，复为温太尉 参军。加冠军将军，以所募兵配之。 温伐慕容　，使穆之监凿钜野百余 里，引汶会于济川。及温焚舟步归， 使穆之督东燕四郡军事。领东燕太 守，本官如故。袁真以寿阳叛，温将 征之。穆之以冠军领淮南太守，守历 阳。真平，余党分散，乃以穆之督扬 州之江西军事，复领陈郡太守。俄而 徙督扬州之义成荆州五郡雍州之兆军 事、襄阳义成河南三郡太守，将军如 故。寻进领梁州刺史。顷之，以疾解 职，诏以冠军征还。

苻坚别将寇彭城，复以将军假 节、监江北军事。镇广陵。迁右将 军、宣城内史、假节，镇姑孰。穆之 以为戍在近畿，无复军警，不宜加 节，上疏辞让，许之。苻坚别将围襄 阳，诏穆之就上明受桓冲节度。冲使 穆之游军沔中。穆之始至，而硃序陷 没，引军还郡。坚众又寇蜀汉，梁州 刺史杨亮、益州刺史周仲孙奔退，冲 使穆之督梁州之三郡军事、右将军、 西蛮校尉、益州刺史、领建平太守、 假节，戍巴郡。以子球为梓潼太守。 穆之与球伐坚，至于巴西郡，以粮运 乏少，退屯巴东，病卒。追赠中军将 知名。

璩字叔琏。弱冠，右将军桓豁以 为参军。寻遭父忧，服阙，为谢安卫 将军参军，除尚书郎。安复请为参 军，转安子琰征虏司马。淮肥之役， 苻坚迸走，璩与田次之共蹑坚，至中 阳，不及而归。迁宁朔将军、淮南太 守。寻补镇北将军、谯王恬司马。海 陵县界地名青蒲，四面湖泽，皆是菰 葑，逃亡所聚，威令不能及。璩建议 率千讨人。时大旱，璩因放火，菰葑 尽然，亡户窘迫，悉出诣璩自首，近 有万户，皆以补兵，朝廷嘉之。转西 史。寻代郭铨为建威将军、益州刺 史。

安帝初，进征虏将军。及桓玄篡 位，遣使加璩散骑常侍、左将军。璩 执留玄使，不受命。玄以桓希为梁州 刺史，王异据涪，郭法戍宕渠，师寂 戍巴郡，周道子戍白帝以防之。璩传 檄远近，列玄罪状，遣巴东太守柳约 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 击破希等，仍率众次于白帝。武陵王 令曰：“益州刺史毛璩忠诚悫亮，自 桓玄萌祸，常思蹑其后。今若平殄凶 逆，肃清荆郢者，便当即授上流之 任。”

初，璩弟宁州刺史璠卒官，璩兄 葬江陵。会玄败，谋奔梁州。璩弟瑾 子修之时为玄屯骑校尉，诱玄使入 蜀，既而修之与祐之、费恬及汉嘉人 冯迁共杀玄。约之等闻玄死，进军到 枝复攻没江陵。刘毅等还寻阳，约之 亦退。俄而季子、述皆病，约子诣振 伪降，因欲袭振而桓振。事泄，被 害。约之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 茂等抚其余众，保涪陵。振遣桓放之 为益州，屯西陵。处茂距击，破之。 振死，安帝反正，诏曰：“夫贞松标 于岁寒，忠臣亮于国危。益州刺史璩 体识弘正，诚契义旗，受命偏师，次 凉宁五州军事，行宜都、宁蜀太守。 文处茂宣赞蕃牧，蒙险夷难，可辅国 将军、西夷校尉、巴西梓潼二郡太 守。”又诏西夷校尉瑾为持节、监梁 秦二州军事、征虏将军、梁秦二州刺 史、略阳武都太守。瑾弟蜀郡太守瑗 为辅国将军、宁州刺史。

初，璩闻振陷江陵，率众赴难， 使瑾、瑗顺外江而下，使参军谯纵领 巴西、梓潼二郡军下涪水，当与璩军 会于巴郡。蜀人不乐东征，纵因人情 思归，于五城水口反，还袭涪，害 瑾，瑾留府长史郑纯之自成都驰使告 令何林聚党助纵，而璩下人受纵诱 说，遂共害璩及瑗，并子侄之在蜀 者，一时殄没。璩子弘之嗣。

义熙中，时延祖为始康太守，上 疏讼璩兄弟，于是诏曰：“故益州刺 史璩、西夷校尉瑾、蜀郡太守瑗勤王 忠烈，事乖虑外。葬送日近，益怀恻 怆，可皆赠先所授官，给钱三十万、 布三百匹。”论璩讨桓玄功，追封归 乡公，千五百户。又以祐之斩玄功， 封夷道县侯。

自宝至璩三叶，拥旄开国者四 人，将帅之家，与寻阳周氏为辈，而 人物不及也。

瑾子修之，频历清显，至右卫将 军，从刘裕平姚泓。后为安西司马， 没于魏。

安之字仲祖，亦有武干，累迁抚 军参军、魏郡太守。简文辅政，委以 爪牙。及登阼，安之领兵从驾，使止 宿宫中。寻拜游击将军。时庾希入京 口，朝廷震动，命安之督城门诸军 事。孝武即位，妖贼卢悚突入殿廷。 安之闻难，率众直入云龙门，手自奋 击。既而左卫将军殷康、领军将军桓 秘等至，与安之并力，悚因剿灭。迁 右卫将军。定后崩，领将作大匠。卒 官。追赠光禄勋。

四子：潭、泰、邃、遁。潭嗣 爵，官至江夏相。泰历太傅从事中 郎、后军谘议参军，与邃俱为会稽王 父子所昵，乃追论安之讨卢悚勋，赐 爵平都子，命潭袭爵。元显尝宴泰 家，既而欲去，泰苦留之曰：“公若 遂去，当取公脚。”元显大怒，奋衣 而出，遂与元显有隙。及元显败，泰 时为冠军将军、堂邑太山二郡太守。 邃为游击将军，遁为太傅主簿，桓玄 得志，使泰收元显，遂于新亭，泰因 宿恨，手加殴辱。俄并为玄所杀，惟 遁被徙广州。义熙初，得还，至宜都 太守。

德祖，璩宗人也。父祖并没于贼 将军、始平太守，又徙涪陵太守。卢 循之役，道规又以为参军，伐徐道覆 于始兴。寻遭母忧。刘裕伐司马休 之，版补太尉参军、义阳太守，赐爵 迁陵县侯，转南阳太守，从刘裕伐姚 泓，频攻荥阳、扶风、南安、冯诩数 郡，所在克捷。裕嘉之，以为龙骧将 军、秦州刺史。裕留第二子义真为安 西将军、雍州刺史。以德祖为中兵参 军，领天水太守，从义真还。裕以德 祖督河东平阳二郡军事、辅国将军、 河东太守，代刘遵考守蒲坂。及河北 覆败，德祖全军而归。裕方欲荡平关 灌阳县男，寻迁督司雍并三州诸军 事、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戍武牢， 为魏所没。

德祖次弟嶷，嶷弟辩，并有志 节。嶷死于卢循之难，辩没于鲁宗之 役，并奋不顾命，为世所叹。

刘遐，字正长，广平易阳人也。 性果毅，便弓马，开豁勇壮。值天下 大乱，遐为坞主，每击贼，率壮士陷 坚摧锋，冀方比之张飞、关羽。乡人 冀州刺史邵续深器之，以女妻焉，遂 壁于河济之间，贼不敢逼。遐间道遣 使受元帝节度，朝廷嘉之，玺书慰 可嘉。以遐为下邳内史，将军如 故。”

初，沛人周坚，一名抚，与同郡 周默因天下乱，各为坞主，以寇抄为 事。默降祖逖，抚怒，遂袭杀默，以 彭城叛，石勒遣骑援之。诏遐领彭城 内史，与徐州刺史蔡豹、太山太守徐 龛共讨抚，战于寒山，抚败走。诏徙 遐为临淮太守。徐龛复反，事平，以 遐为北中郎将、兗州刺史。

太宁初，自彭城移屯泗口。王含 反，遐与苏峻俱赴京都。含败，随丹 阳尹温峤追含至于淮南，遐颇放兵虏 拜谢。事平，以功封泉陵公，迁散骑 常侍、监淮北军事、北中郎将、徐州 刺史、假节，代王邃镇淮阴。咸和元 年卒，追赠安北将军。

子肇年幼，成帝以徐州授郗鉴， 以郭默为北中郎将，领遐部曲。遐妹 夫田防及遐故将史迭、卞咸、李龙等 不乐他属，共立肇，袭遐故位以叛。 成帝遣郭默等率诸郡讨之。默等始上 道，而临淮太守刘矫率将士数百掩袭 遐营，迭等迸走，斩田防及督护卞咸 等，追斩迭、龙于下邳，传首诣阙。 遐母妻子参佐将士悉还建康。

遐妻骁果有父风。遐尝为石季龙 中。及田防等欲为乱，遐妻止之，不 从，乃密起火烧甲杖都尽。

肇袭爵，官至散骑侍郎。肇卒， 子举嗣。卒，子遵之嗣。卒，子伯龄 嗣。宋受禅，国除。

邓岳，字伯山，陈郡人也。本名 岳，以犯康帝讳，改为岳，后竟改名 为岱焉。少有将帅才略，为王敦参 军。转从事中郎、西阳太守。王含构 产逆，岳领兵随含向京都。及含败， 岳与周抚俱奔蛮王向蚕。后遇赦，与 抚俱出。久之，司徒王导命为从事中 郎，后复为西阳太守。

及苏峻反，平南将军温峤遣岳与 督护王愆期、鄱阳太守纪睦等率舟军 赴难。峻平，还郡。郭默之杀刘胤 也，大司马陶侃使岳率西阳之众讨 之。默平，迁督交广二州军事、建武 将军、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 节，录前后勋，封宜城县伯。咸康三 年，岳遣军伐夜郎，破之，加督宁 州，进征虏将军，迁平南将军。卒， 子遐嗣。

遐字应远。勇力绝人，气盖当 时，时人方之樊哙。桓温以为参军， 数从温征伐，历冠军将军，数郡太 守，号为名将。襄阳城北沔水中有 役，温既怀耻忿，且忌惮遐之勇果， 因免遐官，寻卒。宁康中，追赠庐陵 太守。

岳弟逸，字茂山，亦有武干。岳 卒后，以逸监交广州、建威将军、平 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

硃序，字次伦，义阳人也。父 焘，以才干历西蛮校尉、益州刺史。 序世为名将，累迁鹰扬将军、江夏 相。兴宁末，梁州刺史司马勋反，桓 温表序为征讨都护往讨之，以功拜征 虏将军，封襄平子。太和中，迁兗州 刺史。时长城人钱弘聚党百余人，藏 守。序至郡，讨擒之。事讫，还兗 州。

宁康初，拜使持节、监沔中诸军 事、南中郎将、梁州刺史，镇襄阳。 是岁，苻坚遣其将苻不等率众围序， 序固守，贼粮将尽，率众苦攻之。 初，苻丕之来攻也，序母韩自登城履 行，谡西北角当先受弊，遂领百余婢 并城中女子于其角斜筑城二十余丈。 贼攻西北角，果溃，众便固新筑城。 丕遂引退。襄阳人谓此城为夫人城。 序累战破贼，人情劳懈，又以贼退稍 远，疑未能来，守备不谨，督护李伯 护密与贼相应，襄阳遂没，序陷于苻 揆，收之，序乃诣苻晖自首，坚嘉而 不问，以为尚书。

太元中，苻坚南侵，谢石率众距 之。时坚大兵尚在项，苻融以三十万 众先至。坚遣序说谢石，称己兵威。 序反谓石曰：“若坚百万之众悉到， 莫可与敌，及其未会，击之，可以得 志。”于是石遣谢琰选勇士八千人涉 肥水挑战。坚众小却，序时在其军 后，唱云：“坚败！”众遂大奔，序 乃得归。拜龙骧将军、琅邪内史，转 扬州豫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屯洛 阳。

后丁零翟辽反，序遣将军秦膺、 州诸军事、二州刺史，将军如故，进 镇彭城。序求镇淮阴，帝许焉。翟辽 又使其子钊寇陈颍，序还遣秦膺讨 钊，走之，拜征虏将军。表求运江州 米十万斛，布五千匹以资军费，诏听 之。加都督司、雍、梁、秦四州军 事。帝遣广威将军、河南太守杨佺 期，南阳太守赵睦，各领兵千人隶 序。序又表求故荆州刺史桓石生府田 百顷，并谷八万斛，给之。仍戍洛 阳，卫山陵也。

其后慕容永率众向洛阳，序自河 阴北济，与永伪将王次等相遇，乃战 于太行。永归上党。时杨楷聚众数 千，在湖陕，闻永败，遣任子诣序乞 降。序追永至上党之白水，与永相持 二旬。闻翟辽欲向金墉，乃还，遂攻 翟钊于石门，遣参军赵蕃破翟辽于怀 县，辽宵遁。序退次洛阳，留鹰扬将 军硃党戍石门。序仍使子略督护洛 城，赵蕃为助。序还襄阳。会稽王道 子以序胜负相补，不加褒贬。

其后东羌校尉窦冲欲入汉川，安 定人皇甫钊、京兆人周勋等谋纳之。 梁州刺史周琼失巴西三郡，众寡力 弱，告急于序，序遣将军皇甫贞率众 赴之。冲据长安东，钊、勋散走。

序以老病，累表解职，不许。诏 断表，遂辄去任。数旬，归罪廷尉， 诏原不问。太元十八年卒，赠左将 军、散骑常侍。

史臣曰：晋氏沦丧，播迁江表， 内难荐臻，外虞不息，经略之道，是 所未弘，将帅之功，无闻焉尔。逊、 豹、宣、胤服勤于太兴之间，毛、 邓、刘、硃驰骛乎咸和之后。虽人不 逮古，亦足列于当世焉。

赞曰：气分淮海，灾流瀍涧。覆 类玄蚖，兴微《鸿雁》。鼓鞞在听， 《兔罝》有作。赳赳群英，勤兹王 略。

列传第五十二

陈寿 王长文 虞溥 司马彪 王隐 虞预 孙盛 干宝邓粲 谢沉 习凿齿 徐 广

陈寿，字承祚，巴西安汉人也。 少好学，师事同郡谯周，仕蜀为观阁 令史。宦人黄皓专弄威权，大臣皆曲 意附之，寿独不为之屈，由是屡被谴 黜。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 虽不远嫌，原情不至贬废，举为孝 廉，除佐著作郎，出补阳平令。撰 《蜀相诸葛亮集》，奏之。除著作 郎，领本郡中正。撰魏吴蜀《三国 志》，凡六十五篇。时人称其善叙 事，有良史之才。夏侯湛时著《魏 书》，见寿所作，便坏己书而罢。张 华深善之，谓寿曰：“当以《晋书》 相付耳。”其为时所重如此。或云丁 仪、丁暠有盛名于魏，寿谓其子曰： “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 传。”丁不与之，竟不为立传。寿父 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 瞻惟工书，名过其实。议者以此少之

张华将举寿为中书郎，荀勖忌华 而疾寿，遂讽吏部迁寿为长广太守。 辞母老不就。杜预将之镇，复荐之于 帝，宜补黄散。由是授御史治书。以 母忧去职。母遗言令葬洛阳，寿遵其 志。又坐不以母归葬，竟被贬议。 初，谯周尝谓寿曰：“卿必以才学成 名，当被损折，亦非不幸也。宜深慎 之。”寿至此，再致废辱，皆如周 言。后数岁，起为太子中庶子，未 拜。

元康七年，病卒，时年六十五。 可遣悉取其书。”使者得其遗书，言 封禅事，天子异焉。臣等案：故治书 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辞多劝 诫，明乎得失，有益风化，虽文艳不 若相如，而质直过之，愿垂采录。” 于是诏下河南尹、洛阳令，就家写其 书。寿又撰《古国志》五十篇、《益 都耆旧传》十篇，余文章传于世。

王长文，字德睿，广汉郪人也。 少以才学知名，而荡不羁，州府辟命 皆不就。州辟别驾，乃微服窃出，举 州莫知所之。后于成都市中蹲踞啮胡 饼。刺史知其不屈，礼遣之。闭门自 守，不交人事。著书四卷，拟 言》、《卦象》，可用卜筮，时人比 之扬雄《太玄》。同郡马秀曰：“扬 雄作《太玄》，惟桓谭以为必传后 世。晚遭陆绩，玄道遂明。长文《通 玄经》未遭陆绩、君山耳。”

太康中，蜀土荒馑，开仓振贷。 长文居贫，贷多，后无以偿。郡县切 责，送长文到州。刺史徐干舍之，不 谢而去。后成都王颖引为光源令。或 问：“前不降志，今何为屈？”长文 曰：“禄以养亲，非为身也。”梁王 肜为丞相，引为从事中郎。在洛出 行，辄著白旃小鄣以载车，当时异 焉。后终于洛。

虞溥，字允源，高平昌邑人也。 父秘，为偏将军。镇陇西。溥从父之 官，专心坟籍。时疆场阅武，人争视 之，溥未尝寓目。郡察孝廉，除郎 中，补尚书都令史。尚书令卫瓘、尚 书褚　并器重之。溥谓瓘曰：“往者 金马启符，大晋应天，宜复先王五等 之制，以绥久长。不可承暴秦之法， 遂汉魏之失也。”瓘曰：“历代叹 此，而终未能改。”

稍迁公车司马令，除鄱阳内史。 大修庠序，广诏学徒，移告属县曰： “学所以定情理性而积众善者也。情 定于内而行成于外，积善于心而名显 封，及其废也，而云可诛，岂非化以 成俗，教移人心者哉！自汉氏失御， 天下分崩，江表寇隔，久替王教，庠 序之训，废而莫修。今四海一统，万 里同轨，熙熙兆庶，咸休息乎太和之 中，宜崇尚道素，广开学业，以赞协 时雍，光扬盛化。”乃具为条制。于 是至者七百余人。溥乃作诰以奖训 之，曰：

文学诸生皆冠带之流，年盛志 美，始涉学庭，讲修典训，此大成之 业，立德之基也。夫圣人之道淡而寡 味，故始学者不好也。及至期月，所 群，忽然不觉大化之陶己，至道之入 神也。故学之染人，甚于丹青。丹青 吾见其久而渝矣，未见久学而渝者 也。

夫工人之染，先修其质，后事其 色，质修色积，而染工毕矣。学亦有 质，孝悌忠信是也。君子内正其心， 外修其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文 质彬彬，然后为德。夫学者不患才不 及，而患志不立，故曰希骥之马，亦 骥之乘，希颜之徒，亦颜之伦也。又 曰契而舍之，朽木不知；契而不舍， 金石可亏。斯非其效乎！

今诸生口诵圣人之典，体闲庠序 宣流，雅誉日新，朋友钦而乐之，朝 士敬而叹之。于是州府交命择官而 仕，不亦美乎！若乃含章舒藻，挥翰 流离，称述世务，探赜究奇，使杨斑 韬笔，仲舒结舌，亦惟才所居，固无 常人也。然积一勺以成江河，累微尘 以崇峻极，匪至匪勤，理无由济也。 诸生若绝人间之务，心专亲学，累一 以贯之，积渐以进之，则亦或迟或 速，或先或后耳，何滞而不通，何远 而不至邪！
时祭酒求更起屋行礼，溥曰： “君子行礼，无常处也，故孔子射于 学庭庠序，高堂显敞乎！”
溥为政严而不猛，风化大行，有 白乌集于郡庭。注《春秋》经、传， 撰《江表传》及文章诗赋数十篇。卒 于洛，时年六十二。子勃，过江上 《江表传》于元帝，诏藏于秘书。

司马彪，字绍统，高阳王睦之长 子也。出后宣帝弟敏。少笃学不倦， 然好色薄行，为睦所责，故不得为 嗣，虽名出继，实废之也。彪由此不 交人事，而专精学习，故得博览群 籍，终其缀集之务。初拜骑都尉。泰 始中，为秘书郎，转丞。注《庄 子》，作《九州春秋》。以为“先王 则仲尼理之；《关雎》既乱，则师挚 修之。前哲岂好烦哉？盖不得已故 也。汉氏中兴，讫于建安，忠臣义土 亦以昭著，而时无良史，记述烦杂， 谯周虽已删除，然犹未尽，安顺以 下，亡缺者多。”彪乃讨论众书，缀 其所闻，起于世祖，终于孝献，编年 二百，录世十二，通综上下，旁贯庶 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 《续汉书》。

泰始初，武帝亲祠南郊，彪上疏 定议，语在《效祀志》。后拜散骑侍 郎。惠帝末年卒，时所六十余。

初，谯周以司马迁《史记》书周 正经，周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 篇，皆凭旧典，以纠迁之谬误。彪复 以周为未尽善也，条《古史考》中凡 百二十二事为不当，多据《汲冢纪 年》之义，亦行于世。

王隐，字处叔，陈郡陈人也。世 寒素。父铨，历阳令，少好学，有著 述之志，每私录晋事及功臣行状，未 就而卒。隐以儒素自守，不交势援， 博学多闻，受父遗业，西都旧事多所 谙究。

建兴中，过江，丞相军谘祭酒涿 郡祖纳雅相知重。纳好博弈，每谏止 “盖古人遭时，则以功达其道；不 遇，则以言达其才，故否泰不穷也。 当今晋未有书，天下大乱，旧事荡 灭，非凡才所能立。君少长五都，游 宦四方，华夷成败皆在耳目，何不述 而裁之！应仲远作《风俗通》，崔子 真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 篇》，史游作《急就章》，犹行于 世，便为没而不朽。当其同时，人岂 少哉？而了无闻，皆由无所述作也。 故君子疾没世而无闻，《易》称自强 不息，况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何必博 弈而后忘忧哉”纳喟然叹曰：“非不 悦子道，力不足也。”乃上疏荐隐。 报。

太兴初，典章稍备，乃召隐及郭 璞俱为著作郎，令撰晋史。豫平王敦 功，赐爵平陵乡侯。时著作郎虞预私 撰《晋书》，而生长东南，不知中朝 事，数访于隐，并借隐所著书窃写 之，所闻渐广。是后更疾隐，形于言 色。预既豪族，交结权贵，共为朋 党，以斥隐，竟以谤免，黜归于家。 贫无资用，书遂不就，乃依征西将军 庾亮于武昌。亮供其纸笔，书乃得 成，诣阙上之。隐虽好著述，而文辞 鄙拙，芜舛不伦。其书次第可观者， 皆其父所撰；文体混漫义不可解者， 隐之作也。年七十余，卒于家。

隐兄瑚，字处仲。少重武节，成 都王颖举兵向洛，以为冠军参军，积 功，累迁游击将军，与司隶满奋、河 南尹周馥等俱屯大司马门，以卫宫 掖。时上官已纵暴，瑚与奋等共谋除 之，反为所害。

虞预，字叔宁，征士喜之弟也， 本名茂，犯明穆皇后母讳，故改焉。 预十二而孤，少好学，有文章。余姚 风俗，各有朋党，宗人共荐预为县功 曹，欲使沙汰秽浊。预书与其从叔父 曰：“近或闻诸君以预入寺，便应委 质，则当亲事，不得徒已。然预下 愚，过有所怀。邪党互瞻，异同蜂 至，一旦差跌，众鼓交鸣。毫厘之 所大恐也。”卒如预言，未半年，遂 见斥退。

太守庾琛命为主簿，预上记陈时 政所失，曰：“军寇以来，赋役繁 数，兼值年荒，百姓失业，是轻徭薄 敛，宽刑省役之时也。自顷长吏轻多 去来，送故迎新，交错道路。受迎者 惟恐船马之不多，见送者惟恨吏卒之 常少。穷奢竭费谓之忠义，省烦从简 呼为薄俗，转相放效，流而不反，虽 有常防，莫肯遵修。加以王途未夷， 所在停滞，送者经年，永失播植。一 夫不耕，十夫无食，况转百数，所妨 减省，使公私允当。又今统务多端， 动加重制，每有特急，辄立督邮。计 今直兼三十余人，人船吏侍皆当出 官，益不堪命，宜复减损，严为之 防。”琛善之，即皆施行。太守纪瞻 到，预复为主簿，转功曹史。察孝 廉，不行。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 军庾亮等荐预，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 室。遭母忧，服竟，除佐著作郎。
太兴二年，大旱，诏求谠言直谏 之士，预上书谏曰：
大晋受命，于今五十余载。自元 康以来，王德始阙，戎翟及于中国， 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者也。
陛下以圣德先觉，超然远鉴，作 镇东南，声教遐被，上天眷顾，人神 赞谋，虽云中兴，其实受命，少康、 宣王诚未足喻。然《南风》之歌可 著，而陵迟之俗未改者，何也？臣愚 谓为国之要在于得才，得才之术在于 抽引。苟其可用，仇贱必举。高宗、 文王思佐发梦，拔岩徒以为相，载钓 老而师之。下至列国，亦有斯事，故 燕重郭隗而三士竞至，魏式干木而秦 兵退舍。今天下虽弊，人士虽寡，十 室虽寡，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世不 乏骥，求则可致。而束帛未贲于丘 而用雍熙有阙者也。
预以寇贼未平，当须良将，又上 疏曰：
臣闻承平之世，其教先文，拨乱 之运，非武不克；故牧野之战，吕望 杖钺；淮夷作难，召伯专征；玁狁为 暴，卫霍长驱。故阴阳不和，擢士为 相；三军不胜，拔卒为将。汉帝既定 天下，犹思猛士以守四方；孝文志存 钜鹿，冯唐进说，魏尚复守。《诗》 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折冲之 佐，岂可忽哉！况今中州荒弊，百无 一存，牧守官长非戎貊之族类，即寇 易动，羯虏未殄，益使难安。周抚、 陈川相系背叛；徐龛骄黠，无所拘 忌，放兵侵掠，罪已彰灼。

昔葛伯违道，汤献之牛；吴濞失 礼，锡以几杖，恶成罪著，方复加 戮。龛之小丑，可不足灭。然豫备不 虞，古之善教，矧乃有虞，可不为 防！为防之术，宜得良将。将不素 简，难以应敌。寿春无镇，祖逖孤 立，前有劲虏，后无系援，虽有智 力，非可持久。愿陛下谘之群公，博 举于众。若当局之才，必允其任，则 宜奖厉，使不顾命。旁料冗猥。或有 力。礼遇之恩，可不隆哉！

诚知山河之量非尘露可益，神鉴 之虑非愚浅所测；然匹夫嫠妇犹有忧 国之言，况臣得厕朝堂之末，蒙冠带 之荣者乎！
转琅邪国常侍，迁秘书丞、著作 郎。
咸和初，夏旱，诏众官各陈致雨 之意。预议曰：
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诚。诚信 者，盖二仪所以生植万物，人君所以 保乂黎蒸。是以杀伐拟于震电，推恩 力者则广牵连逮，以稽年月；无援者 则严其槚楚，期于入重。是以百姓嗷 然，感伤和气。臣愚以为轻刑耐罪， 宜速决遣，殊死重囚，重加以请。宽 徭息役，务遵节俭，砥砺朝臣，使各 知禁。

盖老牛不牺，礼有常制，而自顷 众官拜授祖赠，转相夸尚，屠杀牛 犊，动有十数，醉酒流湎，无复限 度，伤财败俗，所亏不少。

昔殷宗修德以消桑谷之异，宋景 善言以退荧惑之变，楚国无灾，庄王 是惧。盛德之君，未尝无眚，应以信 采。

从平王含，赐爵西乡侯。苏峻作 乱，预先假归家，太守王舒请为谘议 参军。峻平，进爵平康县侯，迁散骑 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骑常侍，仍领 著作。以年老归，卒于家。

预雅好经史，憎疾玄虚，其论阮 籍裸袒，比之伊川被发，所以胡虏遍 于中国，以为过衰周之时。著《晋 书》四十余卷、《会稽典录》二十 篇、《诸虞传》十二篇，皆行于世。 所著诗赋碑诔论难数十篇。

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人。祖 江。及长，博学，善言名理。于时殷 浩擅名一时，与抗论者，惟盛而已。 盛尝诣浩谈论，对食，奋掷麈尾，毛 悉落饭中，食冷而复暖者数四，至暮 忘餐，理竟不定。盛又著医卜及《易 象妙于见形论》，浩等竟无以难之， 由是遂知名。

起家佐著作郎，以家贫亲老，求 为小邑，出补浏阳令。太守陶侃请为 参军。庾亮代侃，引为征西主簿，转 参军。时丞相王导执政，亮以元舅居 外，南蛮校尉陶称谗构其间，导、亮 颇怀疑贰。盛密谏亮曰：“王公神情 纳之。庾翼代亮，以盛为安西谘议参 军，寻迁廷尉正。会桓温代翼，留盛 为参军，与俱伐蜀，军次彭模，温自 以轻兵入蜀，盛领赢老辎重在后，贼 数千忽至，众皆遑遽。盛部分诸将， 并力距之，应时败走。蜀平，赐爵安 怀县侯，累迁温从事中郎。从入关平 洛，以功进封吴昌县侯，出补长沙太 守。以家贫，颇营资货，部从事至郡 察知之，服其高名而不劾之。盛与温 笺，而辞旨放荡，称州遣从事观采风 声，进无威凤来仪之美，退无鹰鹯搏 击之用，徘徊湘川，将为怪鸟。温得 监，加给事中。年七十二卒。

盛笃学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释 卷。著《魏氏春秋》、《晋阳秋》， 并造诗赋论难复数十篇。《晋阳秋》 词直而理正，咸称良史焉。既而桓温 见之，怒谓盛子曰：“枋头诚为失 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说！若此史遂 行，自是关君门户事。”其子遽拜 谢，谓请删改之。时盛年老还家，性 方严有轨宪，虽子孙白，而庭训愈 峻。至此，诸子乃共号泣稽颡，请为 百口切计。盛大怒。诸子遂尔改之。 盛写两定本，寄于慕容俊。太元中， 相考校，多有不同，书遂两存。子 潜、放。

潜字齐由，为豫章太守。殷仲堪 之讨王国宝也，潜时在郡，仲堪逼以 为谘议参军，固辞不就，以忧卒。

放字齐庄，幼称令慧。年七八 岁，在荆州，与父俱从庾亮猎，亮谓 曰：“君亦来邪？”应声答曰：“无 小无大，从公于迈。”亮又问：“欲 齐何庄邪？”放曰：“欲齐庄周。” 亮曰：“不慕仲尼邪？”答曰：“仲 尼生而知之，非希企所及。”亮大奇 之，曰：“王辅嗣弗过也。”庾翼子 爰客尝候盛，见放而问曰：“安国何 大笑曰：“诸孙太盛，有兒如此 也！”放又曰：“未若诸庾翼翼。” 既而语人曰：“我故得重呼奴父 也。”终于长沙相。

干宝，字令升，新蔡人也。祖 统，吴奋武将军、都亭侯。父莹，丹 阳丞。宝少勤学，博览书记，以才器 召为著作郎。平杜弢有功，赐爵关内 侯。

中兴草创，未置史官，中书监王 导上疏曰：“夫帝王之迹，莫不必 书，著为令典，垂之无穷。宣皇帝廓 定四海，武皇帝受禅于魏，至德大 勋，等踪上圣，而纪传不存于王府， 祖宗之烈，下纪佐命之勋，务以实 录，为后代之准，厌率土之望，悦人 神之心，斯诚雍熙之至美，王者之弘 基也。宜备史官，敕佐著作郎干宝等 渐就撰集。”元帝纳焉。宝于是始领 国史。以家贫，求补山阴令，迁始安 太守。王导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 常侍，著《晋纪》，自宣帝迄于愍帝 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奏之。其书简 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

性好阴阳术数，留思京房、夏侯 胜等传。宝父先有所宠侍婢，母甚妒 忌，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宝 日乃苏。言其父常取饮食与之，恩情 如生，在家中吉凶辄语之，考校悉 验，地中亦不觉为恶。既而嫁之，生 子。又宝兄尝病气绝，积日不冷，后 遂悟，云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 不自知死。宝以此遂撰集古今神祇灵 异人物变化。名为《搜神记》，凡三 十卷。以示刘惔，惔曰：“卿可谓鬼 之董狐。”宝既博采异同，遂混虚 实，因作序以陈其志曰：

虽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 时，盖非一耳一目之所亲闻睹也，亦 安敢谓无失实者哉！卫朔失国，二传 互其所闻；吕望事周，子长存其两 说，若此比类，往往有焉。从此观 之，闻见之难一，由来尚矣。夫书赴 告之定辞，据国史之方策，犹尚若 兹，况仰述千载之前，记殊俗之表， 缀片言于残阙，访行事于故老，将使 事不二迹，言无异途，然后为信者， 固亦前史之所病。然而国家不废注记 之官，学士不绝诵览之业，岂不以其 所失者小，所存者大乎！今之所集， 设有承于前载者，则非余之罪也。若 使采访近世之事，苟有虚错，愿与先 贤前儒分其讥谤。及其著述，亦足以 明神道之不诬也。
群言百家不可胜览，耳目所受不 体，有以游心寓目而无尤焉。
宝又为《春秋左氏义外传》，注 《周易》、《周官》凡数十篇，及杂 文集皆行于世。

邓粲，长沙人。少以高洁著名， 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同志友 善，并不应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冲 卑辞厚礼请粲为别驾，粲嘉其好贤， 乃起应召。驎之、尚公谓之曰：“卿 道广学深，众所推怀，忽然改节，诚 失所望。”粲笑答曰：“足下可谓有 志于隐而未知隐。夫隐之为道，朝亦 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 求去职，不听，令卧视事。后以病 笃，乞骸骨，许之。粲以父骞有忠信 言而世无知者，著《元明纪》十篇， 注《老子》，并行于世。

谢沈，字行思，会稽山阴人也。 曾祖斐，吴豫章太守。父秀，吴翼正 都尉。沈少孤，事母至孝，博学多 识，明练经史。郡命为主簿、功曹， 察孝廉，太尉郗鉴辟，并不就。会稽 内史何充引为参军，以母老去职。平 西将军庾亮命为功曹，征北将军蔡谟 版为参军，皆不就。闲居养母，不交 人事，耕耘之暇，研精坟籍。康帝即 除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并称沉有 史才，迁著作郎，撰《晋书》三十余 卷。会卒，时年五十二。沉先著《后 汉书》百卷及《毛诗》、《汉书外 传》，所著述及诗赋文论皆行于世。 其才学在虞预之右云。

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也。宗 族富盛，世为乡豪。凿齿少有志气， 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荆州刺史桓 温辟为从事，江夏相袁乔深器之，数 称其才于温，转西曹主簿，亲遇隆 密。

时温有大志，追蜀人知天文者 “世祀方永。”疑其难言，乃饰辞 云：“如君言，岂独吾福，乃苍生之 幸。然今日之语自可令尽，必有小小 厄运，亦宜说之。”星人曰：“太 微、紫微、文昌三宫气候如此，决无 忧虞。至五十年外不论耳。”温不 悦，乃止。异日，送绢一匹、钱五千 文以与之。星人乃驰诣凿齿曰：“家 在益州，被命远下，今受旨自裁，无 由致其骸骨。缘君仁厚，乞为标碣棺 木耳。”凿齿问其故，星人曰：“赐 绢一匹，令仆自裁，惠钱五千，以买 棺耳。”凿齿曰：“君几误死！君尝 闻前知星宿有不覆之义乎？此以绢戏 以凿齿言答。温笑曰：“凿齿忧君误 死，君定是误活。然徒三十年看儒 书，不如一诣习主簿。”

累迁别驾。温出征伐，凿齿或从 或守，所在任职，每处机要，莅事有 绩，善尺牍论议，温甚器遇之。时清 谈文章之士韩伯、伏滔等并相友善， 后使至京师。简文亦雅重焉。既还， 温问：“相王何似？”答曰：“生平 所未见。”以此大忤温旨，左迁户曹 参军。时有桑门释道安，俊辩有高 才，自北至荆州，与凿齿初相见。道 安曰：“弥天释道安。”凿齿曰： “四海习凿齿。”时人以为佳对。

初，凿齿与其二舅罗崇、罗友俱 为州从事。及迁别驾，以坐越舅右， 屡经陈请。温后激怒既盛，乃超拔其 二舅，相继为襄阳都督，出凿齿为荥 阳太守。温弟秘亦有才气，素与凿齿 相亲善。凿齿既罢郡归，与秘书曰：

吾以去五三日来达襄阳，触目悲 感，略无欢情，痛恻之事，故非书言 之所能具也。每定省家舅，从北门 入，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 沙，思凤雏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 之高；南眷城邑，怀羊公之风；纵目 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 德之远，未尝不徘徊移日，惆怅极 故居，繁王之旧宅，遗事犹存，星列 满目。琐琐常流，碌碌凡士，焉足以 感其方寸哉！

夫芬芳起于椒兰，清响生乎琳 琅。命世而作佐者，必垂可大之余 风；高尚而迈德者，必有明胜之遗 事。若向八君子者，千载犹使义想其 为人，况相去不远乎！彼一时也，此 一时也，焉知今日之才不如畴辰，百 年之后，吾与足下不并为景升乎！
其风期俊迈如此。
是时温觊觎非望，凿齿在郡，著
为正，魏武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 至文帝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 引世祖讳炎兴而为禅受，明天心不可 以势力强也。凡五十四卷。后以脚 疾，遂废于里巷。

及襄阳陷于苻坚，坚素闻其名， 与道安俱舆而致焉。既见，与语，大 悦之，赐遗甚厚。又以其蹇疾，与诸 镇书：“昔晋氏平吴，利在二陆；今 破汉南，获士裁一人有半耳。”俄以 疾归襄阳。寻而襄邓反正，朝廷欲征 凿齿，使典国史，会卒，不果。临终 上疏曰：

臣每谓皇晋宜越魏继汉，不应以 达，怀抱愚情，三十余年。今沈沦重 疾，性命难保，遂尝怀此，当与之朽 烂，区区之情，切所悼惜，谨力疾著 论一篇，写上如左。愿陛下考寻古 义，求经常之表，超然远览，不以臣 微贱废其所言。论曰：

或问：“魏武帝功盖中夏，文帝 受禅于汉，而吾子谓汉终有晋，岂实 理乎？且魏之见废，晋道亦病，晋之 臣子宁可以同此言哉！”

答曰：“此乃所以尊晋也，但绝 节赴曲，非常耳所悲，见殊心异，虽 奇莫察，请为子言焉。
乘间，鼎歭数世，干戈日寻，流血百 载，虽各有偏平，而其实乱也，宣皇 帝势逼当年，力制魏氏，蠖屈从时， 遂羁戎役，晦明掩耀，龙潜下位，俯 首重足，鞠躬屏息，道有不容之难， 躬蹈履霜之险，可谓危矣！魏武既 亡，大难获免，始南擒孟达，东荡海 隅，西抑劲蜀，旋抚诸夏，摧吴人入 侵之锋，扫曹爽见忌之党，植灵根以 跨中岳，树群才以翼子弟，命世之志 既恢，非常之业亦固。景文继之，灵 武冠世，克伐贰违，以定厥庸，席卷 梁益，奄征西极，功格皇天，勋侔古 海，同轨二汉。除三国之大害，静汉 末之交争，开九域之蒙晦，定千载之 盛功者，皆司马氏也。而推魏继汉， 以晋承魏，比义唐虞，自托纯臣，岂 不惜哉！

“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则其道 不足；有静乱之功，则孙刘鼎立。道 不足则不可谓制当年，当年不制于 魏，则魏未曾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 于曹，则曹未始为一日之王矣。昔共 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区夏，鞭挞华 戎，专总六合，犹不见序于帝王，沦 没于战国，何况暂制数州之人，威行 境内而已，便可推为一代者乎！ 惜禅名，谓不可割，则惑之甚者也。 何者？隗嚣据陇，公孙帝蜀，蜀陇之 人虽服其役，取之大义，于彼何有！ 且吴楚僭号，周室未亡，子文、延陵 不见贬绝。宜皇帝官魏，逼于性命， 举非择木，何亏德美，禅代之义，不 同尧舜，校实定名，必彰于后，人各 有心，事胡可掩！定空虚之魏以屈于 己，孰若杖义而以贬魏哉！夫命世之 人正情遇物，假之际会，必兼义勇。 宣皇祖考立功于汉，世笃尔劳，思报 亦深。魏武超越，志在倾主，德不素 积，义险冰薄，宣帝与之，情将何 己，愤慨于下，非道服北面，有纯臣 之节，毕命曹氏，忘济世之功者也。

“夫成业者系于所为，不系所 藉；立功者言其所济，不言所起。是 故汉高禀命于怀王，刘氏乘毙于亡 秦，超二伪以远嗣，不论近而计功， 考五德于帝典，不疑道于力政，季无 承楚之号，汉有继周之业，取之既 美，而己德亦重故也。凡天下事有可 借喻于古以晓于今，定之往昔而足为 来证者。当阳秋之时，吴楚二国皆僭 号之王也，若使楚庄推鄢郢以尊有 德，阖闾举三江以奉命世，命世之 君、有德之主或藉之以应天，或抚之 众，数之所录，众之所与，不资于燕 哙之授，不赖于因藉之力，长辔庙 堂，吴蜀两毙，运奇二纪而平定天 下，服魏武之所不能臣，荡累叶之所 不能除者哉！

“自汉末鼎沸五六十年，吴魏犯 顺而强，蜀人杖正而弱，三家不能相 一，万姓旷而无主。夫有定天下之大 功，为天下之所推，孰如见推于暗 人，受尊于微弱？配天而为帝，方驾 于三代，岂比俯首于曹氏，侧足于不 正？即情而恆实，取之而无惭，何与 诡事而托伪，开乱于将来者乎？是故 事，情体亦厌，又何为虚尊不正之魏 而亏我道于大通哉！

“昔周人咏祖宗之德，追述翦商 之功；仲尼明大孝之道，高称配天之 义。然后稷勤于所职，聿来未以翦 商，异于司马氏仕乎曹族，三祖之寓 于魏世矣。且夫魏自君之道不正，则 三祖臣魏之义未尽。义未尽，故假涂 以运高略；道不正，故君臣之节有 殊。然则弘道不以辅魏而无逆取之 嫌，高拱不劳汗马而有静乱之功者， 盖勋足以王四海，义可以登天位，虽 我德惭于有周，而彼道异于殷商故 也。

“今子不疑共工之不得列于帝 王，不嫌汉之系周而不系秦，何至于 一魏犹疑滞而不化哉！夫欲尊其君而 不知推之于尧舜之道，欲重其国而反 厝之于不胜之地，岂君子之高义！若 犹未悟，请于是止矣。”
子辟强，才学有父风，位至骠骑 从事中郎。
徐广，字野民，东莞姑幕人，侍 中邈之弟也。世好学，至广尤为精 纯，百家数术无不研览。谢玄为兗 州，辟从事。谯王恬为镇北，补参 军。孝武世，除秘书郎，典校秘书 省。增置省职，转员外散骑侍郎，仍 使百僚致敬，内外顺之，使广为议， 广常以为愧焉。元显引为中军参军， 迁领军长史。桓玄辅政，以为大将军 文学祭酒，义熙初，奉诏撰车服仪 注，除镇军谘议，领记室，封乐成 侯，转员外散骑常侍，领著作。尚书 奏：“左史述言，右官书事，《乘》 《志》显于晋郑，《春秋》著乎鲁 史。自圣代有造《中兴记》者，道风 帝典，焕乎史策。而太和以降，世历 三朝，玄风圣迹，倏为畴古。臣等参 详，宜敕著作郎徐广撰成国史。”于 是敕广撰集焉。迁骁骑将军，领徐州 凡四十六卷，表上之。因乞解史任， 不许。迁秘书监。

初，桓玄篡位，帝出宫，广陪 列，悲动左右。及刘裕受禅，恭帝逊 位，广独哀感，涕泗交流。谢晦见 之，谓曰：“徐公将无小过也。”广 收泪而言曰：“君为宋朝佐命，吾乃 晋室遗老，忧喜之事固不同时。”乃 更歔欷。因辞衰老，乞归桑梓。性好 读书，老犹不倦。年七十四，卒于 家。广《答礼问》行于世。

史臣曰：古之王者咸建史臣，昭 法立训，莫近于此。若夫原始要终， 纪情括性，其言微而显，其义皎而 也。丘明即没，班马迭兴，奋鸿笔于 西京，骋直词于东观。自斯已降，分 明竞爽，可以继明先典者，陈寿得之 乎！江汉英灵，信有之矣。允源将率 之子，笃志典坟；绍统戚籓之胤，研 机载籍。咸能综缉文，垂诸不朽，岂 必克传门业，方擅箕裘者哉！处叔区 区，励精著述，混淆芜舛，良不足 观。叔宁寡闻，穿窬王氏，虽勒成一 家，未足多尚。令升、安国有良史之 才，而所著之书惜非正典。悠悠晋 室，斯文将坠。邓粲、谢沉祖述前 史，葺宇重轩之下，施床连榻之上， 忠履正，贞士之心；背义图荣，君子 不敢。而彦威迹沦寇壤，逡巡于伪 国；野民运遭革命，流涟于旧朝。行 不违言，广得之矣。

赞曰：陈寿含章，岩岩孤峙。彪 溥励节，摛辞综理。王恧雅才，虞惭 惇史。干孙抚翰，前良可拟。邓谢怀 铅，异闻无纪。习亦研思，徐非绚 美，咸被简册，共传遥祀。

列传第五十三

顾和 袁瑰（子乔 乔孙松 瑰弟猷 从祖准 准孙耽 耽子质 质子湛豹） 江 逌（从弟灌 灌子绩 车胤 殷顗 王雅）

顾和，字君孝，侍中众之族子 也。曾祖容，吴荆州刺史。祖相，临 海太守。和二岁丧父，总角便有清 操，族叔荣雅重之，曰：“此吾家麒 麟，兴吾宗者，必此子也。”时宗人 “卿速步，君孝超卿矣！”

王导为扬州，辟从事。月旦当 朝，未入，停车门外。周顗遇之，和 方择虱，夷然不动。顗既过，顾指和 心曰：“此中何所有？”和徐应曰： “此中最是难测地。”顗入，谓导 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导亦 以为然。和尝诣导，导小极，对之疲 睡。和欲叩会之，因谓同坐曰：“昔 每闻族叔元公道叶赞中宗，保全江 表。体小不安，令人喘息。”导觉 之，谓和曰：“卿珪璋特达，机警有 锋，不徒东南之美，实为海内之 俊。”由是遂知名。既而导遣八部从 从事各言二千石官长得失，和独无 言。导问和：“卿何所闻？”答曰： “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 听风闻，以察察为政。”导咨嗟称 善。

累迁司徒左曹掾。时东海王冲为 长水校尉，妙选僚属，以沛国刘耽为 司马，和为主簿。永昌初，除司徒 掾。太宁初，王敦请为主簿，迁太子 舍人、车骑参军、护军长史。王导为 扬州，请为别驾，所历皆著称。迁散 骑侍郎、尚书吏部。司空郗鉴请为长 史，领晋陵太守。咸康初，拜御史中 丞，劾奏尚书左丞戴抗脏污百万，付 旧章多阙，而冕旒饰以翡翠珊瑚及杂 珠等。和奏：“旧冕十有二旒，皆用 玉珠，今用杂珠等，非礼。若不能用 玉，可用白旋珠。”成帝于是始下太 常改之。先是，帝以保母周氏有阿保 之劳，欲假其名号，内外皆奉诏。和 独上疏以为“周保佑圣躬，不遗其 勋，第舍供给拟于戚属，恩泽所加已 为过隆。若假名号，记籍未见明比， 惟汉灵帝以乳母赵娆为平氏君，此末 代之私恩，非先代之令典。且君举必 书，将轨物垂则。书而不法，后嗣何 观！”帝从之。转吏部尚书，频徙领 军将军、太常卿、国子祭酒。

康帝即位，将祀南北郊，和议以 为车驾宜亲行。帝从之，皆躬亲行 礼。迁尚书仆射，以母老固辞，诏书 敕喻，物听暮出朝还，其见优遇如 此。寻朝议以端右之副不宜处外，更 拜银青光禄大夫，领国子祭酒。顷 之，母忧去职，居丧以孝闻。既练， 卫将军褚裒上疏荐和，起为尚书令， 遣散骑郎喻旨。和每见逼促，辄号　 兆恸绝，谓所亲曰：“古人或有释其 忧服以祗王命，盖以才足干时，故不 得不体国徇义。吾在常日犹不如人， 况今中心荒乱，将何以补于万分，只 足以示轻忘孝道，贻素冠之义耳。” 政道休明，中夏隆盛，山贾诸公皆释 服从时，不获遂其情礼。况今日艰难 百王之弊，尚书令礼已过祥练，岂得 听不赴急疾而遂罔极之情乎！”和表 疏十余上，遂不起，服阕，然后视 职。

时南中郎将谢尚领宣城内史，收 泾令陈干杀之，有司以尚违法纠黜， 诏原之。和重奏曰：“尚先劾奸脏 罪，入甲戍赦，听自首减死。而尚近 表云干包藏奸猾，辄收行刑。干事状 自郡，非犯军戎，不由都督。案尚蒙 亲贤之举，荷文武之任，不能为国惜 虐，远近怪愕，莫不解体。尚忝外 属，宥之有典，至于下吏，宜正刑 辟。”尚，皇太后舅，故寝其奏。时 汝南王统、江夏公卫崇并为庶母制服 三年，和乃奏曰：’礼所以轨物成 教，故有国家者莫不崇正明本，以一 其统，斯人伦之纪，不二之道也。为 人后者，降其所出，夺天属之性，显 至公之义，降杀节文，著于周典。案 汝南王统为庶母居庐服重，江夏公卫 崇本由疏属，开国之绪，近丧所生， 复行重制，违冒礼度，肆其私情。闾 阎许其过厚，谈者莫以为非，则政道 陵迟由乎礼废，宪章颓替始于容违。 之。和居任多所献纳，虽权臣不苟阿 挠。

永和七年，以疾笃辞位，拜左光 禄大夫、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尚 书令如故。其年卒，年六十四。追赠 侍中、司空，谥曰穆。
子淳，历尚书吏部郎、给事黄门 侍郎、左卫将军。
袁瑰，字山甫，陈郡阳夏人，魏 郎中令涣之曾孙也。祖、父并早卒。 瑰与弟猷欲奉母避乱，求为江淮间 县，拜吕令，转江都，因南渡。元帝 焚，妃裴氏求招魂葬越，朝廷疑之。 瑰与博士傅纯议，以为招魂葬是谓埋 神，不可从也。帝然之，虽许裴氏招 魂葬越，遂下诏禁之。寻除庐江太 守。大将军王敦引为谘议参军。俄为 临川太守。敦平，为镇南将军卡敦军 司。寻自解还都，游于会稽。苏峻之 难，与王舒共起义军，以功封长合乡 侯，征补散骑常侍，徙大司农寻除国 子祭酒。顷之，加散骑常侍。
于时丧乱之后，礼教陵迟，瑰上 疏曰：
臣闻先王之教也，崇典训以弘远 载焕，端委垂于南蛮，颂声溢于四 海，故延州聘鲁，闻《雅》而叹；韩 起适鲁，观《易》而美。何者？立人 之道，于斯为首。孔子恂恂以教洙 泗，孟轲系之，诲诱无倦，是以仁义 之声于今犹存，礼让之节时或有之。

畴昔皇运陵替，丧乱屡臻，儒林 之教渐颓，庠序之礼有阙，国学索 然，坟籍莫启，有心之徒抱志无由。 昔魏武帝身亲介胄，务在武功，犹尚 废鞍览卷，投戈吟咏，况今陛下以圣 明临朝，百官以虔恭莅事，朝野无 虞，江外谧静，如之何泱泱之风漠然 之则。”实宜留心经籍，阐明学义， 使讽诵之音盈于京室，味道之贤是则 是咏，岂不盛哉！若得给其宅地，备 其学徒，博士僚属粗有其官，则臣之 愿也。

疏奏，成帝从之。国学之兴，自 瑰始也。以年在悬车，上疏告老，寻 卒，追赠光禄大夫，谥曰恭。子乔 嗣。

乔字彦叔。初拜佐著作郎。辅国 将军桓温请为司马，除司徒左西属， 不就，拜尚书郎。桓温镇京口，复引 为司马，领广陵相。初，乔与褚裒友 之于国，外姓之太上皇也。至于皇子 近属，咸有揖让之礼，而况策名人 臣，而交媟人父，天性攸尊，亦宜体 国而重矣。故友之好，请于此辞。染 丝之变，墨翟致怀，岐路之感，杨硃 兴叹，况于将军游处少长，虽世誉先 后而臭味同归也。平昔之交，与礼数 而降，箕踞之叹，随时事而替，虽欲 虚咏濠肆，脱落仪制，其能得乎！来 物无停，变化迁代，岂惟寸晷，事亦 有之。夫御器者神，制众以约，愿将 军贻情无事，以理胜为任，亲杖贤 达，以纳善为大。执笔惆怅，不能自 尽。”论者以为得礼。

迁安西谘议参军、长沙相，不 拜。寻督沔中诸戍江夏随义阳三郡军 事、建武将军、江夏相。时桓温谋伐 蜀，众以为不可，乔劝温曰：“夫经 略大事，故非常情所具，智者了于胸 心，然后举无遗算耳。今天下之难， 二寇而已。蜀虽险固，方胡为弱，将 欲除之，先从易者。今溯流万里，经 历天险，彼或有备，不必可克。然蜀 人自以斗绝一方，恃其完固，不修攻 战之具，若以精卒一万，轻军速进， 比彼闻之，我已入其险要，李势君臣 不过自力一战，擒之必矣。论者恐大 军既西，胡必窥觎，此又似是而非。 足以守境，此无忧矣。蜀土富实，号 称天府，昔诸葛武侯欲以抗衡中国。 今诚不能为害，然势据上流，易为寇 盗。若袭而取之者，有其人众，此国 之大利也。”温从之，使乔以江夏相 领二千人为军锋。师次彭模，去贼已 近，议者欲两道并进，以分贼势。乔 曰：“今深入万里，置之死地，士无 反顾之心，所谓人自为战者也。今分 为两军，军力不一，万一偏败，则大 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去釜甑， 赍三日粮，胜可必矣。”温以为然， 即一时俱进。去成都十里，与贼大 厉，遂大破之，长驱至成都。李势既 降，势将邓定、隗文以其属反，众各 万余。温自击定，乔击文，破之。进 号龙骧将军，封湘西伯。寻卒，年三 十六，温甚悼惜之。追赠益州刺史， 谥曰简。
乔博学有文才，注《论语》及 《诗》，并诸文笔皆行于世。
子方平嗣，亦以轨素自立，辟大 司马掾，历义兴、琅邪太守。卒，子 山松嗣。

山松少有才名，博学有文章，著 乐。旧歌有《行路难》曲，辞颇疏 质，山松好之，乃文其辞句，婉其节 制，每因酣醉纵歌之。听者莫不流 涕。初羊昙善唱乐，桓伊能挽歌，及 山松《行路难》继之，时人谓之“三 绝”。时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而山 松每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人谓 “湛屋下陈尸，山松道上行殡。”
山松历显位，为吴郡太守。孙恩 作乱，山松守沪渎，城陷被害。
猷字申甫，少与瑰齐名。代瑰为 吕令，复相继为江都，由是俱渡江。 瑰为丹阳，猷为武康，兄弟列宰名 邑，论者美之。历位侍中、卫尉卿。 猷孙宏，见《文苑传》。
服经》。官至给事中。准子冲，字景 玄，光禄勋。冲子耽。

耽字彦道，少有才气，倜傥不 羁，为士类所称。桓温少时游于博 徒，资产俱尽，尚有负进，思自振之 方，莫知所出，欲求济于耽，而耽在 艰，试以告焉。耽略无难色，遂变服 怀布帽，随温与债主戏。耽素有艺 名，债者闻之而不相识，谓之曰： “卿当不办作袁彦道也。”遂就局十 万一掷，直上百万。耽投马绝叫，探 布帽掷地，曰：“竟识袁彦道不？” 其通脱若此。苏峻之役，王导引为参 立，迭说峻诛大臣。峻既不纳，永等 虑必败，阴结于导。导使耽潜说路 永，使归顺。峻平，封秭归男，拜建 威将军、历阳太守。咸康初，石季龙 游骑十余匹至历阳，耽上列不言骑 少。时胡寇强盛，朝野危惧，王导以 宰辅之重请自讨之。既而贼骑不多， 又已退散，导止不行。朝廷以耽失于 轻妄，黜之。寻复为导从事中郎，方 加大任，会卒，时年二十五。子质。

质字道和。自涣至质五世，并以 道素继业，惟其父耽以雄豪著。及质 又以孝行称。官历琅邪内史、东阳太 守。质子湛。
立，而无文华，故不为流俗所重。时 谢混为仆射，范泰赠湛及混诗云： “亦有后出隽，离群颇骞翥。”湛恨 而不答。自中书令为仆射、左光禄大 夫、晋宁男，卒于官。湛弟豹。

豹字士蔚，博学善文辞，有经国 材，为刘裕所知。后为太尉长史、丹 阳尹，卒。

江逌，字道载，陈留圉人也。曾 祖蕤，谯郡太守。祖允，芜湖令。父 济，安东参军。逌少孤，与从弟灌共 居，甚相友悌，由是获当时之誉。避 苏峻之乱，屏居临海，绝弃人事，翦 北将军蔡谟命为参军，何充复引为骠 骑功曹。以家贫，求试守，为太末 令。县界深山中，有亡命数百家，恃 险为阻，前后守宰莫能平。逌到官， 召其魁帅，厚加抚接，谕以祸福，旬 月之间，襁负而至，朝廷嘉之。州檄 为治中，转别驾，迁吴令。

中军将军殷浩将谋北伐，请为谘 议参军。浩甚重之，迁长史。浩方修 复洛阳，经营荒梗，逌为上佐，甚有 匡弼之益，军中书檄皆以委逌。时羌 及丁零叛，浩军震惧。姚襄去浩十里 结营以逼浩，浩令逌击之。逌进兵至 众少于羌，且其堑栅甚固，难与校 力，吾当以计破之。乃取数百鸡以长 绳连之，系火于足。群鸡骇散，飞集 襄营。襄营火发，其乱，随而击之， 襄遂小败。及桓温奏废浩佐吏，遂 免。顷之，除中书郎。升平中，迁吏 部郎，长兼侍中。
穆帝将修后池，起阁道，逌上疏 曰：
臣闻王者处万乘之极，享富有之 大，必显明制度以表崇高，盛其文物 以殊贵贱。建灵台，浚辟雍，立宫 馆，设苑囿，所以弘于皇之尊，彰临 下之义。前圣创其礼，后代遵其矩， 当代之君咸营斯事。周宣兴百堵之 水之营，采芹有思乐之颂。盖上之有 为非予欲是盈，下之奉上不以劬劳为 勤，此自古之令典，轨仪之大式也。

夫理无常然，三正相诡，司牧之 体，与世而移。致饰则素，故《贲》 返于《剥》；有大必盈，则受之以 《谦》。损上益下，顺兆庶之悦；享 以二簋，用至约之义。是以唐虞流化 于茅茨，夏禹垂美于卑室。过俭之 陋，非中庸之制，然三圣行之以致至 道。汉高祖当营建之始，怒宫库之 壮；孝文处既富之世，爱十家之产， 亦以播惠当时，著称来叶。

今者二虏未殄，神州荒芜，举江 馈河洛，兵不获戢，运戍悠远，仓库 内罄，百姓力竭。加春夏以来，水旱 为害，远近之收普减常年，财伤人 困，大役未已，军国之用无所取给。 方之往代，丰弊相悬，损之又损，实 在今日。伏惟陛下圣质天纵，凝旷清 虚，阐日新之盛，茂钦明之量，无欲 体于自然，冲素刑乎万国。《韶》既 尽美，则必尽善。宜养以玄虚，守以 无为，登览不以台观。游豫不以苑 沼，偃息毕于仁义，驰骋极于六艺， 观巍巍之隆，鉴二代之文，仰味羲 农，俯寻周孔。其为逍遥，足以尊道 绩惟凝，六合咸熙，中兴之盛迈于殷 宗，休嘉之庆流乎无穷。昔汉起德 阳，钟离抗言；魏营宫殿，陈群正 辞。臣虽才非若人，然职忝近侍，言 不足采，而义在以闻。

帝嘉其言而止。复领本州大中 正。升平末，迁太常，逌累让，不 许。

穆帝崩，山陵将用宝器，谏曰： “以宣皇顾命终制，山陵不设明器， 以贻后则。景帝奉遵遗制。逮文明皇 后崩，武皇帝亦亦承前制，无所施 设，惟脯Я之奠，瓦器而已。昔康皇 为故事，臣请述先旨，停此二物。” 书奏，从之。

哀帝以天文失度，欲依《尚书》 洪祀之制，于太极前殿亲执虔肃，冀 以免咎，使太常集博士草其制。逌上 疏谏曰：

臣寻《史》《汉》旧事，《艺文 志》刘向《五行传》，洪祀出于其 中。然自前代以来，莫有用者。又其 文惟说为祀，而不载仪注。此盖久远 不行之事，非常人所参校。案《汉 仪》，天子所亲之祠，惟宗庙而已。 祭天于云阳，祭地于汾阴，在于别宫 若于承明之庭，正殿之前，设群神之 坐，行躬亲之礼，准之旧典，有乖常 式。

臣闻妖眚之发，所以鉴悟时主， 故夤畏上通，则宋灾退度；德礼增 修，则殷道以隆。此往代之成验，不 易之定理。顷者星辰颇有变异，陛下 祗戒之诚达于天人，在予之惧，忘寝 与食，仰虔玄象，俯疑庶政，嘉祥之 应，实在今日。而犹乾乾夕惕，思广 兹道，诚实圣怀殷勤之至。然洪祀有 书无仪，不行于世，询访时学，莫识 其礼。且其文曰：“洪祀，大祀也。 言，皆漫而无适，不可得详。若不详 而修，其失不小。
帝不纳，逌又上疏曰：
臣谨更思寻，参之时事。今强戎 据于关雍，桀狄纵于河朔，封豕四 逸，虔刘神州，长旌不卷，钲鼓日 戒，兵疲人困，岁无休已。人事弊于 下，则七曜错于上，灾沴之作，固其 宜然。又顷者以来，无乃大异。彼月 之蚀，义见诗人，星辰莫同，载于 《五行》，故《洪范》不以为沴。

陛下今以晷度之失同之六沴，引 传曰：“外顺天地时气而祭其鬼 神。”然则神必有号，祀必有义。案 洪祀之文，惟神灵大略而无所祭之 名，称举国行祀而无贵贱之阻，有赤 黍之盛而无牲醴之奠，仪法所用，阙 略非一。若率文而行，则举义皆阂； 有所施补，则不统其源。汉侍中卢 植，时之达学，爱法不究，则不敢厝 心。诚以五行深远，神道幽昧，探赜 之求难以常思，错综之理不可一数。 臣非至精，孰能与此！
帝犹敕撰定，逌又陈古义，帝乃 止。逌在职多所匡谏。著《阮籍序 吴兴太守。
灌字道群。父瞢，尚书郎。灌少 知名，才识亚于逌。州辟主簿，举秀 才，为治中，转别驾，历司徒属、北 中郎中长史，领晋陵太守。简文帝引 为抚军从事中郎，后迁吏部郎。时谢 奕为尚书，铨叙不允，灌每执正不 从，奕托以他事免之，受黜无怨色。 顷之，简文帝又以为抚军司马，甚相 宾礼。迁御史中丞，转吴兴太守。灌 性方正，视权贵蔑如也，为大司马桓 温所恶。温欲中伤之，征拜侍中，以 在郡时公事有失，追免之。后为秘书 议参军。会温薨，迁尚书、中护军， 复出为吴郡太守，加秩中二千石，未 拜，卒。子绩。

绩字仲元，有志气，除秘书郎。 以父与谢氏不穆，故谢安之世辟召无 所从，论者多之。安薨，始为会稽王 道子骠骑主簿，多所规谏。历谘议参 军，出为南郡相。会荆州刺史殷仲堪 举兵以应王恭，仲堪要绩与南蛮校尉 殷顗同行，并不从。仲堪等屡以为 言，绩终不为之屈。顗虑绩及祸，乃 于仲堪坐和解之。绩曰：“大丈夫何 至以死相胁！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 绩为御史中丞，奏劾无所屈挠。会稽 世子元显专政，夜开六门，绩密启会 稽王道子，欲以奏闻，道子不许。车 胤亦曰：“元显骄纵，宜禁制之。” 道子默然。元显闻而谓众曰：“江 绩、车胤间我父子。”遣人密让之。 俄而绩卒，朝野悼之。

车胤，字武子，南平人也。曾祖 浚，吴会稽太守。父育，郡主簿。太 守王胡之名知人，见胤于童幼之中， 谓胤父曰：“此兒当大兴卿门，可使 专学。”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 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 在荆州，辟为从事，以辩识义理深重 之。引为主簿，稍迁别驾、征西长 史，遂显于朝廷。时惟胤与吴隐之以 寒素博学知名于世。又善于赏会，当 时每有盛坐而胤不在，皆云：“无车 公不乐。”谢安游集之日，辄开筵待 之。

宁康初，以胤为中书侍郎、关内 侯。孝武帝尝讲《孝经》，仆射谢安 侍坐，尚书陆纳侍讲，侍中卞眈执 读，黄门侍郎谢石、吏部郎袁宏执 经，胤与丹阳尹王混擿句，时论荣 之。累迁侍中。太元中，增置太学生 难详，且乐主于和，礼主于敬，故质 文不同，音器亦殊。既茅茨广厦不一 其度，何必守其形范而不弘本顺时 乎！九服咸宁，四野无尘，然后明堂 辟雍可光而修之。”时从其议。又迁 骠骑长史、太常，进爵临湘侯，以疾 去职。俄为护军将军。时王国宝谄于 会稽王道子，讽八坐启以道子为丞 相，加殊礼。胤曰：“此乃成王所以 尊周公也。今主上当阳，非成王之 地，相王在位，岂得为周公乎！望实 二三，并不宜尔，必大忤上意。”乃 称疾不署其事。疏奏，帝大怒，而甚 嘉胤。

隆安初，为吴兴太守，秩中二千 石，辞疾不拜。加辅国将军、丹阳 尹。顷之，迁吏部尚书。元显有过， 胤与江绩密言于道子，将奏之，事 泄，元显逼令自裁。俄而胤卒，朝廷 伤之。

殷顗，字伯通，陈郡人也。祖 融，太常卿。父康，吴兴太守。顗性 通率，有才气，少与从弟仲堪俱知 名。太元中，以中书郎擢为南蛮校 尉。莅职清明，政绩肃举。及仲堪得 王恭书，将兴兵内伐，告顗，欲同 举。顗不平之，曰：“夫人臣之义， 慎保所守。朝廷是非，宰辅之务，岂 籓屏之所图也。晋阳之事，宜所不 进不敢同，退不敢异。”仲堪以为 恨。犹密谏仲堪，辞甚切至。仲堪既 贵，素情亦殊，而志望无厌，谓顗言 为非。顗见江绩亦以正直为仲堪所 斥，知仲堪当逐异己，树置所亲，因 出行散，托疾不还。仲堪闻其病，出 省之，谓顗曰：“兄病殊为可忧。” 顗曰：“我病不过身死，但汝病在灭 门，幸熟为虑，勿以我为念也。”仲 堪不从，卒与杨佺期、桓玄同下。顗 遂以忧卒。隆安中，诏曰：“故南蛮 校尉殷顗忠绩未融，奄焉陨丧，可赠 冠军将军。”弟仲文、叔献别有传。

王雅，字茂达，东海郯人，魏卫 景，大鸿胪。雅少知名，州檄主簿， 举秀才，除郎中，出补永兴令，以干 理著称。累迁尚书左右丞，历廷尉、 侍中、左卫将军、丹阳尹，领太子左 卫率。雅性好接下，敬慎奉公，孝武 帝深加礼遇，虽在外职，侍见甚数， 朝廷大事多参谋议。帝每置酒宴集， 雅未至，不先举觞，其见重如此。然 任遇有过其才，时人被以佞幸之目。 帝起清暑殿于后宫，开北上阁，出华 林园，与美人张氏同游止，惟雅与 焉。

会稽王道子领太子太傅，以雅为 时风俗颓弊，无复廉耻。然少傅之 任，朝望属珣，珣亦颇以自幸。及中 诏用雅，众遂赴雅焉。将拜，遇雨， 请以伞入。王珣不许之，因冒雨而 拜。雅既贵幸，威权甚震，门下车骑 常数百，而善应接，倾心礼之。

帝以道子无社稷器干，虑晏驾之 后皇室倾危，乃选时望以为籓屏，将 擢王恭、殷仲堪等，先以访雅。雅以 恭等无当世之才，不可大任，从从容 曰：“王恭风神简贵，志气方严，既 居外戚之重，当亲贤之寄，然其禀性 峻隘，无所苞容，执自是之操，无守 连率之重，据形胜之地，今四海无 事，足能守职，若道不常隆，必为乱 阶矣。”帝以恭等为当时秀望，谓雅 疾其胜己，故不从。二人皆被升用， 其后竟败，有识之士称其知人。

迁领军、尚书、散骑常侍，方大 崇进之，将参副相之重，而帝崩，仓 卒不获顾命。雅素被优遇，一旦失 权，又以朝廷方乱，内外携离，但慎 默而已，无所辩正。虽在孝武世，亦 不能犯颜廷争，凡所谋谟，唯唯而 已。寻迁左仆射。隆安四年卒，时年 六十七。追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名于世云。

史臣曰：爰在中兴，玄风滋扇， 溺王纲于拱默，挠国步于清虚，骨鲠 蹇谔之风盖亦微矣。而君孝固情礼而 违显命，山甫献诚谠而振颓风，彦叔 之兵谋，道载之正谏，洋洋盈耳，有 足可称。灌不屈节于权臣，绩敢危言 于贼将，道子殊物之礼，车胤沮之无 惧心，仲堪反常之举，殷顗折之以正 色，求诸古烈，何以加焉！山松悦哀 挽于轩冕之辰，彦道欢博徒于衰绖之 日，天心已丧，其能济乎！旋及于促 龄，俄致于非命，宜哉！
忠壮。睠言遗直，莫之能尚。

列传第五十四
王恭 庾楷 刘牢之（子敬宣） 殷 仲堪 杨佺期
王恭，字孝伯，光禄大夫蕴子， 定皇后之兄也。少有美誉，清操过 人，自负才地高华，恆有宰辅之望。 与王忱齐名友善，慕刘惔之为人。谢 安常曰：“王恭人地可以为将来伯 舅。”尝从其父自会稽至都，忱访 闻而大惊，恭曰：“吾平生无长 物。”其简率如此。

起家为佐著作郎，叹曰：“仕宦 不为宰相，才志何足以骋！”因以疾 辞。俄为秘书丞，转中书郎，未拜， 遭父忧。服阕，除吏部郎，历建威将 军。太元中，代沈嘉为丹阳尹，迁中 书令，领太子詹事。

孝武帝以恭后兄，深相钦重。时 陈郡袁悦之以倾巧事会稽王道子，恭 言之于帝，遂诛之。道子尝集朝士， 置酒于东府，尚书令谢石因醉为委巷 之歌，恭正色曰：“居端右之重，集 妻裴氏有服食之术，常衣黄衣，状如 天师，道子甚悦之，令与宾客谈论， 时人皆为降节。恭抗言曰：“未闻宰 相之坐有失行妇人。”坐宾莫不反 侧，道子甚愧之。其后帝将擢时望以 为籓屏，乃以恭为都督兗青冀幽并徐 州晋陵诸军事、平北将军、兗青二州 刺史、假节，镇京口。初，都督以 “北”为号者，累有不祥，故桓冲、 王坦之、刁彝之徒不受镇北之号。恭 表让军号，以超受为辞，而实恶其 名，于是改号前将军。慕容垂入青 州，恭遣偏师御之，失利，降号辅国 将军。

及帝崩，会稽王道子执政，宠昵 王国宝，委以机权。恭每正色直言， 道子深惮而忿之。及赴山陵，罢朝， 叹曰：“榱栋虽新，便有《黍离》之 叹矣。”时国宝从弟绪说国宝，因恭 入觐相王，伏兵杀之，国宝不许。而 道子亦欲辑和内外，深布腹心于恭， 冀除旧恶。恭多不顺，每言及时政， 辄厉声色。道子知恭不可和协，王绪 之说遂行，于是国难始结。或劝恭因 人朝以兵诛国宝，而庾楷党于国宝， 士马甚盛，恭惮之，不敢发，遂还 镇。临别，谓道子曰：“主上谅闇， 冢宰之任，伊周所难，愿大王亲万 将军，不拜。乃谋诛国宝，遣使与殷 仲堪、桓玄相结，仲堪伪许之。恭得 书，大喜，乃抗表京师曰：“后将军 国宝得以姻戚频登显列，不能感恩效 力，以报时施，而专宠肆威，将危社 稷。先帝登遐，夜乃犯阖叩扉，欲矫 遗诏。赖皇太后聪明，相王神武，故 逆谋不果。又割东宫见兵以为己府， 谗疾二昆甚于仇敌。与其从弟绪同党 凶狡，共相扇动。此不忠不义之明白 也。以臣忠诚，必亡身殉国，是以谮 臣非一。赖先帝明鉴，浸润不行。昔 赵鞅兴甲，诛君侧之恶，臣虽驽劣， 职。道子收国宝，赐死，斩绪于市， 深谢愆失，恭乃还京口。

恭之初抗表也，虑事不捷，乃版 前司徒左长史王廞为吴国内史，令起 兵于东。会国宝死，令廞解军去职。 廞怒，以兵伐恭。恭遣刘牢之击灭 之，上疏自贬，诏不许。谯王尚之复 说道子以籓伯强盛，宰相权弱，宜多 树置以自卫。道子然之，乃以其司马 王愉为江州刺史，割庾楷豫州四郡使 愉督之。由是楷怒，遣子鸿说恭曰： “尚之兄弟专弄相权，欲假朝威贬削 方镇，惩警前事，势转难测。及其议 为盟主，克期同赴京师。

时内外疑阻，津逻严急，仲堪之 信因庾楷达之，以斜绢为书，内箭秆 中，合镝漆之，楷送于恭。恭发书， 绢文角戾，不复可识，谓楷为诈。又 料仲堪去年已不赴盟，今无动理，乃 先期举兵。司马刘牢之谏曰：“将军 今动以伯舅之重，执忠贞之节，相王 以姬旦之尊，时望所系，昔年已戮 宝、绪，送王廞书，是深伏将军也。 顷所授用，虽非皆允，未为大失。割 庾楷四郡以配王愉，于将军何损！晋 阳之师，其可再乎！”恭不从，乃上

恭梦牢之坐其处，旦谓牢之曰： “事克，即以卿为北府。”遣牢之率 帐下督颜延先据竹里。元显使说牢 之，啖以重利，牢之乃斩颜延以降。 是日，牢之遣其婿高雅之、子敬宣， 因恭曜军。轻骑击恭。恭败，将还， 雅之已闭城门，恭遂与弟履单骑奔曲 阿。恭久不骑乘，髀生疮，不复能 去。曲阿人殷确，恭故参军也，以船 载之，藏于苇席之下，将奔桓玄。至 长塘湖，遇商人钱强。强宿憾于确， 以告湖浦尉。尉收之，以送京师。道 子闻其将至，欲出与语，面折之，而 及弟爽、爽兄子秘书郎和及其党孟 璞、张恪等皆杀之。

恭性抗直。深存节义，读《左 传》至“奉王命讨不庭”，每辍卷而 叹。为性不弘，以暗于机会，自在北 府，虽以简惠为政，然自矜贵，与下 殊隔。不闲用兵，尤信佛道，调役百 姓，修营佛寺，务在壮丽，士庶怨 嗟。临刑，犹诵佛经，自理须鬓，神 无惧容，谓监刑者曰：“我暗于信 人，所以致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 社稷！但令百代之下知有王恭耳。” 家无财帛，唯书籍而已，为识者所 伤。
“濯濯如春月柳”。尝被鹤氅裘，涉 雪而行，孟昶窥见之，叹曰：“此真 神仙中人也！”初见执，遇故吏戴耆 之为湖孰令，恭私告之曰：“我有庶 兒未举，在乳母家，卿为我送寄桓南 郡。”耆之遂送之于夏口。桓玄抚养 之，为立丧庭吊祭焉。及玄执政，上 表理恭，诏赠侍中、太保，谥曰忠 简。爽赠太常，和及子简并通直散骑 郎，殷确散骑侍郎。腰斩湖浦尉及钱 强等。恭庶子昙亨，义熙中为给事 中。

庾楷，征西将军亮之孙，会稽内 隆安初，进号左将军。时会稽王道子 惮王恭、殷仲堪等擅兵，故出王愉为 江州，督豫州四郡，以为形援。楷上 疏以江州非险塞之地，而西府北带寇 戎，不应使愉分督，诏不许。时楷怀 恨，使子鸿说王恭，以谯王尚之兄弟 复握机权，势过国宝。恭亦素忌尚 之。遂连谋举兵。事在恭传。诏使尚 之讨楷。楷遣汝南太守段方逆尚之， 战于慈湖，方大败，被杀，楷奔于桓 玄。及玄等盟于柴桑，连名上疏自 理，诏赦玄等而不赦恭、楷，楷遂依 玄，玄用为武昌太守。楷后惧玄必 以谋泄，为玄所诛。

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也。曾 祖羲，以善射事武帝，历北地、雁门 太守。父建，有武干，为征虏将军。 世以壮勇称。牢之面紫赤色，须目惊 人，而沈毅多计画。太元初，谢玄北 镇广陵，时苻坚方盛，玄多募劲勇， 牢之与东海何谦、琅邪诸葛侃、乐安 高衡、东平刘轨、西河田洛及晋陵孙 无终等以骁猛应选。玄以牢之为参 军，领精锐为前锋，百战百胜，号为 “北府兵”，敌人畏之。及坚将句难 南侵，玄率何谦等距之。牢之破难辎 广陵相。

时车骑将军桓冲击襄阳，宣城内 史胡彬率众向寿阳，以为冲声援。牢 之领卒二千，为彬后继。淮肥之役， 苻坚遣其弟融及骁将张蚝攻陷寿阳， 谢玄使彬与牢之距之。师次硖石，不 敢进。坚将梁成又以二万人屯洛涧， 玄遣牢之以精卒五千距之。去贼十 里，成阻涧列阵。牢之率参军刘袭、 诸葛求等直进渡水，临阵斩成及其弟 云，又分兵断其归津。贼步骑崩溃， 争赴淮水，杀获万余人，尽收其器 械。坚寻亦大败，归长安，余党所在 屯结。牢之进平谯城，使安丰太守戴 进屯鄄城，讨诸未服，河南城堡承风 归顺者甚众。

时苻坚子丕据鄴，为慕容垂所 逼，请降，牢之引兵救之。垂闻军 至，出新城北走。牢之与沛郡太守田 次之追之，行二百里，至五桥泽中， 争趣辎重，稍乱，为垂所击，牢之败 绩，士卒歼焉。牢之策马跳五丈涧， 得脱。会丕救至，因入临漳，集亡 散，兵复少振。牢之以军败征还。顷 之，复为龙骧将军，守淮阴。后进戍 彭城，复领太守。祅贼刘黎僭尊号于 皇丘，牢之讨灭之。苻坚将张遇遣兵 钊救遇，牢之引还。钊还，牢之进平 太山，追钊于鄄城，钊走河北，因获 张遇以归之彭城。袄贼司马徽聚党马 头山，牢之遣参军竺朗之讨灭之。时 慕容氏掠廪丘，高平太守徐含远告 急，牢之不能救，坐畏懦免。

及王恭将讨王国宝，引牢之为府 司马，领南彭城内史，加辅国将军。 恭使牢之讨破王廞，以牢之领晋陵太 守。恭本以才地陵物，及檄至京师， 朝廷戮国宝、王绪，自谓威德已著， 虽杖牢之为爪牙，但以行阵武将相 遇，礼之甚薄。牢之负其才能，深怀 号，牢之许焉。恭参军何澹之以其谋 告恭。牢之与澹之有隙，故恭疑而不 纳。乃置酒请牢之于众中，拜牢之为 兄，精兵利器悉以配之，使为前锋。 行至竹里，牢之背恭归朝廷。恭既 死，遂代恭为都督兗、青、冀、幽、 并、徐、扬州、晋陵军事。牢之本自 小将，一朝据恭位，众情不悦，乃树 用腹心徐谦之等以自强。时杨佺期、 桓玄将兵上表理王恭，求诛牢之。牢 之率北府之众驰赴京师，次于新亭。 玄等受诏退兵，牢之还镇京口。

及孙恩攻陷会稽，牢之遣将桓宝 牢之乃率众东讨，拜表辄行。至吴， 与卫将军谢琰击贼，屡胜，杀伤甚 众，径临浙江。进拜前将军、都督吴 郡诸军事。时谢琰屯乌程，遣司马高 素助牢之。牢之率众军济浙江，恩 惧，逃于海。牢之还镇，恩复入会 稽，害谢琰。牢之进号镇北将军、都 督会稽五郡，率众东征，屯上虞，分 军戍诸县。恩复攻破吴国，杀内史袁 山松。牢之使参军刘裕讨之，恩复入 海。顷之。恩浮海奄至京口，战士十 万，楼船千余。牢之在山阴，使刘裕 自海盐赴难，牢之率大众而还。裕兵 裕等所破。及恩死，牢之威名转振。

元兴初，朝廷将讨桓玄，以牢之 为前锋都督、征西将军，领江州事。 元显遣使以讨玄事谘牢之。牢之以玄 少有雄名，杖全楚之众，惧不能制， 又虑平玄之后功盖天下，必不为元显 所容，深怀疑贰，不得已率北府文武 屯洌洲。桓玄遣何穆说牢之曰：“自 古乱世君臣相信者有燕昭乐毅、玄德 孔明，然皆勋业未卒而二主早世，设 使功成事遂，未保二臣之祸也。鄙语 有之：‘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殚， 猎犬烹。’故文种诛于句践，韩白戮 辟以来，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 以见容于暗世者而谁？至如管仲相 齐，雍齿侯汉，则往往有之，况君见 与无射钩屡逼之仇邪！今君战败则倾 宗，战胜亦覆族，欲以安归乎？孰若 翻然改图，保其富贵，则身与金石等 固，名与天壤无穷，孰与头足异处， 身名俱灭，为天下笑哉！惟君图 之。”牢之自谓握强兵，才能算略足 以经纶江表，时谯王尚之已败，人情 转沮，乃颇纳穆说，遣使与玄交通。 其甥何无忌与刘裕固谏之，并不从。 俄令葆宣降玄。玄大喜，与敬宣置酒 佐吏莫不相视而笑。

元显既败，玄以牢之为征东将 军、会稽太守，牢之乃叹曰：“始 尔，便夺我兵，祸将至矣！”时玄屯 相府，敬宣劝牢之袭玄，犹豫不决， 移屯班渎，将北奔广陵相高雅之，欲 据江北以距玄，集众大议。参军刘袭 曰：“事不可者莫大于反，而将军往 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复 欲反桓公。一人而三反，岂得立 也。”语毕，趋出，佐吏多散走。而 敬宣先还京口拔其家，失期不到。牢 之谓其为刘袭所杀，乃自缢而死。俄 棺斩首，暴尸于市，及刘裕建义，追 理牢之，乃复本官。

敬宣，牢之长子也。智略不及 父，而技艺过之。孙恩之乱，随父征 讨，所向有功。为元显从事中郎，又 为桓玄谘议参军。牢之败，与广陵相 高雅之俱奔慕容超，梦丸土而服之， 既觉，喜曰：“丸者桓也，丸既吞 矣，我当复土也。”旬日而玄败，遂 与司马休之还京师。拜辅国将军、晋 陵太守。与诸葛长民破桓歆于芍陂， 迁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寻阳。又 击桓亮、苻宏于湘中，所在有功。安 军事、假节，与宁朔将军臧喜西伐。 敬宣人自白帝，所攻皆克。军次黄 兽，与伪将谯道福相持六十余日，遇 疠疫，又以食尽，班师，为有司所 劾，免官。顷之，为中军谘议，加冠 军将军，寻迁镇蛮护军、安丰太守、 梁国内史。会卢循反，以冠军将军从 大军南讨。循平，迁左卫将军、散骑 常侍，又迁征虏将军、青州刺史。寻 改镇冀州，为其参军司马道赐所害。

殷仲堪，陈郡人也。祖融，太 常、吏部尚书。父师，骠骑谘议参 军、晋陵太守、沙阳男。仲堪能清 言，善属文，每云三日不读《道德 伯齐名，士咸爱慕之。调补佐著作 郎。冠军谢玄镇京口，请为参军。除 尚书郎，不拜。玄以为长史，厚任遇 之。仲堪致书于玄曰：

胡亡之后，中原子女鬻于江东者 不可胜数，骨肉星离，荼毒终年，怨 苦之气，感伤和理，诚丧乱之常，足 以惩戒，复非王泽广润，爱育苍生之 意也。当世大人既慨然经略，将以救 其涂炭，而使理至于此，良可叹息！ 愿节下弘之以道德，运之以神明，隐 心以及物，垂理以禁暴，使足践晋境 者必无怀戚之心，枯槁之类莫不同渐 俱隆，实所期于明德也。

顷闻抄掠所得，多皆采梠饥人， 壮者欲以救子，少者志在存亲，行者 倾筐以顾念，居者吁嗟以待延。而一 旦幽絷，生离死绝，求之于情，可伤 之甚。昔孟孙猎而得麑，使秦西以之 归，其母随而悲鸣，不忍而放之，孟 孙赦其罪以傅其子。禽兽犹不可离， 况于人乎！夫飞鸮，恶鸟也，食桑 葚，犹怀好音。虽曰戎狄，其无情 乎！苟感之有物，非难化也。必使边 界无贪小利，强弱不得相陵，德音一 发，必声振沙漠，二寇之党，将靡然 向风，何忧黄河之不济，函谷之不开 哉！
玄深然之。

领晋陵太守，居郡禁产子不举， 久丧不葬，录父母以质亡叛者，所下 条教甚有义理。父病积年，仲堪衣不 解带，躬学医术，究其精妙，执药挥 泪，遂眇一目。居丧哀毁，以孝闻。 服阕，孝武帝召为太子中庶子，甚相 亲爱。仲堪父尝患耳聪，闻床下蚁 动，谓之牛斗。帝素闻之而不知其 人。至是，从容问仲堪曰：“患此者 为谁？”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 惟谷。”帝有愧焉。复领黄门郎，宠 任转隆。帝尝示仲堪侍，乃曰：“勿 以己才而笑不才。”帝以会稽王非社 荆州刺史、假节，镇江陵。将之任， 又诏曰：“卿去有日，使人酸然。常 谓永为廊庙之宝，而忽为荆楚之珍， 良以慨恨！”其恩狎如此。

仲堪虽有英誉，议者未以分陕许 之。既受腹心之任，居上流之重，朝 野属想，谓有异政。及在州，纲目不 举，而好行小惠，夷夏颇安附之。先 是，仲堪游于江滨，见流棺，接而葬 焉。旬日间，门前之沟忽起为岸。其 夕，有人通仲堪，自称徐伯玄，云： “感君之惠，无以报也。”仲堪因 问：“门前之岸是何祥乎？”对曰： “水中有岸，其名为洲，君将为 桂阳人黄钦生父没已久，诈服衰麻， 言迎父丧。府曹先依律诈取父母卒弃 市，仲堪乃曰：“律诈取父母宁依驱 詈法弃市。原此之旨，当以二亲生存 而横言死没，情事悖逆，忍所不当， 故同之驱詈之科，正以大辟之刑。今 钦生父实终没，墓在旧邦，积年久 远，方诈服迎丧，以此为大妄耳。比 之于父存言亡，相殊远矣。”遂活 之。又以异姓相养，礼律所不许，子 孙继亲族无后者，唯令主其蒸尝，不 听别籍以避役也。佐史咸服之。

时朝廷征益州刺史郭铨，犍为太 将军。尚书下以益州所统梁州三郡人 丁一千番戍汉中，益州未肯承遣。仲 堪乃奏之曰：

夫制险分国，各有攸宜，剑阁之 隘，实蜀之关键。巴西、梓潼、宕渠 三郡去汉中辽远，在剑阁之内，成败 与蜀为一，而统属梁州，盖定鼎中 华，虑在后伏，所以分斗绝之势，开 荷戟之路。自皇居南迁，守在岷邛， 衿带之形，事异曩昔。是以李势初 平，割此三郡配隶益州，将欲重复上 流为习坎之防。事经英略，历年数 纪。梁州以统接旷远，求还得三郡， 华阳乂清，　陇顺轨，关中余烬，自 相鱼肉，梁州以论求三郡，益州以本 统有定，更相牵制，莫知所从。致令 巴、宕二郡为群獠所覆，城邑空虚， 士庶流亡，要害膏腴皆为獠有。今远 虑长规，宜保全险塞。又蛮獠炽盛， 兵力寡弱，如遂经理乖谬，号令不 一，则剑阁非我保，丑类转难制。此 乃籓捍之大机，上流之至要。

昔三郡全实，正差文武三百，以 助梁州。今俘没蛮獠，十不遗二，加 逐食鸟散，资生未立，苟顺符指以副 梁州，恐公私困弊，无以堪命，则剑 益州，虚有监统之名，而无制御之 用，惧非分位之本旨，经国之远术。 谓今正可更加梁州文武五百，合前为 一千五百，自此之外，一仍旧贯。设 梁州有急，蜀当倾力救之。
书奏，朝廷许焉。
桓玄在南郡，论四皓来仪汉庭， 孝惠以立，而惠帝柔弱，吕后凶忌， 此数公者，触彼埃尘，欲以救弊。二 家之中，各有其党，夺彼与此，其仇 必兴。不知匹夫之志，四公何以逃其 患？素履终吉，隐以保生者，其若是 乎！以其文赠仲堪。仲堪乃答之曰： 屈而天下以之获宁，仁者之心未能无 感。若夫四公者，养志岩阿，道高天 下，秦网虽虐，游之而莫惧，汉祖虽 雄，请之而弗顾，徒以一理有感，泛 然而应，事同宾客之礼，言无是非之 对，孝惠以之获安，莫由报其德，如 意以之定籓，无所容其怨。且争夺滋 生，主非一姓，则百姓生心，祚无常 人，则人皆自贤，况夫汉以剑起，人 未知义，式遏奸邪，特宜以正顺为 宝。天下，大器也，苟乱亡见惧，则 沧海横流。原夫若人之振策，岂为一 人之废兴哉！苟可以暢其仁义，与夫 势不同，君何疑之哉！

又谓诸吕强盛，几危刘氏，如意 若立，必无此患。夫祸福同门，倚伏 万端，又未可断也。于时天下新定， 权由上制，高祖分王子弟，有磐石之 固，社稷深谋之臣，森然比肩，岂琐 琐之禄产所能倾夺之哉！此或四公所 预，于今亦无以辩之，但求古贤之 心，宜存之远大耳。端本正源者，虽 不能无危，其危易持。苟启竞津，虽 未必不安，而其安难保。此最有国之 要道。古今贤哲所同惜也。

玄屈之。
粒落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 亦缘其性真素也。每语子弟云：“人 物见我受任方州，谓我豁平昔时意， 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 枝而捐其本？尔其存之！”其后蜀水 大出，漂浮江陵数千家。以堤防不 严，复降为宁远将军。安帝即位，进 号冠军将军，固让不受。

初，桓玄将应王恭，乃说仲堪， 推恭为盟主，共兴晋阳之举，立桓文 之功，仲堪然之。仲堪以王恭在京 口，去都不盈二百，自荆州道远连 兵，势不相及，乃伪许恭，而实不欲 下。闻恭已诛王国宝等，始抗表兴 王道子遣书止之，仲堪乃还。

初，桓玄弃官归国，仲堪惮其才 地，深相交结。玄亦欲假其兵势，诱 而悦之。国宝之役，仲堪既纳玄之 诱，乃外结雍州刺史郗恢，内要从兄 南蛮校尉顗、南郡相江绩等。恢、 顗、绩并不同之，乃以杨佺期代绩， 顗自逊位。

会王恭复与豫州刺史庾楷举兵讨 江州刺史王愉及谯王尚之等，仲堪因 集议，以为朝廷去年自戮国宝，王恭 威名已震，今其重举，势无不克。而 我去年缓师，已失信于彼，今可整棹 千为前锋，桓玄次之。仲堪率兵二 万，相继而下。佺期、玄至湓口，王 愉奔于临川，玄遣偏军追获之。佺期 等进至横江，庾楷败奔于玄，谯王尚 之等退走，尚之弟恢之所领水军皆 没。玄等至石头，仲堪至芜湖，忽闻 王恭已死，刘牢之反恭，领北府兵在 新亭，玄等三军失色，无复固志，乃 回师屯于蔡洲。

时朝廷新平恭、楷，且不测西方 人心，仲堪等拥众数万，充斥郊畿， 内外忧逼。玄从兄修告会稽王道子 曰：“西军可说而解也。修知其情 矣。若许佺期以重利，无不倒戈于仲 为荆州，遣仲堪叔父太常茂宣诏回 军。仲堪恚被贬退，以王恭虽败，己 众亦足以立事，令玄等急进军。玄等 喜于宠授，并欲顺朝命，犹豫未决。 会仲堪弟遹为佺期司马，夜奔仲堪， 说佺期受朝命，纳桓修。仲堪遑遽， 即于芜湖南归，使徇于玄等军曰： “若不各散而归，大军至江陵，当悉 戮余口。”仲堪将刘系先领二千人隶 于佺期，辄率众而归。玄等大惧，狼 狈追仲堪，至寻阳，及之。于是仲堪 失职，倚玄为援，玄等又资仲堪之 兵，虽互相疑阻，亦不得异。仲堪与 王恭，求诛刘牢之、谯王尚之等。朝 廷深惮之。于是诏仲堪曰：“间以以 将军凭寄失所，朝野怀忧。然既往之 事，宜其两忘，用乃班师回旆，祗顺 朝旨，所以改授方任，盖随时之宜。 将军大义，诚感朕心，今还复本位， 即抚所镇，释甲休兵，则内外宁一， 故遣太常茂具宣乃怀。”仲堪等并奉 诏，各旋所镇。

顷之。桓玄将讨佺期，先告仲堪 云：“今当人沔讨除佺期，已顿兵江 口。若见与无贰，可杀杨广；若其不 然，便当率军入江。”仲堪乃执玄兄 顿巴陵，而馆其谷。玄又破杨广于夏 口。仲堪既失巴陵之积，又诸将皆 败，江陵震骇。城内大饥，以胡麻为 廪。仲堪急召佺期。佺期率众赴之， 直济江击玄，为玄所败，走还襄阳。 仲堪出奔酂城，为玄追兵所获，逼令 自杀，死于柞溪，弟子道获、参军罗 企生等并被杀。仲堪少奉天师道，又 精心事神，不吝财贿，而怠行仁义， 啬于周急，及玄来攻，犹勤请祷。然 善取人情，病者自为诊脉分药，而用 计倚伏烦密，少于鉴略，以至于败。

子简之，载丧下都，葬于丹徒， 役，义军失利，简之没阵。弟旷之， 有父风，仕至剡令。

杨佺期，弘农华阴人，汉太尉震 之后也。曾祖准，太常。自震至准， 七世有名德。祖林，少有才望，值乱 没胡。父亮，少仕伪朝，后归国，终 于梁州刺史，以贞干知名。佺期沈勇 果劲，而兄广及弟思平等皆强犷粗 暴。自云门户承籍，江表莫比，有以 其门地比王珣者，犹恚恨，而时人以 其晚过江，婚宦失类，每排抑之，恆 慷慨切齿，欲因事际以逞其志。

佺期少仕军府。咸康中，领众屯 南太守，戍洛阳。苻坚将窦冲率众攻 平阳太守张元熙于皇天坞，佺期击走 之。佺期自湖城入潼关，累战皆捷， 斩获千计，降九百余家，归于洛阳， 进号龙骧将军。以病，改为新野太 守，领建威司马。迁唐邑太守，督石 头军事，以疾去职。荆州刺史殷仲堪 引为司马，代江绩为南郡相。

仲堪与恆玄举众应王恭、庾楷， 仲堪素无戎略，军旅之事一委佺期兄 弟，以兵五千人为前锋，与桓玄相次 而下。至石头，恭死，楷败，朝廷未 测玄军，乃以佺期代郗恢为都督梁雍 诏。俄而朝廷复仲堪本职，乃各还 镇。

初，玄未奉诏，欲自为雍州，以 郗恢为广州。恢惧玄之来，问于众， 咸曰：“佺期来者，谁不戮力！若桓 玄来，恐难与为敌。”既知佺期代 己，乃谋于南阳太守闾丘羡，称兵距 守。佺期虑事不济，乃声言玄来入 沔，而佺期为前驱。恢众信之，无复 固志。恢军散请降，佺期入府斩闾丘 羡，放恢还都，抚将士，恤百姓，缮 修城池，简练甲卒，甚得人情。

佺期、仲堪与桓玄素不穆，佺期 隙，故以桓伟为南蛮校尉。佺期内怀 忿惧，勒兵建牙，声云援洛，欲与仲 堪袭玄。仲堪虽外结佺期，内疑其 心，苦止之，又遣从弟遹屯北塞以驻 之。佺期势不独举，乃解兵。

隆安三年，桓玄遂举兵讨佺期， 先攻仲堪。初，仲堪得玄书，急召佺 期。佺期曰：“江陵无食，当何以待 敌？可来见就，共守襄阳。”仲堪自 以保境全军，无缘弃城逆走，忧佺期 不赴，乃绐之曰：“比来收集，已有 储矣。”佺期信之，乃率众赴焉。步 骑八千，精甲耀日。既至，仲堪唯以 饭饷其军。佺期大怒曰：“今兹败 期与兄广击玄。玄畏佺期之锐，乃渡 军马头。明日，佺期率殷道护等精锐 万人乘舰出战，玄距之，不得进。佺 期乃率其麾下数十舰，直济江，径向 玄船。俄而回击郭铨，殆获铨，会玄 诸军至，佺期退走，余众尽没，单马 奔襄阳。玄追军至，佺期与兄广俱死 之，传首京都，枭于硃雀门。弟思 平，从弟尚保、孜敬，俱逃于蛮。刘 裕起义，始归国，历位州郡。

孜敬为人剽锐，果于行事。昔与 佺期劝殷仲堪杀殷顗，仲堪不从，孜 敬拔刃而起，欲自己出取之，仲堪苦 之旧也，孜敬愈愤，见于辞色。宗之 参军刘千期于座面折之，因大发怒， 抽剑刺千期立死。宗之表而斩之。思 平、尚保后亦以罪诛，杨氏遂灭。

史臣曰：生灵道断，忠贞路绝， 弃彼弊冠，崇兹新履。牢之事非其 主，抑亦不臣，功多见疑，势陵难 信，而投兵散地，二三之甚。若夫司 牧居愆，方隅作戾，口顺勤王，心乖 抗节。王恭鲠言时政，有昔贤之风。 国宝就诛，而晋阳犹起。是以仲堪侥 幸，佺期无状，雅志多隙，佳兵不 和，足以亡身，不足以静乱也。

赞曰：孝伯怀功，牢之总戎。王 争雄。庾君含怨，交斗其中。猗欤群 采，道睽心异。是曰乱阶，非关臣 事。

列传第五十五
刘毅（兄迈） 诸葛长民 何无忌 檀凭之 魏咏之
刘毅，字希乐，彭城沛人也。曾 祖距，广陵相。叔父镇，左光禄大 夫。毅少有大志，不修家人产业，仕 为州从事，桓弘以为中兵参军属。桓 玄篡位，毅与刘裕、何无忌、魏咏之 等起义兵，密谋讨玄，毅讨徐州刺史 吴甫之北距义军，遇之于江乘，临阵 斩甫之，进至罗落桥，又斩敷首。玄 大惧，使桓谦、何澹之屯覆舟山。毅 等军至蒋山，裕使羸弱登山，多张旗 帜，玄不之测，益以危惧。谦等士卒 多北府人，素慑伏裕，莫敢出斗。裕 与毅等分为数队，进突谦阵，皆殊死 战，无不一当百。时东北风急，义军 放火，烟尘张天，鼓噪之音震骇京 邑，谦等诸军一时奔散。玄既西走， 裕以毅为冠军将军、青州刺史，与何 无忌、刘道规蹑玄。玄逼帝及琅邪王 西上，毅与道规及下邳太守孟怀玉等 玄将郭铨、刘雅等袭陷寻阳，毅遣武 威将军刘怀肃讨平之。

及玄死，桓振、桓谦复聚众距毅 于灵溪。玄将冯该以兵会振，毅进 击，为振所败，退次寻阳，坐免官， 寻原之。刘裕命何无忌受毅节度，无 忌以督摄为烦，辄便解统。毅疾无忌 专擅，免其琅邪内史，以辅国将军摄 军事，无忌遂与毅不平。毅唯自引 咎，时论韪之。毅复与道规发寻阳。 桓亮自号江州刺史，遣刘敬宣击走 之。毅军次夏口。时振党冯该戍大 岸，孟山图据鲁城，桓山客守偃月 垒，众合万人，连舰二岸，水陆相 飘没千余人。毅与刘怀肃、索邈等攻 鲁城，道规攻偃月垒，何无忌与檀祗 列舰于中流，以防越逸。毅躬贯甲 胄，陵城半日而二垒俱溃，生擒山 客，而冯该遁走。毅进平巴陵。以毅 为使持节、兗州刺史，将军如故。毅 号令严整，所经墟邑，百姓安悦。南 阳太守鲁宗之起义，袭襄阳，破桓 蔚。毅等诸军次江陵之马头。振拥乘 舆，出营江津。宗之又破伪将温楷， 振自击宗之。毅因率无忌、道规等诸 军破冯该于豫章口，推锋而进，遂入 江陵。振闻城陷，与谦北走，乘舆反 苻宏自郧城袭陷江陵，与刘怀肃相 持。毅遣部将击振，杀之，并斩伪辅 将军桓珍。毅又攻拔迁陵，斩玄太守 刘叔祖于临幛。其余拥众假号以十 数，皆讨平之。二州既平，以毅为抚 军将军。时刁预等作乱，屯于湘中， 毅遣将分讨，皆灭之。

初，毅丁忧在家，及义旗初兴， 遂墨绖从事。至是，军役渐宁，上表 乞还京口，以终丧礼，曰：“弘道为 国者，理尽于仁孝。诉穷归天者，莫 甚于丧亲。但臣凡庸，本无感概，不 能陨越，故其宜耳。往年国难滔天， 窜伏，威怀寡方，文武劳弊，微情未 申，顾景悲愤。今皇威遐肃，海内清 荡，臣穷毒艰秽，亦已具于圣听。兼 羸患滋甚，众疾互动，如今寝顿无复 人理。臣之情也，本不甘生；语其事 也，亦可以没。乞赐余骸，终其丘 坟，庶几忠孝之道获宥于圣世。”不 许。诏以毅为都督豫州扬州之淮南历 阳庐江安丰堂邑五郡诸军事、豫州刺 史，持节、将军、常侍如故，本府文 武悉令西属。以匡复功，封南平郡开 国公，兼都督宣城军事，给鼓吹一 部。梁州刺史刘稚反，毅遣将讨擒 至是，遂居之。俄进拜卫将军、开府 仪同三司。

及何无忌为卢循所败，贼军乘胜 而进，朝廷震骇。毅具舟船讨之，将 发，而疾笃，内外失色。朝议欲奉乘 舆北就中军刘裕，会毅疾瘳，将率军 南征，裕与毅书曰：“吾往与妖贼 战，晓其变态。今修船垂毕，将居前 扑之。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 委。”又遣毅从弟籓往止之。毅大 怒，谓籓曰：“我以一时之功相推 耳，汝便谓我不及刘裕也！”投书于 地。遂以舟师二万发姑孰。徐道覆闻 毅将至建鄴，报卢循曰：“刘毅兵 循乃引兵发巴陵，与道覆连旗而下。 毅次于桑落洲，与贼战，败绩，弃 船，以数百人步走，余众皆为贼所 虏，辎重盈积，皆弃之。毅走，经涉 蛮晋，饥困死亡，至得十二三。参军 羊邃竭力营护之，仅而获免。刘裕深 慰勉之，复其本职。毅乃以邃为谘议 参军。

及裕讨循，诏毅知内外留事。毅 以丧师，乞解任，降为后将军。寻转 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 毅上表曰：

臣闻天以盈虚为运，政以损益为 则无以救急病于已危，拯涂炭于将 绝。自顷戎车屡骇，干戈溢境，所统 江州，以一隅之地当逆顺之冲，自桓 玄以来，驱蹙残败，至乃男不被养， 女无匹对，逃亡去就，不避幽深，自 非财殚力竭，无以至此。若不曲心矜 理，有所厘改，则靡遗之叹奄焉必 及。

夫设官分职，军国殊用，牧养以 息务为大，武略以济事为先。兼而领 之，盖出于权事，因藉既久，遂似常 体。江州在腹心之内，凭接扬豫，籓 屏所倚，实为重复。昔胡寇纵逸。朔 马临江，抗御之宜，盖权尔耳。今江 之，足为国耻。况乃地在无虞，而犹 置军府文武将佐，资费非要，岂所谓 经国大情，扬汤去火者哉！自州郡边 江，百姓辽落，加邮亭险阂，畏阻风 波，转输往复，恆有淹废，又非所谓 因其所利以济其弊者也，愚谓宜解军 府，移镇豫章，处十郡之中，厉简惠 之政，比及数年，可有生气。且属县 凋散，示有所存，而役调送迎不得止 息，亦谓应随宜并合以简众费。刺史 庾悦，自临莅以来，甚有恤隐之诚， 但纲维不革，自非纲目所理。寻阳接 蛮，宜示有遏防，可即州府千兵以助 郡戍。

于是解悦，毅移镇豫章，遣其亲 将赵恢领千兵守寻阳。俄进毅为都督 荆宁秦雍四州之河东河南广平扬州之 义成四郡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荆州刺史，持节、公如故。毅 表荆州编户不盈十万，器械索然。广 州虽凋残，犹出丹漆之用，请依先 准。于是加督交、广二州。

毅至江陵，乃辄取江州兵及豫州 西府文武万余，留而不遣，又告疾 困，请籓为副。刘裕以毅贰于己，乃 奏之。安帝下诏曰：“刘毅傲很凶 戾，履霜日久，中间覆败，宜即显 戮。晋法含弘，复蒙宠授。曾不思愆 能洗心感遇，革音改意，而长恶不 悛，志为奸宄，陵上虐下，纵逸无 度。既解督任，江州非复所统，而辄 徙兵众，略取军资，驱斥旧戍，厚树 亲党。西府二局，文武盈万，悉皆割 留，曾无片言。肆心恣欲，罔顾天 朝。又与从弟籓远相影响，招聚剽 狡，缮甲阻兵，外托省疾，实规伺 隙，同恶想济，图会荆郢。尚书左仆 射谢混凭藉世资，超蒙殊遇，而轻佻 躁脱，职为乱阶，扇动内外，连谋万 里。是而可忍，孰不可怀！”乃诛 籓、混。

刘裕自率众讨毅，命王弘、王镇 舟而进。毅参军硃显之逢镇恶，以所 统千人赴毅。镇恶等攻陷外城，毅守 内城，精锐尚数千人，战至日昃，镇 恶以裕书示城内，毅怒，不发书而焚 之。毅冀有外救，督士卒力战。众知 裕至，莫有斗心。既暮，镇恶焚诸 门，齐力攻之，毅众乃散，毅自北门 单骑而走，去江陵二十里而缢。经 宿，居人以告，乃斩于市，子侄皆伏 诛。毅兄模奔于襄阳，鲁宗之斩送 之。

毅刚猛沈断，而专肆很愎，与刘 裕协成大业，而功居其次，深自矜 每览史籍，至蔺相如降屈于廉颇，辄 绝叹以为不可能也。尝云：“恨不遇 刘项，与之争中原。”又谓郗僧施 曰：“昔刘备之有孔明，犹鱼之有 水。今吾与足下虽才非古贤，而事同 斯言。”众咸恶其陵傲不逊。及败于 桑落，知物情去己，弥复愤激。初， 裕征卢循，凯归，帝大宴于西池，有 诏赋诗。毅诗云：“六国多雄士，正 始出风流。”自知武功不竞，故示文 雅有余也。后于东府聚樗蒱大掷，一 判应至数百万，余人并黑犊以还，唯 刘裕及毅在后。毅次掷得雉，大喜， 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既而 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 喝之，即成卢焉。毅意殊不快，然素 黑，其面如铁色焉，而乃和言曰： “亦知公不能以此见借！”既出西 籓，虽上流分陕，而顿失内权，又颇 自嫌事计，故欲擅其威强，伺隙图 裕，以至于败。

初，江州刺史庾悦，隆安中为司 徒长史，曾至京口。毅时甚屯窭，先 就府借东堂与亲故出射。而悦后与僚 佐径来诣堂，毅告之曰：“毅辈屯否 之人，合一射甚难。君于诸堂并可， 求其余，悦又不答，毅常衔之。义熙 中，故夺悦豫章，解其军府，使人微 示其旨，悦忿惧而死。毅之褊躁如 此。

迈字伯群。少有才干，为殷仲堪 中兵参军。桓玄之在江陵，甚豪横， 士庶畏之过于仲堪。玄曾于仲堪　事 前戏马，以槊拟仲堪。迈时在坐，谓 玄曰：“马槊有余，精理不足。”玄 自以才雄冠世，而心知外物不许之。 仲堪为之失色，玄出，仲堪谓迈曰： “卿乃狂人也！玄夜遣杀卿，我岂能 相救！”迈以正辞折仲堪，而不以为 称谒，玄谓迈曰：“安知不死而敢相 见？”迈对曰：“射钩、斩袪，与迈 为三，故知不死。”玄甚喜，以为刑 狱参军。后为竟陵太守。及毅与刘裕 等同谋起义，迈将应之，事泄，为玄 所害。

诸葛长民，琅邪阳都人也。有文 武干用，然不持行检，无乡曲之誉。 桓玄引为参军平西军事，寻以贪刻 免。及刘裕建义，与之定谋，为扬武 将军。从裕讨桓玄，以功拜辅国将 军、宣城内史。于时桓歆聚众向历 阳，长民击走之，又与刘敬宣破歆于 义熙初，慕容超寇下邳，长民遣部将 徐琰击走之，进位使持节、督青扬二 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领晋陵太守， 镇丹徒，本号及公如故。

及何无忌为徐道覆所害，贼乘胜 逼京师，朝廷震骇，长民率众人卫京 都，因表曰：“妖贼集船伐木，而南 康相郭澄之隐蔽经年，又深相保明， 屡欺无忌，罪合斩刑。”诏原澄之。 及卢循之败刘毅也，循与道覆连旗而 下，京都危惧，长民劝刘裕权移天子 过江。裕不听，令长民与刘毅屯于北 陵，以备石头。事平，转督豫州扬州 守。

及裕讨毅，以长民监太尉留府 事，诏以甲杖五十人入殿。长民骄纵 贪侈，不恤政事，多聚珍宝美色，营 建第宅，不知纪极，所在残虐，为百 姓所苦。自以多行无礼，恆惧国宪。 及刘毅被诛，长民谓所亲曰：“昔年 醢彭越，前年杀韩信，祸其至矣！” 谋欲为乱，问刘穆之曰：“人间论者 谓太尉与我不平，其故何也？”穆之 曰：“相公西征，老母弱弟委之将 军，何谓不平！”长民弟黎民轻狡好 利，固劝之曰：“黥彭异体而势不偏 全，刘毅之诛，亦诸葛氏之惧，可因 机危。今日欲为丹徒布衣，岂可得 也！”裕深疑之，骆驿继遣辎重兼行 而下，前克至日，百司于道候之，辄 差其期。既而轻舟径进，潜入东府。 明旦，长民闻之，惊而至门，裕伏壮 士丁旿于幕中，引长民进语，素所未 尽皆说焉。长民悦，旿自后拉而杀 之，舆尸付廷尉。使收黎民，黎民骁 勇绝人，与捕者苦战而死。小弟幼民 为大司马参军，逃于山中，追擒戮 之。诸葛氏之诛也，士庶咸恨正刑之 晚，若释桎梏焉。

初，长民富贵之后，常一月中辄 十数夜眠中惊起，跳踉，如与人相 其故，长民答曰：“正见一物，甚黑 而有毛，脚不分明，奇健，非我无以 制之。”其后来转数。屋中柱及椽桷 间，悉见有蛇头，令人以刀悬斫，应 刃隐藏，去辄复出。又捣衣杵相与语 如人声，不可解。于壁见有巨手，长 七八尺，臂大数围，令斫之，豁然不 见。未几伏诛。

何无忌，东海郯人也。少有大 志，忠亮任气，人有不称其心者，辄 形于言色。州辟从事，转太学博士。 镇北将军刘牢之，即其舅也，时镇京 口，每有大事，常与参议之。会稽世 市，无忌入市恸哭而出，时人义焉。 随牢之南征桓玄，牢之将降于玄也， 无忌屡谏，辞旨甚切，牢之不从。及 玄篡位，无忌与玄吏部郎曹靖之有 旧，请莅小县。靖之白玄，玄不许， 无忌乃还京口。

初，刘裕尝为刘牢之参军，与无 忌素相亲结。至是，因密共图玄。刘 毅家在京口，与无忌素善，言及兴复 之事，无忌曰：“桓氏强盛，其可图 乎？”毅曰：“天下自有强弱，虽强 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无忌曰： “天下草泽之中非无英雄也。”毅 结，遂共举义兵，袭京口。无忌伪著 传诏服，称敕使，城中无敢动者。

初，桓玄闻裕等及无忌之起兵 也，甚惧。其党曰：“刘裕乌合之 众，势必无成，愿不以为虑。”玄 曰：“刘裕勇冠三军，当今无敌。刘 毅家无儋石之储，樗蒱一掷百万。何 无忌，刘牢之之甥，酷似其舅。共举 大事，何谓无成！”其见惮如此。及 玄败走，武陵王遵承制以无忌为辅国 将军、琅邪内史，以会稽王道子所部 精兵悉配之，南追桓玄，与振武将军 刘道规俱受冠军将军刘毅节度。玄留 洲，澹之等率军来战。澹之常所乘舫 旌旗甚盛，无忌曰：“贼帅必不居 此，欲诈我耳，宜亟攻之。”众咸 曰：“澹之不在其中，其徒得之无 益。”无忌谓道规曰：“今众寡不 敌，战无全胜。澹之虽不居此舫，取 则易获，因纵兵腾之，可以一鼓而败 也。”道规从之，遂获贼舫，因传呼 曰：“已得何澹之矣！”贼中惊扰， 无忌之众亦谓为然。道规乘胜径进， 无忌又鼓噪赴之，澹之遂溃。进据寻 阳，遣使奉送宗庙主祏及武康公主、 琅邪王妃还京都。又与毅、道规破走 进攻谦于马头，攻桓蔚于龙泉，皆破 之。既而为桓振所败，退还寻阳。无 忌与毅、道规复进讨振，克夏口三 城，遂平巴陵，进次马头。桓谦请割 荆、江二州，奉送天子，无忌不许。 进军破江陵，谦等败走。无忌侍卫安 帝还京师，以无忌督豫州扬州淮南庐 江安丰历阳堂邑五郡军事、右将军、 豫州刺史、加节，甲仗五十人入殿， 未之职。迁会稽内史、督江东五郡军 事，持节、将军如故，给鼓吹一部。 义熙二年，迁都督江荆二州江夏随义 阳绥安豫州西阳新蔡汝南颍川八郡军 千户，增督司州之弘农扬州之松滋， 加散骑侍郎，进镇南将军。

卢循遣别帅徐道覆顺流而下，舟 舰皆重楼。无忌将率众距之，长史邓 潜之谏曰：“今以神武之师抗彼逆 众，回山压卵，未足为譬。然国家之 计在此一举。闻其舟舰大盛。势居上 流。蜂虿之毒，邾鲁成鉴。宜决破南 塘，守二城以待之，其必不敢舍我远 下。蓄力俟其疲老，然后击之。若弃 万全之长策，而决成败于一战，如其 失利，悔无及矣。”无忌不从，遂以 舟师距之。既及，贼令强弩数百登西 贼乘风以大舰逼之，众遂奔败，无忌 尚厉声曰：“取我苏武节来！”节 至，乃躬执以督战。贼众云集，登舰 者数十人。无忌辞色无挠，遂握节死 之。诏曰：“无忌秉哲履正，忠亮明 允，亡身殉国，则契协英谟；经纶屯 昧，则重氛载廓。及敷政方夏，实播 风惠。妖寇构乱，侵扰邦畿，投袂致 讨，志清王略。而事出虑外，临危弥 厉，握节陨难，诚贯古贤，朕用伤恸 于厥怀。其赠侍中、司空，本官如 故，谥曰忠肃。”子邕嗣。

初，桓玄克京邑，刘裕东征，无 事，克济为难。若玄遂窃天位，然后 于京口图之，事未晚也。无忌乃还。 及义师之举，参赞大勋，皆以算略攻 取为效，而此举败于轻脱，朝野痛 之。

檀凭之，字庆子，高平人也。少 有志力。闺门邕肃，为世所称。从兄 子韶兄弟五人，皆稚弱而孤，凭之抚 养若己所生。初为会稽王骠骑行参 军，转桓修长流参军，领东莞太守， 加宁远将军。与刘裕有州闾之旧，又 数同东讨，情好甚密。义旗之建，凭 之与刘毅俱以私艰，墨绖而赴。虽才 何无忌、魏咏之同会凭之所。会善相 者晋陵韦叟见凭之，大惊曰：“卿有 急兵之厄，其候不过三四日耳。且深 藏以避之，不可轻出。”及桓玄将皇 甫敷之至罗落桥也，凭之与裕各领一 队而战，军败，为敷军所害。赠冀州 刺史。义熙初，诏曰：“夫旌善纪 功，有国之通典，没而不朽，节义之 笃行。故冀州刺史檀凭之忠烈果毅， 亡身为国。既义敦其情，故临危授 命。考诸心迹，古人无以远过，近者 之赠，意犹恨焉。可加赠散骑常侍， 本官如故。既陨身王事，亦宜追论封 赏。可封曲阿县公，邑三千户。”

魏咏之，字长道，任城人也。家 世贫素，而躬耕为事，好学不倦。生 而兔缺。有善相者谓之曰：“卿当富 贵。”年十八，闻荆州刺史殷仲堪帐 下有名医能疗之，贫无行装，谓家人 曰：“残丑如此，用活何为！”遂赍 数斛米西上，以投仲堪。既至，造门 自通。仲堪与语，嘉其盛意，召医视 之。医曰：“可割而补之，但须百日 进粥，不得语笑。”咏之曰：“半生 不语，而有半生，亦当疗之，况百日 邪！”仲堪于是处之别屋，令医善疗 之。咏之遂闭口不语，唯食薄粥，其 厉志如此。及差，仲堪厚资遣之。

初为州主簿，尝见桓玄。既出， 而宅伟干，不成令器。”竟不调而遣 之。咏之早与刘裕游款，及玄篡位， 协赞义谋。玄败，授建威将军、豫州 刺史。桓歆寇历阳，咏之率众击走 之。义熙初，进征虏将军、吴国内 史，寻转荆州刺史、持节、都督六 州，领南蛮校尉。咏之初在布衣，不 以贫贱为耻；及居显位，亦不以富贵 骄人。始为殷仲堪之客，未几竟践其 位，论者称之。寻卒于官。诏曰： “魏咏之器宇弘劭，识局贞隐，同奖 之诚，实铭王府；敷绩之效，垂惠在 人。奄致陨丧，恻怆于心。可赠太 功，追封江陵县公，食邑二千五百 户，谥曰桓。弟顺之至琅邪内史。

史臣曰：臣观自古承平之化，必 杖正人：非常之业，莫先奇士。当衰 晋陵夷之际，逆玄僭擅之秋，外乏桓 文，内无平勃，不有雄杰，安能济之 哉！此数子者，气足以冠时，才足以 经世，属大亨数穷之运，乘义熙天启 之资，建大功若转圜，翦群凶如拉 朽，势倾百辟，禄极万钟，斯亦丈夫 之盛也。然希乐陵傲而速祸，诸葛骄 淫以成衅，造宋而乖同德，复晋而异 纯臣，谋之不臧，自取夷灭。无忌挟 功名之大志，挺文武之良才，追旧而 日而言欤！

赞曰：刘生刚愎，葛侯凶恣。患 结满盈，祸生疑贰。安成英武，体兹 忠烈。舍家殉义，忘生存节。檀实棱 威，身陨名飞。魏终协契，效绩扬 辉。

列传第五十六

张轨（子寔 寔弟茂 寔子骏 骏子 重华 华子耀灵 灵伯父祚 灵弟玄靓 靓 叔天锡）

张轨，字士彦，安定乌氏人，汉 常山景王耳十七代孙也。家世孝廉， 以儒学显。父温，为太官令。轨少明 敏好学，有器望，姿仪典则，与同郡 皇甫谧善，隐于宜阳女几山。泰始 定中正为蔽善抑才，乃美为之谈，以 为二品之精。卫将军杨珧辟为掾，除 太子舍人，累迁散骑常侍、征西军 司。

轨以时方多难，阴图据河西，筮 之，遇《泰》之《观》，乃投策喜 曰：“霸者兆也。”于是求为凉州。 公卿亦举轨才堪御远。永宁初，出为 护羌校尉、凉州刺史。于时鲜卑反 叛，寇盗从横，轨到官，即讨破之， 斩首万余级，遂威著西州，化行河 右。以宋配、阴充、氾瑗、阴澹为股 肱谋主，征九郡胄子五百人，立学 虞夜观星象，相与言曰：“天下方 乱，避难之国唯凉土耳。张凉州德量 不恆，殆其人乎！”及河间、成都二 王之难，遣兵三千，东赴京师。初， 汉末金城人阳成远杀太守以叛，郡人 冯忠赴尸号哭，呕血而死。张掖人吴 咏为护羌校尉马贤所辟，后为太尉庞 参掾，参、贤相诬，罪应死，各引咏 为证，咏计理无两直，遂自刎而死。 参、贤惭悔，自相和释。轨皆祭其墓 而旌其子孙。永兴中，鲜卑若罗拔能 皆为寇，轨遣司马宋配击之，斩拔 能，俘十余万口，威名大震。惠帝遣 南北七里，东西三里，地有龙形，故 名卧龙城。初，汉末博士敦煌侯瑾谓 其门人曰：“后城西泉水当竭，有双 阙起其上，与东门相望。中有霸者出 焉。”至魏嘉平中，郡官果起学馆， 筑双阙于泉上，与东门正相望矣。至 是，张氏遂霸河西。

永嘉初，会东羌校尉韩稚杀秦州 刺史张辅，轨少府司马杨胤言于轨 曰：“今稚逆命，擅杀张辅，明公杖 钺一方，宜惩不恪，此亦《春秋》之 义。诸侯相灭亡，桓公不能救，则恆 公耻之。”轨从焉，遣中督护氾瑗率 檄，云卿称兵内侮，吾董任一方，义 在伐叛，武旅三万，骆驿继发，伐木 之感，心岂可言！古之行师，全国为 上，卿若单马军门者，当与卿共平世 难也。”稚得书而降。遣主簿令狐亚 聘南阳王模，模甚悦，遗轨以帝所赐 剑，谓轨曰：“自陇以西，征伐断割 悉以相委，如此剑矣。”俄而王弥寇 洛阳，轨遣北宫纯、张纂、马鲂、阴 浚等率州军击破之，又败刘聪于河 东，京师歌之曰：“凉州大马，横行 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 翩，怖杀人。”帝嘉其忠，进封西平 郡公，不受。张掖临松山石有“金 明，又有文曰：“初祚天下，西方安 万年。”姑臧又有玄石，白点成二十 八宿。于时天下既乱，所在使命莫有 至者，轨遣使贡献，岁时不替。朝廷 嘉之，屡降玺书慰劳。

轨后患风，口不能言，使子茂摄 州事。酒泉太守张镇潜引秦州刺史贾 龛以代轨，密使诣京师，请尚书侍郎 曹祛为西平太守，图为辅车之势。轨 别驾麹晁欲专威福，又遣使诣长安， 告南阳王模，称轨废疾，以请贾龛， 而龛将受之。其兄让龛曰：“张凉州 一时名士，威著西州，汝何德以代 上，诉轨之被诬，模乃表停之。

晋昌张越，凉州大族，谶言张氏 霸凉，自以才力应之。从陇西内史迁 梁州刺史。越志在凉州，遂托病归河 西，阴图代轨，乃遣兄镇及曹祛、麹 佩移檄废轨，以军司杜耽摄州事，使 耽表越为刺史。轨令曰：“吾在州八 年，不能绥靖区域，又值中州兵乱， 秦陇倒悬，加以寝患委笃，实思敛迹 避贤。但负荷任重，未便辄遂。不图 诸人横兴此变，是不明吾心也。吾视 去贵州如脱屣耳！”欲遣主簿尉髦奉 表诣阙，便速脂辖，将归老宜阳。长 公抚宁西夏。张镇兄弟敢肆凶逆，宜 声其罪而戮之，不可成其志也。”轨 嘿然。副等出而戒严。武威太守张琠 遣子坦驰诣京，表曰：“魏尚安边而 获戾，充国尽忠而被谴，皆前史之所 讥，今曰之明鉴也。顺阳之思刘陶， 守阙者千人。刺史之莅臣州，若慈母 之于赤子，百姓之爱臣轨，若旱苗之 得膏雨。伏闻信惑流言，当有迁代， 民情嗷嗷，如失父母。今戎夷猾夏， 不宜骚动一方。”寻以子寔为中督 护，率兵讨镇。遣镇外甥太府主簿令 狐亚前喻镇曰：“舅何不审安危，明 流，望越人之助，其何及哉！今数万 之军已临近境，今唯全老亲，存门 户，输诚归官，必保万全之福。”镇 流涕曰：“人误我也！”乃委罪功曹 鲁连而斩之，诣寔归罪。南讨曹祛， 走之。张坦至自京师，帝优诏劳轨， 依模所表，命诛曹祛。轨大悦，赦州 内殊死已下。命寔率尹员、宋配步骑 三万讨祛，别遣从事田迥、王丰率骑 八百自姑臧西南出石驴，据长宁。怯 遣麹晁距战于黄阪。寔诡道出浩亹， 战于破羌。轨斩祛及牙门田嚣。

遣治中张阆送义兵五千及郡国秀 荣：“高才硕学，著述经史；临危殉 义，杀身为君；忠谏而婴祸，专对而 释患；权智雄勇，为时除难；诌佞误 主，伤陷忠贤；具状以闻。州中父老 莫不相庆。光禄傅祗、太常挚虞遗轨 书，告京师饥匮，轨即遣参军杜勋献 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帝遣使者进 拜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霸 城侯，进车骑将军、开府辟如、仪同 三司。策未至，而王弥遂逼洛阳，轨 遣将军张斐、北宫纯、郭敷等率精骑 五千来卫京都。及京都陷，斐等皆没 于贼。中州避难来者日月相继，分武 公以全州之力径造平阳，必当万里风 披，有征无战。未审何惮不为此 举？”轨曰：“是孤心也。”又闻秦 王入关，乃驰檄关中曰：“主上遘 危，迁幸非所，普天分崩，率土丧 气。秦王天挺圣德，神武应期。世祖 之孙，王今为长。凡我晋人，食土之 类，龟筮克从，幽明同款。宜简令夺 奉登皇位。今遣前锋督护宋配步骑二 万，径至长安，翼卫乘舆，折冲左 右。西中郎寔中军三万，武威太守张 琠胡骑二万，骆驿继发，仲秋中旬会 于临晋。

俄而秦王为皇太子，遣使拜轨为 刺史裴苞、东羌校尉贯与据险断使， 命宋配讨之。西平王叔与曹祛余党麹 儒等劫前福禄令麹恪为主，执太守赵 彝，东应裴苞。寔回师讨之，斩儒 等，左督护阴预与苞战狭西，大败 之，苞奔桑凶坞。是岁，北宫纯降刘 聪。皇太子遣使重申前授，固辞。左 司马窦涛言于轨曰：“曲阜周旦弗 辞，营丘齐望承命，所以明国宪，厉 殊勋。天下崩乱，皇舆迁幸，州虽僻 远，不忘匡卫，故朝廷倾怀，嘉命屡 集。宜从朝旨，以副群心。”轨不 从。

初，寔平麹懦，徙元恶六百余 农夫之去草，令绝其本，勿使能滋。 今宜悉徙，以绝后患。”寔不纳。儒 党果叛，寔进平之。

愍帝即位，进位司空，固让。太 府参军索辅言于轨曰：“古以金贝皮 币为货，息谷帛量度之秏。二汉制五 铢钱，通易不滞。泰始中，河西荒 废，遂不用钱。裂匹以为段数。缣布 既坏，市易又难，徒坏女工，不任衣 用，弊之甚也。今中州虽乱，此方主 安全，宜复五铢以济通变之会。”轨 纳之，立制准布用钱，钱遂大行，人 赖其利。是时刘曜寇北地，轨又遣参 公，轨又固辞。

在州十三年，寝疾，遗令曰： “吾无德于人，今疾病弥留，殆将命 也。文武将佐咸当弘尽忠规，务安百 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素棺薄 葬，无藏金玉。善相安逊，以听朝 旨。”表立子寔为世子。卒年六十。 谥曰武公。

寔字安逊，学尚明察，敬贤爱 士，以秀才为郎中。永嘉初，固辞骁 骑将军，请还凉州，许之，改授议 郎。及至姑臧，以讨曹祛功，封建武 亭侯。寻迁西中郎将，进爵福禄县 下策书曰：“维乃父武公，著勋西 夏。顷胡贼狡猾。侵逼近甸，义兵锐 卒，万里相寻，方贡远珍，府无虚 岁。方委专征，荡清九域，昊天不 吊，凋余籓后，朕用悼厥心。维尔隽 劭英毅，宜世表西海。今授持节、都 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 史、领护羌校尉、西平公。往钦哉！ 其阐弘先绪，俾屏王室。”

兰池长赵奭上军士张冰得玺，文 曰“皇帝玺。”群僚上庆称德，寔 曰：“孤常忿袁本初拟肘，诸君何忽 有此言！”因送于京师。下令国中 窃慕箴诵之言，以补不逮。自今有面 刺孤罪者，酬以束帛；翰墨陈孤过 者，答以筐篚；谤言于市者，报以羊 米。”贼曹佐高昌隗瑾进言曰：“圣 王将举大事，必崇三讯之法，朝置谏 官以匡大理，疑承辅弼以补阙拾遗。 今事无巨细，尽决圣虑，兴军布令， 朝中不知，若有谬阙，则下无分谤。 窃谓宜偃聪塞智，开纳群言，政刑大 小，与众共之。若恆内断圣心，则群 僚畏威而面从矣。善恶专归于上，虽 赏千金，终无言也。”寔纳之，增位 三等，赐帛四十匹。遣督护王该送诸 师。

会刘曜逼长安，寔遣将军王该率 众以援京城。帝嘉之，拜都督陕西诸 军事。及帝将降于刘曜，下诏于寔 曰：“天步厄运，祸降晋室，京师倾 陷，先帝晏驾贼庭。朕流漂宛许，爰 暨旧京。群臣以宗庙无主，归之于 朕，遂以冲眇之身托于王公之上。自 践宝位，四载于兹，不能翦除巨寇以 救危难，元元兆庶仍遭涂炭，皆朕不 明所致。羯贼刘载僭称大号，祸加先 帝，肆杀籓王，深惟仇耻，枕戈待 旦。刘曜自去年九月率其蚁众，乘虚 深寇，劫质羌胡，攻没北地。麹允总 围堑十重，外救不至，粮尽人穷，遂 为降虏。仰惭乾灵，俯痛宗庙。君世 笃忠亮，勋隆西夏，四海具瞻，朕所 凭赖。今进君大都督、凉州牧、侍 中、司空，承制行事。琅邪王宗室亲 贤，远在江表。今朝廷播越，社稷倒 悬，朕以诏王，时摄大位。君其挟赞 琅邪，共济难运。若不忘主，宗庙有 赖。明便出降，故夜见公卿，属以后 事，密遣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赍 诏假授。临出寄命，公其勉之！”寔 以天子蒙尘，冲让不拜。

建威将军、西海太守张肃，寔叔 死首丘，心不忘本；钟仪在晋，楚弁 南音。肃受晋龙，剖符列位。羯逆滔 天，朝廷倾覆，肃宴安方裔，难至不 奋，何以为人臣！”寔曰：“门户受 重恩，自当阖宗效死，忠卫社稷，以 申先公之志。但叔父春秋已高，气力 衰竭，军旅之事非耆耄所堪。”乃 止。既而闻京师陷没，肃悲愤而卒。

寔知刘曜逼迁天子，大临三日。 遣太府司马韩璞、灭寇将军田齐、抚 戎将军张阆、前锋督护阴预步骑一 万，东赴国难。命讨虏将军陈安、故 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统郡兵为 和亲，焉能服物！今遣御督五将兵 事，当如一体，不得令乖异之问达孤 耳也。”复遗南阳王保书曰：“王室 有事，不忘投躯。孤州远域，首尾多 难，是以前遣贾骞，瞻望公举。中被 符命，敕骞还军。忽闻北地陷没，寇 逼长安，胡崧不进，麹允持金五百请 救于崧，是以决遣骞等进军度岭。会 闻朝廷倾覆，为忠不达于主，遣兵不 及于难，痛慨之深，死有余责。今更 遣韩璞等，唯公命是从。”及璞次南 安，诸羌断军路，相持百余日，粮竭 矢尽。璞杀驾牛飨军，泣谓众曰： 乎？”曰：“欲。”“从我令乎？” 曰：“诺。”乃鼓噪进战。会张阆率 金城军继至，夹击，大败之，斩级数 千。

时焦崧、陈安寇陇石，东与刘曜 相持，雍秦之人死者十八九。初，永 嘉中，长安谣曰：“秦川中，血没 腕，惟有凉州倚柱观。”至是，谣言 验矣。焦崧、陈安逼上邽，南阳王保 遣使告急。以金城太守窦涛为轻车将 军。率威远将军宋毅及和苞、张阆、 宋辑、辛韬、张选、董广步骑二万赴 之。军次新阳，会愍帝崩问至，素服 举哀，大临三日。

时南阳王保谋称尊号，破羌都尉 张诜言于寔曰：“南阳王忘莫大之 耻，而欲自尊，天不受其图箓，德不 足以应运，终非济时救难者也。晋王 明德昵籓，先帝凭属，宜表称圣德， 劝即尊号，传檄诸籓，副言相府，则 欲竞之心息，未合之徒散矣。”从 之。于是驰檄天下，推崇晋王为天 子，遣牙门蔡忠奉表江南，劝即尊 位。是岁，元帝即位于建鄴，改年太 兴，寔犹称建兴六年，不从中兴之所 改也。

保闻愍帝崩，自称晋王，建元， 署置百官，遣使拜寔征西大将军、仪 邽，迁祁山，寔遣将韩璞步骑五千赴 难。陈安退保绵诸，保归上邽。未 几，保复为安所败，使诣寔乞师。寔 遣宋毅赴之，而安退。会保为刘曜所 逼，迁于桑城，将谋奔寔。寔以其宗 室之望，若至河右，必动物情，遣其 将阴监逆保，声言翼卫，实御之也。 会保薨，其众散奔凉州者万余人。寔 自恃险远，颇自骄恣。

初，寔寝室梁间有人像，无头， 久而乃灭，寔甚恶之。京兆人刘弘 者，挟左道，客居天梯第五山，然灯 悬镜于山穴中为光明，以惑百姓，受 “天与我神玺，应王凉州。”沙、仰 信之，密与寔左右十余人谋杀寔，奉 弘为主。寔潜知其谋，收弘杀之。沙 等不之知，以其夜害寔。在位六年。 私谥曰昭公，元帝赐谥曰元。子骏， 年幼，弟茂摄事。

茂字成逊，虚靖好学，不以世利 婴心。建兴初，南阳王保辟从事中 郎，又荐为散骑侍郎、中垒将军，皆 不就。二年，征为侍中，以父老固 辞。寻拜平西将军、秦州刺史。太兴 三年，寔既遇害，州人推茂为大都 督、太尉、凉州牧，茂不从，但受使 骏为抚军将军、武威太守、西平公。

岁余，茂筑灵钧台，周轮八十余 堵，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叩门呼 曰：“武公遣我来，曰：何故劳百姓 而筑台乎？”姑臧令辛岩以曾妖妄， 请杀之。茂曰：“吾信劳人。曾称先 君之令，何谓妖乎！”太府主簿马鲂 谏曰：“今世骏未夷，唯当弘尚道 素，不宜劳役崇饰台榭。且比年以 来，转觉众务日奢于往，每所经营， 轻违雅度，实非士女所望于明公。” 茂曰：“吾过也，吾过也！”命止作 役。

明年，刘曜遣其将刘咸攻韩璞于 冀城，呼延寔攻宁羌护军阴鉴于桑 壁。临洮人翟楷、石琮等逐令长，以 县应曜，河西大震。参军马岌劝茂亲 征，长史氾祎怒曰：“亡国之人复欲 干乱大事，宜斩岌及安百姓。”岌 曰：“氾公书生糟粕，刺举近才，不 惟国家大计。且朝廷旰食有年矣，今 大贼自至，不烦远师，遐尔之情，实 系此州，事势不可以不出。且宜立信 勇之验，以副秦陇之望。”茂曰： “马生之言得之矣。”乃出次石头。 茂谓参军陈珍曰：“刘曜以乘胜之声 握三秦之锐，缮兵积年，士卒习战， 若以精骑奄克南安，席卷河外，长驱 离贰，内患未除，精卒寡少，多是氐 羌乌合之众，终不能近舍关东之难， 增陇上之戍，旷日持久与我争衡也。 若二旬不退者，珍请为明公率弊卒数 千以擒之。”茂大悦，以珍为平虏护 军，率卒骑一千八百救韩璞。曜阴欲 引归，声言要先取陇西，然后回灭桑 壁。珍募发氐羌之众，击曜走之，克 复南安。茂深嘉之，拜折冲将军。

未几，茂复大城姑臧，修灵钧 台，别驾吴绍谏曰：“伏惟修城筑 台，盖是惩既往之事。愚以为恩德未 洽于近侍，虽处层楼，适所以疑诸 异境窥我之龌齱也，必有乘人之规。 尝愿止役省劳，与下休息。而更兴功 动众，百姓岂所望于明君哉！”茂 曰：“亡兄怛然失身于物。王公设 险，武夫重闭，亦达人之至戒也。且 忠臣义士岂不欲尽节义于亡兄哉？直 以危机密发，虽有贲育之勇，无所复 施。今事未靖，不可以拘系常言，以 太平之理责人于迍邅之世。”绍无以 对。

茂雅有志节，能断大事。凉州大 姓贾摹，寔之妻弟也，势倾西土。先 是，谣曰：“手莫头，图凉州。”茂 众取陇西南安之地，以置秦州。

太宁三年卒，临终，执骏手泣 曰：“昔吾先人以孝友见称。自汉初 以来，世执忠顺。今虽华夏大乱，皇 舆播迁，汝当谨守人臣之节，无或失 坠。吾遭扰攘之运，承先人余德，假 摄此州，以全性命，上欲不负晋室， 下欲保完百姓。然官非王命，位由私 议，苟以集事，岂荣之哉！气绝之 日，白帢入棺，无以朝服，以彰吾志 焉。”年四十八。在位五年。私谥曰 成。茂无子，骏嗣位。

骏字公庭，幼而奇伟。建兴四 国中化之，及统任，年十八。先是， 愍帝使人黄门侍郎史淑在姑臧，左长 史泛祎、右长史马谟等讽淑，令拜骏 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 领护羌校尉西平公。赦其境内，置左 右前后四率官，缮南宫。刘曜又使人 拜骏凉州牧、凉王。

时辛晏兵于枹罕，骏宴群僚于闲 豫堂。命窦涛等进讨辛晏。从事刘庆 谏曰：“霸王不以喜怒兴师，不以干 没取胜，必须天时人事，然后起也。 辛晏父子安忍凶狂，其亡可待，奈何 以饥年大举，猛寒攻城！昔周武回戈

遣参军王骘聘于刘曜，曜谓之 曰：“贵州必欲追踪窦融，款诚和 好，卿能保之乎？”骘曰：“不 能。”曜侍中徐邈曰：“君来和同， 而云不能，何也？”骘曰：“齐桓贯 泽之盟，忧心兢兢，诸侯不召自至。 葵丘之会，骄而矜诞，叛者九国。赵 国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教陵 迟，尚未能察迩者之变，况鄙州 乎！”曜顾谓左右曰：“此凉州高 士，使乎得人。”礼而遣之。

太宁元年，骏犹称建兴十二年， 骏亲耕藉田。寻承元帝崩问，骏大临 是少帝始起之号。帝以凶终，理应改 易。朝廷越在江南，音问隔绝，宜因 龙改号，以章休征。”不从。初，骏 之立也，姑臧谣曰：“鸿从南来雀不 惊，谁谓孤雏尾翅生，高举六翮凤皇 鸣。”至是而复收河南之地。

咸和初，骏遣武威太守窦涛、金 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 军宋辑等率众东会韩璞，攻讨秦州诸 郡。曜遣其将刘胤来距，屯于狄道 城。韩璞进度沃干岭。辛岩曰：“我 握众数万，藉氐羌之锐，宜速战以灭 之，不可以久，久则变生。”璞曰： “自夏末以来，太白犯月，辰星逆 轻动。轻动而不捷，为祸更深。吾将 久而毙之。且曜与石勒相攻，胤亦不 能久也。”积七十余日，军粮竭，遣 辛岩督运于金城。胤闻之，大悦，谓 其将士曰：“韩璞之众十倍于吾，羌 胡皆叛，不为之用。吾粮廪将悬，难 以持久。今虏分兵运粮，可谓天授吾 也。若败辛岩，璞等自溃。彼众我 寡，宜以死战。战而不捷，当无匹马 得还，宜厉尔戈矛，竭汝智力。”众 咸奋。于是率骑三千，袭岩于沃干 岭，败之，璞军遂溃，死者二万余 人。面缚归罪，骏曰：“孤之罪也， 震。骏遣皇甫该御之，赦其境内。

会刘曜东讨石生，长安空虚。大 蒐讲武，将袭秦雍，理曹郎中索询谏 曰：“曜虽东征，胤犹守本。险阻路 遥，为主人甚易，胤若轻骑凭氐羌以 距我省，则奔突难测；辍彼东合而逆 战者，则寇我未已。顷年频出，戎马 生郊，外有饥羸，内资虚耗，岂是殿 下子物之谓邪！”骏曰：“每患忠言 不献，面从背违，吾政教缺然而莫我 匡者。卿尽辞规谏，深副孤之望 也。”以羊酒礼之。

西域诸国献汗血马、火浣布、犎 败。议者以柏造谋致败，请诛之。骏 曰：“吾每以汉世宗之杀王恢，不如 秦穆之赦孟明。”竟以减死论，群心 咸悦。骏观兵新乡，狩于北野，因讨 轲没虏，破之。下令境中曰：“或鲧 殛而禹兴，芮诛而缺进，唐帝所以殄 洪灾，晋侯所以成五霸。法律犯死 罪，期亲不得在朝。今尽听之，唯不 宜内参宿卫耳。”于是刑清国富，群 僚劝骏称凉王，领秦、凉二州牧，置 公卿百官，如魏武、晋文故事。骏 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有言此 者，罪在不赦。”然境内皆称之为 坚将军宋辑言于骏曰：“礼急储君 者，盖重宗庙之故。周成、汉昭立于 繦褓，诚以国嗣不可旷，储宫当素定 也。昔武王始有国，元王作储君。建 兴之初，先王在位，殿下正名统，况 今社稷弥崇，圣躬介立，大业遂殷， 继贰阙然哉！臣窃以为国有累卵之 危，而殿下以为安逾泰山，非所谓 也。”骏纳之，遂立子重华为世子。

先是，骏遣傅颖假道于蜀，通表 京师。李雄弗许。骏又遣治中从事张 淳称籓于蜀，托以假道焉。雄大悦。 雄又有憾于南氐杨初，淳因说曰： “南氐无状，屡为边害，宜先讨百 顷，次平上珪。二国并势，席卷三 宫于平阳，反皇舆于洛邑，此英霸之 举，千载一时。寡君所以遣下臣冒险 通诚，不远万里者，以陛下义声远 播，必能愍寡君勤王之志。天下之善 一也，惟陛下图之。”雄怒，伪许 之，将覆淳于东峡。蜀人桥赞密以告 淳。淳言于雄曰：“寡君使小臣行无 迹之地、通百蛮之域、万里表诚者， 诚以陛下义矜戮力之臣，能成人之美 节故也。若欲杀臣者，当显于都市， 宣示众目，云凉州不忘旧义，通使琅 邪，为表忠诚，假途于我，主圣臣 明，发觉杀之。当令义声远著，天下 “安有此邪！当相放还河右耳。”雄 司隶校尉景骞言于雄曰：“张淳壮 士，宜留任之。”雄曰：“壮士岂为 人留，且可以卿意观之。”骞谓淳 曰：“卿体大，暑热，可且遣下吏， 少住须凉。”淳曰：“寡君以皇舆幽 辱，梓宫未反，天下之耻未雪，苍生 之命倒悬，故遣淳来，表诚大国。所 论事重，非下吏能传。若下吏所了 者，则淳本亦不来，虽有火山汤海， 无所辞难，岂寒暑之足避哉！”雄 曰：“此人矫矫，不可得用也。”厚 礼遣之。谓淳曰：“贵主英名盖世， 未能雪天人之大耻，解众庶之倒悬， 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中兴江 东，故万里翼戴，将成桓文之事，何 言自娱邪！”雄有惭色，曰：“我乃 祖乃父亦是晋臣，往与六郡避难此 都，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 能中兴大晋于中州者，亦当率众辅 之。”淳还至龙鹤，募兵通表，后皆 达京师，朝廷嘉之。

骏议欲严刑峻制，众咸以为宜。 参军黄斌进曰：“臣未见其可。”骏 问其故。斌曰：“夫法制所以经纶邦 国，笃俗齐物，既立民行，不可洼隆 下。且微黄君，吾不闻过矣。黄君可 谓忠之至也。”于坐擢为敦煌太守。 骏有计略，于是厉操改节，勤修庶 政，总御文武，咸得其用，远近嘉 咏，号曰积贤君。自轨据凉州，属天 下之乱，所在征伐，军无宁岁。至 骏，境内渐平。又使其将杨宣率众越 流沙，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并 降。鄯善王元孟献女，号曰美人，立 宾遐观以处之。焉耆前部、于阗王并 遣使贡方物。得玉玺于河，其文曰 “执万国，建无极。”

时骏尽有陇西之地，士马强盛， 者，而微异其名。又分州西界三郡置 沙州，东界六郡置河州。二府官僚莫 不称臣。又于姑臧城南筑城，起谦光 殿，画以五色，饰以金玉，穷尽珍 巧。殿之四面各起一殿，东曰宜阳青 殿，以春三月居之，章服器物皆依方 色；南曰硃阳赤殿，夏三月居之；西 曰政刑白殿，秋三月居之；北曰玄武 黑殿，冬三月居之。其傍皆有直省内 官寺署，一同方色。及末年，任所游 处，不复依四时而居。

咸和初，惧为刘曜所逼，使将军 宋辑、魏纂将徙陇西南安人二千余家 璞、辛岩率步骑二万击之，战于临 洮，大为曜军所败，璞等退走，追至 令居，骏遂失河南之地。初，戊己校 尉赵贞不附于骏，至是，骏击擒之， 以其地为高昌郡。及石勒杀刘曜，骏 因长安乱，复收河南地，至于狄道， 置武卫、石门、候和、漒川、甘松五 屯护军，与勒分境。勒遣使拜骏官 爵，骏不受，留其使。后惧勒强，遣 使称臣于勒，兼贡方物，遣其使归。

骏境内尝大饥，谷价踊贵，市长 谭详请出仓谷与百姓，秋收三倍征 之。从事阴据谏曰：“昔西门豹宰 而可罚。今详欲因人之饥，以要三 倍，反裘伤皮，未足喻之。”骏纳 之。

初，建兴中，敦煌计吏耿访到长 安，既而遇贼，不得反，奔汉中，因 东渡江，以太兴二年至京都，屡上 书，以本州未知中兴，宜遣大使，乞 为乡导。时连有内难，许而未行。至 是，始以访守治书御史，拜骏镇西大 将军，校尉、刺史、公如故，选西方 人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之。访停梁州 七年，以驿道不通，召还。访以诏书 付贾陵，托为贾客。到长安，不敢 疏称臣，而不奉正朔，犹称建兴二十 一年。九年，复使访随丰等赍印板进 骏大将军。自是每岁使命不绝。后骏 遣参军麹护上疏曰：

东西隔塞，逾历年载，夙承圣 德，心系本朝。而江吴寂蔑，余波莫 及，虽肆力修涂，同盟靡恤。奉诏之 日，悲喜交并，天恩光被，褒崇辉 渥，即以臣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 凉州诸军事。休宠振赫，万里怀戴， 嘉命显至，衔感屏营。伏惟陛下天挺 岐嶷，堂构晋室，遭家不造，播幸吴 楚，宗庙有《黍离》之哀，园陵有殄 秦陇。勒雄既死，人怀反正，谓季 龙、李期之命曾不崇朝，而皆篡继凶 逆，鸱目有年。东西辽旷，声援不 接，遂使桃虫鼓翼，四夷喧哗，向义 之徒更思背诞，铅刀有干将之志，萤 烛希日月之光。是以臣前章恳切，欲 齐力时讨。而陛下雍容江表，坐观祸 败，怀目前之安，替四祖之业，驰檄 布告，徒设空文，臣所以宵吟荒漠， 痛心长路者也。且兆庶离主，渐冉经 世，先老消落，后生靡识，忠良受枭 悬之罚，群凶贪纵横之利，怀君恋 故，日月告流。虽时有尚义之士，畏 夏配天，不失旧物，况以荆扬栗悍， 臣州突骑，吞噬遗羯，在于掌握哉！ 愿陛下敷弘臣虑，永念先绩，敕司空 鉴、征西亮等泛舟江沔，使首尾俱至 也。

自后骏遣使多为季龙所获，不 达。后骏又遣护羌参军陈宇、从事徐 虓、华驭等至京师，征西大将军亮上 疏言陈宇等冒险远至，宜蒙铨叙，诏 除寓西平相，虓等为县令。永和元 年，以世子重华为五官中郎将、凉州 刺史。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 山，即昆仑之体也。周穆王见西王 西王母祠，以裨朝廷无疆之福。”骏 从之。骏在位二十二年卒，时年四 十，私谥曰文公，穆帝追谥曰忠成 公。

重华字泰临，骏之第二子也。宽 和懿重，沈毅少言。父卒，时年十 六。以永和二年自称持节、大都督、 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 假凉王，赦其境内。尊其母严氏为太 王太后，居永训宫；所生母马氏为王 太后，居永寿宫。轻赋敛，除关税， 省园囿，以恤贫穷。

遣使奉章于石季龙。季龙使王 华扫境内，使其征南将军裴恆御之。 恆壁于广武，欲以持久弊之。牧府相 司马张耽言于重华曰：“臣闻国以兵 为强，以将为主。主将者，存亡之 机，吉凶所系。故燕任乐毅，克平全 齐，及任骑劫，丧七十城之地。是以 古之明君靡不慎于将相也。今之所 要，在于军师。然议者举将多推宿 旧，未必妙尽精才也。且韩信之举， 非旧名也；穰宜之信，非旧将也；吕 蒙之进，非旧勋也；魏延之用，非旧 德也。盖明王之举，举无常人，才之 所能，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郊，诸 斧钺，委以专征，必能折冲御侮，歼 殄凶类。”重华召艾，问以讨寇方 略。艾曰：“昔耿弇不欲以贼遗君 父，黄权愿以万人当寇。乞假臣兵七 千，为殿下吞王擢、麻秋等。”重华 大悦，以艾为中坚将军，配步骑五千 击秋。引师出振武，夜有二枭鸣于牙 中，艾曰：“枭，邀也，六博得枭者 胜。今枭鸣牙中，克敌之兆。”于是 进战，大破之，斩首五千级。重华封 艾为福禄伯，善待之。诸宠贵恶其 贤，共毁谮之，乃出为酒泉太守。

季龙又令麻秋进陷大夏，大夏护 晏以书诱宛戍都尉宋矩。宋矩谓秋 曰：“辞父事君，当立功义；功义不 立，当守名节。矩终不肯主偷生于 世。”于是先杀妻子，自刎而死。

是月，有司议遣司兵赵长迎秋西 郊。谢艾以《春秋》之义，国有大 丧，省蒐狩之礼，宜待逾年。别驾从 事索遐议曰：“礼，天子崩，诸侯 薨，末殡，五祀不行，既殡而行之。 鲁宣三年，天王崩，不废郊祀。今圣 上统承大位，百揆惟新，宜在璇玑玉 衡以齐七政。立秋，万物将成，杀气 之始，其于王事，杖麾誓众，衅鼓礼 神，所以讨逆除暴，成功济务，宁宗 重华从之。

俄而麻秋进攻枹罕，时晋阳太守 郎坦以城大难守，宜弃外城。武城太 守张悛曰：“弃外城则大事去矣，不 可以动众心。”宁戎校尉张璩从之， 固守大城。秋率众八万，围堑数重， 云梯雹车，地突百道，皆通于内。城 中亦应之，杀伤秋众已数万。季龙复 遣其将刘浑等率步骑二万会之。郎坦 恨言之不从，教军士李嘉潜与秋通， 引贼千余人上城西北隅。璩使宋修、 张弘、辛挹、郭普距之，短兵接战， 斩二百余人，贼乃退。璩戮李嘉以 徇，烧其攻具。秋退保大夏，谓诸将 曰：“我用兵于五都之间，攻城略 战。岂悟南袭仇池，破军杀将；筑城 长最，匹马不归；及攻此城，伤兵挫 锐。殆天所赞，非人力也。”季龙闻 而叹曰：“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 州之力困于枹罕，真所谓彼有人焉， 未可图也。”

重华以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 军，率步骑三万，进军临河。秋以三 万众距之。艾乘轺车，冠白　，鸣鼓 而行。秋望而怒曰：“艾年少书生， 冠服如此，轻我也。”命黑槊龙骧三 千人驰击之。艾左右大扰。左战帅李 伟劝艾乘马，艾不从，乃下车踞胡 秋军乃退。艾乘胜奔击，遂大败之， 斩秋将杜勋、汲鱼，俘斩一万三级， 秋匹马奔大夏。重华论功，以谢艾为 太府左长史，进封福禄县伯，邑五千 户，帛八千匹。

麻秋又据枹罕，有众十二万，进 屯河内，遣王擢略地晋兴、广武，越 洪池岭，至于曲柳，姑臧大震。重华 议欲亲出距之，谢艾固谏以为不可。 别驾从事索遐进曰：“贼众甚盛，渐 逼京畿。君者，国之镇也，不可以亲 动。左长史谢艾，文武兼资，国之方 邵，宜委以推毂之任。殿下居中作 讨诸军事、行卫将军，遐为军正将 军，率步骑二万距之。艾建牙旗，盟 将士，有西北风吹旌旗东南指。遐 曰：“风为号令，今能令旗指之，天 所赞也，破之必矣。”军次神鸟，王 擢与前锋战，败，遁还河南。还讨叛 虏斯骨真万余落，破之，斩首千余 级，俘擒二千八百，获牛羊十余万 头。

重华自以连破勍敌，颇怠政事， 希接宾客。司直索遐谏曰：“殿下承 四圣之基，当升平之会，荷当今之 任，忧率土之涂炭。宜躬亲万机，开 慰，而弥日不接。国老朝贤，当虚己 引纳，询访政事，比多经旬积朔，不 留意接之。文奏入内，历月不省，废 替见务，注情于棋弈之间，缱绻左右 小臣之娱，不存将相远大之谋。至使 亲臣不言，朝吏杜口，愚臣所以回惶 忘寝与食也。今王室如毁，百姓倒 悬，正是殿下衔胆茹辛厉心之日。深 愿垂心朝政，延纳直言，周爰五美， 以成六德，捐彼近习，弭塞外声，修 政听朝，使下观而化。”重华览之大 悦，优文答谢，然不之改也。

诏遣侍御史俞归拜重华护羌校 奔重华。重华厚宠之，以为征虏将 军、秦州刺史、假节，使张弘、宗悠 率步骑万五千配擢，伐苻健。健遣苻 硕御之，战于龙黎。擢等大败，单骑 而还，弘、悠皆没。重华痛之，素服 为战亡吏士举哀号恸，各遣吊问其 家。复授擢兵，使攻秦州，克之。遣 使上疏曰：“季龙自毙，遗烬游魂， 取乱侮亡，睹机则发。臣今遣前都锋 督裴恆步骑七万，遥出陇上，以俟圣 朝赫然之威。山东骚扰不足厝怀，长 安膏腴，宜速平荡。臣守任西荒，山 川悠远，大誓六军，不及听受之末； 猛将鹰扬，不豫告成之次，瞻云望 结。”于是康献皇后诏报，遣使进重 华为凉州牧。

是时御史俞归至凉州，重华方谋 为凉王，不肯受诏，使亲信人沈猛谓 归曰：“我家主公奕世忠于晋室，而 不如鲜卑矣。台加慕容皝燕王，今甫 授州主大将军，何以加劝有功忠义之 臣乎！明台今宜移河右，共劝州主为 凉王。大夫出使，苟利社稷，专之可 也。”归对曰：“王者之制，异姓不 得称王；九州之内，重爵不得过公。 汉高一时王异姓，寻皆诛灭，盖权时 之宜，非旧体也。故王陵曰：‘非刘 不以为非者，盖蛮夷畜之也。假令齐 鲁称王，诸侯岂不伐之！故圣上以贵 公忠贤，是以爵以上公，位以方伯， 鲜卑北狄，岂足为比哉！子失问也。 且吾又闻之，有殊勋绝世者亦有不世 之赏，若今便以贵公为王者，设贵公 以河右之众南平巴蜀，东扫赵魏，修 复旧都，以迎天子，天子复以何爵何 位可以加赏？幸三思之。”猛具宣归 言，重华遂止。

重华好与群小游戏，屡出钱帛以 赐左右。征事索振谏曰：“先王寝不 安席，志平天下，故缮甲兵，积资 遗烬尚广，仓帑虚竭，金帛之费，所 宜慎之。昔世祖即位，躬亲万机，章 奉诣阙，报不终日，故能隆中兴之 业，定万世之功。今章奉停滞，动经 时月，下情不得上达，哀穷困于囹 圄，盖非明主之事，臣窃未安。”重 华善之。

将受诏，未及而卒，时年二十 七。在位十一年。私谥曰昭公，后改 曰桓公，穆帝赐谥曰敬烈。子耀灵 嗣。

耀灵字元舒。年十岁嗣事，称大 司马、校尉、刺史、西平公。伯父长 矫称重华遗令，以祚为持节、督中外 诸军、抚军将军，辅政。长待议以耀 灵冲幼，时难未夷，宜立长君。祚先 烝重华母马氏，马氏遂从缉议，命废 耀灵为凉宁侯而立祚。祚寻使杨秋胡 害耀灵于东苑，埋之于沙坑，私谥曰 哀公。

祚字太伯，博学雄武，有政事之 才。既立，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凉 州牧、凉公。淫暴不道，又通重华妻 裴氏，自阁内媵妾及骏、重华未嫁子 女，无不暴乱，国人相目，咸赋《墙 茨》之诗。

永和十年。祚纳尉缉、赵长等 百官，下书曰：“昔金行失驭，戎狄 乱华，胡、羯、氐、羌咸怀窃玺。我 武公以神武拨乱，保宁西夏，贡款勤 王，旬朔不绝。四祖承光，忠诚弥 著。往受晋禅，天下所知，谦冲逊 让，四十年于兹矣。今中原丧乱，华 裔无主，群后佥以九州之望无所依 归，神祇岳渎罔所凭系，逼孤摄行大 统，以一四海之心。辞不获已，勉从 群议。待扫秽二京，荡清周魏，然后 迎帝旧都，谢罪天阙，思与兆庶，同 兹更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 年，赦殊死，赐鳏寡帛，加文武爵各 重华为明王。立妻辛氏为皇后，弟天 锡为长宁王，子泰和为太子，庭坚为 建康王，耀灵弟玄靓为凉武侯。其 夜，天有光如车盖，声若雷霆，震动 城邑。明日，大风拔木。灾异屡见， 而祚凶虐愈甚。其尚书马岌以切谏免 官。郎中丁琪又谏曰：“先公累执忠 节，远宗吴会，持盈守谦，五十作 载，苍生所以鹄企西望，四海所以注 心大凉，皇天垂赞，士庶效死者，正 以先公道高彭昆，忠逾西伯，万里通 虔，任节不贰故也。能以一州之众抗 崩天之虏，师徒岁起，人不告疲。陛 可。华夷所以归系大凉、义兵所以千 里响赴者，以陛下为本朝之故。今既 自尊，人斯高竞，一隅之地何以当中 国之师！城峻冲生，负乘致寇，惟陛 下图之。”祚大怒，斩之于阙下。遣 其将和昊率众伐丽靬戎于南山，大败 而还。

太尉桓温入关，王擢时镇陇西， 驰使于祚，言温善用兵，势在难测。 祚既震惧，又虑擢反噬，即召马岌复 位而与之谋。密遣亲人刺擢，事觉， 不克。祚益惧，大聚众，声言东征， 实欲西保敦煌。会温还而止。更遣其 国中五月霜降，杀苗稼果实。

祚宗人张瓘时镇枹罕，祚恶其 强，遣其将易揣、张玲率步骑万三千 以袭之。时张掖人王鸾颇知神道，言 于祚曰：“军出不复还，凉国将有不 利矣。”祚大怒，以鸾妖言沮众，斩 之以徇，三军乃发。鸾临刑曰：“我 死不二十日，军必败。”时有神降于 玄武殿，自称玄冥，与人交语。祚日 夜祈之，神言与之福利，祚甚信之。 祚又遣张掖太守索孚代瓘镇枹罕，为 瓘所杀。玲等济河未毕，又为瓘兵所 破。仍旧单骑奔走，瓘军蹑之。祚众 母马氏出殿，拜耀灵庶弟玄靓为主。 揣等率众入殿伐长，杀之。瓘弟琚及 子嵩募数百市人，扬声言：“张祚无 道，我兄大军已到城东，敢有举手者 诛三族。”祚众披散。琚、嵩率众入 城，祚按剑殿上，大呼，令左右死 战。祚既失众心，莫有斗志，于是被 杀。枭其首，宣示内外，暴尸道左， 国内咸称万岁。祚篡立三年而亡。

玄靓字元安。既立，自号大都 督、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 公，赦其国内，废和平之号，复称建 兴四十三年。诛祚二子，以张瓘为卫 僚属。

有陇西人李俨，诛大姓彭姚，自 立于陇右，奉中兴年号，百姓悦之。 玄靓遣牛霸率众讨之，未达，而西平 人卫綝又据郡叛。霸众溃，单骑而 还。瓘先欲征綝、以兄珪在綝中为 疑，綝亦以弟在瓘中，故彼我经年不 相伐。西平人郭勋解天文，不应州郡 之命，綝礼聘之。勋曰：“张氏应 衰，卫氏当兴，岂得以一弟而灭一 门，宜速伐瓘。”綝将从之。瓘遣弟 琚领大众征綝败之。西平田旋要酒泉 太守马基背瓘应綝，旋谓基曰：“綝 击其东，我等绝其西，不六旬，天下 之，斩基、旋二人之首，传姑臧。

瓘兄弟强盛，负其勋力，有篡立 之谋。辅国宋混与弟澄共讨瓘，尽夷 其属，玄靓以混为都督中外诸军事、 车骑大将军、假节，辅政。混卒，又 以澄代之。玄靓右司马张邕恶澄专 擅，杀之。遂灭宋氏，玄靓乃以邕为 中护军，叔父天锡为中领军，共辅 政。

邕自以功大，骄矜淫纵，又通马 氏，树党专权。国人患之。天锡腹心 郭增、刘肃二人，并年十八九，因 寝，谓天锡曰：“天下事欲未静。” 曰：“我早疑之，未敢出口。计当云 何？”肃曰：“政当速除之耳。”天 锡曰：“安得其人？”肃曰：“肃即 是也。”天锡曰：“汝年少，更求可 与谋者。”肃曰：“赵白驹及肃二人 足以办之矣。”于是天锡从兵四百 人，与邕俱入朝，肃与白驹剔刀鞘出 刃，从天锡入。值邕于门下，肃斫之 不中，白驹继之，又不克，二人与天 锡俱入禁中。邕得逸走，因率甲士三 百余人反攻禁门。天锡上屋大呼，谓 将士曰：“张邕凶逆，所行无道，诸 宋何罪，尽诛灭之？倾覆国家，肆乱 可以干戈见向！今之所取，邕身而 已。天地有灵，吾不食言。”邕众闻 之，悉散走，邕以剑自刎而死。于是 悉诛邕党。

玄靓年既幼冲，性又仁弱，天锡 既克邕，专掌朝政，改建兴四十九 年，奉升平之号。兴宁元年，骏妻马 氏卒，玄靓以其庶母郭氏为太妃。郭 氏以天锡专政，与大臣张钦等谋讨 之。事泄，钦等伏法。是岁，天锡率 众入禁门，潜害玄靓，宣言暴薨，时 年十四。在位九年。私谥曰冲公，孝 武帝赐谥曰敬悼公。

天锡字纯嘏，骏少子也，小名独 字，因自改焉。玄靓死，国人立之， 自号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 公。遣司马纶骞奉章请命，并送御史 俞归还京都。太和初，诏以天锡为大 将军、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 护羌校尉、凉州刺史、西平公。

天锡数宴园池，政事颇废。荡难 将军、校书祭酒索商上疏极谏，天锡 答曰：“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观朝 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 行之臣；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贤；临 清流，则贵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 贪秽之吏；逢飚风，则恶凶狡之徒。 矣。”

羌廉岐自称益州刺史，率略阳四 千家背苻坚就李俨。天锡自往讨之， 以别驾杨遹为监前锋军事、前将军， 趣金城。晋兴相常据为使持节、征东 将军，向左南，游击将军张统出白 土，天锡自率三万人次仓松，伐俨。 俨大败，入城固守，遣子纯求救于苻 坚。坚使其将王猛救之。天锡败绩， 死者十二三，天锡乃还。立子大怀为 世子。

自天锡之嗣事也，连年地震山 崩，水泉涌出，柳化为松，火生泥 中。而天锡荒于声色，不恤政事。 有勋，天锡深德之赐姓张氏，又改其 字，以为己子。天锡诸子皆以大为 字，故景曰大奕，肃曰大诚。废大怀 为高昌公，更立嬖子大豫为世子， 景、肃等俱参政事。人情怨惧，从弟 从事中郎宪切谏，不纳。

时苻坚强盛，每攻之，兵无宁 岁。天赐甚惧，乃立坛刑牲，率典军 将军张宁、中坚将军马芮等，遥与晋 三公盟誓，献书大司马桓温，克六年 夏誓同大举。遣从事中郎韩博、奋节 将军康妙奉表，并送盟文。博有口 才，温甚称之。尝大会，温使司马刁 曰：“刁以君姓韩，故相问焉。他自 姓刁，那得韩卢后邪！”博曰：“明 公脱未之思，短尾者则为刁也。”一 坐推叹焉。

太元元年，苻坚遣其将苟苌、毛 当、梁熙、姚苌来寇，渡石城津。天 锡集议，中录事席仂曰：“先公既有 故事，徐思后变，此孙仲谋屈伸之略 也。”众以仂为老怯，咸曰：“龙骧 将军马达，精兵万人距之，必不敢 进。”广武太守辛章保城固守。章与 晋兴相彭知正、西平相赵疑谋曰： “马达出于行阵，必不为用，则秦军 击姚苌，须天锡命。天锡率万人顿金 昌城。马达万人逆苌等，因请降，兵 人散走。常据、席仂皆战死。司兵赵 充哲与苌苦战，又死。中卫将军史景 亦没于阵。天锡大惧，出城自战，城 内又反。天锡窘逼，降于苌等。初， 天锡所居安昌门及平章殿无故而崩， 旬日而国亡。即位凡十三年。自轨为 凉州，至天锡，凡九世，七十六年 矣。苻坚先为天锡起宅，至，以为尚 书，封归义侯。

坚大败于淮肥时，天锡为苻融征 南司马，于阵归国。诏曰：“昔孟明 用！其以天锡为散骑常侍、左员 外。”又诏曰：“故太尉、西平公张 轨著德遐域，世袭前劳。强兵纵害， 遂至失守。散骑常侍天锡拔迹登朝， 先祀沦替，用增矜慨，可复天锡西平 郡公爵。”俄拜金紫光禄大夫。

天锡少有文才，流誉远近。及归 朝，甚被恩遇。朝士以其国破身虏， 多共毁之。会稽王道子尝问其西土所 出，天锡应声曰：“桑葚甜甘，鸱鸮 革响，乳酪养性，人无妒心。”后形 神昏丧，虽处列位，不复被齿遇。隆 安中，会稽世子元显用事，常延致 之，以为戏弄。以其家贫，拜庐江太 远，乃用天锡为护羌校尉、凉州刺 史。寻卒，年六十一。追赠金紫光禄 大夫。

史臣曰：长河外区，流沙作纪， 玉关悬险，金城负固，有苗攸窜，帝 舜投而不羁；渠搜是居，大禹即而方 叙。世逢多难，婴五郡以谁何；时遇 兵凶，阻三边而高视。虽非久安之 地，足为苟全之所乎！周公保之而立 功，士彦拥之布延世。挚虞观象，记 洪灾之不流；侯瑾觇泉，知霸者之斯 在。匪唯地势，抑亦有天道歙！茂、 骏、重华资忠踵武，崎岖僻陋，无忘 本朝，故能西控诸戎，东攘巨猾，绾 倾冢嗣，播有茨于彤管，拟宸居于黑 山，丁琪以切谏遇诛夷，王鸾以谠言 婴显戮，境内云据，仇其窃名，卒致 枭悬，自然之理也。纯嘏微弱，竟亡 其众。奉身魏阙，齿迹朝流，再袭银 黄，祖德之延庆矣。

赞曰：三象构氛，九土瓜分。鼎 迁江介，地绝河濆。归诚晋室，美矣 张君。内抚遗黎，外攘逋寇。世既绵 远，国亦完富。杖顺为基，盖天所 佑。

列传第五十七
凉武昭王（子士业）
武昭王讳暠，字玄盛，小字长 生，陇西成纪人，姓李氏，汉前将军 广之十六世孙也。广曾祖仲翔，汉初 为将军，讨叛羌于素昌，素昌即狄道 也，众寡不敌，死之。仲翔子伯考奔 丧，因葬于狄道之东川，遂家焉，世 为西州右姓。高祖雍，曾祖柔，仕晋 卒，遗腹生玄盛。少而好学，性沈敏 宽和，美器度，通涉经史，尤善文 义。及长，颇习武艺，诵孙吴兵法。 尝与吕光太史令郭黁及其同母弟宋繇 同宿，黁起谓繇曰：“君当位极人 臣，李君有国土之分，家有騧草马生 白额驹，此其时也。”

吕光末，京兆段业自称凉州牧， 以敦煌太守赵郡孟敏为沙州刺史，署 玄盛效谷令。敏寻卒，敦煌护军冯翊 郭谦、沙州治中敦煌索仙等以玄盛温 毅有惠政，推为宁朔将军、敦煌太 守。玄盛初难之，会宋繇仕于业，告 之。寻进号冠军，称籓于业。业以玄 盛为安西将军、敦煌太守，领护西胡 校尉。

及业僭称凉王，其右卫将军索嗣 构玄盛于业，乃以嗣为敦煌太守，率 骑五百而西，未至二十里，移玄盛使 迫己。玄盛惊疑，将出迎之，效谷令 经邈及宋繇止之曰：“吕氏政衰，段 业暗弱，正是英豪有为之日，将军处 一国成资，奈何束手于人！索嗣自以 本邦，谓人情附己，不虞将军卒能距 之，可一战而擒矣。”宋繇亦曰： “大丈夫已为世所推，今日便授首于 嗣，岂不为天下笑乎！大兄英姿挺 杰，有雄霸之风，张王之业不足继 也。”玄盛曰：“吾少无风云之志， 因官至此，不图此郡士人忽尔见推。 向言出迎者，未知士大夫之意故 也。”因遣繇觇嗣。繇见嗣，啖以甘 言，还谓玄盛曰：“嗣志骄兵弱，易 擒耳。”于是遣其二子士业、让与 邈、繇及以司马尹建兴等逆战，破 之，嗣奔还张掖。玄盛素与嗣善，结 为刎颈交，反为所构，故深恨之，乃 罪状嗣于段业。业将且渠男又恶嗣， 至是，因劝除之。业乃杀嗣，遣使谢 玄盛，分敦煌之凉兴、乌泽、晋昌之 宜禾三县为凉兴郡，进玄盛持节、都 龙迹见于小城。

隆安四年，晋昌太守唐瑶移檄六 郡，推玄盛为大都督、大将军、凉 公、领秦凉二州牧、护羌校尉。玄盛 乃赦其境内，建年为庚子，追尊祖弇 曰凉景公，父昶凉简公。以唐瑶为征 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 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 马，张体顺为右司马，张条为牧府左 长史，令狐溢为右长史，张林为太府 主簿，宋繇、张谡为从事中郎，繇加 折冲将军，谡加扬武将军，索承明为 牧府右司马，令狐迁为武卫将军、晋 训为威远将军，西平太守，赵开为骍 马护军、大夏太守，索慈为广武太 守，阴亮为西安太守，令狐赫为武威 太守，索术为武兴太守，以招怀东 夏。又遣宋繇东伐凉兴，并击玉门已 西诸城，皆下之，遂屯玉门、阳关， 广田积谷，为东伐之资。

初，吕光之称王也，遣使市六玺 玉于于阗，至是，玉至敦煌，纳之郡 府。仍于南门外临水起堂，名曰靖恭 之堂，以议朝政，阅武事。图赞自古 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玄 盛亲为序颂，以明鉴戒之义，当时文 武群僚亦皆图焉。有白雀翔于靖恭 门学生五百人。起嘉纳堂于后园，以 图赞所志。
义熙元年，玄盛改元为建初，遣 舍人黄始、梁兴间行奉表诣阙曰：
昔汉运将终，三国鼎峙，钧天之 历，数钟皇晋。高祖阐鸿基，景文弘 帝业，嗣武受终，要荒率服，六合同 风，宇宙齐贯。而惠皇失驭，权臣乱 纪，怀愍屯邅，蒙尘于外，悬象上 分，九眼下裂，眷言顾之，普天同 憾。伏惟中宗元皇帝基天绍命，迁幸 江表，荆扬蒙弘覆之矜，五都为荒榛 之薮。故太尉、西平武公轨当元康之 州，威略所振，声盖海内。明盛继 统，不损前志，长旌所指，仍辟三 秦，义立兵强，拓境万里。文桓嗣 位，奕叶载德，囊括关西，化被崐 裔，遐迩款籓，世修职贡。晋德之远 扬，翳此州是赖。大都督、大将军天 锡以英挺之姿，承七世之业，志匡时 难，克隆先勋，而中年降灾，兵寇侵 境，皇威遐邈，同奖弗及，以一方之 师抗七州之众，兵孤力屈，社稷以 丧。

臣闻历数相推，归余于终，帝王 之兴，必有闰位。是以共工乱象于黄 农之间，秦项篡窃于周汉之际，皆机 颙颙，悬心象魏。故师次东关，赵魏 莫不企踵；淮南大捷，三方欣然引 领。伏惟陛下道协少康，德侔光武， 继天统位，志清函夏。至如此州，世 笃忠义，臣之群僚以臣高祖东莞太守 雍、曾祖北地太守柔荷宠前朝，参忝 时务，伯祖龙骧将军、广晋太守、长 宁侯卓，亡祖武卫将军、天水太守、 安世亭侯弇毗佐凉州，著功秦陇，殊 宠之隆，勒于天府，妄臣无庸，辄依 窦融故事，迫臣以义，上臣大都督、 大将军、凉公、领秦凉二州牧、护羌 校尉。臣以为荆楚替贡。齐桓兴召陵 弘猷，《春为》恕其专命。功冠当 时，美垂干祀。况今帝居未复，诸夏 昏垫，大禹所经，奄为戎墟，五岳神 山，狄污其三，九州名都，夷秽其 七，辛有所言，于兹而验。微臣所以 叩心绝气，忘寝与食，雕肝焦虑，不 遑宁息者也。江凉虽辽，义诚密迩， 风云苟通，实如脣齿。臣虽名未结于 天台，量未著于海内，然凭赖累祖宠 光余烈，义不细辞，以稽大务，辄顺 群议，亡身即事。辕弱任重，惧忝威 命。昔在春秋，诸侯宗周，国皆称 元，以布时令。今天台邈远，正朔未 方，使义诚著于所天，玄风扇于九 壤，殉命灰身，陨越慷慨。

玄盛谓群僚曰：“昔河右分崩， 群豪竞起，吾以寡德为众贤所推，何 尝不忘寝与食，思济黎庶。故前遣母 弟繇董率云骑，东殄不庭，军之所 至，莫不宾下。今惟蒙逊鸱跱一城。 自张掖已东，晋之遗黎虽为戎虏所 制，至于向义思风，过于殷人之望西 伯。大业须定，不可安寝，吾将迁都 酒泉，渐逼寇穴，诸君以为何如？” 张邈赞成其议，玄盛大悦曰：“二人 同心，其利断金。张长史与孤同矣， 将军，领敦煌护军，与其子敦煌太守 让镇敦煌，遂迁居于酒泉。手令诫其 诸子曰：

吾自立身，不营世利；经涉累 朝，通否任时；初不役智，有所要 求，今日之举，非本愿也。然事会相 驱，遂荷州土，忧责不轻，门户事 重。虽详人事，未知天心，登车理 辔，百虑填胸。后事付汝等，粗举旦 夕近事数条，遭意便言，不能次比。 至于杜渐防萌，深识情变，此当任汝 所见深浅，非吾敕诫所益也。汝等虽 年未至大，若能克己纂修，比之古 之。

节酒慎言，喜怒必思，爱而知 恶，憎而知善，动念宽恕，审而后 举。众之所恶，勿轻承信，详审人， 核真伪，远佞谀，近忠正。蠲刑狱， 忍烦扰，存高年，恤丧病，勤省案， 听讼诉。刑法所应，和颜任理，慎勿 以情轻加声色。赏勿漏疏，罚勿容 亲。耳目人间，知外患苦。禁御左 右，无作威福。勿伐善施劳，逆诈亿 必，以示己明。广加谘询，无自专 用，从善如顺流，去恶如探汤。富贵 而不骄者至难也，念此贯心，勿忘须 知，退朝之暇，念观典籍，面墙而 立，不成人也。

此郡世笃忠厚，人物郭雅，天下 全盛时，海内犹称之，况复今日，实 是名邦，正为五百年乡党婚亲相连， 至于公理，时有小小颇回，为当随宜 斟酌。吾临莅五年，兵难骚动，未得 休众息役，惠康士庶。至于掩瑕藏 疾，涤除疵垢，朝为寇仇，夕委心 膂，虽未足希准古人，粗亦无负于新 旧。事任公平，坦然无类，初不容 怀，有所损益，计近便为少，经远如 有余，亦无愧于前志也。

初，玄盛之西也，留女敬爱养于 之母养之。其后秃发傉檀假道于北 山。鲜卑遣褒送敬爱于酒泉，并通和 好。玄盛遣使报聘，赠以方物。玄盛 亲率骑二万，略地至于建东，鄯善前 部王遣使贡其方物，且渠蒙逊来侵， 至于建康，掠三千余户而归。玄盛大 怒，率骑追之，及于弥安，大败之， 尽收所掠之户。

初，苻坚建元之末，徙江汉之人 万余户于郭煌，中州之人有田畴不辟 者，亦徙七千余户。郭黁之寇武威， 武威、张掖已东人西奔敦煌、晋昌者 数千户。及玄盛东迁。皆徙之于酒 威、武兴、张掖三郡，筑城于敦煌南 子亭，以威南虏，又以前表未报，复 遣沙门法泉间行奉表，曰：

江山悠隔，朝宗无阶，延首云 极，翘企遐方。伏惟陛下应期践位， 景福自天，臣去乙巳岁顺从群议，假 统方城，时遣舍人黄始奉表通诚，遥 途险旷，未知达不？吴凉悬邈，蜂虿 充衢，方珍贡使，无由展御，谨副写 前章，或希简达。

臣以其岁进师酒泉，戒戎广平， 庶攘茨秽，而黠虏恣睢，未率威教， 凭守巢穴，阻臣前路。窃以诸事草 士。时移节迈，荏苒三年，抚剑叹 愤，以日成岁。今资储已足，器械已 充，西招城郭之兵，北引丁零之众， 冀凭国威席卷河陇，扬旌秦川，承望 诏旨，尽节竭诚，陨越为效。

又臣州界回远，勍寇未除，当顺 镇副为行留部分，辄假臣世子士业监 前锋诸军事、抚军将军、护羌校尉， 督摄前军，为臣先驱。又敦煌郡大众 殷，制御西域，管辖万里，为军国之 本，辄以次子让为宁朔将军、西夷校 尉、敦煌太守，统摄昆裔，辑宁殊 方。自余诸子，皆在戎间，率先士 伍，臣总督大纲，毕在输力，临机制 命，动靖续闻。

玄盛既迁酒泉，乃敦劝稼穑。郡 僚以年谷频登，百姓乐业，请勒铭酒 泉，玄盛许之。于是使儒林祭酒刘彦 明为文，刻石颂德。既而蒙逊每年侵 寇不止，玄盛志在以德抚其境内，但 与通和立盟，弗之校也。是时白狼、 白兔、白雀、白雉、白鸠皆栖其园 囿，其群下以为白祥金精所诞，皆应 时邕而至，又有神光、甘露、连理、 嘉禾众瑞，请史官记其事，玄盛从 之。寻而蒙逊背盟来侵，玄盛遣世子 士业要击败之，获其将且渠百年。

玄盛上巳日宴于曲水，命群僚赋 诗。而亲为之序。于是写诸葛亮训诫 而戎务孔殷，坐而待旦。以维城之 固，宜兼亲贤，故使汝等未及师保之 训，皆弱年受任。常惧弗克，以贻咎 悔。古今之事不可以不知，苟近而可 师，何必远也。览诸葛亮训励，应璩 奏谏，寻其终始，周孔之教尽在中 矣。为国足以致安，立身足以成名， 质略易通，寓目则了，虽言发往人， 道师于此。且经史道德如采菽中原， 勤之者则功多，汝等可不勉哉！”玄 盛乃修敦煌旧塞东西二围，以防北虏 之患，筑敦煌旧塞西南二围，以威南 虏。
坐定千里，谓张氏之业指期而成，河 西十郡岁月而一。既而秃发傉檀入据 姑臧，且渠蒙逊基宇稍广，于是慨然 著《述志赋》焉，其辞曰：

涉至虚以诞驾，乘有舆于本无， 禀玄元而陶衍，承景灵之冥符。廕朝 云之庵蔼，仰朗日之照煦。既敷既 载，以育以成。幼希颜子曲肱之荣， 游心上典，玩礼敦经。蔑玄冕于硃 门，羡漆园之傲生；尚渔父于沧浪， 善沮溺之耦耕，秽鵄鸢之笼哧，钦飞 凤于太清；杜世竞于方寸，绝时誉之 嘉声。超霄吟于崇岭。奇秀木之陵 繁荣于常衢，控云辔而高骧；攀琼枝 于玄圃，漱华泉之渌浆；和吟凤之逸 响，应鸣鸾于南冈。

时弗获青彡，心往形留，眷驾阳 林，宛首一丘；冲风沐雨，载沈载 浮。利害缤纷以交错，叹感循环而相 求。乾扉奄寂以重闭，天地绝津而无 舟；悼贞信之道薄，谢惭德于圜流。 遂乃去玄览，庆世宾，肇弱巾于东 宫，并羽仪于英伦，践宣德之秘庭， 翼明后于紫宸。赫赫谦光，崇明奕 奕，岌岌王居，诜诜百辟，君希虞 夏，臣庶夔益。
闺墙，厥构摧以倾颠；疾风飘于高 木，回汤沸于重泉；飞尘翕以蔽日， 大火炎其燎原；名都幽然影绝，千邑 阒而无烟。斯乃百六之恆数，起灭相 因而迭然。于是人希逐鹿之图，家有 雄霸之想，暗王命而不寻，邀非分于 无象。故覆车接路而继轨，膏生灵于 土壤。哀余类之忪懞，邈靡依而靡 仰；求欲专而失逾远，寄玄珠于罔 象。

悠悠凉道。鞠焉荒凶，杪杪余 躬，迢迢西邦，非相期之所会，谅冥 契而来同。跨弱水以建基，蹑昆墟以 窕，磐纡嵚岑，榛棘交横，河广水 深，狐狸夹路，鸮鵄群吟，挺非我以 为用，任至当如影响；执同心以御 物，怀自彼于握掌；匪矫情而任荒， 乃冥合而一往，华德是用来庭，野逸 所以就鞅。

休矣时英，茂哉隽哲，庶罩网以 远笼，岂徒射钩与斩袂！或脱梏而缨 蕤，或后至而先列，采殊才于岩陆， 拔翘彦于无际。思留侯之神遇，振高 浪以荡秽；想孔明于草庐，运玄筹之 罔滞；洪操盘而慷慨，起三军以激 锐。咏群豪之高轨，嘉关张之飘杰， 珍，英英周鲁，挺奇荆吴，昭文烈 武，建策乌林，龙骧江浦。摧堂堂之 劲阵，郁风翔而云举，绍攀韩之远 踪，侔徽猷于召武，非刘孙之鸿度， 孰能臻兹大祜！信乾坤之相成，庶物 希风而润雨。

崏益既荡，三江已清，穆穆盛 勋，济济隆平，御群龙而奋策，弥万 载以飞荣，仰遗尘于绝代，企高山而 景行。将建硃旗以启路，驱长毂而迅 征，靡商风以抗旆，拂招摇之华旌， 资神兆于皇极，协五纬之所宁。赳赳 干城，翼翼上粥，恣馘奔鲸，截彼丑 坠。间昌寓之骖乘，暨襄城而按辔。 知去害之在兹，体牧童之所述，审机 动之至微，思遗餐而忘寐，表略韵于 纨素，托精诚于白日。

玄盛寝疾，顾命宋繇曰：“吾少 离荼毒，百艰备尝，于丧乱之际，遂 为此方所推，才弱智浅，不能一同河 右。今气力惙然，当不复起矣。死者 大理，吾不悲之，所恨志不申耳。居 元首之位者，宜深诫危殆之机。吾终 之后，世子犹卿子也，善相辅导，述 吾平生，勿令居人之上，专骄自任。 军国之宜，委之于卿，无使筹略乖 衷，失成败之要。”十三年，薨，时 建世陵，庙号太祖。

先是，河右不生楸、槐、柏、 漆，张骏之世，取于秦陇而植之，终 于皆死，而酒泉宫之西北隅有槐树生 焉，玄盛又著《槐树赋》以寄情，盖 叹僻陋遐方，立功非所也。亦命主簿 梁中庸及刘彦明等并作文。感兵难繁 兴，时俗喧竞，乃著《大酒容赋》以 表恬豁之怀。与辛景、辛恭靖同志友 善，景等归晋，遇害江南，玄盛闻而 吊之。玄盛前妻，同郡辛纳女，贞顺 有妇仪，先卒，玄盛亲为之诔。自余 诗赋数十篇。世子谭早卒，第二子士 业嗣。

凉后主讳歆，字士业。玄盛薨 公、领凉州牧、护羌校尉，大赦境 内，改年为嘉兴。尊母尹氏为太后， 以宋繇为武卫将军、广夏太守、军谘 祭酒、录三府事，索仙为征虏将军、 张掖太守。

且渠蒙逊遣其张掖太守且渠广宗 祚降诱士业，士业遣武卫温宜等赴 之，亲勒大军为之后继。蒙逊率众三 万，设伏于蓼泉。士业闻，引兵还， 为逊所逼。士业亲贯甲先登，大败 之，追奔百余里，俘斩七千余级。明 年，蒙逊又伐士业，士业将出距之， 左长史张体顺固谏，乃止。蒙逊大芟 护羌校尉、酒泉公。

士业用刑颇严，又缮筑不止，从 事中郎张显上疏谏曰：“入岁已来， 阴阳失序，屡有贼风暴雨，犯伤和 气。今区域三分，势不久并，并兼之 本，实在农战，怀远之略，事归宽 简。而更繁刑峻法，宫室是务，人力 凋残，百姓愁悴。致灾之咎，实此之 由。”主簿氾称又上疏谏曰：

臣闻天之子爱人后，殷勤至矣。 故政之不修，则垂灾谴以戒之。改者 虽危必昌，宋景是也；其不改者，虽 安必亡，虢公是也。元年三月癸卯， 敦煌谦德堂陷；八月，效谷地烈；二 光，二旬乃复；十一月，狐上南门； 今兹春夏地颇五震；六月，陨星于建 康。臣虽学不稽古，敏谢仲舒，颇亦 闻道于先师，且行年五十有九，请为 殿下略言耳目之所闻见，不复能远论 书传之事也。

乃者咸安之初，西平地烈，狐入 谦光殿前，俄而秦师奄至，都城不 守。梁熙既为凉州，藉秦氏兵乱，规 有全凉之地，外有抚百姓，内多聚 敛，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陨石于 闲豫堂，二十年而吕光东反，子败于 前，身戮于后。段业因群胡创乱，遂 掖。此皆目前之成事，亦殿下之所闻 知。效谷，先王鸿渐之始，谦德，即 尊之室，基陷地裂，大凶之征也。日 者太阳之精，中国之象，赤而无光， 中国将为胡夷之所陵灭。谚曰：“野 兽入家，主人将去。”今狐上南门， 亦灾之大也。又狐者胡也，天意若曰 将有胡人居于此城，南面而居者也。 昔春秋之世，星陨于宋，襄公卒为楚 所擒。地者至阴，胡夷之象，当静而 动，反乱天常，天意若曰胡夷将震动 中国，中国若不修德，将有宋襄之 祸。

臣蒙先朝布衣之眷，辄自同子弟 愚款。愿殿下亲仁善邻，养威观衅， 罢宫室之务，止游畋之娱。后宫嫔 妃、诸夷子女，躬受分田，身劝蚕 绩，以清俭素德为荣，息兹奢靡之 费，百姓租税，专拟军国。虚衿下 士，广招英隽，修秦氏之术，以强国 富俗。待国有数年之积，庭盈文武之 士，然后命韩白为前驱，纳子房之妙 算，一鼓而姑臧可平，长驱可以饮马 泾渭，方江面而争天下，岂蒙逊之足 忧！不然，臣恐宗庙之危必不出纪。
士业并不纳。
士业立四年而宋受禅，士业将谋
张掖，尹氏固谏，不听，宋繇又固 谏，士业并不从。繇退而叹曰：“大 事去矣，吾见师之出，不见师之还 也！”士业遂率步骑三万东伐，镒于 都渎涧。蒙逊自浩亹来，距战于怀 城，为蒙逊所败。左右劝士业还酒 泉，士业曰：“吾违太后明诲，远取 败辱，不杀此胡，复何面目以见母 也！”勒众复战，败于蓼泉，为蒙逊 所害。士业诸弟酒泉太守翻、新城太 守预、领羽林右监密、左将军眺、右 将军亮等西奔敦煌，蒙逊遂入于酒 泉。士业之未败也，有大蛇从南门而 入，至于恭德殿前；有双雉飞出宫 所杀。又有敦煌父老令狐炽梦白头公 衣帢而谓炽曰：“南风动，吹长木， 胡桐椎，不中毂。”言讫忽然不见。 士业小字桐椎，至是而亡。

翻及弟敦煌太守恂与诸子等弃敦 煌，奔于北山，蒙逊以索嗣子远绪行 敦煌太守。元绪粗险好杀，大失人 和。郡人宋承、张弘以恂在郡有惠 政。密信招恂。恂率数十骑入于敦 煌，元绪东奔凉兴，宋承等推恂为冠 军将军、凉州刺史。蒙逊遣世子德政 率众攻恂，恂闭门不战，蒙逊自率众 二万攻这，三面起隄，以水灌城。恂 蒙逊勒兵逆战，屠其城。士业子重 耳，脱身奔于江左，仕于宋。后归 魏，为恆农太守。蒙逊徙翻子宝等于 姑臧，岁余，北奔伊吾，后归于魏， 独尹氏及诸女死于伊吾。
玄盛以安帝隆安四年立，至宋少 帝景平元年灭，据河右凡二十四年。
史臣曰：王者受图，咸资世德， 犹混成之先大帝，若一气之生两仪。 是以中阳勃兴，资豢龙之构趾；景亳 垂统，本吞燕之开基。凉武昭王英姿 杰出，运阴阳而纬武，应变之道如 神；吞日月以经天，成物之功若岁。 故能怀茺弭暴，开国化家，宅五郡以 末孙兴配天之祚。或发迹于汧渭，或 布化于邠岐，覆篑创元天之基，疏涓 开环海之宅。彼既有渐，此亦同符， 是知景命攸归，非一朝之可致，累功 积庆，其所由来远矣。

赞曰：武昭英睿，忠勇霸世。王 室虽微，乃诚无替。遗黎饮德，绝壤 沾惠。积祉丕基，克昌来裔。

列传第五十八
孝友
○李密 盛彦 夏方 王裒 许孜 庾 衮 孙晷 颜含 刘殷 王延 王谈桑虞 何 琦 吴逵

大矣哉，孝之为德也！分浑元而 立体，道贯三灵；资品汇以顺名，功 苞万象。用之于国，动天地而降休 征；行之于家，感鬼神而昭景福。若 包思艺黍之勤，循陔有采兰之咏，事 亲之道也。属属如在，哀哀罔极，聚 薪流恸，衔索兴嗟，晒风树以隤心， 頫寒泉而沫泣，追远之情也。审德筮 仕，正务移官，居高匪危，在丑无 争，协修升以匡化，怀履冰而砥节， 立身之行也。是以闵曾翼翼，遵六教 而缉贞规；蔡董烝烝，弘七体而垂令 迹。亦有至诚上感，明祗下赞，郭巨 致锡金之庆。阳雍标莳玉之祉；乌驯 丹羽，巢叔和之室，鹿呈白毳，扰功 文之庐。然则因彼孝慈而生友悌，理 在兼综，义归一揆。夫天伦之重，共 让果同衾，尽欢愉之致：缅窥缃素， 载流尘躅者欤！

晋氏始自中朝，逮于江左，虽百 六之灾遄及，而君子之道未消，孝悌 名流，犹为继踵。王伟元之行己，许 季义之立节，夏方、盛彦体至性以驰 芬，庾衮、颜含笃友于而宣范，自余 群士，咸标懿德。采其遗绚，足厉浇 风，故著《孝友篇》以续前史云耳。

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也， 一名虔。父早亡，母何氏醮。密时年 数岁，感恋弥至，烝烝之性，遂以成 疾。祖母刘氏，躬自抚养，密奉事以 则讲学忘疲，而师事谯周，周门人方 之游夏。

少仕蜀，为郎。数使吴，有才 辩，吴人称之。蜀平，泰始初，诏征 为太子洗马。密以祖母年高，无人奉 养，遂不应命。乃上疏曰：

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 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 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 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辛苦，至 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 祚薄，晚有兒息。外无期功强近之 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 形影相吊。而刘早婴疾病，常在床 蓐。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自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 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 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明诏 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 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 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 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 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 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苟徇私情， 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 老，犹蒙矜恤，况臣孤苦尪羸之极。 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 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 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 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 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 私情区区不敢弃远。臣密今年四十有 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 于陛下之日长，而报养刘之日短也。 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臣之辛苦，非但蜀之人士及二州 牧伯之所明知，皇天后土，实所鉴 见。伏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 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身， 死当结草。

帝览之曰：“士之有名，不虚然 洗马征至洛。司空张华问之曰：“安 乐公何如？”密曰：“可次齐桓。” 华问其故，对曰：“齐桓得管仲而 霸，用竖刁而虫流。安乐公得诸葛亮 而抗魏，任黄皓而丧国，是知成败一 也。”次问：“孔明言教何碎？”密 曰：“昔舜、禹、皋陶相与语，故得 简雅；《大诰》与凡人言，宜碎。孔 明与言者无己敌，言教是以碎耳。” 华善之。

出为温令，而憎疾从事，尝与人 书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从 事白其书司隶，司隶以密在县清慎， 怀怨。及赐饯东堂，诏密令赋诗，末 章曰：“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无 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 然！”武帝忿之，于是都官从事奏免 密官。后卒于家。二子：赐、兴。

赐字宗石，少能属文，尝为《玄 鸟赋》，词甚美。州辟别驾，举秀 才，未行而终。兴字隽石，亦有文 才，刺史罗尚辟别驾。尚为李雄所 攻，使兴诣镇南将军刘弘求救，兴因 愿留，为弘参军而不还。尚白弘，弘 即夺其手版而遣之。兴之在弘府，弘 立诸葛孔明、羊叔子碣，使兴俱为之 文，甚有辞理。
异才。年八岁，诣吴太尉戴昌，昌赠 诗以观之，彦于坐答之。辞甚康慨。 母王氏因疾失明，彦每言及，未尝不 流涕。于是不应辟召，躬自侍养，母 食必自哺之。母既疾久，至于婢使数 见捶挞。婢忿恨，伺彦暂行，取蛴螬 灸饴之。母食以为美，然疑是异物， 密藏以示彦。彦见之，抱母恸哭，绝 而复苏。母目豁然即开，从此遂愈。 彦仕吴，至中书侍郎，吴平，陆云荐 之于刺史周浚，本邑大中正刘颂又举 彦为小中正。太康中卒。

夏方，字文正，会稽永兴人也。 家遭疫疠，父母伯叔群从死者十三 人。方年十四，夜则号哭，昼则负 土，十有七载，葬送得毕，因庐于墓 侧，种植松柏，乌鸟猛兽驯扰其旁。 吴时拜仁义都尉，累迁五官中郎将。 朝会未尝乘车，行必让路。吴平，除 高山令。百姓有罪应加捶挞者，方向 之涕泣而不加罪，大小莫敢犯焉。在 官三年，州举秀才，还家，卒，年八 十七。

王裒，字伟元，城阳营陵人也。 祖修，有名魏世。父仪，高亮雅直， 为文帝司马。东关之役，帝问于众 曰：“近曰之事，谁任其咎？”仪对 曰：“责在元帅。”帝怒曰：“司马 欲委罪于孤邪！”遂引出斩之。 尺四寸，容貌绝异，音声清亮，辞气 雅正，博学多能，痛父非命，未尝西 向而坐。示不臣朝廷也。于是隐居教 授，三征七辟皆不就。庐于墓侧，旦 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号，涕泪著 树，树为之枯。母性畏雷，母没，每 雷，辄到墓曰：“裒在此。”及读 《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受业者并废 《蓼莪》之篇。

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 蚕。或有助之者，不听。诸生密为刈 麦，裒遂弃之。知旧有致遗者，皆不 足以廕卿，属之何益！且吾不执笔已 四十年矣。”乃步担干饭，兒负盐豉 草屐，送所役生到县，门徒随从者千 余人。安丘令以为诣己，整衣出迎 之。裒乃下道至土牛旁，磬折而立， 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送别。” 因执手涕泣而去。令即放之，一县以 为耻。

乡人管彦少有才而未知名，裒独 以为必当自达，拔而友之，男女各始 生，便共许为婚。彦后为西夷校尉， 卒而葬于洛阳，裒后更嫁其女。彦弟 馥问裒，裒曰：“吾薄志毕愿山薮， 之人也，由吾结好之本意哉！”馥 曰：“嫂，齐人也，当还临淄。”裒 曰：“安有葬父河南而随母还齐！用 意如此，何婚之有！”

北海邴春少立志操，寒苦自居， 负笈游学，乡邑佥以为邴原复出。裒 以春性险狭慕名，终必不成。其后春 果无行，学业不终，有识以此归之。 裒常以为人之所行期于当归善道，何 必以所能而责人所不能。

及洛京倾覆，寇资蜂起，亲族悉 欲移渡江东，裒恋坟垄不去。贼大 盛，方行，犹思慕不能进，遂为贼所 害。

许孜，字季义，东阳吴宁人也。 孝友恭让，敏而好学。年二十，师事 豫章太守会稽孔冲，受《诗》、 《书》、《礼》、《易》及《孝 经》、《论语》。学竟，还乡里。冲 在郡丧亡，孜闻问尽哀，负担奔赴， 送丧还会稽，蔬食执役，制服三年。 俄而二亲没，柴毁骨立，杖而能起， 建墓于县之东山，躬自负土，不受乡 人之助。或愍孜羸惫，苦求来助，孜 昼助不逆，夜便除之。每一悲号，鸟 兽翔集。孜以方营大功，乃弃其妻， 镇宿墓所，列植松柏亘五六里。时有 鹿犯其松栽，改悲叹曰：“鹿独不念 冢，埋于隧侧。猛兽即于孜前自扑而 死，孜益叹息，又取埋之。自后树木 滋茂，而无犯者。积二十余年孜乃更 娶妻，立宅墓次，烝烝朝夕，奉亡如 存，鹰雉栖其梁，檐鹿与猛兽扰其庭 圃，交颈同游，不相搏噬。元康中， 郡察孝廉，不起，巾褐终身。年八十 余，卒于家。邑人号其居为孝顺里。

咸康中，太守张虞上疏曰：“臣 闻圣贤明训存乎举善，褒贬所兴，不 远千载。谨案所领吴宁县物故人许 孜，至性孝友，立节清峻，与物恭 让，言行不贰。当其奉师，则在三之 见，然备闻斯语，窃谓蔡顺、董黯无 以过之。孜没积年，其子尚在，性行 纯悫，今亦家于墓侧。臣以为孜之履 操，世所希逮，宜标其令迹，甄其后 嗣，以酬既往，以奖方来。《阳秋 传》曰：‘善善及其子孙’。臣不达 大体，请台量议。”疏奏，诏旌表门 闾。蠲复子孙。其子生亦有孝行。图 孜像于堂，朝夕拜焉。

庾衮，字叔褒，明穆皇后伯父 也。少履勤俭，笃学好问，事亲以孝 称。咸宁中，大疫，二兄俱亡，次兄 毗复殆，疠气方炽，父母诸弟皆出次 昼夜不眠，其间复抚柩哀临不辍。如 此十有余旬，疫势既歇，家人乃反， 毗病得差，衮亦无恙。父老咸曰： “异哉此子！守人所不能守，行人所 不能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始 疑疫疠之不相染也。”

初，衮诸父并贵盛，惟父独守贫 约。衮躬亲稼穑，以给供养，而执事 勤恪，与弟子树篱，跪以授条。或 曰：“今在隐屏，先生何恭之过？” 衮曰：“幽显易操，非君子之志 也。”父亡，作筥卖以养母。母见其 勤，曰：“我无所食。”对曰：“母 室，及适衮，俱弃华丽，散资财，与 衮共安贫苦，相敬如宾。母终，服丧 居于墓侧。

岁大饥，藜羹不糁，门人欲进其 饭者，而衮每曰已食，莫敢为设。及 麦熟，获者已毕，而采捃尚多，衮乃 引其群子以退，曰“待其间。”及其 捃也，不曲行，不旁掇，跪而把之， 则亦大获，又与邑人入山拾橡，分夷 险，序长幼，推易居难，礼无违者。 或有斩其墓柏，莫知其谁，乃召邻人 集于墓而自责焉，因叩头泣涕，谢祖 祢曰：“德之不修，不能庇先人之 树，衮之罪也。”父老咸亦为之垂 诸寡以仁，事加于厚而教之义方，使 长者体其行，幼者忘其孤。孤甥郭 秀，比诸子侄，衣食而每先之。孤兄 女曰芳，将嫁，美服既具，衮乃刈荆 苕为箕帚，召诸子集之于堂，男女以 班，命芳曰：“芳乎！汝少孤，汝逸 汝豫，不汝疵瑕。今汝适人，将事舅 姑，洒扫庭内，妇之道也，故赐汝 此。匪器之为美，欲温恭朝夕，虽休 勿休也。”而以旧宅与其长兄子赓、 翕。及翕卒，衮哀其早孤，痛其成人 而未娶，乃抚柩长号，哀感行路，闻 者莫不垂涕。

初，衮父诫衮以酒，每醉，辄自 人！”乃于父墓前自杖三十。邻人褚 德逸者，善事其亲，老而不倦，衮每 拜之。尝与诸兄过邑人陈准兄弟，诸 兄友之，皆拜其母，衮独不拜。准弟 徽曰：“子不拜吾亲何？”衮曰： “未知所以拜也。夫拜人之亲者，将 自同于人之子也，其义至重，衮敢轻 之乎？”遂不拜。准、徽叹曰：“古 有亮直之士，君近之矣。君若当朝， 则社稷之臣欤！君若握兵，临大节， 孰能夺之！方今征聘，君实宜之。” 于是乡党荐之，州郡交命，察孝廉， 举秀才、清白异行，皆不降志，世遂 号之为异行。
元康末，颍川太守召为功曹，衮

服造役之衣，杖锸荷斧，不俟驾而 行，曰：“请受下夫之役。”太守饰 车而迎，衮逡巡辞退，请徒行入郡， 将命者遂逼扶升车，纳于功曹舍。既 而衮自取己车而寝处焉，形虽恭而神 有不可动之色。太守知其不屈，乃叹 曰：“非常士也，吾何以降之！”厚 为之礼而遣焉。

齐王冏之唱义也，张泓等肆掠于 阳翟，衮乃率其同族及庶姓保于禹 山。是时百姓安宁，未知战守之事， 衮曰：“孔子云：‘不教而战，是谓 弃之。’”乃集诸如士而谋曰：“二 以一人为主，不散则乱矣。’将若之 何！”众曰：“善。今日之主，非君 而谁！”衮默然有间，乃言曰：“古 人急病让夷，不敢逃难，然人之立 主，贵从其命也。”乃誓之曰：“无 恃险，无怙乱，无暴邻，无抽屋，无 樵采人所植，无谋非德，无犯非义， 戮力一心，同恤危难。”众咸从之。 于是峻险厄，杜蹊径，修壁坞，树蕃 障，考功庸，计丈尺，均劳逸，通有 无，缮完器备，量力任能，物应其 宜，使邑推其长，里推其贤，而身率 之。分数既明，号令不二，上下有 礼，少长有仪，将顺其美，匡救其 皆持满而勿发。贼挑战，晏然不动， 且辞焉。贼服其慎而畏其整，是以皆 退，如是者三。时人语曰：“所谓临 事而惧、好谋而成者，其庾异行 乎！”

及冏归于京师，逾年不朝，衮 曰：“晋室卑矣，寇难方兴！”乃携 其妻适林虑山，事其新乡如其故乡， 言忠信，行笃敬。经及期年，而林虑 之人归之，咸曰庾贤。及石勒攻林 虑，父老谋曰：“此有大头山，九州 之绝险也。上有古人遗迹，可共保 之。”惠帝迁于长安，衮乃相与登于 实，饵石蕊，同保安之，有终焉之 志。及将收获，命子怞与之下山，中 途目眩瞀，坠崖而卒。同保赴哭曰： “天乎！独不可舍我贤乎！”时人伤 之曰：“庾贤绝尘避地，超然远迹， 固穷安陋，木食山栖，不与世同荣， 不与人争利，不免遭命，悲夫！”

衮学通《诗》《书》，非法不 言，非道不行，尊事耆老，惠训蒙 幼，临人之丧必尽哀，会人之葬必躬 筑，劳则先之，逸则后之，言必行 之，行必安之。是以宗族乡党莫不崇 仰，门人感慕，为人树碑焉。
有四子：怞、蔑、泽、捃。在泽 安成太守。
孙晷，字文度，吴国富春人，吴 伏波将军秀之曾孙也。晷为兒童，未 尝被呵怒。顾荣见而称之，谓其外祖 薛兼曰：“此兒神明清审，志气贞 立，非常童也。”及长，恭孝清约， 学识有理义，每独处幽暗之中，容止 瞻望未尝倾邪。虽侯家丰厚，而晷常 布衣蔬食，躬亲垄亩，诵咏不废，欣 然独得。父母愍其如此，欲加优饶， 而夙兴夜寐，无暂懈也。父母起居尝 馔，虽诸兄亲馈，而晷不离左右。富 春车道既少，动经江川，父难于风 初不令主人知之。兄尝笃疾经年，晷 躬自扶侍，药石甘苦，必经心目，跋 涉山水，祈求恳至。而闻人之善，欣 若有得；闻人之恶，惨若有失。见人 饥寒，并周赡之，乡里赠遗，一无所 受。亲故有穷老者数人，恆往来告 索，人多厌慢之，而晷见之。欣敬逾 甚，寒则与同衾，食则与同器，或解 衣推被以恤之。时年饥谷贵，人有生 刈其稻者，晷见而避之，须去而出， 既而自刈送与之。乡邻感愧，莫敢侵 犯。

会稽虞喜隐居海嵎，有高世之 梁鸿夫妇。济阳江淳少有高操，闻晷 学行过人，自东阳往候之，始面，便 终日谭宴，结欢而别。

司空何充为扬州，檄晷为主簿， 司徒蔡谟辟为掾属，并不就。尚书经 国明，州土之望，表荐晷，公车径 征。会卒，时年三十八，朝野嗟痛 之。晷未及大敛，有一老父缊袍草 屦，不通姓名，径入抚柩而哭，哀声 慷慨，感于左右。哭止便出，容貌甚 清，眼瞳又方，门者告之丧主，怪而 追焉。直去不顾。同郡顾和等百余人 叹其神貌有异，而莫之测也。

颜含，字弘都，琅邪莘人也。祖 有操行，以孝闻。兄畿，咸宁中得 疾，就医自疗，遂死于医家。家人迎 丧，旐每绕树而不可解，引丧者颠 仆，称畿言曰：“我寿命未死，但服 药太多，伤我五藏耳。今当复活，慎 无葬也。”其父祝之曰：“若尔有命 复生，岂非骨肉所愿！今但欲还家， 不尔葬也。”旐乃解。及还，其妇梦 之曰：“吾当复生，可急开棺。”妇 颇说之。其夕，母及家人又梦之，即 欲开棺，而父不听。含时尚少，乃慨 然曰：“非常之事，古则有之，今灵 异至此，开棺之痛，孰与不开相 微，存亡不分矣。饮哺将护，累月犹 不能语，饮食所须，托之以梦。阖家 营视，顿废生业，虽在母妻，不能无 倦矣。含乃绝弃人事，躬亲侍养，足 不出户者十有三年。石崇重含淳行， 赠以甘旨，含谢而不受。或问其故， 答曰：“病者绵昧，生理未全，既不 能进　敢，又未识人惠，若当谬留， 岂施者之意也！”畿竟不起。

含二亲既终，两兄继没，次嫂樊 氏因疾失明，含课励家人，尽心奉 养，每日自尝省药馔，察问息耗，必 簪屦束带。医人疏方，应须髯蛇胆， 十三四，持一青囊授含，含开视，乃 蛇胆也。童子逡巡出户，化成青鸟飞 去。得胆，药成，嫂病即愈。由是著 名。

本州辟，不就。东海王赵以为太 傅参军，出补闿阳令。元帝初镇下 邳，复命为参军。过江，以含为上虞 令。转王国郎中、丞相东阁祭酒，出 为东阳太守。东宫初建，含以儒素笃 行补太子中庶子，迁黄门侍郎、本州 大中正，历散骑常侍、大司农。豫讨 苏峻功，封西平县侯，拜侍中，除吴 郡太守。王导问含曰：“卿今莅名 国弊家丰，执事之忧。且当征之势 门，使反田桑，数年之间，欲令户给 人足，如其礼乐，俟之明宰。”含所 历简而有恩，明而能断，然以威御 下。导叹曰：“颜公在事，吴人敛手 矣。”未之官，复为侍中。寻除国子 祭酒，加散骑常侍，迁光禄勋，以年 老逊位。成帝美其素行，就加右光禄 大夫，门施行马，赐床帐被褥，敕太 官四时致膳，固辞不受。

于时论者以王导帝之师傅，名位 隆重，百僚宜为降礼。太常冯怀以问 于含，含曰：“王公虽重，理无偏 老矣，不识时务。”既而告人曰： “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冯祖思问佞 于我，我有邪德乎？”人尝论少正 卯、盗跖其恶孰深。或曰：“正卯虽 奸，不至剖人弃膳，盗跖为甚。”含 曰：“为恶彰露，人思加戮；隐伏之 奸，非圣不诛。由此言之，少正为 甚。”众咸服焉。郭璞尝遇含，欲为 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 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 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 桓温求婚于含，含以其盛满，不许。 惟与邓攸深交。或问江左群士优劣， 答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 重行实，抑绝浮伪如此。

致仕二十余年，年九十三卒。遗 命素棺薄敛。谥曰靖。丧在殡而邻家 失火，移棺绋断，火将至而灭，佥以 为淳诚所感也。

三子：髦、谦、约。髦历黄门 郎、侍中、光禄勋，谦至安成太守， 约零陵太守，并有声誉。

刘殷，字长盛，新兴人也。高祖 陵，汉光禄大夫。殷七岁丧父，哀毁 过礼，服丧三年，未曾见齿。曾祖母 王氏，盛冬思堇而不言，食不饱者一 旬矣。殷怪而问之，王言其故。殷时 月之养。殷为人子，而所思无获，皇 天后土，愿垂哀愍。”声不绝者半 日，于是忽若有人云：“止，止 声。”殷收泪视地，便有堇生焉，因 得斛余而归，食而不减，至时，堇生 乃尽。又尝夜梦人谓之曰：“西篱下 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钟，铭 曰“七年粟百石，以赐孝子刘殷。” 自是食之，七载方尽。时人嘉其至性 通感，竞以谷帛遗之。殷受而不谢， 直云待后贵当相酬耳。

弱冠，博通经史，综核群言，文 章诗赋靡不该览，性倜傥，有济世之 命主簿，州辟从事，皆以供养无主， 辞不赴命。司空、齐王攸辟为掾，征 南将军羊祜召参军事，皆以疾辞。同 郡张宣子，识达之士也，劝殷就征。 殷曰：“当今二公，有晋之栋楹也。 吾方希达如榱椽耳，不凭之，岂能立 乎！吾今王母在堂，既应他命，无容 不竭尽臣礼，使不得就养。子舆所以 辞齐大夫，良以色养无主故耳。”宣 子曰：“如子所言，岂庸人所识哉！ 而今而后，吾子当为吾师矣。”遂以 女妻之。宣子者，并州豪族也，家富 于财，其妻怒曰：“我女年始十四。 也。”诫其女曰：“刘殷至孝冥感， 兼才识超世，此人终当远达，为世名 公，汝其谨事之。”张氏性亦婉顺， 事王母以孝闻，奉殷如君父焉。及王 氏卒，殷夫妇毁瘠，几至灭性，时柩 在殡而西邻失火，风势甚盛，殷夫妇 叩殡号哭，火遂越烧东家。后有二白 鸠巢其庭树，自是名誉弥显。

太傅杨骏辅政，备礼聘殷，殷以 母老固辞。骏于是表之，优诏遂其高 志，听终色养，敕所在供其衣食，蠲 其徭赋，赐帛二百匹，谷五百斛。赵 王伦纂位，孙秀重殷名，以散骑常侍 辟为大司马军谘祭酒。既至，谓殷 曰；“先王虚心召君，君不至。今孤 辟君，君何能屈也？”殷曰：“世祖 以大圣应期，先王以至德辅世，既尧 舜为君，稷契为佐，故殷希以一夫而 距千乘，为不可回之图，幸邀唐虞之 世，是以不惧斧钺之戮耳。今殿下以 神武睿姿，除残反政，然圣迹稍粗， 严威滋肃，殷若复尔，恐招华士之 诛，故不敢不至也。”冏奇之，转拜 新兴太守，明刑旌善，甚有政能。

属永嘉之乱，没于刘聪。聪奇其 才而擢任之，累至侍中、太保、录尚 书事。殷恆戒子孙曰：“事君之法， 宜上思召公咨商之义，下念鲍勋触鳞 之诛也。”在聪之朝，与公卿恂恂 然，常有后己之色。士不修操行者， 无得入其门，然滞理不申，藉殷而济 者，亦已百数。

有七子，五子各授一经。一子授 《太史公》，一子授《汉书》，一门 之内，七业俱兴，北州之学，殷门为 盛。竟以寿终。

王延，字延元。西河人也。九岁 丧母，泣血三年，几至灭性。每至忌 日，则悲啼至旬。继母卜氏遇之无 道，恆以薄穰及败麻头与延贮衣。其 姑闻而问之，延知而不言，事母弥 获，杖之流血。延寻汾叩凌而哭，忽 有一鱼长五尺，踊出水上，延取以进 母。卜氏食之，积日不尽，于是心 悟，抚延如己生。延事亲色养，夏则 扇枕席，冬则以身温被，隆立盛寒， 体无全衣，而亲极滋味。昼则佣赁， 夜则诵书，遂究览经史，皆通大义。 州郡礼辟，贪供养不起。父母终后， 庐于墓侧，非其蚕不衣，非其耕不 食。属天下丧乱，随刘元海迁于平 阳，农蚕之暇，训诱宗族，侃侃不 倦。家牛一生犊，他人认之，延牵而 授与，初无吝色。其人后自知妄认， 迁尚书左丞，至金紫光禄大夫。聪死 后，靳准将作乱，谋之于延，延不 从。准既诛刘氏，自号汉天王，以延 为左光禄大夫，延又大骂不受，准遂 杀之。

王谈，吴兴乌程人也。年十岁， 父为邻人窦度所杀。谈阴有复仇志， 而惧为度所疑，寸刃不畜，日夜伺 度，未得。至年十八，乃密市利锸， 阳若耕锄者。度常乘船出入，经一桥 下，谈伺度行还，伏草中，度既过， 谈于桥上以锸斩之，应手而死。既而 归罪有司，太守孔岩义其孝勇，列上 心力。后太守孔廞究其义行，元兴三 年，举谈为孝廉，时称其得人。谈不 应召，终于家。

桑虞，字子深，魏郡黎阳人也。 父冲，有深识远量，惠帝时为黄门 郎。河间王颙执权，引为司马。冲知 颙必败，就职一旬，便称疾求退。虞 仁孝自天至，年十四丧父，毁瘠过 礼，日以米百粒用糁藜藿，其姊谕之 曰：“汝毁瘠如此，必至灭性，灭性 不孝，宜自抑割。”虞曰：“藜藿杂 米，足以胜哀。”虞有园在宅北数 里，瓜果初熟，有人逾垣盗之。虞以 园援多棘刺，恐偷见人惊走而致伤 出，见道通利，知虞使除之，乃送所 盗瓜，叩头请罪。虞乃欢然，尽以瓜 与之。尝行，寄宿逆旅，同宿客失 脯，疑虞为盗。虞默然无言，便解衣 偿之。主人曰：“此舍数失鱼肉鸡 鸭，多是狐狸偷去，君何以疑人？” 乃将脯主至山冢间寻求，果得之。客 求还衣，虞投之不顾。

虞诸兄仕于石勒之世，咸登显 位，惟虞耻臣非类，阴欲避地海东， 会丁母忧，遂止。哀毁骨立，庐于墓 侧。五年后，石勒以为武城令。虞以 密迩黄河，去海微近，将申前志，欣 郡。徵遇疾还鄴，令虞监行州府属。 季龙死，国中大乱，朝廷以虞名父之 子，必能立功海岱，潜遣东莞人华挺 授虞宁朔将军、青州刺史。虞曰： “功名非吾志也。”乃附使者启，让 刺史，靖居海右，不交境外。虽历伪 朝，而不豫乱，世以此高之。卒于 官。

何琦，字万伦，司空充之从兄 也。祖父龛，后将军。父阜，淮南内 史。琦年十四丧父，哀毁过礼。性沈 敏有识度，好古博学，居于宣城阳谷 县，事母孜，朝夕色养。常患甘鲜不 以选补宣城泾县令。司徒王导引为参 军，不就。及丁母忧，居丧泣血，杖 而后起，停柩在殡，为邻火所逼，烟 焰已交，家乏僮使，计无从出，乃匍 匐抚棺号哭。俄而风止火息，堂屋一 间免烧，其精诚所感如此。服阕，乃 慨然叹曰：“所以出身仕者，非谓有 尺寸之能以效智力，实利微禄，私展 供养。一旦茕然，无复恃怙，岂可复 以朽钝之质尘默清朝哉！”于是养志 衡门，不交人事，耽玩典籍，以琴书 自娱。不营产业，节俭寡欲，丰约与 乡邻共之。乡里遭乱，姊没人家，琦 惟有一婢，便为购赎。然不为小谦， 动，不占卜，无所事。司空陆玩、太 尉桓温并辟命，皆不就。诏征博士， 又不起。简文帝时为抚军，钦其名 行，召为参军，固辞以疾。公车再征 通直散骑侍郎、散骑常侍，不行。由 是君子仰德，莫能屈也。桓温尝登琦 县界山，喟然叹曰：“此山南有人 焉，何公真止足者也！”琦善养性， 老而不衰，布褐蔬食，恆以述作为 事，著《三国评论》，凡所撰录百许 篇，皆行于世。年八十二卒。

吴逵，吴兴人也。经荒饥疾病， 合门死者十有三人，逵时亦病笃，其 赁，夜烧砖甓，昼夜在山，未尝休 止，遇毒虫猛兽，辄为之下道。期 年，成七墓、十三棺。时有赙赠，一 无所受。太守张崇义之，以羔雁之礼 礼焉。卒于家。

史臣曰：尊亲之道，礼经之明 训；孝友之义，诗人之美谈，是知人 伦之本，罔兹攸尚。盛翁子立行淳 至，素蓄异才，流恸致其感通，含哺 申其就养，戴昌赏其清韵，陆云嘉其 茂德。王裒隐居不从其辟，行己莫逾 其礼，枯柏以应其诚，惊雷以危其 虑。永言董蔡，异时均美。许孜少而 难焉。庾叔褒不匮表于执勤，则裕存 乎敬业，幽显不易其操，疫疠不骇其 心，急病让夷之规，有古人之风烈 矣。孙晷之匪懈，王谈之复仇，神人 惜其亡，良守宥其罪。刘殷幼丁艰 酷，柴毁逾制，发三冬之堇，赐七年 之粟，至诚之契，义形于兹。王延叩 冰而召鳞，扇席而清暑，虽黄香、孟 宗，抑为伦辈。其余群子，并孝养可 崇，清风素范，高山景行，会其宗 流，同斯志也。

赞曰：德之所届，有感和征。孝 哉王许，永慕烝烝。挥泗凋柏，对榥 载光谣咏。鸠驯长盛，鱼荐延元。谈 桑义阐，琦吴道存。专洞之德，咸摛 左言。

列传第五十九
忠义
○嵇绍从子含 王豹 刘沉 麹允 焦 嵩 贾浑 王育 韦忠 辛勉刘敏元 周该 桓雄 韩阶 周崎 易雄 乐道融 虞悝 沈 劲 吉挹 王谅宋矩 车济 丁穆 辛恭靖 罗企生 张祎

古人有言：“君子杀身以成仁， 不求生以害仁。”又云：“非死之 若得其所，烈士不爱其存。故能守铁 石之深衷，厉松筠之雅操，见贞心于 岁暮，标劲节于严风，赴鼎镬其如 归，履危亡而不顾，书名竹帛，画象 丹青，前史以为美谈，后来仰其徽烈 者也。

晋自元康之后，政乱朝昏，祸难 荐兴，艰虞孔炽，遂使奸凶放命，戎 狄交侵，函夏沸腾，苍生涂炭，干戈 日用，战争方兴。虽背恩忘义之徒不 可胜载，而蹈节轻生之士无乏于时。 至若嵇绍之卫难乘舆，卡壸之亡躯锋 镝，桓雄之义高田叔，周崎之节迈解 忠，莫不志烈秋霜，精贯白日，足以 激清风于万古，厉薄俗于当年者欤！ 所谓乱世识忠臣，斯之谓也。卡壸、 刘超、钟雅、周虓等已入列传，其余 即叙其行事以为《忠义传》，用旌晋 氏之有人焉。

嵇绍，字延祖，魏中散大夫康之 子也。十岁而孤，事母孝谨。以父得 罪，靖居私门。山涛领选，启武帝 曰：“《康诰》有言：‘父子罪不相 及。’嵇绍贤侔郤缺，宜加旌命，请 为秘书郎。”帝谓涛曰：“如卿所 言，乃堪为丞，何但郎也。”乃发诏 征之，起家为秘书丞。

绍始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 稠人中始见嵇绍，昂昂然如野鹤之在 鸡群。”戎曰：“君复未见其父 耳。”累迁汝阴太守。尚书左仆射裴 頠亦深器之，每曰：“使延祖为吏部 尚书，可使天下无复遗才矣。”沛国 戴晞少有才智，与绍从子含相友善， 时人许以远致，绍以为必不成器。晞 后为司州主簿，以无行被斥，州党称 绍有知人之明。转豫章内史，以母 忧，不之官。服阕，拜徐州刺史。时 石崇为都督，性虽骄暴，而绍将之以 道，崇甚亲敬之。后以长子丧去职。

元康初，为给事黄门侍郎。时侍 中贾谧以外戚之宠，年少居位，潘 绍距而不答。及谧诛，绍时在省，以 不阿比凶族，封弋阳子，迁散骑常 侍，领国子博士。太尉、广陵公陈准 薨，太常奏谥，绍驳曰：“谥号所以 垂之不朽，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 名，文武显于功德，灵厉表于暗蔽。 自顷礼官协情，谥不依本。准谥为 过，宜谥曰缪。”事下太常。时虽不 从，朝廷惮焉。

赵王伦篡位，署为侍中。惠帝复 阼，遂居其职。司空张华为伦所诛， 议者追理其事，欲复其爵，绍又驳 曰：“臣之事君，当除烦去惑。华历 郑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鲁戮隐 罪，终篇贬翚。未忍重戮，事已弘 矣，谓不宜复其爵位，理其无罪。” 时帝初反正，绍又上疏曰：“臣闻改 前辙者则车不倾，革往弊者则政不 爽。太一统于元首，百司役于多士， 故周文兴于上，成康穆于下也。存不 忘亡，《易》之善义；愿陛下无忘金 墉，大司马无忘颍上，大将军无忘黄 桥，则祸乱之萌无由而兆矣。”

齐王冏既辅政，大兴第舍，骄奢 滋甚，绍以书谏曰：“夏禹以卑室称 美，唐虞以茅茨显德，丰屋蔀家，无 哉！今大事始定，万姓颙，咸待覆 润，宜省起造之烦，深思谦损之理。 复主之勋不可弃矣，矢石之殆不可忘 也。”冏虽谦顺以报之，而卒不能 用。绍尝诣炯谘事，遇炯宴会，召董 艾、葛旗等共论时政。艾言于炯曰： “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 左右进琴，绍推不受。冏曰：“今日 为欢，卿何吝此邪！”绍对曰：“公 匡复社稷，当轨物作则，垂之于后。 绍虽虚鄙，忝备常伯，腰绂冠冕，鸣 玉殿省，岂可操执丝竹，以为伶人之 事！若释公服从私宴，所不敢辞 之，以公事免，冏以为左司马。旬 日，冏被诛。初，兵交，绍奔散赴 宫，有持弩在东阁下者，将射之，遇 有殿中将兵萧隆，见绍姿容长者，疑 非凡人，趣前拔箭，于此得免。遂还 荥阳旧宅。

寻征为御史中丞，未拜，复为侍 中。河间王颙、成都王颖举兵向京 都，以讨长沙王乂，大驾次于城东。 乂言于众曰：“今日西讨，欲谁为都 督乎？”六军之士皆曰：“愿嵇侍中 戮力前驱，死犹生也。”遂拜绍使持 节、平西将军。属乂被执，绍复为侍 中。公王以下皆诣鄴谢罪于颖，绍等 子蒙尘，承诏驰诣行在所。值王师败 绩于荡阴，百官及侍卫莫不散溃，唯 绍俨然端冕，以身捍卫，兵交御辇， 飞箭雨集，绍遂被害于帝侧，血溅御 服，天子深哀叹之。及事定，左右欲 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 去。”

初，绍之行也，侍中秦准谓曰： “今日向难，卿有佳马否？”绍正色 曰：“大驾亲征，以正伐逆，理必有 征无战。若使皇舆失守，臣节有在， 骏马何为！”闻者莫不叹息。及张方 逼帝迁长安，河间王颙表赠绍司空， 哭之悲恸，刊石立碑，又表赠官爵。 帝乃遣使册赠侍中、光禄大夫，加金 章紫绶，进爵为侯，赐墓田一顷，客 十户，祠以少牢。元帝为左丞相，承 制，以绍死节事重，而赠礼未副勋 德，更表赠太尉，祠以太牢。及帝即 位，赐谥曰忠穆，复加太牢之祠。

绍诞于行己，不饰小节，然旷而 有检，通而不杂。与从子含等五人共 居，抚恤如所同生。门人故吏思慕遗 爱，行服墓次，毕三年者三十余人。 长子　　，有父风，早夭。以从孙翰 袭封。成帝时追述绍忠，以翰为奉朝 令典。故太尉、忠穆公执德高邈，在 否弥宣，贞洁之风，义著千载。每念 其事，怆然伤怀。忠贞之胤，蒸尝宜 远，所以大明至节，崇奖名教。可访 其宗族，袭爵主祀。”于是复以翰孙 旷为弋阳侯。

含字君道。祖喜，徐州刺史。父 蕃，太子舍人。含好学能属文。家在 巩县亳丘，自号亳丘子，门曰归厚之 门，室曰慎终之室。楚王玮辟为掾。 玮诛，坐免。举秀才，除郎中。时弘 农王粹以贵公子尚主，馆宇甚盛，图 庄周于室，广集朝士，使含为之赞。 图庄生垂纶之象，记先达辞聘之事， 画真人于刻桷之室，载退士于进趣之 堂，可谓托非其所，可吊不可赞 也。”其辞曰：“迈矣庄周，天纵特 放，大塊授其生，自然资其量，器虚 神清，穷玄极旷。人伪俗季，真风既 散，野无讼屈之声，朝有争宠之叹， 上下相陵，长幼失贯，于是借玄虚以 助溺，引道德以自奖，户咏恬旷之 辞，家画老庄之象。今王生沈沦名 利，身尚帝女，连耀三光，有出无 处，池非岩石之溜，宅非茅茨之宇， 驰屈产于皇衢，画兹象其焉取！嗟乎 悼大道之湮晦，遂含悲而吐曲。”粹 有愧色。

齐王冏辟为征西参军，袭爵武昌 乡侯。长沙王乂召为骠骑记室督、尚 书郎。乂与成都王颖交战，颖军转 盛，尚书郎旦出督战，夜还理事。含 言于乂曰：“昔魏武每有军事，增置 掾属。青龙二年，尚书令陈矫以有军 务，亦奏增郎。今奸逆四逼，王路拥 塞，倒悬之急，不复过此。但居曹理 事，尚须增郎，况今都官中骑三曹昼 出督战，夜还理事，一人两役，内外 废乏。含谓今有十万人，都督各有主 令史。

怀帝为抚军将军，以含为从事中 郎。惠帝北征，转中书侍郎。及荡阴 之败，含走归荥阳。永兴初，除太弟 中庶子。西道阻阂，未得应召。范阳 王虓为征南将军，屯许昌，复以含为 从事中郎。寻授振威将军、襄城太 守。虓为刘乔所破，含奔镇南将军刘 弘于襄阳，弘待以上宾之礼。含性通 敏，好荐达才贤，常欲崇赵武之谥， 加臧文之罪。属陈敏作乱，江扬震 荡，南越险远，而广州刺史王毅病 卒，弘表含为平越中郎将、广州刺 劢有隙，劢疑含将为己害，夜掩杀 之，时年四十四。怀帝即位，谥曰 宪。

王豹，顺阳人也。少而抗直。初 为豫州别驾，齐王冏为大司马，以豹 为主簿。冏骄纵，失天下心，豹致笺 于冏日：

豹闻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将以 安主定时，保存社稷者也。是以为人 臣而欺其君者，刑罚不足以为诛；为 人主而逆其谏者，灵厉不足以为谥。 伏惟明公虚心下士，开怀纳善，款诚 以著，而逆耳之言未入于听。豹伏思 晋政渐缺，始自元康以来，宰相在 为辄有不善也。今公克平祸乱，安国 定家，故复因前倾败之法，寻中间覆 车之轨，欲冀长存，非所敢闻。今河 间树根于关右，成都盘桓于旧魏，新 野大封于江汉，三面贵王，各以方刚 强盛，并典戎马，处险害之地。且明 公兴义讨逆，功盖天下，圣德光茂， 名震当世。今以难赏之功，挟震主之 威，独据京都，专执大权，进则亢龙 有悔，退则蒺藜生庭，冀此求安，未 知其福。敢以浅见，陈写愚情。

昔武王伐纣，封建诸侯为二伯， 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自陕以西，召 所以然者，天下习于所奉故也。今诚 能尊用周法，以成都为北州伯，统河 北之王侯，明公为南州伯，以摄南土 之官长，各因本职，出居其方，树德 于外，尽忠于内，岁终率所领而贡于 朝，简良才，命贤俊，以为天子百 官，则四海长宁，万国幸甚，明公之 德当与周召同其至美，危败路塞，社 稷可保。顾明公思高祖纳娄敬之策， 悟张良履足之谋，远临深之危，保泰 山之安。若合圣思，宛许可都也。
书入，无报，豹重笺曰： 豹书御已来，十有二日，而圣旨
秘术，不可须臾而忽者也。伏思明公 挟大功，抱大名，怀大德，执大权， 此四大者，域中所不能容，贤圣所以 战战兢兢，日昃不暇食，虽休勿休者 也。昔周公以武王为兄，成王为君， 伐纣有功，以亲辅政，执德弘深，圣 思博远，至忠至仁，至孝至敬。而摄 事之日，四国流言，离主出奔，居东 三年，赖风雨之变，成王感悟。若不 遭皇天之应，神人之察，恐公旦之祸 未知所限也。至于执政，犹与召公分 陕为伯。今明公自视功德孰如周公。 且元康以来，宰相之患，危机窃发， 见也。君子不有远虑，必有近忧，忧 至乃悟，悔无所及也。

今若从豹此策，皆遣王侯之国， 北与成都分河为伯，成都在鄴，明公 都宛，宽方千里，以与圻内侯伯子男 小大相率，结好要盟，同奖皇家；贡 御之法，一如周典。若合圣规，可先 旨与成都共论。虽以小才，愿备行 人。昔厮养，燕赵之微者耳，百里 奚，秦楚之商人也，一开其说，两国 以宁。况豹虽陋，大州之纲纪，加明 公起事险难之主簿也。故身虽轻，其 言未必否也。

冏令曰：“得前后白事，具意， 案上见豹笺，谓冏曰：“小子离间骨 肉，何不铜驼下打杀！”冏既不能嘉 豹之策，遂纳乂言，乃奏豹曰：“臣 忿奸凶肆逆，皇祚颠坠，与成都、长 沙、新野共兴义兵，安复社稷，唯欲 戮力皇家，与亲亲宗室腹心从事，此 臣夙夜自誓，无负神明。而主簿王豹 比有白事，敢造异端，谓臣忝备宰 相，必遘危害，虑在一旦，不祥之声 可蹻足而待，欲臣与成都分陕为伯， 尽出籓王。上诬圣朝鉴御之威，下长 妖惑，疑阻众心，噂　沓背憎，巧卖 两端，讪上谤下，谗内间外，遘恶导 名实，若赵高诡怪之类也。豹为臣不 忠不顺不义，辄敕都街考竟，以明邪 正。”豹将死，曰：“悬吾头大司马 门，见兵之攻齐也。”众庶冤之。俄 而冏败。

刘沈，字道真，燕国蓟人也。世 为北州名族。少仕州郡，博学好古。 太保卫瓘辟为掾，领本邑大中正。敦 儒道，爱贤能，进霍原为二品，及申 理张华，皆辞旨明峻，为当时所称。 齐王冏辅政，引为左长史，迁侍中。 于时李流乱蜀，诏沈以侍中、假节， 统益州刺史罗尚、梁州刺史许雄等以 及张昌作乱，诏颙遣沉将州兵万人并 征西府五千人，自蓝田关以讨之，颙 不奉诏。沉自领州兵至蓝田，颙又逼 夺其众。长沙王乂命沉将武吏四百人 还州。

张方既逼京都，王师屡败，王 瑚、祖逖言于乂曰：“刘沈忠义果 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间，宜启上诏与 沈，使发兵袭颙，颙窘急，必召张方 以自救，此计之良也。”乂从之。沈 奉诏驰檄四境，合七郡之众及守防诸 军、坞壁甲士万余人，以安定太守卫 博、新平太守张光、安定功曹皇甫澹 渭城，遣督护虞夔率步骑万余人逆沈 于好畤。接战，夔众败，颙大惧，退 入长安，果急呼张方。沈渡渭而垒， 颙每遣兵出斗，辄不利，沈乘胜攻 之，使澹、博以精甲五千，从长安门 而入，力战至颙帐下。沈军来迟，颙 军见澹等无继，气益倍。冯翊太守张 辅率众救颙，横击之，大战于府门， 博父子皆死之，澹又被擒。颙奇澹壮 勇，将活之。澹不为之屈，于是见 杀。沈军遂败，率余卒屯于故营。张 方遣其将敦伟夜至，沈军大惊而溃， 与麾下百余人南遁，为陈仓令所执。 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之 戮，甘之如荠。”辞义慷慨，见者哀 之。颙怒，鞭之而后腰斩。有识者以 颙干上犯顺，虐害忠义，知其灭亡不 久也。

麹允，金城人也。与游氏世为豪 族，西州为之语曰：“麹与游，牛羊 不数头。南开硃门，北望青楼。”洛 阳倾覆，阎鼎等立秦王为皇太子于长 安，鼎总摄百揆。允时为安夷护军、 始平太守，心害鼎功，且规权势，因 鼎杀京兆太守梁综，乃与综弟冯翊太 守纬等攻鼎，走之。会雍州刺史贾疋 位，以允为尚书左仆射、领军、持 节、西戎校尉、录尚书事，雍州如 故。时刘曜、殷凯、赵染数万众逼长 安，允击破之，擒凯于阵。曜复攻北 地，允为太都督、骠骑将军，次于青 白城以救之。曜闻而转寇上郡，允军 于灵武，以兵弱不敢进。曜后复围北 地，太守麹昌遣使求救，允率步骑赴 之。去城数十里，群贼绕城放火，烟 尘蔽天，纵反间诈允曰：“郡城已 陷，焚烧向尽，无及矣。”允信之， 众惧而溃。后数日，麹昌突围赴长 安，北地遂陷。

允性仁厚，无威断，吴皮、王隐 爽、安定太守焦嵩，皆征镇杖节，加 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犹假银 青、将军之号，欲以抚结众心。然诸 将骄恣，恩不及下，人情颇离，由是 羌胡因此跋扈，关中淆乱，刘曜复攻 长安，百姓饥甚，死者太半。久之， 城中窘逼，帝将出降，叹曰：“误我 事者，麹、索二公也。”帝至平阳， 为刘聪所幽辱，允伏地号哭不能起。 聪大怒，幽之于狱，允发愤自杀。聪 嘉其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
焦嵩，安定人。初率众据雍。曜 之逼京都，允告难于嵩，嵩素侮允， 败，嵩亦寻为寇所灭。
贾浑，不知何郡人也。太安中， 为介休令。及刘元海作乱，遣其将乔 晞攻陷之。浑抗节不降，曰：“吾为 晋守，不能全之，岂苟求生以事贼 虏，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哉！”晞怒， 执将杀之，晞将尹崧曰：“将军舍 之，以劝事君。”晞不听，遂害之。

王育，字伯春，京兆人也。少孤 贫，为人佣牧羊，每过小学，必歔欷 流涕。时有暇，即折蒲学书，忘而失 羊，为羊主所责，育将鬻己以偿之。 同郡许子章，敏达之士也，闻而嘉 之，代育偿羊，给其衣食，使与子同 兄之子妻之，为立别宅，分之资业， 育受之无愧色。然行己任性，颇不偶 俗。妻丧，吊之者不过四五人，然皆 乡闾名士。太守杜宣命为主簿。俄而 宣左迁万年令，杜令王攸诣宣，宣不 迎之，攸怒曰：“卿往为二千石，吾 所敬也。今吾侪耳，何故不见迎？欲 以小雀遇我，使我畏死鹞乎？”育执 刀叱攸曰：“君辱臣死，自昔而然。 我府君以非罪黜降，如日月之蚀耳， 小县令敢轻辱吾君！汝谓吾刀钝邪， 敢如是乎！”前将杀之。宣惧，跣下 抱育，乃止。自此知名。司徒王浑辟 鄴，又以育为振武将军。刘元海之为 北单于，育说颖曰：“元海今去，育 请为殿下促之，不然，惧不至也。” 颖然之，以育为破虏将军。元海遂拘 之，其后以为太傅。

韦忠字子节，平阳人也。少慷 慨，有不可夺之志。好学博通，性不 虚诺。闭门修己，不交当世，每至吉 凶，亲表赠遗，一无所受。年十二， 丧父，哀慕毁悴，杖而后起。司空裴 秀吊之，匍匐号诉，哀恸感人。秀出 而告人曰：“此子长大必为佳器。” 归而命子頠造焉。服阕，遂庐于墓 所。頠慕而造之，皆托行不见。家 改其乐。頠为仆射，数言之于司空张 华，华辟之，辞疾不起。人问其故， 忠曰：“吾茨檐贱士，本无宦情。且 茂先华而不实，裴頠欲而无厌，弃典 礼而附贼后，若此，岂大丈夫之所宜 行邪！裴常有心托我，常恐洪涛荡 岳，余波见漂，况可临尾闾而窥沃焦 哉！”太守陈楚迫为功曹。会山羌破 郡，楚携子出走，贼射之，中三创。 忠冒刃伏楚。以身捍之，泣曰：“韦 忠愿以身代君，乞诸君哀之。”亦遭 五矢。贼相谓曰：“义士也！”舍 之。忠于是负楚以归。后仕刘聪，为 尽，不屈节而死。

辛勉，字伯力，陇西狄道人也。 父洪，左卫将军。勉博学，有贞固之 操。怀帝世，累迁为侍中。及洛阳 陷，随帝至平阳。刘聪将署为光禄大 夫，勉固辞不受。聪遣其黄门侍郎乔 度赍药酒逼之，勉曰：“大丈夫岂以 数年之命而亏高节，事二姓，下见武 皇帝哉！”引药将饮，度遽止之曰： “主上相试耳，君真高士也！”叹息 而去。聪嘉其贞节，深敬异之，为筑 室于平阳西山，月致酒米，勉亦辞而 不受。年八十，卒。

勉族弟宾，愍帝时为尚书郎。及 欲观晋臣在朝者意。宾起而抱帝大 哭，聪曰：“前杀庾珉辈，故不足为 戒邪！”引出，遂加害焉。

刘敏元，字道光，北海人也。厉 己修学，不以险难改心。好星历阴阳 术数，潜心《易》、《太玄》，不好 读史，常谓同志曰：“诵书当味义 根，何为费功于浮辞之文！《易》 者，义之源，《太玄》，理之门，能 明此者，即吾师也。”永嘉之乱，自 齐西奔。同县管平年七十余，随敏元 而西，行及荥阳，为盗所劫。敏元已 免，乃还谓贼曰：“此公孤老，余年 无几，敏元请以身代，愿诸君舍 元为命。诸君若欲役之，老不堪使， 若欲食之，复不如敏元，乞诸君哀 也。”有一贼　真目叱敏元曰：“吾 不放此公，忧不得汝乎！”敏元奋剑 曰：“吾岂望生邪！当杀汝而后死。 此公穷老，神祇尚当哀矜之。吾亲非 骨肉，义非师友，但以见投之故，乞 以身代。诸大夫慈惠，皆有听吾之 色，汝何有靦面目而发斯言！”顾谓 诸盗长曰：“夫仁义何常，宁可失诸 君子！上当为高皇、光武之事，下岂 失为陈项乎！当取之由道，使所过称 咏威德，柰何容畜此人以损盛美！当 为诸君除此人，以成诸君霸王之 谓曰：“义士也！害之犯义。”乃俱 免之。后仕刘曜，为中书侍郎、太尉 长史。

周该，天门人也。性果烈，以义 勇称。虽不好学，而率由名教。叔父 级为宜都内史，亦忠节士也。闻谯王 承立义湘州，甘卓又不同王敦之举， 而书檄不至，级谓该曰：“吾尝疾王 敦挟陵上之心，今称兵构逆，有危社 稷之势。谯王宗室之望，据方州之 重，建旗誓众，图袭武昌。甘安南少 著勇名，士马器械当今为盛，闻与谯 王剋期举义，此乃烈士急病之秋，吾 与承相见，口陈至诚。承大悦。会王 敦遣其将魏乂围承甚急，该乃与湘州 从事周崎间出反命，俱为乂所见，考 之至死，竟不言其故，级由是获免王 敦之难。

桓雄，长沙人也。少仕州郡。谯 王承为湘州刺史，命为主簿。王敦之 逆，承为敦将魏又所执，佐吏奔散， 雄与西曹韩阶，从事武延并毁服为僮 竖，随承向武昌。乂见雄姿貌长者， 进退有礼，知非凡人，有畏惮之色， 因害之。

韩阶，长沙人也。性廉谨笃慎， 执，送武昌，阶与武延等同心随从， 在承左右。桓雄被害之后，二人执志 愈固。及承遇祸，阶、延亲营殡敛， 送柩还都，朝夕哭奠，俱葬毕乃还。

周崎，邵陵人也。为湘州从事。 王敦之难，谯王承使崎求救于外，与 周该俱为魏乂侦人所执，乂责崎辞 情，临以白刃。崎曰：“州将使求援 于外，本无定指，随时制宜耳。”又 谓崎曰：“汝为我语城中，称大将军 已破刘隗、戴若思，甘卓住襄阳，无 复异议，三江州郡，万里肃清，外援 理绝。如是者，我当活汝。”崎伪许 大众来赴此急，努力坚守，贼今散 矣！”乂于是数而杀之。

易雄，字兴长，长沙浏阳人也。 少为县吏，自念卑贱，无由自达，乃 脱帻挂县门而去。因习律令及施行故 事，交结豪右，州里稍称之。仕郡， 为主簿。张昌之乱也，执太守万嗣， 将斩之，雄与贼争论曲直。贼怒，叱 使牵雄斩之，雄趋出自若。贼又呼问 之，雄对如初。如此者三，贼乃舍 之。嗣由是获免，雄遂知名。举孝 廉，为州主簿，迁别驾。自以门寒， 不宜久处上纲，谢职还家。后为舂陵 令。
兵以赴朝廷。雄承符驰檄远近，列敦 罪恶，宣募县境，数日之中，有众千 人，负粮荷戈而从之。承既固守，而 湘中残荒之后，城池不完，兵资又 阙。敦遣魏乂、李恆攻之，雄勉厉所 统，捍御累旬，士卒死伤者相枕。力 屈城陷，为乂所虏，意气慷慨，神无 惧色。送到武昌，敦遣人以檄示雄而 数之。雄曰：“此实有之，惜雄位微 力弱不能救国之难。王室如毁。雄安 用生为！今日即戮，得作忠鬼，乃所 愿也。”敦惮其辞正，释之。众人皆 贺，雄笑曰：“昨夜梦乘车，挂肉其 时见者，莫不伤惋。

乐道融，丹阳人也。少有大志， 好学不倦，与朋友信，每约己而务周 给，有国士之风。为王敦参军。敦将 图逆，谋害朝贤，以告甘卓。卓以为 不可，迟留不赴。敦遣道融召之。道 融虽为敦佐，忿其逆节，因说卓曰： “主上躬统万机，非专任刘隗。今虑 七国之祸，故割湘州以削诸侯，而王 氏擅权日久，卒见分政，便谓被夺 耳。王敦背恩肆逆，举兵伐主，国家 待君至厚，今若同之，岂不负义！生 为逆臣，死为愚鬼，永成宗党之耻 矣。”卓大然之，乃与巴东监军柳纯 等露檄陈敦过逆，率所统致讨，又遣 赍表诣台。卓怍不果决，且年老多 疑，遂待诸方同进，出军稽迟。至猪 口，敦闻卓已下兵，卓兄子仰时为敦 参军，使仰求和于卓，令其旋军。卓 信之，将旋，主簿邓骞与道融劝卓 曰：“将军起义兵而中废，为败军之 将，窃为将军不取。今将军之下，士 卒各求其利，一旦而还，恐不可得 也。”卓不从。道融昼夜涕泣谏卓， 忧愤而死。

虞悝，长沙人也。弟望，字子 都。并有士操，孝悌廉信为乡党所 仕州郡，兄弟更为治中、别驾。元帝 为丞相，招延四方之士，多辟府掾， 时人谓之“百六掾”。望亦被召，耻 而不应。

谯王承临州，知其名，檄悝为长 史。未到，遭母丧。会王敦作逆，承 往吊悝，因留与语曰：“吾前被诏， 遣镇此州，正以王敦专擅，防其为 祸。今敦果为逆谋，吾受任一方，欲 率所领驰赴朝廷，而众少粮乏，且始 到贵州，恩信未著。卿兄弟南夏之翘 俊，而智勇远闻，古人墨绖即戎，况 今鲸鲵塞路，王室危急，安得遂罔极 士器械可以济不？”悝、望对曰： “王敦居分陕之任，一旦构逆，图危 社稷，此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忿疾。 大王不以猥劣，枉驾访及，悝兄弟并 受国恩，敢不自奋！今天朝中兴，人 思晋德，大王以宗子之亲，奉信顺而 诛有罪，孰不荷戈致命！但鄙州荒 弊，粮器空竭，舟舰寡少，难以进 讨。宜且收众固守，传檄四方，其势 必分，然后图之，事可捷也。”承以 为然，乃命悝为长史，望为司马，督 护诸军。

湘东太守郑澹，敦之姊夫也，不 顺承旨，遣望讨之。望率众一旅，直 乂所执，将害之，子弟对之号泣，悝 谓曰：“人生有死，阖门为忠义鬼， 亦何恨哉！”及王敦平，赠悝襄阳太 守，望荥阳太守，遣谒者至墓，祭以 少牢。

沈劲，字世坚，吴兴武康人也。 父充，与王敦构逆，众败而逃，为部 曲将吴儒所杀。劲当坐诛，乡人钱举 匿之得免。其后竟杀仇人。劲少有节 操，哀父死于非义，志欲立勋以雪先 耻。年三十余，以刑家不得仕进。郡 将王胡之深异之，及迁平北将军、司 马刺史，将镇洛阳，上疏曰：“臣当 艰难急病，非才不济。吴兴男子沈 劲，清操著于乡邦，贞固足以干事。 且臣今西，文武义故，吴兴人最多， 若令劲参臣府事者，见人既悦，义附 亦众。劲父充昔虽得罪先朝，然其门 户累蒙旷荡，不审可得特垂沛然，许 臣所上否？”诏听之。劲既应命，胡 之以疾病解职。

升平中，慕容恪侵逼山陵。时冠 军将军陈祐守洛阳，众不过二千，劲 自表求配祐效力，因以劲补冠军长 史，令自募壮士，得千余人，以助祐 击贼，频以寡制众。而粮尽援绝，祐 守城，祐率众而东。会许昌已没，祐 因奔崖坞。劲志欲致命，欣获死所。 寻为恪所攻，城陷，被执，神气自 若。恪奇而将宥之，其中军将军慕容 虔曰：“劲虽奇士，观其志度，终不 为人用。今若赦之，必为后患。”遂 遇害。恪还，从容言于慕容晞曰： “前平广固，不能济辟闾，今定洛阳 而杀沈劲，实有愧于四海。”朝廷闻 而嘉之，赠东阳太守。子赤黔为大长 秋。赤黔子叔任，义熙中为益州刺 史。

吉挹，字祖冲，冯翊莲芍人也。 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 乃自杀。挹少有志节。孝武帝初，苻 坚陷梁益，桓豁表挹为魏兴太守，寻 加轻车将军，领晋昌太守。以距坚之 功，拜员外散骑侍郎。苻坚将韦钟攻 魏兴，挹遣众距之，斩七百余级，加 督五郡军事。钟率众欲趣襄阳，挹又 邀击，斩五千余级。钟怒，回军围 之，挹又屡挫其锐。其后贼众继至， 挹力不能抗，城将陷，引刃欲自杀， 其友止之曰：“且苟存以展他计，为 计不立，死未晚也。”挹不从，友人 逼夺其刀。会贼执之，挹闭口不言， 不食而死。
车骑将军桓冲上言曰：“故轻车

将军、魏兴太守吉挹祖朗，西台倾 覆，陨身守节。挹世笃忠孝，乃心本 朝。臣亡兄温昔伐咸阳，军次灞水， 挹携将二弟，单马来奔，录其此诚， 仍加擢授，自新野太守转在魏兴。久 处兵任，委以边戍，疆场归怀，著称 所莅。前年狡氏纵逸，浮河而下，挹 孤城独立，众无一旅，外摧凶锐，内 固津要，虏贼舟船，俘馘千计，而贼 并力功围，经历时月，会襄阳失守， 边情沮丧，加众寡势殊，以至陷设。 挹辞气慷慨，志在不辱，杖刃推戈， 期之以陨，将吏持守，用不即毙，遂 并具说意状。挹之忠志，犹在可录。 若蒙天地垂曲宥之恩，则荣加枯朽， 惠隆泉壤矣。”帝嘉之，追赠益州刺 史。

王谅，字幼成，丹阳人也。少有 干略，为王敦所擢，参其府事，稍迁 武昌太守。初，新昌太守梁硕专威交 土，迎立陶咸为刺史。咸卒，王敦以 王机为刺史，硕发兵距机，自领交趾 太守，乃迎前刺史修则子湛行州事。 永兴三年，敦以谅为交州刺史。谅将 之任，敦谓曰：“修湛、梁硕皆国贼 也，卿至，便收斩之。”谅既到境， 来诣谅所，谅敕从人不得入阁，既 前，执之。硕时在坐，曰：“湛故州 将之子，有罪可遣，不足杀也。”谅 曰：“是君义故，无豫我事。”即斩 之。硕怒而出。谅阴谋诛硕，使客刺 之，弗克，遂率众围谅于龙编。陶侃 遣军救之，未至而谅败。硕逼谅夺其 节，谅固执不与，遂断谅右臂。谅正 色曰：“死且不畏，臂断何有！”十 余日，愤恚而卒。硕据交州，凶暴酷 虐，一境患之，竟为侃军所灭，传首 京都。

宋矩，字处规，敦煌人也。慷慨 有志节。张重华据凉州地，以矩为宛 晏以书致矩。矩既至，谓秋曰：“辞 父事君，当立功与义；苟功义不立， 当守名节。矩终不背主覆宗，偷生于 世。”先杀妻子，自刎而死。秋曰： “义士也！”命葬之。重华嘉其诚 节，赠振威将军。

车济，字万度，敦煌人也。果毅 有大量。张重华以为金城令，为石季 龙将麻秋所陷，济不为秋屈。秋必欲 降之，乃临之以兵。济辞色不挠， 曰：“吾虽才非庞德，而受任同之。 身可杀，志不可移。”乃伏剑而死。 秋叹其忠节，以礼葬之。后重华迎致

丁穆，字彦远，谯国人也。积功 劳，封真定侯，累迁为顺阳太守。太 元四年，除振武将军、梁州刺史。受 诏未发，会苻坚遣众寇顺阳，穆战 败，被执至长安，称疾不仕伪朝。坚 又倾国南寇，穆与关中人士唱义，谋 袭长安，事泄，遇害，临死作表以付 其妻周。其后周得至京师，诣阙上 之。孝武帝下诏曰：“故顺阳太守、 真定侯丁穆力屈身陷，而诚节弥固， 直亮壮劲，义贯古烈。其丧柩始反， 言寻伤悼。可赠龙骧将军、雍州刺 史，赙赐一依周虓故事。为立屋宅， 并给其妻衣食，以终厥身。” 守。会姚兴来寇，恭靖固守百余日， 以无救而陷，被执至长安。兴谓之 曰：“朕将任卿以东南之事，可 乎？”恭靖厉色曰：“我宁为国家 鬼，不为羌贼臣。”兴怒，幽之别 室。经三年，至元兴中，诳守者，乃 逾垣而遁，归于江东，安帝嘉之。桓 玄请为谘议参军，置之朝首。寻而病 卒。

罗企生，字宗伯，豫章人也。多 才艺。初拜佐著作郎，以家贫亲老， 求补临汝令，刺史王凝之请为别驾。 殷仲堪之镇江陵，引为功曹。累迁武 陵太守。未之郡而桓玄攻仲堪，仲堪 决，企生深忧之，谓弟遵生曰：“殷 侯仁而无断，事必无成。成败，天 也，吾当死生以之。”仲堪果走，文 武无送者，唯企生从焉。路经家门， 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执 手！”企生回马授手，遵生有勇力， 便牵下之，谓曰：“家有老母，将欲 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 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 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 之愈急。仲堪于路待之，企生遥呼 曰：“生死是同，愿少见待。”仲堪 见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
“玄猜忍之性，未能取卿诚节，若遂 不诣，祸必至矣。”企生正色曰： “我是殷侯吏，见遇以国士，为弟以 力见制，遂不我从，不能共殄丑逆， 致此奔败，亦何面目复就桓求生 乎！”玄闻之大怒，然素待企生厚， 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 企生曰：“为殷荆州吏，荆州奔亡， 存亡未判，何颜复谢！”玄即收企 生，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文帝杀 嵇康，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 以养老母。”玄许之。又引企生于 前，谓曰：“吾相遇甚厚，何以见 负？今者死矣！”企生对曰：“使君 既兴晋阳之甲，军次寻阳，并奉王 干，而生奸计。自伤力劣，不能翦灭 凶逆，恨死晚也。”玄遂害之，时年 三十七，众咸悼焉。先是，玄以羔裘 遗企生母胡氏，及企生遇害，即日焚 裘。

张祎，吴郡人也。少有操行。恭 帝为琅邪王，以祎为郎中令。及帝践 阼，刘裕以祎帝之故吏，素所亲信， 封药酒一罂付祎密令鸩帝。祎既受命 而叹曰：“鸩君而求生，何面目视息 世间哉，不如死也！”因自饮之而 死。

史臣曰：中散以肤受见诛，王仪 之理虽同，所趣之途即异，而并见称 当世，垂芳竹帛，岂不以君父居在三 之极，忠孝为百行之先者乎！且裒独 善其身，故得全其孝，而绍兼济于 物，理宜竭其忠，可谓兰桂异质而齐 芳，《韶》《武》殊音而并美。或有 论绍者以死难获讥，扬榷言之，未为 笃论。夫君，天也，天可仇乎！安既 享其荣，危乃违其祸，进退无据，何 以立人！嵇生之陨身全节，用此道 也。

赞曰：重义轻生，亡躯殉节。劲 松方操，严霜比烈。白刃可陵，贞心 难折。道光振古，芳流来哲。

列传第六十
良吏
○鲁芝 胡威 杜轸 窦允 王宏 曹 摅 潘京 范晷 丁绍 乔智明 邓攸 吴隐 之

汉宣帝有言：“百姓所以安其田 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 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 乎！”此则长吏之官，实为抚导之 怀其惠，或教移齐鲁，或政务宽和， 斯并惇史播其徽音，良能以为准的。

有晋肇兹王业，光启霸图，授方 任能，经文纬武。泰始受禅，改物君 临，纂三叶之鸿基，膺百王之大宝， 劳心庶绩，垂意黎元，申敕守宰之 司，娄发忧矜之诏，辞旨恳切，诲谕 殷勤，欲使直道正身，抑末敦本。当 此时也，可谓农安其业，吏尽其能者 欤！而帝宽厚足以君人，明威未能厉 俗，政刑以之私谒，贿赂于此公行， 结绶者以放浊为通，弹冠者以苟得为 贵，流遁忘反，浸以为常。刘毅抗卖 于江左，晋政多门，元帝比少康之 隆，处仲为梗，海西微昌邑之罪，元 子乱常，既权逼是忧，故羁縻成俗。 莅职者为身择利，铨综者为人择官， 下僚多英俊之才，势位必高门之胄， 遂使良能之绩仅有存焉。虽复茂弘以 明允赞经纶，安石以时宗镇雅俗，然 外虞孔炽，内难方殷，而匡救弥缝， 方免倾覆，弘风革弊，彼则未遑。今 采其政绩可称者，以为《良吏传》。

鲁芝，字世英，扶风郿人也。世 有名德，为西州豪族。父为郭氾所 害，芝襁褓流离，年十七，乃移居 敬重之。举孝廉，除郎中。会蜀相诸 葛亮侵陇右，淮复请芝为别驾。事 平，荐于公府，辟大司马曹真掾，转 临淄侯文学。郑袤荐于司空王朗，朗 即加礼命。后拜骑都尉、参军事、行 安南太守，迁尚书郎。曹真出督关 右，又参大司马军事。真薨，宣帝代 焉，乃引芝参骠骑军事，转天水太 守。郡邻于蜀，数被侵掠，户口减 削，寇盗充斥，芝倾心镇卫，更造城 市，数年间旧境悉复。迁广平太守。 天水夷夏慕德，老幼赴阙献书，乞留 芝。魏明帝许焉，仍策书嘉叹，勉以 黄霸之美，加讨寇将军。

曹爽辅政，引为司马。芝屡有谠 言嘉谋，爽弗能纳。及宣帝起兵诛 爽，芝率余众犯门斩关，驰出赴爽， 劝爽曰：“公居伊周之位，一旦以罪 见黜，虽欲牵黄犬，复可得乎！若挟 天子保许昌，杖大威以羽檄征四方 兵，孰敢不从！舍此而去，欲就东 市，岂不痛哉！”爽懦惑不能用，遂 委身受戮。芝坐爽下狱，当死，而口 不讼直，志不苟免。宣帝嘉之，赦而 不诛。俄而起为使持节、领护匈奴中 郎将、振威将军、并州刺史。以绥缉 有方，迁大鸿胪。

高贵乡公即位，赐爵关内侯，邑 二百户。毌丘俭平，随例增邑二百 以寿春叛，文帝奉魏帝出征，征兵四 方，芝率荆州文武以为先驱。诞平， 进爵武进亭侯，又增邑九百户。迁大 尚书，掌刑理。常道乡公即位，进爵 斄城乡侯，又增邑八百户，迁监青州 诸军事、振武将军、青州刺史，转平 东将军。五等建，封阴平伯。

武帝践阼，转镇东将军，进爵为 侯。帝以芝清忠履正，素无居宅，使 军兵为作屋五十间。芝以年及悬车， 告老逊位，章表十余上，于是征为光 禄大夫，位特进，给吏卒，门施行 马。羊祜为车骑将军，乃以位让芝， 选，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 上不从。其为人所重如是。泰始九年 卒，年八十四。帝为举哀，赗赠有 加，谥曰贞，赐茔田百亩。

胡威，字伯武，一名貔。淮南寿 春人也。父质，以忠清著称，少与乡 人蒋济、硃绩俱知名于江淮间，仕魏 至征东将军、荆州刺史。威早厉志 尚。质之为荆州也，威自京都定省， 家贫，无车马僮仆，自驱驴单行。每 至客舍，躬放驴，取樵炊爨，食毕， 复随侣进道。既至，见父，停厩中十 余日。告归，父赐绢一匹为装。威 曰：“大人清高，不审于何得此 汝粮耳。”威受之，辞归。质帐下都 督先威未发，请假还家，阴资装于百 余里，要威为伴，每事佐助。行数百 里，威疑而诱问之，既知，乃取所赐 绢与都督，谢而遣之。后因他信以白 质，质杖都督一百，除吏名。其父子 清慎如此。于是名誉著闻。拜侍御 史，历南乡侯、安丰太守，迁徐州刺 史。勤于政术，风化大行。

后入朝，武帝语及平生，因叹其 父清，谓威曰：“卿孰与父清？”对 曰：“臣不如也。”帝曰：“卿父以 何胜耶？”对曰：“臣父清恐人知， 诸军事、右将军、豫州刺史，入为尚 书，加奉车都尉。

威尝谏时政之宽，帝曰：“尚书 郎以下，吾无所假借。”威曰：“臣 之所陈，岂在丞郎令史，正谓如臣等 辈，始可以肃化明法耳。”拜前将 军、监青州诸军事、青州刺史，以功 封平春侯。太康元年，卒于位，追赠 使持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镇东将 军，余如故，谥曰烈。子奕嗣。

奕字次孙，仕至平东将军。威弟 罴，字季象，亦有干用，仕至益州刺 史、安东将军。
父雄，绵竹令。轸师事谯周，博涉经 书。州辟不就，为郡功曹史。时邓艾 至成都，轸白太守曰：“今大军来 征，必除旧布新，明府宜避之，此全 福之道也。”太守乃出。艾果遣其参 军牵弘自之郡，弘问轸前守所在，轸 正色对曰：“前守达去就之机，辄自 出官舍以俟君子。”弘器之，命复为 功曹，轸固辞。察孝廉，除建宁令， 导以德政，风化大行，夷夏悦服。秩 满将归，群蛮追送，赂遗甚多，轸一 无所受，去如初至。又除池阳令，为 雍州十一郡最。百姓生为立祠，得罪 者无怨言。累迁尚书郎。轸博闻广 亦为尚书郎，与轸齐名，每有论议， 朝廷莫能逾之，号蜀有二郎。轸后拜 犍为太守，甚有声誉。当迁，会病 卒，年五十一。子毗。

毗字长基。州举秀才，成都王颖 辟大将军掾，迁尚书郎，参太傅军 事。及洛阳覆没，毗南渡江，王敦表 为益州刺史，将与宜都太守柳纯共固 白帝。杜弢遣军要毗，遂遇害。

毗弟秀，字彦颖，为罗尚主簿。 州没，为氏贼李骧所得，欲用为司 马。秀不受，见害。毗次子歆，举秀 才。
康、安阳令，所居有异绩，迁衡阳太 守。闻轸亡，因自表兄子幼弱，求去 官，诏转犍为太守，蜀土荣之。后迁 湘东太守，为成都王颖郎中令，病 卒。
烈弟良，举秀才，除新都令、涪 陵太守，不就，补州大中正，卒。
窦允，字雅，始平人也。出自寒 门，清尚自修。少仕县，稍迁郡主 簿。察孝廉，除浩亹长。勤于为政， 劝课田蚕，平均调役，百姓赖之。迁 谒者。泰始中，诏曰：“当官者能洁 身修己，然后在公之节乃全。身善有 称河右。是辈当擢用，使立行者有所 劝。主者详复参访，有以旌表之。” 拜临水令。克己厉俗，改修政事，士 庶悦服，咸歌咏之。迁钜鹿太守，甚 有政绩。卒于官。

王宏，字正宗，高平人，魏侍中 粲之从孙也。魏时辟公府，累迁尚书 郎，历给事中。泰始初，为汲郡太 守，抚百姓如家，耕桑树艺，屋宇阡 陌，莫不躬自教示，曲尽事宜，在郡 有殊绩。司隶校尉石鉴上其政术，武 帝下诏称之曰：“朕惟人食之急，而 惧天时水旱之运，夙夜警戒，念在于 石、百里长吏未能尽勤，至使地有遗 利而人有余力，每思闻监司纠举能 不，将行其赏罚，以明沮劝。今司隶 校尉石鉴上汲郡太守王宏勤恤百姓， 导化有方，督劝开荒五千余顷，而熟 田常课顷亩不减。比年普饥，人食不 足，而宏郡界独无匮乏，可谓能矣。 其赐宏谷千斛，布告天下，咸使闻 知。”

俄迁卫尉、河南尹、大司农，无 复能名，更为苛碎。坐桎梏罪人，以 泥墨涂面，置深坑中，饿不与食，又 擅纵五岁刑以下二十一人，为有司所 察士庶，使车服异制，庶人不得衣紫 绛及绮绣锦缋。帝常遣左右微行，观 察风俗，宏缘此复遣吏科检妇人衵 服，至褰发于路。论者以为暮年谬 妄，由是获讥于世，复坐免官。后起 为尚书。太康五年卒，追赠太常。

曹摅，字颜远，谯国谯人也。祖 肇，魏卫将军。摅少有孝行，好学善 属文，太尉王衍见而器之，调补临淄 令。县有寡妇，养姑甚谨。姑以其年 少，劝令改适，妇守节不移。姑愍 之，密自杀。亲党告妇杀姑，官为考 鞫，寡妇不胜苦楚，乃自诬。狱当 究，具得情实，时称其明。狱有死 囚，岁夕，摅行狱，愍之，曰：“卿 等不幸致此非所，如何？新岁人情所 重，岂不欲暂见家邪？”众囚皆涕泣 曰：“若得暂归，死无恨也。”摅悉 开狱出之，克日令还。掾吏固争，咸 谓不可。摅曰：“此虽小人，义不见 负，自为诸君任之。”至日，相率而 还，并无违者，一县叹服，号曰圣 君。入为尚书郎，转洛阳令，仁惠明 断，百姓怀之。时天大雨雪，宫门夜 失行马，群官检察，莫知所在。摅使 收门士，众官咸谓不然。摅曰：“宫 掖禁严，非外人所敢盗，必是门士以 复为洛阳令。

及齐王冏辅政，摅与左思俱为记 室督。冏尝从容问摅曰：“天子为贼 臣所逼，莫有能奋。吾率四海义兵兴 复王室，今入辅朝廷，匡振时艰，或 有劝吾还国，于卿意如何？”摅曰： “荡平国贼，匡复帝祚，古今人臣之 功未有如大王之盛也。然道罔隆而不 杀，物无盛而不衰，非唯人事，抑亦 天理。窃预下问，敢不尽情。愿大王 居高虑危，在盈思冲，精选百官，存 公屏欲，举贤进善，务得其才，然后 脂车秣马，高揖归籓，则上下同庆， 摅等幸甚。”冏不纳。寻转中书侍 太守。

永嘉二年，高密王简镇襄阳，以 摅为征南司马。其年流人王逌等聚众 屯冠军，寇掠城邑。简遣参军崔旷讨 之，令摅督护旷。旷，奸凶人也，谲 摅前战，期为后继，既而不至。摅独 与逌战于郦县，军败死之。故吏及百 姓并奔丧会葬，号哭即路，如赴父母 焉。

潘京，字世长，武陵汉寿人也。 弱冠，郡辟主簿，太守赵廞甚器之， 尝问曰：“贵郡何以名武陵？”京 曰：“鄙郡本名义陵，在辰阳县界， 止戈为武，《诗》称高平曰陵，于是 名焉。”为州所辟，因谒见问策，探 得“不孝”字，刺史戏京曰：“辟士 为不孝邪？”京举版答曰：“今为忠 臣，不得复为孝子。”其机辩皆此 类。后太庙立，州郡皆遣使贺，京白 太守曰：“夫太庙立，移神主，应问 讯，不应贺。”遂遣京作文，使诣京 师，以为永式。京仍举秀才，到洛。 尚书令乐广，京州人也，共谈累日， 深叹其才，谓京曰：“君天才过人， 恨不学耳。若学，必为一代谈宗。” 京感其言，遂勤学不倦。时武陵太守 其子若思，京方极其言论。昌窃听 之，乃叹服曰：“才不可假。”遂父 子俱屈焉。历巴丘、邵陵、泉陵三 令。京明于政术，路不拾遗。迁桂林 太守，不就，归家，年五十卒。

范晷，字彦长，南阳顺阳人也。 少游学清河，遂徙家侨居。郡命为五 官掾，历河内郡丞。太守裴楷雅知 之，荐为侍御史。调补上谷太守，遭 丧，不之官。后为司徒左长史，转冯 翊太守，甚有政能，善于绥抚，百姓 爱悦之。征拜少府，出为凉州刺史， 转雍州。于时西土荒毁，氏羌蹈藉， 左将军，卒于官。二子：广、稚。

广字仲将。举孝廉，除灵寿令， 不之官。姊适孙氏，早亡，有孙名 迈，广负以南奔，虽盗贼艰急，终不 弃之。元帝承制，以为堂邑令。丞刘 荣坐事当死，郡劾以付县。荣即县 人，家有老母，至节，广辄听暂还， 荣亦如期而反。县堂为野火所及，荣 脱械救火，事毕，还自著械。后大 旱，米贵，广散私谷振饥人，至数千 斛，远近流寓归投之，户口十倍。卒 于官。
稚少知名，辟大将军掾，早卒。 子汪，别有传。
丁绍，字叔伦，谯国人也。少开 朗公正，早历清官，为广平太守，政 平讼理，道化大行。于时河北骚扰， 靡有完邑，而广平一郡四境乂安，是 以皆悦其法而从其令。及临漳被围， 南阳王模窘急，绍率郡兵赴之，模赖 以获全。模感绍恩，生为立碑。迁徐 州刺史，士庶恋慕，攀附如归。未之 官，复转荆州刺史。从车千乘，南渡 河至许。时南阳王模为都督，留绍， 启转为冀州刺史。到镇，率州兵讨破 汲桑有功，加宁北将军、假节、监冀 州诸军事。时境内羯贼为患，绍捕而 诛之，号为严肃，河北人畏而爱之。 慨然有董正四海之志矣。是时王浚盛 于幽州，苟晞盛于青州，然绍视二人 蔑如也。永嘉三年，暴疾而卒，临终 叹曰：“此乃天亡冀州，岂吾命 哉！”怀帝策赠车骑将军。

乔智明，字元达，鲜卑前部人 也。少丧二亲，哀毁过礼，长而以德 行著称。成都王颖辟为辅国将军。颖 之败赵王伦也，表智明为殄寇将军、 隆虑、共二县令。二县爱之，号为 “神君”。部人张兑为父报仇，母老 单身，有妻无子，智明愍之，停其 狱。岁余，令兑将妻入狱，兼阴纵 目视息世间！”于狱产一男。会赦， 得免。其仁感如是。惠帝之伐鄴也， 颖以智明为折冲将军、参丞相前锋军 事。智明劝颖奉迎乘舆，颖大怒曰： “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主上为群小 所逼，将加非罪于孤，卿奈何欲使孤 束手就刑邪！共事之义，正若此 乎？”智明乃止。寻属永嘉之乱，仕 于刘曜。

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人也。 祖殷，亮直强正。钟会伐蜀，奇其 才，自黾池令召为主簿。贾充伐吴， 请殷为长史。后授皇太子《诗》，为 女，汝字也，断盘囊者，新兽头代故 兽头也，不作汝阴，当汝南也。果迁 汝阴太守。后为中庶子。

攸七岁丧父，寻丧母及祖母，居 丧九年，以孝致称。清和平简，贞正 寡欲。少孤，与弟同居。初，祖父殷 有赐官，敕攸受之。后太守劝攸去王 官，欲举为孝廉，攸曰：“先人所 赐，不可改也。”尝诣镇军贾混，混 以人讼事示攸，使决之。攸不视， 曰：“孔子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 无讼乎！”混奇之，以女妻焉。举灼 然二品，为吴王文学，历太子洗马、 将，请攸为长史。出为河东太守。

永嘉末，没于石勒。然勒宿忌诸 官长二千石，闻攸在营，驰召，将杀 之。攸至门，门干乃攸为郎时干，识 攸，攸求纸笔作辞。干候勒和悦，致 之。勒重其辞，乃勿杀。勒长史张宾 先与攸比舍，重攸名操，因称攸于 勒。勒召至幕下，与语，悦之，以为 参军，给车马。勒每东西，置攸车营 中。勒夜禁火，犯之者死。攸与胡邻 毂，胡夜失火烧车。吏按问，胡乃诬 攸。攸度不可与争，遂对以弟妇散发 温酒为辞。勒赦之。既而胡人深感， 乃斫坏车，以牛马负妻子而逃。又遇 贼，掠其牛马，步走，担其兒及其弟 子绥。度不能两全，乃谓其妻曰： “吾弟早亡，唯有一息，理不可绝， 止应自弃我兒耳。幸而得存，我后当 有子。”妻泣而从之，乃弃之。其子 朝弃而暮及。明日，攸系之于树而 去。

至新郑，投李矩。三年，将去， 而矩不听。荀组以为陈郡、汝南太 守，愍帝征为尚书左丞、长水校尉， 皆不果就。后密舍矩去，投荀组于许 昌，矩深恨焉，久之，乃送家属还 攸。攸与刁协、周顗素厚，遂至江 阙守，人多欲之，帝以授攸。攸载米 之郡，俸禄无所受，唯饮吴水而已。 时郡中大饥，攸表振贷，未报，乃辄 开仓救之。台遣散骑常侍桓彝、虞　 斐慰劳饥人，观听善不，乃劾攸以擅 出谷。俄而有诏原之。攸在郡刑政清 明，百姓欢悦，为中兴良守。后称疾 去职。郡常有送迎钱数百万，攸去 郡，不受一钱。百姓数千人留牵攸 船，不得进，攸乃小停，夜中发去。 吴人歌之曰：“紞如打五鼓，鸡鸣天 欲曙。邓侯挽不留，谢令推不去。” 百姓诣台乞留一岁，不听。拜侍中。 振乏。性谦和，善与人交，宾无贵 贱，待之若一，而颇敬媚权贵。

永昌中，代周顗为护军将军。太 宁二年，王敦反，明帝密谋起兵，乃 迁攸为会稽太守。初，王敦伐都之 后，中外兵数每月言之于敦。攸已出 在家，不复知护军事，有恶攸者，诬 攸尚白敦兵数。帝闻而未之信，转攸 为太常。时帝南郊，攸病不能从。车 驾过攸问疾，攸力病出拜。有司奏攸 不堪行郊而拜道左，坐免。攸每有进 退，无喜愠之色。久之，迁尚书右仆 射。咸和元年卒，赠光禄大夫，加金 章紫绶，祠以少年。

攸弃子之后，妻子不复孕。过 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 攸素有德行，闻之感恨，遂不复畜 妾，卒以无嗣。时人义而哀之，为之 语曰：“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 兒。”弟子绥服攸丧三年。

吴隐之，字处默，濮阳鄄城人， 魏侍中质六世孙也。隐之美姿容，善 谈论，博涉文史，以儒雅标名。弱冠 而介立，有清操，虽日晏歠菽，不飨 非其粟，儋石无储，不取非其道。年 十余，丁父忧，每号泣，行人为之流 涕。事母孝谨，及其执丧，哀毁过 礼。家贫，无人鸣鼓，每至哭临之 尝食咸菹，以其味旨，掇而弃之。

与太常韩康伯邻居，康伯母，殷 浩之姊，贤明妇人也，每闻隐之哭 声，辍餐投箸，为之悲泣。既而谓康 伯曰：“汝若居铨衡，当举如此辈 人。”及康伯为吏部尚书，隐之遂阶 清级，解褐辅国功曹，转参征虏军 事。兄坦之为袁真功曹，真败，将及 祸，隐之诣桓温，乞代兄命，温矜而 释之。遂为温所知赏，拜奉朝请、尚 书郎，累迁晋陵太守。在郡清俭，妻 自负薪。入为中书侍郎、国子博士、 太子右卫率，转散骑常侍，领著作 监、御史中丞，领著作如故，迁左卫 将军。虽居清显，禄赐皆班亲族，冬 月无被，尝浣衣，乃披絮，勤苦同于 贫庶。

广州包带山海，珍异所出，一箧 之宝，可资数世，然多瘴疫，人情惮 焉。唯贫窭不能自立者，求补长史， 故前后刺史皆多黩货。朝廷欲革岭南 之弊，隆安中，以隐之为龙骧将军、 广州刺史、假节，领平越中郎将。未 至州二十里，地名石门，有水曰贪 泉，饮者怀无厌之欲。隐之既至，语 其亲人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 不易心。”及在州，清操逾厉，常食 不过菜及干鱼而已，帷帐器服皆付外 库，时人颇谓其矫，然亦终始不易。 帐下人进鱼，每剔去骨存肉，隐之觉 其用意，罚而黜焉。元兴初，诏曰： “夫孝行笃于闺门，清节厉乎风霜， 实立人之所难，而君子之美致也。龙 骧将军、广州刺史吴隐之孝友过人， 禄均九族，菲己洁素，俭愈鱼飧。夫 处可欲之地，而能不改其操，飨惟错 之富，而家人不易其服，革奢务啬， 南域改观，朕有嘉焉。可进号前将 军，赐钱五十万、谷千斛。” 固守弥时，长子旷之战没。循攻击百 有余日，逾城放火，焚烧三千余家， 死者万余人，城遂陷。隐之携家累 出，欲奔还都，为循所得。循表朝 廷，以隐之党附桓玄，宜加裁戮，诏 不许。刘裕与循书，令遣隐之还，久 方得反。归舟之日，装无余资。及 至，数亩小宅，篱垣仄陋，内外茅屋 六间，不容妻子。刘裕赐车牛，更为 起宅，固辞。寻拜度支尚书、太常， 以竹篷为屏风，坐无氈席。后迁中领 军，清俭不革，每月初得禄，裁留身 粮，其余悉分振亲族，家人绩纺以供 布衣不完，妻子不沾寸禄。

义熙八年，请老致事，优诏许 之，授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赐钱 十万、米三百斛。九年，卒，追赠左 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隐之清操不 渝，屡被褒饰，致事及于身没，常蒙 优锡显赠，廉士以为荣。

初，隐之为奉朝请，谢石请为卫 将军主簿。隐之将嫁女，石知其贫 素，遣女必当率薄，乃令移厨帐助其 经营。使者至，方见婢牵犬卖之，此 外萧然无办。后至自番禺，其妻刘氏 赍沈香一斤，隐之见之，遂投于湖亭 之水。
延之弟及子为郡县者，常以廉慎为门 法，虽才学不逮隐之，而孝悌洁敬犹 为不替。

史臣曰：鲁芝等建旟剖竹，布政 宣条，存树威恩，没留遗爱，咸见知 明主，流誉当年。若伯武之洁己克 勤，颜远之申冤缓狱，邓攸赢粮以述 职，吴隐酌水以厉精，晋代良能，此 焉为最。而攸弃子存侄，以义断恩， 若力所不能，自可割情忍痛，何至预 加徽纆，绝其奔走者乎！斯岂慈父仁 人之所用心也？卒以绝嗣，宜哉！勿 谓天道无知，此乃有知矣。世英尽节 奖忠贞之烈，岂非既已在我，欲其骂 人者欤！

赞曰：猗欤良宰，嗣美前贤。威 同御黠，静若烹鲜。唯尝吴水，但挹 贪泉。人风既偃，俗化斯迁。

列传第六十一
儒林
○范平 文立 陈邵 虞喜 刘兆 氾 毓 徐苗 崔游 范隆 杜夷 董景道 续咸 徐邈 孔衍 范宣 韦謏 范弘之 王欢

昔周德既衰，诸侯力政，礼经废 缺，雅颂陵夷。夫子将圣多能，固天 攸纵，叹凤鸟之不至，伤麟出之非 时，于是乃删《诗》《书》，定礼 逸而复存，风雅变而还正。其后卜 商、卫赐、田、吴、孙、孟之俦，或 亲禀微言，或传闻大义，犹能强晋存 鲁，籓魏却秦，既抗礼于邦君，亦驰 声于海内。及嬴氏惨虐，弃德任刑， 炀坟籍于埃尘，填儒林于坑阱，严是 古之法，抵挟书之罪，先王徽烈，靡 有孑遗。汉祖勃兴，救焚拯溺，粗修 礼律，未遑俎豆。逮于孝武，崇尚文 儒。爰及东京，斯风不坠。于是傍求 蠹简，博访遗书，创甲乙之科，擢贤 良之举，莫不纡青拖紫，服冕乘轩， 或徒步而取公卿，或累旬以膺台鼎。 故晋绅之士，靡然向风，余芳遗烈， 学，无乏于时。

武帝受终，忧劳军国，时既初并 庸蜀，方事江湖，训卒厉兵，务农积 谷，犹复修立学校，临幸辟雍。而荀 顗以制度赞惟新，郑冲以儒宗登保 傅，茂先以博物参朝政，子真以好礼 居秩宗，虽愧明扬，亦非遐弃。既而 荆扬底定，区寓乂安，群公草封禅之 仪，天子发谦冲之诏，未足比隆三 代，固亦擅美一时。惠帝缵戎，朝昏 政弛，衅起宫掖，祸成籓翰。惟怀逮 愍，丧乱弘多，衣冠礼乐，扫地俱 尽。元帝运钟百六，光启中兴，贺、 西胶，未闻于弦诵。明皇聪睿，雅爱 流略，简文玄嘿，敦悦丘坟，乃招集 学徒，弘奖风烈，并时艰祚促，未能 详备。有晋始自中朝，迄于江左，莫 不崇饰华竞，祖述虚玄，摈阙里之典 经，习正始之余论，指礼法为流俗， 目纵诞以清高，遂使宪章弛废，名教 颓毁，五胡乘间而竞逐，二京继踵以 沦胥，运极道消，可为长叹息者矣。 郑冲等名位既隆，自有列传，其余编 之于左，以续前史《儒林》云。

范平，字子安，吴郡钱塘人也。 其先铚侯馥，避王莽之乱适吴，因家 迁临海太守，政有异能。孙晞初，谢 病还家，敦悦儒学。吴平，太康中， 频征不起，年六十九卒。有诏追加谥 号曰文贞先生，贺循勒碑纪其德行。

三子：奭、咸、泉，并以儒学至 大官。泉子蔚，关内侯。家世好学， 有书七千余卷。远近来读者恆有百余 人，蔚为办衣食。蔚子文才，亦幼知 名。

文立，字广休，巴郡临江人也。 蜀时游太学，专《毛诗》、《三 礼》，师事谯周，门人以立为颜回， 陈寿、李虔为游夏，罗宪为子贡。仕 始初，拜济阴太守，入为太子中庶 子。上表请以诸葛亮、蒋琬、费祎等 子孙流徙中畿，宜见叙用，一以慰巴 蜀之心，其次倾吴人之望，事皆施 行。诏曰：“太子中庶子文立忠贞清 实，有思理器干。前济在阴，政事修 明。后事东宫，尽辅导之节。昔光武 平陇蜀，皆收其贤才以叙之，盖所以 拔幽滞而济殊方也。其以立为散骑常 侍。”蜀故尚书犍为程琼雅有德业， 与立深交。武帝闻其名，以问立，对 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禀 姓谦退，无复当时之望，不以上闻 耳。”琼闻之曰：“广休可谓不党 太仆。”帝善之。迁卫尉。咸宁末， 卒。所著章奏诗赋数十篇行于世。

陈邵，字节良，东海襄贲人也。 郡察孝廉，不就。以儒学征为陈留内 史，累迁燕王师。撰《周礼评》，甚 有条贯，行于世。泰始中，诏曰： “燕王师陈邵清贞洁静，行著邦族， 笃志好古，博通六籍，耽悦典诰，老 而不倦，宜在左右以笃儒教。可为给 事中。”卒于官。

虞喜，字仲宁，会稽余姚人，光 禄潭之族也。父察，吴征虏将军。喜 少立操行，博学好古。诸葛恢临郡， 喜。怀帝即位，公车征拜博士，不 就。喜邑人贺循为司空，先达贵显， 每诣喜，信宿忘归，自云不能测也。

太宁中，与临海任旭俱以博士 征，不就。复下诏曰：“夫兴化致 政，莫尚乎崇道教，明退素也。丧乱 以来，儒雅陵夷，每览《子衿》之 诗，未尝不慨然。临海任旭、会稽虞 喜并洁静其操，岁寒不移，研精坟 典，居今行古，志操足以励俗，博学 足以明道，前虽不至，其更以博士征 之。”喜辞疾不赴。咸和末，诏公卿 举贤良方正直言之士，太常华恆举喜 而四门穆，十乱用而天下安，徽猷克 阐，有自来矣。方今圣德钦明，思恢 遐烈，旌舆整驾，俟贤而动。伏见前 贤良虞喜天挺贞素，高尚邈世，束脩 立德，皓首不倦，加以傍综广深，博 闻强识，钻坚研微有弗及之勤，处静 味道无风尘之志，高枕柴门，怡然自 足。宜使蒲轮纡衡，以旌殊操，一则 翼赞大化，二则敦励薄俗。”疏奏， 诏曰：“寻阳翟汤、会稽虞喜并守道 清贞，不营世务，耽学高尚，操拟古 人。往虽征命而不降屈，岂素丝难染 而搜引礼简乎！政道须贤，宜纳诸廊 起。

永和初，有司奏称十月殷祭，京 兆府君当迁祧室，征西、豫章、颍川 三府君初毁主，内外博议不能决。时 喜在会稽，朝廷遣就喜谘访焉。其见 重如此。

喜专心经传，兼览谶纬，乃著 《安天论》以难浑、盖，又释《毛诗 略》，注《孝经》，为《志林》三十 篇。凡所注述数十万言，行于世。年 七十六卒，无子。弟豫，自有传。

刘兆，字延世，济南东平人，汉 广川惠王之后也。兆博学洽闻，温笃 公府，三征博士，皆不就。安贫乐 道，潜心著述，不出门庭数十年。以 《春秋》一经而三家殊涂，诸儒是非 之议纷然，互为仇敌，乃思三家之 异，合而通之。《周礼》有调人之 官，作《春秋调人》七万余言，皆论 其首尾，使大义无乖，时有不合者， 举其长短以通之。又为《春秋左氏》 解，名曰《全综》，《公羊》、《谷 梁》，解诂皆纳经传中，硃书以别 之。又撰《周易训注》，以正动二体 互通其文。凡所赞述百余万言。

尝有人著靴骑驴至兆门外，曰： “吾欲见刘延世。”兆儒德道素，青 君大学，比何所作？”兆答如上事， 末云：“多有所疑。”客问之。兆说 疑毕，客曰：“此易解耳。”因为辩 释疑者是非耳。兆别更立意，客一 难，兆不能对。客去，已出门，兆欲 留之，使人重呼还。客曰：“亲亲在 此营葬，宜赴之，后当更来也。”既 去，兆令人视葬家，不见此客，竟不 知姓名。兆年六十六卒。有五子： 卓、炤、耀、育、脐。

氾毓，字稚春，济北卢人也。奕 世儒素，敦睦九族，客居青州，逮毓 七世，时人号其家“兒无常父，衣无 躬扫坟垅，循行封树，还家则不出门 庭。或荐之武帝，召补南阳王文学、 秘书郎、太傅参军，并不就。于时青 土隐逸之士刘兆、徐苗等皆务教授， 惟毓不蓄门人，清静自守。时有好古 慕德者谘询，亦倾怀开诱，以一隅示 之。合《三传》为之解注，撰《春秋 释疑》、《肉刑论》，凡是述造七万 余言。年七十一卒。

徐苗，字叔胄，高密淳于人也。 累世相承，皆以博士为郡守。曾祖 华，有至行。尝宿亭舍，夜有神人告 之“亭欲崩”，遽出，得免。祖邵， 弟贾就博士济南宋钧受业，遂为儒 宗。作《五经同异评》，又依道家著 《玄微论》，前后所造数万言，皆有 义味。性抗烈，轻财贵义，兼有知人 之鉴。弟患口痈，脓溃，苗为吮之。 其兄弟皆早亡，抚养孤遗，慈爱闻于 州里，田宅奴婢尽推与之。乡邻有死 者，便辍耕助营棺　郭，门生亡于 家，即敛于讲堂。其行己纯至，类皆 如此。远近咸归其义，师其行焉。郡 察孝廉，州辟从事、治中、别驾、举 异行，公府五辟博士，再征，并不 就。武惠时计吏至台，帝辄访其安

崔游，字子相，上党人也。少好 学，儒术甄明，恬靖谦退，自少及 长，口未尝语及财利。魏末，察孝 廉，除相府舍人，出为氐池长，甚有 惠政。以病免，遂为废疾。泰始初， 武帝禄叙文帝故府僚属，就家拜郎 中。年七十余，犹敦学不倦，撰《丧 服图》，行于世。及刘元海僭位，命 为御史大夫，固辞不就。卒于家，时 年九十三。

范隆，字玄嵩，雁门人。父方， 魏雁门太守。隆在孕十五月，生而父 亡。年四岁，又丧母，哀号之声，感 好学修谨，奉广如父。博通经籍，无 所不览，著《春秋三传》，撰《三礼 吉凶宗纪》，甚有条义。惠帝时，天 下将乱，隆隐迹不应州郡之命，昼勤 耕稼，夜诵书典。颇习秘历阴阳之 学，知并州将有氛祲之祥，故弥不复 出仕。与上党硃纪友善，尝共纪游 山，见一父老于穷涧之滨。父老曰： “二公何为在此？”隆等拜之，仰视 则不见。后与纪依于刘元海，元海以 隆为大鸿胪，纪为太常，并封公。隆 死于刘聪之世，聪赠太师。

杜夷，字行齐，庐江灊人也。世 览经籍百家之书，算历图纬靡不毕 究。寓居汝颍之间，十载足不出门。 年四十余，始还乡里，闭门教授，生 徒千人。惠帝时三察孝廉，州命别 驾，永嘉初，公车征拜博士，太傅、 东海王越辟，并不就。怀帝诏王公举 贤良方正，刺史王敦以贺循为贤良， 夷为方正，乃上疏曰：“臣闻有唐畴 咨，元凯时登；汉武钦贤，俊彦响 应，故能允协时雍，敷崇盛化。伏见 太孙舍人会稽贺循、处士卢江杜夷履 道弥高，清操绝俗，思学融通，才经 王务。循宰二县，皆有名绩，备僚东 良宝，聘命之所急。若得待诏公车， 承对册问，必有忠谠良谟，弘益政道 矣。”敦于是逼夷赴洛。夷遁于寿 阳。镇东将军周馥，倾心礼接，引为 参军，夷辞之以疾。馥知不可屈，乃 自诣夷，为起宅宇，供其医药。馥 败，夷归旧居，道遇兵寇。刺史刘陶 告卢江郡曰：“昔魏文侯轼干木之 闾，齐相曹参尊崇盖公，皆所以优贤 表德，敦励末俗。征士杜君德懋行 洁，高尚其志，顷流离道路，闻其顿 踬，刺史忝任，不能崇饰有道，而使 高操之士有此艰屯。今遣吏宣慰，郡 以胡寇，又移渡江，王导遣吏周赡 之。元帝为丞相，教曰：“今大义颓 替，礼典无宗，朝廷滞义莫能攸正， 宜特立儒林祭酒官，以弘其事。处士 杜夷栖情遗远，确然绝俗，才学精 博，道行优备，其以夷为祭酒。”夷 辞疾，未尝朝会。帝常欲诣夷，夷陈 万乘之主不宜往庶人之家。帝乃与夷 书曰：“吾与足下虽情在忘言，然虚 心历载。正以足下羸疾，故欲相省， 宁论常仪也！”又除国子祭酒。建武 中，令曰：“国子祭酒杜夷安贫乐 道，静志衡门，日不暇给，虽原宪无 未尝朝谒，国有大政，恆就夷谘访 焉。明帝即位，夷自表请退。诏曰： “先王之道将坠于地，君下帷研思， 今之刘、杨。搢绅之徒景仰轨训，岂 得高退，而朕靡所取则焉！”太宁元 年卒，年六十六。赠大鸿胪，谥曰贞 子。夷临终，遗命子晏曰：“吾少不 出身，顷虽见羁录，冠舄之饰，未尝 加体，其角巾素衣，敛以时服，殡葬 之事，务从简俭，亦不须苟取矫异 也。”夷所著《幽求子》二十篇行于 世。
晏仕至苍梧太守。夷兄弟三人。 弟援，高平相。援子潜，右卫将军。
董景道，字文博，弘农人也。少 而好学，千里追师，所在惟昼夜读 诵，略不与人交通。明《春秋三 传》、《京氏易》、《马氏尚书》、 《韩诗》，皆精究大义。《三礼》之 义，专遵郑氏，著《礼通论》非驳诸 儒，演广郑旨。永平中，知天下将 乱，隐于商洛山，衣木叶，食树果， 弹琴歌笑以自娱，毒虫猛兽皆绕其 傍，是以刘元海及聪屡征，皆碍而不 达。至刘曜时出山，庐于渭汭。曜征 为太子少傅、散骑常侍，并固辞，竟 以寿终。

续咸，字孝宗，上党人也。性孝 谨敦重，履道贞素。好学，师事京兆 杜预，专《春秋》、《郑氏易》、教 授常数十人，博览群言，高才善文 论。又修陈杜律，明达刑书。永嘉 中，历廷尉平、东安太守。刘琨承制 于并州，以为从事中郎。后遂没石 勒，勒以为理曹参军。持法平详，当 时称其清裕，比之于公。著《远游 志》、《异物志》、《汲冢古文释》 皆十卷，行于世。年九十七，死于石 季龙之世，季龙赠仪同三司。

徐邈，东莞姑幕人也。祖澄之为 州治中，属永嘉之乱，遂与乡人臧琨 姿性端雅，勤行励学，博涉多闻，以 慎密自居。少与乡人臧寿齐名，下帷 读书，不游城邑。及孝武帝始览典 籍，招延儒学之士，邈既东州儒素， 太傅谢安举以应选。年四十四，始补 中书舍人，在西省侍帝。虽不口传章 句，然开释文义，标明指趣，撰正五 经音训，学者宗之。迁散骑常侍，犹 处西省，前后十年，每被顾问，辄有 献替，多所匡益，甚见宠待。帝宴集 酣乐之后，好为手诏诗章以赐侍臣， 或文词率尔，所言秽杂，邈每应时收 敛，还省刊削，皆使可观，经帝重 览，然后出之。是时侍臣被诏者，或 宣扬之，故时议以此多邈。及谢安 薨，论者或有异同，邈固劝中书令王 献之奏加殊礼，仍崇进谢石为尚书 令，玄为徐州。邈转祠部郎，上南北 郊宗庙迭毁礼，皆有证据。

豫章太守范宁欲遣十五议曹下属 城采求风政，并使假还，讯问官长得 失。邈与宁书曰：

知足下遣十五议曹各之一县，又 吏假归，白所闻见，诚是足下留意百 姓，故广其视听。吾谓劝导以实不以 文，十五议曹欲何所敷宣邪？庶事辞 讼，足下听断允塞，则物理足矣。上 有理务之心，则物理足矣。上有理务 惑，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 徒不足致益，乃是蚕渔之所资，又不 可纵小吏为耳目也。岂有善人君子而 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君子之 心，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由历 试；如有所毁，必以著明。托社之 鼠，政之其害。自古以来，欲为左右 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 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 遂使君子道消，善人舆尸，前史所 书，可为深鉴。

足下选纲纪必得国士，足以摄诸 曹；诸曹皆是良吏，则足以掌文案； 取于耳目哉！昔明德马后未尝顾与左 右言，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 此乎！
迁中书侍郎，专掌纶诏，帝甚亲 昵之。
初，范宁与邈皆为帝所任使，共 补朝廷之阙。宁才素高而措心正直， 遂为王国宝所谗，出守远郡。邈孤宦 易危，而无敢排强族，乃为自安之 计。会帝颇疏会稽王道子，邈欲和协 之，因从容言于帝曰：“昔淮南、齐 王，汉晋成戒。会稽王虽有酣媟之 累，而奉上纯一，宜加弘贷，消散纷 议，外为国家之计，内慰太后之 沈湎，引满喧哗。道子曰：“君时有 暢不？”邈对曰：“邈陋巷书生，惟 以节俭清修为暢耳。”道子以邈业尚 道素，笑而不以为忤也。道子将用为 吏部郎，邈以波竞成俗，非己所能节 制，苦辞乃止。

时皇太子尚幼，帝甚钟心，文武 之选皆一时之后。以邈为前卫率，领 本郡大中正，授太子经。帝谓邈曰： “虽未敕以师礼相待，然不以博士相 遇也。”古之帝王，受经必敬，自魏 晋以来，多使微人教授，号为博士， 不复尊以为师，故帝有云。邈虽在东 密，方之于金霍，有托重之意，将进 显位，未及行而帝暴崩。安帝即位， 拜骁骑将军。隆安元年，遭父忧。邈 先疾患，因哀毁增笃，不逾年而卒， 年五十四，州里伤悼，识者悲之。

邈莅官简惠，达于从政，论议精 密，当时多谘禀之，触类辩释，问则 有对。旧疑岁辰在卯，此宅之左则彼 宅之右，何得俱忌于东。邈以为太岁 之属，自是游神，譬如日出之时，向 东皆逆，非为藏体地中也。所注《谷 梁传》，见重于时。

邈长子豁，有父风，以孝闻，为 西阳太守，与无忌俱为卢循所害。邈 弟广，别有传。

孔衍，字舒元，鲁国人，孔子二 十二世孙也。祖文，魏大鸿胪。父 毓，征南军司。衍少好学，年十二， 能通《诗》《书》。弱冠，公府辟， 本州举异行直言，皆不就。避地江 东，元帝引为安东参军，专掌记室。 书令殷积，而衍每以称职见知。中兴 初，与庚亮俱补中书郎。明帝之在东 宫，领太子中庶子。于时庶事草创， 衍经学深博，又练识旧典，朝仪轨制 多取正焉。由是元明二帝并亲爱之。 广圣聪。”敦闻而恶之，乃启出衍为 广陵郡。时人为之寒心，而衍不形于 色。虽郡邻接西贼，犹教诱后进，不 以戎务废业。石勒尝骑至山阳，敕其 党以衍儒雅之士，不得妄入郡境。视 职期月，以太兴三年卒于官，年五十 三。
衍虽不以文才著称，而博览过于 贺循，凡所撰述，百余万言。 子启，卢陵太守。
宗人夷吾，有美名，博学不及 衍，涉世声誉过之。元帝以为主簿， 卒，追赠太仆。
范宣，字宣子，陈留人也。年十 岁，能诵《诗》《书》。尝以刀伤 手，捧手改容。人问痛邪，答曰： “不足为痛，但受全之体而致毁伤， 不可处耳。”家人以其年幼而异焉。 少尚隐遁，加以好学，手不释卷，以 夜继日，遂博综众书，尤善《三 礼》。家至贫俭，躬耕供养。亲没， 负土成坟，庐于墓侧。太尉郗鉴命为 主簿，诏征太学博士、散骑郎，并不 就。家于豫章，太守殷羡见宣茅茨不 完，欲为改宅，宣固辞之。庾爰之以 宣素贫，加年荒疾疫，厚饷给之，宣 又不受。爰之问宣曰：“君博学通 经术，至于石渠之论，实以儒为弊。 正始以来，世尚老庄。逮晋之初，竞 以裸裎为高。仆诚太儒，然‘丘不与 易’。”宣言谈未尝及《老》 《庄》。客有问人生与忧俱生，不知 此语何出。宣云：“出《庄子·至乐 篇》。”客曰：“君言不读《老》 《庄》，何由识此？”宣笑曰：“小 时尝一览。”时人莫之测也。

宣虽闲居屡空，常以讲诵为业， 谯国戴逵等皆闻风宗仰，自远而至， 讽诵之声，有若齐、鲁。太元中，顺 阳范宁为豫章太守，宁亦儒博通综， 五十四卒。著《礼》《易论难》皆行 于世。

子辑，历郡守、国子博士、大将 军从事中郎。自免归，亦以讲授为 事。义熙中，连征不至。

韦謏，字宪道，京兆人也。雅好 儒学，善著述，于群言秘要之义，无 不综览。仕于刘曜，为黄门郎。后又 入石季龙，署为散骑常侍，历守七 郡，咸以清化著名。又征为廷尉，识 者拟之于、张。前后四登九列，六在 尚书，二为侍中，再为太子太傅，封 京兆公。好直谏，陈军国之宜，多见 世事数十万言，皆深博有才义。

至冉闵，又署为光禄大夫。时闵 拜其子胤为大单于，而以降胡一千处 之麾下。謏谏曰：“今降胡数千，接 之如旧，诚是招诱之恩。然胡羯本为 仇敌，今之款附，苟全性命耳。或有 刺客，变起须臾，败而悔之，何所及 也！古人有言，一夫不可狃，而况千 乎！愿诛屏降胡，去单于之号，深思 圣五苞桑之诫也。”闵志在绥抚，锐 于澄定，闻其言，大怒，遂诛之，并 杀其子伯阳。

謏性不严重，好徇己之功，论者 为我对，正值恶抵。”伯阳曰：“伯 阳之不肖，诚如尊教，尊亦正值软抵 耳。”謏惭无言。时人传之，以为嗤 笑。

范弘之，字长文，安北将军汪之 孙也。袭爵武兴侯。雅正好学，以儒 术该明，为太学博士。时卫将军谢石 薨，请谥，下礼官议。弘之议曰：

石阶藉门廕，屡登崇显，总司百 揆，翼赞三台，闲练庶事，勤劳匪 懈，内外佥议，皆曰与能。当淮肥之 捷，勋拯危坠，虽皇威遐震，狡寇天 亡，因时立功，石亦与焉。又开建学 侃侃终日；次则厉身奉国，夙夜无 怠；下则爱人惜力，以济时务。此数 者，然后可以免惟尘之议，塞素餐之 责矣。今石位居朝端，任则论道，唱 言无忠国之谋，守职则容身而已，不 可谓事君；货黩京邑，聚敛无厌，不 可谓厉身；坐拥大众，侵食百姓， 《大东》流于远近，怨毒结于众心， 不可谓爱人；工徒劳于土木，思虑殚 于机巧，纨绮尽于婢妾，财用縻于丝 桐，不可谓惜力。此人臣之大害，有 国之所去也。

先王所以正风俗，理人伦者，莫 度，廉耻不兴，利竞交驰，不可不深 防原本，以绝其流。汉文袭弋绨之 服，诸侯犹侈；武帝焚雉头之裘，靡 丽不息。良由俭德虽彰，而威禁不 肃；道自我建，而刑不及物。若存罚 其违，亡贬其恶，则四维必张，礼义 行矣。
案谥法，因事有功曰“襄”，贪 以败官曰“墨”，宜谥曰襄墨公。
又论殷浩宜加赠谥，不得因桓温 之黜以为国典，仍多叙温移鼎之迹。 时谢族方显，桓宗犹盛，尚书仆射王 珣，温故吏也，素为温所宠，三怨交 稽王道子笺曰：

下官轻微寒士，谬得厕在俎豆， 实惧辱累清流，惟尘圣世。窃以人君 居庙堂之上、智周四海之外者，非徒 聪明内照，亦赖群言之助也。是以舜 之佐尧，以启辟为首；咎繇谟禹，以 侃侃为先，故下无隐情之责，上收神 明之功。敢缘斯义，志在输尽。常以 谢石黩累，应被清澄，殷浩忠贞，宜 蒙褒显，是以不量轻弱，先众言之。 而恶直丑正。其徒实繁，虽仰恃圣主 钦明之度，俯赖明公爱物之隆，而交 至之患，实有无赖。下官与石本无怨 忌，生不相识，事无相干，正以国体 宜明，不应稍计强弱。与浩年时邈 遗事耳，于下官之身有何痛痒，而当 为之犯时干主邪！

每观载籍，志士仁人有发中心任 直道而行者，有怀知阳愚负情曲从 者，所用虽异，而并传后世。故比干 处三仁之中，箕子为名贤之首。后人 用舍，参差不同，各信所见，率应而 至，或荣名显赫，或祸败系踵，此皆 不量时趣，以身尝祸，虽有硁硁之 称，而非大雅之致，此亦下官所不为 也。世人乃云下官正直，能犯艰难， 斯谈实过。下官知主上圣明，明公虚 己，思求格言，必不使尽忠之臣屈于 事君，惟思尽忠而已，不应复计利 钝，事不允心则谠言悟主，义感于情 则陈辞靡悔。若怀情藏意，蕴而不 言，此乃古人所以得罪于明君，明君 所以致法于群下者也。

桓温事迹，布在天朝，逆顺之 情，暴之四海。在三者臣子，情岂或 异！凡厥黔首，谁独无心！举朝嘿 嘿，未有唱言者，是以顿笔按气，不 敢多云。桓温于亡祖，虽其意难测， 求之于事，止免黜耳，非有至怨也。 亡父昔为温吏，推之情礼，义兼他 人。所以每怀愤发，痛若身首者，明 不宜暴扬桓温之恶。珣感其提拔之 恩，怀其入幕之遇，托以废黜昏暗， 建立圣明，自谓此事足以明其忠贞之 节。明公试复以一事观之。昔周公居 摄，道致升平，礼乐刑政皆自己出。 以德言之，周公大圣，以年言之，成 王幼弱，犹复遽避君位，复子明辞。 汉之霍光，大勋赫然，孝宣年未二 十，亦反万机。故能君臣俱隆，道迈 千岁。若温忠为社稷，诚存本朝，便 当仰遵二公，式是令矩，何不奉还万 机，退守籓屏？方提勒公王，匡总朝 廷，岂为先帝幼弱，未可亲政邪？将 德桓温，不能听政邪？又逼胁袁宏， 以死守之，故得稽留耳。会上天降 怒，奸恶自亡，社稷危而复安，灵命 坠而复构。

晋自中兴以来，号令威权多出强 臣，中宗、肃祖敛衽于王敦，先皇受 屈于桓氏。今主上亲览万机，明公光 赞百揆，政出王室，人无异望，复不 于今大明国典，作制百代，不审复欲 待谁？先王统物，必明其典诰，贻厥 孙谋，故令问休嘉，千岁承风。愿明 公远览殷周，近察汉魏，虑其所以 危，求其所以安，如此而已。

又与王珣书曰：
见足下答仲堪书，深具义发之 怀。夫人道所重，莫过君亲，君亲所 系，忠孝而已。孝以扬亲为主，忠以 节义为先。殷侯忠贞居正，心贯人 神，加与先帝隆布衣之好，著莫逆之 契，契阔艰难，夷嶮以之，虽受屈奸 雄，志达千载，此忠贞之徒所以义干 其心不获以已者也。既当时贞烈之徒 所究见，亦后生所备闻，吾亦何敢苟 避狂狡，以欺圣明。足下不推居正之 大致，而怀知己之小惠，欲以幕府之 小节夺名教之重义，于君臣之阶既以 亏矣。尊大君以殷侯协契忠规，同戴 王室，志厉秋霜，诚贯一时，殷侯所 以得宣其义声，实尊大君协赞之力 温小顾，怀其曲泽，公在圣世，欺罔 天下，使丞相之德不及三叶，领军之 基一构而倾，此忠臣所以解心，孝子 所以丧气，父子之道固若是乎？足下 言臣则非忠，语子则非孝。二者既 亡，吾谁畏哉！

吾少尝过庭，备闻祖考之言，未 尝不发愤冲冠，情见乎辞。当尔之 时，惟覆亡是惧，岂暇谋及国家。不 图今日得操笔斯事，是以上愤国朝无 正义之臣，次惟祖考有没身之恨，岂 得与足下同其肝胆邪！先君往亦尝为 其吏，于时危惧，恆不自保，仰首圣 骏以下委质王莽，先典既已正其逆 顺，后人亦已鉴其成败。每读其事， 未尝不临文痛叹，愤忾交怀。以今况 古，乃知一揆耳。
弘之词虽亮直，终以桓、谢之故 不调，卒于余杭令，年四十七。
王欢，字君厚，乐陵人也。安贫 乐道，专精耽学，不营产业，常丐食 诵《诗》，虽家无斗储，意怡如也。 其妻患之，或焚毁其书而求改嫁，欢 笑而谓之曰：“卿不闻硃买臣妻 邪？”时闻者多哂之。欢守志弥固， 遂为通儒。至慕容晞袭伪号，署为国 苻坚所灭，欢死于长安。

史臣曰：范平等学府儒宗，誉隆 望重，或质疑是属，或师范攸归，虽 为未及古人，故亦一时之俊。若仲宁 之清贞守道，抗志柴门；行齐之居室 屡空，栖心陋巷；文博之漱流枕石， 铲迹销声；宣子之乐道安贫，弘风阐 教：斯并通儒之高尚者也。而邈协和 主相，刊削繁辞，可谓将顺其美，匡 救其恶。舒元入参机务，明主赏其博 闻；出莅边隅，犷狄钦其明德。弘之 抗言立论，不避朝权，贬石抵温，斯 为当矣，遂乃厄三怨，以至陵迟，悲 夫！
赞曰：郁郁周文，洋洋汉典。炙 复显。爰及晋代，斯风逾阐。
列传第六十二
文苑
○应贞 成公绥 左思 赵至 邹湛 枣据 褚陶 王沉 张翰 庾阐 曹毗李充 袁宏 伏滔 罗含 顾恺之 郭澄之

夫文以化成，惟圣之高义；行而 不远，前史之格言。是以温洛祯图， 绿字符其丕业；苑山灵篆，金简成其 帝载。既而书契之道聿兴，钟石之文 逾广，移风俗于王化，崇孝敬于人 时义大哉远矣！

洎姬历云季，歌颂滋繁，荀宋之 流，导源自远，总金羁而齐骛，扬玉 轪而并驰，言泉会于九流，交律诣于 六变。自时已降，轨躅同趋，西都贾 马，耀灵蛇于掌握，东汉班张，发雕 龙于绨椠，俱标称首，咸推雄伯。逮 乎当涂基命，文宗郁起，三祖叶其高 韵，七子分其丽则，《翰林》总其菁 华，《典论》详其澡绚，彬蔚之美， 竞爽当年。独彼陈王，思风遒举，备 乎典奥，悬诸日月。

及金行纂极，文雅斯盛，张载擅 铭山之美，陆机挺焚研之奇，潘夏连 英，穷广内之青编，缉平台之丽曲， 嘉声茂迹，陈诸别传。至于吉甫、太 冲，江右之才杰；曹毗、庾阐，中兴 之时秀。信乃金相玉润，林荟川冲， 埒美前修，垂裕来叶。今撰其鸿笔之 彦，著之《文苑》云。

应贞，字吉甫，汝南南顿人，魏 侍中璩之子也。自汉至魏，世以文章 显，轩冕相袭，为郡盛族。贞善谈 论，以才学称。夏侯玄有盛名，贞诣 玄，玄甚重之。举高第，频历显位。 武帝为抚军大将军，以为参军。及践 阼，迁给事中。帝于华林园宴射，贞 赋诗最美。其辞曰：

悠悠太上，人之厥初。皇极肇 建，彝伦攸敷。五德更运，应录受 符。陶唐既谢，天历在虞。于时上 帝，乃顾惟眷。光我晋祚，应期纳 禅。位以龙飞，文以豹变。玄泽滂 流，仁风潜扇。区内宅心，方隅回 面。天垂其象，地耀其文。凤鸣朝 阳，龙翔景云。嘉禾重颖，蓂荚载 芬。率土咸宁，人胥悦欣。

恢恢皇度，穆穆圣容。言思其 允，貌思其恭。在视斯明。在听斯 聪。登庸以德，明试以功。其恭惟 何？昧旦丕显。无义不经，无理不 践。行舍其华，言去其辩。游心至 虚，同规易简。六府孔修，九有来 践。泽罔不被，化莫不加。声教南 暨，西渐流沙。幽人肆险，远国忘 遐；越常重译，充牣皇家。峨峨列 辟，赫赫武臣。内和五品，外威四 宾。顺时贡职，入觐天人。备言锡 命，羽盖硃轮。

贻宴好会，不常厥数。神心所 授，不言而喻。于时肆射，弓矢斯 具。发彼互的，有酒斯饫。文武之 道，厥猷未坠。在昔先王，射御兹 器。示武惧荒，过则有失。凡厥群 后，无懈于位。
初置太子中庶子官，贞与护军长 史孔恂俱为之。后迁散骑常侍，以儒 始五年卒，文集行于世。
弟纯。纯子绍，永嘉中，至黄门 郎，为东海王越所害。纯弟秀，秀子 詹，自有传。

成公绥，字子安，东郡白马人 也。幼而聪敏，博涉经传。性寡欲， 不营资产，家贫岁饥，常晏如也。少 有俊才，词赋甚丽，闲默自守，不求 闻达。时有孝乌，每集其庐舍，绥谓 有反哺之德，以为祥禽，乃作赋美 之，文多不载。又以“赋者贵能分赋 物理，敷演无方，天地之盛，可以致 思矣。历观古人未之有赋，岂独以至 丽无文，难以辞赞；不然，何其阙

惟自然之初载兮，道虚无而玄 清，太素纷以溷淆兮，始有物而混 成，何元一之芒昧兮，廓开辟而著 形。尔乃清浊剖分，玄黄判离。太极 既殊，是生两仪，星辰焕列，日月重 规，天动以尊，地静以卑，昏明迭 照，或盈或亏，阴阳协气而代谢，寒 暑随时而推移。三才殊性，五行异 位，千变万化，繁育庶类，授之以 形，禀之以气。色表文采，声有音 律，覆载无方，流形品物。鼓以雷 霆，润以庆云，八风翱翔，六气氤 氲。蚑行蠕动，方聚类分，鳞殊族 别，羽毛异群，各含精而熔冶，咸受 之至神！

若天悬象成文，列宿有章，三辰 烛耀，五纬重光，河汉委蛇而带天， 虹　兒偃蹇于昊苍，望舒弥节于九 道，义和正辔于中黄，众星回而环 极，招摇运而指方，白兽峙据于参 伐，青龙垂尾于心房，玄龟匿首于女 虚，硃鸟奋翼于注张，帝皇正坐于紫 宫，辅臣列位于文昌，垣屏骆驿而珠 连，三台差池而雁翔，轩辕华布而曲 列，摄提鼎峙而相望。若乃征瑞表 祥，灾变呈异，交会薄蚀，抱晕带 珥，流逆犯历，谴悟象事，蓬容著而 妖害生，老人形而主受喜，天矢黄而

尔乃旁观四极，俯察地理，川渎 浩汗而分流，山岳磊落而罗峙，沧海 沆漭而四周，悬圃隆崇而特起，昆吾 嘉于南极，烛龙曜于北址，扶桑高于 万仞，寻木长于千里，昆仑镇于阴 隅，赤县据于辰巳。于是八十一域， 区分方别；风乖俗异，险断阻绝，万 国罗布，九州并列。青冀白壤，荆衡 涂泥，海岱赤埴，华梁青黎，兗带河 洛，扬有江淮。辩方正土，经略建 邦，王圻九服，列国一同，连城比 邑，深池高墉，康衢交路，四达五 通。东至阳谷，西极泰濛，南暨丹 砲，北尽空同。遐方外区，绝域殊 邻，人首蛇躯，乌翼龙身，衣毛被 羽，或介或鳞，栖林浮水，若兽若 人，居于大荒之外，处于巨海之滨。

于是六合混一而同宅，宇宙结体 而括囊，浑元运流而无穷，阴阳循度 而率常，回动纠纷而乾乾，天道不息 而自强。统群生而载育，人托命于所 系，尊太一于上皇，奉万神于五帝， 故万物之所宗，必敬天而事地。

若乃共工赫怒，天柱摧折，东南 俄其既倾，西北豁而中裂，断鰲足而 续毁，炼玉石而补缺。岂斯事之有 征，将言者之虚设？何阴阳之难测， 伟二仪之奓阔！
坤厚德以载物，乾资始而至大， 物而极思，故一言于天外。 绥雅好音律，尝当暑承风而啸， 泠然成曲，因为《啸赋》曰：
逸群公子，体奇好异，敖世忘 荣，绝弃人事，希高慕古，长想远 思，将登箕山以抗节，浮沧海以游 志。于是延友生，集同好，精性命之 至机，研道德之玄奥，愍流俗之未 悟，独超然而先觉，狭世路之厄亻 辟，仰天衢而高蹈，邈跨俗而遗身， 乃慷慨而长啸。于时曜灵俄景，流光 濛汜，逍遥携手，踌躇步趾，发妙声 于丹脣，激哀音于皓齿，响抑扬而潜 风于万里。曲既终而响绝，余遗玩而 未已，良自然之至音，非丝竹之所 拟。是故声不假器，用不借物，近取 诸身，役心御气。动脣有曲，发口成 音，触类感物，因歌随吟。大而不 洿，细而不沈，清激切于竽笙，优润 和瑟琴，玄妙足以通神悟灵，精微足 以穷幽测深，收激楚之哀荒，节北里 之奢淫，济洪灾于炎旱，反亢阳于重 阴。引唱万变，曲用无方，和乐怡 怿，悲伤摧藏。时幽散而将绝，中矫 历而慷慨，徐婉约而优游，纷繁骛而 激扬。情既思而能反，心虽哀而不 望，喟仰抃而抗首，嘈长引而憀亮。 或舒肆而自反，或徘徊而复放，或冉 弱而柔挠，右澎濞而奔壮。横郁呜而 滔涸，　列缭眺而清昶。逸气奋涌， 缤纷交错，烈烈飚扬，啾啾响作。奏 胡马之长思，回寒风乎北朔，又似鸿 雁之将雏，群鸣号乎沙漠。故能因形 创声，随事造曲，应物无穷，机发响 速，怫郁冲流，参谭云属，若离若 合，将绝复续。飞廉鼓于幽隧，猛兽 应于中谷；南箕动于穹苍，清飚振于 乔木；散滞积而播扬，荡埃霭之溷 浊，变阴阳于至和，移淫风之秽俗。

若乃游崇冈，陵景山，临岩侧， 猗靡，廕修竹之蝉蜎，乃吟咏而发 叹，声驿驿而响连，舒蓄思之悱愤， 奋久结之缠绵，心涤荡而无累，志离 俗而飘然。

若夫假象金革，拟则陶匏，众声 繁奏，若笳若箫；磞硠震隐，訇　盖 　聊嘈。发徵则隆冬熙烝，骋羽则严 霜夏凋，动商则秋霖春降，奏角则谷 风鸣条。音均不恆，曲无定制，行而 不流，止而不滞，随口吻而发扬，假 芳气而远逝，音要妙而流响，声激嚁 而清厉。信自然之极丽，羌殊尤而绝 世，越《韶》《夏》与《咸池》，何 徒取异乎《郑》《卫》！
而失色，虞公辍声而止歌，宁子敛手 而叹息，钟期弃琴而改听，尼父忘味 而不食，百兽率儛而拤足，凤皇来仪 而拊翼。乃知长啸之奇妙，此音声之 至极。

张华雅重绥，每见其文，叹伏以 为绝伦，荐之太常，征为博士。历秘 书郎，转丞，迁中书郎。每与华受诏 并为诗赋，又与贾充等参定法律。泰 始九年卒，年四十三，所著诗赋杂笔 十余卷行于世。

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也。 其先齐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因为氏 鼓琴，并不成。雍谓友人曰：“思所 晓解，不及我少时。”思遂感激勤 学，兼善阴阳之术。貌寝，口讷，而 辞藻壮丽。不好交游，惟以闲居为 事。造《齐都赋》，一年乃成。复欲 赋三都，会妹芬入宫，移家京师，乃 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 十年，门庭籓溷，皆著笔纸，遇得一 句，即便疏之。自以所见不博，求为 秘书郎。及赋成，时人未之重。思自 以其作不谢班张，恐以人废言，安定 皇甫谧有高誉，思造而示之。谧称 善，为其赋序。张载为注《魏都》， 擅名于前，班固《两都》理胜其辞， 张衡《二京》文过其意。至若此赋， 拟议数家，傅辞会义，抑多精致，非 夫研核者不能练其旨，非夫博物者不 能统其异。世咸贵远而贱近，莫肯用 心于明物。斯文吾有异焉，故聊以余 思为其引诂，亦犹胡广之于《官 箴》，蔡邕之于《典引》也。”陈留 卫权又为思赋作《略解》，序曰： “余观《三都》之赋，言不苟华，必 经典要，品物殊类，禀之图籍；辞义 瑰玮，良可贵也。有晋征士故太子中 庶子安定皇甫谧，西州之逸士，耽籍 郎济南刘逵，并以经学洽博，才章美 茂，咸皆悦玩，为之训诂；其山川土 域，草木鸟兽，奇怪珍异，佥皆研精 所由，纷散其义矣。余嘉其文，不能 默已，聊藉二子之遗忘，又为之《略 解》，祗增烦重，览者阙焉。”自是 之后，盛重于时，文多不载。司空张 华见而叹曰：“班张之流也。使读之 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于是豪贵 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初， 陆机入洛，欲为此赋，闻思作之，抚 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 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 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焉。

秘书监贾谧请讲《汉书》，谧 诛，退居宜春里，专意典籍。齐王冏 命为记室督，辞疾，不就。及张方纵 暴都邑，举家适冀州。数岁，以疾 终。

赵至，字景真，代郡人也。寓居 洛阳。缑氏令初到官，至年十三，与 母同观。母曰：“汝先世本非微贱， 世乱流离，遂为士伍耳。尔后能如此 不？”至感母言，诣师受业。闻父耕 叱牛声，投书而泣。师怪问之，至 曰：“我小未能荣养，使老父不免勤 苦。”师甚异之。年十四，诣洛阳， 之，不能去，而请问姓名。康曰： “年少何以问邪？”曰：“观君风器 非常，所以问耳。”康异而告之。后 乃亡到山阳，求康不得而还。又将远 学，母禁之，至遂阳狂，走三五里， 辄追得之。年十六，游鄴，复与康相 遇，随康还山阳，改名浚，字允元。 康每曰：“卿头小而锐，童子白黑分 明，有白起之风矣。”及康卒，至诣 魏兴见太守张嗣宗，甚被优遇。嗣宗 迁江夏相，随到涢川，欲因入吴，而 嗣宗卒，乃向辽西而占户焉。
初，至与康兄子蕃友善，及将远 适，乃与蕃书叙离，并陈其志曰：
昔李叟入秦，及关而叹；梁生适 恋恨，况乎不得已者哉！惟别之后， 离群独逝，背荣宴，辞伦好，经迥 路，造沙漠。鸡鸣戒旦，则飘尔晨 征；日薄西山，则马首靡托。寻历曲 阻，则沈思纡结；登高远眺，则山川 攸隔。或乃回风狂厉，白日寝光，徙 倚交错，陵隰相望，徘徊九皋之内， 慷慨重阜之颠，进无所由，退无所 据，涉泽求蹊，披榛觅路，啸咏沟 渠，良不可度。斯亦行路之艰难，然 非吾心之所惧也。至若兰芷倾顿，桂 林移殖，根萌未树而牙浅弦急，每恐 风波潜骇，危机密发，此所以怵惕于 朔，蒂华藕于修陵，表龙章于裸壤， 奏《韶》《武》于聋俗，固难以取贵 矣。夫物不我贵则莫之与，莫之与则 伤之者至矣。飘飖远游之士，托身无 人之乡，总辔遐路，则有前言之难； 悬鞍陋宇，则有后虑之戒；朝霞启 晖，则身疲而遄征；太阳戢曜，则情 劬而夕惕；肆目平隰，则寥廓而无 睹；极听修原，则掩寂而无闻。吁其 悲矣！心伤瘁矣！然后知步骤之士不 足为贵也。

顾景中原，愤中云踊，哀物悼 世，激情风厉。龙啸大野，兽睇六 岳，蹴昆仑使西倒，蹋太山令东覆， 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吾之鄙愿 也。时不我与，垂翼远逝，锋距靡 加，六翮摧屈，自非知命，孰能不愤 悒者哉！吾子殖根芳苑，濯秀清流， 晞叶华崖，飞藻云肆，俯据潜龙之 渚，仰廕游凤之林，荣曜眩其前，艳 色饵其后，良畴交其左，声名驰其 右，翱翔伦党之间，弄姿帷房之裹， 从容顾眄，绰有余裕，俯仰吟啸，自 以为得志矣，岂能与吾曹同大丈夫之 忧乐哉！

去矣嵇生，远离隔矣！茕茕飘 结，谁云释矣！无金玉尔音而有遐 心。身虽胡越，意存断金。各敬尔 仪，敦履璞沈，繁华流荡，君子弗 钦。临纸意结，知复何云。

至身长七尺四寸，论议精辩，有 从横才气。辽西举郡计吏，到洛，与 父相遇。时母已亡，父欲令其宦立， 弗之告，仍戒以不归，至乃还辽西。 幽州三辟部从事，断九狱，见称精 审。太康中，以良吏赴洛，方知母 亡。初，至自耻士伍，欲以宦学立 名，期于荣养。既而其志不就，号愤 恸哭，欧血而卒，时年三十七。 仕魏历通事郎、太学博士。泰始初， 转尚书郎、廷尉平、征南从事中郎， 深为羊祜所器重。入为太子中庶子。 太康中，拜散骑常侍，出补渤海太 守，转太傅杨骏长史，迁侍中。骏 诛，以僚佐免官。寻起为散骑常侍、 国子祭酒，转少府。元康末卒，所著 诗及论事议二十五首，为时所重。

初，湛尝梦见一人，自称甄舒 仲，余无所言，如此非一。久之，乃 悟曰：“吾宅西有积土败瓦，其中必 有死人。甄舒仲者，予舍西土瓦中人 也。”检之，果然，厚加敛葬。葬 毕，遂梦此人来谢。

子捷，字太应，亦有文才。永康 中，为散骑侍郎。及赵王伦篡逆，捷 与陆机等俱作禅文。伦诛，坐下廷 尉，遇赦免。后为太傅参军。永嘉 末，卒。

枣据，字道彦，颍川长社人也。 本姓棘，其先避仇改焉。父叔祎，魏 钜鹿太守。据美容貌，善文辞。弱 冠，辟大将军府，出为山阳令，有政 绩。迁尚书郎，转右丞。贾充伐吴， 请为从事中郎。军还，徙黄门侍郎、 冀州刺史、太子中庶子。太康中卒， 时年五十余。所著诗赋论四十五首， 遇乱多亡失。
艺尤美，为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 为石勒所杀。

褚陶，字季雅，吴郡钱塘人也。 弱不好弄，少而聪慧，清淡闲默，以 坟典自娱。年十三，作《鸥鸟》、 《水硙》二赋，见者奇之。陶尝谓所 亲曰：“圣贤备在黄卷中，舍此何 求！”州郡辟，不就。吴平，召补尚 书郎。张华见之，谓陆机曰：“君兄 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 南之宝已尽，不意复见褚生。”机 曰：“公但未睹不鸣不跃者耳。”华 曰：“故知延州之德不孤，川岳之宝 五十五卒。

王沉，字彦伯，高平人也。少有 俊才，出于寒素，不能随俗沈浮，为 时豪所抑。仕郡文学掾，郁郁不得 志，乃作《释时论》，其辞曰：

东野丈人观时以居，隐耕污腴之 墟。有冰氏之子者，出自冱寒之谷， 过而问涂。丈人曰：“子奚自？” 曰：“自涸阴之乡。”“奚适？” 曰：“欲适煌煌之堂。”丈人曰： “入煌煌之堂者，必有赫赫之光。今 子困于寒而欲求诸热，无得热之 方。”冰子瞿然曰：“胡为其然 也？”丈人曰：“融融者皆趣热之 苟非斯人，不如其已。”冰子曰： “吾闻宗庙之器不要华林之木，四门 之宾何必冠盖之族。前贤有解韦索而 佩硃韨舍徒担而乘丹毂。由此言之， 何恤而无禄！惟先生告我涂之速 也。”

丈人曰：“呜呼！子闻得之若 是，不知时之在彼。吾将释子。夫道 有安危，时有险易，才有所应，行有 所适。英奇奋于从横之世，贤智显于 霸王之初，当厄难则骋权谲以良图， 值制作则展儒道以暢摅，是则衮龙出 于缊褐，卿相起于匹夫，故有朝贱而 夕贵，先卷而后舒。。当斯时也，岂 逸豫，宴安守平。百辟君子，奕世相 生，公门有公，卿门有卿。指秃腐 骨，不简蚩儜。多士丰于贵族，爵命 不出闺庭。四门穆穆，绮襦是盈，仍 叔之子，皆为老成。贱有常辱，贵有 常荣，肉食继踵于华屋，疏饭袭迹于 耨耕。谈名位者以谄媚附势，举高誉 者因资而随形。至乃空嚣者以泓噌为 雅量，琐慧者以浅利为枪枪，脢胎者 以无检为弘旷，偻垢者以守意为坚 贞。嘲哮者以粗发为高亮，韫蠢者以 色厚为笃诚，痷婪者以博纳为通济， 眂々者以难入为凝清，拉答者有沈重 之死病，荣达之嘉名。凡兹流也，视 其用心，察其所安，责人必急，于己 恆宽。德无厚而自贵，位未高而自 尊，眼罔向而远视，鼻而刺天。忌恶 君子，悦媚小人，敖蔑道素，慑吁权 门。心以利倾，智以势惛，姻党相 扇，毁誉交纷。当局迷于所受，听采 惑于所闻。京邑翼翼，群士千亿，奔 集势门，求官买职，童仆窥其车乘， 阍寺相其服饰，亲客阴参于靖室，疏 宾徙倚于门侧。时因接见，矜历容 色，心怀内荏，外诈刚直，谭道义谓 之俗生，论政刑以为鄙极。高会曲 云霄，偶景独步，直顺常道，关津难 渡，欲骋韩卢，时无狡兔，众涂圮 塞，投足何错！”

于是冰子释然乃悟曰：“富贵人 之所欲，贫贱人之所恶。仆少长于孔 颜之门，久处于清寒之路，不谓热势 自共遮锢。敬承明诲，服我初素，弹 琴咏典，以保年祚。伯成、延陵，高 节可慕。丹毂灭族，吕霍哀吟，朝荣 夕灭，旦飞暮沈。聃周道师，巢由德 林。丰屋蔀家，《易》著明箴。人薄 位尊，积罚难任，三郤尸晋，宋华咎 深，投扃正幅，实获我心。”
是时王政陵迟，官才失实，君子 多退而穷处，遂终于里闾。
元康初，松滋令吴郡蔡洪字叔 开，有才名，作《孤奋论》，与《释 时》意同，读之者莫不叹息焉。

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也。父 俨，吴大鸿胪。翰有清才，善属文， 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 兵。”会稽贺循赴命入洛，经吴阊 门，于船中弹琴。翰初不相识，乃就 循言谭，便大相钦悦。问循，知其入 洛，翰曰：“吾亦有事北京。”便同 载即去，而不告家人。齐王冏辟为大 司马东曹掾。冏时执权，翰谓同郡顾 荣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 虑后。”荣执其手，怆然曰：“吾亦 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翰因 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 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 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 归。著《首丘赋》，文多不载。俄而 冏败，人皆谓之见机。然府以其辄 去，除吏名。翰任心自适，不求当 世。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 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 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时人贵 其旷达。性至孝，遭母忧，哀毁过 礼。年五十七卒。其文笔数十篇行于 世。

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人也。 祖辉，安北长史。父东，以勇力闻。 武帝时，有西域健胡趫捷无敌，晋人 莫敢与校。帝募勇士，惟东应选，遂 扑杀之，名震殊俗。阐好学，九岁能 属文。少随舅孙氏过江。母随兄肇为 乐安长史，在项城。永嘉末，为石勒 所陷，阐母亦没。阐不栉沐，不婚 宦，绝酒肉，垂二十年，乡亲称之。 州举秀才，元帝为晋王，辟之，皆不 行。后为太宰、西阳王羕掾，累迁尚 书郎。苏峻之难，阐出奔郗鉴，为司 空参军。峻平，以功赐爵吉阳县男， 拜彭城内史。鉴复请为从事中郎。寻 曰：

中兴二十三载，余忝守衡南，鼓 栧三江，路次巴陵，望君山而过洞 庭，涉湘川而观汨水，临贾生投书之 川，慨以永怀矣。及造长沙，观其遗 象，喟然有感，乃吊之云。

伟哉兰生而芳，玉产而洁，阳葩 熙冰，寒松负雪，莫邪挺锷，天骥汗 血，苟云其隽，谁与比杰！是以高明 倬茂，独发奇秀，道率天真，不议世 疚，焕乎若望舒耀景而焯群星，矫乎 若翔鸾拊翼而逸宇宙也。飞荣洛汭， 擢颖山东，质清浮磬，声若孤桐，琅 天下为公，方驾逸步，不以曲路期 通。是以张高弘悲，声激柱落，清唱 未和，而桑濮代作，虽有惠音，莫过 《韶》《濩》；虽有腾鳞，终仆一 壑。呜呼！大庭既邈，玄风悠缅，皇 道不以智隆，上德不以仁显。三五亲 誉，其辄可仰而标；霸功虽逸，其涂 可翼而阐，悲矣先生，何命之蹇！怀 宝如玉，而生运之浅！

昔咎繇谟虞，吕尚归昌，德协充 符，乃应帝王。夷吾相桓，汉登萧 张；草庐三顾，臭若兰芳。是以道隐 则蠖屈，数感则凤睹，若栖不择木， 翔非九五，虽曰玉折，隽才何补！夫 飚风，独丧厥明。悠悠太素，存亡一 指，道来斯通，世往斯圮。吾哀其 生，未见其死，敢不敬吊，寄之渌 水。

后以疾，征拜给事中，复领著 作。吴国内史虞潭为太伯立碑，阐制 其文。又作《扬都赋》，为世所重。 年五十四卒，谥曰贞，所著诗赋铭颂 十卷行于世。

子肃之，亦有文藻著称，历给事 中、相府记室、湘东太守。太元中 卒。

曹毗，字辅佐，谯国人也。高祖 少好文籍，善属词赋。郡察孝廉，除 郎中，蔡谟举为佐著作郎。父忧去 职。服阕，迁句章令，征拜太学博 士。时桂阳张硕为神女杜兰香所降， 毗因以二篇诗嘲之，并续兰香歌诗十 篇，甚有文彩。又著《扬都赋》，亚 于庾阐。累迁尚书郎、镇军大将军从 事中郎、下邳太守。以名位不至，著 《对儒》以自释。其辞曰：

或问曹子曰：“夫宝以含珍为 贵，士以藏器为峻，麟以绝迹标奇， 松以负霜称隽，是以兰生幽涧，玉辉 于仞。故子州浮沧澜而龙蟠，吴季忽 迹洞润，陵冬扬芳，披雪独振也。

“今少子睎冥风，弱挺秀容，奇 以幼龄，翰披孺童。吐辞则藻落杨 班，抗心则志拟高鸿，味道则理贯庄 肆，研妙则颖夺豪锋。固以腾广莫而 萋蒨，排素薄而青葱者矣，何必以刑 礼为己任，申韩为宏通！既登东观， 染史笔；又据太学，理儒功。曾无玄 韵淡泊，逸气虚洞，养采幽翳，晦明 蒙笼。不追林栖之迹，不希抱鳞之 龙，不营练真之术，不慕内听之聪。 而处泛位以核物，扇尘教以自濛，负 盐车以显能，饰一己以求恭。退不居 区之怀而整名目之典，覆蒉之量而塞 北川之洪，检名实于俄顷之间，定得 失乎一管之锋。

“子若谓我果是邪？则是不必以 合俗。子若云俗果非邪？则俗非不可 以苟从。俗我纷以交争，利害浑而弥 重，何异执朽辔以御逸驷，承劲风以 握秋蓬，役恬性以充劳府，对群物以 耦怨双者乎？子不闻乎终军之颖，贾 生之才，拔奇山东，玉映汉台，可谓 响播六合，声骇婴孩，而见毁绛灌之 口，身离狼狈之灾。由此言之，名为 实宾，福萌祸胎，朝敷荣华，夕归尘 鳃者矣。蒙窃惑焉。”

主人焕耳而笑，欣然而言曰： “夫两仪既辟，阴阳汗浩，五才迭 用，化生纷扰，万类云云，孰测其 兆！故不登阆风，安以瞻殊目之形？ 不步景宿，何以观恢廓之表？是以迷 粗者循一往之智，狷介者守一方之 矫，岂知火林之蔚炎柯，冰津之擢阳 草！故大人达观，任化昏晓，出不极 劳，处不巢皓，在儒亦儒，在道亦 道，运屈则纡其清晖，时申则散其龙 藻，此盖员动之用舍，非寻常之所宝 也。

“今三明互照，二气载宣，玄教 全。故五典克明于百揆，虞音齐响于 五弦，安期解褐于秀林，渔父摆钩于 长川。如斯则化无不融，道无不延， 风澄于俗，波清于川。方将舞黄虬于 庆云，招仪凤于灵山，流玉醴乎华 闼，秀硃草于庭前。何有违理之患， 累真之嫌！子徒知辩其说而未测其 源，明朝菌不可逾晦朔，蟪蛄无以观 大年，固非管翰之所述，聊敬对以终 篇。”
累迁至光禄勋，卒。凡所著文笔 十五卷，传于世。
李充，字弘度，江夏人。父矩， 善楷书，妙参钟索，世咸重之。辟丞 相王导掾，转记室参军。幼好刑名之 学，深抑虚浮之士，尝著《学箴》， 称：

《老子》云：“绝仁弃义，家复 孝慈。”岂仁义之道绝，然后李慈乃 生哉？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 众也。道德丧而仁义彰，仁义彰而名 利作，礼教之弊，直在兹也。先王以 道德之不行，故以仁义化之，行仁义 之不笃，故以礼律检之；检之弥繁， 而伪亦愈广，老庄是乃明无为之益， 塞争欲之门。夫极灵智之妙、总会通 之和者，莫尚乎圣人。革一代之弘 则圣人之在世，吐言则为训辞，莅事 则为物轨，运通则与时隆，理丧则与 世弊矣。是以大为之论以标其旨。物 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责于圣人而遗 累乎陈迹也。故化之以绝圣弃智，镇 之以无名之朴。圣教救其末，老庄明 其本，本末之涂殊而为教一也。人之 迷也，其日久矣！见形者众，及道者 鲜，不觌千仞之门而遂适物之迹，逐 迹逾笃，离本逾远，遂使华端与薄俗 俱兴，妙绪与淳风并绝，所以圣人长 潜而迹未尝灭矣。惧后进惑其如此， 将越礼弃学而希无为之风，见义教之 义之违本，言不流放，庶以祛困蒙之 蔽，悟一往之惑乎！其辞曰：

芒芒太初，悠悠鸿荒，蚩蚩万 类，与道兼忘。圣迹未显，贤名不 彰，怡此鼓腹，率我猖狂。资生既 广，群涂思通，暗实师明，匪予求 蒙，遗己济物而天下为公。大庭唱 基，义农宏赞，六位时成，离晖大 观，泽洽雨濡，化流风散，比屋同尘 而人罔僭乱。爰暨中古，哲王胥承， 质文代作，礼统迭兴，事藉用以繁， 化因阻而凝，动非性扰，静岂神澄！ 名之攸彰，道之攸废，乃损所隆，乃 世，既敦既诱，乃矫乃厉。敦亦既 备，矫亦既深，雕琢生文，抑扬成 音，群能骋技，众巧竭心，野无陆 马，山无散林。风罔不动，化罔不 移，人之失德，反正作奇。乃放欲以 越礼，不知希竞之为病，违彼夷涂而 遵此险径。狡兔陵冈，游鱼遁川，至 赜深妙，大象幽玄，弃饵收罝而责功 蹄筌，先统丧归而寄旨忘言。政异征 辞，拔本塞源，遁迹永日，寻响穷 年，刻意离性而失其自然。世有险 夷，运有通圮，损益适时，升降惟 理。道不可以一日废，亦不可以一朝 拟，礼不可以千载制，亦不可以当年 力行犹惧不逮，希企邈以远矣。室有 善言，应在千里，况乎行止复礼克 己。风人司箴，敬贻君子。

征北将军褚裒又引为参军，充以 家贫，苦求外出，裒将许之为县，试 问之，充曰：“穷猿投林，岂暇择 木！”乃除县令，遭母忧。服阕，为 大著作郎。

于时典籍混乱，充删除烦重，以 类相从，分作四部，甚有条贯，秘阁 以为永制。累迁中书侍郎，卒官。充 注《尚书》及《周易旨》六篇、《释 庄论》上下二篇、诗赋表颂等杂文二 百四十首，行于世。
子颙，亦有文义，多所述作，郡 举孝廉。
充从兄式，以平隐著称，善楷 隶。中兴初，仕至侍中。
袁宏，字彦伯，侍中猷之孙也。 父勖，临汝令。宏有逸才，文章绝 美，曾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 孤贫，以运租自业。谢尚时镇牛渚， 秋夜乘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会 宏在舫中讽咏，声既清会，辞又藻 拔，遂驻听久之，遣问焉。答云： “是袁临汝郎诵诗。”即其咏史之作 也。尚倾率有胜致，即迎升舟，与之 谭论，申旦不寐，自此名誉日茂。尚 文笔，专综书记。后为《东征赋》， 赋末列称过江诸名德，而独不载桓 彝。时伏滔先在温府，又与宏善，苦 谏之。宏笑而不答。温知之甚忿，而 惮宏一时文宗，不欲令人显问。后游 青山饮归，命宏同载，众为之惧。行 数里，问宏云：“闻君作《东征 赋》，多称先贤，何故不及家君？” 宏答曰：“尊公称谓非下官敢专，既 未遑启，不敢显之耳。”温疑不实， 乃曰：“君欲为何辞？”宏即答云： “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 道不可陨，宣城之节，信义为允 也。”温泫然而止。宏赋又不及陶 “家君勋迹如此，君赋云何相忽？” 宏窘急，答曰：“我已盛述尊公，何 乃言无？”因曰：“精金百汰，在割 能断，功以济时，职思静乱，长沙之 勋，为史所赞。”胡奴乃止。
后为《三国名臣颂》曰：
夫百姓不能自牧，故立君以治 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 然则三五迭隆，历代承基，揖让之与 干戈，文德之与武功，莫不宗匠陶钧 而群才缉熙，元首经略而股肱肆力。 虽遭罹不同，迹有优劣，至于体分冥 固，道契不坠，风美所扇，训革千 五臣显而重耳霸。中古陵迟，斯道替 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为下者必 以私路期荣，御员者不以信诚率众， 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于是君臣离而 名教薄，世多乱而时不治，故蘧宁以 之卷舒，柳下以之三黜，接舆以之行 歌，鲁连以之赴海。衰世之中，保持 名节，君臣相体，若合符契，则燕 昭、乐毅古之流矣。夫未遇伯乐，则 千载无一骥；时值龙颜，则当年控三 杰，汉之得贤，于斯为贵。高祖虽不 以道胜御物，群下得尽其忠；萧曹虽 不以三代事主，百姓不失其业。静乱 以古之君子不患弘道难，患遭时难； 遭时匪难，遇君难。故有道无时，孟 子所以咨嗟；有时无君，贾生所以垂 泣。夫万岁一期，有生之通涂；千载 一遇，贤智之嘉会。遇之不能无欣， 丧之何能无慨。古人之言，信有情 哉！余以暇日常览《国志》，考其君 臣，比其行事，虽道谢先代，亦异世 一时也。

文若怀独见之照，而有救世之 心，论时则人方涂炭，计能则莫出魏 武，故委图霸朝，豫谋世事。举才不 以标鉴，故人亡而后显；筹画不以要 亦高矣。

董卓之乱，神器迁逼，公达慨 然，志在致命。由斯而谭，故以大存 名节。至如身为汉隶而迹入魏幕，源 流趣舍，抑亦文若之谓。所以存亡殊 致，始终不同，将以文若既明且哲， 名教有寄乎！夫仁义不可不明，时宗 举其致；生理不可不全，故达识摄其 契。相与弘道，岂不远哉！

崔生高朗，折而不挠，所以策名 魏武、执笏霸朝者，盖以汉主当阳， 魏后北面者哉！若乃一旦进玺，君臣 易位，则崔生所以不与，魏氏所以不 容。夫江湖所以济舟，亦所以覆舟； 发中，而名教束物者乎！

孔明盘桓，俟时而动，遐想管 乐，远明风流，治国以礼，人无怨 声，刑罚不滥，没有余泣，虽古之遗 爱，何以加兹！及其临终顾托，受遗 作相，刘后授之无疑心，武侯受之无 惧色，继体纳之无贰情，百姓信之无 异辞，君臣之际，良可咏矣！

公瑾卓尔，逸志不群，总角料 主，则素契于伯符；晚节曜奇，则三 分于赤壁。惜其龄促，志未可量。

子布佐策，致延誉之美，辍哭止 夫一人之身所照未异，而用舍之间俄 有不同，况沈迹沟壑，遇与不遇者 乎！

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或以吟 咏情性，或以纪德显功，虽大指同 归，所托或乖。若夫出处有道，名体 不滞，风轨德音，为世作范，不可废 也。复缀序所怀，以为之赞曰：

火德既微，运缠大过。洪飚扇 海，二溟扬波。虬兽虽惊，风云未 和。潜鱼择川，高鸟候柯。赫赫三 雄，并回乾轴。竞收杞梓，争采松 竹。凤不及栖，龙不暇伏。谷无幽 兰，岭无停菊。

英英文若，灵鉴洞照。应变知 微，颐奇赏要。日月在躬，隐之弥 曜。文明　英心，赞之愈妙。沧海横 流，玉石俱碎。达人兼善，废己存 爱。谋解时纷，功济宇内。始救生 灵，终明风概。

公达潜朗，思同蓍蔡。运用无 方，动摄群会。爰初发迹，遘此颠 沛。神情玄定，处之弥泰。愔愔幕 裹，算无不经亹癖通韵，迹不暂停。 虽怀尺璧，顾哂连城。智能极物，愚 足全生。

郎中温雅，器识纯素。贞而不 谅，通而能固。恂恂德心，汪汪轨 然。行不修饰，名节无愆。操不激 切，素风愈鲜。

邈哉崔生，体正心直。天骨疏 朗，墙岸高嶷。忠存轨迹，义形风 色。思树芳兰，翦除荆棘。人恶其 上，世不容哲。琅琅先生，雅杖名 节。虽遇尘务，犹震霜雪。运极道 消，碎此明月。

景山恢诞，韵与道合。形器不 存，方寸海纳。和而不同，通而不 杂。遇醉忘辞，在醒贻答。

长文通雅，义格终始。思戴元 丽，光不逾把。德积虽微，道暎天 下。

邈哉太初，宇量高雅。器范自 然。标准无假。全身由直，迹洿必 伪。处死匪难，理存则易。万物波 荡，孰任其累！六合徒广，容身靡 寄。君亲自然，匪由名教。爱敬既 同，情礼兼到。
烈烈王生，知死不挠。求仁不 远，期在忠存。
玄伯刚简，大存名体。志在高 构，增堂及陛。端委兽门，正言弥 灵，独禀先觉。标榜风流，远明管 乐。初九龙盘，雅志弥确。百六道 丧，干戈迭用。苟非命世，孰扫雰 雺！宗子思宁，薄言解控。释褐中 林，郁为时栋。

士元弘长，雅性内融。崇善爱 物，观始知终。丧乱备矣。胜涂未 隆。先生标之，振起清风。绸缪哲 后，无妄惟时。夙夜匪懈，义在缉 熙。三略既陈，霸业已基。

公琰殖根，不忘中正。岂曰模 拟，实在雅性。亦既羁勒，负荷时 人，临难不惑。畴昔不造，假翮邻 国。进能徽音，退不失德。六合纷 纭，人心将变。鸟择高梧，臣须顾 眄。

公瑾英达，朗心独见。披草求 君，定交一面。桓桓魏武，外托霸 迹。志掩衡霍，恃战忘敌。卓卓若 人，曜奇赤壁。三光参分，宇宙暂 隔。

子布擅名，遭世方扰。抚翼桑 梓，息肩江表。王略威夷，吴魏同 宝。遂赞宏谟，匡此霸道。桓王之 薨，大业未纯。把臂托孤，惟贤与 亲。轰哭止哀，临难忘身。成此南 才。得而能任，贵在无猜。
昂昂子敬，拔迹草莱。荷檐吐 奇，乃构云台。
子瑜都长，体性纯懿。谏而不 犯，正而不毅。将命公庭，退忘私 位。岂无鹡鸰，固慎名器。

伯言謇謇，以道佐世。出能勤 功，入亦献替。谋宁社稷，妥纷挫 锐。正以招疑，忠而获戾。

元叹邈远，神和形检。如彼白 珪，质无尘点。立行以恆，匡主以 渐。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仲翔高亮，性不和物。好是不 黜。叹过孙阳，放同贾屈。
莘莘众贤，千载一遇。整辔高 衢，骧首天路。仰揖玄流，俯弘时 务。名节殊涂，雅致同趣。日月丽 天，瞻之不坠。仁义在躬，用之不 匮。尚想遐风，载揖载味。后生击 节，懦夫增气。

从桓温北征，作《北征赋》，皆 其文之高者。尝与王珣、伏滔同在温 坐，温令滔读其《北征赋》，至“闻 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 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洞 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 今于‘天下’之后，移韵徙事，然于 写送之致，似为未尽。”滔云：“得 益写韵一句，或为小胜。”温曰： “卿思益之。”宏应声答曰：“感不 绝于余心，愬流风而独写。”珣诵味 久之，谓滔曰：“当今文章之美，故 当共推此生。”

性强正亮直，虽被温礼遇，至于 辩论，每不阿屈，故荣任不至。与伏 滔同在温府，府中呼为“袁伏”。宏 心耻之，每叹曰：“公之厚恩未优国 士，而与滔比肩，何辱之甚。”

谢安常赏其机对辩速。后安为扬 试之，临别执其手，顾就左右取一扇 而授之曰：“聊以赠行。”宏应声答 曰：“辄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 时人叹其率而能要焉。

宏见汉时傅毅作《显宗颂》，辞 甚典雅，乃作颂九章，颂简文之德， 上之于孝武。

太元初，卒于东阳，时年四十 九。撰《后汉纪》三十卷及《竹林名 士传》三卷、诗赋诔表等杂文凡三百 首，传于世。
三子：长超子，次成子，次明 太守。
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人也。 有才学，少知名。州举秀才，辟别 驾，皆不就。大司马桓温引为参军， 深加礼接，每宴集之所，必命滔同 游。从温伐袁真，至寿阳，以淮南屡 叛，著论二篇，名曰《正淮》。其上 篇曰：

淮南者，三代扬州之分也。当春 秋时，吴、楚、陈、蔡之与地。战国 之末，楚全有之，而考烈王都焉。秦 并天下，建立郡县，是为九江。刘项 之际，号曰东楚。爰自战国至于晋之 中兴，六百有余年，保淮南者九姓， 欤，人事欤？何丧乱之若是也！试商 较而论之。

夫悬象著明，而休征表于列宿； 山河衿带，而地险彰于丘陵；治乱推 移，而兴亡见于人事。由此而观，则 兼也必矣。昔妖星出于东南而弱楚以 亡，飞孛横于天汉而刘安诛绝，近则 火星晨见而王凌首谋，长彗宵暎而毋 丘袭乱。斯则表乎天时也。彼寿阳 者，南引荆汝之利，东连三吴之富； 北接梁宋，平涂不过七日；西援陈 许，水陆不出千里；外有江湖之阻， 内保淮肥之固。龙泉之陂，良畴万 薮泽之隈，水旱之所不害，土产草滋 之实，荒年之所取给。此则系乎地利 乎也。其俗尚气力而多勇悍，其人习 战争而贵诈伪，豪右并兼之门，十室 而七；藏甲挟剑之家，比屋而发。然 而仁义之化不渐，刑法之令不及，所 以屡多亡国也。

昔考烈以衰弱之楚屡迁其都，外 迫强秦之威，内遘阳申之祸，逃死劫 杀，三世而灭。黥布以三雄之选，功 成垓下，淮阴既囚，梁越受戮，嫌结 震主之威，虑生同体之祸，遂谋图全 之计，庶几后亡之福，众溃于一战， 宠，欲极祸发。王安内怀先父之憾， 外眩奸臣之说，招引宾客，沈溺数 术，藉二世之资，恃戈甲之盛，屈强 江淮之上，西向而图宗国，言未绝 口，身嗣俱灭。李宪因亡新之余，袁 术当衰汉之末，负力幸乱，遂生僭逆 之计，建号九江，称制下邑，狼狈奔 亡，倾城受戮。及至彦云、仲恭、公 休之徒，或凭宿名，或怙前功，握兵 淮楚，力制东夏，属当多难之世，仍 值废兴之会，谋非所议，相系祸败。 祖约助逆，身亡家族。彼十乱者，成 乎人事者也。然则侵弱昏迷，以至绝 灭，亡楚当之。恃强畏逼，遂谋叛 也。公路僭伪，乘衅之盗也。二将以 图功首难，士少以骄矜乐祸。本其所 因，考其成迹，皆宠盛祸淫，福过灾 生，而制之不渐，积之有由也。
其下篇曰：
昔高祖之诛黥布也，撮三策之 要，驰赦过之书，乘人主之威以除逆 节之虏，然犹决战陈都，暴尸横野， 仅乃克之，害亦深矣！长安之谋，虽 兵未交于山东，祸未遍于天下，而驰 说之士与阖境之人幽囚诛放者，亦已 众矣。光武连兵于肥舒，魏祖驰马于 蕲苦，而庐九之间流溺兵凶者十而七 宵征，世宗以之发疾，岂不勤哉！文 皇挟万乘之威，杖伊周之权，内举京 畿之众，外征四海之锐，云合雨集， 推锋以临淮浦，而诞钦晏然，方婴城 自固，凭轼以观王师。于是筑长围， 起棼橹，高壁连堑，负戈击柝以守 之。自夏及春，而后始知亡焉。然则 屠城之祸，其可极言乎？约之出奔， 淮左为墟，悲夫！

信哉鲁哀之言，夫生乎深宫，长 于膏梁，忧惧不切于身，荣辱不交于 前，则其仁义之本浅矣。奉以南面之 尊，藉以列城之富，宅以制险之居， 昏主御奸臣，利甲资坚城，伪令行于 封内，邪惠结于人心，乘间幸济之说 日交于侧，猾诈锢咎之群各驰于前， 见利如归，安在其不为乱乎！况乘旧 宠，挟前功，畏逼惧亡，以谋图身之 举者，望其俯首就羁，不亦迂哉！ 《易》称“履霜坚冰，驯致之道，” 盖言渐也。呜呼！斯所以乱臣贼子亡 国覆家累世而不绝者欤！

昔先生之宰天下也，选于有德， 访之三吏，正其分位，明其等级，画 之封疆，宣之政令，上下有序，无僭 差之嫌，四人安业，无并兼之国。三 载考陟，功罪不得逃其迹，九伐时 之有度，宠之有节，权不外授，威不 下黩，所以杜其萌际，重其名器，深 根固本，传之百世。虽时有盛衰，弱 者无所惧其亡；道有兴废，强者不得 资其弊。夫如是，将使天下从风，穆 然轨道，庆自一人，惠流万国，安有 向时之患哉！

寿阳平，以功封闻喜县侯，除永 世令。温薨，征西将军桓豁引为参 军，领华容令。太元中，拜著作郎， 专掌国史，领本州大中正。孝武帝尝 会于西堂，滔豫坐，还，下车先呼子 系之谓曰：“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 如故。卒官。
子系之，亦有文才，历黄门郎、 侍中、尚书、光禄大夫。
罗含，字君章，桂阳耒阳人也。 曾祖彦，临海太守。父绥，荥阳太 守。含幼孤，为叔母硃氏所养。少有 志尚，尝昼卧，梦一鸟文彩异常，飞 入口中，因惊起说之。硃氏曰：“鸟 有文彩，汝后必有文章。”自此后藻 思日新。弱冠，州三辟，不就。含父 尝宰新淦，新淦人杨羡后为含州将， 引含为主簿，含傲然不顾，羡招致不 已，辞不获而就焉。及羡去职，含送 而去。由是远近推服焉。后为郡功 曹，刺史庾亮以为部江夏从事。太守 谢尚与含为方外之好，乃称曰：“罗 君章可谓湘中之琳琅。”寻转州主 簿。后桓温临州，又补征西参军。温 尝使含诣尚，有所检劾。含至，不问 郡事，与尚累日酣饮而还。温问所劾 事，含曰：“公谓尚何如人？”温 曰：“胜我也。”含曰：“岂有胜公 而行非邪！故一无所问。”温奇其意 而不责焉。转州别驾。以廨舍喧扰， 于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伐木为材， 织苇为席而居，布衣蔬食，晏如也。 楚之材。”温曰：“此自江左之秀， 岂惟荆楚而已。”征为尚书郎。温雅 重其才，又表转征西户曹参军。俄迁 宜都太守。及温封南郡公，引为郎中 令。寻征正员郎，累迁散骑常侍、侍 中，仍转廷尉、长沙相。年老致仕， 加中散大夫，门施行马。初，含在官 舍，有一白雀　妻集堂宇，及致仕还 家，阶庭忽兰菊丛生，以为德行之感 焉。年七十七卒，所著文章行于世。

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 也。父悦之，尚书左丞。恺之博学有 才气，尝为《筝赋》成，谓人曰： 温引为大司马参军，甚见亲昵。温薨 后，恺之拜温墓，赋诗云：“山崩溟 海竭，鱼鸟将何依！”或问之曰： “卿凭重桓公乃尔，哭状其可见 乎？”答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 倾河注海。”恺之好谐谑，人多爱狎 之。后为殷仲堪参军，亦深被眷接。 仲堪在荆州，恺之尝因假还，仲堪特 以布帆借之，至破冢，遭风大败。恺 之与仲堪笺曰：“地名破冢，真破冢 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还至 荆州，人问以会稽山川之状。恺之 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 “火烧平原无遗燎。”玄曰：“白布 缠根树旒旐。”仲堪曰：“投鱼深泉 放飞鸟。”复作危语。玄曰：“矛头 淅米剑头炊。”仲堪曰：“百岁老翁 攀枯枝。”有一参军云：“盲人骑瞎 马临深池。”仲堪眇目，惊曰：“此 太逼人！”因罢。恺之每食甘蔗，恆 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 境。”

尤善丹青，图写特妙，谢安深重 之，以为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恺之 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 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 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恺 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 愈。恺之每重嵇康四言诗，因为之 图，恆云：“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 难。”每写起人形，妙绝于时。尝图 裴楷象，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 胜。又为谢鲲象，在石岩里，云： “此子宜置丘壑中。”欲图殷仲堪， 仲堪有目病，固辞。恺之曰：“明府 正为眼耳，若明点瞳子，飞白拂上， 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仲堪 乃从之。恺之尝以一厨画糊题其前， 寄桓玄，皆其深所珍惜者。玄乃发其 绐云未开。恺之见封题如初，但失其 画，直云妙画通灵，变化而去，亦犹 人之登仙，了无怪色。

恺之矜伐过实，少年因相称誉以 为戏弄。又为吟咏，自谓得先贤风 制。或请其作洛生咏，答曰：“何至 作老婢声！”义熙初，为散骑常侍， 与谢瞻连省，夜于月下长咏，瞻每遥 赞之，恺之弥自力忘倦。瞻将眠，令 人代己，恺之不觉有异，遂申旦而 止。尤信小术，以为求之必得。桓玄 尝以一柳叶绐之曰：“此蝉所翳叶 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己。”恺之 喜，引叶自蔽，玄就溺焉，恺之信其 不见己也，甚以珍之。
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 耳。”故俗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 绝，痴绝。年六十二，卒于官，所著 文集及《启　蒙记》行于世。

郭澄之，字仲静，太原阳曲人 也。少有才思，机敏兼人。调补尚书 郎，出为南康相。值卢循作逆，流离 仅得还都。刘裕引为相国参军。从裕 北伐，既克长安，裕意更欲西伐，集 僚属议之，多不同。次问澄之，澄之 不答，西向诵王粲诗曰：“南登霸陵 岸，回首望长安。”裕便意定，谓澄 之曰：“当与卿共登霸陵岸耳。”因 还。
丰侯，卒于官，所著文集行于世。

史臣曰：夫赏好生于情，刚柔本 于性，情之所适，发乎咏歌，而感召 无象，风律殊制。至于应贞宴射之 文，极形言之美，华林群藻罕或畴 之。子安幼标明敏，少蓄清思，怀天 地之寥廓，赋辞人之所遗，特构新 情，岂常均之所企！太冲含豪历载， 以赋《三都》，士安见而称善，平原 睹而韬翰，匪惟高步当年，故以腾华 终古。邹湛之持论，枣据之缘情，实 南阳之人杰，盖颍川之时秀。季雅摛 属遒迈，夙备成德，称为泉岱之珍， 固其然矣。彦伯未能混迹光尘，而屈 乎卑位，《释时》宏论，亦足见其志 耳。季鹰纵诞一时，不邀名爵，《黄 花》之什，浚发神府。仲初之文，风 流可尚，擢秀士林，《扬都》之美， 尤重时彦。曹毗沈研秘籍，踠足下 僚，绮靡降神之歌，朗暢《对儒》之 论。李充之《学箴》，信清壮也。袁 宏《东征》、《名臣》之作，抑潘陆 之亚。玄度学艺优瞻，笔削擅奇，降 帝问于西堂，故其荣观也。君章耀湘 中之宝，挺荆楚之材，梦鸟发乎精 诚，岂独日者之蛟凤！长康矜能过 实，谭谐取容，而才多逸气，故有三 绝之目。仲静机思通敏，延誉清流， 哉群彦，扬蕤翰林。俱谐振玉，各擅 锵金。子安、太冲，遒文绮烂。袁、 庾、充、恺，缛藻霞焕。架彼辞人， 共超清贯。

列传第六十三
外戚
○羊琇 王恂 杨文宗 羊玄之 虞豫 庾琛 杜乂 褚裒 何准 王濛王遐 王蕴 褚爽

详观往诰，逖听前闻，阶缘外戚 以致显荣者，其所由来尚矣。而多至 祸败，鲜克令终者，何哉？岂不由禄 以恩升，位非德举；识惭明悊。材谢 而不虑危，务进而不知退；骄奢既 至，衅隙随之者乎！是以吕霍之家， 诛夷于西汉，梁邓之族，剿绝于东 都，其余干纪乱常、害时蠹政者，不 可胜载。至若樊靡卿之父子，窦广国 之弟兄，阴兴之守约戒奢，史丹之掩 恶扬善，斯并后族之所美者也。由此 观之，干时纵溢者必以凶终，守道谦 冲者永保贞吉，古人所谓祸福无门， 惟人所召，此非其效欤！

逮于晋难，始自宫掖。杨骏藉武 帝之宠私，叨窃非据，贾谧乘惠皇之 蒙昧，成此厉阶，遂使悼后遇云林之 灾，愍怀滥湖城之酷。天人道尽，丧 瘁。《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 之。”其此之谓也。爰及江左，未改 覆车。庾亮世族羽仪，王恭高门领 袖，既而职兼出纳，任切股肱。孝伯 竟以亡身，元规几于败国，岂不哀 哉！若褚季野之畏避朝权，王叔仁之 固求出镇，用能全身远害，有可称 焉。贾充、杨骏、庾亮、王献之、王 恭等已入列传，其余既叙其成败，以 为《外戚篇》云。

羊琇，字稚舒，景献皇后之从父 弟也。父耽，官至太常。兄瑾，尚书 右仆射。琇少举郡计，参镇西钟会军 谏，还，赐爵关内侯。琇涉学有智 算，少与武帝通门，甚相亲狎，每接 筵同席，尝谓帝曰：“若富贵见用， 任领护各十年。”帝戏而许之。初， 帝未立为太子，而声论不及弟攸，文 帝素意重攸，恆有代宗之议。琇密为 武帝画策，甚有匡救。又观察文帝为 政损益，揆度应所顾问之事，皆令武 帝默而识之。其后文帝与武帝论当世 之务及人间可否，武帝答无不允，由 是储位遂定。及帝为抚军，命琇参军 事。帝即王位后，擢琇为左卫将军， 封甘露亭侯。帝践阼，累迁中护军， 加散骑常侍。琇在职十三年，典禁 兵，豫机密，宠遇甚厚。

初，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毕 贺，皆连榻而坐。琇与裴楷后至， 曰：“杜元凯乃复以连榻而坐客 邪？”遂不坐而去。

琇性豪侈，费用无复齐限，而屑 炭和作兽形以温酒，洛下豪贵咸竞效 之。又喜游燕，以夜续昼，中外五亲 无男女之别，时人讥之。然党慕胜 己，其所推举，便尽心无二。穷窘之 徒，特能振恤。选用多以得意者居 先，不尽铨次之理。将士有冒官位 者，为其致节，不惜躯命。然放恣犯 法，每为有司所贷。其后司隶校尉刘 毅劾之，应至重刑，武帝以旧恩，直 谏忤旨，左迁太仆。既失宠愤怨，遂 发病，以疾笃求退。拜特进，加散骑 常侍，还第，卒。帝手诏曰：“琇与 朕有先后之亲，少小之恩，历位外 内，忠允茂著。不幸早薨，朕甚悼 之。其追赠辅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 司，赐东园秘器，朝服一袭，钱三十 万，布百匹。”谥曰威。

王恂，字良夫，文明皇后之弟 也。父肃，魏兰陵侯。恂文义通博， 在朝忠正，累迁河南尹，建立二学， 崇明《五经》。鬲令袁毅尝馈以骏 马，恂不受。及毅败，受货者皆被废 黜焉。魏氏给公卿已下租牛客户数各 势之门动有百数。又太原诸部亦以匈 奴胡人为田客，多者数千。武帝践 位，诏禁募客，恂明峻其防，所部莫 敢犯者。咸宁四年卒，赠车骑将军。 恂弟虔、恺。

虔字恭祖。以功干见称，累迁卫 尉，封安寿亭侯，拜平东将军、假 节、监青州诸军事。征为光禄勋，转 尚书，卒。子士文嗣，历右卫将军、 南中郎将，镇许昌，为刘聪所害。

恺字君夫。少有才力，历位清 显，虽无细行，有在公之称。以讨杨 骏勋，封山都县公，邑千八百户。迁 之，转后将军。恺既世族国戚，性复 豪侈，用赤石脂泥壁。石崇与恺将为 鸩毒之事，司隶校尉傅祗劾之，有司 皆论正重罪，诏特原之。由是众人佥 畏恺，故敢肆其意，所欲之事无所顾 惮焉。及卒，谥曰丑。

杨文宗，武元皇后父也。其先事 汉，四世为三公。文宗为魏通事郎， 袭封{艹务}亭侯。早卒，以后父，追 赠车骑将军，谥曰穆。

羊玄之，惠皇后父，尚书右仆射 瑾之子也。玄之初为尚书郎，以后 父，拜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 乂也，以讨玄之为名，遂忧惧而卒。 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虞豫，元敬皇后父也。少有美 称，州郡礼辟，并不就。拜南阳王文 学。早卒。明帝即位，追赠散骑常 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 山县侯。子胤嗣。

胤，敬后弟也。初拜散骑常侍， 迁步兵校尉。太宁末，追赠豫官，以 胤袭侯爵，转右卫将军。与南顿王宗 俱为明帝所昵，并典禁兵。及帝不 豫，宗以阴谋发觉，事连胤，帝隐忍 不问，徙胤为宗正卿，加散骑常侍。 守。咸康元所卒，追赠卫将军，加散 骑常侍。子洪袭爵。

庾琛，字子美，明穆皇后父也。 兄衮，在《孝友传》。琛永嘉初为建 威将军，过江，为会稽太守，征为丞 相军谘祭酒。卒官，以后父追赠左将 军，妻毌丘氏追封乡君，子亮陈先志 不受。咸和中，成帝又下诏追赠琛骠 骑将军、仪同三司，亮又辞焉。亮在 列传。

杜乂，字弘理，成恭皇后父，镇 南将军预孙，尚书左丞锡之子也。性 纯和，美姿容，有盛名于江左。王羲 玠神清，杜乂形清。”袭封当阳侯， 辟公府掾，为丹阳丞。早卒，无男， 生后而乂终，妻裴氏嫠居养后，以礼 自防，甚有德音。咸康初，追赠金紫 光禄大夫，谥曰穆。封裴氏为高安乡 君，邑五百户。至孝武帝时，崇进为 广德县君。裴氏寿考，百姓号曰杜 姥。初，司徒蔡谟甚器重乂，尝言于 朝曰：“恨诸君不见杜乂也。”其为 名流所重如此。

褚裒，字季野，康献皇后父也。 祖　，有局量，以干用称。尝为县 吏，事有不合，令欲鞭之，　曰： 落也，愿明府垂察。”乃舍之。家 贫，辞吏。年垂五十，镇南将军羊祜 与　有旧，言于武帝，始被升用，官 至安东将军。父洽，武昌太守。

裒少有简贵之风，与京兆杜乂俱 有盛名，冠于中兴。谯国桓彝见而目 之曰：“季野有皮里春秋。”言其外 无臧否，而内有所褒贬也。谢安亦雅 重之，恆云：“裒虽不言，而四时之 气亦备矣。”初辟西阳王掾、吴王文 学。苏峻之构逆也，车骑将军郗鉴以 裒为参军。峻平，以功封都乡亭侯， 稍迁司徒从事中郎，除给事黄门侍 郎。康帝为琅邪王时，将纳妃，妙选 书。以后父，苦求外出，除建威将 军、江州刺史，镇半洲。在官清约， 虽居方伯，恆使私童樵采。顷之，征 为卫将军，领中书令。裒以中书铨管 诏命，不宜以姻戚居之，固让，诏以 为左将卦、兗州刺史、都督兗州徐州 之琅邪诸军事、假节，镇金城，又领 琅邪内史。

初，裒总角诣庾亮，亮使郭璞筮 之。卦成，璞骇然，亮曰：“有不祥 乎？”璞曰：“此非人臣卦，不知此 年少何以乃表斯祥？二十年外，吾言 方验。”及此二十九年而康献皇太后 持节、都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 惧获讥嫌，上疏固请居籓，曰：“臣 以虚鄙，才不周用，过蒙国恩，累忝 非据。无劳受宠，负愧实深，岂可复 加殊特之命，显号重叠！臣有何勋可 以克堪？何颜可以冒进？委身圣世， 岂复遗力，实惧颠坠，所误者大。今 王略未振，万机至殷，陛下宜委诚宰 辅，一遵先帝任贤之道，虚己受成， 坦平心于天下，无宜内示私亲之举， 朝野失望，所损岂少！”于是改授都 督徐兗青扬州之晋陵吴国诸军事、卫 将军、徐兗二州刺史、假节、镇京 口。

永和初，复征裒，将以为扬州、 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说裒曰： “会稽王令德，国之周公也，足下宜 以大政付之。”裒长史王胡之亦劝 焉，于是固辞归籓，朝野咸叹服之。 进号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固 辞开府。裒又以政道在于得才，宜委 贤任能，升敬旧齿，乃荐前光禄大夫 顾和、侍中殷浩。疏奏，即以和为尚 书令，浩为扬州刺史。

及石季龙死，裒上表请伐之，即 日戒严，直指泗口。朝议以裒事任贵 重，不宜深入，可先遣偏师。裒重陈 前所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径造彭城， 速发，以成声势，于是除征讨大都督 青、扬、徐、兗、豫五州诸军事。裒 率众三万径进彭城，河朔士庶归降者 日以千计，裒抚纳之，甚得其欢心。 先遣督护徐龛伐沛，获伪相支重，郡 中二千余人归降。鲁郡山有五百余 家，亦建义请援，裒遣龛领锐卒三千 迎之。龛违裒节度，军次代陂，为石 遵将李菟所败，死伤太半，龛执节不 挠，为贼所害。裒以《春秋》责帅， 授任失所，威略亏损，上疏自贬，以 征北将军行事，求留镇广陵。诏以偏 帅之责，不应引咎，逋寇未殄，方镇 讨都督。

时石季龙新死，其国大乱，遗户 二十万口渡河，将归顺，乞师救援。 会裒已旋，威势不接，莫能自拔，皆 为慕容皝及苻健之众所掠，死亡咸 尽。裒以远图不就，忧慨发病。及至 京口，闻哭声甚众，裒问：“何哭之 多？”左右曰：“代陂之役也。”裒 益惭恨。永和五年卒，年四十七，远 近嗟悼，吏士哀慕之。赠侍中、太 傅，本官如故，谥曰元穆。子歆，字 幼安，以学行知名，历散骑常侍、秘 书监。

何准，字幼道，穆章皇后父也。 准曰：“第五之名何灭骠骑？”准兄 弟中第五，故有此言。充居宰辅之 重，权倾一时，而准散带衡门，不及 人事，唯诵佛经，修营塔庙而已。征 拜散骑郎，不起。年四十七卒。升平 元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封晋兴县 侯。子惔以父素行高洁，表让不受。 三子：放、惔、澄。
放继充。
惔官至南康太守，早卒。惔子元 度，西阳太守；次叔度，太常卿、尚 书。

澄字季玄，起家秘书郎，转丞， 护军。孝武帝深爱之，以为冠军将 军、吴国内史。太元末，琅邪王出居 外第，妙选师傅，征拜尚书，领琅邪 王师。安帝即位，迁尚书左仆射，典 选、王师如故。时澄脚疾，固让，特 听不朝，坐家视事。又领本州大中 正。及桓玄执政，以疾奏免，卒于 家。安帝反正，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长子籍，早卒。次子融，元熙中，为 大司农。

王濛，字仲祖，哀靖皇后父也。 曾祖黯，历位尚书。祖佑，北军中 候。父讷，新淦令。濛少时放纵不 羁，不为乡曲所齿，晚节始克己励 行，莫不敬爱焉。事诸母甚谨，奉禄 资产常推厚居薄，喜愠不形于色，不 修小洁，而以清约见称。善隶书。美 姿容，尝览镜自照，称其父字曰： “王文开生如此兒邪！”居贫，帽 败，自入市买之，妪悦其貌，遗以新 帽，时人以为达。与沛国刘惔齐名友 善，惔常称濛性至通，而自然有节， 濛每云：“刘君知我，胜我自知。” 时人以惔方荀奉倩，濛比袁曜卿，凡 称风流者，举濛、惔为宗焉。

司徒王导辟为掾。导复引匡术弟 孝，濛致笺于导曰：“开国承家，小 异容，岂可令泾渭混流，亏清穆之 风，以允答具瞻，仪形海内！”导不 答。后出补长山令，复为司徒左西 属。濛以此职有谴则应受杖，固辞。 诏为停罚，犹不就。徙中书郎。

简文帝之为会稽王也，尝与孙绰 商略诸风流人，绰言曰：“刘惔清蔚 简令，王濛温润恬和，桓温高爽迈 出。谢尚清易令达，而濛性和暢，能 言理，辞简而有会。”及简文帝辅 政，益贵幸之，与刘惔号为入室之 宾。转司徒左长史。晚求为东阳，不 许。及濛病，乃恨不用之。濛闻之 渐笃，于灯下转麈尾视之，叹曰： “如此人曾不得四十也！”年三十九 卒。临殡，刘惔以犀杷麈尾置棺中， 因恸绝久之。谢安亦常称濛云：“王 长史语甚不多，可谓有令音。”有二 子：修、蕴。

修字敬仁，小字苟子。明秀有美 称，善隶书，号曰流奕清举。年十 二，作《贤全论》。濛以示刘惔曰： “敬仁此论，便足以参微言。”起家 著作郎、琅邪王文学，转中军司马， 未拜而卒，年二十四。临终，叹曰： “无愧古人，年与之齐矣。”
王遐，字桓子，简顺皇后父，骠 夫，加散骑常侍，谥曰靖。
长子恪，领军将军。恪子欣之， 豫章太守，秩中二千石。欣之弟欢 之，广州刺史。遐少子臻，崇德卫 尉。

王蕴，字叔仁，孝武定皇后父， 司徒左长史濛之子也。起家佐著作 郎，累迁尚书吏部郎。性平和，不抑 寒素，每一官缺，求者十辈，蕴无所 是非。时简文帝为会稽王，辅政，蕴 辄连状白之，曰：“某人有地，某人 有才。”务存进达，各随其方，故不 得者无怨焉。补吴兴太守，甚有德 百姓嗷然，路有饥馑，若表上须报， 何以救将死之命乎！专辄之愆，罪在 太守，且行仁义而败，无所恨也。” 于是大振贷之，赖蕴全者十七八焉。 朝廷以违科免蕴官，士庶诣阙讼之， 诏特左降晋陵太守。复有惠化，百姓 歌之。

定后立，以后父，迁光禄大夫， 领五兵尚书、本州大中正，封建昌县 侯。蕴以恩泽赐爵，非三代令典，固 辞不受。朝廷敦劝，终不肯拜，乃授 都督京口诸军事、左将军、徐州刺 史、假节，复固让。谢安谓蕴曰： 于事不事耳。可暂临此任，以纾国姻 之重。”于是乃受命，镇于京口。顷 之，征拜尚书左仆射，将军如故，迁 丹阳尹，即本军号加散骑常侍。蕴以 姻戚，不欲在内，苦求外出，复以为 都督浙江东五郡、镇军将军、会稽内 史，常侍如故。

蕴素嗜酒，末年尤甚。及在会 稽，略少醒日，然犹以和简为百姓所 悦。时王悦来拜墓，蕴子恭往省之， 素相善，遂留十余日方还。蕴问其 故，恭曰：“与阿太语，蝉连不得 归。”蕴曰：“恐阿太非尔之友。” 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长子华，早卒。次恭，在列传。 恭弟爽，字季明，强正有志力，历给 事黄门侍郎、侍中。孝武帝崩，王国 宝夜欲开门入为遗诏，爽距之，曰： “大行晏驾，皇太子未至，敢入者 斩！”乃止。爽尝与会稽王道子饮， 道子醉呼爽为小子，爽曰：“亡祖长 史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亡姑、亡 姊伉俪二宫，何小子之有！”及国宝 执权，免爽官。后兄恭再起事，并以 爽为宁朔将军，参预军事。恭败，被 诛。

褚爽，字弘茂，小字斯生，恭思 皇后父也。祖裒，父歆。爽少有令 称，谢安甚重之，尝曰：“若期生不 佳，我不复论士矣。”为义兴太守， 早卒，以后父，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爽子秀之、炎之、喻之，义熙中，并 历大官。

史臣曰：羊琇托肺腑之亲，处多 闻之益，遭逢潜跃之际，预参经始之 谋，故得缱绻恩私，便蕃任遇。凭宠 灵而逞欲，恃势位而骄陵，屡犯宪 章，频干国纪，幸逢宽政，得免刑 书。王恺地即渭阳，家承世禄，曾弗 闻于恭俭，但崇纵于奢淫，竞爽于季 伦，争先于武子，既尘清论，有斁王 温润风流，幼道清虚寡欲，皆擅名江 表，见重当时，岂惟后族之英华，抑 亦搢绅之令望者也。

赞曰：托属丹掖，承辉紫宸。地 既权宠，任惟执钧。约乃寡失，骄则 陵人。覆车遗戒，谅足书绅。

列传第六十四
隐逸
○孙登 董京 夏统 硃冲 范粲 鲁 胜 董养 霍原 郭琦 伍朝 鲁褒氾腾 任 旭 郭文 龚壮 孟陋 韩绩 谯秀 翟汤 郭 翻 辛谧 刘驎之 索袭 杨轲 公孙凤 公 孙永 张忠 石垣 宋纤 郭荷 郭瑀 祈嘉 瞿硎先生谢敷 戴逵 龚玄之 陶淡 陶潜

若夫穹昊垂景，少微以躔其次； 富贵，厥义详于孙子。是以处柔伊 存，有生之恆性；在盈斯害，惟神之 常道。古先智士体其若兹，介焉超 俗，浩然养素，藏声江海之上，卷迹 嚣氛之表，漱流而激其清，寝巢而韬 其耀，良画以符其志，绝机以虚其 心。玉辉冰洁，川渟岳峙，修至乐之 道，固无疆之休，长往邈而不追，安 排窅而无闷，修身自保，悔吝弗生， 诗人《考槃》之歌，抑在兹矣。至于 体天作制之后，讼息刑清之时，尚乃 仄席幽贞以康神化，征聘之礼贲于岩 穴，玉帛之贽委于窒衡，故《月令》 斯之谓欤！

自典午运开，旁求隐逸，谯元彦 之杜绝人事，江思悛之啸咏林薮，峻 其贞白之轨，成其出尘之迹，虽不应 其嘉招，亦足激其贪竞。今美其高尚 之德，缀集于篇。

孙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无 家属，于郡北山为土窟居之，夏则编 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 《易》，抚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 性无恚怒，人或投诸水中，欲观其 怒，登既出，便大笑。时时游人间， 所经家或设衣食者，一无所辞，去皆 舍弃。尝住宜阳山，有作炭人见之， 应。嵇康又从之游三年，问其所图， 终不答，康每叹息。将别，谓曰： “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识 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 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 才，而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 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 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 今之世矣！子无求乎？”康不能用， 果遭非命，乃作《幽愤诗》曰：“昔 惭柳下，今愧孙登。”或谓登以魏晋 去就，易生嫌疑，故或嘿者也。竟不 知所终。

董京，字威辇，不知何郡人也。 逍遥吟咏，常宿白社中。时乞于市， 得残碎缯絮，结以自覆，全帛佳绵则 不肯受。或见推排骂辱，曾无怒色。 孙楚时为著作郎，数就社中与语，遂 载与俱归，京不肯坐。楚乃贻之书， 劝以今尧舜之世，胡为怀道迷邦。京 答之以诗曰：“周道斁兮颂声没，夏 政衰兮五常汨。便便君子，顾望而 逝，洋洋乎满目，而作者七。岂不乐 天地之化也？哀哉乎时之不可与，对 之以独处。无娱我以为欢，清流可 饮，至道可餐，何为栖栖，自使疲 单？鱼悬兽槛，鄙夫知之。夫古之至 不能令荣；动如川之流，静如川之 渟。鹦鹉能言，泗滨浮磬，众人所 玩，岂合物情！玄鸟纡幕，而不被 害？尺　隼远巢，咸以欲死。眄彼梁 鱼，逡巡倒尾，沈吟不决，忽焉失 水。嗟呼！鱼鸟相与，万世而不悟； 以我观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达 人，深穆其度，亦将窥我，颦而去。 万物皆贱，惟人为贵，动以九州为 狭，静以环堵为大。”后数年，遁 去，莫知所之，于其所寝处惟有一石 竹子及诗二篇。其一曰：“乾道刚 简，坤体敦密，茫茫太素，是则是 述。末世流奔，以文代质，悠悠世 彼感麟。麟乎麟！胡不遁世以存 真？”

夏统，字仲御，会稽永兴人也。 幼孤贫，养亲以孝闻，睦于兄弟，每 采梠求食，星行夜归，或至海边，拘 螊　越以资养。雅善谈论。宗族劝之 仕，谓之曰：“卿清亮质直，可作郡 纲纪，与府朝接，自当显至，如何甘 辛苦于山林，毕性命于海滨也！”统 悖然作色曰：“诸君待我乃至此乎！ 使统属太平之时，当与元凯评议出 处，遇浊代，念与屈生同污共泥；若 污隆之间，自当耦耕沮溺，岂有辱身 热如炭，舌缩口张，两耳壁塞也。” 言者大惭。统自此遂不与宗族相见。

会母疾，统侍医药，宗亲因得见 之。其从父敬宁祠先人，迎女巫章 丹、陈珠二人，并有国色，庄服甚 丽，善歌儛，又能隐形匿影。甲夜之 初，撞钟击鼓，间以丝竹，丹、珠乃 拔刀破舌，吞刀吐火，云雾杳冥，流 光电发。统诸从兄弟欲往观之，难 统，于是共绐之曰：“从父间疾病得 瘳，大小以为喜庆，欲因其祭祀，并 往贺之，卿可俱行乎？”统从之。入 门，忽见丹、珠在中庭，轻步佪舞， 诸人曰：“昔淫乱之俗兴，卫文公为 之悲惋；蝀蝀之气见，君子尚不敢 指；季桓纳齐女，仲尼载驰而退；子 路见夏南，愤恚而忼忾。吾常恨不得 顿叔向之头，陷华父之眼。奈何诸君 迎此妖物，夜与游戏，放傲逸之情， 纵奢淫之行，乱男女之礼，破贞高之 节，何也？”遂隐床上，被发而卧， 不复言。众亲踧　，即退遣丹、珠， 各各分散。

后其母病笃，乃诣洛市药。会三 月上巳，洛中王公已下并至浮桥，士 女骈填，车服烛路。统时在船中曝所 之顾。太尉贾充怪而问之，统初不 应，重问，乃徐答曰：“会稽夏仲御 也。”充使问其土地风俗，统曰： “其人循循，犹有大禹之遗风，大伯 之义让，严遵之抗志，黄公之高 节。”又问“卿居海滨，颇能随水戏 乎？”答曰：“可。”统乃操柂正 橹，折旋中流，初作鲻　鸟跃，后作 鯆　孚引，飞鹢首，掇兽尾，夺长梢 而船直逝者三焉。于是风波振骇，云 雾杳冥，俄而白鱼跳入船者有八九。 观者皆悚遽，充心尤异之，乃更就船 与语，其应如响，欲使之仕，即俯而 不答。充又谓曰：“昔尧亦歌，舜亦 地间曲乎？”统曰：“先公惟寓稽 山，朝会万国，授化鄙邦，崩殂而 葬。恩泽云布，圣化犹存，百姓感 咏，遂作《慕歌》。又孝女曹娥，年 甫十四，贞顺之德过越梁宋，其父堕 江不得户，娥仰天哀号，中流悲叹， 便投水而死，父子丧尸，后乃俱出， 国人哀其孝义，为歌《河女》之章。 伍子胥谏吴王，言不纳用，见戮投 海，国人痛其忠烈，为作《小海 唱》。今欲歌之。”众人佥曰： “善。”统于是以足叩船，引声喉 啭，清激慷慨，大风应至，含水　敕 天，云雨响集，叱咤欢呼，雷电昼 皆恐，止之乃已。诸人顾相谓曰： “若不游洛水，安见是人！听《慕 歌》之声，便仿佛见大禹之容。闻 《河女》之音，不觉涕泪交流，即谓 伯姬高行在目前也。聆《小海》之 唱，谓子胥、屈平立吾左右矣。”充 欲耀以文武卤簿，觊其来观，因而谢 之，遂命建硃旗，举幡校，分羽骑为 队，军伍肃然。须臾，鼓吹乱作，胡 葭长鸣，车乘纷错，纵横驰道，又使 妓女之徒服袿襡，炫金翠，绕其船三 匝。统危坐如故，若无所闻。充等各 散曰：“此吴兒是木人石心也。”统 归会稽，竟不知所终。

硃冲，字巨容，南安人也。少有 至行，闲静寡欲，好学而贫，常以耕 艺为事。邻人失犊，认冲犊以归，后 得犊于林下，大惭，以犊还冲，冲竟 不受。有牛犯其禾稼，冲屡持刍送牛 而无恨色。主愧之，乃不复为暴。咸 宁四年，诏补博士，冲称疾不应。寻 又诏曰：“东宫官属亦宜得履蹈至 行、敦悦典籍者，其以冲为太子右庶 子。”冲每闻征书至，辄逃入深山， 时人以为梁管之流。冲居近夷俗，羌 戎奉之若君，冲亦以礼让为训，邑里 化之，路不拾遗，村无凶人，毒虫猛 兽皆不为害。卒以寿终。

范粲，字承明，陈留外黄人，汉 风，而博涉强记，学皆可师，远近请 益者甚众，性不矜庄，而见之皆肃如 也。魏时州府交辟，皆无所就。久 之，乃应命为治中，转别驾，辟太尉 掾、尚书郎，出为征西司马，所历职 皆有声称。及宣帝辅政，迁武威太 守。到郡，选良吏，立学校，劝农 桑。是时戎夷颇侵疆场，粲明设防 备，敌不敢犯，西域流通，无烽燧之 警。又郡壤富实，珍玩充积，粲检制 之，息其华侈。以母老罢官。郡既接 近寇戎，粲又重镇辄去职，朝廷尤 之，左迁乐涫令。

顷之，转太宰从事中郎。遭母 忧，以至孝称。服阙，复为太宰中 郎。齐王芳被废，迁于金墉城，粲素 服拜送，哀恸左右。时景帝辅政，召 群官会议，粲又不到，朝廷以其时 望，优容之。粲又称疾，阖门不出。 于是特诏为侍中，持节使于雍州。粲 因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 子孙恆侍左右，至有婚宦大事，辄密 谘焉。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 安，妻子以此知其旨。

武帝践阼，泰始中，粲同郡孙和 时为太子中庶子，表荐粲，称其操行 高洁，久婴疾病，可使郡县舆致京 师，加以圣恩，赐其医药，若遂瘳 帛百匹。子乔以父疾笃，辞不敢受， 诏不许。以太康六年卒，时年八十 四，不言三十六载，终于所寝之车。 长子乔。

乔字伯孙。年二岁时，祖馨临 终，抚乔首曰：“恨不见汝成人！” 因以所用砚与之。至五岁，祖母以告 乔，乔便执砚涕泣。九岁请学，在同 辈之中，言无媟辞。弱冠，受业于乐 安蒋国明。济阴刘公荣有知人之鉴， 见乔，深相器重。友人刘彦秋夙有声 誉，尝谓人曰：“范伯孙体应纯和， 理思周密，吾每欲错其一事而终不 籍之篇，使雄当之，故非所长，遂著 《刘杨优劣论》，文多不载。

乔好学不倦。父粲阳狂不言，乔 与二弟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 庭，至粲没，足不出邑里。司隶校尉 刘毅尝抗论于朝廷曰：“使范武威疾 若不笃，是为伯夷、叔齐复存于今。 如其信笃，益是圣主所宜哀矜。其子 久侍父疾，名德著茂，不加叙用，深 为朝廷惜遗贤之讥也。”元康中，诏 求廉让冲退覆道寒素者，不计资，以 参选叙。尚书郎王琨乃荐乔曰：“乔 禀德真粹，立操高洁，儒学精深，含 厉俗之清彦。”时张华领司徒，天下 所举凡十七人，于乔特发优论。又吏 部郎郗隆亦思求海内幽遁之士，乔供 养衡门，至于白首，于是除乐安令。 辞疾不拜。乔凡一举孝廉，八荐公 府，再举清白异行，又举寒素，一无 所就。

初，乔邑人腊夕盗斫其树，人有 告者，乔阳不闻，邑人愧而归之。乔 往喻曰：“卿节日取柴，欲与父母相 欢娱耳，何以愧为！”其通物善导， 皆此类也。外黄令高頵叹曰：“诸士 大夫未有不及私者，而范伯孙恂恂率 矣！”其行身不秽，为物所叹服如 此。以元康八年卒，年七十八。

鲁胜，字叔时，代郡人也。少有 才操，为佐著作郎。元康初，迁建康 令。到官，著《正天论》云：“以冬 至之后立晷测影，准度日月星。臣案 日月裁径百里，无千里；星十里，不 百里。”遂表上求下群公卿士考论。 “若臣言合理，当得改先代之失，而 正天地之纪。如无据验，甘即刑戮， 以彰虚妄之罪。”事遂不报。尝岁日 望气，知将来多故，便称疾去官。中 书令张华遣子劝其更仕，再征博士， 举中书郎，皆不就。
注《墨辩》，存其叙曰：

名者所以别同异，明是非，道义 之门，政化之准绳也。孔子曰：“必 也正名，名不正则事不成。”墨子著 书，作《辩经》以立名本，惠施、公 孙龙祖述其学，以正别名显于世。孟 子非墨子，其辩言正辞则与墨同。荀 卿、庄周等皆非毁名家，而不能易其 论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别色，故有 坚白之辩。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 无，故有无序之辩。是有不是，可有 不可，是名两可。同而有异，异而有 非，是非生吉凶，取辩于一物而原极 天下之污隆，名之至也。

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世有篇 籍，率颇难知，后学莫复传习，于今 五百余岁，遂亡绝，《墨辩》有上下 《经》，《经》各有《说》，凡四 篇，与其书众篇连第，故独存。今引 说就经，各附其章，疑者阙之。又采 诸众杂集为《刑》《名》二篇，略解 指归，以俟君子。其或兴微继绝者， 亦有乐乎此也！

董养，字仲道，陈留浚仪人也。 泰始初，到洛下，不干禄求荣。及杨 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 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也。奈何公 卿处议，文饰礼典，以至此乎！天人 之理既灭，大乱作矣。”因著《无化 论》以非之。永嘉中，洛城东北步广 里中地陷，有二鹅出焉，其苍者飞 去，白者不能飞。养闻叹曰：“昔周 时所盟会狄泉，即此地也。今有二 鹅，苍者胡象，白者国家之象，其可 尽言乎！顾谓谢鲲、阮孚曰： “《易》称知机其神乎，君等可深藏 矣。”乃与妻荷担入蜀，莫知所终。

霍原，字休明，燕国广阳人也。 观太学行礼，因留习之。贵游子弟闻 而重之，欲与相见，以其名微，不欲 昼往，乃夜共造焉。父友同郡刘岱将 举之，未果而病笃，临终，敕其子沈 曰：“霍原慕道清虚，方成奇器，汝 后必荐之。”后归乡里。高阳许猛素 服其名，会为幽州刺史，将诣之，主 簿当车谏不可出界，猛叹恨而止。原 山居积年，门徒百数，燕王月致羊 酒。及刘沈为国大中正，元康中，进 原为二品，司徒不过，沈乃上表理 之。诏下司徒参论，中书监张华令陈 准奏为上品，诏可。元康末，原与王 问之，原不答，浚心衔之。又有辽东 囚徒三百余人，依山为贼，意欲劫原 为主事，亦未行。时有谣曰：“天子 在何许？近在豆田中。”浚以豆为 霍，收原斩之，悬其首。诸生悲哭， 夜窃尸共埋殡之。远近骇愕，莫不冤 痛之。

郭琦，字公伟，太原晋阳人也。 少方直，有雅量，博学，善五行，作 《天文志》、《五行传》，注《谷 梁》、《京氏易》百卷。乡人王游等 皆就琦学。武帝欲以琦为佐著作郎， 问琦族人尚书郭彰。彰素疾琦，答 决意用之。及赵王伦篡位，又欲用 琦，琦曰：“我已为武帝吏，不容复 为今世吏。”终身处于家。

伍朝，字世明，武陵汉寿人也。 少有雅操，闲居乐道，不修世事。性 好学，以博士征，不就。刺史刘弘荐 朝为零陵太守，主者以非选例，不 听。尚书郎胡济奏曰：“臣以为当今 资丧乱之余运，承百王之遗弊，进趋 者乘国故以侥幸，守道者怀蕴椟以终 身，故令敦褒之化亏，退让之风薄。 案朝游心物外，不屑时务，守静衡 门，志道日新，年过耳顺而所尚无 前汉有旧，宜听光显，以奖风尚。” 奏可，而朝不就，终于家。

鲁褒，字元道，南阳人也。好学 多闻，以贫素自立。元康之后，纲纪 大坏，褒伤时之贪鄙，乃隐姓名，而 著《钱神论》以刺之。其略曰：

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 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 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 易，不患耗折。难折象寿，不匮象 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 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 富昌。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 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 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 哀此茕独。”

钱之为言泉也，无远不往，无幽 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 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 视。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 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 汉祖克之于赢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 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 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 实；赢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此论 之，谓为神物。无德而尊，无势而 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 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

洛中硃衣，当途之士，爱我家 兄，皆我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 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 辏，门常如市。谚曰：“钱无耳，可 使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曰 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 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 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 行。
盖疾时者共传其文。褒不仕，莫 知其所终。
氾腾，字无忌，敦煌人也。举孝 廉，除郎中。属天下兵乱，去官还 家。太守张閟造之，闭门不见，礼遗 一无所受。叹曰：“生于乱世，贵而 能贫，乃可以免。”散家财五十万， 以施宗族，柴门灌园，琴书自适。张 轨征之为府司马，腾曰：“门一杜， 其可开乎！”固辞。病两月余而卒。

任旭，字次龙，临海章安人也。 父访，吴南海太守。旭幼孤弱，兒童 时勤于学。及长，立操清修，不染流 俗，乡曲推而爱之。郡将蒋秀嘉其 名，请为功曹。秀居官贪秽，每不奉 法，旭正色苦谏。秀既不纳，旭谢 坐事被收，旭狼狈营送，秀慨然叹 曰：“任功曹真人也。吾违其谠言， 以至于此，复何言哉！”寻察孝廉， 除郎中，州郡仍举为郡中正，固辞归 家。永康初，惠帝博求清节俊异之 士，太守仇馥荐旭清贞洁素，学识通 博，诏下州郡以礼发遣。旭以朝廷多 故，志尚隐遁，辞疾不行。寻天下大 乱，陈敏作逆，江东名豪并见羁絷， 惟旭与贺循守死不回。敏卒不能屈。

元帝初镇江东，闻其名，召为参 军，手书与旭，欲使必到，旭固辞以 疾。后帝进位镇东大将军，复召之； 及为左丞相，辟为祭酒，并不就。中 与会稽虞喜俱以隐学被召。事未行， 会有王敦之难，寻而帝崩，事遂寝。 明帝即位，又征拜给事中，旭称疾 笃，经年不到，尚书以稽留除名，仆 射荀崧议以为不可。太宁末，明帝复 下诏备礼征旭，始下而帝崩。咸和二 年卒，太守冯怀上疏谓宜赠九列值苏 峻作乱，事竟不行。
子琚，位至大宗正，终于家。
郭文，字文举，河内轵人也。少 爱山水，尚嘉遁。年三十，每游山 林，弥旬忘反。父母终，服毕，不 娶，辞家游名山，历华阴之崖，以观 树，苫覆其上而居焉，亦无壁障。时 猛兽为暴，入屋害人，而文独宿十余 年，卒无患害。恆著鹿裘葛巾，不饮 酒食肉，区种菽麦，采竹叶木实，贸 盐以自供。人或酬下价者，亦即与 之。后人识文，不复贱酬。食有余 谷，辄恤穷匮。人有臻遗，取其粗 者，示不逆而已。有猛兽杀大麀鹿于 庵侧，文以语人，人取卖之，分钱与 文。文曰：“我若须此，自当卖之。 所以相语，正以不须故也。”闻者皆 嗟叹之。尝有猛兽忽张口向文，文视 其口中有横骨，乃以手探去之，猛兽 明旦致一鹿于其室前。猎者时往寄 飏与葛洪共造之，而携与俱归。飏以 文山行或须皮衣，赠以韦袴褶一具， 文不纳，辞归山中。飏追遣使者置衣 室中而去，文亦无言，韦衣乃至烂于 户内，竟不服用。

王导闻其名，遣人迎之，文不肯 就船车，荷担徒行。既至，导置之西 园，园中果木成林，又有鸟兽麋鹿， 因以居文焉。于是朝士咸共观之，文 颓然踑踞，傍若无人。温峤尝问文 曰：“人皆有六亲相娱，先生弃之何 乐？”文曰：“本行学道，不谓遭世 乱，欲归无路，是以来也。”又问 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曰： “先生独处穷山，若疾病遭命，则为 乌鸟所食，顾不酷乎？”文曰：“藏 埋者亦为蝼蚁所食，复何异乎！”又 问曰：“猛兽害人，人之所畏，而先 生独不畏邪？”文曰：“人无害兽之 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曰：“苟 世不宁，身不得安。今将用先生以济 时，若何？”文曰：“山草之人，安 能佐世！”导尝众客共集，丝竹并 奏，试使呼之。文瞪眸不转，跨蹑华 堂如行林野。于时坐者咸有钩深味远 之言，文常称不达来语。天机铿宏， 踦之亚乎！”永昌中，大疫，文病亦 殆。王导遗药，文曰：“命在天，不 在药也。夭寿长短，时也。”

居导园七年，未尝出入。一旦忽 求还山，导不听。后逃归临安，结庐 舍于山中。临安令万宠迎置县中。及 苏峻反，破余杭，而临安独全，人皆 异之，以为知机。自后不复语，但举 手指麾，以宣其意。病甚，求还山， 欲枕石安尸，不令人殡葬，宠不听。 不食二十余日，亦不瘦。宠问曰： “先生复可得几日？”文三举手，果 以十五日终。宠葬之于所居之处而祭 美云。

龚壮，字子玮，巴西人也。洁己 自守，与乡人谯秀齐名。父叔为李特 所害，壮积年不除丧，力弱不能复 仇。及李寿戍汉中，与李期有嫌， 期，特孙也，壮欲假寿以报，乃说寿 曰：“节下若能并有西土，称籓于 晋，人必乐从。且舍小就大，以危易 安，莫大之策也。”寿然之，遂率众 讨期，果克之。寿犹袭伪号，欲官 之，壮誓不仕，赂遗一无所取。会天 久雨，百姓饥垫，壮上书说寿以归 顺，允天心，应人望，永为国籓，福 流子孙。寿省书内愧，秘而不宣。乃 私仇以雪，又欲使其归朝，以明臣 节。寿既不从，壮遂称聋，又云手不 制物，终身不复至成都，惟研考经 典，谭思文章，至李势时卒。

初，壮每叹中夏多经学，而巴蜀 鄙陋，兼遭李氏之难，无复学徒，乃 著《迈德论》，文多不载。

孟陋，字少孤，武昌人也。吴司 空宗之曾孙也。兄嘉，桓温征西长 史。陋少而贞立，清操绝伦，布衣蔬 食，以文籍自娱。口不及世事，未曾 交游，时或弋钓，孤兴独往，虽家人 亦不知其所之也。丧母，毁瘠殆于灭 之曰：“少孤！谁无父母？谁有父 母！圣人制礼，令贤者俯就，不肖企 及。若使毁性无嗣，更为不孝也。陋 感此言，然后从吉。由是名著海内。 简文帝辅政，命为参军，称疾不起。 桓温躬往造焉。或谓温曰：“孟陋高 行，学为儒宗，宜引在府，以和鼎 味。”温叹曰：“会稽王尚不能屈， 非敢拟议也。”陋闻之曰：“桓公正 当以我不往故耳。亿兆之人，无官者 十居其九，岂皆高士哉！我疾病不堪 恭相王之命，非敢为高也。”由是名 称益重。博学多通，长于《三礼》。 注《论语》，行于世。卒以寿终。

韩绩，字兴齐，广陵人也。其先 大鸿胪。绩少好文学，以潜退为操， 布衣蔬食，不交当世，由是东土并宗 敬焉。司徒王导闻其名，辟以为掾， 不就。咸康末，会稽内史孔愉上疏荐 之，诏以安车束帛征之。尚书令诸葛 恢奏绩名望犹轻，未宜备礼，于是召 拜博士。称老病不起，卒于家。

于时高密刘鲕字长鱼、城阳邴郁 字弘文，并有高名。鲕幼不慕俗，长 而希古，笃学厉行，化流邦邑。郁， 魏征士原之曾孙，少有原风，敕身谨 洁，口不妄说，耳不妄听，端拱恂 恂，举动有礼。咸康中，成帝博求异 以疾，鲕随使者到京师，自陈年老， 不拜。各以寿终。

谯秀，字元彦，巴西人也。祖 周，以儒学著称，显明蜀朝。秀少而 静默，不交于世，知天下将乱，预绝 人事，虽内外宗亲，不与相见。郡察 孝廉，州举秀才，皆不就。及李雄据 蜀，略有巴西，雄叔父骧、骧子寿皆 慕秀名，具束帛安车征之，皆不应。 常冠皮弁，弊衣，躬耕山薮。龚壮常 叹服焉。桓温灭蜀，上疏荐之，朝廷 以秀年在笃老，兼道远，故不征，遣 使敕所在四时存问。寻而范贲、萧敬 代之负担，秀曰：“各有老弱，当先 营护。吾气力犹足自堪，岂以垂朽之 年累诸君也！”年九十余卒。

翟汤，字道深，寻阳人。笃行纯 素，仁让廉洁，不屑世事，耕而后 食，人有馈赠，虽釜庾一无所受。永 嘉末，寇害相继，闻汤名德，皆不敢 犯，乡人赖之。司徒王导辟，不就， 隐于县界南山。始安太守干宝与汤通 家，遣船饷之，敕吏云：“翟公廉 让，卿致书讫，便委船还。”汤无人 反致，乃货易绢物，因寄还宝。宝本 以为惠，而更烦之，益愧叹焉。咸康 西将军庾翼北征石季龙，大发僮客以 充戎役，敕有司特蠲汤所调。汤悉推 仆使委之乡吏，吏奉旨一无所受，汤 依所调限，放免其仆，使令编户为百 姓。康帝复以散骑常侍征汤，固辞老 疾，不至。年七十三，卒于家。

子庄，字祖休。少以孝友著名， 遵汤之操，不交人物，耕而后食，语 不及俗，惟以弋钓为事。及长，不复 猎。或问：“渔猎同是害生之事，而 先生止去其一，何哉？”庄曰：“猎 自我，钓自物，未能顿尽，故先节其 甚者。且夫贪饵吞钩，岂我哉！”时 征，并不就。年五十六，卒。子矫， 亦有高操，屡辞辟命。矫子法赐，孝 武帝以散骑郎征，亦不至。世有隐行 云。

郭翻，字长翔，武昌人也。伯父 讷，广州刺史。父察，安城太守。翻 少有志操，辞州郡辟及贤良之举。家 于临川，不交世事，惟以渔钓射猎为 娱。居贫无业，欲垦荒田，先立表 题，经年无主，然后乃作。稻将熟， 有认之者，悉推与之。县令闻而诘 之，以稻还翻，翻遂不受。尝以车 猎，去家百余里，道中逢病人，以车 名。由是士庶咸敬贵焉。与翟汤俱为 庾亮所荐，公车博士征，不就。咸康 末，乘小船暂归武昌省坟墓，安西将 军庾翼以帝舅之重，躬往造翻，欲强 起之。翻曰：“人性各有所短，焉可 强逼！”翼又以其船小狭，欲引就大 船。翻曰：“使君不以鄙贱而辱临 之，此固野人之舟也。”翼俯屈入其 船中，终日而去。尝坠刀于水，路人 有为取者，因与之。路人不取，固 辞，翻曰：“尔向不取，我岂能 得！”路人曰：“我若取此，将为天 地鬼神所责矣。”翻知其终不受，复 沈刀于水。路人怅焉，乃复沈没取 与之。其廉不受惠，皆此类也。卒于 家。

辛谧，字叔重，陇西狄道人也。 父怡，幽州刺史，世称冠族。谧少有 志尚，博学善属文，工草隶书，为时 楷法。性恬静，不妄交游。召拜太子 舍人、诸王文学，累征不起。永嘉 末，以谧兼散骑常侍，慰抚关中。谧 以洛阳将败，故应之。及长安陷没于 刘聪，聪拜太中大夫，固辞不受。又 历石勒、季龙之世，并不应辟命。虽 处丧乱之中，颓然高迈，视荣利蔑如 也。及冉闵僭号，复备礼征为太常， 推逃赏，皆显史牒，传之无穷。此往 而不反者也。然贤人君子虽居庙堂之 上，无异于山林之中，期穷理尽性之 妙，岂有识之者邪！是故不婴于祸难 者，非为避之，但冥心至趣而与吉会 耳。谧闻物极则变，冬夏是也；致高 则危，累棋是也。君王功以成矣，而 久处之，非所以顾万全远危亡之祸 也。宜因兹大捷，归身本朝，必有许 由、伯夷之廉，享松乔之寿，永为世 辅，岂不美哉！”因不食而卒。

刘驎之，字子骥，南阳人，光禄 大夫耽之族也。驎之少尚质素，虚退 忘反，见有一涧水，水南有二石囷， 一囷闭，一囷开，水深广不得过。欲 还，失道，遇伐弓人，问径，仅得还 家。或说囷中皆仙灵方药诸杂物，驎 之欲更寻索，终不复知处也。车骑将 军桓冲闻其名，请为长史，驎之固辞 不受。冲尝到其家，驎之于树条桑， 使者致命，驎之曰：“使君既枉驾光 临，宜先诣家君。”冲闻大愧，于是 乃造其父。父命驎之，然后方还，拂 短褐与冲言话。父使驎之于内自持浊 酒蔬菜供宾，冲敕人代驎之斟酌，父 辞曰：“若使从者，非野人之意 婚娶葬送，无不躬自造焉。居于阳 岐，在官道之侧，人物来往，莫不投 之。驎之躬自供给，士君子颇以劳 累，更惮过焉。凡人致赠，一无所 受。去驎之家百余里，有一孤姥，病 将死，叹息谓人曰：“谁当埋我，惟 有刘长史耳！何由令知。”驎之先闻 其有患，故往侯之，值其命终，乃身 为营棺殡送之。其仁爱隐恻若此。卒 以寿终。

索袭，字伟祖，敦煌人也。虚靖 好学，不应州郡之命，举孝廉、贤良 方正，皆以疾辞。游思于阴阳之术， 当世交通，或独语独笑，或长叹涕 泣，或请问不言。张茂时，敦煌太守 阴澹奇而造焉，经日忘反，出而叹 曰：“索先生硕德名儒，真可以谘大 义。”澹欲行乡射之礼，请袭为三 老，曰：“今四表辑宁，将行乡射之 礼，先生年耆望重，道冠一时，养老 之义，实系儒贤。既树非梧桐，而希 鸾凤降翼；器谢曹公，而冀盖公枉 驾，诚非所谓也。然夫子至圣，有召 赴焉；孟轲大德，无聘不至，盖欲弘 阐大猷，敷明道化故也。今之相屈， 遵道崇教，非有爵位，意者或可然 乎！”会病卒，时年七十九。澹素服 也；耳之所玩者，五音也。而先生弃 众人之所收，收众人之所弃，味无味 于慌惚之际，兼重玄于众妙之内。宅 不弥亩而志忽九州，形居尘俗而栖心 天外，虽黔娄之高远，庄生之不愿， 蔑以过也。”乃谥曰玄居先生。

杨轲，天水人也。少好《易》， 长而不娶，学业精微，养徒数百，常 食粗饮水，衣褐缊袍，人不堪其忧， 而轲悠然自得，疏宾异客，音旨未曾 交也。虽受业门徒，非入室弟子，莫 昨亲言。欲所论授，须旁无杂人，授 入室弟子，令递相宣授。刘曜僭号， 秦人东徙，轲留长安。及石季龙嗣伪 位。备玄纁束帛安车征之，轲以疾 辞。迫之，乃发。既见季龙，不拜， 与语，不言，命舍之于永昌乙第。其 有司以轲倨傲，请从大不敬论，季龙 不从，下书任轲所尚。轲在永昌，季 龙每有馈饩，辄口授弟子，使为表 谢，其文甚美，览者叹有深致。季龙 欲观其真趣，乃密令美女夜以动之， 轲萧然不顾。又使人将其弟子尽行， 遣魁壮羯士衣甲持刀，临之以兵，并 窃其所赐衣服而去，轲视而不信，了 无惧色。常卧土床，覆以布被，倮寝 轲被露其形，大笑之。轲神体颓然， 无惊怒之状。于时咸以为焦先之徒， 未有能量其深浅也。后上疏陈乡思， 求还，季龙送以安车蒲轮，蠲十户供 之。自归秦州，仍教授不绝。其后秦 人西奔凉州，轲弟子以牛负之，为戍 军追擒，并为所害。

公孙凤，字子鸾，上谷人也。隐 于昌黎之九城山谷，冬衣单布，寝处 士床，夏则并食于器，停令臭败，然 后食之。弹琴吟咏，陶然自得，人咸 异之，莫能测也。慕容　以安车征至 鄴，及见　，不言不拜，衣食举动如 病卒。

公孙永，字子阳，襄平人也。少 而好学恬虚，隐于平郭南山，不娶妻 妾，非身所垦植，则不衣食之，吟咏 岩间，欣然自得，年余九十，操尚不 亏。与公孙凤俱被容　征至鄴，及见 　，不拜，王公以下造之，皆不与 言，虽经隆冬盛暑，端然自若。一岁 余，诈狂，　送之平郭。后苻坚又将 备礼征之，难其年耆路远，乃遣使者 致问。未至而永亡，坚深悼之，谥曰 崇虚先生。

张忠，字巨和，中山人也。永嘉 之乱，隐于泰山。恬静寡欲，清虚服 适，不修经典，劝教但以至道虚无为 宗。其居依崇岩幽谷，凿地为窟室。 弟子亦以窟居，去忠六十余步，五日 一朝。其教以形不以言，弟子受业， 观形而退。立道坛于窟上，每旦朝拜 之。食用瓦器，凿石为釜。左右居人 馈之衣食，一无所受。好事少年颇或 问以水旱之祥，忠曰：“天不言而四 时行焉，万物生焉，阴阳之事非穷山 野叟所能知之。”其遣诸外物，皆此 类也。年在期颐，而视听无爽。苻坚 遣使征之。使者至，忠沐浴而起，谓 弟子曰：“吾余年无几，不可以逆时 衣冠，请以野服入觐。”从之。及 见，坚谓之曰：“先生考磐山林，研 精道素，独善之美有余，兼济之功未 也。故远屈先生，将任齐尚父。”忠 曰：“昔因丧乱，避地泰山，与鸟兽 为侣，以全朝夕之命。属尧舜之世， 思一奉圣颜。年衰志谢，不堪展效， 尚父之况，非敢窃拟。山栖之性，情 存岩岫，乞还余齿，归死岱宗。坚以 安车送之。行达华山。叹曰：“我东 岳道士，没于西岳，命也，奈何！行 五十里，及关而死。使者驰驿白之， 坚遣黄门郎韦华持节策吊，祀以太 牢，褒赐命服，谥曰安道先生。

石垣，字洪孙，自云北海剧人。 居无定所，不娶妻妾，不营产业，食 不求美，衣必粗弊。或有遗其衣服， 受而施人。人有丧葬，辄杖策吊之。 路无远近，时有寒暑，必在其中；或 同日共时，咸皆见焉。又能暗中取 物，如昼无差。姚苌之乱，莫知所 终。

宋纤，字令艾，敦煌效谷人也。 少有远操，沈靖不与世交，隐居于酒 泉南山。明究经纬，弟子受业三千余 人。不应州郡辟命，惟与阴颙、齐好 友善。张祚时，太守杨宣画其象于阁 上；出入视之，作颂曰：“为枕何 石？为濑何流？身不可见，名不可 具威仪，鸣铙鼓，造焉。纤高楼重 阁，距而不见。岌叹曰：“名可闻而 身不可见，德可仰而形不可睹，吾而 今而后知先生人中之龙也。”铭诗于 石壁曰：“丹崖百丈，青壁万寻。奇 木蓊郁，蔚若邓林。其人如玉，维国 之琛。室迩人遐，实劳我心。”

纤注《论语》，及为诗颂数万 言。年八十，笃学不倦。张祚后遣使 者张兴备礼征为太子友，兴逼喻甚 切，纤喟然叹曰：“德非庄生，才非 干木，何取稽停明命！”遂随兴至姑 臧。祚遣其太子太和以执友礼造之， 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 没。素有遗属，属诸知识，在山投 山，临水投水，处泽露形，在人亲 土。声闻书疏，勿告我家。今当命 终，乞如素愿。”遂不食而卒，时年 八十二，谥曰玄虚先生。

郭荷，字承休，略阳人也。六世 祖整，汉安顺之世，公府八辟，公车 五征，皆不就。自整及荷，世以经学 致位。荷明究群籍，特善史书。不应 州郡之命。张祚遣使者以安车束帛征 为博士祭酒，使者迫而致之。及至， 署太子友。荷上疏乞还，祚许之，遣 卒，谥曰玄德先生。

郭瑀字元瑜，敦煌人也。少有超 俗之操，东游张掖，师事郭荷，尽传 其业。精通经义，雅辩谈论，多才 艺，善属文。荷卒，瑀以为父生之， 师成之，君爵之，而五服之制，师不 服重，盖圣人谦也，遂服斩衰，庐墓 三年。礼毕，隐于临松薤谷，凿石窟 而居，服柏实以轻身，作《春秋墨 说》、《孝经错纬》，弟子著录千余 人。

张天赐遣使者孟公明持节，以浦 轮玄纁备礼征之，遗瑀书曰：“先生 潜光九皋，怀真独远，心与至境冥 业，思与贤明同赞帝道。昔传说龙翔 殷朝，尚父鹰扬周室，孔圣车不停 轨，墨子驾不俟旦，皆以黔首之祸不 可以不救，君不独立，道由人弘故 也。况今九服分为狄场，二都尽为戎 穴，天子僻陋江东，名教沦于左衽， 创毒之甚，开避未闻。先生怀济世之 才，坐观而不救，其于仁智，孤窃惑 焉。故遣使者虚左授绥，鹤企先生， 乃眷下国。”公明至山，瑀指翔鸿以 示之曰：“此鸟也，安可笼哉！”遂 深逃绝迹。公明拘其门人，瑀叹曰： “吾逃禄，非避罪也，岂得隐居行 踊而出，还于南山。

及天锡灭，苻坚又以安车征瑀定 礼仪，会父丧而止，太守辛章遣书生 三百人就受业焉。及苻氏之末，略阳 王穆起兵酒泉，以应张大豫，遣使招 瑀。瑀叹曰：“临河救溺，不卜命之 短长；脉病三年，不豫绝其餐馈；鲁 连在赵，义不结舌，况人将左衽而不 救之！”乃与敦煌索嘏起兵五千，运 粟三万石，东应王穆。穆以瑀为太府 左长史、军师将军。虽居元佐，而口 咏黄老，冀功成世定，追伯成之踪。

穆惑于谗间，西伐索嘏，瑀谏 矣。”穆不从。瑀出城大哭，举手谢 城曰：“吾不复见汝矣！”还而引被 覆面，不与人言，不食七日，与疾而 归，旦夕祈死。夜梦乘青龙上天，至 屋而止，寤而叹曰：“龙飞在天，今 止于屋。屋之为字，尸下至也。龙飞 至尸，吾其死也。古之君子不卒内 寝，况吾正士乎！”遂还酒泉南山赤 崖阁，饮气而卒。

祈嘉，字孔宾，酒泉人也。少清 贫，好学。年二十余，夜忽窗中有声 呼曰：“祈孔宾，祈孔宾！隐去来， 隐去来！修饰人世，甚苦不可谐。所 得未毛铢，所丧如山崖。”旦而逃 食，为书生都养以自给，遂博通经 传，精究大义。西游海渚，教授门生 百余人。张重华征为儒林祭酒。性和 裕，教授不倦，依《孝经》作《二九 神经》。在朝卿士、郡县守令彭和正 等受业独拜床下者二千余人，天锡谓 为先生而不名之。竟以寿终。

瞿硎先生者，不得姓名，亦不知 何许人也。太和末，常居宣城郡界文 脊山中，山有瞿硎，因以为名焉。大 司马桓温尝往造之。既至，见先生被 鹿裘，坐于石室，神无忤色，温及僚 佐数十人皆莫测之，乃命伏滔为之铭 赞。竟卒于山中。

谢敷，字庆绪，会稽人也。性澄 靖寡欲，入太平山十余年。镇军郗愔 召为主簿，台征博士，皆不就。初， 月犯少微，少微一名处士星，占者以 陷士当之。谯国戴逵有美才，人或忧 之。俄而敷死，故会稽人士以嘲吴人 云：“吴中高士，便是求死不得 死。”

戴逵，字安道，谯国人也。少博 学，好谈论，善属文，能鼓琴，工书 画，其余巧艺靡不毕综。总角时，以 鸡卵汁溲白瓦屑作《郑玄碑》，又为 文而自镌之，词丽器妙，时人莫不惊 叹。性不乐当世，常以琴书自娱。师 使人召之，逵对使者破琴曰：“戴安 道不为王门伶人！”晞怒，乃更引其 兄述。述闻命欣然，拥琴而往。

逵后徙居会稽之剡县。性高洁， 常以礼度自处，深以放达为非道，乃 著论曰：

夫亲没而采药不反者，不仁之子 也；君危而屡出近关者，苟免之臣 也。而古之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体者 何？达其旨故也。达其旨，故不惑其 迹。若元康之人，可谓好遁迹而不求 其本，故有捐本徇末之弊，舍实逐声 之行，是犹美西施而学其颦眉，慕有 硃，以其似硃也。故乡原似中和，所 以乱德；放者似达，所以乱道。然竹 林之为放，有疾而为颦者也，元康之 为放，无德而折巾者也，可无察乎！

且儒家尚誉者，本以兴贤也，既 失其本，则有色取之行。怀情丧真， 以容貌相欺，其弊必至于末伪。道家 去名者，欲以笃实也，苟失其本，又 有越检之行。情礼俱亏，则仰咏兼 忘，其弊必至于本薄。夫伪薄者，非 二本之失，而为弊者必托二本以自 通。夫道有常经而弊无常情，是以六 经有失，王政有弊，苟乖其本，固圣 贤所无奈何也。

嗟夫！行道之人自非性足体备、 暗蹈而当者，亦曷能不栖情古烈，拟 规前修。苟迷拟之然后动，议之然后 言，固当先辩其趣舍之极，求其用心 之本，识其枉尺直寻之旨，采其被褐 怀玉之由。若斯，途虽殊，而其归可 观也；迹虽乱，而其契不乖也。不 然，则流遁忘反，为风波之行，自驱 以物，自诳以伪，外眩嚣华，内丧道 实，以矜尚夺其真主，以尘垢翳其天 正，贻笑千载，可不慎欤！

孝武帝时，以散骑常侍、国子博 士累征，辞父疾不就。郡县敦逼不 已，乃逃于吴。吴国内史王珣有别馆 上疏曰：“伏见谯国戴逵希心俗表， 不婴世务，栖迟衡门，与琴书为友。 虽策命屡加，幽操不回，超然绝迹， 自求其志。且年垂耳顺，常抱羸疾， 时或失适，转至委笃。今王命未回， 将离风霜之患。陛下既已爱而器之， 亦宜使其身名并存，请绝其召命。” 疏奏，帝许之，逵复还剡。

后王珣为尚书仆射，上疏复请征 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征之，复 不至。太元二十年，皇太子始出东 宫，太子太传会稽王道子、少傅王 雅、詹事王珣又上疏曰：“逵执操贞 劭。东宫虚德，式延事外，宜加旌 命，以参僚侍。逵既重幽居之操，必 以难进为美，宜下所在备礼发遣。” 会病卒。
长子勃，有父风。义熙初，以散 骑侍郎征，不起，寻卒。
龚玄之，字道玄，武陵汉寿人 也。父登，历长沙相、散骑常侍。玄 之好学潜默，安于陋巷。州举秀才， 公府辟，不就。孝武帝下诏曰：“夫 哲王御世，必搜扬幽隐，故空谷流絷 维之咏，丘园旅束帛之观。谯国戴 逵、武陵龚玄之并高尚其操，依仁游 艺，洁己贞鲜，学弘儒业，朕虚怀久 常侍，领国子博士，指下所在备礼发 遣，不得循常，以稽侧席之望。”郡 县敦逼，苦辞疾笃，不行。寻卒，时 年五十八。

弟子元寿，亦有德操，高尚不 仕，举秀才及州辟召，并称疾不就。 孝武帝以太学博士、散骑侍郎、给事 中累征，遂不起。卒于家。

陶淡，字处静，太尉侃之孙也。 父夏，以无行被废。淡幼孤，好导养 之术，谓仙道可祈。年十五六，便服 食绝谷，不婚娶。家累千金，僮客百 数，淡终日端拱，曾不营问。颇好读 者，辄移渡涧水，莫得近之。州举秀 才，淡闻，遂转逃罗县埤山中，终身 不返，莫知所终。

陶潜，字元亮，大司马侃之曾孙 也。祖茂，武昌太守。潜少怀高尚， 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羁，任真自得， 为乡邻之所贵。尝著《五柳先生传》 以自况曰：“先生不知何许人，不详 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 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 酒，而家贫不能恆得。亲旧知其如 此，或置酒招之，造饮必尽，期在必 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 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其自序 如此，时人谓之实录。

以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 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 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 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 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 之，以为彭泽令。在县，公田悉令种 秫谷，曰：“令吾常醉于酒足矣。” 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一顷五十亩种 秫，五十亩种粳。素简贵，不私事上 官。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 年，解印去县，乃赋《归去来》。其 辞曰：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 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 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 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 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 恨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载欣载 奔。僮仆来迎，稚子侯门。三径就 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 樽。引壶觚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 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 涉而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而 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 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 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 暮，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 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 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 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 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晨以孤 往，或植杖而芸秄，登东皋以舒啸， 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而归尽，乐夫 天命复奚疑！

顷之，征著作郎，不就。既绝州 郡觐谒，其乡亲张野及周旋人羊松 龄、宠遵等或有酒要之，或要之共至 酒坐，虽不识主人，亦欣然无忤，酣 醉便反。未尝有所造诣，所之唯至田 舍及庐山游观而已。

刺史王弘以元熙中临州，甚钦迟 之，后自造焉。潜称疾不见，既而语 人云：“我性不狎世，因疾守闲，幸 非洁志慕声，岂敢以王公纡轸为荣 邪！夫谬以不贤，此刘公干所以招谤 君子，其罪不细也。”弘每令人候 之，密知当往庐山，乃遣其故人庞通 之等赍酒，先于半道要之。潜既遇 左右为之造履。左右请履度，潜便于 坐申脚令度焉。弘要之还州，问其所 乘，答云：“素有脚疾，向乘蓝舆， 亦足自反。”乃令一门生二兒共轝之 至州，而言笑赏适，不觉其有羡于华 轩也。弘后欲见，辄于林泽间候之。 至于酒米乏绝，亦时相赡。

其亲朋好事，或载酒肴而往，潜 亦无所辞焉。每一醉，则大适融然。 又不营生业，家务悉委之兒仆。未尝 有喜愠之色，惟遇酒则饮，时或无 酒，亦雅咏不辍。尝言夏月虚闲，高 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 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 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以宋元嘉中卒，时年六十三，所有文 集并行于世。

史臣曰：君子之行殊途，显晦之 谓也。出则允釐庶政，以道济时；处 则振拔嚣埃，以卑自牧。详求厥义， 其来夐矣。公和之居窟室，裳唯编 草，诫叔夜而凝神鉴；威辇之处丛 祠，衣无全帛，对子荆而陈贞则：并 灭景而弗追，柳禽、尚平之流亚。夏 统远迩称其孝友，宗党高其谅直，歌 《小海》之曲。则伍胥犹存；固贞石 之心，则公闾尤愧，时幸洛滨之观， 信乎兹言。宋纤幼怀远操，清规映 玄虚之号，实期为美。余之数子，或 移病而去官，或著论而矫俗，或箕踞 而对时人，或弋钓而栖衡泌，含和隐 璞，乘道匿辉，不屈其志，激清风于 来叶者矣。

赞曰：厚秩招累，修名顺欲。确 乎群士，超然绝俗。养粹岩阿，销声 林曲。激贪止竞，永垂高躅。

列传第六十五
艺术
○陈训 戴洋 韩友 淳于智 步熊 杜不愆 严卿 隗炤 卜珝 鲍靓吴猛 幸 灵 佛图澄 麻襦 单道开 黄泓 索紞 孟 钦 王嘉 僧涉 郭黁鸠摩罗什 昙霍 台 产

艺术之兴，由来尚矣。先王以是 决犹豫，定吉凶，审存亡，省祸福。 权，所谓神道设教，率由于此。然而 诡托近于妖妄，迂诞难可根源，法术 纷以多端，变态谅非一绪，真虽存 矣，伪亦凭焉。圣人不语怪力乱神， 良有以也。逮丘明首唱，叙妖梦以垂 文，子长继作，援龟策以立传，自兹 厥后，史不绝书。汉武雅好神仙，世 祖尤耽谶术，遂使文成、五利，逞诡 诈而取宠荣，尹敏、桓谭，由忤时而 婴罪戾，斯固通人之所蔽，千虑之一 失者乎！详观众术，抑惟小道，弃之 如或可惜，存之又恐不经。载籍既务 在博闻，笔削则理宜详备，晋谓之 式备前史云。

陈训，字道元，历阳人。少好秘 学，天文、算历、阴阳、占候无不毕 综，尤善风角。孙晧以为奉禁都尉， 使其占侯。晧政严酷，训知其必败而 不敢言。时钱唐湖开，或言天下当太 平，青盖入洛阳。晧以问训，训曰： “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 退而告其友曰：“青盖入洛，将有舆 榇衔璧之事，非吉祥也。”寻而吴 亡。训随例内徙，拜谏义大夫。俄而 去职还乡。

及陈敏作乱，遣弟宏为历阳太 琚为宏参军，乃说训曰：“训善风 角，可试之。如不中，徐斩未晚 也。”乃赦之。时宏攻征东参军衡彦 于历阳，乃问训曰：“城中有几千 人？攻之可拔不？”训登牛渚山望 气，曰：“不过五百人。然不可攻， 攻之必败。”宏复大怒曰：“何有五 千人攻五百人而有不得理？”命将士 攻之，果为彦所败，方信训有道术， 乃优遇之。

都水参军淮南周亢尝问训以官 位，训曰：“君至卯年当剖符近郡， 酉年当有曲盖。”亢曰：“脱如来 守、金紫将军。时刘聪、王弥寇洛 阳，历阳太守武瑕问训曰：“国家人 事如何？”训曰：“胡贼三逼，国家 当败，天子野死。今尚未也。”其后 怀愍二帝果有平阳之酷焉。或问其以 明年吉凶者，训曰：“扬州刺史当 死，武昌大火，上方节将亦当死。” 至时，刘陶、周访皆卒，武昌大火， 烧数千家。时甘卓为历阳太守，训私 谓所亲曰：“甘侯头低而视仰，相法 名为眄刀，又目有赤脉，自外而入， 不出十年，必以兵死，不领兵则可以 免。”卓果为王敦所害。丞相王导多 于江东。”咸如其言。训年八十余 卒。

戴洋，字国流，吴兴长城人也。 年十二，遇病死，五日而苏。说死时 天使其为酒藏吏，授符录，给吏从幡 麾，将上蓬莱、昆仑、积石、太室、 恆、庐、衡等诸山。既而遣归，逢一 老父，谓之曰：“汝后当得道，为贵 人所识。”及长，遂善风角。

为人短陋，无风望，然好道术， 妙解占侯卜数。吴末为台吏，知吴将 亡，托病不仕。及吴平，还乡里。后 行至濑乡，经老子祠，皆是洋昔死时 马东行，过老君而不下马，未达桥， 坠马死者不？”凤言有之。所问之 事，多与洋同。

扬州刺史尝问吉凶于洋，答曰： “荧惑入南斗，八月有暴水，九月当 有客军西南来。”如期果大水，而石 冰作乱。冰既据扬州，洋谓人曰： “视贼云气，四月当破。”果如其 言。时陈敏为右将军，堂邑令孙混见 而羡之。洋曰：“敏当作贼族灭，何 足愿也！”未几，敏果反而诛焉。 初，混欲迎其家累，洋曰：“此地当 败，得腊不得正，岂可移家于贼中 乎！”混便止。岁末，敏弟昶攻堂 举洋为都水令史，洋请急还乡。将赴 洛，梦神人谓之曰：“洛中当败，人 尽南渡，后五年扬州必有天子。”洋 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梦。

庐江太守华谭问洋曰：“天下谁 当复作贼者？”洋曰：“王机。”寻 而机反。陈　　问洋曰：“人言江南 当有贵人，顾彦先、周宣珮当是 不？”洋曰：“顾不及腊，周不见来 年八月。”荣果以十二月十七日卒， 十九日腊，　以明年七月晦亡。王导 遇病，召洋问之。洋曰：“君侯本命 在申，金为土使之主，而于申上石头 府，病遂差。

镇东从事中郎张闿举洋为丞相令 史。时司马飏为乌程令，将赴职，洋 曰：“君宜深慎下吏。”扬后果坐吏 免官。洋又谓曰：“卿虽免官，十一 月当作郡，加将军。”至期，为太山 太守、镇武将军。飏卖宅将行，洋止 之曰：“君不得至，当还，不可无 宅。”飏果为徐龛所逼，不得之郡。 元帝增飏众二千，使助祖逖。洋劝飏 不行，飏乃称疾。收付廷尉，俄而因 赦得出。

元帝将登阼，使洋择日，洋以为 三月反国，范蠡称在阳之前，当主尽 出，上下尽空，德将出游，刑入中 宫，今与此同。”洋曰：“越王为吴 所囚，虽当时逊媚，实怀怨愤，蠡故 用甲辰，乘德而归，留刑吴宫。今大 王内无含咎，外无怨愤，当承天洪 命，纳祚无穷，何为追越王去国留殃 故事邪！”乃从之。

及祖约代兄镇谯，请洋为中典 军，迁督护。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 中时有大风，起自东南，折木。洋谓 约曰：“十月必有贼到谯城东，至历 阳，南方有反者。”主簿王振以洋为 之而让振。振后有罪被收，洋救之。 约曰：“振往日相系，今何以救 之？”洋曰：“振不识风角，非有宿 嫌。振往时垂饿死，洋养活之，振犹 尚遗忘。夫处富贵而不弃贫贱甚 难。”约义之，即原振，赐洋米三十 石。至十月三日，石勒骑果到谯城 东。洋言于约曰：“贼必向城父，可 遣骑水南追之，步军于水北断要路， 贼必败。”约竟不追，贼乃掠城父妇 女辎重而去。约将鲁延求追贼，洋 曰：“不可。”约不从，使兄子智与 延追之。贼伪弃妇女辎重走，智与延 等争物，贼还掩之，智、延仅以身 梁国人反，逐太守袁晏。梁城峻险， 约欲讨之而未决，洋曰：“贼以八月 辛酉日反，日辰俱王，辛德在南方， 酉受自刑，梁在谯北，乘德伐刑，贼 必破亡。又甲子日东风而雷西行，谯 在东南，雷在军前，为军驱除。昔吴 伐关羽，天雷在前，周瑜拜贺。今与 往同，故知必克。”约从之，果平梁 城。

太宁三年正月，有大流星东南 行，洋曰：“至秋，府当移寿阳。” 及王敦作逆，约问其胜败，洋曰： “太白在东方，辰星不出。兵法先起 客，先起兵者败。今有客无主，有前 无后，宜传檄所部，应诏伐之。”约 乃率众向合肥。俄而敦死众败，遂住 寿阳。洋又曰：“江淮之间当有军 事，谯城虚旷，宜还固守。不者，雍 丘、沛皆非官有也。”约不从，豫土 遂陷于贼。

咸和元年春，约南行佃，遇大雷 雨西南来，洋曰：“甲子西南天雷， 其夏必失大将。”至夏，汝南人反， 执约兄子济，送于石勒。约府内地忽 赤如丹，洋曰：“案《河图征》云： ‘地赤如丹血丸丸，当有下反上 战。其日西风，兵火俱发，约大惧。 会风回，贼退。时传言勒遣骑向寿 阳，约欲送其家还江东，洋曰：“必 无此事。”寻而传言果妄。

咸和初，月晕左角，有赤白珥。 约问洋，洋曰：“角为天门，开布阳 道，官门当有大战。”俄而苏峻遣使 招约俱反，洋谓约曰：“苏峻必败， 然其初起，兵锋不可当，可外和内 严，以待其变。”约不从，遂与峻 反。至三年五月，大风雷雨西北来， 城内晦螟，洋谓约曰：“雷鸣人上， 明使君当远佞近直，爱下振贫。昔秦 尽散。约召洋出，问之曰：“吾还东 何如留寿阳？若留寿阳，何如入 胡？”洋曰：“东入失半，入胡灭 门，留寿阳尚可。”约欲东向历阳， 其众不乐东下，皆叛约，劫约姊及嫂 奔于石勒。约到历阳，祖焕问洋曰： “君昔言平西在寿阳可得五年，果如 君言。今在历阳，可得几时？”洋 曰：“得六月耳。”约问洋：“台下 及此气侯何如？”洋曰：“此当复有 反者。台下来年三月当太平，江州当 大丧。后南方复有军事，去此千 里。”寻而牵腾叛约，约率所亲将家 约及亲属并尽，皆如洋言。

约既败，洋往寻阳。时刘胤镇寻 阳，胤问洋曰：“我病当差不？”洋 曰：“不忧使君不差，忧使君今年有 大厄。使君年四十七，行年入庚寅。 《太公阴谋》曰：‘六庚为白兽，在 上为客星，在下为害气。’年与命 并，必凶当忌。十二月二十二日庚寅 勿见客。”胤曰：“我当解职，将君 还野中治病。”洋曰：“使君当作江 州，不得解职。”胤曰：“温公不复 还邪？”洋曰：“温公虽还，使君故 作江州。”俄如其言。九月甲寅申 时，回风从东来，入胤兒船中，西 过，状如匹练，长五六丈。洋曰： “风从咸池下来，摄提下去，咸池为 刀兵，大杀为死丧。到甲子日申时， 府内大聚骨理之。胤问在何处，洋 曰：“不出州府门也。”胤架府东 门。洋又曰：“东为天牢，牢下开 门，忧天狱至。”十二月十七日，洋 又曰：“腊近可闭门，以五十人备 守，并以百人备东北寅上，以却害 气。”胤不从。二十四日壬辰，胤遂 为郭默所害。

南中郎将桓宣以洋为参军，将随 宣往襄阳，太尉陶侃留之住武昌。时 侃谋北伐，洋曰：“前年十一月荧惑 月退，从毕右顺行入黄道，未及天 关，以八月二十二日复逆行还钩，绕 毕向昴。昴毕为边兵，主胡夷，故置 天弓以射之。荧惑逆行，司无德之 国，石勒死是也。勒之余烬，以自残 害。今年官与太岁、太阴三合癸巳， 癸为北方，北方当受灾。岁镇二星共 合翼轸，从子及巳，徘徊六年。荆楚 之分，岁镇所守，其下国昌，岂非功 德之征也！今年六月，镇星前角亢。 角亢，郑之分。岁星移入房，太白在 心。心房，宋分。顺之者昌，逆之者 亡。石季龙若兴兵东南，此其死会 志在中原，闻而大喜。会病笃，不果 行。

侃薨，征西将军庾亮代镇武昌， 复引洋问气侯。洋曰：“天有白气， 丧必东行，不过数年必应。”寻有大 鹿向西城门，洋曰：“野兽向城，主 人将去。”城东家夜半望见城内有数 炬火，从城上出，如大车状，白布幔 覆，与火俱出城东北行，至江乃灭。 洋闻而叹曰：“此与前白气同。”时 亮欲西镇石城，或问洋：“此西足当 欲东不？”洋曰：“不当也。”咸康 三年，洋言于亮曰：“武昌土地有山 立宫城，至己酉，还下秣陵。陶公亦 涉八年。土地盛衰有数，人心去就有 期，不可移也。公宜更择吉处，武昌 不可久住。”五年，亮令毛宝屯邾 城。九月，洋言于亮曰：“毛豫州今 年受死问。昨朝大雾晏风，当有怨贼 报仇，攻围诸侯，诚宜远侦逻。”宝 问当在何时，答曰：“五十日内。” 其夕，又曰：“九月建戌，硃雀飞 惊，征军还归，乘戴火光，天示有 信，灾发东房，叶落归本，虑有后 患。”明日，又曰：“昨夜火殃，非 国福，今年架屋，致使君病，可因烧 “十月丁亥夜半时得贼问，干为君， 支为臣，丁为征西府，亥为邾城，功 曹为贼神，加子时十月水王木相，王 相气合，贼必来。寅数七，子数九， 贼高可九千人，下可七千人。从魁为 贵人加丁，下克上，有空亡之事，不 敢进武昌也。”贼果陷邾城而去。亮 问洋曰：“故当不失石城否？”洋 曰：“贼从安陆向石城，逆太白，当 伐身，无所虑。”亮曰：“天何以利 胡而病我？”洋曰：“天符有吉凶， 土地有盛衰，今年害气三合己亥，己 为天下，亥为戎胡，季龙亦当受死。 兵，江州受灾，公可去此二州。”亮 曰：“如此，当有解不”？”洋曰： “恨晚，犹差不也。”亮竟不能解二 州，遂至大困。洋曰：“昔苏峻时， 公于白石祠中祈福，许赛其牛，至今 未解，故为此鬼所考。”亮曰：“有 之，君是神人也。”或问洋曰：“庾 公可得几时？”洋曰：“见明年。” 时亮已不识人，咸以为妄，果至正月 一日而薨。
庾翼代亮，洋复为占侯。少时 卒，年八十余。所占验者不可胜纪。
韩友，字景先，庐江舒人也。为 书生，受《易》于会稽伍振，善占 术。龙舒长邓林妇病积年，垂死，医 巫皆息意。友为筮之，使画作野猪著 卧处屏风上，一宿觉佳，于是遂差。 舒县廷掾王睦病死，已复魄。友为筮 之，令以丹画版作日月置床头，又以 豹皮马鄣泥卧上，立愈。刘世则女病 魅积年，巫为攻祷，伐空冢故城间， 得狸鼍数十，病犹不差。友筮之，命 作布囊，依女发时，张囊著窗牖间， 友闭户作气，若有所驱。斯须之间， 见囊大胀如吹，因决败之，女仍大 发。友乃更作皮囊二枚，沓张之，施 张如前，囊复胀满。因急缚囊口，悬 毛，女遂差。

宣城边洪以四月中就友卜家中安 否，友曰：“卿家有兵殃，其祸甚 重。可伐七十束柴，积于庚地，至七 月丁酉放火烧之，咎可消也。不尔， 其凶难言。”洪即聚柴。至日，大 风，不敢发火。洪后为广阳领校，遭 母丧归家，友来投之，时日已暮，出 告从者，速装束，吾当夜去。从者 曰：“今日已暝，数十里草行，何急 复去？”友曰：“非汝所知也。此间 血覆地，宁可复住！”苦留之，不待 食而去。其夜洪欻发狂，绞杀两子， 并杀妇，又斫父妾二人，皆被创，因 自经死。

宣城太守殷祐有病，友筮之， 曰：“七月晦日，将有大瞿　鸟来集 　事上，宜勤伺取，若获者为善，不 获将成祸。”祐乃谨为其备。至日， 果有大瞿　垂尾九尺，来集　事上， 掩捕得之，祐乃迁石头督护，后为吴 郡太守。

友卜占神效甚多，而消殃转祸， 无不皆验。于宝问其故，友曰：“筮 封用五行相生杀，如案方投药治病， 以冷热相救。其差与不差，不可必 也。”友以元康六年举贤良，元帝渡 江，以为广武将军，永嘉末卒。

淳于智字叔平，济北卢人也。有 思义，能《易》筮，善厌胜之术。高 平刘柔夜卧，鼠啮其左手中指，以问 智。智曰：“是欲杀君而不能，当为 君使其反死。”乃以硃书手腕横文后 三寸作田字，辟方一寸二分，使露手 以卧。明旦，有大鼠伏死手前。谯人 夏侯藻母病困，诣智卜，忽有一狐当 门向之嗥。藻怖愕，驰见智。智曰： “其祸甚急，君速归，在狐嗥处拊心 啼哭，令家人惊怪，大小必出，一人 不出，哭勿止，然后其祸可救也。” 藻还，如其言，母亦扶病而出。家人 既集，堂屋五间拉然而崩。护军张劭 放去。劭从之。其猴出门即为犬所咋 死，母病遂差。上党鲍瑗家多丧病贫 苦，或谓之曰：“淳于叔平神人也， 君何不试就卜，知祸所在？”瑗性质 直，不信卜筮，曰：“人生有命，岂 卜筮所移！”会智来，应詹谓曰： “此君寒士，每多屯虞，君有通灵之 思，可为一卦。”智乃为卦，卦成， 谓瑗曰：“君安宅失宜，故令君困。 君舍东北有大桑树，君径至市，入门 数十步，当有一人持荆马鞭者，便就 买以悬此树，三年当暴得财。”瑗承 言诣市，果得马鞭，悬之三年，浚 祸，不可胜纪，而卜筮所占，千百皆 中。应詹少亦多病，智乃为符使詹佩 之，诵其文，既而皆验，莫能学也。

性深沈，常自言短命，曰：“辛 亥岁天下有事，当有巫医挟道术者 死。吾守《易》义以行之，犹当不应 此乎！”太康末，为司马督，有宠于 杨骏，故见杀。

步熊，字叔罴，阳平发干人也。 少好卜筮数术，门徒甚盛。熊学舍侧 有一人烧死，吏持熊诸生，谓为失 火。熊曰：“已为卿卜得其人矣。使 从道南行，当有一人来问得火主未 延烧远近，实不知草中有人。又邻人 兒远行，或告已死，其父母号哭制 服，熊为之卜，克日当还，如期果 至。赵王伦闻其名，召之。熊谓诸生 曰：“伦死不久，不足应也。”伦 怒，遣兵围之数重。熊乃使诸生著其 裘南走，伦兵悉赴捉之，熊密从北 出，得脱。后为成都王颖所辟，颖使 熊射覆，物无所失。后颖奔关中，平 昌公模镇鄴，以熊颖党，诛之。

杜不愆，庐江人也。少就外祖郭 璞学《易》卜。屡有验。高平郗超年 二十余，得重疾，试令筮之。不愆 于东北三十里上宫姓家索其所养雄 雉，笼盛置东檐下，却后九日丙午日 午时，必当有雌雉飞来与交，既而双 去。若如此，不出二十日病都除，又 是休应，年将八十，位极人臣。若但 雌逝雄留者，病一周方差，年半八 十，名位亦失。”超时正羸笃，虑命 在旦夕，笑而答曰：“若保八十之 半，便有余矣。一周病差，何足为 淹！”然未之信。或劝依其言，索雉 果得。至丙午日，超卧南轩之下观 之，至日晏，果有雌雉飞入笼，与雄 雉交而去，雄雉不动。超叹曰：“虽 管郭之奇，何以尚此！”超病弥年乃 军。

严卿，会稽人也。善卜筮。乡人 魏序欲暂东行，荒年多抄盗，令卿筮 之。卿筮曰：“君慎不可东行，必遭 暴害之气，而非劫也。”序不之信。 卿曰：“既必不停，宜以禳之，可索 西郭外独母家白雄狗系著船前。”求 索止得驳狗，无白者。卿曰：“驳者 亦足，然犹恨其色不纯，当余小毒， 正及六畜辈耳，无所复忧。”序行半 路，狗忽然作声甚急，有如人打之 者。比视，已死，吐黑血斗余。其 夕，序墅上白鹅数头无故自死，而序 家无恙。
临终，书版授其妻曰：“吾亡后当大 荒穷，虽尔慎莫卖宅也。却后五年 春，当有诏使来顿此亭，姓龚，此人 负吾金，即以此版往责之，勿违言 也。”炤亡后，其家大困乏，欲卖 宅，忆夫言辄止。期日，有龚使者止 亭中，妻遂赍版往责之。使者执版惘 然，不知所以。妻曰：“夫临亡，手 书版见命如此，不敢妄也。”使者沈 吟良久而悟，谓曰：“贤夫何善？” 妻曰：“夫善于《易》，而未会为人 卜也。”使者曰：“噫，可知矣！” 乃命取蓍筮之，卦成，抚掌而叹曰： 而洞吉凶者也。”于是告炤妻曰： “吾不相负金也，贤夫自有金耳，知 亡后当暂穷，故藏金以待太平，所以 不告兒妇者，恐金尽而困无已也。知 吾善《易》，故书版以寄意耳。金有 五百斤，盛以青甕，覆以铜柈，埋在 堂屋东头，去壁一丈，入地九尺。” 妻还掘之，皆如卜焉。

卜珝，字子玉，匈奴后部人也。 少好读《易》，郭璞见而叹曰：“吾 所弗如也，柰何不免兵厄！”珝曰： “然。吾大厄在四十一，位为卿将， 当受祸耳。不尔者，亦为猛兽所害。 吾亦未见子之令终也。”璞曰：“吾 月。”珝曰：“子勿为公吏，可以免 诸。”璞曰：“吾不能免公吏，犹子 之不能免卿将也。”珝曰：“吾此虽 当有帝王子，终不复奉二京矣。琅邪 可奉，卿谨奉之，主晋记者必雌 也。”珝遂隐于龙门山。刘元海僭 号，征为大司农、侍中，固以疾辞。 元海曰：“人各有心，卜珝不欲在吾 朝，何异高祖四公哉！可遂其高 志。”后复征为光禄大夫，珝谓使者 曰：“非吾死所也。”及刘聪嗣伪 位，征为太常。时刘琨据并州，聪问 何时可平，珝答曰：“并州陛下之 以来不及装者，正为是行也。”聪大 悦，署珝使持节、平北将军。将行， 谓其妹曰：“此行也，死自吾分，后 慎勿纷纭。”及攻晋阳，为琨所败， 珝卒先奔，为其元帅所杀。

鲍靓，字太玄，东海人也。年五 岁，语父母云：“本是曲阳李家兒， 九岁坠井死。”其父母寻访得李氏， 推问皆符验。靓学兼内外，明天文河 洛书，稍迁南阳中部都尉，为南海太 守。尝行部入海，遇风，饥甚，取白 石煮食之以自济。王机时为广州刺 史，入厕，忽见二人著乌衣，与机相 天，机寻诛死。靓尝见仙人阴君，授 道诀，百余岁卒。

吴猛，豫章人也。少有孝行，夏 日常手不驱蚊，惧其去己而噬亲也。 年四十，邑人丁义始授其神方。因还 豫章，江波甚急，猛不假舟楫，以白 羽扇画水而渡，观者异之。庾亮为江 州刺史，尝遇疾，闻猛神异，乃迎 之，问己疾何如。猛辞以算尽，请具 棺服。旬日而死，形状如生。未及大 敛，遂失其尸。识者以为亮不祥之 征。亮疾果不起。

幸灵者，豫章建昌人也。性少 也。尝使守稻，群牛食之，灵见而不 驱，待牛去乃往理其残乱者。其父母 见而怒之，灵曰：“夫万物生天地之 间，各欲得食。牛方食，柰何驱 之！”其父愈怒曰：“即如汝言，复 用理坏者何为？”灵曰：“此稻又欲 得终其性，牛自犯之，灵可以不收 乎！”

时顺阳樊长宾为建昌令，发百姓 作官船于建城山中，吏令人各作箸一 双。灵作而未输，或窃之焉。俄而窃 者心痛欲死，灵谓之曰：“尔得无窃 我箸乎？”窃者不应。有顷，愈急， 饮之以水，病即立愈。行人由此敬畏 之。船成，当下，吏以二百人引一 艘，不能动，方请益人。灵曰：“此 以过足，但部分未至耳。灵请自牵 之。”乃手执箸，惟用百人，而船去 如流。众大惊怪，咸称其神，于是知 名。

有龚仲儒女病积年，气息财属， 灵使以水含之，已而强起，应时大 愈。又吕猗母皇氏得痿痹病，十有余 年，灵疗之，去皇氏数尺而坐，冥目 寂然，有顷，顾谓猗曰：“扶夫人令 起。”猗曰：“老人得病累年，奈何 又令去扶，即能自行，由此遂愈。于 是百姓奔趣，水陆辐辏，从之如云。 皇氏自以病久，惧有发动，灵乃留水 一器令食之，每取水，辄以新水补 处，二十余年水清如新，尘垢不能加 焉。

时高悝家有鬼怪，言语诃叱，投 掷内外，不见人形，或器物自行，再 三发火，巫祝厌劾而不能绝。适值 灵，乃要之。灵于陌头望其屋，谓悝 曰：“此君之家邪？”悝曰：“是 也。”灵曰：“知之足矣。”悝固请 之，灵不得已，至门，见符索甚多， 谓悝曰：“当以正止邪，而以邪救 小坐而去，其夕鬼怪即绝。

灵所救愈多此类，然不取报谢。 行不骑乘，长不娶妻，性至恭，见人 即先拜，言辄自名。凡草木之夭伤于 山林者，必起理之，器物之倾覆于途 路者，必举正之。周旋江州间，谓其 士人曰：“天地之于人物，一也，咸 欲不失其情性，奈何制服人以为奴婢 乎！诸君若欲享多福以保性命，可悉 免遣之。”十余年间，赖其术以济者 极多。后乃娶妻，畜车以奴婢，受货 赂致遗，于是其术稍衰，所疗得失相 半焉。
洛阳，自云百有余岁，常服气自养， 能积日不食。善诵神咒，能役使鬼 神。腹旁有一孔，常以絮塞之，每夜 读书，则拔絮，孔中出光，照于一 室。又尝斋时，平旦至流水侧，从腹 旁孔中引出五藏六府洗之，讫，还内 腹中。又能听铃音以言吉凶，莫不悬 验。

及洛中寇乱，乃潜草野以观变。 石勒屯兵葛陂，专行杀戮，沙门遇害 者其众。澄投勒大将军郭黑略家，黑 略每从勒征伐，辄豫克胜负，勒疑而 问曰：“孤不觉卿有出众智谋，而每 非常，云将军当略有区夏，己应为 师。臣前后所白，皆其言也。”勒召 澄，试以道术。澄即取钵盛水，烧香 咒之，须臾钵中生青莲花，光色曜 日，勒由此信之。

勒自葛陂还河北，过枋头，枋头 人夜欲斫营，澄谓黑略曰：“须臾贼 至，可令公知。”果如其言，有备， 故不败。勒欲试澄，夜冠胄衣甲，执 刀而坐，遣人告澄云：“夜来不知大 将军何所在。”使人始至，未及有 言，澄逆问曰：“平居无寇，何故夜 严？”勒益信之。勒后因忿，欲害诸 所在者，报云不知所之。”既而勒使 至，觅澄不得。使还报勒，勒惊曰： “吾有恶意向澄，澄舍我去矣。”通 夜不寝，思欲见澄。澄知勒意悔，明 旦造勒。勒曰：“昨夜何行？”澄 曰：“公有怒心，昨故权避公。今改 意，是以敢来。勒大笑曰：“道人谬 矣。”

襄国城堑水源在城西北五里，其 水源暴竭，勒问澄何以致水。澄曰： “今当敕龙取水。”乃与弟子法首等 数人至故泉源上，坐绳床，烧安息 香，咒愿数百言。如此三日，水泫然 来，诸道士竞往观之。有顷，水大 至，隍堑皆满。

鲜卑段末波攻勒，众甚盛。勒 惧，问澄。澄曰：“昨日寺铃鸣云， 明旦食时，当擒段末波。”勒登城望 末波军，不见前后，失色曰：“末波 如此，岂可获乎！”更遣夔安问澄。 澄曰：“已获末波矣。”时城北伏兵 出，遇末波，执之。澄劝勒宥末波， 遣还本国，勒从之，卒获其用。

刘曜遣从弟岳攻勒，勒遣石季龙 距之。岳败，退保石梁坞，季龙坚栅 守之。澄在襄国，忽叹曰：“刘岳可 悯！”弟子法祚问其故，澄曰“昨日

及曜自攻洛阳，勒将救之，其群 下咸谏以为不可。勒以访澄，澄曰： “相轮铃音云：‘秀支替戾冈，仆谷 劬秃当。”此羯语也，秀支，军也。 替戾冈，出也。仆谷，刘曜胡位也。 劬秃当，捉也。此言军出捉得曜 也。”又令一童子洁斋七日，取麻油 合胭脂，躬自研于掌中，举手示童 子，粲然有辉。童子惊曰：“有军马 甚众，见一人长大白晳，以硃丝缚其 肘。”澄曰：“此即曜也。”勒其 悦，遂赴洛距曜，生擒之。

勒僭称赵天王，行皇帝事，敬澄 弥笃。时石葱将叛，澄诫勒曰：“今 俄而石葱果走。勒益重之，事必谘而 后行，号曰大和尚。

勒爱子斌暴病死，将殡，勒叹 曰：“朕闻虢太子死，扁鹊能生之， 今可得效乎？”乃令告澄。澄取杨枝 沾水，洒而咒之。就执斌手曰：“可 起矣！”因此遂苏，有顷，平复。自 是勒诸子多在澄寺中养之。勒死之 年，天静无风，而塔上一铃独鸣，澄 谓众曰：“铃音云，国有大丧，不出 今年矣。”既而勒果死。

及季龙僭位，迁都于鄴，倾心事 澄，有重于勒。下书衣澄以绫锦，乘 主者唱大和尚，众坐皆起，以彰其 尊。又使司空李农旦夕亲问，其太子 诸公五日一朝，尊敬莫与为比。支道 林在京师，闻澄与诸石游，乃曰： “澄公其以季龙为海鸥鸟也。百姓因 澄故多奉佛，皆营造寺庙，相竞出 家，真伪混淆，多生愆过。季龙下书 料简，其著作郎王度奏曰：“佛，外 国之神，非诸华所应祠奉。汉代初传 其道，惟听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 其神，汉人皆不出家。魏承汉制，亦 循前轨。今可断赵人悉不听诣寺烧香 礼拜，以遵典礼，其百辟卿士下逮众 朝士多同度所奏。季龙以澄故，下书 曰：“朕出自边戎，忝君诸夏，至于 飨祀，应从本俗。佛是戎神，所应兼 奉，其夷赵百姓有乐事佛者，特听 之。”

澄时止鄴城寺中，弟子遍于郡 国。尝遣弟子法常北至襄国，弟子法 佐从襄国还，相遇于梁基城下，对车 夜谈，言及和尚，比旦各去。佐始 入，澄逆笑曰：“昨夜尔与法常交车 共说汝师邪？”佐愕然愧忏。于是国 人每相语：“莫起恶心，和尚知 汝。”及澄之所在，无敢向其方面涕 唾者。
语邃曰：“小阿弥比当得疾，可往看 之。”邃即驰信往视，果已得疾。太 医殷腾及外国道士自言能疗之。澄告 弟子法牙曰：“正使圣人复出，不愈 此疾，况此等乎！”后三日果死。邃 将图为逆，谓内竖曰：“和尚神通， 傥发吾谋。明日来者，当先除之。” 澄月望将入觐季龙，谓弟子僧慧曰： “昨夜天神呼我曰：‘明日若入，还 勿过人。”我傥有所过，汝当止 我。”澄常入，必过邃。邃知澄入， 要侯甚苦。澄将上南台，僧慧引衣， 澄曰：“事不得止。”坐未安便起， 邃固留不住，所谋遂差。还寺，叹 言，欲忍难忍。”乃因事从容箴季 龙，季龙终不能解。俄而事发，方悟 澄言。

后郭黑略将兵征长安北山羌，堕 羌伏中。时澄在堂上坐，惨然改容 曰：“郭公今有厄。”乃唱云：“众 僧祝愿。”澄又自祝愿。须臾，更 曰：若东南出者活，余向者则困。” 复更祝愿。有顷，曰：“脱矣。”后 月余，黑略还，自说坠羌围中，东南 走，马乏，正遇帐下人，推马与之 曰：“公乘此马，小人乘公马，济与 不济，命也。”略得其马，故获免。 推检时日，正是澄祝愿时也。 滏口祈雨，久而不降，乃令澄自行， 即有白龙二头降于祠所，其日大雨方 数千里。澄尝遣弟子向西域市香，既 行，澄告余弟子曰：“掌中见买香弟 子在某处被劫垂死。”因烧香祝愿， 遥救护之。弟子后还，云某月某日某 处为贼所劫，垂当见杀，忽闻香气， 贼无故自惊曰：“救兵已至。”弃之 而走。黄河中旧不生鼋，时有得者， 以献季龙。澄见而之曰：“桓温入 河，其不久乎！”温字元子，后果如 其言也。季龙尝昼寝，梦见群羊负鱼 从东北来，寤以访澄。澄曰：“不祥 “变，变，幽州当火灾。”乃取酒噀 之，久而笑曰：“救已得矣。”季龙 遣验幽州，云尔日火从四门起，西南 有黑云来，骤雨灭之，雨亦颇有酒 气。

石宣将杀石韬，宣先到寺与澄同 坐，浮屠一铃独鸣，澄谓曰：“解铃 音乎？铃云胡子洛度。”宣变色曰： “是何言欤？”澄谬曰：“老胡为 道，不能山居无言，重茵美服，岂非 洛度乎！”石韬后至，澄孰视良久。 韬惧而问澄，澄曰：“怪公血臭，故 相视耳。”季龙梦龙飞西南，自天而 入东阁，与其后杜氏问讯之。澄曰： “胁下有贼，不出十日，自浮图以 西，此殿以东，当有血流，慎勿东 也。”杜后曰：“和尚耄邪！何处有 贼？”澄即易语云：“六情所受，皆 悉是贼。老自应耄，但使少者不昏即 好耳。”遂便寓言，不复彰的。后二 日，宣果遣人害韬于佛寺中，欲因季 龙临丧杀之。季龙以澄先诫，故获 免。及宣被收，澄谏季龙曰：“皆陛 下之子也，何为重祸邪！陛下若含怒 加慈者，尚有六十余岁。如必诛之， 宣当为彗星下扫鄴宫。”季龙不从。 不得入，走向东北，俄尔不见。澄闻 而叹曰：“灾其及矣！”季龙大享群 臣于太武前殿，澄吟曰：“殿乎，殿 乎！棘子成林，将坏人衣。”季龙令 发殿石下视之，有棘生焉。冉闵小字 棘奴。

季龙造太武殿初成，图画自古贤 圣、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皆变 为胡状，旬余，头悉缩入肩中，惟冠 {髟介}仿佛微出，季龙大恶之，秘而 不言也。澄对之流涕，乃自启茔墓于 鄴西紫陌，还寺，独语曰：“得三年 乎？”自答：“不得。”又曰：“得 二年、一年、百日、一月乎？”自 祚曰：“戊申岁祸乱渐萌，己酉石氏 当灭。吾及其未乱，先从化矣。”卒 于鄴宫寺。后有沙门从雍州来，称见 澄西入关，季龙掘而视之，惟有一石 无尸。季龙恶之曰：“石者，朕也， 葬我而去，吾将死矣。”因而遇疾。 明年，季龙死，遂大乱。

麻襦者，不知何许人也，莫得其 姓名。石季龙时，在魏县市中乞丐， 恆着麻襦布裳，故时人谓之麻襦。言 语卓越，状如狂者，乞得米谷不食， 辄散置大路，云饴天马。赵兴太守籍 状收送诣季龙。

先是，佛图澄谓季龙曰：“国东 也。”如期果至。季龙与共语，了无 异言，惟道：“陛下当终一柱殿 下。”季龙不解，送以诣澄。麻襦谓 澄曰：“昔在光和中会，奄至今日。 酉戎受玄命，绝历终有期。金离消于 坏，边荒不能遵，驱除灵期迹，莫已 已之懿。裔苗叶繁，其来方积。休期 于何期，永以叹之。”澄曰：“天回 运极，否将不支，九木水为难，无可 以术宁。玄哲虽存世，莫能基必莫能 基必颓。久游阎浮利，扰扰多此患。 行登陵云宇，会于虚游间。”其所言 人莫能晓。季龙遣驿马送还本县，既 桥，麻襦已先至。

后慕容俊投季龙尸于漳水，倚桥 柱不流，时人以为“一柱殿下”即谓 此也。及元帝嗣位江左，亦以为“天 马”之应云。

单道开，敦煌人也。常衣粗褐， 或赠以缯服，皆不著，不畏寒暑，昼 夜不卧。恆服细石子，一吞数枚，日 一服，或多或少。好山居，而山树诸 神见异形试之，初无惧色。石季龙 时，从西平来，一日行七百里，其一 沙弥年十四，行亦及之。至秦州，表 送到鄴，季龙令佛图澄与语，不能屈 尺，于上编管为禅室，常坐其中。季 龙资给甚厚，道开皆以施人。人或来 谘问者，道开都不答。日服镇守药数 丸，大如梧子，药有松蜜姜桂伏苓之 气，时复饮荼苏一二升而已。自云能 疗目疾，就疗者颇验。视其行动，状 若有神。佛图澄曰：“此道士观国兴 衰，若去者，当有大乱。”及季龙 末，道开南渡许昌，寻而鄴中大乱。

升平三年至京师，后至南海，入 罗浮山，独处茅茨，萧然物外。年百 余岁，卒于山舍，敕弟子以尸置石穴 中，弟子乃移入石室。陈郡袁宏为南 罗浮山，至石室口，见道开形骸如 生，香火瓦器犹存。宏曰：“法师业 行殊群，正当如蝉蜕耳。”乃为之赞 云。

黄泓，字始长，魏郡斥丘人也。 父沈，善天文秘术。泓从父受业，精 妙逾深，兼博览经史，尤明《礼》 《易》。性忠勤，非礼不动。永嘉之 乱，与渤海高瞻避地幽州，说瞻曰： “王浚昏暴，终必无成，宜思去就以 图久安。慕容廆法政修明，虚怀引 纳，且谶言真人出东北，傥或是乎？ 宜相与归之，同建事业。”瞻不从。 泓乃率宗族归廆，廆待以客礼，引为 孤之仲翔也。”及皝嗣位，迁左常 侍，领史官，甚重之。石季龙攻皝， 皝将走辽东，泓曰：“贼有败气，无 可忧也，不过二日，必当奔溃。宜严 勒士马，为追击之备。”皝曰：“今 寇盛如此，卿言必走，孤未敢信。” 泓曰：“殿下言盛者，人事耳，臣言 必走者，天时也，胡足为疑！”及 期，季龙果退，皝益奇之。

及慕容俊即王位，迁从事中郎， 亻隽闻冉闵乱，将图中原，访之于 泓，泓劝行，亻隽从之。及僭号，署 为进谋将军、太史令、关内侯，寻加 右，谘决大事，灵台令许敦害其宠， 谄事慕容评，设异议以毁之，及以泓 为太史灵台诸署统，加给事中。泓待 敦弥厚，不以毁己易心。慕容　败， 以老归家，叹曰：“燕必中兴，其在 吴王，恨吾年过不见耳。”年九十七 卒。卒后三年，伪吴王慕容垂兴焉。

索紞，字叔彻，敦煌人也。少游 京师，受业太学，博综经籍，遂为通 儒。明阴阳天文，善术数占侯。司徒 辟，除郎中，知中国将乱，避世而 归。乡人从紞占问吉凶，门中如市， 紞曰：“攻乎异端，戒在害己；无为 问者。

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 语。紞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 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 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 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 泮而婚成。”策曰：“老夫耄矣，不 为媒也。”会太守田豹因策为子求乡 人张公征女，仲春而成婚焉。郡主簿 张宅梦走马上山，还绕舍三周，但见 松柏，不知门处。紞曰：“马属离， 离为火。火，祸也。人上山，为凶 字。但见松伯，墓门象也。不知门 充初梦天上有二棺落充前，紞曰： “棺者，职也，当有京师贵人举君。 二官者，频再迁。”俄而司徒王戎书 属太守使举充，太守先署充功曹而举 孝廉。充后梦见一虏，脱上衣来诣 充。紞曰：“虏去上中，下半男字， 夷狄阴类，君妇当生男。”终如其 言。宋桷梦内中有一人著赤衣，桷手 把两杖，极打之。紞曰：“内中有 人，肉字也。肉色，赤也。两杖，箸 象也。极打之，饱肉食也。”俄而亦 验焉。黄平问紞曰：“我昨夜梦舍中 马舞，数十人向马拍手，此何祥 而火作。索绥梦东有二角书诣绥，大 角朽败，小角有题韦囊角佩，一在 前，一在后。紞曰：“大角朽败，腐 棺木。小角有题，题所诣。一在前， 前紞凶也。一在后，后背也。当有凶 背之问。”时绥父在东，居三日而凶 问至。郡功曹张邈尝奉使诣州，夜梦 狼啖一脚。紞曰：“脚肉被啖，为却 字。”会东虏反，遂不行。凡所占莫 不验。

太守阴澹从求占书，紞曰：“昔 入太学，因一父老为主人，其人无所 不知，又匿姓名，有似隐者，紞因从 紞辞曰：“少无山林之操，游学京 师，交结时贤，会中国不靖，欲养志 终年。老亦至矣，不求闻达。又少不 习勤，老无吏干，濛汜之年，弗敢闻 命。”澹以束帛礼之，月致羊酒。年 七十五，卒于家。

孟钦，洛阳人也。有左慈、刘根 之术，百姓惑而赴之。苻坚召诣长 安，恶其惑众，命苻融诛之。俄而钦 至，融留之，遂大宴郡僚，酒酣，目 左右收钦。钦化为旋风，飞出第外。 顷之，有告在城东者，融遣骑追之， 垂及，忽然已远，或有兵众距战，或 海岛。

王嘉，字子年，陇西安阳人也。 轻举止，丑形貌，外若不足，而聪睿 内明。滑稽好语笑，不食五谷，不衣 美丽，清虚服气，不与世人交游。隐 于东阳谷，凿崖穴居，弟子受业者数 百人，亦皆穴处。石季龙之末，弃其 徒众，至长安，潜隐于终南山，结庵 庐而止。门人闻而复随之，乃迁于倒 兽山。苻坚累征不起，公侯已下咸躬 往参诣，好尚之士无不师宗之。问其 当世事者，皆随问而对。好为譬喻， 状如戏调；言未然之事，辞如谶记， 当时鲜能晓之，事过皆验。

坚将南征，遣使者问之。嘉曰： “金刚火强。”乃乘使者马，正衣 冠，徐徐东行数百步，而策马驰反， 脱衣服，弃冠履而归，下马踞床，一 无所言。使者还告，坚不语，复遣问 之，曰：“吾世祚云何？”嘉曰： “未央。”咸以为吉。明年癸未，败 于淮南，所谓未年而有殃也。人侯之 者，至心则见之，不至心则隐形不 见。衣服在架，履杖犹存，或欲取其 衣者，终不及，企而取之，衣架逾 高，而屋亦不大，覆杖诸物亦如之。

姚苌之入长安，礼嘉如苻坚故 事，逼以自随，每事谘之。苌既与苻 下不？”嘉曰：“略得之。”苌怒 曰：“得当云得，何略之有！”遂斩 之。先此，释道安谓嘉曰：“世故方 殷，可以行矣。”嘉答曰：“卿其先 行，吾负债未果去。”俄而道安亡， 至是而嘉戮死，所谓“负债”者也。 苻登闻嘉死，设坛哭之，赠太师，谥 曰文。及苌死，苌子兴字子略方杀 登，“略得”之谓也。嘉之死日，人 有陇上见之。其所造《牵三歌谶》， 事过皆验，累世犹传之。又著《拾遗 录》十卷，其记事多诡怪，今行于 世。

僧涉者，西域人也，不知何姓。 少为沙门，苻坚时入长安。虚静服 然之事，验若指掌。能以秘祝下神 龙，每旱，坚常使之咒龙请雨。俄而 龙下钵中，天辄大雨，坚及群臣亲就 钵观之。卒于长安。后大旱移时，苻 坚叹曰：“涉公若在，岂忧此乎！”

郭黁，西平人也。少明《老》 《易》，仕郡主簿。张天锡末年，苻 氏每有西伐之问，太守赵凝使黁筮 之，黁曰：“若郡内二月十五日失囚 者，东军当至，凉祚必终。”凝乃申 约属县。至十五日，鲜卑折掘送马于 凝，凝怒其非骏，幽之内厩，鲜卑惧 而夜遁。凝以告黁，黁曰：“是也。 国家将亡，不可复振。”

苻坚末，当阳门震，刺史梁熙问 黁曰：“其祥安在？”黁曰：“为四 夷之事也。当有外国二王来朝主上， 一当反国，一死此城。”岁余而鄯善 及前部王朝于苻坚，西归，鄯善王死 于姑臧。

吕光之王河西也，西海太守王桢 叛，黁劝光袭之。光之左丞吕宝曰： “千里袭人，自昔所难，况王者之师 天下所闻，何可侥幸以邀成功！黁不 可从，误人大事。”黁曰：“若其不 捷，黁自伏鈇钺之诛。如其克也，左 丞为无谋矣。”光从而克之。光比之 京管，常参帷　屋密谋。

光将伐乞伏乾归，黁谏曰：“今 当覆败。”太史令贾曜以为必有秦陇 之地。及克金城，光使曜诘黁，黁密 谓光曰：“昨有流星东堕，当有伏尸 死将，虽得此城，忧在不守。正月上 旬，河冰将解，若不早渡，恐有大 变。”后二日而败问至，光引军渡河 讫，冰泮。时人服其神验。光以黁为 散骑常侍、太常。

黁后以光年老，知其将败，遂与 光仆射王祥起兵作乱。百姓闻黁起 兵，咸以圣人起事，事无不成，故相 率从之如不及。黁以为代吕者王，乃 推王乞基为主。后吕隆降姚兴，兴以 “未也，光、统之命尽在一时。”黁 后统死三日而光死。黁尝曰：“凉州 谦光殿后当有索头鲜卑居之。”终于 秃发傉檀、沮渠蒙逊迭据姑臧。黁性 褊酷，不为士庶所附。战败，奔乞伏 乾归。乾归败，入姚兴。黁以灭姚者 晋，遂将妻子南奔，为追兵所杀也。

鸠摩罗什，天竺人也。世为国 相。父鸠摩罗炎，聪懿有大节，将嗣 相位，乃辞避出家，东渡葱岭。龟兹 王闻其名，郊迎之，请为国师。王有 妹，年二十，才悟明敏，诸国交娉， 并不许，及见炎，心欲当之，王乃逼 常。及年七岁，母遂与俱出家。

罗什从师受经，日诵千偈，偈有 三十二字，凡三万二千言，义亦自 通。年十二，其母携到沙勒，国王甚 重之，遂停沙勒一年。博览五明诸论 及阴阳星算，莫不必尽，妙达吉凶， 言若符契。为性率达，不拘小检，修 行者颇共疑之。然罗什自得于心，未 尝介意，专以大乘为化，诸学者皆共 师焉。年二十，龟兹王迎之还国，广 说诸经，四远学徒莫之能抗。

有顷，罗什母辞龟兹王往天竺， 留罗什住，谓之曰：“方等深教，不 可思议，传之东土，惟尔之力。但于 竺，道成，进登第三果。西域诸国咸 伏罗什神俊，每至讲说，诸王皆长跪 坐侧，令罗什践而登焉。苻坚闻之， 密有迎罗什之意。会太史奏云：“有 星见外国分野，当有大智入辅中 国。”坚曰：“朕闻西域有鸠摩罗 什，将非此邪？”乃遣骁骑将军吕光 等率兵七万，西伐龟兹，谓光曰： “若获罗什，即驰驿送之。”光军未 至，罗什谓龟兹王白纯曰：“国运衰 矣，当有勍敌从日下来，宜恭承之， 勿抗其锋。”纯不从，出兵距战，光 遂破之，乃获罗什。光见其年齿尚 “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所固辞？” 乃饮以醇酒，同闭密室。罗什被逼， 遂妻之。光还，中路置军于山下，将 士已休，罗什曰：“在此必狼狈，宜 徙军陇上。”光不纳。至夜，果大 雨，洪潦暴起，水深数丈，死者数千 人，光密异之。光欲留王西国，罗什 谓光曰：“此凶亡之地，不宜淹留， 中路自有福地可居。”光还至凉州， 闻苻坚已为姚苌所害，于是窃号河 右。属姑臧大风，罗什曰：“不祥之 风当有奸叛，然不劳自定也。”俄而 有叛者，寻皆殄灭。

沮渠蒙逊先推建康太守段业为 等乌合，纂有威声，势必全克。光以 访罗什，答曰：“此行未见其利。” 既而纂败于合黎，俄又郭黁起兵，纂 弃大军轻还，复为黁所败，仅以身 免。

中书监张资病，光博营救疗。有 外国道人罗叉，云能差资病。光喜， 给赐甚重。罗什知叉诳诈，告资曰： “叉不能为益，徒烦费耳。冥运虽 隐，可以事试也。”乃以五色丝作绳 结之，烧为灰末，投水中，灰若出水 还成绳者，病不可愈。须臾，灰聚浮 出，复为绳，叉疗果无效，少日资 亡。

顷之，光死，纂立。有猪生子， 一身三头。龙出东箱井中，于殿前蟠 卧，比旦失之。纂以为美瑞，号其殿 为龙翔殿。俄而有黑龙升于当阳九宫 门，纂改九宫门为龙兴门。罗什曰： “比日潜龙出游，豕妖表异，龙者阴 类，出入有时，而今屡见，则为灾 眚，必有下人谋上之变。宜克己修 德，以答天戒。”纂不纳，后果为吕 超所杀。

罗什之在凉州积年，吕光父子既 不弘道，故蕴其深解，无所宣化。姚 兴遣姚硕德西伐，破吕隆，乃迎罗 什，待以国师之礼，仍使入西明阁及 于是兴使沙门僧睿、僧肇等八百余人 传受其旨，更出经论，凡三百余卷。 沙门慧睿才识高明，常随罗什传写， 罗什每为慧睿论西方辞体，商略同 异，云：“天竺国俗甚重文制，其宫 商体韵，经入管弦为善。凡觐国王， 必有赞德，经中偈颂，皆其式也。” 罗什雅好大乘，志在敷演，常叹曰： “吾若著笔作大乘阿毗昙，非迦旃子 比也。今深识者既寡，将何所论！” 惟为姚兴著《实相论》二卷，兴奉之 若神。

尝讲经于草堂寺，兴及朝臣、大 欲鄣须妇人。”兴乃召宫女进之，一 交而生二子焉。兴尝谓罗什曰：“大 师听明超悟，天下莫二，何可使法种 少嗣。”遂以伎女十人，逼令受之。 尔后不住僧坊，别立解舍。诸僧多效 之。什乃聚针盈钵，引诸僧谓之曰： “若能见效食此者，乃可畜室耳。” 因举匕进针，与常食不别，诸僧愧服 乃止。

杯渡比丘在彭城，闻罗什在长 安，乃叹曰：“吾与此子戏，别三百 余年，相见杳然未期，迟有遇于来生 耳。”罗什未终少日，觉四大不愈， 疾与众僧告别曰：“因法相遇，殊未 尽心，方复后世，恻怆可言。”死于 长安。姚兴于逍遥园依外国法以火焚 尸，薪灭形碎，惟舌不烂。

沙门昙霍者，不知何许人也。秃 发傉檀时从河南来，持一锡杖，令人 跪曰：“此是般若眼，奉之可以得 道。”时人咸异之。或遗以衣服，受 而投之于河，后日以还其本主，衣无 所污。行步如风云，言人死生贵贱无 毫厘之差。人或藏其锡杖，昙霍大哭 数声，闭目须臾，起而取之，咸奇其 神异，莫能测也。每谓傉檀曰：“若 能安坐无为，则天下可定，祚胤克 辱檀不能从。傉檀女病甚，请救疗， 昙霍曰：“人之生死自有定期，圣人 亦不能转祸为福，昙霍安能延命邪！ 正可知早晚耳。”傉檀固请之。时后 宫门闭，昙霍曰：急开后门，及开门 则生，不及则死。”傉檀命开之，不 及而死。后兵乱，不知所在也。

台产，字国俊，上洛人，汉侍中 崇之后也。少专京氏《易》，善图 谶、秘纬、天文、洛书、风角、星 算、六日七分之学，尤善望气、占 候、推步之术。隐居商洛南山，兼善 经学，泛情教授，不交当世。刘曜 临东堂，遣中黄门策问之，产极言其 故。曜览而嘉之，引见，访以政事。 产流涕歔欷，具陈灾变之祸，政化之 阙，辞甚恳至。曜改容礼之，署为博 士祭酒、谏议大夫，领太史令。至明 年而其言皆验，曜弥重之，转太中大 夫，岁中三迁。历位尚书、光禄大 夫、太子少师，位特进，金章紫绶， 爵关中侯。

史臣曰：陈戴等诸子并该洽坟 典，研精数术，究推步之幽微，穷阴 阳之秘奥，虽前代京管，何以加之！ 郭黁知有晋之亡姚，去姚以归晋，追 诸夏。什既兆见星象，澄乃驱役鬼 神，并通幽洞冥，垂文阐教，谅见珍 于道艺，非取贵于他山，姚石奉之若 神，良有以也。鲍、吴、王、幸等或 假灵道诀，或受教神方，遂能厌胜禳 灾，隐文彰义，虽获讥于妖妄，颇有 益于世用者焉。然而硕学通人，未宜 枉辔。

赞曰：《传》叙灾祥，《书》称 龟筮。应如影响，叶若符契。怪力乱 神，诡时惑世。崇尚弗已，必致流 弊。

列传第六十六
列女
○羊耽妻辛氏 杜有道妻严氏王 浑妻钟氏 郑袤妻曹氏 愍怀太子妃王 氏 郑休妻石氏 陶侃母湛氏 贾浑妻宗 氏 梁纬妻辛氏 许延妻杜氏 虞潭母孙 氏 周顗母李氏 张茂妻陆氏 尹虞二女 荀崧小女灌 王凝之妻谢氏 刘臻妻陈 氏 皮京妻龙氏 孟昶妻周氏 何无忌母 刘氏 刘聪妻刘氏 王广女 陕妇人 靳康 坚妾张氏 窦滔妻苏氏 苻登妻毛氏 慕 容垂妻段氏 段丰妻慕容氏 吕纂妻杨 氏 李玄盛后尹氏

夫三才分位，室家之道克隆；二 族交叹，贞烈之风斯著。振高情而独 秀，鲁册于是飞华；挺峻节而孤标， 周篇于焉腾茂。徽烈兼劭，柔顺无 愆，隔代相望，谅非一绪。然则虞兴 妫汭，夏盛涂山，有娀、有{新女}广 隆殷之业，大任、大姒衍昌姬之化， 马邓恭俭，汉朝推德，宣昭懿淑，魏 代扬芬，斯皆礼极中闱，义殊月室者 矣。至若恭姜誓节，孟母求仁，华率 礼，孟光之符隐志，既昭妇则，且擅 母仪。子政缉之于前，元凯编之于 后，具宣闺范，有裨阴训。故上从泰 始，下迄恭安，一操可称，一艺可 纪，咸皆撰录，为之传云。或位极后 妃，或事因夫子，各随本传，今所不 录。在诸伪国，暂阻王猷，天下之 善，足以惩劝，亦同搜次，附于篇 末。

羊耽妻辛氏，字宪英，陇西人， 魏侍中毗之女也。聪朗有才鉴。初， 魏文帝得立为太子，抱毗项谓之曰： “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宪英，宪 惧，宜戚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 乎？”

弟敞为大将军曹爽参军，宣帝将 诛爽，因其从魏帝出而闭城门，爽司 马鲁芝率府兵斩关赴爽，呼敞同去。 敞惧，问宪英曰：“天子在外，太傅 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 尔乎？”宪英曰：“事有不可知，然 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尔。明皇帝 临崩，把太傅臂，属以后事，此言犹 在朝士之耳。且曹爽与太傅俱受寄托 之任，而独专权势，于王室不忠，于 人道不直，此举不过以诛爽耳。”敞 曰：“然则敞无出乎？”宪英曰： 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 其事，不祥也。且为人任，为人死， 亲昵之职也，汝从众而已。”敞遂 出。宣帝果诛爽。事定后，敞叹曰： “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

其后钟会为镇西将军，宪英谓耽 从子祜曰：“钟士季何故西出？”祐 曰：“将为灭蜀也。”宪英曰：“会 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 有他志也。”及会将行，请其子琇为 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 今日难至吾家矣。”琇固请于文帝， 帝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 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 以济者，其惟仁恕乎！”会至蜀果 反，琇竟以全归。祜尝送锦被，宪英 嫌其华，反而覆之，其明鉴俭约如 此。泰始五年卒，年七十九。

杜有道妻严氏，字宪，京兆人 也。贞淑有识量。年十三，适于杜 氏，十八而嫠居。子植、女韡并孤 藐，宪虽少，誓不改节，抚育二子， 教以礼度，植遂显名于时，韡亦有淑 德，传玄求为继室，宪便许之。时玄 与何晏、邓扬不穆，晏等每欲害之， 时人莫肯共婚。及宪许玄，内外以为 何与之为亲？”宪曰：“尔知其一， 不知其他。晏等骄移，必当自败，司 马太傅兽睡耳，吾恐卵破雪销，行自 有在。”遂与玄为婚。晏等寻亦为宣 帝所诛。植后为南安太守。

植从兄预为秦州刺史，被诬，征 还，宪与预书戒之曰：“谚云忍辱至 三公。卿今可谓辱矣，能忍之，公是 卿坐。”预后果为仪同三司。玄前妻 子咸年六岁，尝随其继母省宪，谓咸 曰：“汝千里驹也，必当远至。”以 其妹之女妻之。咸后亦有名于海内。 其知人之鉴如此。年六十六卒。

王浑妻钟氏，字琰，颍川人，魏 岁能属文，及长，聪慧弘雅，博览记 籍。美容止，善啸咏，礼仪法度为中 表所则。既适浑，生济。浑尝共琰 坐，济趋庭而过，浑欣然曰：“生子 如此，足慰人心。”琰笑曰：“若使 新妇得配参军，生子故不翅如此。” 参军，谓浑中弟沦也。琰女亦有才 淑，为求贤夫。时有兵家子甚俊，济 欲妻之，白琰，琰曰：“要令我见 之。”济令此兵与群小杂处，琰自帏 中察之，既而谓济曰：“绯衣者非汝 所拔乎？”济曰：“是。”琰曰： “此人才足拔萃，然地寒寿促，不足 浑弟湛妻郝氏亦有德行，琰虽贵

门，与郝雅相亲重，郝不以贱下琰， 琰不以贵陵郝，时人称钟夫人之礼， 郝夫人之法云。

郑袤妻曹氏。鲁国薛人也。袤先 娶孙氏，早亡，娉之为继室。事舅姑 甚孝，躬纺织之勤，以充奉养，至于 叔妹群娣之间，尽其礼节，咸得欢 心。及袤为司空，其子默等又显朝 列，时人称其荣贵。曹氏深惧盛满， 每默等升进，辄忧之形于声色。然食 无重味，服浣濯之衣，袤等所获禄 秩，曹氏必班散亲姻，务令周给，家 无余赀。

初，孙氏瘗于黎阳，及袤薨，议 者以久丧难举，欲不合葬。曹氏曰： “孙氏元妃，理当从葬，不可使孤魂 无所依邪。”于是备吉凶导从之仪以 迎之，具衣衾几筵，亲执雁行之礼， 闻者莫不叹息，以为赵姬之下叔隗， 不足称也。太康元年卒，年八十三。

愍怀太子妃王氏，太尉衍女也， 字惠风。贞婉有志节。太子既废居于 金墉，衍请绝婚，惠风号哭而归，行 路为之流涕。及刘曜陷洛阳，以惠风 赐其将乔属，属将妻之。惠风拔剑距 属曰：“吾太尉公女，皇太子妃，义 不为逆胡所辱。”属遂害之。

郑休妻石氏，不知何许人也。少 郑氏，为九族所重。休前妻女既幼， 又休父布临终，有庶子沈生，命弃 之，石氏曰：“奈何使舅之胤不存 乎！”遂养沈及前妻女。力不兼举， 九年之中，三不举子。

陶侃母湛氏，豫章新淦人也。 初，侃父丹娉为妾，生侃，而陶氏贫 贱，湛氏每纺绩资给之，使交结胜 己。侃少为寻阳县吏，尝监鱼梁，以 一坩鲊遗母。湛氏封鲊及书，责侃 曰：“尔为吏，以官物遗我，非惟不 能益吾，乃以增吾忧矣。”鄱阳孝廉 范逵寓宿于侃，时大雪，湛氏乃彻所 邻人，供肴馔。逵闻之，叹息曰： “非此母不生此子！”侃竟以功名 显。

贾浑妻宗氏，不知何许人也。浑 为介休令，被刘元海将乔晞攻破，死 之。宗氏有姿色，晞欲纳之。宗氏骂 曰：“屠各奴！岂有害人之夫而欲加 无礼，于尔安乎？何不促杀我！”因 仰天大哭。晞遂害之，时年二十余。

梁纬妻辛氏，陇西狄道人也。纬 为散骑常侍，西都陷没，为刘曜所 害。辛氏有殊色，曜将妻之。辛氏据 地大哭，仰谓曜曰：“妾闻男以义 烈，女不再醮。妾夫已死，理无独 曰：“贞妇也，任之。”自缢而死曜 以礼葬之。

许延妻杜氏，不知何许人也。延 为益州别驾，为李骧所害。骧欲纳杜 氏为妻，杜氏号哭守夫尸，骂骧曰： “汝辈逆贼无道，死有先后，宁当久 活！我杜家女，岂为贼妻也！”骧 怒，遂害之。

虞潭母孙氏，吴郡富春人，孙权 族孙女也。初适潭父忠，恭顺贞和， 甚有妇德。及忠亡，遗孤藐尔，孙氏 虽少，誓不改节，躬自抚养，劬劳备 至。性聪敏，识鉴过人。潭始自幼 值杜弢构逆，率众讨之。孙氏勉潭以 必死之义，俱倾其资产以馈战士，潭 遂克捷。及苏峻作乱，潭时守吴兴， 又假节征峻。孙氏戒之曰：“吾闻忠 臣出孝子之门，汝当舍生取义，勿以 吾老为累也。”仍尽发其家僮，令随 潭助战，贸其所服环珮以为军资。于 时会稽内史王舒遣子允之为督护，孙 氏又谓潭曰：“王府君遣兒征，汝何 为独不？”潭即以子楚为督护，与舒 允之合势。其忧国之诚如此。拜武昌 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潭立养堂于 家，王导以下皆就拜谒。咸和末卒， 人。

周顗母李氏，字络秀，汝南人 也。少时在室，顗父浚为安东将军， 时尝出猎，遇雨，过止络秀之家。会 其家父兄不在，络秀闻浚至，与一婢 于内宰猪羊，具数十人之馔，甚精办 而不闻人声。浚怪使觇之，独见一女 子甚美，浚因求为妾。其父兄不许， 络秀曰：“门户殄瘁，何惜一女！若 连姻贵族，将来庶有大益矣。”父兄 许之。遂生顗及嵩、谟。而顗等既 长，络秀谓之曰：“我屈节为汝家作 妾，门户计耳。汝不与我家为亲亲 者，吾亦何惜余年！”顗等从命，由 此李氏遂得为方雅之族。
置酒，络秀举觞赐三子曰：“吾本渡 江，托足无所，不谓尔等并贵，列吾 目前，吾复何忧！”高起曰：“恐不 如尊旨。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 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 性抗直，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 当在阿母目下耳。”阿奴，谟小字 也。后果如其言。

张茂妻陆氏，吴郡人也。茂为吴 郡太守，被沈充所害，陆氏倾家产， 率茂部曲为先登以讨充。充败，陆诣 阙上书，为茂谢不克之责。诏曰： “茂夫妻忠诚，举门义烈，宜追赠茂 太仆。”
兴太守，起兵讨杜弢，战败，二女为 弢所获，并有国色，弢将妻之。女 曰：“我父二千石，终不能为贼妇， 有死而已！”弢并害之。

荀崧小女灌，幼有奇节。崧为襄 城太守，为杜曾所围，力弱食尽，欲 求救于故吏平南将军石览，计无从 出。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千人， 逾城突围夜出。贼追甚急，灌督厉将 士，且战且前，得入鲁阳山获免。自 诣览乞师，又为崧书与南中郎将周访 请援，仍结为兄弟，访即遣子抚率三 千人会石览俱救崧。贼闻兵至，散 走，灌之力也。
军奕之女也。聪识有才辩。叔父安尝 问：“《毛诗》何句最佳？”道韫 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 永怀，以慰其心。”安谓有雅人深 致。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 “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散盐 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 因风起。”安大悦。

初适凝之，还，甚不乐。安曰： “王郎，逸少子，不恶，汝何恨 也？”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 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 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封谓 川，皆其小字也。又尝讥玄学植不 进，曰：“为尘务经心，为天分有限 邪？”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 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 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鄣自蔽，申 献之前议，客不能屈。

及遭孙恩之难，举厝自若，既闻 夫及诸子已为贼所害，方命婢肩舆抽 刃出门。乱兵稍至，手杀数人，乃被 虏。其外孙刘涛时年数岁，贼又欲害 之，道韫曰：“事在王门，何关他 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恩虽毒 虐，为之改容，乃不害涛。自尔嫠居 会稽，家中莫不严肃。太守刘柳闻其 整带造于别榻。道韫风韵高迈，叙致 清雅，先及家事，慷慨流涟，徐酬问 旨，词理无滞。柳退而叹曰：“实顷 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 服。”道韫亦云：“亲从凋亡，始遇 此士，听其所问，殊开人胸府。”

初，同郡张玄妹亦有才质，适于 顾氏，玄每称之，以敌道韫。有济尼 者，游于二家，或问之，济尼答曰： “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道韫所著诗赋诔颂并传于世。

刘臻妻陈氏者，亦聪辩能属文。 载焕。标美灵葩，爰采爰献。圣容映 之，永寿于万。”又撰元日及冬至进 见之仪，行于世。

皮京妻龙氏，字怜，西道县人 也。年十三适京，未逾年而京卒，京 二弟亦相次而陨，既无胤嗣，又无期 功之亲。怜货其嫁时资装，躬自纺 织，数年间三丧俱举，葬敛既毕，每 时享祭无阙。州里闻其贤，屡有娉 者，怜誓不改醮，守节穷居五十余载 而卒。

孟昶妻周氏，昶弟顗妻又其从妹 也。二家并丰财产。初，桓玄雅重昶 以供军粮，其妻非常妇人，可语以大 事，乃谓之曰：“刘迈毁我于桓公， 便是一生沦陷，决当作贼。卿幸可早 尔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 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 谋，岂妇人所谏！事之不成，当于奚 官中奉养大家，义无归志也。”昶怆 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云：“观 君举厝，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 物耳。”时其所生女在抱，推而示之 曰：“此而可卖，亦当不惜，况资财 乎！”遂倾资产以给之，而托以他 用。及事之将举，周氏谓顗妻云： 藏厌。”顗妻信之，所有绛色者悉敛 以付焉。乃置帐中，潜自剔绵，以绛 与昶，遂得数十人被服赫然，悉周氏 所出，而家人不之知也。

何无忌母刘氏，征虏将军建之女 也。少有志节。弟牢之为桓玄所害， 刘氏每衔之，常思报复。及无忌与刘 裕定谋，而刘氏察其举厝有异，喜而 不言。会无忌夜于屏风裹制檄文，刘 氏潜以器覆烛，徐登橙于屏风上窥 之，既知，泣而抚之曰：“我不如东 海吕母明矣！既孤其诚，常恐寿促， 汝能如此，吾仇耻雪矣。”因问其同 谋，知事在裕，弥喜，乃说桓玄必 其言。

刘聪妻刘氏，名娥，字丽华，伪 太保殷女也。幼而聪慧，昼营女工， 夜诵书籍，傅母恆止之，娥敦习弥 厉。每与诸兄论经义，理趣超远，诸 兄深以叹伏。性孝友，善风仪进止。 聪既僭位，召为右贵嫔，甚宠之。俄 拜为后，将起皇　仪殿以居之，其廷 尉陈元达切谏，聪大怒，将斩之。娥 时在后堂，私敕左右停刑，手疏启 曰：“伏闻将为妾营殿，今昭德足 居，皇　仪非急。四海未一，祸难犹 繁，动须人力资财，尤宜慎之。廷尉 谓陛下上寻明君纳谏之昌，下忿暗主 距谏之祸，宜赏廷尉以美爵，酬廷尉 以列土，如何不惟不纳，而反欲诛 之？陛下此怒由妾而起，廷尉之祸由 妾而招，人怨国疲，咎归于妾，距谏 害忠，亦妾之由。自古败国丧家，未 始不由妇人者也。妾每览古事，忿之 忘食，何意今日妾自为之！后人之观 妾，亦犹妾之视前人也，复何面目仰 侍巾栉，请归死此堂，以塞陛下误惑 之过。”聪览之色变，谓其群下曰： “朕比得风疾，喜怒过常。元达，忠 臣也，朕甚愧之。”以娥表示元达 忧矣。”及娥死，伪谥武宣皇后。

其姊英，字丽芳，亦聪敏涉学， 而文词机辩，晓达政事，过于娥。初 与娥同召拜左贵嫔，寻卒，伪追谥武 德皇后。

王广女者，不知何许人也。容质 甚美，慷慨有丈夫之节。广仕刘聪， 为西扬州刺史。蛮帅梅芳攻陷扬州， 而广被杀。王时年十五，芳纳之。俄 于暗室击芳，不中，芳惊起曰：“何 故反邪？”王骂曰：“蛮畜！我欲诛 反贼，何谓反乎？吾闻父仇不同天， 母仇不同地，汝反逆无状，害人父 母，而复以无礼陵人，吾所以不死 耻。”辞气猛厉，言终乃自杀，芳止 之不可。

陕妇人，不知姓字，年十九。刘 曜时嫠居陕县，事叔姑甚谨，其家欲 嫁之，此妇毁面自誓。后叔姑病死， 其叔姑有女在夫家，先从此妇乞假不 得，因而诬杀其母，有司不能察而诛 之。时有群鸟悲鸣尸上，其声甚哀， 盛夏暴尸十日，不腐，亦不为虫兽所 败，其境乃经岁不雨。曜遣呼延谟为 太守，既知其冤，乃斩此女，设少牢 以祭其墓，谥曰孝烈贞妇，其日大 雨。

靳康女者，不知何许人也。美姿 女为妾，靳曰：“陛下既灭其父母兄 弟，复何用妾为！妾闻逆人之诛也， 尚污宫伐树，而况其子女乎！”因号 泣请死，曜哀之，免康一子。

韦逞母宋氏，不知何郡人也，家 世以儒学称。宋氏幼丧母，其父躬自 养之。及长，授以《周官》音义，谓 之曰：“吾家世学《周官》，传业相 继，此又周以所制，经纪典诰，百官 品物，备于此矣。吾今无男可传，汝 可受之，勿令经世。”属天下丧乱， 宋氏讽诵不辍。其后为石季龙徙之于 山东，宋氏与夫在徙中，推鹿车，背 则樵采，夜则教逞，然纺绩无废。寿 每叹曰：“学家多士大夫，得无是 乎！”逞遂学成名立，仕苻坚为太 常。坚尝幸其太学，问博士经典，乃 悯礼乐遣阙。时博士卢壸对曰：“废 学既久，书传零落，此年缀撰，正经 粗集，唯周官礼注未有其师。窥见太 常韦逞母宋氏世学家女，传其父业， 得周官音义，今年八十，视听无阙， 自非此母无可以传授后生。”于是就 宋氏家立讲堂，置生员百二十人，隔 绛纱幔而受业，号宋氏为宣文君，赐 侍婢十人。周官学复行于世，时称韦 氏宋母焉。

张天锡妾阎氏、薛氏，并不知何 许人也，咸有宠于天锡。天锡寝疾， 谓之曰：“汝二人将何以报我？吾死 后，岂可为人妻乎！”皆曰：“尊若 不讳，妾请效死，供洒扫地下，誓无 他志。”及其疾笃，二姬皆自刎。天 锡疾瘳，追悼之，以夫人礼葬焉。

苻坚妾张氏，不知何许人，明辩 有才识。坚将入寇江左，群臣切谏不 从。张氏进曰：“妾闻天地之生万 物，圣王之驭天下，莫不顺其性而暢 之，故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 凿龙门，决洪河，因水之势也；后稷 之播殖百谷，因地之气也；汤武之灭 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 明。’天犹若此，况于人主乎！妾闻 人君有伐国之志者，必上观乾象，下 采众祥。天道崇远，非妾所知。以人 事言之，未见其可。谚言：“鸡夜鸣 者不利行师，犬群唣者宫室必空，兵 动马惊，军败不归。”秋冬已来，每 夜群犬大嗥，众鸡夜鸣，伏闻厩马惊 逸，武库兵器有声，吉凶之理，诚非 微妾所论，愿陛下详而思之。”坚 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豫也。”遂 兴兵。张氏请从。坚是大败于寿春， 张氏乃自杀。
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 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 词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 录。

苻登妻毛氏，不知何许人，壮勇 善骑射。登为姚苌所袭，营垒既陷， 毛氏犹弯弓跨马，率壮士数百人，与 苌交战，杀伤甚众。众寡不敌，为苌 所执。苌欲纳之，毛氏骂曰：“吾天 子后，岂为贼羌所辱，何不速杀 我！”因仰天大哭曰：“姚苌无道， 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后土，宁 不鉴照！”苌怒，杀之。
禄大夫仪之女也。少而婉慧，有志 操，常谓妹季妃曰：“我终不作凡人 妻。”委妃亦曰：“妹亦不为庸夫 妇。”邻人闻而笑之。垂之称燕王， 纳元妃为继室，遂有殊宠。伪范阳王 德亦娉季妃焉。姊妹俱为垂、德之 妻，卒如其志。垂既僭位，拜为皇 后。

垂立其子宝为太子也，元妃谓垂 曰：“太子姿质雍容，柔而不断，承 平则为仁明之主，处难则非济世之 雄，陛下托之以大业，妾未见克昌之 美。辽西、高阳二王，陛下兒之贤 者，宜择一以树之。赵王麟奸诈负 图之。”垂不纳。宝及麟闻之，深以 为恨。其后元妃又言之，垂曰：“汝 欲使我为晋献公乎？”元妃泣而退， 告季妃曰：“太子不令，群下所知， 而主上比吾为骊戎之女，何其苦哉！ 主上百年之后，太子必亡社稷。范阳 王有非常器度，若燕祚未终，其在王 乎！”

垂死，宝嗣伪位，遣麟逼元妃 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嗣守大统，今 竟何如？宜早自裁，以全段氏。”元 妃怒曰：“汝兄弟尚逼杀母，安能保 守社稷！吾岂惜死，念国灭不久 以为然。伪中书令眭邃大言于朝曰： “子无废母之义，汉之安思阎后亲废 顺帝，犹配飨安皇，先后言虚实尚未 可知，宜依阎后故事。”宝从之。其 后麟果作乱，宝亦被杀，德后僭称尊 号，终如元妃之言。

段丰妻慕容氏，德之女也。有才 慧，善书史，能鼓琴，德既僭位，署 为平原公主。年十四，适于丰。丰为 人所谮，被杀，慕容氏寡归，将改适 伪寿光公余炽。慕容氏谓侍婢曰： “我闻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 夫。段氏既遭无辜，己不能同死，岂 是克日交礼。慕容氏姿容婉丽，服饰 光华，炽睹之甚喜。经再宿，慕容氏 伪辞以疾，炽亦不之逼。三日还第， 沐浴置酒，言笑自若，至夕，密书其 裙带云：“死后当埋我于段氏墓侧， 若魂魄有知，当归彼矣。”遂于浴室 自缢而死。及葬，男女观者数万人， 莫不叹息曰：“贞哉公主！”路经余 炽宅前，炽闻挽歌之声，恸绝良久。

吕纂妻杨氏，弘农人也。美艳有 义烈。纂被吕超所杀，杨氏与侍婢十 数人殡纂于城西。将出宫，超虑赍珍 物出外，使人搜之。杨氏厉声责超 我旦夕死人，何用金宝！”超惭而 退。又问杨氏玉玺所在，杨氏怒曰： “尽毁之矣。”超将妻之，谓其父桓 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以 告杨氏，杨氏曰：“大人本卖女与氏 以图富贵，一之已甚，其可再乎！” 乃自杀。

时吕绍妻张氏亦有操行，年十 四，绍死，便请为尼。吕隆见而悦 之，欲秽其行，张氏曰：“钦乐至 道，誓不受辱。”遂升楼自投于地， 二胫俱折，口诵佛经，俄然而死。

凉武昭王李玄盛后尹氏，天水冀 人也。幼好学，清辩有志节。初适扶 己生。玄盛之创业也，谟谋经略多所 毗赞，故西州谚曰：“李、尹王敦 煌。”

及玄盛薨，子士业嗣位，尊为太 后。士业将攻沮渠蒙逊，尹氏谓士业 曰：“汝新造之国，地狭人稀，靖以 守之犹惧其失，云何轻举，窥冀非 望！蒙逊骁武，善用兵，汝非其敌。 吾观其数年已来有并兼之志，且天时 人事似欲归之。今国虽小，足以为 政。知足不辱，道家明诫也。且先王 临薨，遗令殷勤，志令汝曹深慎兵 战，俟时而动。言犹在耳，柰何忘 事之无日矣。汝此行也，非唯师败， 国亦将亡。”士业不从，果为蒙逊所 灭。

尹氏至姑臧，蒙逊引见劳之，对 曰：“李氏为胡所灭，知复何言！” 或谏之曰：“母子命悬人手，柰何倨 傲！且国败子孙屠灭，何独无悲？” 尹氏曰：“兴灭死生，理之大分，何 为同凡人之事，起兒女之悲！吾一妇 人，不能死亡，岂惮斧钺之祸，求为 臣妾乎！若杀我者，吾之愿矣。”蒙 逊嘉之，不诛，为子茂虔娉其女为 妻。及魏氏以武威公主妻茂虔，尹氏 及女迁居酒泉。既而女卒，抚之不 镇酒泉，每谓尹氏曰：“后诸孙在伊 吾，后能去不？”尹氏未测其言，答 曰：“子孙流漂，托身丑虏，老年余 命，当死于此，不能作氈裘鬼也。” 俄而潜奔伊吾，无讳遣骑追及之。尹 氏谓使者曰：”沮渠酒泉许我归北， 何故来追？汝可斩吾首归，终不回 矣。”使者不敢逼而还。年七十五， 卒于伊吾。

史臣曰：夫繁霜降节，彰劲心于 后凋；横流在辰，表贞期于上德，匪 伊尹子，抑亦妇人焉。自晋政陵夷， 罕树风检，亏闲爽操，相趋成俗，荐 之情。驰骛风埃，脱落名教，颓纵忘 反，于兹为极。至若惠风之数乔属， 道韫之对孙恩，荀女释急于重围，张 妻报怨于强寇，僭登之后，蹈死不 回，伪纂之妃，捐生匪吝，宗辛抗情 而致夭，王靳守节而就终，斯皆冥践 义途，匪因教至。耸清汉之乔叶，有 裕徽音；振幽谷之贞蕤，无惭雅引， 比夫悬梁靡顾，齿剑如归，异日齐 风，可以激扬千载矣。

赞曰：从容阴礼，婉娩柔则。载 循六行，爰昭四德。操洁风霜，誉流 邦国。彤管贻训，清芬靡忒。

列传第六十七
四夷
○东夷夫余国 马韩 辰韩 肃慎氏 倭人 裨离等十国
○西戎吐谷浑 焉耆国 龟兹国 大 宛国 康居国 大秦国
○南蛮林邑 扶南
○北狄 匈奴
夫恢恢乾德，万类之所资始；荡

统，肇承天而理物；讯炎昊于前辟， 爰制地而疏疆。袭冠带以辨诸华，限 要荒以殊遐裔，区分中外，其来尚 矣。九夷八狄，被青野而亘玄方；七 戎六蛮，绵西宇而横南极。繁种落， 异君长，遇有道则时遵声教，钟无妄 则争肆虔刘，趋扇风尘，盖其常性 也。详求遐议，历选深谟，莫不待以 羁縻，防其猾夏。

武帝受终衰魏，廓境全吴，威略 既申，招携斯广，迷乱华之议，矜来 远之名，抚旧怀新，岁时无怠，凡四 夷入贡者，有二十三国。既而惠皇失 德，中宗迁播，凶徒分据，天邑倾 沦，朝化所覃，江外而已，賝贡之 礼，于兹殆绝，殊风异俗，所未能 详。故采其可知者，为之传云。北狄 窃号中壤，备于载记；在其诸部种 类，今略书之。
东夷，夫余国、马韩、辰韩、肃 慎氏、倭人、裨离等十国。
夫余国，在玄菟北千余里，南接 鲜卑，北有弱水，地方二千里，户八 万，有城邑宫室，地宜五谷。其人强 勇，会同揖让之仪有似中国。其出 使，乃衣锦罽，以金银饰腰。其法， 杀人者死，没入其家；盗者一责十 二；男女淫，妇人妒，皆杀之。若有 葬，有椁无棺。其居丧，男女皆衣纯 白，妇人著布面衣，去玉佩。出善马 及貂豽、美珠，珠大如酸枣。其国殷 富，自先世以来，未尝被破。其王印 文称“秽王之印”。国中有古秽城， 本秽貃之城也。

武帝时，频来朝贡，至太康六 年，为慕容廆所袭破，其王依虑自 杀，子弟走保沃沮。帝为下诏曰： “夫余王世守忠孝，为恶虏所灭，其 愍念之。若其遗类足以复国者，当为 之方计，使得存立。”有司奏护东夷 校尉鲜于婴不救夫余，失于机略。诏 请援。龛上列，遣督邮贾沈以兵送 之。廆又要之于路，沈与战，大败 之，廆众退，罗得复国。尔后每为廆 掠其种人，卖于中国。帝愍之，又发 诏以官物赎还，下司、冀二州，禁市 夫余之口。

韩种有三：一曰马韩，二曰辰 韩，三曰弁韩。辰韩在带方南，东西 以海为限。

马韩居山海之间，无城郭，凡有 小国五十六所，大者万户，小者数千 家，各有渠帅。俗少纲纪，无跪拜之 礼。居处作土室，形如冢，其户向 上，举家共在其中，无长幼男女之 不重金银锦罽，而贵璎珠，用以缀衣 或饰发垂耳。其男子科头露紒，衣布 袍，履草蹻，性勇悍。国中有所调 役，及起筑城隍，年少勇健者皆凿其 背皮，贯以大绳，以杖摇绳，终日欢 呼力作，不以为痛。善用弓楯矛橹， 虽有斗争攻战，而贵相屈服。俗信鬼 神，常以五月耕种毕，群聚歌舞以祭 神；至十月农事毕，亦如之。国邑各 立一人主祭天神，谓为天君。又置别 邑，名曰苏涂，立大木，悬铃鼓。其 苏涂之义，有似西域浮屠也，而所行 善恶有异。

武帝太康元年、二年，其主频遣 频至。太熙元年，诣东夷校尉何龛上 献。咸宁三年复来，明年又请内附。

辰韩在马韩之东，自言秦之亡人 避役入韩，韩割东界以居之，立城 栅，言语有类秦人，由是或谓之为秦 韩。初有六国，后稍分为十二，又有 弁辰，亦十二国，合四五万户，各有 渠帅，皆属于辰韩。辰韩常用马韩人 作主，虽世世相承，而不得自立，明 其流移之人，故为马韩所制也。地宜 五谷，俗饶蚕桑，善作缣布，服牛乘 马。其风俗可类马韩，兵器亦与之 同。初生子，便以石押其头使扁。喜 舞，善弹瑟，瑟形似筑。
武帝太康元年，其王遣使献方 物。二年复来朝贡，七年又来。
肃慎氏一名挹娄，在不咸山北， 去夫余可六十日行。东滨大海，西接 寇漫汗国，北极弱水。其土界广袤数 千里，居深山穷谷，其路险阻，车马 不通。夏则巢居，冬则穴处。父子世 为君长。无文墨，以言语为约。有马 不乘，但以为财产而已。无牛羊，多 畜猪，食其肉，衣其皮，绩毛以为 布。有树名雒常，若中国有圣帝代 立，则其木生皮可衣。无井灶，作瓦 鬲，受四五升以食。坐则箕踞，以足 挟肉而啖之，得冻肉，坐其上令暖。 余，以蔽前后。将嫁娶，男以毛羽插 女头，女和则持归，然后致礼娉之。 妇贞而女淫，贵壮而贱老，死者其日 即葬之于野，交木作小椁，杀猪积其 上，以为死者之粮。性凶悍，以无忧 哀相尚。父母死，男子不哭泣，哭者 谓之不壮。相盗窃，无多少皆杀之， 故虽野处而不相犯。有石砮，皮骨之 甲，檀弓三尺五寸，楛矢长尺有咫。 其国东北有山出石，其利入铁，将取 之，必先祈神。

周武王时，献其楛矢、石砮。逮 于周公辅成王，复遣使入贺，尔后千 余年，虽秦汉之盛，莫之致也。及文 砮、弓甲、貂皮之属。魏帝诏归于相 府，赐其王傉鸡锦罽、绵帛。至武帝 元康初，复来贡献。元帝中兴，又诣 江左贡其石砮。至成帝时，通贡于石 季龙，四年方达。季龙问之，答曰： “每候牛马向西南眠者三年矣，是知 有大国所在，故来一云。

倭人在带方东南大海中，依山岛 为国，地多山林，无良田，食海物。 旧有百余小国相接，至魏时，有三十 国通好。户有七万。男子无大小，悉 黥面文身。自谓太伯之后，又言上古 使诣中国，皆自称大夫。昔夏少康之 水禽。计其道里，当会稽东冶之东。 其男子衣以横幅，但结束相连，略无 缝缀。妇人衣如单被，穿其中央以贯 头，而皆被发徒跣。其地温暖，俗种 禾稻纟宁麻而蚕桑织绩。土无牛马， 有刀楯弓箭，以铁为镞。有屋宇，父 母兄弟卧息异处。食饮用俎豆。嫁娶 不持钱帛，以衣迎之。死有棺无椁， 封土为冢。初丧，哭泣，不食肉。已 葬，举家入水澡浴自洁，以除不祥。 其举大事，辄灼骨以占吉凶。不知正 岁四节，但计秋收之时以为年纪。人 多寿百年，或八九十。国多妇女，不 汉末，倭人乱，攻伐不定，乃立女子 为王，名曰卑弥呼。

宣帝之平公孙氏也，其女王遣使 至带方朝见，其后贡聘不绝。及文帝 作相，又数至。泰始初，遣使重译入 贡。

裨离国在肃慎西北，马行可二百 日，领户二万。养云国去裨离马行又 五十日，领户二万。寇莫汗国去养云 国又百日行，领户五万余。一群国去 莫汗又百五十日，计去肃慎五万余 里。其风俗土壤并未详。

泰始三年，各遣小部献其方物。 模卢国帅沙支臣芝、于离末利国帅加 牟臣芝、蒲都国帅因末、绳全国帅马 路、沙楼国帅钐加，各遣正副使诣东 夷校尉何龛归化。

西戎，吐谷浑、焉耆国、龟兹 国、大宛国、康居国、大秦国、吐谷 浑、吐延、叶延、辟奚、视连、视 罴、树洛干。

吐谷浑，慕容廆之庶长兄也，其 父涉归分部落一千七百家以隶之。及 涉归卒，廆嗣位，而二部马斗，廆怒 曰：“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 离，而令马斗！”吐谷浑曰：“马为 行。廆悔之，遣其长史史那蒌冯及父 时耆旧追还之。吐谷浑曰：“先公称 卜筮之言，当有二子克昌，祚流后 裔。我卑庶也、理无并大，今因马而 别，殆天所启乎！诸君试驱马令东， 马若还东，我当相随去矣。”楼冯遣 从者二千骑，拥马东出数百步，辄悲 鸣西走。如是者十余辈，楼冯跪而言 曰：“此非人事也。”遂止。鲜卑谓 兄为阿干，廆追思之，作《阿干之 歌》，岁暮穷思，常歌之。

吐谷浑谓其部落曰：“我兄弟俱 当享国，廆及曾玄才百余年耳。我玄 子孙据有西零已西甘松之界，极乎白 兰数千里。然有城郭而不居，随逐水 草，庐帐为屋，以肉酪为粮。其官置 长史、司马、将军，颇识文字。其男 子通服长裙，帽或戴冪　。妇人以金 花为首饰，辫发萦后，缀以珠贝。其 婚姻，富家厚出娉财，窃女而去。父 卒，妻其群母；兄亡，妻其诸嫂。丧 服制，葬讫而除。国无常税，调用不 给，辄敛富室商人，取足而止。杀人 及盗马者罪至死，他犯则征物以赎。 地宜大麦，而多蔓菁，颇有菽粟。出 蜀马、牦牛。西北杂种谓之为阿柴

吐延身长七尺八寸，雄姿魁杰， 羌虏惮之，号曰项羽。性俶傥不群， 尝慷慨谓其下曰：“大丈夫生不在中 国，当高光之世，与韩、彭、吴、邓 并驱中原，定天下雌雄，使名垂竹 帛，而潜窜穷山，隔在殊俗，不闻礼 教于上京，不得策名于天府，生与麋 鹿同群，死作氈裘之鬼，虽偷观日 月，独不愧于心乎！”性酷忍，而负 其智，不能恤下，为羌酋姜聪所刺。 剑犹在其身，谓其将纥拔泥曰：“竖 子刺吾，吾之过也，上负先公，下愧 士女。所以控制诸羌者，以吾故也。 人，长子叶延嗣。

叶延年十岁，其父为羌酋姜聪所 害，每旦缚草为姜聪之象，哭而射 之，中之则号泣，不中则瞋目大呼。 其母谓曰：“姜聪，诸将已屠鲙之 矣，汝何为如此？”叶延泣曰：“诚 知射草人不益于先仇，以申罔极之志 耳。”性至孝，母病，五日不食，叶 延亦不食。长而沈毅，好问天地造 化、帝王年历。司马薄洛邻曰：“臣 等不学，实未审三皇何父之子，五帝 谁母所生。”延曰：“自羲皇以来， 符命玄象昭言著见，而卿等面墙，何 子得以王父字为氏，吾祖始自昌黎光 宅于此，今以吐谷浑为氏，尊祖之义 也。”在位二十三年卒，年三十三。 有子四人，长子辟奚嗣。

辟奚性仁厚慈惠。初闻苻坚之 盛，遣使献马五十匹，金银五百斤。 坚大悦，拜为安远将军。时辟奚三弟 皆专恣，长史钟恶地恐为国害，谓司 马乞宿云曰：“昔郑庄公、秦昭王以 一弟之宠，宗祀几倾，况今三孽并 骄，必为社稷之患。吾与公忝当元 辅，若获保首领以没于地，先君有 问，其将何辞！吾今诛之矣。”宿云 弟而诛之。辟奚自投于床，恶地等奔 而扶之，曰：“臣昨梦先王告臣云： ‘三弟将为逆乱，汝速除之。’臣谨 奉先王之命矣。”辟奚素友爱，因恍 惚成疾，谓世子视连曰：“吾祸灭同 生，何以见之于地下！国事大小，汝 宜摄之，吾余年残命，寄食而已。” 遂以忧卒。在位二十五年，时年四十 二。有子六人，视连嗣。

视连既立，通娉于乞伏乾归，拜 为白兰王。视连幼廉慎有志性，以父 忧卒，不知政事，不饮酒游田七年 矣。钟恶地进曰：“夫人君者，以德 公皆略之。昔昭公俭啬而丧，偃王仁 义而亡，然则仁义所以存身，亦所以 亡己。经国者，德礼也；济世者，刑 法也。二者或差，则纲维失绪。明公 奕叶重光，恩结西夏，虽仁孝发于天 然，犹宜宪章周孔，不可独追徐偃之 仁，使刑德委而不建。”视连泣曰： “先王追友于之痛，悲愤升遐，孤虽 纂业，尸存而已。声色游娱，岂所安 也！纲维刑礼，付之将来。”临终， 谓其子视罴曰：“我高祖吐谷浑公常 言子孙必有兴者，永为中国之西籓， 庆流百世。吾已不及，汝亦不见，当 卒。有二子，长曰视罴，少曰乌纥 堤。

视罴性英果，有雄略，尝从容谓 博士金城骞苞曰：“《易》云：‘动 静有常，刚柔断矣。’先王以仁宰 世，不任威刑，所以刚柔靡断，取轻 邻敌。当仁不让，岂宜拱默者乎！今 将秣马厉兵，争衡中国，先生以为何 如？”苞曰：“大王之言，高世之 略，秦陇英豪所愿闻也。”于是虚襟 抚纳，众赴如归。乞伏乾归遣使拜为 使持节、都督龙涸已西诸军事、沙州 牧、白兰王。视罴不受，谓使者曰： “自晋道不纲，奸雄竞逐，刘、石虐 私相假署，拟僭群凶！寡人承五祖之 休烈，控弦之士二万，方欲扫氛秦 陇，清彼沙凉，然后饮马泾渭，戮问 鼎之竖，以一丸尼封东关，闭燕赵之 路，迎天子于西京，以尽遐籓之节， 终不能如季孟、子阳妄自尊大。为吾 白河南王，何不立勋帝室，策名王 府，建当年之功，流芳来叶邪！”乾 归大怒，然惮其强，初犹结好，后竟 遣众击之。视罴大败，退保白兰。在 位十一年，年三十三卒。子树洛干年 少，传位于乌纥堤。

乌纥堤一名大孩，性软弱，耽酒 讨之。乌纥堤大败，亡失万余口，保 于南凉，遂卒于胡国。在位八年，时 年三十五。视罴之子树洛干立。

树洛干九岁而孤，其母念氏聪惠 有姿色，乌纥堤妻之，有宠，遂专国 事。洛干十岁便自称世子，年十六嗣 立，率所部数千家奔归莫何川，自称 大都督、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 浑王。化行所部，众庶乐业，号为戊 寅可汗，沙漒杂种莫不归附。乃宣言 曰：“孤先祖避地于此，暨孤七世， 思与群贤共康休绪。今士马桓桓，控 弦数万，孤将振威梁益，称霸西戎， 大王自勉！”乞伏乾归甚忌之，率骑 二万，攻之于赤水。树洛干大败，遂 降乾归，乾归拜为平狄将军、赤水都 护，又以其弟吐护真为捕虏将军、层 城都尉。其后屡为乞伏炽磐所破，又 保白兰，惭愤发病而卒。在位九年， 时年二十四。炽磐闻其死，喜曰： “此虏矫矫，所谓有豕白蹄也。”有 子四人，世子拾虔嗣。其后世嗣不 绝。

焉耆国西去洛阳八千二百里，其 地南至尉犁，北与乌孙接，方四百 里。四面有大山，道险隘，百人守 衣襦，著大袴。婚姻同华夏。好货 利，任奸诡。王有侍卫数十人，皆倨 慢无尊卑之礼。

武帝太康中，其王龙安遣子入 侍。安夫人狯胡之女，妊身十二月， 剖胁生子，曰会，立之为世子。会少 而勇杰，安病笃，谓会曰：“我尝为 龟兹王白山所辱，不忘于心。汝能雪 之，乃吾子也。”及会立，袭灭白 山，遂据其国，遣子熙归本国为王。 会有胆气筹略，遂霸西胡，葱岭以东 莫不服。然恃勇轻率，尝出宿于外， 为龟兹国人罗云所杀。

其后张骏遣沙州刺史杨宣率众疆 为植所败。植时屯铁门，未至十余 里，熙又率众先要之于遮留谷。植将 至，或曰：“汉祖畏于柏人，岑彭死 于彭亡，今谷名遮留，殆将有伏？” 植单骑尝之，果有伏发。植驰击败 之，进据尉犁，熙率群下四万人肉袒 降于宣。吕光讨西域，复降于光。及 光僭位，熙又遣子入侍。

龟兹国西去洛阳八千二百八十 里，俗有城郭，其城三重，中有佛塔 庙千所。人以田种畜牧为业，男女皆 翦发垂项。王宫壮丽，焕若神居。

武帝太康中，其王遣子入侍。惠 伐之，其王白纯距境不降，光进军讨 平之。

大宛国去洛阳万三千三百五十 里，南至大月氏，北接康居，大小七 十余城。土宜稻麦，有蒲陶酒，多善 马，马汗血。其人皆深目多须。其俗 娶妇先以金同心指钚为娉，又以三婢 试之。不男者绝婚。奸淫有子，皆卑 其母。与人马乘不调坠死者，马主出 敛具。善市贾，争分铢之利，得中国 金银，辄为器物，不用为币也。

太康六年，武帝遣使杨颢拜其王 蓝庾为大宛王。蓝庾卒，其子摩之 粟弋、伊列邻接。其王居苏薤城。风 俗及人貌、衣服略同大宛。地和暖， 饶桐柳蒲陶，多牛羊，出好马。泰始 中，其王那鼻遣使上封事，并献善 马。

大秦国一名犁鞬，在西海之西， 其地东西南北各数千里。有城邑，其 城周回百余里。屋宇皆以珊瑚为棁 栭，琉璃为墙壁，水精为柱礎。其王 有五宫，其宫相去各十里，每旦于一 宫听事，终而复始。若国有灾异，辄 更立贤人，放其旧王，被放者亦不敢 怨。有官曹簿领，而文字习胡，亦有 胡服。其土多出金玉宝物、明珠、大 贝，有夜光璧、骇鸡犀及火浣布，又 能刺金缕绣及积锦缕罽。以金银为 钱，银钱十当金钱之一。安息、天竺 人与之交市于海中，其利百倍。邻国 使到者，辄廪以金钱。途经大海，海 水咸苦不可食，商客往来皆赍三岁 粮，是以至者稀少。

汉时都护班超遣掾甘英使其国， 入海，船人曰：“海中有思慕之物， 往者莫不悲怀。若汉使不恋父母妻子 者，可入。”英不能渡。武帝太康 中，其王遣使贡献。
柱之处也，去南海三千里。后汉末， 县功曹姓区，有子曰连，杀令自立为 王，子孙相承。其后王无嗣，外孙范 熊代立。熊死，子逸立。其俗皆开北 户以向日，至于居止，或东西无定。 人性凶悍，果于战斗，便山习水，不 闲平地。四时暄暖，无霜无雪，人皆 倮露徒跣，以黑色为美。贵女贱男， 同姓为婚，妇先娉婿。女嫁之时，著 迦盘衣，横幅合缝如井栏，首戴宝 花。居丧翦鬓谓之孝，燔尸中野谓之 葬。其王服天冠，被缨络，每听政， 子弟侍臣皆不得近之。
死，奴文纂位。文，日南西卷县夷帅 范椎奴也。尝牧牛涧中，获二鲤鱼， 化成铁，用以为刀。刀成，乃对大石 嶂而咒之曰：“鲤鱼变化，冶成双 刀，石嶂破者，是有神灵。”进斫 之，石即瓦解。文知其神，乃怀之。 随商贾往来，见上国制度，至林邑， 遂教逸作宫室、城邑及器械。逸甚爱 信之，使为将。文乃谮逸诸子，或徙 或奔。及逸死，无嗣，文遂自立为 王。以逸妻妾悉置之高楼，从己者纳 之，不从者绝其食。于是乃攻大岐 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 鲁、扶单等诸国，并之，有众四五万 字。至永和三年，文率其众攻陷日 南，害太守夏侯览，杀五六千人，余 奔九真，以览尸祭天，铲平西卷县 城，遂据日南。告交州刺史硃蕃，求 以日南北鄙横山为界。

初，徼外诸国尝赍宝物自海路来 贸货，而交州刺史、日南太守多贪利 侵侮，十折二三。至刺史姜壮时，使 韩戢领日南太守，戢估较太半，又伐 船调枹，声云征伐，由是诸国恚愤。 且林邑少田，贪日南之地，戢死绝， 继以谢擢，侵刻如初。及览至郡，又 耽荒于酒，政教愈乱，故被破灭。 年，文又袭九真，害士庶十八九。明 年，征西督护滕畯率交广之兵伐文于 卢容，为文所败，退次九真。其年， 文死，子佛嗣。

升平末，广州刺史胜含率众伐 之，佛惧，请降，含与盟而还。至孝 武帝宁康中，遣使贡献。至义熙中， 每岁又来寇日南、九真、九德等诸 郡，杀伤甚众，交州遂致虚弱，而林 邑亦用疲弊。

佛死，子胡达立，上疏贡金盘椀 及金钲等物。
室。人皆丑黑拳发，倮身跣行。性质 直，不为寇盗，以耕种为务，一岁 种，三岁获。又好雕文刻镂，食器多 以银为之，贡赋以金银珠香。亦有书 记府库，文字有类于胡。丧葬婚姻略 同林邑。

其王本是女子，字叶柳。时有外 国人混溃者，先事神，梦神赐之弓， 又教载舶入海。混溃旦诣神祠，得 弓，遂随贾人泛海至扶南外邑。叶柳 率众御之，混溃举弓，叶柳惧，遂降 之。于是混溃纳以为妻，而据其国。 后胤衰微，子孙不绍，其将范寻复世 王扶南矣。

武帝泰始初，遣使贡献。太康 中，又频来。穆帝升平初，复有竺旃 檀称王，遣使贡驯象。帝以殊方异 兽，恐为人患，诏还之。
北狄，匈奴。
匈奴之类，总谓之北狄。匈奴地 南接燕赵，北暨沙漠，东连九夷，西 距六戎。世世自相君臣，不禀中国正 朔。夏曰：薰鬻，殷曰鬼方，周曰猃 狁，汉曰匈奴。其强弱盛衰、风俗好 尚区域所在，皆列于前史。

前汉末，匈奴大乱，五单于争 立，而呼韩邪单于失其国，携率部 方诸郡，与汉人杂处。呼韩邪感汉 恩，来朝，汉因留之，赐其邸舍，犹 因本号，听称单于，岁给绵绢钱谷， 有如列侯。子孙传袭，历代不绝。其 部落随所居郡县，使宰牧之，与编户 大同，而不输贡赋。多历年所，户口 渐滋，弥漫北朔，转难禁制。后汉 末，天下骚动，群臣竞言胡人猥多， 惧必为寇，宜先为其防。建安中，魏 武帝始分其众为五部，部立其中贵者 为帅，选汉人为司马以监督之。魏 末，复改帅为都尉。其左部都尉所统 可万余落，居于太原故兹氏县；右部 四千余落，居新兴县；中部都尉可六 千余落，居大陵县。

武帝践阼后，塞外匈奴大水，塞 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化，帝复纳 之，使居河西故宜阳城下。后复与晋 人杂居，由是平阳、西河、太原、新 兴、上党、乐平诸郡靡不有焉。泰始 七年，单于猛叛，屯孔邪城。武帝遣 娄侯何桢持节讨之。桢素有志略，以 猛众凶悍，非少兵所制，乃潜诱猛左 部督李恪杀猛，于是匈奴震服，积年 不敢复反。其后稍因忿恨，杀害长 史，渐为边患。侍御史西河郭钦上疏 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 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 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 庭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 略，出北地、西河、安定，复上郡， 实冯翊，于平阳已北诸县募取死罪， 徙三河、三魏见士四万家以充之。裔 不乱华，渐徙平阳、弘农、魏郡、京 兆、上党杂胡，峻四夷出入之防，明 先王荒服之制，万世之长策也。”帝 不纳。至太康五年，复有匈奴胡太阿 厚率其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归化。七 年，又有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等各 得一育鞠等复率种落大小万一千五百 口，牛二万二千头，羊十万五千口， 车庐什物不可胜纪，来降，并贡其方 物，帝并抚纳之。

北狄以部落为类，其入居塞者有 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 赤勒种、捍蛭种、黑狼种、赤沙种、 郁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 羌渠种、贺赖种、钟跂种、大楼种、 雍屈种、真树种、力羯种，凡十九 种，皆有部落，不相杂错。屠各最豪 贵，故得为单于，统领诸种。其国号 有左贤王、右贤王、左奕蠡王、右奕 王、右渐尚王、左朔方王、右朔方 王、左独鹿王、右独鹿王、左显禄 王、右显禄王、左安乐王、右安乐 王、凡十六等，皆用单于亲子弟也。 其左贤王最贵，唯太子得居之。其四 姓，有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 而呼延氏最贵，则有左日逐、右日 逐，世为辅相；卜氏则有左沮渠、右 沮渠；兰氏则有左当户、右当户；乔 氏则有左都侯、右都侯。又有车阳、 沮渠、余地诸杂号，犹中国百官也。 其国人有綦毋氏、勒氏、皆勇健，好 反叛。武帝时，有骑督綦毋伣邪伐吴 有功，迁赤沙都尉。

惠帝元康中，匈奴郝散攻上党， 又率冯翊、北地羌胡攻破二郡。自此 已后，北狄渐盛，中原乱矣。

史臣曰：夫宵形禀气，是称万物 之灵，系土随方，乃有群分之异。蹈 仁义者为中寓，肆凶犷者为外夷，譬 诸草木，区以别矣。夷狄之徒，名教 所绝，窥边侯隙，自古为患，稽诸前 史，凭陵匪一。轩皇北逐，唐帝南 征，殷后东戡，周王西狩，皆所以御 其侵乱也。嬴刘之际，匈奴最强；元 成之间，呼韩委质，汉嘉其节，处之 中壤。历年斯永，种类逾繁，舛号殊 名，不可胜载。爰及泰始，匪革前 郊掩甸。既而沸脣成俗，鸣镝为群， 振鸮响而挻灾，恣狼心而逞暴。何桢 纵策，弗沮于奸萌；郭钦驰疏，无救 于妖渐。未环星纪，坐倾都邑，黎元 涂地，凶族滔天。迹其所由，抑武皇 之失也。吐谷浑分绪伪燕，远辞正 嫡，率东胡之余众，掩西羌之旧宇， 纲疏政暇，地广兵全，廓万里之基， 贻一匡之训，弗忘忠义，良可嘉焉。 吐延夙标宏伟，见方于项籍，始遵朝 化，遽夭于姜聪，高节不群，亦殊籓 之秀也。叶延至孝，寄新哀于射草； 辟奚深友，迈古烈于分荆；视连蒸 心，先摧凶手，奉顺者必败，岂天亡 晋乎！且浑廆连枝，生自边极，各谋 孙而翼子，咸革裔而希华。廆胤奸 凶，假凤图而窃号，浑嗣忠谨，距龙 涸而归诚。怀奸者数世而亡，资忠者 累叶弥劭，积善余庆，斯言信矣。

赞曰：逖矣前王，区别群方。叛 由德弛，朝因化昌。武后升图，智昧 迁胡。遽沦家国，多谢明谟。谷浑英 奋，思矫穨运；克昌其绪，实资忠 训。

列传第六十八
王敦 桓温
王敦，字处仲，司徒导之从父兄 也。父基，治书侍御史。敦少有奇人 之目，尚武帝女襄城公主，拜驸马都 尉，除太子舍人。时王恺、石崇以豪 侈相尚，恺尝置酒，敦与导俱在坐， 有女伎吹笛小失声韵，恺便驱杀之， 一坐改容，敦神色自若。他日，又造 美人悲惧失色，而敦傲然不视。导素 不能饮，恐行酒者得罪，遂勉强尽 觞。导还，叹曰：“处仲若当世，心 怀刚忍，非令终也。”洗马潘滔见敦 而目之曰：“处仲蜂目已露，但豺声 未振，若不噬人，亦当为人所噬。” 及太子迁许昌，诏东宫官属不得送。 敦及洗马江统、潘滔，舍人杜蕤、鲁 瑶等，冒禁于路侧望拜流涕，时论称 之。迁给事黄门侍郎。

赵王伦篡位，敦叔父彦为兗州刺 史，伦遣敦慰劳之。会诸王起义兵； 彦被齐王冏檄，惧伦兵强，不敢应 将军、大鸿胪、侍中，出除广武将 军、青州刺史。永嘉初，征为中书 监。于时天下大乱，敦悉以公主时侍 婢百余人配给将士，金银宝物散之于 众，单车还洛。东海王越自荥阳来 朝，敦谓所亲曰：“今威权悉在太 傅，而选用表情，尚书犹以旧制裁 之，太傅今至，必有诛罚。”俄而越 收中书令缪播等十余人杀之。越以敦 为扬州刺史，潘滔说越曰：“今树处 仲于江外，使其肆豪强之心，是见贼 也。”越不从。其后征拜尚书，不 就。元帝召为安东军谘祭酒。会扬州 诸军事、假节。帝初镇江东，威名未 著，敦与从弟导等同心翼戴，以隆中 兴，时人为之语曰：“王与马，共天 下。”寻与甘卓等讨江州刺史华轶， 斩之。

蜀贼杜弢作乱，荆州刺史周顗退 走，敦遣武昌太守陶侃、豫章太守周 访等讨韬，而敦进住豫章，为诸军继 援。及侃破弢，敦上侃为荆州刺史。 既而侃为弢将杜曾所败，敦以处分失 所，自贬为广武将军，帝不许。侃之 灭弢也，敦以元帅进镇东大将军、开 府仪同三司，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 将杜弘南走广州，求讨桂林贼自效， 敦许之。陶侃距弘不得进，乃诣零陵 太守尹奉降，奉送弘与敦，敦以为 将，遂见宠待。南康人何钦所居险 固，聚党数千人，敦就加四品将军， 于是专擅之迹渐彰矣。

建武初，又迁征南大将军，开府 如故。中兴建，拜侍中、大将军、江 州牧。遣部将硃轨、赵诱伐杜曾，为 曾所杀，敦自贬，免侍中，并辞牧不 拜。寻加荆州牧，敦上疏曰：

昔汉祖以神武革命，开建帝业， 继以文帝之贤，纂承洪绪，清虚玄 朝肇建，渐振宏纲，往段匹磾遣使求 效忠节，尚未有劳，便以方州与之。 今靳明等为国雪耻，欲除大逆，此之 志望，皆欲附翼天飞。虽功大宜报， 亦宜有以裁之，当杜渐防萌，慎之在 始。中间不逞，互生事变，皆非忠 义，率以一朝之荣。天下渐弊，实由 于此。春秋之时，天子微弱，诸侯奢 侈，晋文思崇周室，至有求隧之请， 襄王让之以礼，闻义而服，自尔诸侯 莫敢越度。臣谓前者贼寇未殄，苟以 济事，朝廷诸所加授，颇多爵位兼 重。今自臣以下，宜皆除之，且以塞 怨谤，指摘朝廷，谗谀蜂起，臣有以 知陛下无以正之。此安危之机，天下 之望。

臣门户特受荣任，备兼权重，渥 恩偏隆，宠过公族。行路厮贱犹谓不 可，臣独何心可以安之。臣一宗误陛 下，倾覆亦将寻至；虽复灰身剖心， 陛下追悔将何所及！伏愿谅臣至款， 及今际会，小解散之，并授贤俊，少 慰有识，各得尽其所怀，则人思竞劝 矣。州牧之号，所不敢当，辄送所假 侍中貂蝉。又宜并官省职，以塞群小 觊觎之望。
帝优诏不许。又固辞州牧，听为 等甚不平之。敦上疏曰：
导昔蒙殊宠，委以事机，虚己求 贤，竭诚奉国，遂藉恩私，居辅政之 重。帝王体远，事义不同，虽皇极初 建，道教方阐，惟新之美，犹有所 阙。臣每慷慨于遐远，愧愤于门宗， 是以前后表疏，何尝不寄言及此。陛 下未能少垂顾眄，暢臣微怀，云导顷 见疏外，所陈如昨，而其萌已著，其 为咎责，岂惟导身而已。群从所蒙， 并过才分。导诚不能自量，陛下亦爱 忘其短。常人近情，恃恩昧进，独犯 龙鳞，迷不自了。臣窃所自忧虑，未 浊之累；既往之勋，畴昔之顾，情好 绸缪，足以历薄俗，明君臣，合德 义，同古贤。昔臣亲受嘉命，云： “吾与卿及茂弘当管鲍之交。”臣忝 外任，渐冉十载，训诱之诲，日有所 忘；至于斯命，铭之于心，窃犹眷 眷，谓前恩不得一朝而尽。

伏惟陛下圣哲日新，广延俊乂， 临之以政，齐之以礼。顷者令导内综 机密，出录尚书，杖节京都，并统六 军，既为刺史，兼居重号，殊非人臣 之体。流俗好评，必有讥谤，宜省录 尚书、杖节及都督。且王佐之器，当 得宏达远识、高正明断、道德优备 人，未逾于导；加辅翼积年，实尽心 力。霸王之主，何尝不任贤使能，共 相终始！管仲有三归反坫之识，子犯 有临河要君之责，萧何、周勃得罪囹 圄，然终为良佐。以导之才，何能无 失，！当令任不过分，役其所长，以 功补过，要之将来。导性慎密，尤能 忍事，善于斟酌，有文章才义，动静 顾问，起予圣怀，外无过宠，公私得 所。今皇祚肇建，八表承风；圣恩不 终，则遐迩失望。天下荒弊，人心易 动；物听一移，将致疑惑。臣非敢苟 私亲亲，惟欲忠于社稷。
表至，导封以还敦，敦复遣奏 之。
初，敦务自矫厉，雅尚清谈，口 不言财色。既素有重名，又立大功于 江左，专任阃外，手控强兵，群从贵 显，威权莫贰，遂欲专制朝廷，有问 鼎之心。帝畏而恶之，遂引刘隗、刁 协等以为心膂。敦益不能平，于是嫌 隙始构矣。每酒后辄咏魏武帝乐府歌 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 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为 节，壶边尽缺。及湘州刺史甘卓迁梁 州，敦欲以从事中郎陈颁代卓，帝不 从，更以谯王承镇湘州。敦复上表陈 古今忠臣见疑于君，而苍蝇之人交构 属、舍人各二人。帝以刘隗为镇北将 军，戴若思为征西将军，悉发扬州奴 为兵，外以讨胡，实御敦也。永昌元 年，敦率众内向，以诛隗为名，上疏 曰：

刘隗前在门下，邪佞谄媚，谮毁 忠良，疑惑圣听，遂居权宠，挠乱天 机，威福自由，有识杜口。大起事 役，劳扰士庶，外托举义，内自封 植；奢僭过制，乃以黄散为参军，晋 魏已来，未有此比。倾尽帑藏，以自 资奉；赋役不均，百姓嗟怨；免良人 奴，自为惠泽。自可使其大田以充仓 三军之士莫不怨愤。又徐州流人辛苦 经载，家计始立，隗悉驱逼，以实己 府。当陛下践阼之始，投刺王官，本 以非常之庆使豫蒙荣分。而更充征 役，复依旧名，普取出客，从来久 远，经涉年载，或死亡灭绝，或自赎 得免，或见放遣，或父兄时事身所不 及，有所不得，辄罪本主，百姓哀 愤，怨声盈路。身欲北渡，以远朝廷 为名，而密知机要，潜行险慝，进人 退士，高下任心，奸狡饕餮，未有隗 比，虽无忌、宰嚭、弘恭、石显未足 为喻。是以遐迩愤慨，群后失望。

臣备位宰辅，与国存亡，诚乏平 稷，岂忍坐视成败，以亏圣美。事不 获已，今辄进军，同讨奸孽，愿陛下 深垂省察，速斩隗首，则众望厌服， 皇祚复隆。隗首朝悬，诸军夕退。昔 太甲不能遵明汤典，颠覆厥度，幸纳 伊尹之勋，殷道复昌。汉武雄略，亦 惑江充谗佞邪说，至乃父子相屠，流 血丹地，终能克悟，不失大纲。今日 之事，有逾于此，愿陛下深垂三思， 谘询善道，则四海乂安，社稷永固 矣。
又曰：
陛下昔镇扬州，虚心下士，优贤 迩望风，有识自竭，王业遂隆，惟新 克建，四海延颈，咸望太平。
自从信隗已来，刑罚不中，街谈 巷议，皆云如吴之将亡。闻之惶惑， 精魂飞散，不觉胸臆摧破，泣血横 流。陛下当全祖宗之业，存神器之 重，察臣前后所启，奈何弃忽忠言， 遂信奸佞，谁不痛心！愿出臣表，谘 之朝臣，介石之几，不俟终日，令诸 军早还，不至虚扰。

敦党吴兴人沈充起兵应敦。敦至 芜湖，又上表罪状刁协。帝大怒，下 诏曰：“王敦凭恃宠灵，敢肆狂逆， 有杀敦者，封五千户侯。”召戴若 思、刘隗并会京师。敦兄含时为光禄 勋，叛奔于敦。

敦至石头，欲攻刘隗，其将杜弘 曰：“刘隗死士众多，未易可克，不 如攻石头。周札少恩，兵不为用，攻 之必败。札败，则隗自走。”敦从 之。札果开城门纳弘。诸将与敦战， 王师败绩。既入石头，拥兵不朝，放 肆兵士劫掠内外。官省奔散，惟有侍 中二人侍帝。帝脱戎衣，著朝服，顾 而言曰：“欲得我处，但当早道，我 自还琅邪，何至困百姓如此！”敦收 常荀崧就拜，又加羽葆鼓吹，并伪让 不受。还屯武昌，多害忠良，宠树亲 戚，以兄含为卫将军、都督沔南军 事、领南蛮校尉、荆州刺史，以义阳 太守任愔督河北诸军事、南中郎将， 敦又自督宁、益二州。

及帝崩，太宁元年，敦讽朝廷征 己，明帝乃手诏征之，语在《明帝 纪》。又使兼太常应詹拜授加黄钅 戊，班剑武贲二十人，奏事不名，入 朝不趋，剑覆上殿。敦移镇姑孰，帝 使侍中阮孚赍牛酒犒劳，敦称疾不 见，使主簿受诏。以王导为司徒，敦 自为扬州牧。

敦既得志，暴慢愈甚，四方贡献 多入己府，将相岳牧悉出其门。徙含 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 从弟舒为荆州，彬为江州，邃为徐 州。含字处弘，凶顽刚暴，时所不 齿，以敦贵重，故历显位。敦以沈 充、钱凤为谋主，诸葛瑶、邓岳、周 抚、李恆、谢雍为爪牙。充等并凶险 骄恣，共相驱扇，杀戮自己；又大起 营府，侵人田宅，发掘古墓，剽掠市 道，士庶解体，咸知其祸败焉。敦从 弟豫章太守棱日夜切谏，敦怒，阴杀 之。敦无子，养含子应。及敦病甚， 拜应为武卫将军以自副。钱凤谓敦 曰：“脱其不讳，便当以后事付 能！且应年少，安可当大事。我死之 后，莫若解众放兵，归身朝廷，保全 门户，此计之上也。退还武昌，收兵 自守，贡献不废，亦中计也。及吾尚 存，悉众而下，万一侥幸，计之下 也。”凤谓其党曰：“公之下计，乃 上策也。”遂与沈充定谋，须敦死后 作难。

敦又忌周札，杀之而尽灭其族。 常从督冉曾、公乘雄等为元帝腹心， 敦又害之。以宿卫尚多，奏令三番休 二。及敦病笃，诏遣侍中陈晷、散骑 常侍虞　斐问疾。时帝将讨敦，微服 至芜湖，察其营垒，又屡遣大臣讯问 三司，含子瑜散骑常侍。

敦以温峤为丹阳尹，欲使觇伺朝 廷。峤至，具言敦逆谋。帝欲讨之， 知其为物情所畏服，乃伪言敦死，于 是下诏曰：

先帝以圣德应运，创业江东，司 徒导首居心膂，以道翼讠赞。故大将 军敦参处股肱，或内或外，夹辅之 勋，与有力焉。阶缘际会，遂据上 宰，杖节专征，委以五州。刁协、刘 隗立朝不允，敦抗义致讨，情希鬻 拳，兵虽犯顺，犹嘉乃诚，礼秩优 崇，人臣无贰。事解之后，劫掠城 退。六合阻心，人情同愤。先帝含垢 忍耻，容而不责，委任如旧，礼秩有 加。朕以不天，寻丁酷罚，茕茕在 疚，哀悼靡寄。而敦曾无臣子追远之 诚，又无辅孤同奖之操，缮甲聚兵， 盛夏来至，辄以天官假授私属，将以 威胁朝廷，倾危宗社。朕愍其狂戾， 冀其觉悟，故且含隐以观其终。而敦 矜其不义之强，有侮弱朝廷之志，弃 亲用羁，背贤任恶。钱凤竖子，专为 谋主，逞其凶慝，诬罔忠良。周嵩亮 直，谠言致祸；周札、周莚累世忠 义，听受谗构，残夷其宗。秦人之 心，道路以目。神怒人怨，笃疾所 婴，昏荒悖逆，日以滋其，辄立兄息 以自承代，多树私党，莫非同恶，未 有宰相继体而不由王命者也。顽凶相 奖，无所顾忌，擅录冶工，辄割运 漕，志骋凶丑，以窥神器。社稷之 危，匪夕则旦。天下长奸，敦以陨 毙。凤承凶宄，弥复煽逆。是可忍 也，孰不可忍也！

今遣司徒导，镇南将军、丹阳尹 峤，建威将军赵胤武旅三万，十道并 进；平西将军邃率兗州刺史遐、奋武 将军峻、奋威将军赡精锐三万，水陆 瞻，中军将军壶，骁骑将军艾，骠骑 将军、南顿王宗，镇军将军、汝南王 祐，太宰、西阳王羕被练三千，组甲 三万，总统诸军，讨凤之罪。罪止一 人，朕不滥刑。有能杀凤送首，封五 千户侯，赏布五千匹。

冠军将军邓岳志气平厚，识经邪 正；前将军周抚质性详简，义诚素 著；功臣之胄，情义兼常，往年从 敦，情节不展，畏逼首领，不得相 违，论其乃心，无贰王室，朕嘉其 诚，方任之以事。其余文武，诸为敦 所授用者，一无所问，刺史二千石不 敦弥所，怨旷日久，或父母陨没，或 妻子丧亡，不得奔赴，衔哀从役，朕 甚愍之，希不忄妻怆。其单丁在军无 有兼重者，皆遣归家，终身不调，其 余皆与假三年，休讫还台，当与宿卫 同例三番。明承诏书，朕不负信。
又诏曰：“敢有舍王敦姓名而称 大将军者，军法从事。”
敦病转笃，不能御众，使钱凤、 邓岳、周抚等率众三万向京师。含谓 敦曰：“此家事，吾便当行。”于是 以含为元帅。凤等问敦曰：“事克之 日，天子云何？”敦曰：“尚未南 峤，以诛奸臣为名。
含至江宁，司徒导遗含书曰：
近承大将军困笃绵绵，或云已有 不讳，悲怛之情，不能自胜。寻知钱 凤大严，欲肆奸逆，朝士忿愤，莫不 扼腕。去月二十三日，得征北告，刘 遐、陶瞻、苏峻等深怀忧虑，不谋同 辞。都邑大小及二宫宿卫咸惧有往年 之掠，不复保其妻孥，是以圣主发赫 斯之命，具如檄旨。近有嘉诏，崇兄 八命，望兄奖群贤忠义之心，抑奸细 不逞之计，当还武昌，尽力籓任。卒 奉来告，乃承与犬羊俱下，虽当逼 于门宗，年逾耳顺，位极人臣，仲 玉、安期亦不足作佳少年，本来门 户，良可惜也！

兄之此举，谓可得如大将军昔年 之事乎？昔年佞臣乱朝，人怀不宁， 如导之徒，心思外济。今则不然。大 将军来屯于湖，渐失人心，君子危 怖，百姓劳弊。将终之日，委重安 期，安期断乳未几日，又乏时望，便 可袭宰相之迹邪？自开辟以来，颇有 宰相孺子者不？诸有耳者皆是将禅代 意，非人臣之事也。先帝中兴，遗爱 在人。圣主聪明，德洽朝野，思与贤 哲弘济艰难。不北面而执臣节，乃私 自知无地，遂唱奸逆。至如邓伯山、 周道和恆有好情，往来人士咸皆明 之，方欲委任，与共戮力，非徒无虑 而已也。

导门户小大受国厚恩，兄弟显 宠，可谓隆矣。导虽不武，情在宁 国。今日之事，明目张胆为六军之 首，宁忠臣而死，不无赖而生矣。但 恨大将军桓文之勋不遂，而兄一旦为 逆节之臣，负先人平素之志，既没之 日，何颜见诸父于黄泉，谒先帝于地 下邪？执省来告，为兄羞之，且悲且 惭。愿速建大计，惟取钱凤一人，使 天下获安，家国有福，故是竹素之 事，非惟免祸而已。

夫福如反手，用之即是。导所统 六军，石头万五千人，宫内后苑二万 人，护军屯金城六千人，刘遐已至， 征北昨已济江万五千人。以天子之 威，文武毕力，岂可当乎！事犹可 追，兄早思之。大兵一夺，导以为灼 炟也。

含不答。帝遣中军司马曹浑等击 含于越城，含军败，敦闻，怒曰： “我兄老婢耳，门户衰矣！兄弟才兼 文武者，世将、处季皆早死，今世事 去矣。”语参军吕宝曰：“我当力 行。”因作势而起，困乏复卧。

凤等至京师，屯于水南。帝亲率 六军以御凤，频战破之。敦谓羊鉴及 子应曰：“我亡后，应便即位，先立 朝廷百官，然后乃营葬事。”初，敦 始病，梦白犬自天而下啮之，又见刁 协乘轺车导从，瞋目令左右执之。俄 而敦死，时年五十九。应秘不发丧， 裹尸以席，蜡涂其外，埋于　事中， 与诸葛瑶等恆纵酒淫乐。

沈充自吴率众万余人至，与含等 合。充司马顾扬说充曰：“今举大 事，而天子已扼其喉，情离众沮，锋 摧势挫，持疑犹豫，必致祸败。今若 决破栅塘，因湖水灌京邑，肆舟槛之 众军之力，十道俱进，众寡过倍，理 必摧陷，中策也。转祸为福，因败为 成，召钱凤计事，因斩之以降，下策 也。”充不能用，扬逃归于吴。含复 率众渡淮，苏峻等逆击，大败之，充 亦烧营而退。

既而周光斩钱凤，吴儒斩沈充， 并传首京师。有司议曰：“王敦滔天 作逆，有无君之心，宜依崔杼、王浚 故事，剖棺戮尸，以彰元恶。”于是 发瘗出尸，焚其衣冠，跽而刑之。 敦、充首同日悬于南桁，观者莫不称 庆。敦首既悬，莫敢收葬者。尚书令 郗鉴言于帝曰：“昔王莽漆头以輗 馥焚首。前朝诛杨骏等，皆先极官 刑，后听私殡。然《春秋》许齐襄之 葬纪侯，魏武义王修之哭袁谭。由斯 言之，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臣 以为可听私葬，于义为弘。”昭许 之，于是敦家收葬焉。含父子乘单船 奔荆州刺史王舒，舒使人沈之于江， 余党悉平。

敦眉目疏朗，性简脱，有鉴裁， 学通《左氏》，口不言财利，尤好清 谈，时人莫知，惟族兄戎异之。经略 指麾，千里之外肃然，而麾下扰而不 能整。武帝尝召时贤共言伎艺之事， 节谐韵，神气自得，傍若无人，举坐 叹其雄爽。石崇以奢豪矜物，厕上常 有十余婢侍列，皆有容色，置甲煎 粉、沈香汁，有如厕者，皆易新衣而 出。客多羞脱衣，而敦脱故著新，意 色无怍。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 贼。”又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 右谏之，敦曰：“此甚易耳。”乃开 后阁，驱诸婢妾数十人并放之，时人 叹异焉。

沈充，字士居。少好兵书，颇以 雄豪闻于乡里。敦引为参军，充因荐 同郡钱凤。凤字世仪，敦以为铠曹参 祸福。遭父丧，外托还葬，而密为敦 使，与充交构。

初，敦参军熊甫见敦委任凤，将 有异图，因酒酣谓敦曰：“开国承 家，小人勿用，佞幸在位，鲜不败 业。”敦作色曰：“小人阿谁？”甫 无惧容，因此告归。临与敦别，因歌 曰：“徂风飙起盖山陵，氛雾蔽日玉 石焚。往事既去可长叹，念别惆怅复 会难。”敦知其讽己而不纳。

明帝将伐敦，遣其乡人沈祯谕 充，许以为司空。充谓祯曰：“三司 具瞻之重，岂吾所任！币厚言甘，古 可中道改易，人谁容我！”祯曰： “不然。舍忠与顺，未有不亡者也。 大将军阻兵不朝，爵赏自己，五尺之 童知其异志。今此之举，将行篡弑 耳，岂同于往年乎？是以疆场诸将莫 不归赴本朝，内外之士咸愿致死，正 以移国易主，义不北面以事之也，奈 何协同逆图，当不义之责乎！朝廷坦 诚，祯所知也。贼之党类，犹宥其 罪，与之更始，况见机而作邪！”充 不纳。率兵临发，谓其妻子曰：“男 兒不竖豹尾，终不还也。”及败归吴 兴，亡失道，误入其故将吴儒家。儒 诱充内重壁中，因笑谓充曰：“三千 必杀我，汝族灭矣。”儒遂杀之。充 子劲竟灭吴氏。劲见《忠义传》。

史臣曰：琅邪之初镇建鄴，龙德 犹潜，虽当璧膺图预定于冥兆，丰功 厚利未被于黎氓。王敦历官中朝，威 名夙著，作牧淮海，望实逾隆，遂能 托鱼水之深期，定金兰之密契，弼成 王度，光佐中兴，卜世延百二之期， 论都创三分之业，此功固不细也。既 而负勋高而图非望，恃势逼而肆骄 陵。衅隙起自刁刘，祸难成于钱沈。 兴晋阳之甲，缠象魏之兵。蜂目既 露，豺声又发，擅窃国命，杀害忠 戮力，用能运兹庙算，殄彼凶徒，克 固鸿图，载清天步者矣。

桓温，字元子，宣城太守彝之子 也。生未期而太原温峤见之，曰： “此兒有奇骨，可试使啼。”及闻其 声，曰：“真英物也！”以峤所赏， 故遂名之曰温。峤笑曰：“果尔，后 将易吾姓也。”彝为韩晃所害，泾令 江播豫焉。温时年十五，枕戈泣血， 志在复仇。至年十八，会播已终，子 彪兄弟三人居丧，置刃杖中，以为温 备。温诡称吊宾，得进，刃彪于庐 中，并追二弟杀之，时人称焉。

温豪爽有风概，姿貌甚伟，面有 七星。少与沛国刘惔善，惔尝称之 曰：“温眼如紫石棱，须作猥毛磔， 孙仲谋、晋宣王之流亚也。”选尚南 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袭爵万宁 男，除琅邪太守，累迁徐州刺史。

温与庾翼友善，恆相期以宁济之 事。翼尝荐温于明帝曰；“桓温少有 雄略，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 之，宜委以方召之任，托其弘济艰难 之勋。”翼卒，以温为都督荆梁四州 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护 南蛮校尉、假节。

时李势微弱，温志在立勋于蜀， 永和二年，率众西伐。时康献太后临 忧。初，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 之上，垒石为八行，行相去二丈。温 见之，谓“此常山蛇势也。”文武皆 莫能识之。及军次彭模，乃命参军周 楚、孙盛守辎重，自将步卒直指成 都。势使其叔父福及从兄权等攻彭 模，楚等御之，福退走。温又击权 等，三战三捷，贼众散，自间道归成 都。势于是悉众与温战于笮桥，参军 龚护战没，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进 鼓，于是攻之，势众大溃。温乘胜直 进，焚其小城，势遂夜遁九十里，至 晋寿葭萌城，其将邓嵩、昝坚劝势 善，伪尚书仆射王誓、中书监王瑜、 镇东将军邓定、散骑常侍常璩等，皆 蜀之良也，并以为参军，百姓咸悦。 军未旋而王誓、邓定、隗文等反，温 复讨平之。振旅还江陵，进位征西大 将军、开府，封临贺郡公。

及石季龙死，温欲率众北征，先 上疏求朝廷议水陆之宜，久不报。时 知朝廷杖殷浩等以抗己，温甚忿之， 然素知浩，弗之惮也。以国无他衅， 遂得相持弥年，虽有君臣之迹，亦相 羁縻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 家用。声言北伐，拜表便行，顺流而 温军，内外噂　沓，人情震骇。简文 帝时为抚军，与温书明社稷大计，疑 惑所由。温即回军还镇，上疏曰：

臣近亲率所统，欲北扫赵魏，军 次武昌，获抚军大将军、会稽王昱 书，说风尘纷纭，妄生疑惑，辞旨危 急，忧及社稷。省之惋愕，不解所 由，形影相顾，陨越无地。臣以暗 蔽，忝荷重任，虽才非其人，职在静 乱。寇仇不灭，国耻未雪，幸因开泰 之期，遇可乘之会，匹夫有志，犹怀 愤慨，臣亦何心，坐观其弊！故荷戈 驱驰，不遑宁处，前后表陈，于今历 介，容此嫌忌？岂丑正之徒心怀怵 惕，操弄虚说，以惑朝听？

昔乐毅谒诚，垂涕流奔，霍光尽 忠，上官告变。谗说殄行，奸邪乱 德，及历代之常患，存亡之所由也。 今主上富于阳秋，陛下以圣淑临朝， 恭己委任，责成群下，方寄会通于群 才，布德信于遐荒。况臣世蒙殊恩， 服事三朝，身非羁旅之宾，迹无韩彭 之衅，而反间起于胸心，交乱过于四 国，此古贤所以叹息于既往，而臣亦 大惧于当年也。今横议妄生，成此贝 锦，使垂灭之贼复获苏息，所以痛心 绝气，悲慨弥深。臣虽所存者公，所 则臣本心陈力之志也。

进位太尉，固让不拜。时殷浩至 洛阳修复园陵，经涉数年，屡战屡 败，器械都尽。温复进督司州，因朝 野之怨，乃奏废浩，自此内外大权一 归温矣。温遂统步骑四万发江陵，水 军自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自淅川 以征关中，命梁州刺史司马勋出子午 道。别军攻上洛，获苻健荆州刺史郭 敬，进击青泥，破之。健又遣子生、 弟雄众数万屯峣柳、愁思塠以距温， 遂大战，生亲自陷阵，杀温将应庭、 刘泓，死伤千数。温军力战，生众乃 散。雄又与将军桓冲战白鹿原，又为 自固，居人皆安堵复业，持牛酒迎温 于路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图 今日复见官军！”初，温恃麦熟，取 以为军资。而健芟苗清野，军粮不 属，收三千余口而还。帝使侍中黄门 劳温于襄阳。

初，温自以雄姿风气是宣帝、刘 琨之俦，有以其比王敦者，意甚不 平。及是征还，于北方得一巧作老 婢，访之，乃琨伎女也，一见温，便 潸然而泣。温问其故，答曰：“公甚 似刘司空。”温大悦，出外整理衣 冠，又呼婢问。婢云：“面甚似，恨 于是褫冠解带，昏然而睡，不怡者数 日。

母孔氏卒，上疏解职，欲送葬宛 陵，诏不许。赠临贺太夫人印绶，谥 曰敬，遣侍中吊祭，谒者监护丧事， 旬月之中，使者八至，轺轩相望于 道。温葬毕视事，欲修复园陵，移都 洛阳，表疏十余上，不许。进温征讨 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委以专 征之任。

温遣督护高武据鲁阳，辅国将军 戴施屯河上，勒舟师以逼许洛，以谯 梁水道既通，请徐豫兵乘淮泗入河。 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 然流涕。于是过淮泗，践北境，与诸 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 “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 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宏曰：“运 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温作色谓 四座曰：“颇闻刘景升有千斤大牛， 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 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以享军 士。”意以况宏，坐中皆失色。师次 伊水，姚襄屯水北，距水而战。温结 阵而前，亲被甲督弟冲及诸将奋击， 襄大败，自相杀死者数千人，越北芒 陵，陵被侵毁者皆缮复之，兼置陵 令。遂旋军，执降贼周成以归，迁降 人三千余家于江汉之间。遣西阳太守 滕畯出黄城，讨蛮贼文卢等，又遣江 夏相刘岵、义阳太守胡骥讨妖贼李 弘，皆破之，传首京都。温还军之 后，司、豫、青、兗复陷于贼。升平 中，改封南郡公，降临贺为县公，以 封其次子济。

隆和初，寇逼河南，太守戴施出 奔，冠军将军陈祐告急，温使竟陵太 守邓遐率三千人助祐，并欲还都洛 阳，上疏曰：

巴蜀既平，逆胡消灭，时来之会 屡丧王略，复使二贼双起，海内崩 裂，河洛萧条，山陵危逼，所以遐迩 悲惶，痛心于既往者也。伏惟陛下禀 乾坤自然之姿，挺羲皇玄朗之德，凤 　妻外籓，龙飞皇极，时务陵替，备 彻天听，人之情伪，尽知之矣。是以 九域宅心，幽遐企踵，思伫云罗，混 网四裔。诚宜远图庙算，大存经略， 光复旧京，疆理华夏，使惠风阳泽洽 被八表，霜威寒飙陵振无外，岂不允 应灵休，天人齐契！今江河悠阔，风 马殊邈，故向义之徒履亡相寻，而建 节之士犹继踵无悔。况辰极既回，众 亡之无日，骋思顺之心，鼓雷霆之 势，则二竖之命不诛而自绝矣。故员 通贵于无滞，明哲尚于应机，砎如石 焉，所以成务。若乃海运既徒，而鹏 翼不举，永结根于南垂，废神州于龙 漠，令五尺之童掩口而叹息。

夫先王经始，玄圣宅心，画为九 州，制为九服，贵中区而内诸夏，诚 以晷度自中，霜露惟均，冠冕万国， 朝宗四海故也。自强胡陵暴，中华荡 覆，狼狈失据，权幸扬越，蠖屈以待 龙伸之会，潜蟠之俟风云之期，盖屯 圮所钟，非理胜而然也。而丧乱缅 本邦，宴安于所托。眷言悼之，不觉 悲叹！臣虽庸劣，才不周务，然摄官 承乏，属当重任，愿竭筋骨，宣力先 锋，翦除荆棘，驱诸豺狼。自永嘉之 乱，播流江表者，请一切北徙，以实 河南，资其旧业，反其土宇，劝农桑 之务，尽三时之利，导之以义，齐之 以礼，使文武兼宣，信顺交暢，井邑 既修，纲维粗举。然后陛下建三辰之 章，振旂旗之旌，冕旒锡銮，朝服济 江，则宇宙之内谁不幸甚！

夫人情昧安，难与图始；非常之 事，众人所疑。伏愿陛下决玄照之 成，则陛下盛勋比隆前代，周宣之咏 复兴当年。如其不效，臣之罪也，褰 裳赴镬，其甘如荠。

诏曰：“在昔丧乱，忽涉五纪， 戎狄肆暴，继袭凶迹，眷言西顾，慨 叹盈怀！知欲躬率三军，荡涤氛秽， 廓清中畿，光复旧京，非夫外身殉 国，孰能若此者哉！诸所处分，委之 高算。但河洛丘墟，所营者广，经始 之勤，致劳怀也。”于是改授并、 司、冀三州，以交广辽远，罢都督， 温表辞不受。又加侍中、大司马、都 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温以既总督 抑杜浮竞，莫使能植。其二，户口凋 寡，不当汉之一郡，宜并官省职，令 久于其事。其三，机务不可停废，常 行文案宜为限日。其四，宜明长幼之 礼，奖忠公之吏。其五，褒贬赏罚， 宜允其实。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 学业。其七，宜选建史官，以成晋 书。有司皆奏行之。寻加羽葆鼓吹， 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 受鼓吹，余皆辞。复率舟军进合肥。 加扬州牧、录尚书事，使侍中颜旄宣 旨，召温入参朝政。温上疏曰：

方攘除群凶，扫平祸乱，当竭天 入参朝政，非所敢闻。臣违离宫省二 十余载，鞸　奉戎务，役勤思苦，若 得解带逍遥，鸣玉阙廷，参赞无为之 契，豫闻曲成之化，虽实不敏，岂不 是愿！但顾以江汉艰难，不同曩日， 而益梁新平，宁州始服，悬兵汉川， 戍御弥广，加强蛮盘牙，势处上流， 江湖悠远，当制命侯伯，自非望实重 威，无以镇御遐外。臣知舍此之艰 危，敢背之而无怨，愿奋臂投身造事 中原者，实耻帝道皇居仄陋于东南， 痛神华桑梓遂埋于戎狄。若凭宗庙之 灵，则云彻席卷，呼吸荡清。如当假 必定。

今臣昱以亲贤赞国，光辅二世， 即无烦以臣疏钝，并是机务。且不有 行者，谁捍牧圉？表里相济，实深实 重。伏愿陛下察臣所陈，兼访内外， 乞时还屯，抚宁方隅。

诏不许，复征温。温至赭圻，诏 又使尚书车灌止之，温遂城赭圻，固 让内录，遥领扬州牧。属鲜卑攻洛 阳，陈祐出奔，简文帝时辅政，会温 于洌洲，议征讨事，温移镇姑孰。会 哀帝崩，事遂寝。

温性俭，每燕惟下七奠柈茶果而 对亲僚曰：“为尔寂寂，将为文景所 笑。”众莫敢对。既而抚枕起曰：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 邪！”尝行经王敦墓，望之曰：“可 人，可人！”其心迹若是。时有远方 比丘尼名有道术，于别室浴，温窃窥 之。尼倮身先以刀自破腹，次断两 足。浴竟出，温问吉凶，尼云：“公 若作天子，亦当如是。”

太和四年，又上疏悉众北伐。平 北将军郗愔以疾解职，又以温领平北 将军、徐兗二州刺史，率弟南中郎 冲、西中郎袁真步骑五万北伐。百官 皆于南州祖道，都邑尽倾。军次湖 金乡。时亢旱，水道不通，乃凿钜野 三百余里以通舟运，自清水入河。　 将慕容垂、傅末波等率众八万距温， 战于林渚。温击破之，遂至枋头。先 使袁真伐谯梁，开石门以通运。真讨 谯梁皆平之，而不能开石门，军粮竭 尽。温焚舟步退，自东燕出仓垣，经 陈留，凿井而饮，行七百余里。垂以 八千骑追之，战于襄邑，温军败绩， 死者三万人。温甚耻之，归罪于真， 表废为庶人。真怨温诬己，据寿阳以 自固，潜通苻坚、慕容　。

帝遣侍中罗含以牛酒犒温于山 假节。及南康公主薨，诏赙布千匹， 钱百万，温辞不受。又陈息熙三年之 孤，且年少未宜使居偏任，诏不许。 发州人筑广陵城，移镇之。时温行役 既久，又兼疾疠，死者十四五，百姓 嗟怨。

袁真病死，其将硃辅立其子瑾以 嗣事。慕容　、苻坚并遣军授瑾，温 使督护竺瑶、矫阳之等与水军击之。 时　军已至，瑶等与战于武丘，破 之。温率二万人自广陵又至，瑾婴城 固守，温筑长围守之。苻坚乃使其将 王鉴、张蚝等率兵以救瑾，屯洛涧， 溃，生擒之，并其宗族数十人及硃辅 送于京都而斩之，所侍养乞活数百人 悉坑之，以妻子为赏。温以功，诏加 班剑十人，犒军于路次，文武论功赏 赐各有差。

温既负其才力，久怀异志，欲先 立功河朔，还受九锡。既逢覆败，名 实顿减，于是参军郗超进废立之计， 温乃废帝而立简文帝。诏温依诸葛亮 故事，甲仗百人入殿，赐钱五千万， 绢二万匹，布十万匹。温多所废徒， 诛庾倩、殷涓、曹秀等。是时温威势 翕赫，侍中谢安见而遥拜，温惊曰： 疾，诏乘舆入朝，既见，欲陈废立本 意，帝便泣下数十行，温兢惧，不得 一言而出。

初，元明世，郭璞为谶曰：“君 非无嗣，兄弟代禅。”谓成帝有子， 而以国祚传弟。又曰：“有人姓李， 兒专征战。譬如车轴，脱在一面。” 兒者，子也；李去子木存，车去轴为 亘，合成“桓”字也。又曰：“尔 来，尔来，河内大县。”尔来谓自尔 已来为元始，温字元子也；故河内大 县，温也。成康既崩，桓氏始大，故 连言之。又曰：“赖子之薨，延我国 祚。痛子之陨，皇运其暮。”二子 未成而死，幸之也。会稽王道子虽首 乱晋国，而其死亦晋衰之由也，故云 痛也。

温复还白石，上疏求归姑孰。诏 曰：“夫乾坤体合，而化成万物；二 人同心，则不言所利。古之哲王咸赖 元辅，姬旦光于四表，而周道以隆； 伊尹格于皇天，而殷化以洽。大司马 明德应期，光大深远，上合天心，含 章时发，用集大命，在予一人，功美 博陆，道固万世。今进公丞相，其大 司马本官皆如故，留公京都，以镇社 稷。”温固辞，仍请还镇。遣侍中王 世子熙布三万匹，米六万斛，又以熙 弟济为给事中。

及帝不豫，诏温曰：“吾遂委 笃，足下便入，冀得相见。便来，便 来！”于是一日一夜频有四诏。温上 疏曰：“圣体不和，以经积日，愚心 惶恐，无所寄情。夫盛衰常理，过备 无害，故汉高枕疾，吕后问相，孝武 不豫，霍光启嗣。呜噎以问身后，盖 所存者大也。今皇子幼稚，而朝贤时 誉惟谢安、王坦之才识智皆简在圣 鉴。内辅幼君，外御强寇，实群情之 大惧，然理尽于此。陛下便宜崇授， 垂布衣之顾，但朽迈疾病，惧不支 久，无所复堪托以后事。”疏未及奏 而帝崩，遗诏家国事一禀之于公，如 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温初望简文 临终禅位于己，不尔便为周公居摄。 事既不副所望，故甚愤怨，与弟冲书 曰：“遗诏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 耳。”王、谢处大事之际，日愤愤少 怀。

及孝武即位，诏曰：“先帝遗敕 云：‘事大司马如事吾。’令答表便 可尽敬。”又诏：“大司马社稷所 寄，先帝托以家国，内外众事便就关 受。及温入朝，赴山陵，诏曰：“公 勋德尊重，师保朕躬，兼有风患，其 无敬。”又敕尚书安等于新亭奉迎， 百僚皆拜于道侧。当时豫有位望者咸 战慑失色，或云因此杀王、谢，内外 怀惧。温既至，以卢悚入宫，乃收尚 书陆始付廷尉，责替慢罪也。于是拜 高平陵，左右觉其有异，既登车，谓 从者曰：“先帝向遂灵见。”既不述 帝所言，故众莫之知，但见将拜时频 言“臣不敢”而已。又问左右殷涓形 状，答者言肥短，温云：“向亦见在 帝侧。”初，殷浩既为温所废死，涓 是，亦见涓为祟，因而遇疾。凡停京 师十有四日，归于姑孰，遂寝疾不 起。讽朝廷加己九锡，累相催促。谢 安、王坦之闻其病笃，密缓其事。锡 文未及成而薨，时年六十二。皇太后 与帝临于朝堂三日，诏赐九命衮冕之 服，又朝服一具，衣一袭，东园秘 器，钱二百万，布二千匹，腊五百 斤，以供丧事。及葬，一依太宰安平 献王、汉大将军霍光故事，赐九旒鸾 辂，黄屋左纛，缊辌车，挽歌二部， 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优册即前 南郡公增七千五百户，进地方三百 匹，追赠丞相。

初，冲问温以谢安、王坦之所 任，温曰：“伊等不为汝所处分。” 温知己存彼不敢异，害之无益于冲， 更失时望，所以息谋。

温六子：熙、济、歆、祎、伟、 玄。熙字伯道，初为世子，后以才 弱，使冲领其众。及温病，熙与叔秘 谋杀冲，冲知之，徙于长沙。济字仲 道，与熙同谋，俱徙长沙。歆字叔 道，赐爵临贺公。祎最愚，不辨菽 麦。伟字幼道，平厚笃实，居籓为士 庶所怀。历使持节、督荆益宁秦梁五 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南蛮校尉、 府仪同三司。玄嗣爵，别有传。

孟嘉字万年，江夏鄳人，吴司空 宗曾孙也。嘉少知名，太尉庾亮领江 州，辟部庐陵从事。嘉还都，亮引问 风俗得失，对曰：“还传当问吏。” 亮举麈尾掩口而笑，谓弟翼曰：“孟 嘉故是盛德人。”转劝学从事。褚裒 时为豫章太守，正旦朝亮，裒有器 识，亮大会州府人士，嘉坐次甚远。 裒问亮：“闻江州有孟嘉，其人何 在？”亮曰：“在坐，卿但自觅。” 裒历观，指嘉谓亮曰：“此君小异， 将无是乎？”亮欣然而笑，喜裒得 嘉，奇嘉为裒所得，乃益器焉。

后为征西桓温参军，温甚重之。 佐吏并著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 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 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 命孙盛作文嘲嘉，著嘉坐处。嘉还 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叹。

嘉好酣饮，愈多不乱。温问嘉： “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嘉曰： “公未得酒中趣耳。”又问：“听 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谓 也？”嘉答曰：“渐近使之然。”一 坐咨嗟。转从事中郎，迁长史。年五 十三卒于家。

史臣曰：桓温挺雄豪之逸气，韫 时既豺狼孔炽，疆场多虞，受寄捍 城，用恢威略，乃逾越险阻，戡定岷 峨，独克之功，有可称矣。及观兵洛 汭，修复五陵，引旆秦郊，威怀三 辅，虽未能枭除凶逆，亦足以宣暢王 灵。既而总戎马之权，居形胜之地， 自谓英猷不世，勋绩冠时。挟震主之 威，蓄无君之志，企景文而慨息，想 处仲而思齐，睥睨汉廷，窥觎周鼎。 复欲立奇功于赵魏，允归望于天人； 然后步骤前王，宪章虞夏。逮乎石门 路阻，襄邑兵摧，怼谋略之乖违，耻 师徒之挠败，迁怒于朝廷，委罪于偏 裨，废主以立威，杀人以逞欲，曾弗 知宝命不可以求得，神器不可以力 之所宜加，人神之所同弃。然犹存极 光宠，没享哀荣，是知朝政之无章， 主威之不立也。

赞曰：播越江濆，政弱权分。元 子悖力，处仲矜勋。迹既陵上，志亦 无君。罪浮浞，心窥舜禹。树威外 略，称兵内侮。惟身与嗣，竟罹齐 斧。

列传第六十九
桓玄 卞范之 段仲文
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大司 马温之孽子也。其母马氏尝与同辈夜 坐，于月下见流星坠铜盆水中，忽如 二寸火珠，冏然明净，竞以瓢接取， 马氏得而吞之，若有感，遂有娠。及 生玄，有光照室，占者奇之，故小名 灵宝。妳媪每抱诣温，辄易人而后 终，命以为嗣，袭爵南郡公。年七 岁，温服终，府州文武辞其叔父冲， 冲抚玄头曰：“此汝家之故吏也。” 玄因涕泪覆面，众并异之。及长，形 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 文。常负其才地，以雄豪自处，众咸 惮之，朝廷亦疑而未用。年二十三， 始拜太子洗马，时议谓温有不臣之 迹，故折玄兄弟而为素官。

太元末，出补义兴太守，郁郁不 得志。尝登高望震泽，叹曰：“父为 九州伯，兒为五湖长！”弃官归国。 自以元勋之门而负谤于世，乃上疏 曰：

臣闻周公大圣而四国流言，乐毅 慨，苏公兴飘风之刺，恶直丑正，何 代无之！先臣蒙国殊遇，姻娅皇极， 常欲以身报德，投袂乘机，西平巴 蜀，北清伊洛，使窃号之寇系颈北 阙，园陵修复，大耻载雪，饮马灞浐 悬旌赵魏，勤王之师，功非一捷。太 和之末，皇基有潜移之惧，遂乃奉顺 天人，翼登圣朝，明离既朗，四凶兼 澄。向使此功不建，此事不成，宗庙 之事岂可孰念！昔太甲虽迷，商祚无 忧；昌邑虽昏，弊无三孽。因兹而 言，晋室之机危于殷汉，先臣之功高 于伊霍矣。而负重既往，蒙谤清时， 邪枉之路者也。先臣勤王艰难之劳， 匡复克平之勋，朝廷若其遗之，臣亦 不复计也。至于先帝龙飞九五，陛下 之所以继明南面，请问谈者，谁之由 邪？谁之德邪？岂惟晋室永安，祖宗 血食，于陛下一门，实奇功也。

自顷权门日盛，丑政实繁，咸称 述时旨，互相扇附，以臣之兄弟皆晋 之罪人，臣等复何理可以苟存圣世？ 何颜可以尸飨封禄？若陛下忘先臣大 造之功，信贝锦萋菲之说，臣等自当 奉还三封，受戮市朝，然后下从先 臣，归先帝于玄宫耳。若陛下述遵先 恩。
疏寝不报。
玄在荆楚积年，优游无事，荆州 刺史殷仲堪甚敬惮之。及中书令王国 宝用事，谋削弱方镇，内外骚动，知 王恭有忧国之言，玄潜有意于功业， 乃说仲堪曰：“国宝与君诸人素已为 对，唯患相弊之不速耳。今既执权 要，与王绪相为表里，其所回易，罔 不如志。孝伯居元舅之地，正情为朝 野所重，必未便动之，唯当以君为事 首。君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 未以为允，咸谓君虽有思致，非方伯 人。若发诏征君为中书令，用殷顗为 之久矣，君谓计将安出？”玄曰： “国宝奸凶，天下所知，孝伯疾恶之 情每至而当，今日之会，以理推之， 必当过人。君若密遣一人，信说王 恭，宜兴晋阳之师，以内匡朝廷，己 当悉荆楚之众顺流而下，推王为盟 主，仆等亦皆投袂，当此无不响应。 此事既行，桓文之举也。”仲堪持疑 未决。俄而王恭信至，招仲堪及玄匡 正朝廷。国宝既死，于是兵罢。玄乃 求为广州，会稽王道子亦惮之，不欲 使在荆楚，故顺其意。

隆安初，诏以玄督交广二州、建 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 弟。玄、仲堪谓恭事必克捷，一时响 应。仲堪给玄五千人，与杨佺期俱为 前锋。军至湓口，王愉奔于临川，玄 遣偏将军追获之。玄、佺期至石头， 仲堪至芜湖。恭将刘牢之背恭归顺。 恭既死，庾楷战败，奔于玄军。既而 诏以玄为江州，仲堪等仲皆被换易， 乃各回舟西还，屯于寻阳，共相结 约，推玄为盟主。玄始得志，乃连名 上疏申理王恭，求诛尚之、牢之等。 朝廷深惮之，乃免桓脩、复仲堪以相 和解。

初，玄在荆州豪纵，士庶惮之， 主，玄逾自矜重。佺期为人骄悍，常 自谓承藉华胄，江表莫比，而玄每以 寒士裁之，佺期甚憾，即欲于坛所袭 玄，仲堪恶佺期兄弟虓勇，恐克玄之 后复为己害，苦禁之。于是各奉诏还 镇。玄亦知佺期有异谋，潜有吞并之 计，于是屯于夏口。

隆安中，诏加玄都督荆州四郡， 以兄伟为辅国将军、南蛮校尉。仲堪 虑玄跋扈，遂与佺期结婚为援。初， 玄既与仲堪、佺期有隙，恆臣掩袭， 求广其所统。朝廷亦欲成其衅隙，故 分佺斯所督四郡与玄，佺期甚忿惧。 佺期而疑其心，距而不许，犹虑弗能 禁，复遣从弟遹屯于北境以遏佺期。 佺期既不能独举，且不测仲堪本意， 遂息甲。南蛮校尉杨广，佺期之兄 也，欲距桓伟，仲堪不听，乃出广为 宜都、建平二郡太守，加征虏将军。 佺期弟孜敬先为江夏相，玄以兵袭而 召之。既至，以为谘议参军。玄于是 兴军西征，亦声云救洛，与仲堪书， 说佺期受国恩而弃山陵，宜共罪之。 今亲率戎旅，迳造金墉，使仲堪收杨 广，如其不尔，无以相信。仲堪本计 欲两全之，既得玄书，知不能禁，乃 也。”玄乃止。

后荆州大水，仲堪振恤饥者，仓 廪空竭。玄乘其虚而伐之，先遣军袭 巴陵。梁州刺史郭铨当之所镇，路经 夏口，玄声云朝廷遣铨为己前锋，乃 授以江夏之众，使督诸军并进，密报 兄伟令为内应。伟遑遽不知所为，乃 自赍疏示仲堪。仲堪执伟为质，令与 玄书，辞甚苦至。玄曰：“仲堪为人 不得专决，常怀成败之计，为兒子作 虑，我兄必无忧矣。”

玄既至巴陵，仲堪遣众距之，为 玄所败。玄进至杨口，又败仲堪弟子 道护，乘胜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 军马头。佺期等方复追玄苦战，佺期 败，走还襄阳，仲堪出奔酂城，玄遣 将军冯该蹑佺期，获之。广为人所 缚，送玄，并杀之。仲堪闻佺期死， 乃将数百人奔姚兴，至冠军城，为该 所得，玄令害之。

于是遂平荆雍，乃表求领江、荆 二州。诏以玄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 州、后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以桓 脩为江州刺史。玄上疏固争江州，于 是进督八州及杨豫八郡，复领江州刺 史。玄又辄以伟为冠军将军、雍州刺 史。时寇贼未平，朝廷难违其意，许 京都，玄建牙聚众，外托勤王，实欲 观衅而进，复上疏请讨之。会恩已 走，玄又奉诏解严。以伟为江州，镇 夏口；司马刁暢为辅国将军，督八 郡，镇襄阳；遣桓振、皇甫敷、冯该 等戍湓口。移沮漳蛮二千户于江南， 立武宁郡；更招集流人，立绥安郡。 又置诸郡丞。诏征广州刺史刁逵、豫 章太守郭昶之，玄皆留不遣。自谓三 分有二，知势运所归，屡上祯祥以为 己瑞。

初。庾楷既奔于玄，玄之求讨孙 恩也，以为右将军。玄既解严，楷亦 显，许为内应。元兴初，元显称诏伐 玄，玄从兄石生时为太傅长史，密书 报玄。玄本谓扬土饥馑，孙恩未灭， 必未遑讨己，可得蓄力养众，观衅而 动。既闻元显将伐之，甚惧，欲保江 陵。长史卞范之说玄曰：“公英略威 名振于天下，元显口尚乳臭，刘牢之 大失物情，若兵临近畿，示以威赏， 则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 境自取蹙弱者乎！”玄大悦，乃留其 兄伟守江陵，抗表率众，下至寻阳， 移檄京邑，罪状元显。檄至。元显大 惧，下船而不克发。玄既失人情，而 其将吏亦振。庾楷谋泄，收絷之。至 姑孰，使其将冯该、苻宏、皇甫敷、 索元等先攻谯王尚之。尚之败。刘牢 之遣子敬宣诣玄降。

玄至新亭，元显自溃。玄入京 师，矫诏曰：“义旗云集，罪在元 显。太傅已别有教，其解严息甲，以 副义心。”又矫诏加己总百揆，侍 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 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又加假黄 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置左右 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甲杖二 百人上殿。玄表列太傅道子及元显之 泰、泰弟游击将军邃，太傅参军荀 逊、前豫州刺史庾楷父子、吏部郎袁 遵、谯王尚之等，流尚之弟丹阳尹恢 之、广晋伯允之、骠骑长史王诞、太 傅主簿毛遁等于交广诸郡，寻追害恢 之、允之于道。以兄伟为安西将军、 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从兄谦为左 仆射、加中军将军、领选，脩为右将 军、徐兗二州刺史，石生为前将军、 江州刺史，长史为卞范之为建武将 军、丹阳尹、王谧为中书令、领军将 军。大赦，改元为大亨。玄让丞相， 自署太尉、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 不名。

玄将出居姑孰，访之于众，王谧 对曰：“《公羊》有言，周公何以不 之鲁？欲天下一乎周也。愿静根本， 以公旦为心。”玄善其对而不能从。 遂大筑城府，台馆山池莫不壮丽，乃 出镇焉。既至姑孰，固辞录尚书事， 诏许之，而大政皆谘焉，小事则决于 桓谦、卞范之。

自祸难屡构，干戈不戢，百姓厌 之。思归一统。及玄初至也，黜凡 佞，擢俊贤，君子之道粗备，京师欣 然。后乃陵侮朝廷，幽摈宰辅，豪奢 百姓散在江湖采稆，内史王愉悉召之 还。请米，米既不多，吏不时给，顿 仆道路死者十八九焉。玄又害吴兴太 守高素、辅国将军竺谦之、谦之从兄 高平相朗之、辅国将军刘袭、袭弟彭 城内史季武、冠军将军孙无终等，皆 牢之之党，北府旧将也。袭兄冀州刺 史轨及宁朔将军高雅之、牢之子敬宣 并奔慕容德。玄讽朝廷以己平元显 功，封豫章公，食安成郡地方二百二 十五里，邑七千五百户；平仲堪、佺 期功，封桂阳郡公，地方七十五里， 邑二千五百户；本封南郡如故。玄以 姓名同者一皆改之，赠其母马氏豫章 公太夫人。元兴二年，玄诈表请平姚 兴，又讽朝廷作诏，不许。玄本无资 力，而好为大言，既不克行，乃云奉 诏故止。初欲饰装，无他处分，先使 作轻舸，载服玩及书画等物。或谏 之，玄曰：“书画服玩既宜恆在左 右，且兵凶战危，脱有不意，当使轻 而易运。”众咸笑之。

是岁，玄兄伟卒，赠开府、骠骑 将军，以桓脩代之。从事中郎曹靖之 说玄以桓脩兄弟职居内外，恐权倾天 下，玄纳之，乃以南郡相桓石康为西 收泪尽欢，玄所亲仗唯伟，伟既死， 玄乃孤危。而不臣之迹已著，自知怨 满天下，欲速定篡逆，殷仲文、卞范 之等又共催促之，于是先改授群司， 解琅邪王司徒，迁太宰，加殊礼，以 桓谦为侍中、卫将军、开府、录尚书 事，王谧散骑常侍、中书监，领司 徒，桓胤中书令，加桓脩散骑常侍、 抚军大将军。置学官，教授二品子弟 数百人。又矫诏加其相国，总百揆， 封南郡、南平、宜都、天门、零陵、 营阳、桂阳、衡阳、义阳、建平十郡 为楚王，扬州牧，领平西将军、豫州 策授焉。玄屡伪让，诏遣百僚敦劝， 又云：“当亲降銮舆乃受命。”矫诏 赠父温为楚王，南康公主为楚王后。 以平西长史刘瑾为尚书，刁逵为中领 军，王嘏为太常，殷叔文为左卫，皇 甫敷为右卫，凡众官合六十余人，为 楚官属。玄解平西、豫州，以平西文 武配相国府。

新野人庾仄闻玄受九锡，乃起义 兵，袭冯该于襄阳，走之。仄有众七 千，于城南设坛，祭祖宗七庙。南蛮 参军庾彬、安西参军杨道护、江安令 邓襄子谋为内应。仄本仲堪党，桓伟 平南将军、湘州刺史，以讨仄为名。 南蛮校尉羊僧寿与石康共攻襄阳，仄 众散，奔姚兴，彬等皆遇害。长沙相 陶延寿以亮乘乱起兵，遣收之。玄徙 亮于衡阳，诛其同谋桓奥等。

玄伪上表求归籓，又自作诏留 之，遣使宣旨，玄又上表固请，又讽 天子作手诏固留焉。玄好逞伪辞，尘 秽简牍，皆此类也。谓代谢之际宜有 祯祥，乃密令所在上临平湖开除清 朗，使众官集贺。矫诏曰：“灵瑞之 事非所敢闻也。斯诚相国至德，故事 为之应。太平之化，于是乎始，六合 之士，而己世独无，乃征皇甫谧六世 孙希之为著作，并给其资用，皆令让 而不受，号曰高士，时人名为“充 隐”。议复肉刑，断钱货，回复改 异，造革纷纭，志无一定，条制森 然，动害政理。性贪鄙，好奇异，尤 爱宝物，珠玉不离于手。人士有法书 好画及佳园宅者，悉欲归己，犹难逼 夺之，皆蒱博而取。遣臣佐四出，掘 果移竹，不远数千里，百姓佳果美竹 无复遗余。信悦谄誉，逆忤谠言，或 夺其所憎与其所爱。

十一月，玄矫制加其冕十有二 罕，乐儛八佾，设钟虡宫县，妃为王 后，世子为太子，其女及孙爵命之号 皆如旧制。玄乃多斥朝臣为太宰僚 佐，又矫诏使王谧兼太保，领司徒， 奉皇帝玺禅位于己。又讽帝以禅位告 庙，出居永安宫，移晋神主于琅邪 庙。

初，玄恐帝不肯为手诏，又虑玺 不可得，逼临川王宝请帝自为手诏， 因夺取玺。比临轩，玺已久出，玄甚 喜。百官到姑孰劝玄僭伪位，玄伪 让，朝臣固请，玄乃于城南七里立 郊，登坛篡位，以玄牡告天，百僚陪 钦若景运，敬顺明命，以命于玄。夫 天工人代，帝王所以兴，匪君莫治， 惟德司其元，故承天理物，必由一 统。并圣不可以二君，非贤不可以无 主，故世换五帝，鼎迁三代。爰暨汉 魏，咸归勋烈。晋自中叶，仍世多 故，海西之乱，皇祚殆移，九代廓宁 之功，升明黜陟之勋，微禹之德，左 衽将及。太元之末，君子道消，积衅 基乱。钟于隆安，祸延士庶，理绝人 伦。玄虽身在草泽，见弃时班，义情 理感，胡能无慨！投袂克清之劳，阿 衡拨乱之绩，皆仰凭先德遗爱之利， 泰之始，托王公之上，诚仰藉洪基， 德渐有由。夕惕祗怀，罔知攸厝。君 位不可以久虚，人神不可以乏飨，是 用敢不奉以钦恭大礼，敬简良辰，升 坛受禅，告类上帝，以永绥众望，式 孚万邦，惟明灵是飨。”乃下书曰： “夫三才相资，天人所以成功，理由 一统，贞夫所以司契，帝王之兴，其 源深矣。自三五已降，世代参差，虽 所由或殊，其归一也。朕皇考宣武王 圣德高邈，诞启洪基，景命攸归，理 贯自昔。中间屯险，弗克负荷，仰瞻 宏业，殆若缀旒。藉否终之运，遇时 虞之准，述遵汉魏之则，用集天禄于 朕躬。惟德不敏，辞不获命，稽若令 典，遂升坛燎于南郊，受终于文祖。 思覃斯庆，愿与亿兆聿兹更始。”于 是大赦，改元永始，赐天下爵二级， 孝悌力田人三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存 者谷人五斛。其赏赐之制，徒设空 文，无其实也。初出伪诏，改年为建 始，右丞王悠之曰：“建始，赵王伦 伪号也。”又改为永始，复是王莽始 执权之岁，其兆号不祥，冥符僭逆如 此。又下书曰：“夫三恪作宾，有自 来矣。爰暨汉魏，咸建疆宇。晋氏钦 平固王，车旗正朔一如旧典。”迁帝 居寻阳，即陈留王处鄴宫故事。降永 安皇后为零陵君，琅邪王为石阳县 公，武陵王遵为彭泽县侯。追尊其父 温宣武皇帝，庙称太庙，南康公主为 宣皇后。封子升为豫章郡王，叔父云 孙放之为宁都县王，豁孙稚玉为临沅 县王，豁次子石康为右将军、武陵郡 王，秘子蔚为醴陵县王，赠冲太传、 宣城郡王，加殊礼，依晋安平王故 事，以孙胤袭爵，为吏部尚书，冲次 子谦为扬州刺史、新安郡王，谦弟脩 为抚军大将军、安成郡王，兄歆临贺 将军，浚弟邈西昌县王。封王谧为武 昌公，班剑二十人，卞范之为临汝 公，殷仲文为东兴公，冯该为鱼复 侯。又降始安郡公为县公，长沙为临 湘县公，卢陵为巴丘县公，各千户。 其康乐、武昌、南昌、望蔡、建兴、 永脩、观阳皆降封百户，公侯之号如 故。又普进诸征镇军号各有差。以相 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崇桓谦母庾 氏为宣城太妃，加殊礼，给以辇乘。 号温墓曰永崇陵，置守卫四十人。

玄入建康宫，逆风迅激，旍旗仪 饰皆倾偃。及小会于西堂，设妓乐， 谓曰：“此颇似輀车，亦王莽仙盖之 流也。龙角，所谓亢龙有悔者也。” 又造金根车，驾六马。是月，玄临听 讼观阅囚徒，罪无轻重，多被原放。 有干舆乞者，时或恤之。其好行小惠 如此。自以水德，壬辰，腊于祖。改 尚书都官郎为贼曹，又增置五校、三 将及强弩、积射武卫官。元兴三年， 玄之永始二年也，尚书答“春蒐”字 误为“春菟”，凡所关署皆被降黜。 玄大纲不理，而纠摘纤微，皆此类 也。以其妻刘氏为皇后，将修殿宇， 乃移入东宫。又开东掖、平昌、广莫 游，以体大不堪乘马，又作徘徊舆， 施转关，令回动无滞。既不追尊祖 曾，疑其礼义，问于群臣。散骑常侍 徐广据晋典宜追立七庙，又敬其父则 子悦，位弥高者情理得申，道愈广者 纳敬必普也。玄曰：“《礼》云三 昭、三穆，与太祖为七，然则太祖必 居庙之主也，昭穆皆自下之称，则非 逆数可知也。礼，太祖东向，左昭右 穆。如晋室之庙，则宣帝在昭穆之 列，不得在太祖之位。昭穆既错，太 祖无寄，失之远矣。”玄曾祖以上名 位不显，故不欲序列，且以王莽九庙 及祖，知楚德之不长也。”又毁晋小 庙以广台榭。其庶母蒸尝，靡有定 所，忌日见宾客游宴，唯至亡时一哭 而已。期服之内，不废音乐。玄出游 水门，飘风飞其仪盖。夜，涛水入石 头，大桁流坏，杀人甚多。大风吹硃 雀门楼，上层坠地。

玄自篡盗之后，骄奢荒侈，游猎 无度，以夜继昼。兄伟葬日，旦哭晚 游，或一日之中屡出驰骋。性又急 暴，呼召严速，直官咸系马省前，禁 内哗杂，无复朝廷之体。于是百姓疲 苦，朝野劳瘁，怨怒思乱者十室八九 广陵，河内太守辛扈兴、弘农太守王 元德、振威将军童厚之、竟陵太守刘 迈谋为内应。至期，裕遣周安穆报 之，而迈惶遽，遂以告玄。玄震骇， 即杀扈兴等，安穆驰去得免。封迈重 安侯，一宿又杀之。

裕率义军至竹里，玄移还上宫， 百僚步从，召侍官皆入止省中。赦 扬、豫、徐、兗、青、冀六州，加桓 谦征讨都督、假节，以殷仲文代桓 脩，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 甫敷北距义军。裕等于江乘与战，临 阵斩甫之，进至罗落桥，与敷战，复 其败乎？”曹靖之对曰：“神怒人 怨，臣实惧焉。”玄曰：“人或可 怨，神何为怒？”对曰：“移晋宗 庙，飘泊失所，大楚之祭，不及于 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 不谏？”对曰：“辇上诸君子皆以为 尧舜之世，臣何敢言！”玄愈忿惧， 使桓谦、何澹之屯东陵，卞范之屯覆 舟山西，众合二万，以距义军。裕至 蒋山，使羸弱贯油帔登山，分张旗 帜，数道并前。玄侦侯还云：“裕军 四塞，不知多少。”玄益忧惶，遣武 卫将军庾颐之配以精卒，副援诸军。 于时东北风急，义军放火，烟尘张 而进，谦等诸军一时奔溃。玄率亲信 数千人声言赴战，遂将其子升、兄子 浚出南掖门，西至石头，使殷仲文具 船，相与南奔。

初，玄在姑孰，将相星屡有变； 篡位之夕，月及太白，又入羽林，玄 甚恶之。及败走，腹心劝其战，玄不 暇答，直以策指天。而经日不得食， 左右进以粗饭，咽不能下。升时年数 岁，抱玄胸而抚之，玄悲不自胜。
刘裕以武陵王遵摄万机，立行 台，总百官。遣刘毅、刘道规蹑玄，
玄至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给其 器用兵力。殷仲文自后至，望见玄 舟，旌旗舆服备帝者之仪，叹息曰： “败中复振，故可也。”玄于是逼乘 舆西上。桓歆聚党向历阳，宣城内史 诸葛长民击破之。玄于道作起居注， 叙其距义军之事，自谓经略指授，算 无遗策，诸将违节度，以致亏丧，非 战之罪。于是不遑与群下谋议，唯耽 思诵述，宣示远近。玄至江陵，石康 纳之，张幔屋于城南，署置百官，以 卞范之为尚书仆射，其余职多用轻 资。于是大修舟师，曾未三旬，众且 二万，楼船器械甚盛。谓其群党曰： 异云霄中人也。”

玄以奔败之后，惧法令不肃，遂 轻怒妄杀，人多离怨。殷仲文谏曰： “陛下少播英誉，远近所服，遂扫平 荆雍，一匡京室，声被八荒矣。既据 有极位，而遇此圮运，非为威不足 也。百姓喁喁，想望皇泽，宜弘仁 风，以收物情。”玄怒曰：“汉高、 魏武几遇败，但诸将失利耳！以天文 恶，故还都旧楚，而群小愚惑，妄生 是非，方当纠之以猛，未宜施之以恩 也。”玄左右称玄为“桓诏”，桓胤 谏曰：“诏者，施于辞令，不以为称 则，令万世可法。”玄曰：“此事已 行，今宣敕罢之，更为不祥。必其宜 革，可待事平也。”荆州郡守以玄播 越，或遣使通表，有匪宁之辞，玄悉 不受，仍乃更令所在表贺迁都。

玄遣游击将军何澹之、武卫将军 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就郭铨以数 千人守湓口。又遣辅国将军桓振往义 阳聚众，至弋阳，为龙骧将军胡譁所 破，振单骑走还。何无忌、刘道规等 破郭铨、何澹之、郭昶之于桑落洲， 进师寻阳。玄率舟舰二百发江陵，使 苻宏、羊僧寿为前锋。以鄱阳太守徐 惧祸屯结，不能自反。卿三州所信， 可明示朕心，若退军散甲，当与之更 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江水在 此，朕不食言。”放对曰：“刘裕为 唱端之主，刘毅兄为陛下所诛，并不 可说也。辄当申圣旨于何无忌。”玄 曰：“卿使若有功，当以吴兴相 叙。”放遂受使，入无忌军。

魏咏之破桓歆于历阳，诸葛长民 又败歆于芍陂，歆单马渡淮。毅率道 规及下邳太守孟怀玉与玄战于峥嵘 洲。于时义军数千，玄兵甚盛，而玄 惧有败衄，常漾轻舸于舫侧，故其众 降。玄故将刘统、冯稚等聚党四百 人，袭破寻阳城，毅遣建威将军刘怀 肃讨平之。玄留永安皇后及皇后于巴 陵。殷仲文时在玄舰，求出别船收集 散军，因叛玄，奉二后奔于夏口。玄 入江陵城，冯该劝使更下战，玄不 从，欲出汉川，投梁州刺史桓希，而 人情乖阻，制令不行。玄乘马出城， 至门，左右于暗中斫之，不中，前后 相杀交横，玄仅得至船。于是荆州别 驾王康产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 之率文武营卫。

时益州刺史毛璩使其从孙祐之、 以入蜀，玄从之。达枚回洲，恬与祐 之迎击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 期、万盖等以身敝玄，并中数十箭而 死。玄被箭，其子升辄拔去之。益州 督护冯迁抽刀而前，玄拔头上玉导与 之，仍曰：“是何人邪？敢杀天 子！”迁曰：“欲杀天子之贼耳。” 遂斩之，时年三十六。又斩石康及浚 等五级，庾颐之战死。升云：“我是 豫章王，诸君勿见杀。”送至江陵市 斩之。

初，玄在宫中，恆觉不安，若为 鬼神所扰，语其所亲云：“恐己当 于楚，衡阳属焉，自篡盗至败，时凡 八旬矣。其时有童谣云：“长干巷， 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后年斩诸 桓。”其凶兆符会如此。郎君，谓元 显也。

是月，王腾之奉帝入居太府。桓 谦亦聚众沮中，为玄举哀，立丧庭， 伪谥为武悼皇帝。毅等传送玄首，枭 于大桁，百姓观者莫不欣幸。

何无忌等攻桓谦于马头，桓蔚于 龙洲，皆破之。义军乘胜竞进，振、 该等距战于灵溪，道规等败绩，死没 者千余人。义军退次寻阳，更缮舟 肃攻何澹之于西塞矶，破之。振遣桓 蔚代王旷守襄阳。道规进讨武昌，破 伪太守王旻。魏咏之、刘籓破桓石绥 于白茅。义军发寻阳。桓亮自号江州 刺史，侵豫章，江州刺史刘敬宣讨走 之。义军进次夏口。伪镇东将军冯该 等守夏口，扬武将军孟山图据鲁城， 辅国将军桓山客守偃月垒。刘毅攻鲁 城，道规攻偃月垒，无忌与檀祗列舰 中流，以防越逸。义军腾赴，叫声动 山谷，自辰及午，二城俱溃，冯该散 走，生擒山客。毅等平巴陵。毛璩遣 涪陵太守文处茂东下，振遣桓放之为 益州，屯夷陵，处茂距战，放之败 走，还江陵。

义熙元年正月，南阳太守鲁宗之 起义兵袭襄阳，破伪雍州刺史桓蔚。 无忌诸军次江陵之马头，振拥帝出营 江津。鲁宗之率众于柞溪，破伪武贲 中郎温楷，进至纪南。振自击宗之， 宗之失利。时蜀军据灵溪，毅率无 忌、道规等破冯该军，推锋而前，即 平江陵。振见火起，知城已陷，乃与 谦等北走。是日，安帝反正。大赦天 下，唯逆党就戮，诏特免桓胤一人。 桓亮自豫章，自号镇南将军、湘州刺 史。苻宏寇安成、庐陵，刘敬宣遣将 讨之，宏走入湘中。二月，桓谦、何 振等，破之。广武将军唐兴斩振及伪 辅国将军桓珍，毅于临鄣斩伪零陵太 守刘叔祖。桓亮、苻宏复出冠湘中， 害郡守长吏，檀祗讨宏于湘东，斩 之，广武将军郭弥斩亮于益阳，其余 拥众假号皆讨平之。诏徙桓胤及诸党 与于新安诸郡。

三年，东阳太守殷仲文与永嘉太 守骆球谋反，欲建桓胤为嗣，曹靖 之、桓石松、卞承之、刘延祖等潜相 交结，刘裕以次收斩之，并诛其家 属。后桓谦走入蜀，蜀贼谯纵以谦为 荆州刺史，使率兵而下，荆楚之众多 遂灭。

卞范之字敬祖，济阴宛句人也， 识悟聪敏，见美于当世。太元中，自 丹阳丞为始安太守。桓玄少与之游， 及玄为江州，引为长史，委以心膂之 任，潜谋密计，莫不决之。后玄将为 篡乱，以范之为丹阳尹。范之与殷仲 文阴撰策命，进范之为征虏将军、散 骑常侍。玄僭位，以范之为侍中，班 剑二十人，进号后将军，封临汝县 公。其禅诏，即范之文也。

玄既奢侈无度，范之亦盛营馆 第。自以佐命元勋，深怀矜伐，以富 所败，随玄西走，玄又以范之为尚书 仆射。玄为刘毅等所败，左右分散， 唯范之在侧。玄平，斩于江陵。

殷仲文，南蛮校尉觊之弟也。少 有才藻，美容貌。从兄仲堪荐之于会 稽王道子，即引为骠骑参军，甚相赏 待。俄转谘议参军，后为元显征虏长 史。会桓玄与朝廷有隙，玄之姊，仲 文之妻，疑而间之，左迁新安太守。 仲文于玄虽为姻亲，而素不交密，及 闻玄平京师，便弃郡投焉。玄甚悦 之，以为谘议参军。时王谧见礼而不 亲，卞范之被亲而少礼，而宠遇隆 九锡，仲文之辞也。

初，玄篡位入宫，其床忽陷，群 下失色，仲文曰：“将由圣德深厚， 地不能载。”玄大悦。”以佐命亲 贵，厚自封崇，舆马器服，穷极绮 丽，后房伎妾数十，丝竹不绝音。性 贪吝，多纳货贿，家累千金，常若不 足。玄为刘裕所败，随玄西走，其珍 宝玩好悉藏地中，皆变为土。至巴 陵，因奉二后投义军，而为镇军长 史，转尚书。

帝初反正，抗表自解曰：“臣闻 洪波振壑，川无恬鳞；惊飚拂野，林 于臣实非所敢譬。昔桓玄之代，诚复 驱逼者众。至如微臣，罪实深矣，进 不能见危授命，亡身殉国；退不能辞 粟首阳，拂衣高谢。遂乃宴安昏宠， 叨昧伪封，锡文篡事，曾无独固。名 义以之俱沦，情节自兹兼挠，宜其极 法，以判忠邪。会镇军将军刘裕匡复 社稷，大弘善贷，伫一戮于微命，申 三驱于大信，既惠之以首领，又申之 以絷维。于时皇舆否隔，天人未泰， 用忘进退，是以僶俯从事，自同令 人。今宸极反正，唯新告始，宪章既 明，品物思旧，臣亦胡颜之厚，可以 离阙庭，乃心慕恋。”诏不许。

仲文因月朔与众至大司马府，府 中有老槐树，顾之良久而叹曰：“此 树婆娑，无复生意！”仲文素有名 望，自谓必当朝政，又谢混之徒畴昔 所轻者，并皆比肩，常怏怏不得志。 忽迁为东阳太守，意弥不平。刘毅爱 才好士，深相礼接，临当之郡，游宴 弥日。行至富阳，慨然叹曰：“看此 山川形势，当复出一伯符。”何无忌 甚慕之。东阳，无忌所统，仲文许当 便道修谒，无忌故益饮迟之，令府中 命文人殷阐、孔宁子之徒撰义构文， 以俟其至。仲文失志恍惚，遂不过 府。无忌疑其薄己，大怒，思中伤 曰：“桓胤、殷仲文并乃腹心之疾， 北虏不足为忧。”义熙三年，又以仲 文与骆球等谋反，及其弟南蛮校尉叔 文伏诛。仲文时照镜不见其面，数日 而遇祸。

仲文善属文，为世所重，谢灵运 尝云：“若殷仲文读书半袁豹，则文 才不减班固。”言其文多而见书少 也。

史臣曰：桓玄纂凶，父之余基。 挟奸回之本性，含怒于失职；苞藏其 豕心，抗表以称冤。登高以发愤，观 衅而动，窃图非望。始则假宠于仲 会稽之酗ＪＴ，纵其狙诈之计，扇其 陵暴之心，敢率犬羊，称兵内侮。天 长丧乱，凶力实繁，逾年之间，奄倾 晋祚，自谓法尧禅舜，改物君临，鼎 业方隆，卜年惟永。俄而义旗电发， 忠勇雷奔，半辰而都邑廓清，逾月而 凶渠即戮，更延坠历，复振颓纲。是 知神器不可以暗干，天禄不可以妄处 者也。夫帝王者，功高宇内，道济含 灵，龙宫凤历表其祥，彤云玄石呈其 瑞，然后光临大宝，克享鸿名，允彳 奚后之心，副乐推之望。若桓玄之么 麽，岂足数哉！适所以干纪乱常，倾 除者乎！

赞曰：灵宝隐贼，世载凶德。信 顺未孚，奸回是则。肆逆迁鼎，凭威 纵慝。违天虐人，覆宗殄国。

列传第七十

王弥 张昌 陈敏 王如 杜曾 杜弢 王机 祖约 苏峻 孙恩 卢循谯纵 载记 序

王弥，东莱人也。家世二千石。 祖颀，魏玄菟太守，武帝时，至汝南 太守。弥有才干，博涉书记。少游侠 京都，隐者董仲道见而谓之曰：“君 豺声豹视，好乱乐祸，若天下骚扰， 根起于东莱之　弦县，弥率家僮从 之，柏根以为长史。柏根死，聚徒海 渚，为苟纯所败，亡入长广山为群 贼。弥多权略，凡有所掠，必豫图成 败，举无遗策，弓马迅捷，膂力过 人，青土号为“飞豹”。后引兵入寇 青徐，兗州刺史苟晞逆击，大破之。 弥退集亡散，众复大振，晞与之连 战，不能克。弥进兵寇泰山、鲁国、 谯、梁、陈、汝南、颍川、襄城诸 郡，入许昌，开府库，取器杖，所在 陷没，多杀守令，有众数万，朝廷不 能制。

会天下大乱，进逼洛阳，京邑大 之。弥谓其党刘灵曰：“晋兵尚强， 归无所厝。刘元海昔为质子，我与之 周旋京师，深有分契，今称汉王，将 归之，可乎？”灵然之。乃渡河归元 海。元海闻而大悦，遣其侍中兼御史 大夫郊迎，致书于弥曰：“以将军有 不世之功，超时之德，故有此迎耳。 迟望将军之至，孤今亲行将军之馆， 辄拂席洗爵，敬待将军。”及弥见元 海，劝称尊号，元海谓弥曰：“孤本 谓将军如窦周公耳，今真吾孔明、仲 华也。烈祖有云：‘吾之有将军，如 鱼之有水。’”于是署弥司隶校尉， 河内，又与石勒攻临漳。

永嘉初，寇上党，围壶关，东海 王越遣淮南内史王旷、安丰太守卫乾 等讨之，及弥战于高都、长平间，大 败之，死者十六七。元海进弥征东大 将军，封东莱公。与刘曜、石勒等攻 魏郡、汲郡、顿丘，陷五十余壁，皆 调为军士。又与勒攻鄴，安北将军和 郁弃城而走。怀帝遣北中郎将裴宪次 白马讨弥，车骑将军王堪次东燕讨 勒，平北将军曹武次大阳讨元海。武 部将军彭默为刘聪所败，见害，众军 皆退。聪渡黄河，帝遣司隶校尉刘 暾、将军宋抽等距之，皆不能抗。 以二千骑寇襄城诸县，河东、平阳、 弘农、上党诸流人之在颍川、襄城、 汝南、南阳、河南者数万家，为旧居 人所不礼，皆焚烧城邑，杀二千石长 吏以应弥。弥又以二万人会石勒寇陈 郡、颍川，屯阳曜，遣弟璋与石勒共 寇徐兗，因破越军。

弥后与曜寇襄城，遂逼京师。时 京邑大饥，人相食，百姓流亡，公卿 奔河阴。曜、弥等遂陷宫城，至太极 前殿，纵兵大掠。幽帝于端门，逼辱 羊皇后，杀皇太子诠，发掘陵墓，焚 烧宫庙，城府荡尽，百官及男女遇害 者三万余人，遂迁帝于平阳。

弥之掠也，曜禁之，弥不从。曜 斩其牙门王延以徇，弥怒，与曜阻兵 相攻，死者千余人。弥长史张嵩谏 曰：“明公与国家共兴大事，事业甫 耳，便相攻讨，何面见主上乎！平洛 之功诚在将军，然刘曜皇族，宜小下 之。晋二王平吴之鉴，其则不远，愿 明将军以为虑。纵将军阻兵不还，其 若子弟宗族何！”弥曰：“善，微 子，吾不闻此过也。”于是诣曜谢， 结分如初。弥曰：“下官闻过，乃是 张长史之功。”曜谓嵩曰：“君为硃 建矣，岂况范生乎！”各赐嵩金百 斤。弥谓曜曰：“洛阳天下之中，山 弥怒曰：“屠各子，岂有帝王之意 乎！汝柰天下何！”遂引众东屯项 关。

初，曜以弥先入洛，不待己，怨 之，至是嫌隙遂构。刘暾说弥还据青 州，弥然之，乃以左长史曹嶷为镇东 将军，给兵五千，多赍宝物还乡里， 招诱亡命，且迎其室。弥将徐邈、高 梁辄率部曲数千人随嶷去，弥益衰 弱。

初，石勒恶弥骁勇，常密为之 备。弥之破洛阳也，多遗勒美女宝货 以结之。时勒擒苟晞，以为左司马， 不足定也！”勒愈忌弥，阴图之。刘 暾又劝弥征曹嶷，藉其众以诛勒。于 是弥使暾诣青州，令曹嶷引兵会己， 而诈要勒共向青州。暾至东阿，为勒 游骑所获。勒见弥与嶷书，大怒，乃 杀暾。弥未之知，勒伏兵袭弥，杀 之，并其众。

张昌，本义阳蛮也。少为平氏县 吏，武力过人，每自占卜，言应当富 贵。好论攻战，侪类咸共笑之。及李 流寇蜀，昌潜遁半年，聚党数千人， 盗得幢麾，诈言台遣其募人讨流。会 《壬午诏书》发武勇以赴益土，号曰 不乐西征，昌党因之诳惑，百姓各不 肯去。而诏书催遣严速，所经之界停 留五日者，二千石免。由是郡县官长 皆躬出驱逐，展转不远，屯聚而为劫 掠。是岁江夏大稔，流人就食者数千 口。

太安二年，昌于安陆县石岩山屯 聚，去郡八十里，诸流人及避戍役者 多往从之。昌乃易姓名为李辰。太守 弓钦遣军就讨，辄为所破。昌徒众日 多，遂来攻郡。钦出战，大败，乃将 家南奔沔口。镇南大将军、新野王歆 遣骑督靳满讨昌于随郡西，大战，满 山都县吏丘沈遇于江夏，昌名之为圣 人，盛车服出迎之，立为天子，置百 官。沈易姓名为刘尼，称汉后，以昌 为相国，昌兄味为车骑将军，弟放广 武将军，各领兵。于石岩中作宫殿， 又于岩上织竹为鸟形，衣以五彩，聚 肉于其傍，众鸟群集，诈云凤皇降， 又言珠袍、玉玺、铁券、金鼓自然而 至。乃下赦书，建元神凤，郊祀、服 色依汉故事。其有不应其募者，族 诛。又流讹言云：“江淮已南当图反 逆，官军大起，悉诛讨之。”群小互 相扇动，人情惶惧，江沔间一时猋 之以毛。江夏、义阳士庶莫不从之， 惟江夏旧姓江安令王伛、秀才吕蕤不 从。昌以三公位征之，伛、蕤密将宗 室并奔汝南，投豫州刺史刘乔。乡人 期思令李权、常安令吴凤、孝廉吴暢 纠合善土，得五百余家，追随伛等， 不豫妖逆。

新野王歆上言：“妖贼张昌、刘 尼妄称神圣，犬羊万计，绛头毛面， 挑刀走戟，其锋不可当。请台敕诸 军，三道救助。”于是刘乔率诸军据 汝南以御贼，前将军赵骧领精卒八千 据宛，助平南将军羊伊距守。昌遣其 将军黄林为大都督，率二万人向豫 将军李杨逆击，大破之。林等东攻弋 阳，太守梁桓婴城固守。又遣其将马 武破武昌，害太守，昌自领其众。西 攻宛，破赵骧，害羊伊。进攻襄阳， 害新野王歆。昌别率石冰东破江、扬 二州，伪置守长。当时五州之境皆畏 逼从逆。又遣其将陈贞、陈兰、张甫 等攻长沙、湘东、零陵诸郡。昌虽跨 带五州，树立牧守，皆桀盗小人而无 禁制，但以劫掠为务，人情渐离。

是岁，诏以宁朔将军、领南蛮校 尉刘弘镇宛，弘遣司马陶侃、参军蒯 桓、皮初等率众讨昌于竟陵，刘乔又 计，昌乃沈窜于下俊山。明年秋，乃 擒之，传首京师，同党并夷三族。

陈敏，字令通，庐江人也。少有 干能，以郡廉吏补尚书仓部令史。及 赵王篡逆，三王起义兵，久屯不散， 京师仓廪空虚，敏建议曰：“南方米 谷皆积数十年，时将欲腐败，而不漕 运以济中州，非所以救患周急也。” 朝廷从之，以敏为合肥度支，迁广陵 度支。

张昌之乱，遣其将石冰等趣寿 春，都督刘准忧惶计无所出。时敏统 大军在寿春，谓准曰：“此等本不乐 破之必矣。”准乃益敏兵击之，破吴 弘、石冰等，敏遂乘胜逐北，战数十 合。时冰众十倍，敏以少击众，每战 皆克，遂至扬州。回讨徐州贼封云， 云将张统斩云降。敏以功为广陵相。 时惠帝幸长安，四方交争，敏遂有割 据江东之志。其父闻之，怒曰：“灭 我门者，必此兒也！”父亡，去职。 东海王越当西迎大驾，承制起敏为右 将军、假节、前锋都督，致书于敏 曰：

将军建谋富国，则有大漕之勋。 及遭冰昌之乱，则首率义徒，以寡敌 只身挺立，雄略从横，擢奇谋于马 首，夺灵计于临危，金声振于江外， 精光赫于扬楚。攻坚陷险，三十余 战，师徒无亏，勍敌自灭。五州复 全，苞茅入贡，岂非将军之功力哉！

今羯贼屯结，游魂河济，鼠伏雉 窜，藏匿陈留，始欲奸盗，终图不 轨。将军孙吴之术既明，已试之功先 著，孤与将军情分特隆，想割草土之 哀，抑难居之思，舍绖执戈，来恤国 难。天子远巡，銮舆未反，引领东 眷，有怀山陵。当凭将军戮力，王辂 有旋。将军率将所领，承书风发，米 布军资，惟将军所运。

时越讨豫州刺史刘乔，敏引兵会 遂请东归，收兵据历阳。会吴王常侍 甘卓自洛至，教卓假称皇太弟命，拜 敏为扬州刺史，并假江东首望顾荣等 四十余人为将军、郡守，荣并伪从 之。敏为息娶卓女，遂相为表里。扬 州刺史刘机、丹阳太守王广等皆弃官 奔走。敏弟昶知顾荣等有贰心，劝敏 杀之，敏不从。昶将精兵数万据乌 江，弟恢率钱端等南寇江州，刺史应 邈奔走，弟斌东略诸郡，遂据有吴越 之地。敏命寮佐以己为都督江东军 事、大司马、楚公，封十郡，加九 锡，列上尚书，称自江入河，奉迎銮 驾。
东海王军谘祭酒华谭闻敏自相署
置，而顾荣等并江东首望，悉受敏官 爵，乃遗荣等书曰：
石冰之乱，朝廷录敏微功，故加 越次之礼，授以上将之任，庶有韩卢 一噬之效。而本性凶狡，素无识达， 贪荣干运，逆天而动，阻兵作威，盗 据吴会，内用凶弟，外委军吏，上负 朝廷宠授之荣，下孤宰辅过礼之惠。 天道伐恶，人神所不祐。虽阻长江， 命危朝露。忠节令图，君子高行，屈 节附逆，义士所耻。王　蜀匹夫，志 不可屈；于期慕义，陨首燕庭。况吴 会仁人并受国宠，或剖符名郡，或列 胜绝粒，不食莽朝；鲁连赴海，耻为 秦臣。君子义行，同符千载，遥度雅 量，岂独是安！

昔吴之武烈，称美一代，虽奋奇 宛叶，亦受折襄阳。讨逆雄气，志存 中夏，临江发怒，命讫丹徒。赖先主 承运，雄谋天挺，尚内倚慈母仁明之 教，外杖子布廷争之忠，又有诸葛、 顾、步、张、硃、陆、全之族，故能 鞭笞百越，称制南州。然兵家之兴， 不出三世，运未盈百，归命入臣。今 以陈敏仓部令史，七第顽冗，六品下 才，欲蹑桓王之高踪，蹈大皇之绝 已受羁绊之辱。皇舆东轩，行即紫 馆，百僚垂缨，云翔凤阙，庙胜之 谟，潜运帷幄。然后发荆州武旅，顺 流东下，徐州锐锋，南据堂邑；征东 劲卒，耀威历阳；飞桥越横江之津， 泛舟涉瓜步之渚；威震丹阳，擒寇建 鄴，而诸贤何颜见中州之士邪！

小寇隔津，音符道阔，引领南 望，情存旧怀。忠义之人，何世蔑 有！夫危而不能安，亡而不能存，将 何贵乎！永长宿德，情所素重；彦先 垂发，分著金石；公胄早交，恩纪特 隆；令伯义声，亲好密结。上欲与诸 小寇之手，以蹈逆乱之祸乎！昔为同 志，今已殊域；往为一体，今成异 身。瞻江长叹，非子谁思！愿图良 策，以存嘉谋也。

敏凡才无远略，一旦据有江东， 刑政无章，不为英俊所服，且子弟凶 暴，所在为患。周　、顾荣之徒常惧 祸败，又得谭书，皆有惭色。　、荣 遣使密报征东大将军刘准遣兵临江， 己为内应。准遣扬州刺史刘机、宁远 将军衡彦等出历阳，敏使弟昶及将军 钱广次乌江以距之，又遣弟闳为历阳 太守，戍牛渚。钱广家在长城，　乡 康挥刀斩之，称州下已杀敏，敢有动 者诛三族，吹角为内应。广先勒兵在 硃雀桥，陈兵水南、　、荣又说甘 卓，卓遂背敏。敏率万余人将与卓 战，未获济，荣以白羽扇麾之，敏众 溃散。敏单骑东奔至江乘，为义兵所 斩，母及妻子皆伏诛，于是会稽诸郡 并杀敏诸弟无遗焉。

王如，京兆新丰人也。初为州武 吏，遇乱流移至宛。时诸流人有诏并 遣还乡里，如以关中荒残，不愿归。 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遣兵 送之，而促期令发。如遂潜结诸无赖 御，移屯夏口，如又破襄城。于是南 安庞实、冯翊严嶷、长安侯脱等各帅 其党攻诸城镇，多杀令长以应之。未 几，众至四五万，自号大将军，领 司、雍二州牧。

如惧石勒之攻己也，乃厚贿于 勒，结为兄弟，勒亦假其强而纳之。 时侯脱据宛，与如不协，如说勒曰： “侯脱虽名汉臣，其实汉贼。如常恐 其来袭，兄宜备之。”勒素怒脱贰 己，惮如脣齿，故不攻之。及闻如 言，甚悦，遂夜令三军蓐食待命，鸡 鸣而驾，后出者斩，晨压宛门攻之， 赵同帅师击之，经年不能克，智力并 屈，遂婴城自守。王澄帅军赴京都， 如邀击破之。

如连年种谷皆化为莠，军中大 饥，其党互相攻劫，官军进讨，各相 率来降。如计无所出，归于王敦。敦 从弟棱爱如骁武，请敦配己麾下。敦 曰：“此辈虓险难蓄，汝性忌急，不 能容养，更成祸端。”棱固请，与 之。棱置诸左右，甚加宠遇。如数与 敦诸将角射，屡斗争为过失，棱果不 容而杖之，如甚以为耻。初，敦有不 臣之迹，棱每谏之，敦常怒其异己。 为欢，棱从之。如于是舞刀为戏，渐 渐来前。棱恶而呵之不止，叱左右使 牵去，如直前害棱。敦闻而阳惊，亦 捕如诛之。

杜曾，新野人，南中郎将蕤之从 祖弟也。少骁勇绝人，能被甲游于水 中。始为新野王歆镇南参军，历华容 令，至南蛮司马。凡有战阵，勇冠三 军。会永嘉之乱，荆州荒梗，故牙门 将胡亢聚众于竟陵，自号楚公，假曾 竟陵太守。亢后与其党自相猜贰，诛 其骁将数十人，曾心不自安，潜谋图 之，乃卑身屈节以事于亢，亢弗之 统，亢患之，问计于曾，曾劝令击 之，亢以为然。曾白亢取帐下刀戟付 工磨之，因潜引王冲之兵。亢遣精骑 出距冲，城中空虚，曾因斩亢而并其 众，自号南中郎将、领竟陵太守。曾 求南郡太守刘务女不得，尽灭其家。 会愍帝遣第五猗为安南将军、荆州刺 史，曾迎猗于襄阳，为兄子娶猗女， 遂分据沔汉。

时陶侃新破杜弢，乘胜击曾，有 轻曾之色。侃司马鲁恬言于侃曰： “古人争战，先料其将，今使君诸将 无及曾者，未易可逼也。”侃不从， 后，反击其背，侃师遂败，投水死者 数百人。曾将趋顺阳，下马拜侃，告 辞而去。既而致笺于平南将军荀崧， 求讨丹水贼以自效，崧纳之。侃遗崧 书曰：“杜曾凶狡，所将之卒皆豺狼 也，可谓氏　枭食母之物。此人不 死，州土未宁，足下当识吾言。”崧 以宛中兵少，藉曾为外援，不从侃 言。曾复率流亡二千余人围襄阳，数 日不下而还。

及王暠为荆州刺史，曾距之，暠 使将未轨、赵诱击曾，皆为曾所杀。 王敦遣周访讨之，屡战不能克，访潜 降。访欲生致武昌，而硃轨息昌、赵 诱息胤皆乞曾以复冤，于是斩曾，而 昌、胤脔其肉而啖之。

杜弢，字景文，蜀郡成都人也。 祖植，有名蜀土，武帝时为符节令。 父　　，略阳护军。弢初以才学著 称，州举秀才。遭李庠之乱，避地南 平，太守应詹爱其才而礼之。后为醴 陵令。时巴蜀流人汝班、蹇硕等数万 家，布在荆湘间，而为旧百姓之所侵 苦，并怀怨恨。会属贼李骧杀县令， 屯聚乐乡，众数百人，弢与应詹击 骧，破之。蜀人杜畴、蹇抚等复扰湘 然，欲尽诛流人。班等惧死，聚众以 应畴。时弢在湘中，贼众共推弢为 主，弢自称梁益二州牧、平难将军、 湘州刺史，攻破郡县，眺委城走广 州。广州刺史郭讷遣始兴太守严佐率 众攻弢，弢逆击破之。荆州刺史王澄 复遣王机击弢，败于巴陵。弢遂纵兵 肆暴，伪降于山简，简以为广汉太 守。

眺之走也，州人推安成太守郭察 领州事，因率众讨弢，反为所败，察 死之。弢遂南破零陵，东侵武昌，害 长沙太守崔敷、宜都太守杜鉴、邵陵 弢将士多物故，于是请降。帝不许。 弢乃遗应詹书曰：

天步艰难，始自吾州；州党流 移，在于荆土。其所遇值，蔑之如 遗，顿伏死亡者略复过平，备尝荼 毒，足下之所鉴也。客主难久，嫌隙 易构，不谓乐乡起变出于不意，时与 足下思散疑结，求擒其党帅，惟患算 不经远，力不陷坚耳。及在湘中，惧 死求生，遂相结聚，欲守善自卫，天 下小定，然后输诚盟府。寻山公镇夏 口，即具陈之。此公鉴开塞之会，察 穷通之运，纳吾于众疑之中，非高识 此公薨逝，斯事中废，贤愚痛毒，窃 心自悼。欲遣滕永文、张休豫诣大府 备列起事以来本末，但恐贪功殉名之 徒将谗间于圣主之听，戮吾使于市朝 以彰叛逆之罪，故未敢遣之。而甘陶 卒至，水陆十万，旌旗曜于山泽，舟 舰有盈于三江，威则威矣，然吾众窃 未以为惧。晋文伐原，以全信为本， 故能使诸侯归之。陶侃宣赦书而继之 以进讨，岂所以崇奉明诏，示轨宪于 四海！逼向义之夫以为叛逆之虏，踧 思善之众以极不赦之责，非不战而屈 人之算也。驱略乌合，欲与必死者求 一战，未见争衡之机权也。吾之赤 耳。宁当令抱枉于时，不证于大府 邪！

昔虞卿不荣大国之相，与魏齐同 其安危；司马迁明言于李陵，虽刑残 而无慨。足下抗威千里，声播汶衡， 进宜为国思静难之略，退与旧交措枉 直之正，不亦绰然有余裕乎！望卿腾 吾笺令，时达盟府，遣大使光临，使 吾得披露肝胆，没身何恨哉！伏想盟 府必结纽于纪纲，为一匡于圣世，使 吾厕列义徒，负戈前驱，迎皇舆于阊 阖，扫长蛇于荒裔，虽死之日，犹生 之年也。若然，先清方夏，却定中 展微劳以补往愆，复州邦以谢邻国， 亦其志也，惟所裁处耳。

吾远州寒士，与足下出处殊伦， 诚不足感神交而济其倾危。但显吾忠 诚，则汶岳荷忠顺之恕，衡湘无伐叛 之虞，隆足下宏纳之望，拯吾徒陷溺 之艰，焉可金玉其音哉！然颙颙十余 万口，亦劳瘁于警备，思放逸于南亩 矣。衡狱、江、湘列吾左右，若往言 有贰，血诚不亮，益梁受殃，不惟鄙 门而已。

詹甚哀之，乃启呈弢书，并上言 曰：“弢益州秀才，素有清望，文理 为变乐乡，劫略良善，弢时出家财， 招募忠勇，登坛歃血，义诚慷慨。会 骧攻烧南平，弢遂东下巴汉，与湘中 乡人相遇，推其素望，遂相凭结。论 弢本情，非首作乱阶者也。然破湘 川，实弢之罪，亦由兵交其间，遂使 滋蔓。按弢今书，血诚亦至矣。昔硃 鲔自疑于洛阳，光武指河水以明心， 鲔感义归诚，终展力报施，受封侯之 宠，由恕过以录功也。詹窃谓今者当 圮运之会，思弘远猷，故齐赦射钩之 诛，晋贳斩袪之戮，用能济冀戴之高 勋，隆一匡之美誉，况弢等素无斯愆 则上下交泰，江左无风尘之虞矣。” 帝乃使前南海太守王运受弢降，宣诏 书大赦，凡诸反逆一皆除之，加韬巴 东监军。

弢受命后，诸将殉功者攻击之不 已，弢不胜愤怒，遂杀运而使其将王 真领精卒三千为奇兵，出江南，向武 陵，断官军运路。陶侃使伏波将军郑 攀邀击，大破之，真步走湘城。于是 侃等诸军齐进，真遂降侃，众党散 溃。弢乃逃遁，不知所在。

王机，字令明，长沙人也。父 毅，广州刺史，甚得南越之情。机美 年十七，率众击破之。尝慕王澄为 人，澄亦雅知之，以为己亚，遂与友 善，内综心膂，外为牙爪。寻用为成 都内史。机终日醉酒，不存政事，由 是百姓怨之，人情骚动。

会澄遇害，机惧祸及，又属杜弢 所在发墓，而独为机守冢，机益自 疑。就王敦求广州，敦不许。会广州 人背刺史郭纳，迎机为刺史，机遂将 奴客门生千余人入广州，州部将温邵 率众迎机。郭遣参军葛幽追之，及于 庐陵，机叱幽曰：“何以敢来？欲取 死邪？”幽不敢逼而归。郭讷闻邵之 纳机也，乃遣兵击邵，反为所破。讷 就讷求节，讷叹曰：“昔苏武不失其 节，前史以为美谈。此节天朝所假， 义不相与，自可遣兵来取之。”机惭 而止。

机自以篡州，惧为王敦所讨，乃 更来交州。时杜弢余党杜弘奔临贺， 送金数千两与机，求讨桂林贼以自 效。机为列上，朝廷许之。王敦以机 难制，又欲因机讨梁硕，故以降杜弘 之勋转为交州刺史。硕闻而遣子侯侯 机于郁林，机怒其迎迟，责云：“须 至州当相收拷。”硕子驰使报硕，硕 曰：“王郎已坏广州，何可复来破交 败。硕恐诸侨人为机，于是悉杀其良 者，乃自领交址太守。机既为硕所 距，遂住郁林。时杜弘大破桂林贼 还，遇机于道，机劝弘取交州。弘素 有意，乃执机节曰：“当相与迭持， 何可独捉！”机遂以节与之。于是机 与弘及温邵、刘沈等并反。

寻而陶侃为广州，到始兴，州人 皆谏不可轻进，侃不听。及至州，诸 郡县皆已迎机矣。侃先讨温邵、刘 沈，皆杀之。机遣牙门屈蓝还州，诈 言增粮，密招诱所部，欲以距侃。侃 即收蓝斩之，遣督护许高讨机走之， 二子焉。

机兄矩，字令式。美姿容，每出 游，观者盈路。初为南平太守，豫讨 陈恢有功，迁广州刺史。将赴职，忽 见一人持奏谒矩，自云京兆杜灵之。 矩问之，答称：“天上京兆，被使召 君为主簿。”矩意甚恶之。至州月余 卒。

祖约，字士少，豫州刺史逖之弟 也。初以孝廉为成皋令，与逖甚相友 爱。永嘉末，随逖过江。元帝称制， 引为掾属，与陈留阮孚齐名。后转从 事中郎，典选举。

约妻无男而性妒，约亦不敢违 妻所为，约求去职，帝不听，约便从 右司马营东门私出。司直刘隗劾之 曰：“约幸荷殊宠，显位选曹，铨衡 人物，众所具瞻。当敬以直内，义以 方外，杜渐防萌，式遏寇害。而乃变 起萧墙，患生婢妾，身被刑伤，亏其 肤发。群小噂　沓，嚣声远被，尘秽 清化，垢累明时。天恩含垢，犹复慰 喻，而约违命轻出，既无明智以保其 身，又孤恩废命，宜加贬黜，以塞众 谤。”帝不之罪。隗重加执据，终不 许。

及逖有功于谯沛，约渐见任遇。 纳密言于帝曰：“约内怀陵上之心， 抑而使之可也。今显侍左右，假其权 势，将为乱阶矣。”帝不纳。时人亦 谓纳与约异生，忌其宠贵，故有此 言。而约竟无绥驭之才，不为士卒所 附。

及王敦举兵，约归卫京都，率众 次寿阳，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以 功封五等侯，进号镇西将军，使屯寿 阳，为北境籓捍。自以名辈不后郗、 卞，而不豫明帝顾命，又望开府，及 诸所表请多不见许，遂怀怨望。石聪 尝以众逼之，约屡表请救，而官军不 太后使蔡谟劳之，约见谟，瞋目攘 袂，非毁朝政。及苏峻举兵，遂推崇 约而罪执政，约闻而大喜。从子智及 衍并倾险好乱，又赞成其事，于是命 逖子沛内史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以 兵会峻。逖妻，柳之姊也，固谏不 从。及峻克京都，矫诏以约为侍中、 太尉、尚书令。颖川人陈光率其属攻 之，约左右阎秃貌类约，光谓为约而 擒之，约逾垣护免。光奔于石勒，而 约之诸将复阴结于勒，请为内应。勒 遣石聪来攻之，约众溃，奔历阳。遣 兄子涣攻桓宣于皖城，会毛宝援宣， 众出降。

约以左右数百人奔于石勒，勒薄 其为人，不见者久之。勒将程遐说勒 曰：“天下粗定，当显明逆顺，此汉 高祖所以斩丁公也。今忠于事君者莫 不显擢，背叛不臣者无不夷戮，此天 下所以归伏大王也。祖约犹存，臣切 惑之。且约大引宾客，又占夺乡里先 人田地，地主多怨。”于是勒乃诈约 曰：“祖侯远来，未得喜欢，可集子 弟一时俱会。”至日，勒辞之以疾， 令遐请约及其宗室。约知祸及，大饮 致醉。既至于市，抱其外孙而泣。遂 妇女伎妾班赐诸胡。

初，逖有胡奴曰王安，待之甚 厚。及在雍丘，告之曰：“石勒是汝 种类，吾亦不在尔一人。”乃厚资遣 之，遂为勒将。祖氏之诛也，安多将 从人于市观省，潜取逖庶子道重，藏 之为沙门，时年十岁。石氏灭后来 归。

苏峻，字子高，长广掖人也。父 模，安乐相。峻少为书生，有才学， 仕郡主簿。年十八，举孝廉。永嘉之 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峻纠合得 数千家，结垒于本县。于时豪杰所在 屯聚，而峻最强。遣长史徐玮宣檄诸 边青山中。元帝闻之，假峻安集将 军。时曹嶷领青州刺史，表峻为掖 令，峻辞疾不受。嶷恶其得众，恐必 为患，将讨之。峻惧，率其所部数百 家泛海南渡。既到广陵，朝廷嘉其远 至，转鹰扬将军。会周坚反于彭城， 峻助讨之，有功，除淮陵内史，迁兰 陵相。

王敦作逆，诏峻讨敦。卜之不 吉，迟回不进。及王师败绩，峻退保 盱眙。淮陵故吏徐深、艾毅重请峻为 内史，诏听之，加奋威将军。太宁 初，更除临淮内史。王敦复肆逆，尚 来送死？”峻不从，遂率众赴京师， 顿于司徒故府。道远行速，军人疲 困。沈充、钱凤谋曰：“北军新到， 未堪攻战，击之必克。若复犹豫，后 难犯也”贼于其夜度竹格渚，拔栅将 战，峻率其将韩晃于南塘横截，大破 之。又随庾亮追破沈充。进使持节、 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 封邵陵公，食邑一千八百户。

峻本以单家聚众于扰攘之际，归 顺之后，志在立功，既有功于国，威 望渐著。至是有锐卒万人，器械甚 精，朝廷以江外寄之。而峻颇怀骄 溢，自负其众，潜有异志，抚纳亡 命，得罪之家有逃死者，峻辄蔽匿 之。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者 相属，稍有不如意，便肆忿言。

时明帝初崩，委政宰辅，护军庾 亮欲征之。峻闻将征，遣司马何仍诣 亮曰：“讨贼外任，远近从命，至于 内辅，实非所堪。”不从，遂下优诏 征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 进，以弟逸代领部曲。峻素疑帝欲害 己，表曰：“昔明皇帝亲执臣手，使 臣北讨胡寇。今中原未靖，无用家 为，乞补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鹰犬之 用。”复不许。峻严装将赴召，而犹 豫未决，参军任让谓峻曰：“将军求 应命。朝廷遣使讽谕之，峻曰：“台 下云我欲反，岂得活邪！我宁山头望 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往者国危累 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理自 应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于是遣 参军徐会结祖约，谋为乱，而以讨亮 为名。约遣祖涣、许柳率众助峻，峻 遣将韩晃、张健等袭姑孰，进逼慈 湖，杀于湖令陶馥及振威将军司马 流。峻自率涣、柳众万人，乘风济自 横江，次于陵口，与王师战，频捷， 遂据蒋陵覆舟山，率众因风放火，台 省及诸营寺署一时荡尽。遂陷宫城， 被捶挞，逼令担负登蒋山。裸剥士 女，皆以坏席苫草自鄣，无草者坐地 以土自覆，哀号之声震动内外。时官 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 万，绢数万匹，他物称是，峻尽费 之。矫诏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 例。自为骠骑领军将军、录尚书事， 许柳丹阳尹，加前将军马雄左卫将 军，祖涣骁骑将军，复弋阳王羕为西 阳王、太宰、录尚书事，羕息播亦复 本官。于是改易官司，置其亲党，朝 廷政事一皆由之。又遣韩晃入义兴， 张健、管商、弘徽等入晋陵。

时温峤、陶侃已唱义于武昌，峻 更分兵距诸义军，所过无不残灭。峤 等将至，峻遂迁天子于石头，逼迫居 人，尽聚之后苑，使怀德令匡术守苑 城。峤等既到，乃筑垒于白石，峻率 众攻之，几至陷没。东西抄掠，多所 擒虏，兵威日盛，战无不克，由是义 众沮衄，人怀异计。朝士之奔义军 者，皆云：“峻狡黠有智力，其徒党 骁勇，所向无敌。惟当以天讨有罪， 诛灭不久；若以人事言之，未易除 也。”温峤怒曰：“诸君怯懦，乃是 誉贼。”及后累战不捷，峤亦深惮 之。管商等进攻吴郡，焚吴县、海 大败于武康，退还义兴。峤与赵胤率 步兵万人，从白石南上，欲以临之。 峻与匡孝将八千人逆战，峻遣子硕与 孝以数十骑先薄赵胤，败之。峻望见 胤走，曰：“孝能破贼，我更不如 乎！”因舍其众，与数骑北下突阵， 不得入，将回趋白木陂，牙门彭世、 李千等投之以矛，坠马，斩首脔割 之，焚其骨，三军皆称万岁。峻司马 任让等共立峻弟逸为主。求峻尸不 获，硕乃发庾亮父母墓，剖棺焚尸。 逸闭城自守。韩晃闻峻死，引兵赴石 头。管商及弘徽进攻庱亭垒，督护李 追之，斩获数千级。商诣庾亮降，匡 术举苑城降。韩晃与苏逸等并力攻 术，不能陷。温峤等选精锐将攻贼 营，硕率骁勇数百渡淮而战，于阵斩 硕。晃等震惧，以其众奔张健于曲 阿，门厄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万 数。逸为李汤所执，斩于车骑府。

管商之降也，余众并归张健。健 又疑弘徽等不与己同，尽杀之，更以 舟军自延陵向长塘，小大二万余口， 金银宝物不可胜数。扬烈将军王允之 与吴兴诸军击健，大破之，获男女万 余口。健复与马雄、韩晃等轻军俱 两步靫箭，却据胡床，弯弓射之，伤 杀甚众。箭尽，乃斩之。健等遂降， 并枭其首。

孙恩，字灵秀，琅邪人，孙秀之 族也。世奉五斗米道。恩叔父泰，字 敬远，师事钱唐杜子恭。而子恭有秘 术，尝就人借瓜刀，其主求之，子恭 曰：“当即相还耳。”既而刀主行至 嘉兴，有鱼跃入船中，破鱼得瓜刀。 其为神效往往如此。子恭死，泰传其 术。然浮狡有小才，诳诱百姓，愚者 敬之如神，皆竭财产，进子女，以祈 福庆。王珣言于会稽王道子，流之于 泰善，言于孝武帝，以泰知养性之 方，因召还。道子以为徐州主簿，犹 以道术眩惑士庶。稍迁辅国将军、新 安太守。王恭之役，泰私合义兵，得 数千人，为国讨恭。黄门郎孔道、鄱 阳太守桓放之、骠骑谘议周勰等皆敬 事之，会稽世子元显亦数诣泰求其秘 术。泰见天下兵起，以为晋祚将终， 乃扇动百姓，私集徒众，三吴士庶多 从之。于时朝士皆惧泰为乱，以其与 元显交厚，咸莫敢言。会稽内史谢輶 发其谋，道子诛之。恩逃于海。众闻 泰死，惑之，皆谓蝉蜕登仙，故就海 复仇。

及元显纵暴吴会，百姓不安，恩 因其骚动，自海攻上虞，杀县令，因 袭会稽，害内史王凝之，有众数万。 于是会稽谢钅咸、吴郡陆瑰、吴兴丘 尪、义兴许允之、临海周胄、永嘉张 永及东阳、新安等凡八郡，一时俱 起，杀长史以应之，旬日之中，众数 十万。于是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 谢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 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太 子洗马孔福，乌程令夏侯愔等皆遇 害。吴国内史桓谦，义兴太守魏傿， 临海太守、新蔡王崇等并出奔。于是 同者戮及婴孩，由是死者十七八。畿 内诸县处处蜂起，朝廷震惧，内外戒 严。遣卫将军谢琰、镇北将军刘牢之 讨之，并转斗而前。吴会承平日久， 人不习战，又无器械，故所在多被破 亡。诸贼皆烧仓廪，焚邑屋，刊木堙 井，虏掠财货，相率聚于会稽。其妇 女有婴累不能去者，囊簏盛婴兒投于 水，而告之曰：“贺汝先登仙堂，我 寻后就汝。”

初，恩闻八郡响应，告其属曰： “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而至 建康。”既闻牢之临江，复曰：“我 虏男女二十余万口，一时逃入海。惧 官军之蹑，乃缘道多弃宝物子女。时 东土殷实，莫不粲丽盈目，牢之等遽 于收敛，故恩复得逃海。朝廷以谢琰 为会稽，率徐州文武戍海浦。

隆安四年，恩复入余姚，破上 虞，进至刑浦。琰遣参军刘宣之距破 之，恩退缩。少日，复寇刑浦，害谢 琰。朝廷大震，遣冠军将军桓不才、 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击 之，恩复还于海。于是复遣牢之东屯 会稽，吴国内史袁山松筑扈渎垒，缘 海备恩。明年，恩复入浃口，雅之败 率众西击，未达，而恩已至，刘裕乃 总兵缘海距之。及战，恩众大败，狼 狈赴船。寻又集众，欲向京都，朝廷 骇惧，陈兵以待之。恩至新州，不敢 进而退，北寇广陵，陷之，乃浮海而 北。刘裕与刘敬宣并军蹑之于郁洲， 累战，恩复大败，由是渐衰弱，复沿 海还南。裕亦寻海要截，复大破恩于 扈渎，恩遂远迸海中。

及桓玄用事，恩复寇临海，临海 太守辛景讨破之。恩穷戚，乃赴海自 沈，妖党及妓妾谓之水仙，投水从死 者百数。余众复推恩妹夫卢循为主。 裁数千人存，而恩攻没谢琰、袁山 松，陷广陵，前后数十战，亦杀百姓 数万人。

卢循，字于先，小名元龙，司空 从事中郎谌之曾孙也。双眸冏彻，瞳 子四转，善草隶弈棋之艺。沙门慧远 有鉴裁，见而谓之曰：“君虽体涉风 素，而志存不轨。”循娶孙恩妹。及 恩作乱，与循通谋。恩性酷忍，循每 谏止之，人士多赖以济免。恩亡，余 众推循为主。元兴二年正月，寇东 阳，八月，攻永嘉。刘裕讨循至晋 安，循窘急，泛海到番禺，寇广州， 外多虞，乃权假循征虏将军、广州刺 史、平越中郎将。

义熙中，刘裕伐慕容超，循所署 始兴太守徐道覆，循之姊夫也，使人 劝循乘虚而出，循不从。道覆乃至番 禺，说循曰：“朝廷恆以君为腹心之 疾，刘公未有旋日，不乘此机而保一 日之安，若平齐之后，刘公自率众至 豫章，遣锐师过岭，虽复君之神武， 必不能当也。今日之机，万不可失。 既克都邑，刘裕虽还，无能为也。君 若不同，便当率始兴之众直指寻 阳。”循甚不乐此举，无以夺其计， 乃从之。

初，道覆密欲装舟舰，乃使人伐 船材于南康山，伪云将下都货之。后 称力少不能得致，即于郡贱卖之，价 减数倍，居人贪贱，卖衣物而市之。 赣石水急，出船甚难，皆储之。如是 者数四，故船版大积，而百姓弗之 疑。及道覆举兵，案卖券而取之，无 得隐匿者，乃并力装之，旬日而办。 遂举众寇南康、庐陵、豫章诸郡，守 相皆委任奔走。镇南将军何无忌率众 距之，兵败被害。

循遣道覆寇江陵，未至，为官军 所败，驰走告循曰：“请并力攻京 都，若克之，江陵非所忧也。”乃连 素有胆决，知刘裕已还，欲乾没一 战，请于新亭至白石，焚舟而上，数 道攻之。循多谋少决，欲以万全之 计，固不听。道覆以循无断，乃叹 曰：“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 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 也！”裕惧其侵轶，乃栅石头，断柤 浦，以距之。循攻栅不利，船舰为暴 风所倾，人有死者。列阵南岸，战又 败绩。乃进攻京口，寇掠诸县，无所 得。循谓道覆曰：“师老矣！弗能复 振。可据寻阳，并力取荆州，徐更与 都下争衡，犹可以济。”因自蔡洲南 还豫章，乃悉力栅断左里。裕命众攻 栅，循众虽死战，犹不能抗。裕乘胜 击之，循单舸而走，收散卒得千余 人，还保广州。裕先遣孙处从海道据 番禺城，循攻之不下。道覆保始兴， 因险自固。循乃袭合浦，克之，进攻 交州。至龙编，刺史杜慧度谲而败 之。

循势屈，知不免，先鸩妻子十余 人，又召妓妾问曰：“我今将自杀， 谁能同者？”多云：“雀鼠贪生，就 死实人情所难。”有云：“官尚当 死，某岂愿生！”于是悉鸩诸辞死 及其父嘏；同党尽获，传首京都。

谯纵，巴西南充人也。祖献之， 有重名于西土。纵少而谨慎，蜀人爱 之。为安西府参军。义熙元年，刺史 遣纵及侯晖等领诸县氐进兵东下。晖 有贰志，因梁州人不乐东也，将图益 州刺史毛璩，与巴西阳昧结谋于五城 水口，共逼纵为主。纵惧而不当，走 投于水，晖引出而请之，至于再三， 遂以兵逼纵于舆上。攻璩弟西夷校尉 瑾于涪城，城陷，瑾死之，纵乃自号 梁、秦二州刺史。璩闻纵反，自略城 步还成都，遣参军王琼率三千人讨 纵，又遣弟瑗领四千兵继琼后进。纵 大败琼众，死者十八九。益州营户李 腾开城以纳纵。

毛璩既死，纵以从弟洪为益州刺 史，明子为镇东将军、巴州刺史，率 其众五千人屯白帝，自称成都王。明 年，遣使称籓于姚兴，将顺流东寇， 以讨车骑将军刘裕为名，乞师于姚 兴，且请桓谦为助，兴遣之。

九年，刘裕以西阳太守硃龄石为 益州刺史，宁朔将军臧喜、下邳太守 刘钟，兰陵太守蒯恩等率众二万，自 江陵讨纵。初谋元率，佥难其人，龄 石资名素浅，裕违众拔之，授以麾下 重兵守涪。龄石师次平模，去成都二 百里，纵遣其大将军侯晖、尚书仆射 谯诜屯平模，夹岸连城，层楼重栅， 众未能攻。龄石谓刘钟曰：“天方暑 热，贼今固险，攻之难拔，只困我 师。吾欲蓄锐息兵，伺隙而进，卿以 为何如？”钟曰：“不然。前扬声言 大将由内水，故道福不敢舍涪，今重 军逼之，出其不意，侯晖之徒已破胆 矣。正可因其凶而攻之，势当必克。 克平模之后，自可鼓行而前，成都必 不能守。若绥兵相持，虚实相见，涪 军复来，难为敌也。进不能战，退无 是遂进。纵之城守者相次瓦解，纵乃 出奔。其尚书令马耽封仓库以待王 师。及龄石入成都，诛纵同祖之亲， 余皆安堵，使复其业。

纵之走也，先如其墓，纵女谓纵 曰：“走必不免，只取辱焉。等死， 死于先人之墓可也。”纵不从，投道 福于涪。道福怒谓纵曰：“大丈夫居 如斯功业，安可弃哉！今欲为降虏， 岂可而得！人谁不死，何惧之甚！” 因投纵以剑，中其马鞍。纵去之，乃 自缢。道福谓其徒曰：“吾养尔等， 正为今日。蜀之存亡，实系在我，不 走。道福独奔广汉，广汉人杜瑾执 之。硃龄石徙马耽于越巂，追杀之。 耽之徙也，谓其徒曰：“硃侯不送我 京师，灭众口也，吾必不免。”乃盥 洗而卧，引绳而死。须臾，龄石师 至，遂戮尸焉。

史臣曰：惠皇失御，政紊朝危， 难起萧墙，毒痡函夏，九州波骇，五 岳尘飞，干戈日寻，戎车竞逐。王弥 好乱乐祸，挟诈怀奸，命俦啸侣，伺 间侯隙，助悖逆于平阳，肆残忍于都 邑，遂使生灵涂炭，神器流离，邦国 轸《麦秀》之哀，宫庙兴《黍离》之 　张淮浦，或蚁聚荆衡，招乌合之凶 徒，逞豺狼之贪暴，凭陵险隘，倔强 江湖，未淹岁稔，咸至诛戮，实自取 之，非为不幸。峻约同恶相济，生此 乱阶，孙卢同类相求，嗣成妖逆。至 乃干戈扫地，灾沴滔天，虽樊谢之毒 被含灵，李郭之祸延宫阙，方凶比 暴，弗是加也。谯纵乘兹衅隙，肆彼 奸谋，旋踵而亡，无足论矣。

赞曰：中朝隳政，王弥肇乱。神 器流离，生灵涂炭。群妖伺隙，构兹 多难。荐食荆衡，陵虐江汉。孙卢奸 慝，约峻残贼。穷凶极暴，为鬼为 蜮。纵窃岷峨，旋至颠踣。

载记序
古者帝王，乃生奇类、淳维，伯 禹之苗裔，岂异类哉？反首衣皮，餐 膻饮氵重，而震惊中域，其来自远。 天未悔祸，种落弥繁。其风俗险诐， 性灵驰突，前史载之，亦以详备。轩 帝患其干纪，所以徂征；武王窜以荒 服，同乎禽兽。而于露寒之野，候月 觇风，睹隙扬埃，乘间骋暴，边城不 得缓带，百姓靡有室家。孔子曰：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此言 能教训卒伍，整齐车甲，边埸既伏， 境内以安。然则燕筑造阳之郊，秦堑 临洮之险，登天山，绝地脉，苞玄 其备豫如此。

汉宣帝初纳呼韩，居之亭鄣，委 以候望，始宽戎狄。光武亦以南庭数 万徙入西河，后亦转至五原，连延七 郡。董卓之乱，则汾晋之郊萧然矣。 郭钦腾笺于武帝，江统献策于惠皇， 皆以为魏处戎夷，绣居都鄙，请移沙 塞之表，定一殷周之服。统则忧诸并 部，钦则虑在盟津。言犹自口，元海 已至。语曰“失以豪厘”，晋卿大夫 之辱也。聪之誓兵，东兼齐地；曜之 驰旆，西逾陇山，覆没两京，蒸徒百 万。天子陵江御物，分据地险，回首 臣或阻兵遐远，接武效尤。

大凡刘元海以惠帝永兴元年据离 石称汉。后九年，石勒据襄国称赵。 张氏先据河西，是岁，自石勒后三十 六年也，重华自称凉王。后一年，冉 闵据鄴称魏。后一年，苻健据长安称 秦。慕容氏先据辽东称燕，是岁，自 苻健后一年也，俊始僭号。后三十一 年，后燕慕容垂据鄴。后二年，西燕 慕容冲据阿房。是岁也，乞伏国仁据 桴罕称秦。后一年，慕容永据上党。 是岁也，吕光据姑臧称凉。后十二 年，慕容德据滑台称南燕。是岁也， 凉。后一年，沮渠蒙逊杀段业，自称 凉。后四年，谯纵据蜀称成都王。后 二年，赫连勃勃据朔方称大夏。后二 年，冯跋杀离班，据和龙称北燕。提 封天下，十丧其八，莫不龙旌帝服， 建社开祊，华夷咸暨，人物斯在。或 篡通都之乡，或拥数州之地，雄图内 卷，师旅外并，穷兵凶于胜负，尽人 命于锋镝，其为战国者一百三十六 载，抑元海为之祸首云。

载记第一
刘元海（子和 刘宣）
刘元海，新兴匈奴人，冒顿之后 也。名犯高祖庙讳，故称其字焉。 初，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以妻冒 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 氏。建武初，乌珠留若鞮单于子右奥 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入居西河 美稷，今离石左国城即单于所徙庭 杀，於扶罗以其众留汉，自立为单 于。属董卓之乱，寇掠太原、河东， 屯于河内。於扶罗死，弟呼厨泉立， 以於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即元海之父 也。魏武分其众为五部，以豹为左部 帅，其余部帅皆以刘氏为之。太康 中，改置都尉，左部居太原兹氏，右 部居祁，南部居蒲子，北部居新兴， 中部居大陵。刘氏虽分居五部，然皆 居于晋阳汾涧之滨。

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子于龙 门，俄而有一大鱼，顶有二角，轩鬐 跃鳞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觋皆异 子，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此 是日精，服之生贵子。”寤而告豹， 豹曰：“吉征也。吾昔从邯郸张冏母 司徒氏相，云吾当有贵子孙，三世必 大昌，仿像相符矣。”自是十三月而 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 龆龀英慧，七岁遭母忧，擗踊号叫， 哀感旁邻，宗族部落咸共叹赏。时司 空太原王昶闻而嘉之，并遣吊赙。幼 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 《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 《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 皆诵之，《史》、《汉》、诸子，无 无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 君子之所耻也。二生遇高皇而不能建 封侯之业，两公属太宗而不能开庠序 之美，惜哉！”于是遂学武事，妙绝 于众，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仪魁 伟，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余，当 心有赤毫毛三根，长三尺六寸。有屯 留崔懿之、襄陵公师彧等，皆善相 人，及见元海，惊而相谓曰：“此人 形貌非常，吾所未见也。”于是深相 崇敬，推分结恩。太原王浑虚襟友 之，命子济拜焉。

咸熙中，为任子在洛阳，文帝深 待之。泰始之后，浑又屡言之于武 “刘元海容仪机鉴，虽由余、日磾无 以加也。”济对曰：“元海仪容机 鉴，实如圣旨，然其文武才干贤于二 子远矣。陛下若任之以东南之事，吴 会不足平也。”帝称善。孔恂、杨珧 进曰：“臣观元海之才，当今惧无其 比，陛下若轻其众，不足以成事；若 假之威权，平吴之后，恐其不复北渡 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任之以本 部，臣窃为陛下寒心。若举天阻之固 以资之，无乃不可乎！”帝默然。

后秦凉覆没，帝畴咨将帅，上党 李憙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 可指期而定。”孔恂曰：“李公之 言，未尽殄患之理也。”憙勃然曰： “以匈奴之劲悍，元海之晓兵，奉宣 圣威，何不尽之有！”恂曰：“元海 若能平凉州，斩树机能，恐凉州方有 难耳。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 也。”帝乃止。后王弥从洛阳东归， 元海饯弥于九曲之滨。泣谓弥曰： “王浑、李憙以乡曲见知，每相称 达，谗间因之而进，深非吾愿，适足 为害。吾本无宦情，惟足下明之。恐 死洛阳，永与子别。”因慷慨歔欷， 纵酒长啸，声调亮然，坐者为之流 涕。齐王攸时在九曲，比闻而驰遣视 王浑进曰：“元海长者，浑为君王保 明之。且大晋方表信殊俗，怀远以 德，如之何以无萌之疑杀人侍子，以 示晋德不弘。”帝曰：“浑言是 也。”

会豹卒，以元海代为左部帅。太 康末，拜北部都尉。明刑法，禁奸 邪，轻财好施，推诚接物，五部俊杰 无不至者。幽冀名儒，后门秀士，不 远千里，亦皆游焉。杨骏辅政，以元 海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 乡侯。元康末，坐部人叛出塞免官。 成都王颖镇鄴，表元海行宁朔将军、 监五部军事。

惠帝失驭，寇盗蜂起，元海从祖 故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等窃议曰： “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 之。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 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 侯，降同编户。今司马氏骨肉相残， 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此其时矣。左 贤王元海姿器绝人，干宇超世。天若 不恢崇单于，终不虚生此人也。”于 是密共推元海为大单于。乃使其党呼 延攸诣鄴，以谋告之。元海请归会 葬，颖弗许。乃令攸先归，告宣等招 集五部，引会宜阳诸胡，声言应颖， 实背之也。

颖为皇太弟，以元海为太弟屯骑 海辅国将军、督北城守事。及六军败 绩，颖以元海为冠军将军，封卢奴 伯。并州刺史东嬴公腾、安北将军王 浚，起兵伐颖，元海说颖曰：“今二 镇跋扈，众余十万，恐非宿卫及近都 士庶所能御之，请为殿下还说五部， 以赴国难。”颖曰：“五部之众可保 发已不？纵能发之，鲜卑、乌丸劲速 如风云，何易可当邪？吾欲奉乘舆还 洛阳，避其锋锐，徐传檄天下，以逆 顺制之。君意何如？”元海曰：“殿 下武皇帝之子，有殊勋于王室，威恩 光洽，四海钦风，孰不思为殿下没命 投躯者哉，何难发之有乎！王浚竖 殿下一发鄴宫，示弱于人，洛阳可复 至乎？纵达洛阳，威权不复在殿下 也。纸檄尺书，谁为人奉之！且东胡 之悍不逾五部，愿殿下勉抚士众，靖 以镇之，当为殿下以二部摧东嬴，三 部枭王浚，二竖之首可指日而悬 矣。”颖悦，拜元海为北单于、参丞 相军事。元海至左国城，刘宣等上大 单于之号，二旬之间，众已五万，都 于离石。

王浚使将军祁弘率鲜卑攻鄴，颖 败，挟天子南奔洛阳。元海曰：“颖 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 步骑二万，将讨鲜卑。刘宣等固谏 曰：“晋为无道，奴隶御我，是以右 贤王猛不胜其忿。属晋纲未驰，大事 不遂，右贤涂地，单于之耻也。今司 马氏父子兄弟自相鱼肉，此天厌晋 德，授之于我。单于积德在躬，为晋 人所服，方当兴我邦族，复呼韩邪之 业，鲜卑、乌丸可以为援，奈何距之 而拯仇敌！今天假手于我，不可违 也。违天不祥，逆众不济；天与不 取，反受其咎。愿单于勿疑。”元海 曰：“善。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 塿乎！夫帝王岂有常哉，大禹出于西 摧乱晋，犹拉枯耳。上可成汉高之 业，下不失为魏氏。虽然，晋人未必 同我。汉有天下世长，恩德结于人 心，是以昭烈崎岖于一州之地，而能 抗衡于天下。吾又汉氏之甥，约为兄 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且可称 汉，追尊后主，以怀人望。”乃迁于 左国城，远人归附者数万。

永兴元年，元海乃为坛于南郊， 僭即汉王位，下令曰：“昔我太祖高 皇帝以神武应期，廓开大业。太宗孝 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汉道。世宗孝 武皇帝拓土攘夷，地过唐日。中宗孝 夏商，卜世过于姬氏。而元成多僻， 哀平短祚，贼臣王莽，滔天篡逆。我 世祖光武皇帝诞资圣武，恢复鸿基， 祀汉配天，不失旧物，俾三光晦而复 明，神器幽而复显。显宗孝明皇帝、 肃宗孝章皇帝累叶重晖，炎光再阐。 自和安已后，皇纲渐颓，天步艰难， 国统频绝。黄巾海沸于九州，群阉毒 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 父子凶逆相寻。故孝愍委弃万国，昭 烈播越岷蜀，冀否终有泰，旋轸旧 京。何图天未悔祸，后帝窘辱。自社 稷沦丧，宗庙之不血食四十年于兹 所控告。孤今猥为群公所推，绍修三 祖之业。顾兹尪暗，战惶靡厝。但以 大耻未雪，社稷无主，衔胆栖冰，勉 从群议。”乃赦其境内，年号元熙， 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立汉高祖以下 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 为王后。置百官，以刘宣为丞相，崔 游为御史大夫，刘宏为太尉，其余拜 授各有差。

东嬴公腾使将军聂玄讨之，战于 大陵，玄师败绩，腾惧，率并州二万 余户下山东，遂所在为寇。元海遣其 建武将军刘曜寇太原、泫氏、屯留、 石汾城。元海遣其武牙将军刘钦等六 军距瑜等，四战，瑜皆败，钦振旅而 归。是岁，离石大饥，迁于黎亭，以 就邸阁谷，留其太尉刘宏、护军马景 守离石，使大司农卜豫运粮以给之。 以其前将军刘景为使持节、征讨大都 督、大将军，要击并州刺史刘琨于版 桥，为琨所败，琨遂据晋阳。其侍中 刘殷、王育进谏元海曰：“殿下自起 兵以来，渐已一周，而颛守偏方，王 威未震。诚能命将四出，决机一掷， 枭刘琨，定河东，建帝号，鼓行而 南，克长安而都之，以关中之众席卷 启鸿基，克殄强楚者也。”元海悦 曰：“此孤心也。”遂进据河东，攻 寇蒲坂、平阳，皆陷之。元海遂入都 蒲子，河东、平阳属县垒壁尽降。时 汲桑起兵赵魏，上郡四部鲜卑陆逐 延、氏酋大单于征、东莱王弥及石勒 等并相次降之，元海悉署其官爵。

永嘉二年，元海僭即皇帝位，大 赦境内，改元永凤。以其大将军刘和 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刘欢乐为 大司徒，封陈留王，御史大夫呼延翼 为大司空，封雁州郡公，宗室以亲疏 为等，悉封郡县王，异姓以勋谋为 差，皆封郡县公侯。太史令宣于修之 宫之变，犹钟晋氏，不出三年，必克 洛阳。薄子崎岖，非可久安。平阳势 有紫气，兼陶唐旧都，愿陛下上迎乾 象，下协坤祥。”于是迁都平阳。汾 水中得玉玺，文曰“有新保之”，盖 王莽时玺也。得者因增“泉海光”三 字，元海以为己瑞，大赦境内，改年 河瑞。封子裕为齐王，隆为鲁王。

于是命其子聪与王弥进寇洛阳， 刘曜与赵固等为之后继。东海王越遣 平北将军曹武、将军宋抽、彭默等距 之，王师败绩。聪等长驱至宜阳，平 昌公模遣将军淳于定、吕毅等自长安 袭，聪军大败而还，元海素服迎师。

是冬，复大发卒，遣聪、弥与刘 曜、刘景等率精骑五万寇洛阳，使呼 延翼率步卒继之，败王师于河南。聪 进屯于西明门，护军贾胤夜薄之，战 于大夏门，斩聪将呼延颢，其众遂 溃。聪回军而南。壁于洛水，寻进屯 宣阳门，曜屯上东门，弥屯广阳门， 景攻大夏门，聪亲祈嵩岳，令其将刘 厉、呼延朗等督留军。东海王越命参 军孙询、将军丘光、楼裒等率帐下劲 卒三千，自宣阳门击朗，斩之。聪闻 而驰还。厉惧聪之罪己也，赴水而 官当于衮豫之间收兵积谷，伏听严 期。”宣于修之又言于元海曰：“岁 在辛未，当得洛阳。今晋气犹盛，大 军不归，必败。”元海驰遣黄门郎傅 询召聪等还师。王弥出自轘辕，越遣 薄盛等追击弥，战于新汲，弥师败 绩。于是摄薄阪之戍，还于平阳。

以刘欢乐为太傅，刘聪为大司 徒，刘延年为大司空，刘洋为大司 马，赦其境内。立其妻单氏为皇后， 子和为皇太子，封子乂为北海王。

元海寝疾，将为顾托之计，以欢 乐为太宰，洋为太傅，延年为太保， 徒。元海疾笃，召欢乐及洋等人禁中 受遗诏辅政。以永嘉四年死，在位六 年，伪谥光文皇帝，庙号高祖，墓号 永光陵。子和立。

和字玄泰。身长八尺，雄毅美姿 仪，好学夙成，习《毛诗》、《左氏 春秋》、《郑氏易》。及为储贰，内 多猜忌，驭下无恩。元海死，和嗣伪 位。其卫尉西昌王刘锐、宗正呼延攸 恨不参顾命也，说和曰：“先帝不惟 轻重之计，而使三王总强兵于内，大 司马握十万劲卒居于近郊，陛下今便 为寄坐耳。此之祸难，未可测也，顾 告之。盛曰：“先帝尚在殡宫，四王 未有逆节，今忽一旦自相鱼肉，臣恐 人不食陛下之余。四海未定，大业甫 尔，愿陛下以上成先帝鸿基为志，且 塞耳勿听此狂简之言也。《诗》云： ‘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陛下既 不信诸弟，复谁可信哉！”锐、攸怒 曰：“今日之议，理无有二。”于是 命左右刃之。景惧曰：“惟陛下诏， 臣等以死奉之，蔑不济矣。”乃相与 盟于东堂，使锐、景攻聪，攸率刘安 国攻裕，使侍中刘乘、武卫刘钦攻鲁 王隆，尚书田密、武卫刘璿攻北海王 贯甲以待之。锐知聪之有备也，驰 还，与攸、乘等会攻隆、裕。攸、乘 惧安国、钦之有异志也，斩之。是 日，斩裕及隆。聪攻西明门，克之。 锐等奔入南宫，前锋随之，斩和于光 极西室。锐、攸枭首通衢。

刘宣，字士则。朴钝少言，好学 修洁。师事乐安孙炎，沈精积思，不 舍昼夜，好《毛诗》、《左氏传》。 炎每叹之曰：“宣若遇汉武，当逾于 金日磾也。”学成而返，不出门闾盖 数年。每读《汉书》，至《萧何》、 《邓禹传》，未曾不反覆咏之，曰： “大丈夫若遭二祖，终不令二公独擅 未见宣，谓广言虚耳。今见其进止风 仪，真所谓如圭如璋，观其性质，足 能抚集本部。”乃以宣为右部都督， 特给赤幛曲盖。莅官清恪，所部怀 之。元海即王位，宣之谋也，故特荷 尊重，勋戚莫二，军国内外靡不专 之。

载记第二
刘聪
刘聪，字玄明，一名载，元海第 四子也。母曰张夫人。初，聪之在孕 也，张氏梦日入怀，寤而以告，元海 曰：“此吉征也，慎勿言。”十五月 而生聪焉，夜有白光之异。形体非 常，左耳有一白毫，长二尺余，甚光 泽。幼而聪悟好学，博士硃纪大奇 隶，善属文，著述怀诗百余篇、赋颂 五十余篇。十五习击刺，猿臂善射， 弯弓三百斤，膂力骁捷，冠绝一时。 太原王浑见而悦之，谓元海曰：“此 兒吾所不能测也。”

弱冠游于京师，名士莫不交结， 乐广、张华尤异之也。新兴太守郭颐 辟为主簿，举良将，入为骁骑别部司 马，累迁右部都尉，善于抚接，五部 豪右无不归之。河间王颙表为赤沙中 郎将。聪以元海在鄴，惧为成都王颖 所害，乃亡奔成都王，拜右积弩将 军，参前锋战事。元海为北单于，立 为右贤王，随还右部。及即大单于 劝即尊位。聪初让其弟北海王乂，乂 与公卿泣涕固请，聪久而许之，曰： “乂及群公正以四海未定，祸难尚 殷，贪孤年长故耳。此国家之事，孤 敢不祗从。今便欲远遵鲁隐，待乂年 长，复子明辟。”于是以永嘉四年僭 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光兴。尊 元海妻单氏曰皇太后，其母张氏为帝 太后，乂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大司 徒，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封其子粲 为河内王，署使持节、抚军大将军、 都督中外诸军事，易河间王，翼彭城 王，悝高平王。遣粲及其征东王弥、 间，陷垒壁百余。以其司空刘景为大 司马，左光禄刘殷为大司徒，右光禄 王育为大司空。伪太后单氏姿色绝 丽，聪蒸焉。单即乂之母也，乂屡以 为言，单氏惭恚而死，聪悲悼无已。 后知其故，乂之宠因此渐衰，然犹追 念单氏，未便黜废。又尊母为皇太 后。

署其卫尉呼延晏为使持节、前锋 大都督、前军大将军。配禁兵二万七 千，自宜阳入洛川，命王弥、刘曜及 镇军石勒进师会之。晏比及河南，王 师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余人。弥等 及诸府寺。怀帝遣河南尹刘默距之， 王师败于社门。晏以外继不至，出自 东阳门，掠王公已下子女二百余人而 去。时帝将济河东遁，具船于洛水， 晏尽焚之，还于张方故垒。王弥、刘 曜至，复与晏会围洛阳。时城内饥 甚，人皆相食，百官分散，莫有固 志。宣阳门陷，弥、晏入于南宫，升 太极前殿，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 宝。曜于是害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万 余人，于洛水北筑为京观。迁帝及惠 帝羊后、传国六玺于平阳。聪大赦， 改年嘉平，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 夫、平阿公。

遣其平西赵染、安西刘雅率骑二 万攻南阳王模于长安，粲、曜率大众 继之。染败王师于潼关，将军吕毅死 之。军至于下邽，模乃降染。染送模 于粲，粲害模及其子范阳王黎，送卫 将军梁芬、模长史鲁繇、兼散骑常侍 杜骜、辛谧及北宫纯等于平阳。聪以 粲之害模也，大怒。粲曰：“臣杀模 本不以其晚识天命之故，但以其晋氏 肺腑，洛阳之难不能死节，天下之恶 一也，故诛之。”聪曰：“虽然，吾 恐汝不免诛降之殃也。夫天道至神， 理无不报。”

署刘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长 勒等杀弥于己吾而并其众，表弥叛 状。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 无上之心，又恐勒之有二志也，以弥 部众配之。刘曜既据长安，安定太守 贾疋及诸氐羌皆送质任，唯雍州刺史 麹特、新平太守竺恢固守不降。护军 麹允、频阳令梁肃自京兆南山将奔安 定，遇疋任子于阴密，拥还临泾，推 疋为平南将军，率众五万，攻曜于长 安，扶风太守梁综及麹特、竺恢等亦 率众十万会之。曜遣刘雅、赵染来 距，败绩而还。曜又尽长安锐卒与诸 军战于黄丘，曜众大败，中流矢，退 余人归于长安。时阎鼎等奉秦王为皇 太子，入于雍城，关中戎晋莫不响 应。

聪后呼延氏死，将纳其太保刘殷 女，其弟乂固谏。聪更访之于太宰刘 延年、大傅刘景，景等皆曰：“臣常 闻太保自云周刘康公之后，与圣氏本 源既殊，纳之为允。”聪大悦，使其 兼大鸿胪李弘拜殷二女为左右贵嫔， 位在昭仪上。又纳殷女孙四人为贵 人，位次贵嫔。谓弘曰：“此女辈皆 姿色超世，女德冠时，且太保于朕实 自不同，卿意安乎？”弘曰：“太保 儒，岂不达礼乎！为子纳司空太原王 沈女，以其姓同而源异故也。”聪大 悦，赐弘黄金六十斤，曰：“卿当以 此意谕吾子弟辈。”于是六刘之宠倾 于后宫，聪稀复出外，事皆中黄门纳 奏，左贵嫔决之。

聪假怀帝仪同三司，封会稽郡 公，庾珉等以次加秩。聪引帝入宴， 谓帝曰：“卿为豫章王时，朕尝与王 武子相造，武子示朕于卿，卿言闻其 名久矣。以卿所制乐府歌示朕，谓朕 曰：‘闻君善为辞赋，试为看之。’ 朕时与武子俱为《盛德颂》，卿称善 筹，卿与武子俱得九筹，卿赠朕柘 弓、银研，卿颇忆否？”帝曰：“臣 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 聪曰：“卿家骨肉相残，何其甚 也？”帝曰：“此殆非人事，皇天之 意也。大汉将应乾受历，故为陛下自 相驱除。且臣家若能奉武皇之业，九 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至日夕乃 出，以小刘贵人赐帝，谓帝曰：“此 名公之孙，今特以相妻，卿宜善遇 之。”拜刘为会稽国夫人。

遣其镇北靳冲寇太原，平北卜珝 率众继之。冲攻太原不克，而归罪于 珝，辄斩之。聪闻之，大怒曰：“此 襄陵王摅坐鱼蟹不供，将作大匠望都 公靳陵坐温明、徽光二殿不成，皆斩 于东市。聪游猎无度，常晨出暮归， 观渔于汾水，以烛继昼。中军王彰谏 曰：“今大难未夷，余晋假息，陛下 不惧白龙鱼服之祸，而昏夜忘归。陛 下当思先帝创业之艰难，嗣承之不 易，鸿业已尔，四海属情，何可坠之 于垂成，隳之于将就！比窃观陛下所 为，臣实痛心疾首有日矣。且愚人系 汉之心未专，而思晋之怀犹盛，刘琨 去此咫尺之间，狂狷刺客息顷而至。 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修 来，则忆兆幸甚。”聪大怒，命斩 狱。聪母以聪刑怒过差，三日不食， 弟乂、子粲并与切谏。聪怒曰：“吾 岂桀、纣、幽、厉乎，而汝等生来哭 人！”其太宰刘延年及诸公卿列侯百 有余人，皆免冠涕泣固谏曰：“光文 皇帝以圣武膺期，创建鸿祚，而六合 未一，夙世升遐。陛下睿德自天，龙 飞绍统，东平洛邑，南定长安，真可 谓功高周成，德超夏启。往也唐虞， 今则陛下，历观书记，未有此比。而 顷频以小务不供而斩王公，直言忤 旨，便囚大将，游猎无度，机管不 修，臣等窃所未解，臣等所以破肝糜 胃忘寝与食者也。”聪乃赦彰。

麹特等围长安，刘曜连战败绩， 乃驱掠士女八万余口退还平阳，因攻 司徒傅祗于三渚，使其右将军刘参攻 郭默于怀城。祗病卒，城陷，迁祗孙 纯、粹并二万余户于平阳县。聪赠祗 太保，纯、粹皆给事中，谓祗子暢 曰：“尊公虽不达天命，然各忠其 主，吾亦有以亮之。但晋主已降，天 命非人所支，而虔刘南鄙，沮乱边 萌，此其罪也。以元恶之种而赠同勋 旧，逆臣之孙荷荣禁闼，卿知皇汉之 德弘旷以不？”暢曰：“陛下每嘉先 臣，不以小臣之故而亏其忠节，及是 恩也，自是明主伐国吊人之义，臣辄 同万物，未敢谢生于自然。”

聪遣刘粲、刘曜等攻刘琨于晋 阳，琨使张乔距之，战于武灌，乔败 绩，死之，晋阳危惧。太原太守高 乔、琨别驾郝聿以晋阳降粲。琨与左 右数十骑，携其妻子奔于赵郡之亭 头，遂如常山。粲、曜入于晋阳。先 是，琨与代王猗卢结为兄弟，乃告败 于猗卢，且乞师。猗卢遣子日利孙、 宾六须及将军卫雄、姬澹等率众数万 攻晋阳，琨收散卒千余为之乡导，猗 卢率众六万至于狼猛。曜及宾六须战 于汾东，曜坠马，中流矢，身被七 创。讨虏傅武以马授曜，曜曰：“当 今危亡之极，人各思免。吾创已重， 今其时矣。且皇室始基，大难未弭， 天下何可一日无大王也。”于是扶曜 乘马，驱令渡汾，回而战死。曜入晋 阳，夜与刘粲等掠百姓，逾蒙山遁 归。猗卢率骑追之，战于蓝谷，粲败 绩，斩其征虏邢延，获其镇北刘丰。 琨收合离散，保于阳曲，猗卢戍之而 还。

正旦，聪宴于光极前殿，逼帝行 酒，光禄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而大 哭，聪恶之。会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 刘琨者，聪遂鸩帝而诛珉、俊，复以 赐帝刘夫人为贵人，大赦境内殊死已 曰：“臣闻古之圣王爱国如家，故皇 天亦祐之如子。夫天生蒸民而树之君 者，使为之父母以刑赏之，不欲使殿 屎黎元而荡逸一人。晋氏暗虐，视百 姓如草芥，故上天剿绝其祚。乃眷皇 汉，苍生引领息肩，怀更苏之望有日 矣。我高祖光文皇帝靖言惟兹，痛心 疾首，故身衣大布，居不重茵；先皇 后嫔服无绮彩。重逆群臣之请，故建 南北宫焉。今光极之前足以朝群后飨 万国矣，昭德、温明已后足可以容六 宫，列十二等矣。陛下龙兴已来，外 殄二京不世之寇，内兴殿观四十余 乎！伏闻诏旨，将营皇　仪，中宫新 立，诚臣等乐为子来者也。窃以大难 未夷，宫宇粗给，今之所营，尤实非 宜。臣闻太宗承高祖之业，惠吕息役 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以 百金之费而辍露台，历代垂美，为不 朽之迹。故能断狱四百，拟于成康。 陛下之所有，不过太宗二郡地耳，战 守之备者，岂仅匈奴、南越而已哉！ 孝文之广，思费如彼；陛下之狭，欲 损如此。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颜色，冒 不测之祸者也。”聪大怒曰：“吾为 万机主，将营一殿，岂问汝鼠子乎！ 使群鼠共穴。”时在逍遥园李中堂， 元达抱堂下树叫曰：“臣所言者，社 稷之计也，而陛下杀臣。若死者有 知，臣要当上诉陛下于天，下诉陛下 于先帝。硃云有云：‘臣得与龙逢、 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审陛下何如 主耳！”元达先锁腰而入，及至，即 以锁绕树，左右曳之不能动。聪怒 甚。刘氏时在后堂，闻之，密遣中常 侍私敕左右停刑，于是手疏切谏，聪 乃解，引元达而谢之，易逍遥园为纳 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

时愍帝即位于长安，聪遣刘曜及 白城，累为曜、染所败。染谓曜曰： “麹允率大众在外，长安可袭而取 之。得长安，黄白城自服。愿大王以 重众守此，染请轻骑袭之。”曜乃承 制加染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以 精骑五千配之而进。王师败于渭阳， 将军王广死之。染夜入长安外城，帝 奔射雁楼，染焚烧龙尾及诸军营，杀 掠千余人，旦退屯逍遥园。麹允率众 袭曜，连战败之。曜入粟邑，遂归平 阳。

时流星起于牵牛，入紫微，龙形 委蛇，其光照地，落于平阳北十里。 视之，则有肉长三十步，广二十七 夜不止。聪甚恶之，延公卿已下问 曰：“朕之不德，致有斯异，其各极 言，勿有所讳。”陈元达及博士张师 等进对曰：“星变之异，其祸行及， 臣恐后庭有三后之事，亡国丧家，靡 不由此，愿陛下慎之。”聪曰：“此 阴阳之理，何关人事！”既而刘氏产 一蛇一猛兽，各害人而走，寻之不 得，顷之，见在陨肉之旁。俄而刘氏 死，乃失此肉，哭声亦止。自是后宫 乱宠，进御无序矣。

聪以刘易为太尉。初置相国，官 上公，有殊勋德者死乃赠之。于是大 上七公，位皆上公，绿綟绶，远游 冠。置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 军，镇、卫京，前、后、左、右、 上、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 大将军，营各配兵二千，皆以诸子为 之。置左右司隶，各领户二十余万， 万户置一内史，凡内史四十三。单于 左右辅，各主六夷十万落，万落置一 都尉。省吏部，置左右选曹尚书。自 司隶以下六官，皆位次仆射。置御史 大夫及州牧，位皆亚公。以其子粲为 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 王，食五都。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 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 刘曜为大司马。

曜复次渭汭，赵染次新丰。索綝 自长安东讨染，染狃于累捷，有轻綝 之色。长史鲁徽曰：“今司马鄴君臣 自以逼僭王畿，雄劣不同，必致死距 我，将军宜整阵案兵以击之，弗可轻 也。困兽犹斗，况于国乎！”染曰： “以司马模之强，吾取之如拉朽。索 綝小竖，岂能污吾马蹄刀刃邪！要擒 之而后食。”晨率精骑数百，驰出逆 之，战于城西，败绩而归，悔曰： “吾不用鲁徽之言，以至于此，何面 见之！”于是斩徽。徽临刑谓染曰： “将军愎谏违谋，戆而取败，而复忌 军踵之于后，覆亡败丧，亦当相寻， 所恨不得一见大司马而死。死者无知 则已；若其有知，下见田丰为徒，要 当诉将军于黄泉，使将军不得服床枕 而死。”叱刑者曰：“令吾面东 向。”大司马曜闻之曰：“蹄涔不容 尺鲤，染之谓也。”

曜还师攻郭默于怀城，收其米粟 八十万斛，列三屯以守之。聪遣使谓 曜曰：“今长安假息，刘琨游魂，此 国家所尤宜先除也。郭默小丑，何足 以劳公神略，可留征虏将军贝丘王翼 光守之，公其还也。”于是曜归薄 坂。俄而征曜辅政。

赵染寇北地，梦鲁徽大怒，引弓 射之，染惊悸而寤。旦将攻城，中弩 而死。

聪以粲为相国，总百揆，省丞相 以并相国。平阳地震，烈风拔树发 屋。光义人羊充妻产子二头，其兄窃 而食之，三日而死。聪以其太庙新 成，大赦境内，改年建元。雨血于其 东宫延明殿，彻瓦在地者深五寸。刘 乂恶之，以访其太师卢志、太傅崔 玮、太保许遐。志等曰：“主上往以 殿下为太弟者，盖以安众望也，志在 晋王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归之。 相国之位，自魏武已来，非复人臣之 万机之事无不由之，置太宰、大将军 及诸王之营以为羽翼，此事势去矣， 殿下不得立明也。然非止不得立而 已，不测之危厄在于旦夕，宜早为之 所。四卫精兵不减五千，余营诸王皆 年齿尚幼，可夺而取之。相国轻佻， 正可烦一刺客耳。大将军无日不出， 其营可袭而得也。殿下但当有意，二 万精兵立便可得，鼓行向云龙门，宿 卫之士孰不倒戈奉迎，大司马不虑为 异也。”乂弗从，乃止。

聪如中护军靳准第，纳其二女为 左右贵嫔，大曰月光，小曰月华，皆 国色也。数月，立月光为皇后。

东宫舍人荀裕告卢志等劝乂谋 反，乂不从之状。聪于是收志、玮、 遐于诏狱，假以他事杀之。使冠威卜 抽监守东宫，禁乂朝贺。乂忧惧不知 所为，乃上表自陈，乞为黔首，并免 诸子之封，褒美晋王粲宜登储副，抽 又抑而弗通。

其青州刺史曹嶷攻汶阳关、公 丘，陷之，害齐郡太守徐浮，执建威 刘宣，齐鲁之间郡县垒壁降者四十余 所。嶷遂略地，西下祝阿、平阴，众 十余万，临河置戍，而归于临淄。嶷 于是遂雄据全齐之志。石勒以嶷之怀 二也，请讨之。聪又惮勒之并齐，乃 寝而弗许。
魏该奔于一泉坞。曜进攻李矩于荥 阳，矩遣将军李平师于成皋，曜覆而 灭之。矩恐，送质请降。

时聪以其皇后靳氏为上皇后，立 贵妃刘氏为左皇后，右贵嫔靳氏为右 皇后。左司隶陈元达以三后之立也， 极谏，聪不纳，乃以元达为右光禄大 夫，外示优贤，内实夺其权也。于是 太尉范隆、大司马刘丹、大司空呼延 晏、尚书令王鉴等皆抗表逊位，以让 元达。聪乃以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 三司。
刘曜寇长安，频为王师所败。曜 而归。
聪宫中鬼夜哭，三日而声向右司 隶寺，乃止。其上皇后靳氏有淫秽之 行，陈元达奏之。聪废靳，靳惭恚自 杀。靳有殊宠，聪迫于元达之势，故 废之。既而追念其姿色，深仇元达。

刘曜进师上党，将攻阳曲，聪遣 使谓曜曰：“长安擅命，国家之深耻 也。公宜以长安为先，阳曲一委骠 骑。天时人事，其应至矣，公其亟 还。”曜回灭郭迈，朝于聪，遂如蒲 阪。

平阳地震，雨血于东宫，广袤顷 余。
甚，去黄白而军于灵武。曜进攻上 郡，太守张禹与冯翊太守梁肃奔于允 吾。于是关右翕然，所在应曜。曜进 据黄阜。

聪武库陷入地一丈五尺。时聪中 常侍王沈、宣怀、俞容，中宫仆射郭 猗，中黄门陵修等皆宠幸用事。聪游 宴后宫，或百日不出，群臣皆因沈等 言事，多不呈聪，率以其意爱憎而决 之，故或有勋旧功臣而弗见叙录，奸 佞小人数日而便至二千石者。军旅无 岁不兴，而将士无钱帛之赏，后宫之 家赐赍及于僮仆，动至数千万。沈等 残，贼害良善。靳准合宗内外谄以事 之。

郭猗有憾于刘乂，谓刘粲曰： “太弟于主上之世犹怀不逞之志，此 则殿下父子之深仇，四海苍生之重怨 也。而主上过垂宽仁，犹不替二尊之 位，一旦有风尘之变，臣窃为殿下寒 心。且殿下高祖之世孙，主上之嫡 统，凡在含齿，孰不系仰。万机事 大，何可与人！臣昨闻太弟与大将军 相见，极有言矣，若事成，许以主上 为在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乂又 许卫军为大单于，二王已许之矣。二 王居不疑之地，并握重兵，以此举 之不若也。背父亲人，人岂亲之！今 又苟贪其一切之力耳，事成之后，主 上岂有全理！殿下兄弟故在忘言，东 宫、相国、单于在武陵兄弟，何肯与 人！许以三月上巳因宴作难，事淹变 生，宜早为之所。《春秋传》曰： ‘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 臣屡启主上，主上性敦友于，谓臣言 不实。刑臣刀锯之余，而蒙主上、殿 下成造之恩，故不虑逆鳞之诛，每所 闻必言，冀垂采纳。臣当入言之。愿 殿下不泄，密表其状也。若不信臣 言，可呼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 密谓皮、惇曰：“二王逆状，主、相 已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惊 曰？：“无之。”猗曰：“此事必无 疑，吾怜卿亲旧并见族耳。”于是歔 欷流涕。皮、惇大惧，叩头求哀。猗 曰：“吾为卿作计，卿能用不？”二 人皆曰：“谨奉大人之教。”猗曰： “相国必问卿，卿但云有之。若责卿 何不先启，卿即答云：‘臣诚负死 罪，然仰惟主上圣性宽慈，殿下笃于 骨肉，恐言成诖伪故也。’”皮、惇 许诺。粲俄而召问二人，至不同时， 而辞若画一，粲以为信然。

初，靳准从妹为乂孺子，淫于侍 恚，说粲曰：“东宫万机之副，殿下 宜自居之，以领相国，使天下知早有 所系望也。”至是，准又说粲曰： “昔孝成距子政之言，使王氏卒成篡 逆，可乎？”粲曰：“何可之有！” 准曰：“然，诚如圣旨。下官亟欲有 所言矣，但以德非更生，亲非皇宗， 恐忠言暂出，霜威已及，故不敢 耳。”粲曰：“君但言之。”准曰： “闻风尘之言，谓大将军、卫将军及 左右辅皆谋奉太弟，克季春构变，殿 下宜为之备。不然，恐有商臣之 祸。”粲曰：“为之奈何？”准曰： “主上爱信于太弟，恐卒闻未必信 勿绝太弟宾客，使轻薄之徒得与交 游。太弟既素好待士，必不思防此 嫌，轻薄小人不能无逆意以劝太弟之 心。小人有始无终，不能如贯高之流 也。然后下官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 与太宰拘太弟所与交通者考问之，穷 其事原，主上必以无将之罪罪之。不 然，今朝望多归太弟，主上一旦晏 驾，恐殿下不得立矣。”于是粲命卜 抽引兵去东宫。

聪自去冬至是，遂不复受朝贺， 军国之事一决于粲，唯发中旨杀生除 授，王沈、郭猗等意所欲皆从之。又 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 少府陈休，左卫卜崇，大司农硃诞 等，皆群阉所忌也。侍中卜干泣谏聪 曰：“陛下方隆武宣之化，欲使幽谷 无考槃，奈何一旦先诛忠良，将何以 垂之于后！昔秦爱三良而杀之，君子 知其不霸。以晋厉之无道，尸三卿之 后，犹有不忍之心，陛下如何忽信左 右爱憎之言，欲一日尸七卿！诏尚在 臣间，犹未宣露，乞垂昊天之泽，回 雷霆之威。且陛下直欲诛之耳，不露 其罪名，何以示四海！此岂是帝王三 讯之法邪！”因叩头流血。王沈叱干 入，免干为庶人。

太宰刘易及大将军刘敷、御史大 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等诣阙 谏曰：“臣闻善人者，乾坤之纪，政 教之本也。邪佞者，宇宙之螟螣，王 化之蟊贼也。故文王以多士基周，桓 灵以群阉亡汉，国之兴亡，未有不由 此也。自古明王之世，未尝有宦者与 政，武、元、安、顺岂足为故事乎！ 今王沈等乃处常伯之位，握生死与夺 于中，势倾海内，爱憎任之，矫弄诏 旨，欺诬日月，内谄陛下，外佞相 国，威权之重，侔于人主矣。王公见 之骇目，卿宰望尘下车，铨衡迫之， 选举不复以实，士以属举，政以贿 忠臣，必尽节于陛下，惧其奸萌发 露，陷之极刑。陛下不垂三察，猥加 诛戮，怨感穹苍，痛入九泉，四海悲 惋，贤愚伤惧。沈等皆刀锯之余，背 恩忘义之类，岂能如士人君子感恩展 效，以答乾泽也。陛下何故亲近之？ 何故贵任之？昔齐桓公任易牙而乱， 孝怀委黄皓而灭，此皆覆车于前，殷 鉴不远。比年地震日蚀，雨血火灾， 皆沈等之由。愿陛下割翦凶丑与政之 流，引尚书、御史朝省万机，相国与 公卿五日一入，会议政事，使大臣得 极其言，忠臣得逞其意，则众灾自 王全齐之心，而复以沈等助乱大政， 陛下心腹四支何处无患！复诛巫咸， 戮扁鹊，臣恐遂成桓侯膏肓之疾，后 虽欲疗之，其如病何！请免沈等官， 付有司定罪。”聪以表示沈等，笑 曰：“是兒等为元达所引，遂成痴 也。”寝之。沈等顿首泣曰：“臣等 小人，过蒙陛下识拔，幸得备洒扫宫 阁，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仇雠，又深 恨陛下。愿收大造之恩，以臣等膏之 鼎镬，皇朝上下自然雍穆矣。”聪 曰：“此等狂言恆然，卿复何足恨 乎！”更以访粲，粲盛称沈等忠清， 手坏其表，易遂忿恚而死，元达哭之 悲恸，曰：“人之云亡，邦国殄悴。 吾既不复能言，安用此默默生乎！” 归而自杀。

北地饥甚，人相食啖，羌酋大军 须运粮以给麹昌，刘雅击败之。麹允 与刘曜战于磻石谷，王师败绩，允奔 灵武。平阳大饥，流叛死亡十有五 六。石勒遣石越率骑二万，屯于并 州，以怀抚叛者。聪使黄门侍郎乔诗 让勒，勒不奉命，潜结曹嶷，规为鼎 峙之势。

聪立上皇后樊氏，即张氏之侍婢 货贿公行，军旅在外，饥疫相仍，后 宫赏赐动至千万。刘敷屡泣言之，聪 不纳，怒曰：“尔欲得使汝公死乎？ 朝朝夕夕生来哭人！”敷忧忿发病而 死。

河东大蝗，唯不食黍豆。靳准率 部人收而埋之，哭声闻于十余里，后 乃钻土飞出，复食黍豆。平阳饥甚， 司隶部人奔于冀州二十万户，石越招 之故也。犬与豕交于相国府门，又交 于宫门，又交司隶、御史门。有豕著 进贤冠，升聪坐。犬冠武冠，带绶， 与豕并升。俄而斗死殿上。宿卫莫有 乂，容貌毁悴，鬓发苍然，涕泣陈 谢。聪亦对之悲恸，纵酒极欢，待之 如初。

刘曜陷长安外城，愍帝使侍中宋 敞送笺于曜，帝肉袒牵羊，舆榇衔璧 出降。及至平阳，聪以帝为光禄大 夫、怀安侯，使粲告于太庙，大赦境 内，改年麟嘉。麹允自杀。

聪东宫四门无故自坏，后内史女 人化为丈夫。时聪子约死，一指犹 暖，遂不殡殓。及苏，言见元海于不 周山，经五日，遂复从至昆仑山，三 日而复返于不周，见诸王公卿将相死 国。元海谓约曰：“东北有遮须夷 国，无主久，待汝父为之。汝父后三 年当来，来后国中大乱相杀害，吾家 死亡略尽，但可永明辈十数人在耳。 汝且还，后年当来，见汝不久。”约 拜辞而归，道遇一国曰猗尼渠余国， 引约入宫，与约皮囊一枚，曰：“为 吾遗汉皇帝。”约辞而归，谓约曰： “刘郎后年来必见过，当以小女相 妻。”约归，置皮囊于机上。俄而 苏，使左右机上取皮囊开之，有一方 白玉，题文曰：“猗尼渠余国天王敬 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 也。”驰使呈聪，聪曰：“若审如 并葬焉。

时东宫鬼哭；赤虹经天，南有一 歧；三日并照，各有两珥，五色甚 鲜；客星历紫宫入于天狱而灭。太史 令康相言于聪曰：“蛇虹见弥天，一 歧南彻；三日并照；客星入紫宫。此 皆大异，其征不远也。今虹达东西 者，许洛以南不可图也。一歧南彻 者，李氏当仍跨巴蜀，司马睿终据全 吴之象，天下其三分乎！月为胡王， 皇汉虽苞括二京，龙腾九五，然世雄 燕代，肇基北朔，太阴之变其在汉域 乎！汉既据中原，历命所属，紫宫之 异，亦不在他，此之深重，胡可尽 皆有将大之气。愿陛下以东夏为虑， 勿顾西南。吴蜀之不能北侵，犹大汉 之不能南向也。今京师寡弱，勒众精 盛，若尽赵魏之锐，燕之突骑自上党 而来，曹嶷率三齐之众以继之，陛下 将何以抗之？紫宫之变何必不在此 乎！愿陛下早为之所，无使兆人生 心。陛下诚能发诏，外以远追秦皇、 汉武循海之事，内为高帝图楚之计， 无不克矣。”聪览之不悦。

刘粲使王平谓刘乂曰：“适奉中 诏，云京师将有变，敕裹甲以备 之。”乂以为信然，令命宫臣裹甲以 也王平告云东宫阴备非常，将若之 何？”准白之，聪大惊曰：“岂有此 乎！”王沈等同声曰：“臣等久闻， 但恐言之陛下弗信。”于是使粲围东 宫。粲遣沈、准收氐羌酋长十余人， 穷问之，皆悬首高格，烧铁灼目，乃 自诬与乂同造逆谋。聪谓沈等言曰： “而今而后，吾知卿等忠于朕也。当 念为知无不言，勿恨往日言不用 也。”于是诛乂素所亲厚大臣及东宫 官属数十人，皆靳准及阉竖所怨也。 废乂为北部王，粲使准贼杀之。坑士 众万五千余人，平阳街巷为之空。氏 羌叛者十余万落，以靳准行车骑大将 军以讨之。时聪境内大蝗，平阳、 死。河汾大溢，漂没千余家。东宫灾 异，门阁宫殿荡然。立粲为皇太子， 大赦殊死已下。以粲领相国、大单 于，总摄朝政如前。

聪校猎上林，以帝行车骑将军， 戎服执戟前导，行三驱之礼。粲言于 聪曰：“今司马氏跨据江东，赵固、 李矩同逆相济，兴兵聚众者皆以子鄴 为名，不如除之，以绝其望。”聪然 之。

赵固郭默攻其河东，至于绛邑， 右司隶部人盗牧马负妻子奔之者三万 余骑。骑兵将军刘勋追讨之，杀万余 小平津，固扬言曰：“要当生缚刘粲 以赎天子。”聪闻而恶之。

李矩使郭默、郭诵救赵固，屯于 洛汭，遣耿稚、张皮潜济，袭粲。贝 丘王翼光自厘城觇之，以告粲。粲 曰：“征北南渡，赵固望声逃窜，彼 方忧自固，何暇来邪！且闻上身在 此，自当不敢北视，况敢济乎！不须 惊动将士也。”是夜，稚等袭败粲 军，粲奔据阳乡，稚馆谷粲垒。雅闻 而驰还，栅于垒外，与稚相持。聪闻 粲败，使太尉范隆率骑赴之，稚等 惧，率众五千，突围趋北山而南。刘 三千五百人，投河死者千余人。

聪所居螽斯则百堂灾，焚其子会 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聪闻之，自 投于床，哀塞气绝，良久乃苏。平阳 西明门牡自亡，霍山崩。

署其骠骑大将军、济南王刘骥为 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 卫大将军、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中常侍王沈养女年十四，有妙 色，聪立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 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等谏曰： “臣闻王者之立后也，将以上配乾坤 之性，象二仪敷育之义，生承宗庙， 望，称神祇之心。是故周文造舟，姒 氏以兴，《关雎》之化飨，则百世之 祚永。孝成任心纵欲，以婢为后，使 皇统亡绝，社稷沦倾。有周之隆既如 彼矣，大汉之祸又如此矣。从麟嘉以 来，乱淫于色，纵沈之弟女，刑余小 丑犹不可尘琼寝，污清庙，况其家婢 邪！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奈何一旦 以婢主之，何异象榱玉箦而对腐木朽 楹哉！臣恐无福于国家也。”聪览之 大怒，使宣怀谓粲曰：“鉴等小子， 慢侮国家，狂言自口，无复君臣上下 之礼，其速考竟。”于是收鉴等送 曰：“庸奴，复能为恶乎？乃公何与 汝事！”鉴瞋目叱之曰：“竖子！使 皇汉灭者，坐汝鼠辈与靳准耳，要当 诉汝于先帝，取汝等于地下。”懿之 曰：“靳准枭声镜形，必为国患。汝 既食人，人亦当食汝。”皆斩之。聪 又立其中常侍宣怀养女为中皇后。

鬼哭于光极殿，又哭于建始殿。 雨血平阳，广袤十里。时聪子约已 死，至是昼见。聪甚恶之，谓粲曰： “吾寝疾惙顿，怪异特甚。往以约之 言为妖，比累日见之，此兒必来迎吾 也。何图人死定有神灵，如是，吾不 相、录尚书，辅政，固辞乃止。仍以 刘景为太宰，刘骥为大司马，刘顗为 太师，硃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 并录尚书事；范隆守尚书令、仪同三 司，靳准为大司空、领司隶校尉，皆 迭决尚书奏事。
太兴元年，聪死，在位九年，伪 谥曰昭武皇帝，庙号烈宗。
粲字士光。少而俊杰，才兼文 武。自为宰相，威福任情，疏远忠 贤，昵近奸佞，任性严刻无恩惠，距 谏饰非。好兴造宫室，相国之府仿像 紫宫，在位无几，作兼昼夜，饥困穷 道皇后，宣氏号弘德皇后，王氏号弘 孝皇后。靳等年皆未满二十，并国色 也，粲晨夜蒸淫于内，志不在哀。立 其妻靳氏为皇后，子元公为太子，大 赦境内，改元汉昌。雨血于平阳。

靳准将有异谋，私于粲曰：“如 闻诸公将欲行伊尹、霍光之事，谋先 诛太保及臣，以大司马统万机。陛下 若不先之，臣恐祸之来也不晨则 夕。”粲弗纳。准惧其言之不从，谓 聪二靳氏曰：“今诸公侯欲废帝，立 济南王，恐吾家无复种矣。盍言之于 帝。”二靳承间言之。粲诛其太宰、 劢等。太傅硃纪、太尉范隆出奔长 安。又诛其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 骥母弟也。粲大阅上林，谋讨石勒。 以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粲荒耽 酒色，游宴后庭，军国之事一决于 准。准矫粲命，以从弟明为车骑将 军，康为卫将军。

准将作乱，以金紫光禄大夫王延 耆德时望，谋之于延。延弗从，驰将 告之，遇靳康，劫延以归。准勒兵入 宫，升其光极前殿，下使甲士执粲， 数而杀之。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 市。发掘元海、聪墓，焚烧其宗庙。 鬼大哭，声闻百里。

准自号大将军、汉天王，置百 官，遣使称籓于晋。左光禄刘雅出奔 西平。尚书北宫纯、胡崧等招集晋 人，保于东宫，靳康攻灭之。准将以 王延为左光禄，延骂曰：“屠各逆 奴，何不速杀我，以吾左目置西阳 门，观相国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门， 观大将军之入也。”准怒，杀之。

陈元达，字长宏，后部人也。本 姓高，以生月妨父，故改云陈。少面 孤贫，常躬耕兼诵书，乐道行咏，忻 忻如也。至年四十，不与人交通。元 海之为左贤王，闻而招之，元达不 答。及元海僭号，人谓元达曰：“往 刘公相屈，君蔑而不顾，今称号龙 言邪？彼人姿度卓荦，有笼罗宇宙之 志，吾固知之久矣。然往日所以不往 者，以期运未至，不能无事喧喧，彼 自有以亮吾矣。卿但识之，吾恐不过 二三日，驿书必至。”其暮，元海果 征元达为黄门郎。人曰：“君殆圣 乎！”既至，引见，元海曰：“卿若 早来，岂为郎官而已。”元达曰： “臣惟性之有分，盈分者颠。臣若早 叩天门者，恐大王赐处于九卿、纳言 之间，此则非臣之分，臣将何以堪 之！是以抑情盘桓，待分而至，大王 无过授之谤，小臣免招寇之祸，不亦 谠言，退而削草，虽子弟莫得而知 也。聪每谓元达曰：“卿当畏朕，反 使朕畏卿乎？”元达叩头谢曰：“臣 闻师臣者王，友臣者霸。臣诚愚暗无 可采也，幸邀陛下垂齐桓纳九九之 义，故使微臣得尽愚忠。昔世宗遥可 汲黯之奏，故能恢隆汉道；桀纣诛 谏，幽厉弭谤，是以三代之亡也忽 焉。陛下以大圣应期，挺不世之量， 能远捐商周覆国之弊，近模孝武光汉 之美，则天下幸甚，群臣知免。”及 其死也，人尽冤之。

载记第三
刘曜
刘曜，字永明，元海之族子也。 少孤，见养于元海。幼而聪彗，有奇 度。年八岁，从元海猎于西山，遇 雨，止树下，迅雷震树，旁人莫不颠 仆，曜神色自若。元海异之曰：“此 吾家千里驹也，从兄为不亡矣！”身 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生而眉白， 志于广览，不精思章句，善属文，工 草隶。雄武过人，铁厚一寸，射而洞 之，于时号为神射。尤好兵书，略皆 暗诵。常轻侮吴、邓，而自比乐毅、 萧、曹，时人莫之许也，惟聪每曰： “永明，世祖、魏武之流，何数公足 道哉！”

弱冠游于洛阳，坐事当诛，亡匿 朝鲜，遇赦而归。自以形质异众，恐 不容于世，隐迹管涔山，以琴书为 事。尝夜闲居，有二童子入跪曰： “管涔王使小臣奉谒赵皇帝，献剑一 口。”置前再拜而去。以烛视之，剑 服之。剑随四时而变为五色。

元海世频历显职，后拜相国，都 督中外诸军事，镇长安。靳准之难， 自长安赴之。至于赤壁，太保呼延晏 等自平阳奔之，与太傅硃纪、太尉范 隆等上尊号。曜以太兴元年僭即皇帝 位，大赦境内，惟准一门不在赦例， 改元光初。以硃纪领司徒，呼延晏领 司空，范隆以下悉复本位。使征北刘 雅、镇北刘策次于汾阴，与石勒为掎 角之势。

靳准遣侍中卜泰降于勒，勒囚 泰，送之曜。谓泰曰：“先帝末年， 伊霍之权，拯济涂炭，使朕及此，勋 高古人，德格天地。朕方宁济大艰， 终不以非命及君子贤人。司空若执忠 诚，早迎大驾者，政由靳氏，祭则寡 人，以朕此意布之司空，宣之朝 士。”泰还平阳，具宣曜旨。准自以 杀曜母兄，沈吟未从。寻而乔泰、王 腾、靳康、马忠等杀准，推尚书令靳 明为盟主，遣卜泰奉传国六玺降于 曜。曜大悦，谓泰曰：“使朕获此神 玺而成帝王者，子也。”石勒闻之， 怒甚，增兵攻之。明战累败，遣使求 救于曜，曜使刘雅、刘策等迎之。明 率平阳士女万五千归于曜，曜命诛 迎母胡氏丧于平阳，还葬粟邑，墓号 阳陵，伪谥宣明皇太后。僭尊高祖父 亮为景皇帝，曾祖父广为献皇帝，祖 防懿皇帝，考曰宣成皇帝。徙都长 安，起光世殿于前，紫光殿于后。立 其妻羊氏为皇后，子熙为皇太子，封 子袭为长乐王，阐太原王，冲淮南 王，敞齐王，高鲁王，徽楚王，征诸 宗室皆进封郡王。缮宗庙、社稷、南 北郊。以水承晋金行，国号曰赵。牲 牡尚黑，旗帜尚玄，冒顿配天，元海 配上帝，大赦境内殊死已下。

黄石屠各路松多起兵于新平、扶 守，据陈仓；张顗为新平太守，周庸 为安定太守，据阴密。松多下草壁， 秦陇氐羌多归之。曜遣其军骑刘雅、 平西刘厚攻杨曼于陈仓，二旬不克。 曜率中外精锐以赴之，行次雍城，太 史令弁广明言于曜曰：“昨夜妖星犯 月，师不宜行。”乃止。敕刘雅等摄 围固垒，以待大军。
地震，长安尤甚。时曜妻羊氏有 殊宠，颇与政事，阴有余之征也。
三年，曜发雍，攻陈仓，曼、连 谋曰：“谍者适还，云其五牛旗建， 多言胡主自来，其锋恐不可当也。吾 率见众以一战。如其胜也，关中不待 檄而至；如其败也，一等死，早晚无 在。”遂尽众背城而阵，为曜所败， 王连死之，杨曼奔于南氐。曜进攻草 壁，又陷之，松多奔陇城，进陷安 定。保惧，迁于桑城。氐羌悉从之。 曜振旅归于长安，署刘雅为大司徒。

晋将李矩袭金墉，克之。曜左中 郎将宋始、振威宋恕降于石勒。署其 大将军、广平王岳为征东大将军，镇 洛阳。会三军疫甚，岳遂屯渑池。石 勒遣石生驰应宋始等，军势甚盛。曜 将尹安、赵慎等以洛阳降生，岳乃班 师，镇于陕城。

西明门内大树风吹折，经一宿， 树拨变为人形，发长一尺，须眉长三 寸，皆黄白色，有敛手之状，亦有两 脚著裙之形，惟无目鼻，每夜有声， 十日而生柯条，遂成大树，枝叶甚 茂。

长水校尉尹车谋反，潜结巴酋徐 库彭，曜乃诛车，囚库彭等五十余人 于阿房，将杀之。光禄大夫游子远固 谏，曜不从。子远叩头流血，曜大 怒，幽子远而尽杀库彭等，尸诸街巷 之中十日，乃投之于水。于是巴氐尽 叛，推巴归善王句渠知为主，四山 羌、氐、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关 中大乱，城门昼闭。子远又从狱表 忧命在须臾，犹敢如此，嫌死晚 邪？”叱左右速杀之。刘雅、硃纪、 呼延晏等谏曰：“子远幽而尚谏者， 所谓忠于社稷，不知死之将至。陛下 纵弗能用，奈何杀之！若子远朝诛， 臣等亦暮死，以彰陛下过差之咎。天 下之人皆当去陛下蹈西海而死耳，陛 下复与谁居乎！”曜意解，乃赦之。 于是敕内外戒严，将亲讨渠知。子远 进曰：“陛下诚能纳愚臣之计者，不 劳大驾亲动，一月之中可使清定。” 曜曰：“卿试言之。”子远曰：“彼 匪有大志，希窃非望也，但逼于陛下 听其复业，大赦与之更始。彼生路既 开，不降何待！若渠知自以罪重不即 下者，愿假臣弱兵五千，以为陛下枭 之，不敢劳陛下之将帅也。不尔者， 今贼党既众，弥川被谷，虽以天威临 之，恐非年岁可除。”曜大悦，以子 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 督雍秦征讨诸军事。大赦境内。子远 次于雍城，降者十余万，进军安定， 氐羌悉下，惟句氏宗党五千余家保存 于阴密，进攻平之，遂振旅循陇右， 陈安郊迎。

先是，上郡氐羌十余万落保险不 之。权渠恐，将降，其子伊余大言于 众曰：“往刘曜自来，犹无若我何， 况此偏师而欲降之！”率劲卒五万， 晨压垒门。左右劝战，子远曰：“吾 闻伊余之勇，当今无敌，士马之强， 复非其匹；又其父新败，怒气甚盛； 且西戎剽劲，锋锐不可拟也。不如缓 之，使气竭而击之。”乃坚壁不战。 伊余有骄色。子远候其无备，夜，誓 众蓐食，晨，大风雾，子远曰：“天 赞我也！”躬先士卒，扫壁而出，迟 明覆之，生擒伊余，悉俘其众。权渠 大惧，被发割面而降。子远启曜以权 之中，权渠部最强，皆禀其命而为寇 暴，权渠既降，莫不归附。

曜大悦，宴群臣于东堂，语及平 生，泫然流涕，遂下书曰：“盖褒德 惟旧，圣后之所先；念惠录孤，明王 之恆典。是以世祖草创河北，而致封 于严尤之孙；魏武勒兵梁宋，追恸于 桥公之墓。前新赠大司徒、烈愍公崔 岳，中书令曹恂，晋阳太守王忠，太 子洗马刘绥等，或识朕于童龀之中， 或济朕于艰窘之极，言念君子，实伤 我心。《诗》不云乎：‘中心藏之， 何日忘之！’岳，汉昌之初虽有褒 恂大司空、南郡公，绥左光禄大夫、 平昌公，忠镇军将军、安平侯，并加 散骑常侍。但皆丘墓夷灭，申哀莫 由，有司其速班访岳等子孙，授以茅 土，称朕意焉。”初，曜之亡，与曹 恂奔于刘绥，绥匿之于旧匮，载送于 忠，忠送之朝鲜。岁余，饥窘，变姓 名，客为县卒。岳为朝鲜令，见而异 之，推问所由。曜叩头自首，流涕求 哀。岳曰：“卿谓崔元嵩不如孙宾硕 乎，何惧之甚也！今诏捕卿甚峻，百 姓间不可保也。此县幽僻，势能相 济，纵有大急，不过解印绶与卿俱去 过忧。大丈夫处身立世，鸟兽投人， 要欲济之，而况君子乎！”给以衣 服，资供书传。曜遂从岳，质通疑 滞，恩顾甚厚。岳从容谓曜曰：“刘 生姿宇神调，命世之才也！四海脱有 微风摇之者，英雄之魁，卿其人 矣。”曹恂虽于屯厄之中，事曜有君 臣之礼，故皆德之。

曜立太学于长乐宫东，小学于未 央宫西，简百姓年二十五已下十三已 上，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选朝贤宿 儒明经笃学以教之。以中书监刘均领 国子祭酒。置崇文祭酒，秩次国子。 酒。以游子远为大司徒。

曜命起酆明观，立西宫，建陵霄 台于滈池，又将于霸陵西南营寿陵。 侍中乔豫、和苞上疏谏曰：“臣闻人 主之兴作也，必仰准乾象，俯顺人 时，是以卫文承乱亡之后，宗庙社稷 流漂无所，而犹上候营室以构楚宫。 彼其急也犹尚若兹，故能兴康叔、武 公之迹，以延九百之庆也。奉诏书将 营酆明观，市道刍荛咸以非之，曰一 观之功可以平凉州矣。又奉敕旨复欲 拟阿房而建西宫，模琼台而起陵霄， 此则费万酆明，功亿前役也。以此功 费，亦可以吞吴蜀，翦齐魏矣。陛下 举。过贵在能改，终之实难。又伏闻 敕旨将营建寿陵，周回四里，下深二 十五丈，以铜为棺　郭，黄金饰之， 恐此功费非国内所能办也。且臣闻尧 葬谷林，市不改肆；颛顼葬广阳，下 不及泉。圣王之于终也如是。秦皇下 锢三泉，周轮七里，身亡之后，毁不 旋踵，暗主之于终也如此。向魋石 椁，孔子以为不如速朽；王孙倮葬， 识者嘉其矫世。自古无有不亡之国， 不掘之墓，故圣王知厚葬之招害也， 故不为之。臣子之于君父，陵墓岂不 欲高广如山岳哉！但以保全始终，安 前，惟陛下览之。”曜大悦，下书 曰：“二侍中恳恳有古人之风烈矣， 可谓社稷之臣也。非二君，朕安闻此 言乎！以孝明于承平之世，四海无虞 之日，尚纳钟离一言而罢北宫之役， 况朕之暗眇，当今极弊，而可不敬从 明诲乎！今敕悉停寿陵制度，一遵霸 陵之法。《诗》不云乎：‘无言不 酬，无德不报。’其封豫安昌子，苞 平舆子，并领谏议大夫。可敷告天 下，使知区区之朝思闻过也。自今政 法有不便于时，不利社稷者，其诣阙 极言，勿有所讳。”省酆水囿以与贫 户。

终南山崩，长安人刘终于崩所得 亡，败赵昌。井水竭，构五梁，咢酉 小衰困嚣丧。呜呼！呜呼！赤牛奋靷 其尽乎！”时群臣咸贺，以为勒灭之 征。曜大悦，斋七日而后受之于太 庙，大赦境内，以终为奉瑞大夫。中 书监刘均进曰：“臣闻国主山川，故 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终南，京师 之镇，国之所瞻，无故而崩，其凶焉 可极言！昔三代之季，其灾也如是。 今朝臣皆言祥瑞，臣独言非，诚上忤 圣旨，下违众议，然臣不达大理，窃 所未同。何则？玉之于山石也，犹君 之于臣下。山崩石坏，象国倾人乱。 都于秦雍，而勒跨全赵之地，赵昌之 应，当在石勒，不在我也。‘井水 竭，构五梁’者，井谓东井，秦之分 也，‘五谓五车’，梁谓大梁，五 车、大梁，赵之分也，此言秦将竭 灭，以构成赵也。‘咢’者，岁之次 名作咢也，言岁驭作咢酉之年，当有 败军杀将之事。‘困’谓困敦，岁在 子之年名，玄嚣亦在天之次，言岁驭 于子，国当丧亡。‘赤牛奋靷’谓赤 奋若，在丑之岁名也。‘牛’谓牵 牛，东北维之宿，丑之分也，言岁在 丑当灭亡，尽无复遗也。此其诫悟蒸 祥，尚愿陛下夕惕以答之。《书》 曰：‘虽休勿休。’愿陛下追踪周旦 盟津之美，捐鄙虢公梦庙之凶，谨归 沐浴以待妖言之诛。”曜怃然改容。 御史劾均狂言瞽说，诬罔祥瑞，请依 大不敬论。曜曰：“此之灾瑞，诚不 可知，深戒朕之不德，朕收其忠惠多 矣，何罪之有乎！”

曜亲征氐羌，仇池杨难敌率众来 距，前锋击败之，难敌退保仇池，仇 池诸氐羌多降于曜。曜后复西讨杨韬 于南安，韬惧，与陇西太守梁勋等降 于曜，皆封列侯。使侍中乔豫率甲士 五千，迁韬等及陇右万余户于长安。 曜又进攻仇池。时曜寝疾，兼疠疫 其尚书郎王犷为光国中郎将，使于仇 池，以说难敌，难敌于是遣使称籓。 曜大悦，署难敌为使持节、侍中、假 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 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 州牧、领护南氐校尉、宁羌中郎将、 武都王，子弟为公侯列将二千石者十 五人。

陈安请朝，曜以疾笃不许。安 怒，且以曜为死也，遂大掠而归。曜 疾甚笃，马舆而还，使其将呼延实监 辎重于后。陈安率精骑耍之于道。实 奔战无路，与长史鲁凭俱没于安。安 曰：“狗辈！汝荷人荣宠，处不疑之 地，前背司马保，今复如此。汝自视 何如主上？忧汝不久枭首上邽通衢， 何谓大业！可速杀我，悬我首于上邽 东门，观大军之入城也。”安怒，遂 杀之。以鲁凭为参军，又遣其弟集及 将军张明等率骑二万追曜，曜卫军呼 延瑜逆战，击斩之，悉俘其众。安 惧，驰还上邽。曜至自南安。陈安使 其将刘烈、赵罕袭汧城，拔之，西州 氐羌悉从安。安士马雄盛，众十余 万，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 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 怒，命斩之。凭曰：“死自吾分，悬 吾头于秦州通衢，观赵之斩陈安 也。”遂杀之。曜闻凭死，悲恸曰： “贤人者，天下之望也。害贤人，是 塞天下之情，夫承平之君犹不敢乖臣 妾之心，况于四海乎！陈安今于招贤 采哲之秋，而害君子，绝当时之望， 吾知其无能为也。”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曜大悦， 署武为使持节、都督秦州陇上杂夷诸 军事、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封酒 泉王。
曜后羊氏死，伪谥献文皇后。羊 氏内有特宠，外参朝政，生曜三子 熙、袭、阐。
曜始禁无官者不听乘马，禄八百 石已上妇女乃得衣锦绣，自季秋农功 毕，乃听饮酒，非宗庙社稷之祭不得 杀牛，犯者皆死。曜临太学，引试学 生之上第者拜郎中。
武功男子苏抚、陕男子伍长平并 化为女子。石言于陕，若言勿东者。
曜将葬其父及妻，亲如粟邑以规 度之。负土为坟，其下周回二里，作 者继以脂烛，怨呼之声盈于道路。游 子远谏曰：“臣闻圣主明王、忠臣孝 子之于终葬也，棺足周身，椁足周 远，每以清俭恤下为先。社稷资储为 本。今二陵之费至以亿计，计六万夫 百日作，所用六百万功。二陵皆下锢 三泉，上崇百尺，积石为山，增土为 阜，发掘古冢以千百数，役夫呼嗟， 气塞天地，暴骸原野，哭声盈衢，臣 窃谓无益于先皇先后，而徒丧国之储 力。陛下脱仰寻尧舜之轨者，则功不 盈百万，费亦不过千计，下无怨骨， 上无怨人，先帝先后有太山之安，陛 下飨舜、禹、周公之美，惟陛下察 焉。”曜不纳，乃使其将刘岳等帅骑 一万，迎父及弟晖丧于太原。疫气大 葬其父，墓号永垣陵，葬妻羊氏，墓 号显平陵。大赦境内殊死巳下，赐人 爵二级，孤老贫病不能自存者帛各有 差。

太宁元年，陈安攻曜征西刘贡于 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将攻上邽， 以解南安之围。安闻之惧，驰归上 邽，遇于瓜田。武以众寡不敌，奔保 张春故垒。安引军追武曰：“叛逆胡 奴！要当生缚此奴，然后斩刘贡。” 武闭垒距之。贡败安后军，俘斩万 余。安驰还赴救，贡逆击败之。俄而 武骑大至，安众大溃，收骑八千，奔 于陇城。贡乃留武督后众，躬先士 卒，战辄败之，遂围安于陇城。

大雨霖，震曜父墓门屋，大风飘 发其父寝堂于垣外五十余步。曜避正 殿，素服哭于东堂五日，使其镇军刘 袭、太常梁胥等缮复之。松柏众木植 已成林，至是悉枯。署其大司马刘雅 为太宰，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 拜不名，给千兵百骑，甲仗百人入 殿，增班剑六十人，前后鼓吹各二 部。

曜亲征陈安，围安于陇城。安频 出挑战，累击败之，斩获八千余级。 右军刘干攻平襄，克之，陇上诸县悉 降。曲赦陇右殊死已下，惟陈安、赵 邽、平襄之众还解陇城之围。安既 出，知上邽被围，平襄已败，乃南走 陕中。曜使其将军平先、丘中伯率劲 骑追安，频战败之，俘斩四百余级。 安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安左手 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 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 服，左右驰射而走。平先亦壮健绝 人，勇捷如飞，与安搏战，三交，夺 其蛇矛而退。会日暮，雨甚，安弃 马，与左右五六人步逾山岭，匿于溪 涧。翌日寻之，遂不知所在。会连雨 始霁，辅威呼延清寻其径迹，斩安于 涧曲。曜大悦。

安善于抚接，吉凶夷险与众同 之，及其死，陇上歌之曰：“陇上壮 士有陈安，驱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 士同心肝。　聂骢父马铁瑕鞍，七尺 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 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 　聂骢窜严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 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 曜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

杨伯支斩姜冲兒，以陇城降。宋 亭斩赵募，以上邽降。徙秦州大姓 杨、姜诸族二千余户于长安。氐羌悉 下，并送质任。

时刘岳与凉州刺史张茂相持于河 之声沸河动地，自古军旅之盛未有斯 比。茂临河诸戍皆望风奔退。扬声欲 百道俱渡，直至姑臧，凉州大怖，人 无固志。诸将咸欲速济，曜曰：“吾 军旅虽盛，不逾魏武之东也。畏威而 来者，三有二焉。中军宿卫已皆疲 老，不可用也。张氏以吾新平陈安， 师徒殷盛，以形声言之，非彼五郡之 众所能抗也，必怖而归命，受制称 籓，吾复何求！卿等试之，不出中 旬，张茂之表不至者，吾为负卿 矣。”茂惧，果遣使称籓，献马一千 五百匹，牛三千头，羊十万口，黄金 纪。曜大悦，使其大鸿胪田崧署茂使 持节、假黄钺、侍中、都督凉南北秦 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 太师、领大司马、凉州牧、领西域大 都护、护氐羌校尉、凉王。曜至自河 西，遣胡元增其父及妻墓高九十尺。

杨难敌以陈安既平，内怀危惧， 奔于汉中。镇西刘厚追击之，获其辎 重千余两，士女六千余人，还之仇 池。曜以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 益州刺史，镇仇池，以刘岳为侍中、 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封中山王。

初，靳准之乱，曜世子胤没于黑 恸，嘉郁鞠忠款，署使持节、散骑常 侍、忠义大将军、左贤王。胤字义 孙，美姿貌，善机对，年十岁，身长 七尺五寸，眉鬓如画。聪奇之，谓曜 曰：“此兒神气岂同义真乎！固当应 为卿之冢嫡，卿可思文王废伯邑考立 武王之意也。”曜曰：“臣之籓国， 仅能守祭祀便足矣，不可以乱长幼之 伦也。”聪曰：“卿勋格天地，国兼 百城，当世祚太师，受专征之任，五 侯九伯得专征之者，卿之子孙，柰何 言同诸籓国也！义真既不能远追太伯 高让之风，吾不过为卿封之以一 屯难，流踬殊荒，而风骨俊茂，爽朗 卓然；身长八尺三寸，发与身齐，多 力善射，骁捷如风云，，曜因以重 之，其朝臣亦属意焉。曜于是顾谓群 下曰：“义孙可谓岁寒而不凋，涅而 不淄者矣。义光虽先已树立，然冲幼 儒谨，恐难乎为今世之储贰也，惧非 所以上固社稷，下爱义光。义孙年长 明德，又先世子也，朕欲远追周文， 近踪光武，使宗庙有太山之安，义光 飨无疆之福，于诸卿意如何？”其太 傅呼延晏等咸曰：“陛下远拟周汉， 为国家无穷之计，岂惟臣等赖之，实 为是也，则不应降日月之明，垂访群 下。若以为疑也，固思闻臣等异同之 言，窃以诚废太子非也。何则？昔周 文以未建之前，择圣表而超树之可 也。光武缘母色而废立，岂足为圣朝 之模范！光武诚以东海篡统，何必不 如明帝！皇子胤文武才略，神度弘 远，信独绝一时，足以拟踪周发；然 太子孝友仁慈，志尚冲雅，亦足以堂 负圣基，为承平之贤主。何况储宫 者，六合人神所系望也，不可轻以废 易。陛下诚实尔者，臣等有死而已， 未敢奉诏。”曜默然。胤前泣曰： 尔者，臣请死于此，以明赤心。且陛 下若爱忘其丑，以臣微堪指授，亦当 能辅导义光，仰遵圣轨。”因歔欷流 涕，悲感朝臣。曜亦以太子羊氏所 生，羊有宠，哀之不忍废，乃止。追 谥前妻卜氏为元悼皇后，胤之母也。 卜泰，胤之舅，曜嘉之，拜上光禄大 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胤为 永安王，署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 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 书事，领太子太傅，号曰皇子。命熙 于胤尽家人之礼。

时有凤皇将五子翔于故未央殿五 石勒将石他自雁门出上郡，袭安 国将军、北羌王盆句除，俘三千余 落，获牛马羊百余万而归。曜大怒， 投袂而起。是日次于渭城，遣刘岳追 之，曜次于富平，为岳声援。岳及石 他战于河滨，败之，斩他及其甲士一 千五百级，赴河死者五千余人，悉收 所虏，振旅而归。

杨难敌自汉中还袭仇池，克之， 执田崧，立之于前。难敌左右叱崧令 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 子牧伯而向贼拜乎！”难敌曰：“子 岱，吾当与子终定大事。子谓刘氏可 为尽忠，吾独不可乎！”崧厉色大言 不速杀我！”顾排一人，取其剑，前 刺难敌，不中，为难敌所杀。

曜遣刘岳攻石生于洛阳，配以近 郡甲士五千，宿卫精卒一万，济自盟 津。镇东呼延谟率荆司之众自崤渑而 东。岳攻石勒盟津、石梁二戍，克 之，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 墉。石季龙率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 岳陈兵以待之。战于洛西，岳师败 绩，岳中流矢，退保石梁。季龙遂堑 栅列围，遏绝内外。岳众饥甚，杀马 食之。季龙又败呼延谟，斩之。曜亲 率军援岳，季龙率骑三万来距。曜前 乃退如渑池。夜中又惊，士卒奔溃， 遂归长安。季龙执刘岳及其将王腾等 八十余人，并氐羌三千余人，送于襄 国，坑士卒一万六千。曜至自渑池， 素服郊哭，七日乃入城。

武功豕生犬，上邽马生牛，及诸 妖变不可胜记。曜命其公卿各举博识 直言之士一人，司空刘均举参军台 产，曜亲临东堂，遣中黄门策问之。 产极言其故，曜览而嘉之，引见东 堂，访以政事。产流涕歔欷，具陈灾 变之祸，政化之阙，辞旨谅直，曜改 容礼之，即拜博士祭酒、谏议大夫， 夫、太子少师，位特进。

曜署刘胤为大司马，进封南阳 王，以汉阳诸郡十三为国；置单于台 于渭城，拜大单于，置左右贤王已 下，皆以胡、羯、鲜卑、氐、羌豪桀 为之。

曜自还长安，愤恚发病，至是疾 瘳，曲赦长安殊死已下。署其汝南王 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 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

曜妻刘氏疾甚，曜亲省临之，问 其所欲言。刘泣曰：“妾叔父昶无 色，愿备后宫。”曜许之。言终而 死，伪谥献烈皇后。以刘昶为使持 节、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进封 河南郡公，封昶妻张氏为慈乡君，立 刘皑女芳为皇后，追念刘氏之言也。 俄署骠骑刘述为大司徒，刘昶为太 保。召公卿已下子弟有勇干者为亲御 郎，被甲乘铠马，动止自随，以充折 冲之任。尚书郝述、都水使者支当等 固谏，曜大怒，鸩而杀之。

咸和三年，夜梦三人金面丹脣， 东向逡巡，不言而退，曜拜而履其 迹。旦召公卿已下议之，朝臣咸贺以 之始次也。金为兑位，物衰落也。脣 丹不言，事之毕也。逡巡揖让，退舍 之道也。为之拜者，屈伏于人也。履 迹而行，慎不出疆也。东井，秦分 也。五车，赵分也。秦兵必暴起，亡 主丧师，留败赵地。远至三年，近七 百日，其应不远。愿陛下思而防 之。”曜大惧，于是躬亲二郊，饰缮 神祠，望秩山川，靡不周及。大赦殊 死已下，复百姓租税之半。长安自春 不雨，至于五月。

曜遣其武卫刘朗率骑三万袭杨难 敌于仇池，弗克，掠三千余户而归。 太守张阆及枹罕护军辛晏、将军韩璞 等率众数万人，自大夏攻掠秦州诸 郡。曜遣刘胤率步骑四万击之，夹洮 相持七十余日。冠军呼延那鸡率亲御 郎二千骑，绝其运路。胤济师逼之， 璞军大溃，奔还凉州。胤追之，及于 令居，斩级二万。张阆、辛晏率众数 万降于曜，皆拜将军，封列侯。

石勒遣石季龙率众四万，自轵关 西入伐曜，河东应之者五十余县，进 攻蒲坂。曜将东救蒲坂，惧张骏、杨 难敌承虚袭长安，遣其河间王述发氐 羌之众屯于秦州。曜尽中外精锐水陆 斩其将军石瞻，枕尸二百余里，收其 资仗亿计。季龙奔于朝歌。曜遂济自 大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以灌 之。曜不抚士众，专与嬖臣饮博，左 右或谏，曜怒，以为妖言，斩之。大 风拔树，昏雾四塞。闻季龙进据石 门，续知勒自率大众已济，始议增荥 阳戍，杜黄马关。俄而洛水候者与勒 前锋交战，擒羯，送之。曜问曰： “大胡自来邪？其众大小复如何？” 羯曰：“大胡自来，军盛不可当 也。”曜色变，使摄金墉之围，陈于 洛西，南北十余里。曜少而淫酒，末 常乘赤马无故局顿，乃乘小马。比 出，复饮酒斗余。至于西阳门，捴阵 就平，勒将石堪因而乘之，师遂大 溃。曜昏醉奔退，马陷石渠，坠于冰 上，被疮十余，通中者三，为堪所 执，送于勒所。曜曰：“石王！忆重 门之盟不？”勒使徐光谓曜曰：“今 日之事，天使其然，复云何邪！”幽 曜于河南丞廨，使金疮医李永疗之， 归于襄国。

曜疮甚，勒载以马舆，使李永与 同载。北苑市三老孙机上礼求见曜， 勒许之。机进酒于曜曰：“仆谷王， 关右称帝皇。当持重，保土疆。轻用 当为翁饮。”勒闻之，凄然改容曰： “亡国之人，足令老叟数之。”舍曜 于襄国永丰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 守。遣刘岳、刘震等乘马，从男女， 衣　以见曜，曜曰：“久谓卿等为灰 土，石王仁厚，全宥至今，而我杀石 他，负盟之甚。今日之祸，自其分 耳。”留宴终日而去。勒谕曜与其太 子熙书，令速降之，曜但敕熙：“与 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 勒览而恶之，后为勒所杀。

熙及刘胤、刘咸等议西保秦州， 尚书胡勋曰：“今虽丧主，国尚全 众，斩之，遂率百官奔于上邽，刘 厚、刘策皆捐镇奔之。关中扰乱，将 军蒋英、辛恕拥众数十万，据长安， 遣使招勒，勒遣石生率洛阳之众以赴 之。胤及刘遵率众数万，自上邽将攻 石生于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 平、北地、扶风、始平诸郡戎夏皆起 兵应胤。胤次于仲桥，石生固守长 安。勒使石季龙率骑二万距胤，战于 义渠，为季龙所败，死者五千余人。 胤奔上邽，季龙乘胜追战，枕尸千 里，上邽溃。季龙执其伪太子熙、南 阳王刘胤并将相诸王等及其诸卿校公 于襄国，又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 千余人于洛阳。曜在位十年而败。 始，元海以怀帝永嘉四年僭位，至曜 三世，凡二十有七载，以成帝咸和四 年灭。

史臣曰：彼戎狄者，人面兽心， 见利则弃君亲，临财则忘仁义者也。 投之遐远，犹惧外侵，而处以封畿， 窥我中衅。昔者幽后不纲，胡尘暗于 戏水；襄王失御，戎马生于关洛。至 于算强弱，妙兵权，体兴衰，知利 害，于我中华未可量也。况元海人 杰，必致青云之上；许以殊才，不居 庸劣之下。是以策马鸿骞，乘机豹 害，未有与之争衡者矣。伊秩启兴王 之略，骨都论克定之秋，单于无北顾 之怀，猃狁有南郊之祭，大哉天地， 兹为不仁矣！若乃习以华风，温乎雅 度；兼其旧俗，则罕规模。虽复石勒 称籓，王弥效款，终为夷狄之邦，未 辩君臣之位。至于不远儒风，虚襟正 直，则昔贤所谓并仁义而盗之者焉。

伪主斯亡，玄明篡嗣，树恩戎 旅，既总威权，关河开曩日之疆，士 马倍前人之气。然则信不由中，自乖 弘远，貌之为美，处事难终。纵武穷 兵，残忠害謇，佞人方辔，并后载 渭，分麾陷洛，铁马陵山，胡笳遵 渚，粉忠贞于戎手，聚搢绅于京观。 先王井赋，乃眷维桑；旧都宫室，咸 成茂草。坠露沾衣，行人洒泪。若乃 上古敦庞，不亲其子，功成高让，归 诸有德。爰及三伐，乃用干戈，将以 拯厥版荡，恭膺天命。懿彼武王，殷 之列辟，载旆乘时，兴兵誓野，投焚 既陨，可以绝言。而轻吕旁挥，彤弧 三发，岂若响清跸于常道之门，驰金 车于山阳之馆！故知黔首来苏，居今 爱古；白旗陈肆，古不如今。胡寇不 仁，有同豺豕，役天子以行觞，驱乘 以血。若乃有生之贵，处死为难，弘 在三之义，忘七尺之重，主忧之恨， 毕命同归，自古篡夺，于斯为甚。是 以灾气呈形，贼臣苞乱，政荒民散， 可以危亡。刘聪竟得寿终，非不幸 也。

曜则天资虓勇，运偶时艰，用兵 则王翦之伦，好杀亦董公之亚。而承 基丑类，或有可称。子远纳忠，高旌 暂偃；和苞献直，酆明罢观。而师之 所处，荆棘生焉，自绝强籓，祸成劲 敌。天之所厌，人事以之，骇战士而 宵奔，酌戎杯而不醒，有若假手，同 乎拾芥。岂石氏之兴欤，何不支之甚 也！

赞曰：惟皇不范，迩甸居穹。丹 硃罕嗣，冒顿争雄。胡旌扬月，朔马 腾风。埃尘淮浦，虓呼河宫。未央朝 寂，謻门旦空。郭钦之虑，辛有知 戎。

载记第四
石勒上
石勒字世龙，初名□，上党武乡 羯人也。其先匈奴别部羌渠之胄。祖 耶奕于，父周曷硃，一名乞冀加，并 为部落小率。勒生时赤光满室，白气 自天属于中庭，见者咸异之。年十 四，随邑人行贩洛阳，倚啸上东门， 王衍见而异之，顾谓左右曰：“向者 而壮健有胆力，雄武好骑射。曷硃性 凶粗，不为群胡所附，每使勒代己督 摄，部胡爱信之。所居武乡北原山下 草木皆有铁骑之象，家园中生人参， 花叶甚茂，悉成人状。父老及相者皆 曰：“此胡状貌奇异，志度非常，其 终不可量也。”劝邑人厚遇之。时多 嗤笑，唯邬人郭敬、阳曲宁驱以为信 然，并加资赡。勒亦感其恩，为之力 耕。每闻鞞铎之音，归以告其母，母 曰：“作劳耳鸣，非不祥也。”

太安中，并州饥乱，勒与诸小胡 亡散，乃自雁门还依宁驱。北泽都尉 拜言饥寒。敬对之流涕，以带货鬻食 之，并给以衣服。勒谓敬曰：“今者 大饿，不可守穷。诸胡饥甚，宜诱将 冀州就谷，因执卖之，可以两济。” 敬深然之。会建威将军阎粹说并州刺 史、东嬴公腾执诸胡于山东卖充军 实，腾使将军郭阳、张隆虏群胡将诣 冀州，两胡一枷。勒时年二十余，亦 在其中，数为隆所驱辱。敬先以勒属 郭阳及兄子时，阳，敬族兄也，是以 阳、时每为解请，道路饥病，赖阳、 时而济。既而卖与茌平人师欢为奴。 有一老父谓勒曰：“君鱼龙发际上四 敢忘德。”忽然不见。每耕作于野， 常闻鼓角之声。勒以告诸奴，诸奴亦 闻之，因曰：“吾幼来在家恆闻如 是。”诸奴归以告欢，欢亦奇其状貌 而免之。

欢家邻于马牧，与牧率魏郡汲桑 往来，勒以能相马自托于桑。尝佣于 武安临水，为游军所囚。会有群鹿旁 过，军人竞逐之，勒乃获免。俄而又 见一父老，谓勒曰：“向群鹿者我 也，君应为中州主，故相救尔。”勒 拜而受命。遂招集王阳、夔安、支 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 等八骑为群盗。后郭敖、刘征、刘 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又赴之， 号为十八骑。复东如赤龙、骥诸苑 中，乘苑马远掠缯宝，以赂汲桑。

及成都王颖败乘舆于荡阴，逼帝 如鄴宫，王浚以颖陵辱天子，使鲜卑 击之，颖惧，挟惠帝南奔洛阳。帝复 为张方所逼，迁于长安。关东所在兵 起，皆以诛颖为名。河间王颙惧东师 之盛，欲辑怀东复，乃奏议废颖。是 岁，刘元海称汉王于黎亭，颖故将阳 平人公师籓等自称将军，起兵赵魏， 众至数万。勒与汲桑帅牧人乘苑马数 百骑以赴之。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勒 之。籓济自白马而南，濮阳太守苟晞 讨籓斩之。勒与桑亡潜苑中，桑以勒 为伏夜牙门，帅牧人劫掠郡县系囚， 又招山泽亡命，多附勒，勒率以应 之。桑乃自号大将军，称为成都王颖 诛东海王越、东嬴公腾为名。桑以勒 为前驱，屡有战功，署为扫虏将军、 忠明亭侯。桑进军攻鄴，以勒为前锋 都督，大败腾将冯嵩，因长驱入鄴， 遂害腾，杀万余人，掠妇女珍宝而 去。济自延津，南击兗州，越大惧， 使苟晞、王赞等讨之。

桑、勒攻幽州刺史石鲜于乐陵， 平间数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 负。越惧，次于官渡，为晞声援。 桑、勒为晞所败，死者万余人，乃收 余众，将奔刘元海。冀州刺史丁绍要 之于赤桥，又大败之。桑奔马牧，勒 奔乐平。王师斩桑于平原。

时胡部大张□督、冯莫突等拥众 数千，壁于上党，勒往从之，深为所 昵，因说□督曰：“刘单于举兵诛 晋，部大距而不从，岂能独立乎？” 曰：“不能。”勒曰：“如其不能 者，兵马当有所属。今部落皆已被单 于赏募，往往聚议欲叛部大而归单于 矣，宜早为之计。”□督等素无智 归元海。元海署□督亲汉王，莫突为 都督部大，以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 以统之。勒于是命□督为兄，赐姓石 氏，名之曰会，言其遇己也。

乌丸张伏利度亦有众二千，壁于 乐平，元海屡招而不能致。勒伪获罪 于元海，因奔伏利度。伏利度大悦， 结为兄弟，使勒率诸胡寇掠，所向无 前，诸胡畏服。勒知众心之附己也， 乃因会执伏利度，告诸胡曰：“今起 大事，我与伏利度孰堪为主？”诸胡 咸以推勒。勒于是释伏利度，率其部 众归元海。元海加勒督山东征讨诸军 事，以伏利度众配之。

元海使刘聪攻壶关，命勒率所统 七千为前锋都督。刘琨遣护军黄秀等 救壶关，勒败秀于白田，秀死之，勒 遂陷壶关。元海命勒与刘零、阎罴等 七将率众三万寇魏郡、顿丘诸垒壁， 多陷之，假垒主将军、都尉，简强壮 五万为军士，老弱安堵如故，军无私 掠，百姓怀之。

及元海僭号，遣使授勒持节、平 东大将军，校尉、都督、王如故。勒 并军寇鄴，鄴溃，和郁奔于卫国。执 魏郡太守王粹于三台。进攻赵郡，害 冀州西部都尉冯冲。攻乞活赦亭、田 禋于中丘，皆杀之。元海授勒安东大 守将。陷冀州郡县堡壁百余，众至十 余万，其衣冠人物集为君子营。乃引 张宾为谋主，始署军功曹，以刁膺、 张敬为股肱，夔安、孔苌为爪牙，支 雄、呼延莫、王阳、桃豹、逯明、吴 豫等为将率。使其将张斯率骑诣并州 山北诸郡县，说诸胡羯，晓以安危。 诸胡惧勒威名，多有附者。进军常 山，分遣诸将攻中山、博陵、高阳诸 县，降之者数万人。

王浚使其将祁弘帅鲜卑段务尘等 十余万骑讨勒，大败勒于飞龙山，死 者万余。勒退屯黎阳，分命诸将攻诸 于是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自 洛阳率众讨勒，勒烧营并粮，回军距 之，次于黄牛垒。魏郡太守刘矩以郡 附于勒，勒使矩统其垒众为中军左 翼。勒至黎阳，裴宪弃其军奔于淮 南，王堪退堡仓垣。元海授勒镇东大 将军，封汲郡公，持节、都督、王如 故。勒固让公不受。与阎罴攻　者 圈、苑市二垒，陷之，罴中流矢死， 勒并统其众，潜自石桥济河，攻陷白 马，坑男女三千余口。东袭鄄城，害 兗州刺史袁孚。因攻仓垣，陷之，遂 害堪。渡河攻广宗、清河、平原、阳 平诸县，降勒者九万余口。复南济 河，荥阳太守裴纯奔于建业。

时刘聪攻河内，勒率骑会之，攻 冠军将军梁巨于武德，怀帝遣兵救 之。勒留诸将守武德，与王桑逆巨于 长陵。巨请降，勒弗许，巨逾城而 遁，军人执之。勒驰如武德，坑降卒 万余，数梁巨罪而害之。王师退还， 河北诸堡壁大震，皆请降送任于勒。

及元海死，刘聪授勒征东大将 军、并州刺史、汲郡公，持节、开 府、都督、校尉、王如故。勒固辞将 军，乃止。

刘粲率众四万寇洛阳，勒留辎重 勒出成皋关，围陈留太守王赞于仓 垣，为赞所败，退屯文石津。将北攻 王浚，会浚将王甲始率辽西鲜卑万余 骑败赵固于津北，勒乃烧船弃营，引 军向柏门，迎重门辎重，至于石门， 济河，攻襄城太守崔旷于繁昌，害 之。

先是，雍州流人王如、侯脱、严 嶷等起兵江淮间，闻勒之来也，惧， 遣众一万屯襄城以距，勒击败之，尽 俘其众。勒至南阳，屯于宛北山。如 惧勒之攻襄也，使送珍宝车马犒师， 结为兄弟，勒纳之。如与侯脱不平， 率众救脱，至则无及，遂降于勒。勒 斩脱，囚嶷送于平阳，尽并其众，军 势弥盛。

勒南寇襄阳，攻陷江西垒壁三十 余所，留刁膺守襄阳，躬帅精骑三万 还攻王如。惮如之盛，遂趣襄城。如 知之，遣弟璃率骑二万五千，诈言犒 军，实欲袭勒。勒逆击，灭之，复屯 江西，盖欲有雄据江汉之志也。张宾 以为不可，劝勒北还，弗从，以宾为 参军都尉，领记室，位次司马，专居 中总事。

元帝虑勒南寇，使王导率众讨 寇江夏，太守杨岠弃郡而走。北寇新 蔡，害新蔡王确于南顿，朗陵公何 袭、广陵公陈　　、上党太守羊综、 广平太守邵肇等率众降于勒。勒进陷 许昌，害平东将军王康。

先是，东海王越率洛阳之众二十 余万讨勒，越薨于军，众推太尉王衍 为主，率众东下，勒轻骑追及之。衍 遣将军钱端与勒战，为勒所败，端死 之，衍军大溃，勒分骑围而射之，相 登如山，无一免者。于是执衍及襄阳 王范、任城王济、西河王喜、梁王 禧、齐王超、吏部尚书刘望、豫州刺 陈说，惟范神色俨然，意气自若，顾 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复纷纭！” 勒甚奇之。勒于是引诸王公卿士于外 害之，死者甚众。勒重衍清辨，奇范 神气，不能加之兵刃，夜使人排墙填 杀之。左卫何伦、右卫李恽闻越薨， 奉越妃裴氏及越世子毗出自洛阳。勒 逆毗于洧仓，军复大溃，执毗及诸王 公卿士，皆害之，死者甚众。因率精 骑三万，入自成皋关。会刘曜、王弥 寇洛阳，洛阳既陷，勒归功弥、曜， 遂出轘辕，屯于许昌。刘聪署勒征东 大将军，勒固辞不受。

先是，平阳人李洪有众数千，垒 谷阳，害冠军将军王兹。破王赞于阳 夏，获赞，以为从事中郎。袭破大将 军苟晞于蒙城，执晞，署为左司马。 刘聪授勒征东大将军、幽州牧，固辞 将军不受。

先是，王弥纳刘暾之说，将先诛 勒，东王青州，使暾征其将曹嶷于 齐。勒游骑获暾，得弥所与嶷书，勒 杀之，密有图弥之计矣。会弥将徐邈 辄引部兵去弥，弥渐削弱。及勒之获 苟晞也，弥恶之，伪卑辞使谓勒曰： “公获苟晞而赦之，何其神也！使晞 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 青州之心，桑梓本邦，固人情之所 乐，明公独无并州之思乎？王公迟回 未发者，惧明公踵其后，已有规明公 之志，但未获便尔。今不图之，恐曹 嶷复至，共为羽翼，后虽欲悔，何所 及邪！徐邈既去，军势稍弱，观其控 御之怀犹盛，可诱而灭之。”勒以为 然。勒时与陈午相攻于蓬关，王弥亦 与刘瑞相持甚急。弥请救于勒，勒未 之许。张宾进曰：“明公常恐不得王 公之便，今天以其便授我矣。陈午小 竖，何能为寇？王弥人杰，将为我 害。”勒因回军击瑞，斩之。弥大 勒曰：“公天生神武，当平定四海， 四海士庶皆仰属明公，望济于涂炭。 有与公争天下者，公不早图之，而返 攻我曹流人。我曹乡党，终当奉戴， 何遽见逼乎！”勒心然之，诘朝引 退。诡请王弥宴于已吾，弥长史张嵩 谏弥勿就，恐有专诸、孙峻之祸，弥 不从。既入，酒酣，勒手斩弥而并其 众，启聪称弥叛逆之状。聪署勒镇东 大将军、督并幽二州军事、领并州刺 史，持节、征讨都督、校尉、开府、 幽州牧、公如故。

苟晞、王赞谋叛勒，勒害之。以 郡，临江而还，屯于葛陂，降诸夷 楚，署将军二千石以下，税其义谷， 以供军士。

初，勒被鬻平原，与母王相失。 至是，刘琨遣张儒送王于勒，遗勒书 曰：“将军发迹河朔，席卷兗豫，饮 马江淮，折冲汉沔，虽自古名将，未 足为谕。所以攻城而不有其人，略地 而不有其土，翕尔云合，忽复星散， 将军岂知其然哉？存亡决在得主，成 败要在所附；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 为贼众。义兵虽败，而功业必成；贼 众虽克，而终归殄灭。昔赤眉、黄巾 横逆宇宙，所以一旦败亡者，正以兵 出无名，聚而为乱。将军以天挺之 望而归之，勋义堂堂，长享遐贵。背 聪则祸除，向主则福至。采纳往诲， 翻然改图，天下不足定，蚁寇不足 扫。今相授侍中、持节、车骑大将 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总 内外之任，兼华戎之号，显封大郡， 以表殊能，将军其受之，副远近之望 也。自古以来诚无戎人而为帝王者， 至于名臣建功业者，则有之矣。今之 迟想，盖以天下大乱，当须雄才。遥 闻将军攻城野战，合于机神，虽不视 兵书，暗与孙吴同契，所谓生而知之 者上，学而知之者次。但得精骑五 功殊途，非腐儒所闻。君当逞节本 朝，吾自夷，难为效。”遗琨名马珍 宝，厚宾其使，谢归以绝之。

勒于葛陂缮室宇，课农造舟，将 寇建鄴。会霖雨历三月不止，元帝使 诸将率江南之众大集寿春，勒军中饥 疫死者太半。檄书朝夕继至，勒会诸 将计之。右长史刁膺谏勒先送款于 帝，求扫平河朔，待军退之后徐更计 之。勒愀然长啸。中坚夔安劝勒就高 避水，勒曰：“将军何其怯乎！”孔 苌、支雄等三十余将进曰：“及吴军 未集，苌等请各将三百步卒，乘船三 江南，尽生缚取司马家兒辈。”勒笑 曰：“是勇将之计也。”各赐铠马一 匹。顾问张宾曰：“于君计何如？” 宾曰：“将军攻陷帝都，囚执天子， 杀害王侯，妻略妃主，擢将军之发不 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还相臣奉 乎！去年诛王弥之后，不宜于此营 建。天降霖雨方数百里中，示将军不 应留也。鄴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 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宜北徙据 之。伐叛怀服，河朔既定，莫有处将 军之右者。晋之保寿春，惧将军之往 击尔，今卒闻回军，必欣于敌去，未 进退无地乎！”勒攘袂鼓髯曰：“宾 之计是也。”责刁膺曰：“君共相辅 佐，当规成功业，如何便相劝降！此 计应斩。然相明性怯，所以宥君。” 于是退膺为将军，擢宾为右长史，加 中垒将军，号曰“右侯”。

发自葛陂，遣石季龙率骑二千距 寿春。会江南运船至，获米布数十 艘，将士争之，不设备。晋伏兵大 发，败季龙于巨灵口，赴水死者五百 余人，奔退百里，及于勒军。军中震 扰，谓王师大至，勒阵以待之。晋惧 有伏兵，退还寿春。勒所过路次，皆 众数千，壁于枋头，勒将于棘津北 渡，惧冰邀之，会诸将问计。张宾进 曰：“如闻冰船尽在渎中，未上枋 内，可简壮勇者千人，诡道潜渡，袭 取其船，以济大军。大军既济，冰必 可擒也。”勒从之，使支雄、孔苌等 从文石津缚筏潜渡，勒引其众自酸枣 向棘津。冰闻勒军至，始欲内其船。 会雄等已渡，屯其垒门，下船三十余 艘以济其军，令主簿鲜于丰挑战，设 三伏以待之。冰怒，乃出军，将战， 而三伏齐发，夹击攻之，又因其资， 军遂丰振。长驱寇鄴，攻北中郎将刘 数万降于勒。

时诸将佐议欲攻取三台以据之， 张宾进曰：“刘演众犹数千，三台险 固，攻守未可卒下，舍之则能自溃。 王彭祖、刘越石大敌也，宜及其未有 备，密规进据罕城，广运粮储，西禀 平阳，扫定并蓟，桓文之业可以济 也。且今天下鼎沸，战争方始，游行 羁旅，人无定志，难以保万全、制天 下也。夫得地者昌，失地者亡。邯 郸、襄国，赵之旧都，依山凭险，形 胜之国，可择此二邑而都之，然后命 将四出，授以奇略，推亡固存，兼弱 攻昧，则群凶可除，王业可图矣。” 越石、彭祖深所忌也，恐及吾城池未 固，资储未广，送死于我。闻广平诸 县秋稼大成，可分遣诸将收掠野谷。 遣使平阳，陈宜镇此之意。”勒又然 之。于是上表于刘聪，分命诸将攻冀 州郡县垒壁，率多降附，运粮以输 勒。刘聪署勒使持节、散骑常侍、都 督冀幽并营四州杂夷、征讨诸军事、 冀州牧，进封本国上党郡公，邑五万 户，开府、幽州牧、东夷校尉如故。

广平游纶、张豺拥众数万，受王 浚假署，保据苑乡。勒使夔安、支雄 等七将攻之，破其外垒。浚遣督护王 襄国筑隔城重栅，设鄣以待之。就六 眷屯于渚阳，勒分遣诸将连出挑战， 频为就六眷所败，又闻其大造攻具， 勒顾谓其将佐曰：“今寇来转逼，彼 众我寡，恐攻围不解，外救不至，内 粮罄绝，纵孙吴重生，亦不能固也。 吾将简练将士，大阵于野以决之，何 如？”诸将皆曰：“宜固守以疲寇， 彼师老自退，追而击之，蔑不克 矣。”勒顾谓张宾、孔苌曰：“君以 为何如”宾、苌俱曰：“闻就六眷克 来月上旬送死北城，其大众远来，战 守连日，以我军势寡弱，谓不敢出 可勿复出战，示之以弱。速凿北垒为 突门二十余道，候贼列守未定，出其 不意，直冲末柸帐，敌必震惶，计不 及设，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末柸之众 既奔，余自摧散。擒末柸之后，彭祖 可指辰而定。”勒笑而纳之，即以苌 为攻战都督，造突门于北城。鲜卑入 屯北垒，勒候其阵未定，躬率将士鼓 噪于城上。会孔苌督诸突门伏兵俱出 击之，生擒末柸，就六眷等众遂奔 散。苌乘胜追击，枕尸三十余里，获 铠马五千匹。就六眷收其遗众，屯于 渚阳，遣使求和，送铠马金银，并以 健国也，与我素无怨雠，为王浚所使 耳。今杀一人，结怨一国，非计也。 放之必悦，不复为王浚用矣。”于是 纳其质，遣石季龙盟就六眷于渚阳， 结为兄弟，就六眷等引还。使参军阎 综献捷于刘聪。于是游纶、张豺请降 称籓，勒将袭幽州，务养将士，权宜 许之，皆就署将军。于是遣众寇信 都，害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复以邵举 行冀州刺史，保于信都。

建兴元年，石季龙攻鄴三台，鄴 溃，刘演奔于禀丘，将军谢胥、田 青、郎牧等率三台流人降于勒，勒以 子，署为使持节、安北将军、北平 公，遣还辽西。末柸感勒厚恩，在途 日南面而拜者三，段氏遂专心归附， 自是王浚威势渐衰。

勒袭苑乡，执游纶以为主簿。攻 乞活李恽于上白，斩之，将坑其降 卒，见郭敬而识之，曰：“汝郭季子 乎？”敬叩头曰：“是也。”勒下马 执其手，泣曰：“今日相遇，岂非天 邪！”赐衣服车马，署敬上将军，悉 免降者以配之。其将孔苌寇定陵，害 兗州刺史田征。乌丸薄盛执渤海太守 刘既，率户五千降于勒。刘聪授勒侍 中、征东大将军，余如故，拜其母王 人，章绶首饰一同王妃。
段末柸任弟亡归辽西，勒大怒， 所经令尉皆杀之。
乌丸审广、渐裳、郝袭背王浚， 密遣使降于勒，勒厚加抚纳。司冀渐 宁，人始租赋。立太学，简明经善书 吏署为文学掾，选将佐子弟三百人教 之。勒母王氏死，潜窆山谷，莫详其 所。既而备九命之礼，虚葬于襄国城 南。

勒谓张宾曰：“鄴，魏之旧都， 吾将营建。既风俗殷杂，须贤望以绥 之，谁可任也？”宾曰：“晋故东莱 太守南阳赵彭忠亮笃敏，有佐时良 勒于是征彭，署为魏郡太守。彭至， 入泣而辞曰：“臣往策名晋室，食其 禄矣。犬马恋主，切不敢忘。诚知晋 之宗庙鞠为茂草，亦犹洪川东逝，往 而不还。明公应符受命，可谓攀龙之 会。但受人之荣，复事二姓，臣志所 不为，恐亦明公之所不许。若赐臣余 年、全臣一介之愿者，明公大造之惠 也。”勒默然。张宾进曰：“自将军 神旗所经，衣冠之士靡不变节，未有 能以大义进退者。至如此贤，以将军 为高祖，自拟为四公，所谓君臣相 知，此亦足成将军不世之高，何必吏 心矣。”于是赐安车驷马，养以卿 禄，辟其子明为参军。勒以石季龙为 魏郡太守，镇鄴三台，季龙篡夺之萌 兆于此矣。

时王浚署置百官，奢纵淫虐，勒 有吞并之意，欲先遣使以观察之。议 者佥曰：“宜如羊祜与陆抗书相 闻。”时张宾有疾，勒就而谋之。宾 曰：“王浚假三部之力，称制南面， 虽曰晋籓，实怀僭逆之志，必思协英 雄，图济事业。将军威声震于海内， 去就为存亡，所在为轻重，浚之欲将 军，犹楚之招韩信也。今权谲遣使， 无诚款之形，脱生猜疑，图之兆露， 羊、陆之事，臣未见其可。”勒曰： “右侯之计是也。”乃遣其舍人王子 春、董肇等多赍珍宝，奉表推崇浚为 天子曰：“勒本小胡，出于戎裔，值 晋纲弛御，海内饥乱，流离屯厄，窜 命冀州，共相帅合，以救性命。今晋 祚沦夷，远播吴会，中原无主，苍生 无系。伏惟明公殿下，州乡贵望，四 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勒所 以捐躯命、兴义兵诛暴乱者，正为明 公驱除尔。伏愿殿下应天顺时，践登 皇阼。勒奉戴明公，如天地父母，明 公当察勒微心，慈眄如子也。”亦遗 枣嵩书而厚赂之。浚谓子春等曰： 之势，何为称籓于孤，其可信乎？” 子春对曰：“石将军英才俊拔，士马 雄盛，实如圣旨。仰惟明公州乡贵 望，累叶重光，出镇籓岳，威声播于 八表，固以胡越钦风，戎夷歌德，岂 唯区区小府而敢不敛衽神阙者乎！昔 陈婴岂其鄙王而不王，韩信薄帝而不 帝者哉？但以知帝王不可以智力争故 也。石将军之拟明公，犹阴精之比太 阳，江河之比洪海尔。项籍、子阳覆 车不远，是石将军之明鉴，明公亦何 怪乎！且自古诚胡人而为名臣者实有 之，帝王则未之有也。石将军非所以 子春等为列侯，遣使报勒，答以方 物。浚司马游统时镇范阳，阴叛浚， 驰使降于勒。勒斩其使，送于浚，以 表诚实。浚虽不罪统，弥信勒之忠 诚，无复疑矣。

子春等与王浚使至，勒命匿劲卒 精甲，虚府羸师以示之，北面拜使而 受浚书。浚遗勒麈尾，勒伪不敢执， 悬之于壁，朝夕拜之，云：“我不得 见王公，见王公所赐如见公也。”复 遣董肇奉表于浚，期亲诣幽州奉上尊 号，亦修笺于枣嵩，乞并州牧、广平 公，以见必信之诚也。

勒将图浚，引子春问之。子春 浚积粟百万，不能赡恤，刑政苛酷， 赋役殷烦，贼宪贤良，诛斥谏士，下 不堪命，流叛略尽。鲜卑、乌丸离贰 于外，枣嵩、田峤贪暴于内，人情沮 扰，甲士羸弊。而浚犹置立台阁，布 列百官，自言汉高、魏武不足并也。 又幽州谣怪特甚，闻者莫不为之寒 心，浚意气自若，曾无惧容，此亡期 之至也。”勒抚几笑曰：“王彭祖真 可擒也。”浚使达袭幽州，具陈勒形 势寡弱，款诚无二。浚大悦，以勒为 信然。

勒纂兵戒期，将袭浚，而惧刘琨 张宾进曰：“夫袭敌国，当出其不 意。军严经日不行，岂顾有三方之虑 乎？”勒曰：“然，为之奈何？”宾 曰：“彭祖之据幽州，唯仗三部，今 皆离叛，还为寇雠，此则外无声援以 抗我也。幽州饥俭，人皆蔬食，众叛 亲离，甲旅寡弱，此则内无强兵以御 我也。若大军在郊，必土崩瓦解。今 三方未靖，将军便能悬军千里以征幽 州也。轻军往返，不出二旬。就使三 方有动，势足旋趾。宜应机电发，勿 后时也。且刘琨、王浚虽同名晋籓， 其实仇敌。若修笺于琨，送质请和， 琨必欣于得我，喜于浚灭，终不救浚 侯已了，复何疑哉！”

于是轻骑袭幽州，以火宵行。至 柏人，杀主簿游纶，以其兄统在范 阳，惧声军计故也。遣张虑奉笺于刘 琨，陈己过沉重，求讨浚以自效。琨 既素疾浚，乃檄诸州郡，说勒知命思 愆，收累年之咎，求拔幽都，效善将 来，今听所请，受任通和。军达易 水，浚督护孙纬驰遣白浚，将引军距 勒，游统禁之。浚将佐咸请出击勒， 浚怒曰：“石公来，正欲奉戴我也， 敢言击者斩！”乃命设飨以待之。勒 晨至蓟，叱门者开门。疑有伏兵，先 驱牛羊数千头，声言上礼，实欲填诸 于前，使徐光让浚曰：“君位冠元 台，爵列上公，据幽都骁悍之国，跨 全燕突骑之乡，手握强兵，坐观京师 倾覆，不救天子，而欲自尊。又专任 奸暴，杀害忠良，肆情恣欲，毒遍燕 壤。自贻于此，非为天也。”使其将 王洛生驿送浚襄国市斩之。于是分遣 流人各还桑梓，擢荀绰、裴宪，资给 车服。数硃硕、枣嵩、田峤等以贿乱 政，责游统以不忠于浚，皆斩之。迁 乌丸审广、渐裳、郝袭、靳市等于襄 国。焚烧浚宫殿。以晋尚书刘翰为宁 朔将军、行幽州刺史，戍蓟，置守宰 刘翰叛勒，奔段匹磾。襄国大饥，谷 二升直银二斤，肉一斤直银一两。刘 聪以平幽州之勋，乃遣其使人柳纯持 节署勒大都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 军、东单于，侍中、使持节、开府、 校尉、二州牧、公如故，加金钲黄 钺，前后鼓吹二部，增封十二郡。勒 固辞，受二郡而已。勒封左长史张敬 等十一人为伯、子、侯，文武进位有 差。

勒将支雄攻刘演于廪丘，为演所 败。演遣其将韩弘、潘良袭顿丘，斩 勒所署太守邵攀。支雄追击弘等，害 西讨山胡，勒将逯明要之，败峤于潞 城。
勒以幽冀渐平，始下州郡阅实人 户，户赀二匹，租二斛。
勒将陈午以浚仪叛于勒。逯明攻 宁黑于茌平，降之，因破东燕酸枣而 还，徙降人二万余户于襄国。勒使其 将葛薄寇濮阳，陷之，害太守韩弘。

刘聪遣其使人范龛持节策命勒， 赐以弓矢，加崇为陕东伯，得专征 伐，拜封刺史、将军、守宰、列侯， 岁尽集上。署其长子兴为上党国世 子，加翼军将军，为骠骑副贰。

刘琨遣王旦攻中山，逐勒所署太 守秦固。勒将刘勔距旦，败之，执旦 于望都关。勒袭邵续于乐陵。续尽众 逆战，大败而还。

章武人王昚起于科斗垒，扰乱勒 河间、渤海诸郡。勒以扬武张夷为河 间太守，参军临深为渤海太守，各率 步骑三千以镇静之，使长乐太守程遐 屯于昌亭为之声势。
徙平原乌丸展广、刘哆等部落三 万余户于襄国。
使石季龙袭乞活王平于梁城，败 绩而归。又攻刘演于廪丘。支雄、逯 救演，季龙退止卢关津避之，文鸯弗 能进，屯于景亭。兗豫豪右张平等起 兵救演。季龙夜弃营设伏于外，扬声 将归河北。平等以为信然，入于空 营。季龙回击败之，遂陷廪丘，演奔 文鸯军，获演弟启，送于襄国。演即 刘琨之兄子也。勒以琨抚存其母，德 之，赐启田宅，令儒官授其经。

时大蝗，中山、常山尤甚。中山 丁零翟鼠叛勒，攻中山、常山，勒率 骑讨之，获其母妻而还。鼠保于胥 关，遂奔代郡。

勒攻乐平太守韩据于坫城，刘琨 曰：“澹兵马精盛，其锋不可发，宜 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攻守势异，必获 万全。”勒曰：“澹大众远来，体疲 力竭，犬羊乌合，号令不齐，可一战 而擒之，何强之有！寇已垂至，胡可 舍去，大军一动，岂易中还！若澹乘 我之退，顾乃无暇，焉得深沟高垒 乎！此为不战而自灭亡之道。”立斩 谏者。以孔苌为前锋都督，令三军后 出者斩。设疑兵于山上，分为二伏。 勒轻骑与澹战，伪收众而北。澹纵兵 追之，勒前后伏发，夹击，澹军大 败，获铠马万匹，澹奔代郡，据奔刘 国，置守宰而退。孔苌追姬澹于桑 干。勒遣兼左长史张敷献捷于刘聪。

勒之征乐平也，其南和令赵领招 合广川、平原、渤海数千户叛勒，奔 于邵续。河间邢嘏累征不至，亦聚众 数百以叛。勒巡下冀州诸县，以右司 马程遐为宁朔将军、监冀州七郡诸军 事。

勒姊夫广威张越与诸将蒱博，勒 亲临观之。越戏言忤勒，勒大怒，叱 力士折其胫而杀之。

孔苌攻代郡，澹死之。时司、 严、冯　者，久而不克。勒问计于张 宾，宾对曰：“冯　者等本非明公之 深仇，辽西流人悉有恋本之思。今宜 班师息甲，差选良守，任之以龚遂之 事，不拘常制，奉宣仁泽，奋扬威 武，幽冀之寇可翘足而静，辽西流人 可指时而至。”勒曰：“右侯之计是 也。”召苌等归，署武遂令李回为易 北都护、振武将军、高阳太守。马严 士众多李潜军人，回先为潜府长史， 素服回威德，多叛严归之。严以部众 离贰，惧，奔于幽州，溺水而死。冯 　者率众降于勒。回移居易京，流人 位前将军，固辞不受。

河朔大蝗，初穿地而生，二旬则 化状若蚕，七八日而卧，四日蜕而 飞，弥亘百草，唯不食三豆及麻，并 冀尤甚。

石季龙济自长寿津，寇梁国，害 内史荀阖。刘琨与段匹磾、涉复辰、 疾六眷，段末柸等会于固安，将谋讨 勒，勒使参军王续赍金宝遗末柸以间 之。末柸既思有以报勒恩，又忻于厚 赂，乃说辰眷等引还，琨、匹磾亦退 如蓟城。

邵续使兄子济攻勒渤海，虏三千 恐勒袭之，遣参军高少奉书推崇勒， 请师讨聪。勒以大义让之，固深恨 恚，与郭默攻掠河内、汲郡。

段末柸杀鲜卑单于截附真，立忽 跋邻为单于。段匹磾自幽州攻末柸， 末柸逆击败之，匹磾奔还幽州，因害 太尉刘琨，琨将佐相继降勒。末柸遣 弟骑督击匹磾于幽州，匹磾率其部众 数千，将奔邵续，勒将石越要之于盐 山，大败之，匹磾退保幽州。越中流 矢死，勒为之屏乐三月，赠平南将 军。
初，曹嶷据有青州，既叛刘聪， 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
刘聪疾甚，驿召勒为大将军、录 尚书事，受遗诏辅政，勒固辞乃止。 聪又遣其使人持节署勒大将军、持节 钺，都督、侍中、校尉、二州牧、公 如故，增封十郡，勒不受。聪死，其 子粲袭伪位，其大将军靳准杀粲于平 阳，勒命张敬率骑五千为前锋以讨 准，勒统精锐五万继之，据襄陵北 原，羌羯降者四万余落。准数挑战， 勒坚壁以挫之。刘曜自长安屯于蒲 阪，曜复僭号，署勒大司马、大将 军，加九锡，增封十郡，并前十三 巴帅及诸羌羯降者十余万落，徙之司 州诸县。准使卜泰送乘舆服御请和， 勒与刘曜竞有招怀之计，乃送泰于 曜，使知城内无归曜之意，以挫其军 势。曜潜与泰结盟，使还平阳宣慰诸 屠各。勒疑泰与曜有谋，欲斩泰以速 降之，诸将皆曰：“今斩卜泰，准必 不复降，就令泰宣汉要盟于城中，使 相率诛靳准，准必惧而速降矣。”勒 久乃从诸将议遣之。泰入平阳，与准 将乔泰、马忠等起兵攻准，杀之，推 靳明为盟主，遣泰及卜玄奉传国六玺 送于刘曜。勒大怒，遣令史羊升使平 之，枕尸二里。明筑城门坚守，不复 出战。勒遣其左长史王修献捷于刘 曜。晋彭城内史周坚害沛内史周默， 以彭沛降于勒。石季龙率幽、冀州兵 会勒攻平阳。刘曜遣征东刘暢救明。 勒命舍师于蒲上。靳明率平阳之众奔 于刘曜，曜西奔粟邑。勒焚平阳宫 室，使裴宪、石会修复元海、聪二 墓，收刘粲已下百余尸葬之，徙浑 仪、乐器于襄国。

刘曜又遣其使人郭汜等持节署勒 太宰，领大将军，进爵赵王，增封七 郡，并前二十郡，出入警跸，冕十有 子。勒舍人曹平乐因使留仕于曜，言 于曜曰：“大司马遣王修等来，外表 至虔，内觇大驾强弱，谋待修之返， 将轻袭乘舆。”时曜势实残弊，惧修 宣之。曜大怒，追汜等还，斩修于粟 邑，停太宰之授。刘茂逃归，言王修 死故，勒大怒，诛平乐三族，赠修太 常。又知停殊礼之授，怒甚，下令 曰：“孤兄弟之奉刘家，人臣之道过 矣，若微孤兄弟，岂能南面称朕哉！ 根基既立，便欲相图。天不助恶，使 假手靳准。孤惟事君之体当资舜求瞽 瞍之义，故复推崇令主，齐好如初， 之，名号大小，岂其所节邪！”于是 置太医、尚方、御府诸令，命参军晁 赞成正阳门。俄而门崩，勒大怒，斩 赞。既怒刑仓卒，寻亦悔之，赐以棺 服，赠大鸿胪。

平西将军祖逖攻陈川于蓬关，石 季龙救川，逖退屯梁国，季龙使扬武 左伏肃攻之。

勒增置宣文、宣教、崇儒、崇训 十余小学于襄国四门，简将佐豪右子 弟百余人以教之，且备击柝之卫。置 挈壶署，铸丰货钱。

河西鲜卑日六延叛于勒，石季龙 三万余人，获牛马十余万。孔苌讨平 幽州诸郡。时段匹磾部众饥散，弃其 妻子，匹磾奔邵续。曹嶷遣使来聘， 献其方物，请以河为断。桃豹至蓬 关，祖逖退如淮南。徙陈川部众五千 余户于广宗。

石季龙与张敬、张宾及诸将佐百 余人劝勒称尊号，勒下书曰：“孤猥 以寡德，忝荷崇宠，夙夜战惶，如临 深薄，岂可假尊窃号，取讥四方！昔 周文以三分之重，犹服事殷朝；小白 居一匡之盛，而尊崇周室。况国家道 隆殷周，孤德卑二伯哉！其亟止斯 赦！”乃止。

勒又下书曰：“今大乱之后，律 令滋烦，其采集律令之要，为施行条 制。”于是命法曹令史贯志造《辛亥 制度》五千文，施行十余岁，乃用律 令。晋太山太守徐龛叛降于勒。

石季龙及张敬、张宾、左右司马 张屈六、程遐文武等一百二十九人上 疏曰：“臣等闻有非常之度，必有非 常之功；有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 事。是以三代陵迟，五伯迭兴，静难 济时，绩侔睿后。伏惟殿下天纵圣 哲，诞应符运，鞭挞宇宙，弼成皇 业，普天率土，莫不来苏，嘉瑞征 祥，日月相继，物望去刘氏、威怀于 辰不孛，夏海重译，天人系仰，诚应 升御中坛，即皇帝位，使攀附之徒蒙 寸尺之润。请依刘备在蜀、魏王在鄴 故事，以河内、魏、汲、顿丘、平 原、清河、钜鹿、常山、中山、长 乐、乐平十一郡，并前赵国、广平、 阳平、章武、渤海、河间、上党、定 襄、范阳、渔阳、武邑、燕国、乐陵 十三郡，合二十四郡、户二十九万为 赵国。封内依旧改为内史，准《禹 贡》、魏武复冀州之境，南至盟津， 西达龙门，东至于河，北至于塞垣。 以大单于镇抚百蛮。罢并、朔、司三 天，垂副群望也。”勒西面而让者 五，南面而让者四，百僚皆叩头固 请，勒乃许之。

载记第五
石勒下
太兴二年，勒伪称赵王，赦殊死 已下，均百姓田租之半，赐孝悌力田 死义之孤帛各有差，孤老鳏寡谷人三 石，大酺七日。依春秋列国、汉初侯 王每世称元，改称赵王元年。始建社 稷，立宗庙，营东西宫。署从事中郎 裴宪、参军傅暢、杜嘏并领经学祭 击王阳并领门臣祭酒，专明胡人辞 讼，以张离、张良、刘群、刘谟等为 门生主书，司典胡人出内，重其禁 法，不得侮易衣冠华族。号胡为国 人。遣使循行州郡，劝课农桑。加张 宾大执法，专总朝政，位冠僚首。署 石季龙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 事，署前将军李寒领司兵勋，教国子 击刺战射之法。命记室佐明楷、程机 撰《上党国记》，中大夫傅彪、贾 蒲、江轨撰《大将军起居注》，参军 石泰、石同、石谦、孔隆撰《大单于 志》。自是朝会常以天子礼乐飨其群 兹矣。文武将士从孤征伐者，莫不蒙 犯矢石，备尝艰阻，其在葛陂之役， 厥功尤著，宜为赏之先也。若身见 存，爵封轻重随功位为差，死事之 孤，赏加一等，庶足以尉答存亡，申 孤之心也。”又下书禁国人不听报嫂 及在丧婚娶，其烧葬令如本俗。

孔苌攻邵续别营十一，皆下之。 续寻为石季龙所获，送于襄国。刘曜 将尹安、宋始据洛阳，降于勒。

晋徐州刺史蔡豹败徐龛于檀丘， 龛遣使诣勒，陈讨豹之计。勒遣将王 步都为龛前锋，使张敬率骑继之。敬 敬据其襟要以守之。

大雨霖，中山、常山尤甚，滹沲 汛溢，冲陷山谷，巨松僵拔，浮于滹 沲，东至渤海，原隰间皆如山积。
孔苌攻陷文鸯十余营，苌不设 备，鸯夜击之，大败而归。
勒始制轩悬之乐，八佾之舞，为 金根大辂，黄屋左纛，天子车旗，礼 乐备矣。

使石季龙率步骑四万讨徐龛，龛 遣长史刘霄诣勒乞降，送妻子为质， 纳之。时蔡豹屯于谯城，季龙攻豹， 豹夜遁，季龙引军城封丘而旋。

徙朝臣掾属已上士族者三百户于 襄国崇仁里，置公族大夫以领之。勒 宫殿及诸门始就，制法令甚严，讳胡 尤峻。有醉胡乘马突入止车门，勒大 怒，谓宫门小执法冯翥曰：“夫人君 为令，尚望威行天下，况宫阙之间 乎！向驰马入门为是何人，而不弹白 邪？”翥惶惧忘讳，对曰：“向有醉 胡乘马驰入，甚呵御之，而不可与 语。”勒笑曰：“胡人正自难与 言。”恕而不罪。
使石季龙击托候部掘咄哪于岍 北，大破之，俘获牛马二十余万。
勒清定五品，以张宾领选。复续 今群僚及州郡岁各举秀才、至孝、廉 清、贤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置署都部从事各一部一州，秩二千 石，职准丞相司直。

勒下令曰：“去年水出巨材，所 在山积，将皇天欲孤缮修宫宇也！其 拟洛阳之太极起建德殿。”遣从事中 郎任汪帅使工匠五千采木以供之。黎 阳人陈武妻一产三男一女，武携其妻 子诣襄国上书自陈。勒下书以为二仪 谐暢，和气所致，赐其乳婢一口，谷 一百石，杂彩四十匹。

石季龙攻段匹磾于厌次。孔苌讨 勒署匹磾为冠军将军，以其其弟文 鸯、亚将卫麟为左右中郎将，皆金章 紫绶。散诸流人三万余户，复其本 业，置守宰以抚之，于是冀、并、幽 州、辽西巴西诸屯结皆陷于勒。

时晋征北将军祖逖据谯，将平中 原。逖善于抚纳，自河以南多背勒归 顺。勒惮之，不敢为寇，乃下书曰： “祖逖屡为边患。逖，北州士望也， 傥有首丘之思。其下幽州，修祖氏坟 墓，为置守冢二家。冀逖如赵他感 恩，辍其寇暴。”逖闻之甚悦，遣参 军王愉使于勒，赠以方物，修结和 好。勒厚宾其使，遣左常侍董树报 兗豫乂安，人得休息矣。
从事中郎刘奥坐营建德殿井木斜 缩，斩于殿中。勒悔之，赠太常。
建德校尉王和掘得员石，铭曰： “律权石，重四钧，同律度量衡，有 新氏造。”议者未详，或以为瑞。参 军续咸曰：“王莽时物也。”其时兵 乱之后，典度堙灭，遂命下礼官为准 程定式。又得一鼎，容四升，中有大 钱三十文，曰：“百当千，千当 万。”鼎铭十三字，篆书不可晓，藏 之于永丰仓。因此令公私行钱，而人 情不乐，乃出公绢市钱，限中绢匹一 贵卖于官，坐死者十数人，而钱终不 行。勒徙洛阳铜马、翁仲二于襄国， 列之永丰门。

祖逖牙门童建害新蔡内史周密， 遣使降于勒。勒斩之，送首于祖逖， 曰：“天下之恶一也。叛臣逃吏，吾 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逖 遣使报谢。自是兗豫间垒壁叛者，逖 皆不纳，二州之人率多两属矣。

勒令武乡耆旧赴襄国。既至，勒 亲与乡老齿坐欢饮，语及平生。初， 勒与李阳邻居，岁常争麻池，迭相驱 击。至是，谓父老曰：“李阳，壮士 召阳。既至，勒与酣谑，引阳臂笑 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 手。”因赐甲第一区，拜参军都尉。 令曰：“武乡，吾之丰沛，万岁之 后，魂灵当归之，其复之三世。”勒 以百姓始复业，资储未丰，于是重制 禁酿，郊祀宗庙皆以醴酒，行之数 年，无复酿者。

寻署石季龙为车骑将军，率骑三 万讨鲜卑郁粥于离石，俘获及牛马十 余万，郁粥奔乌丸，悉降其众城。
先是，勒世子兴死，至是，立子 弘为世子，领中领军。
遣季龙统中外精卒四万讨徐龛， 龛坚守不战，于是筑室返耕，列长围 以守之。晋镇北将军刘隗降于勒，拜 镇南将军，封列侯。石季龙攻陷徐 龛，送之襄国，勒囊盛于百尺楼自上 Ξ杀之，令步都等妻子刳而食之，坑 龛降卒三千。晋兗州刺史刘遐惧，自 邹山退屯于下邳。琅邪内史孙默以琅 邪叛降于勒。徐兗间垒壁多送任请 降，皆就拜守宰。

清河张披为程遐长史，遐甚委昵 之，张宾举为别驾，引参政事。遐疾 披去己，又恶宾之权盛。勒世子弘， 即遐之甥也，自以有援，欲收威重于 之，非社稷之利也，宜除披以便国 家。”勒然之。至是，披取急召不时 至，因此遂杀之。宾知遐之间己，遂 弗敢请。无几，以遐为右长史，总执 朝政，自是朝臣莫不震惧，赴于程氏 矣。

时祖逖卒，勒始侵寇边戍。勒征 虏石他败王师于酂西，执将军卫荣而 归。征北将军祖约惧，退如寿春。勒 境内大疫，死者十二三，乃罢徽文殿 作。遣其将王阳屯于豫州，有窥窬之 志，于是兵难日寻，梁郑之间骚然 矣。

又遣季龙统中外步骑四万讨曹 嶷。先是，嶷议欲徙海中，保根余 山，会疾疫甚，计未及就。季龙进兵 围广固，东莱太守刘巴、长广太守吕 披皆以郡降。以石他为征东将军，击 羌胡于河西。左军石挺济师于广固， 曹嶷降，送于襄国。勒害之，坑其众 三万。季龙将尽杀嶷众，其青州刺史 刘征曰：“今留征，使牧人也；无人 焉牧，征将归矣。”季龙乃留男女七 百口配征，镇广固。青州诸郡县垒壁 尽陷。

勒司州刺史石生攻晋扬武将军郭 诵于阳翟，不克，进寇襄城，俘获千 余而还。

勒以参军樊垣清贫，擢授章武内 惊曰：“樊参军何贫之甚也！”坦性 诚朴，率然而对曰：“顷遭羯贼无 道，资财荡尽。”勒笑曰：“羯贼乃 尔暴掠邪！今当相偿耳。”坦大惧， 叩头泣谢。勒曰：“孤律自防俗士， 不关卿辈老书生也。”赐车马衣服装 钱三百万，以励贪俗。

勒将兵都尉石瞻寇下邳，败晋将 军刘长，遂寇兰陵，又败彭城内史刘 续。东莞太守竺珍、东海太守萧诞以 郡叛降于勒。

勒亲临大小学，考诸学生经义， 尤高者赏帛有差。勒雅好文学，虽在 不归美焉。尝使人读《汉书》，闻郦 食其劝立六国后，大惊曰：“此法当 失，何得遂成天下！”至留侯谏，乃 曰：“赖有此耳。”其天资英达如 此。
勒征徐、扬州兵，会石瞻于下 邳，刘遐惧，又自下邳奔于泗汭。
石生攻刘曜河内太守尹平于新 安，斩之，克垒壁十余，降掠五千余 户而归。自是刘、石祸结，兵戈日 交，河东、弘农间百姓无聊矣。
以右常侍霍皓为劝课大夫，与典 者赐五大夫。
使石生自延寿关出寇许颍，俘获 万余，降者二万，生遂攻陷康城。晋 将军郭诵追生，生大败，死者千余。 生收散卒，屯于康城。勒汲郡内史石 聪闻生败，驰救之，进攻郭默，俘获 男女二千余人。石聪攻败晋将李矩、 郭默等。

勒将狩于近郊，主簿程琅谏曰： “刘、马刺客，离布如林，变起仓 卒，帝王亦一夫之敌耳。孙策之祸可 不虑乎！且枯木朽株尽能为害，驰骋 之弊，今古戒之。”勒勃然曰：“吾 干力自可，足能裁量。但知卿文书 触木而死，勒亦几殆，乃曰：“不用 忠臣言，吾之过也。”乃赐琅朝服锦 绢，爵关内侯。于是朝臣谒见，忠言 竞进矣。

晋都尉鲁潜叛，以许昌降于勒。 石瞻攻陷晋兗州刺史檀斌于邹山，斌 死之。勒西夷中郎将王胜袭杀并州刺 史崔琨、上党内史王昚，以并州叛于 勒。先是，石季龙攻刘曜将刘岳于石 梁，至是，石梁溃，执岳送襄国。季 龙又攻王胜于并州，杀之。李矩以刘 岳之败也，惧，自荥阳遁归。矩长史 崔宣率矩众二千降于勒。于是尽有司 之地，徐豫滨淮诸郡县皆降之。

勒命徙洛阳晷影于襄国，列之单 于庭。铭佐命功臣三十九人于石函， 置于建德前殿。立桑梓苑于襄国。

勒尝夜微行，检察营卫，赍缯帛 金银以赂门者求出。永昌门门候王假 欲收捕之，从者至，乃止。旦召假以 为振忠都尉，爵关内侯。勒如苑乡， 召记室参军徐光，光醉不至。以光物 情所凑，常不平之，因此发怒，退为 牙门。勒自苑乡如鄴，徐光侍直，愠 然攘袂振纷，仰视不顾。勒因而恶 之，让光曰：“何负卿而敢怏怏 邪！”于是幽光并其妻子于狱。

勒既将营鄴宫，又欲以其世子弘 构三台，迁其家室，季龙深恨遐，遣 左右数十人夜入遐宅，奸其妻女，掠 衣物而去。勒以弘镇鄴，配禁兵万 人，车骑所统五十四营悉配之，以骁 骑领门臣祭酒王阳专统六夷以辅之。
石聪攻寿春，不克，遂寇逡遒、 阜陵，杀掠五千余人，京师大震。
济岷太守刘闿、将军张阖等叛， 害下邳内史夏侯嘉，以下邳降于石 生。
石瞻攻河南太守王羡于邾，陷 之。
龙骧将军王国叛，以南郡降于 勒。晋彭城内史刘续复据兰陵、石 城，石瞻攻陷之。

勒令州郡，有坟发掘不掩覆者推 劾之，骸骨暴露者县为备棺衾之具。 以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典定九 流，始立秀、孝试经之制。

茌平令师欢获黑兔，献之于勒， 程遐等以为勒“龙飞革命之祥，于晋 以水承金，兔阴精之兽，玄为水色， 此示殿下宜速副天人之望也。”于是 大赦，以咸和三年改年曰太和。

石堪攻晋豫州刺史祖约于寿春， 屯师淮上。晋龙骧将军王国以南郡叛 于勒。石聪与堪济淮，陷寿春，祖约 奔历阳，寿春百姓陷于聪者二万余 户。

刘曜败季龙于高候，遂围洛阳。 勒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皆 降之，襄国大震。勒将亲救洛阳，左 右长史、司马郭敖、程遐等固谏曰： “刘曜乘胜雄盛，难与争锋，金墉粮 丰，攻之未可卒拔。曜悬军千里，势 不支久。不可亲动，动无万全，大业 去矣。”勒大怒，按剑叱遐等出。于 是赦徐光，召而谓之曰：“刘曜乘高 候之势，围守洛阳，庸人之情皆谓其 之，可一战而擒。若洛阳不守，曜必 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卷南向，吾 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亲行，卿以为 何如？”光对曰：“刘曜乘高候之势 而不能进临襄国，更守金墉，此其无 能为也。悬军三时，亡攻战之利，若 鸾旗亲驾，必望旌奔败。定天下之 计，在今一举。今此机会，所谓天 授，授而弗应，祸之攸集。”勒笑 曰：“光之言是也。”佛图澄亦谓勒 曰：“大军若出，必擒刘曜。”勒尤 悦，使内外戒严，有谏者斩。命石 堪、石聪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统见众 墉，济自大堨。先是，流澌风猛，军 至，冰泮清和，济毕，流澌大至，勒 以为神灵之助也，命曰灵昌津。勒顾 谓徐光曰：“曜盛兵成皋关，上计 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阳者成 擒也。”诸军集于成皋，步卒六万， 骑二万七千。勒见曜无守军，大悦， 举手指天，又自指额曰：“天也！” 乃卷甲衔枚而诡道兼路，出于巩、訾 之间。知曜陈其军十余万于城西，弥 悦，谓左右曰：“可以贺我矣！”勒 统步骑四万人自宣阳门，升故太极前 殿。季龙步卒三万，自城北而西，攻 其中军，石堪、石聪等各以精骑八 阳门。勒躬贯甲胄，出自阊阖，夹击 之。曜军大溃，石堪执曜，送之以徇 于军，斩首五万余级，枕尸于金谷。 勒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 获之，其敕将士抑锋止锐，纵其归命 之路。”乃旋师。使征东石邃等帅骑 卫曜而北。

及是，祖约举兵败，降于勒，勒 使王波让之曰：“卿逆极势穷，方来 归命，吾朝岂逋逃之薮邪？而卿敢有 靦面目也。”示之以前后檄书，乃赦 之。
刘曜子熙等去长安，奔于上邽， 遣季龙讨之。
勒巡行州诸郡，引见高年、孝 悌、力田、文学之士，班赐谷帛有 差。令远近牧守宣告属城，诸所欲 言，靡有隐讳，使知区区之朝虚渴谠 言也。

季龙克上邽，遣主簿赵封送传国 玉玺、金玺、太子玉玺各一于勒。季 龙进攻集木且羌于河西，克之，俘获 数万，秦、陇悉平。凉州牧张骏大 惧，遣使称籓，贡方物于勒，徙氐羌 十五万落于司、冀州。

勒群臣议以勒功业既隆，祥符并 萃，宜时革徽号以答乾坤之望，于是 石季龙等奉皇帝玺绶，上尊号于勒， 宣王，父周曰元王。立其妻刘氏为王 后，世子弘为太子。署其子宏持节、 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 将军、大单于，封秦王；左卫将军斌 太原王；小子恢为辅国将军、南阳 王；中山公季龙为太尉、守尚书令、 中山王；石生河东王；石堪彭城王； 以季龙子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加 散骑常侍、武卫将军；宣左将军；挺 侍中、梁王。署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 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 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 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为尚书， 侯二十四人，县公二十六人，侯二十 二人，其余文武各有差。侍中任播等 参议，以赵承金为水德，旗帜尚玄， 牲牡尚白，子社丑腊，勒从之。勒下 书曰：“自今有疑难大事，八坐及委 丞郎赍诣东堂，诠详平决。其有军国 要务须启，有令仆尚书随局入陈，勿 避寒暑昏夜也。”
勒以祖约不忠于本朝，诛之，及 其诸子至亲属百余人。
群臣固请勒宜即尊号，勒乃僭即 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建平，自 襄国都临漳。追尊其高祖曰顺皇，曾 差。立其妻刘氏为皇后，又定昭仪、 夫人位视上公，贵嫔、贵人视列侯， 员各一人；三英、九华视伯，淑媛、 淑仪视子，容华、美人视男，务简贤 淑，不限员数。

勒荆州监军郭敬、南蛮校尉董幼 寇襄阳。勒驿敕敬退屯樊城，戒之使 偃藏旗帜，寂若无人，彼若使人观 察，则告之曰：“自爱坚守，后七八 日大骑将至，相策不复得走矣。”敬 使人浴马于津，周而复始，昼夜不 绝。侦谍还告南中郎将周抚，抚以为 勒军大至，惧而奔武昌。敬入襄阳， 毁襄阳，迁其百姓于沔北，城樊城以 戍之。

秦州休屠王羌叛于勒，刺史临深 遣司马管光帅州军讨之，为羌所败， 陇右大扰，氐羌悉叛。勒遣石生进据 陇城。王羌兄子擢与羌有仇，生乃赂 擢，与掎击之。羌败，奔凉州。徙秦 州夷豪五千余户于雍州。

勒下书曰：“自今诸有处法，悉 依科令。吾所忿戮、怒发中旨者，若 德位已高，不宜训罚，或服勤死事之 孤，邂逅罹谴，门下皆各列奏之，吾 当思择而行也。”堂阳人陈猪妻一产 三岁勿事。时高句丽、肃慎致其楛 矢，宇文屋孤并献名马于勒。凉州牧 张骏遣长史马诜奉图送高昌、于阗、 鄯善、大宛使，献其方物。晋荆州牧 陶侃遣兼长史王敷聘于勒，致江南之 珍宝奇兽。秦州送白兽、白鹿，荆州 送白雉、白兔，济阴木连理，甘露降 苑乡。勒以休瑞并臻，遐方慕义，赦 三岁刑已下，均百姓去年逋调；特赦 凉州殊死，凉州计吏皆拜郎中，赐绢 十匹，绵十斤。勒南郊，有白气自坛 属天，勒大悦，还宫，赦四岁刑。遣 使封张骏武威郡公，食凉州诸郡。勒 亲耕藉田，还宫，赦五岁刑，赐其公 诸祠堂非正典者皆除之，其能兴云致 雨，有益于百姓者，郡县更为立祠 堂，殖嘉树，准岳渎已下为差等。

勒将营鄴宫，廷尉续咸上书切 谏。勒大怒，曰：“不斩此老臣。朕 宫不得成也！”敕御史收之。中书令 徐光进曰：“陛下天资聪睿，超迈唐 虞，而更不欲闻忠臣之言，岂夏癸、 商辛之君邪？其言可用用之，不可用 故当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而斩列卿 乎！”勒叹曰：“为人君不得自专如 是！岂不识此言之忠乎？向戏之尔。 人家有百匹资，尚欲市别宅，况有天 咸绢百匹，稻百斛。又下书令公卿百 僚岁荐贤良、方正、直言、秀异、至 孝、廉清各一人，答策上第者拜议 郎，中第中郎，下第郎中。其举人得 递相荐引，广招贤之路。起明堂、辟 雍、灵台于襄国城西。时大雨霖，中 山西北暴水，流漂巨木百余万根，集 于堂阳。勒大悦，谓公卿曰：“诸卿 知不？此非为灾也，天意欲吾营鄴都 耳。”于是令少府任汪、都水使者张 渐等监营鄴宫，勒亲授规模。
蜀梓潼、建平、汉固三郡蛮巴降 于勒。
勒以成周土中，汉晋旧京，复欲 台治书侍御史于洛阳。
勒因飨高句丽、宇文屋孤使，酒 酣，谓徐光曰：“朕方自古开基何等 主也？”对曰：“陛下神武筹略迈于 高皇，雄艺卓荦超绝魏祖，自三王已 来无可比也，其轩辕之亚乎！”勒笑 曰：“人岂不自知，卿言亦以太过。 朕若逢高皇，当北面而事之，与韩彭 竞鞭而争先耳。脱遇光武，当并驱于 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 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 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兒寡 妇，狐媚以取天下也。朕当在二刘之 首称万岁。

晋将军赵胤攻克马头，石堪遣将 军韩雍救之，至则无及，遂寇南沙、 海虞，俘获五千余人。初，郭敬之退 据樊城也，王师复戍襄阳。至是，敬 又攻陷之，留戍而归。

暴风大雨，震电建德殿端门、襄 国市西门，杀五人。雹起西河介山， 大如鸡子，平地三尺，洿下丈余，行 人禽兽死者万数，历太原、乐平、武 乡、赵郡、广平、钜鹿千余里，树木 摧折，禾稼荡然。勒正服于东堂，以 问徐光曰：“历代已来有斯灾几 也？”光对曰：“周、汉、魏、晋皆 为变，所以敬天之怒也。去年禁寒 食，介推，帝乡之神也，历代所尊， 或者以为未宜替也。一人吁嗟，王道 尚为之亏，况群神怨憾而不怒动上帝 乎！纵不能令天下同尔，介山左右， 晋文之所封也，宜任百姓奉之。”勒 下书曰：“寒食既并州之旧风，朕生 其俗，不能异也。前者外议以子推诸 侯之臣，王者不应为忌，故从其议， 倘或由之而致斯灾乎！子推虽朕乡之 神，非法食者亦不得乱也，尚书其促 检旧典定议以闻。”有司奏以子推历 代攸尊，请普复寒食，更为植嘉树， 立祠堂，给户奉祀。勒黄门郎韦謏驳 致？此自阴阳乖错所为耳。且子推贤 者，曷为暴害如此！求之冥趣，必不 然矣。今虽为冰室，惧所藏之冰不在 固阴沍寒之地，多皆山川之侧，气泄 为雹也。以子推忠贤，令绵、介之间 奉之为允，于天下则不通矣。”勒从 之。于是迁冰室于重阴凝寒之所，并 州复寒食如初。

勒令其太子省可尚书奏事，使中 常侍严震参综可否，征伐刑断大事乃 呈之。自是震威权之盛过于主相矣。 季龙之门可设雀罗，季龙愈怏怏不 悦。

郭敬南掠江西，晋南中郎将桓宣 旋师救樊，追战于涅水。敬前军大 败，宣亦死伤太半，尽取所掠而止。 宣遂南取襄阳，留军戍之。

勒如鄴，临石季龙第，谓之曰： “功力不可并兴，待宫殿成后，当为 王起第，勿以卑小悒悒也。”季龙免 冠拜谢，勒曰：“与王共有天下，何 所谢也！”有流星大如象，尾足蛇 形，自北极西南流五十余丈，光明烛 地，坠于河，声闻九百余里。黑龙见 鄴井中，勒观龙有喜色。朝其群臣于 鄴。

命郡国立学官，每郡置博士祭酒 作郎，录述时事。时大旱，勒亲临廷 尉录囚徒，五岁刑已下皆轻决遣之， 重者赐酒食，听沐浴，一须秋论。还 未及宫，澍雨大降。

勒如其沣水宫，因疾甚而还。召 石季龙与其太子弘、中常侍严震等待 疾禁中。季龙矫命绝弘、震及内外群 臣亲戚，勒疾之增损莫有知者。诈召 石宏、石堪还襄国。勒疾小瘳，见 宏，惊曰：“秦王何故来邪？使王籓 镇，正备今日。有呼者邪？自来也？ 有呼者诛之！”季龙大惧曰：“秦王 思慕暂还耳，今谨遣之。”数日复问 矣。”更谕宏在外，遂不遣之。

广阿蝗。季龙密遣其子邃率骑三 千游于蝗所。荧惑人昴。星陨于鄴东 北六十里，初赤黑黄云如幕，长数十 匹，交错，声如雷震，坠地气热如 火，尘起连天。时有耕者往视之，土 犹燃沸，见有一石方尺余，青色而 轻，击之间声如磬。

勒疾甚，遗令：“三日而葬，内 外百僚既葬除服，无禁婚娶、祭祀、 饮酒、食肉，征镇牧守不得辄离所司 以奔丧，敛以时服，载以常车，无藏 金宝，无内器玩。大雅冲幼，恐非能 构荷朕志。中山已下其各司所典，无 王深可三思周霍，勿为将来口实。” 以咸和七年死，时年六十，在位十五 年。夜瘗山谷，莫知其所，备文物虚 葬，号高平陵。伪谥明皇帝，庙号高 祖。

弘字大雅，勒之第二子也。幼有 孝行，以恭谦自守，受经于杜嘏，诵 律于续咸。勒曰：“今世非承平，不 可专以文业教也。”于是使刘征、任 播授以兵书，王阳教之击刺。立为世 子，领中领军，寻暑卫将军，使领开 府辟召，后镇鄴。

勒僭位，立为太子。虚襟爱士， 子。”光曰：“汉祖以马上取天下， 孝文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世胜 残，天之道也。”勒大悦。光因曰： “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雄暴多 诈，陛下一旦不讳，臣恐社稷必危， 宜渐夺中山威权，使太子早参朝 政。”勒纳之。程遐又言于勒曰： “中山王勇武权智，群臣莫有及者。 观其志也，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 兼荷专征岁久，威振外内，性又不 仁，残忍无赖。其诸子并长，皆预兵 权。陛下在，自当无他，恐其怏怏不 可辅少主也。宜早除之，以便大 计。”勒曰：“今天下未平，兵难未 何至如卿言也。卿当恐辅幼主之日， 不得独擅帝舅之权故耳。吾亦当参卿 于顾命，勿为过惧也。”遐泣曰： “臣所言者至公，陛下以私赐距，岂 明主开襟纳说，忠臣必尽之义乎！中 山虽为皇太后所养，非陛下天属，不 可以亲义期也。杖陛下神规，微建鹰 犬之效，陛下酬其父子以恩荣，亦以 足矣。魏任司马懿父子，终于鼎祚沦 移，以此而观，中山岂将来有益者 乎！臣因缘多幸，托瓜葛于东宫，臣 而不竭言于陛下，而谁言之！陛下若 不除中山，臣已见社稷不复血食 矣。”勒不听。遐退告徐光曰：“主 上向言如此，太子必危，将若之 何？”光曰：“中山常切齿于吾二 人，恐非但国危，亦为家祸，当为安 国宁家之计，不可坐而受祸也。”光 复承间言于勒曰：“陛下廓平八州， 帝有海内，而神色不悦者何也？”勒 曰：“吴、蜀未平，书轨不一，司马 家犹不绝于丹阳，恐后之人将以吾为 不应符录，每一思之，不觉见于神 色。”光曰：“臣以陛下为忧腹心之 患，而何暇更忧四支手！何则？魏承 汉运，为正朔帝王，刘备虽绍兴巴、 蜀，亦不可谓汉不灭也。吴虽跨江 东，岂有亏魏美？陛下既苞括二都， 为中国帝王，彼司马家兒复何异玄 德，李氏亦犹孙权。符箓不在陛下， 于陛下，兼其残暴多奸，见利忘义， 无伊、霍之忠。父子爵位之重，势倾 王室。观其耿耿，常有不满之心。近 于东宫曲宴，有轻皇太子之色。陛下 隐忍容之，臣恐陛下万年之后，宗庙 必生荆刺，此心腹之重疾也，惟陛下 图之。”勒默然，而竟不从。

及勒死，季龙执弘使临轩，命收 程遐、徐光下廷尉，召其子邃率兵入 宿卫，文武靡不奔散。弘大惧，让位 于季龙。季龙曰：“君薨而世子立， 臣安敢乱之！”弘泣而固让，季龙怒 曰：“若其不堪，天下自当有大议， 何足预论！”遂以咸和七年逼立之， 王、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等十三 郡为邑，总摄百揆。季龙伪固让，久 而受命，赦其境内殊死已下，立季龙 妻郑氏为魏王后，子邃为魏太子，加 使持节、侍中、大都督中外诸军事、 大将军、录尚书事；宣为使持节、车 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韬 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 遵齐王，鉴代王，苞乐平王；徙太原 王斌为章武王。勒文武旧臣皆补左右 丞相闲任，季龙府僚旧昵悉署台省禁 要。命太子宫曰崇训宫，勒妻刘氏已 下皆居之。简其美淑及勒车马、珍 宝、服御之上者，皆入于己署。镇军

刘氏谓石堪曰：“皇祚之灭不复 久矣，王将何以图之？”堪曰：“先 帝旧臣皆已斥外，众旅不复由人，宫 殿之内无所措筹，臣请出奔衮州，据 廪丘，挟南阳王为盟主，宣太后诏于 诸牧守征镇，令各率义兵同讨桀逆， 蔑不济也。”刘氏曰：“事急矣，便 可速发，恐事淹变生。”堪许诺，微 服轻骑袭衮州，失期，不克，遂南奔 谯城。季龙遣其将郭太等追击之，获 堪于城父，送襄国，炙而杀之。征石 恢还于襄国。刘氏谋泄，季龙杀之。 尊弘母程氏为皇太后。

时石生镇关中，石朗镇洛阳，皆 步骑七万攻郎于金墉。金墉溃，获 朗，刖而斩之。进师攻长安，以石挺 为前锋大都督。生遣将军郭权率鲜卑 涉璝部众二万为前锋距之，生统大军 继发，次于蒲坂。前锋及挺大战潼 关，败绩，挺及丞相左长史刘隗皆战 死，季龙退奔渑池，枕尸三百余里。 鲜卑密通于季龙，背生而击之。生时 停蒲坂，不知挺之死也，惧，单马奔 长安。郭权乃复收众三千，与越骑校 尉石广相持于渭汭。生遂去长安，潜 于鸡头山。将军蒋英固守长安。季龙 闻生之奔也，进师入关，进攻长安， 旬余拔之，斩蒋英等。分遣诸将屯于 汧。徙雍、秦州华戎十余万户于关 国，大赦，讽弘命己建魏台，一如魏 辅汉故事。

郭权以生败，据上邽以归顺，诏 以权为镇西将军、秦州刺史，于是京 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皆应 之。弘镇西石广与权战，败绩。季龙 遣郭敖及其子斌等率步骑四万讨之， 次于华阴。上邽豪族害权以降。徙秦 州三万余户于青、并二州诸郡。南 氐、杨难敌等送任通和。长安陈良夫 奔于黑羌，招诱北羌四角王薄句大等 扰北地、冯翊，与石斌相持。石韬等 率骑掎句大之后，与斌夹击，败之， 于三城。季龙闻而大怒，遣使杀郭 敖。石宏有怒言，季龙幽之。

弘赍玺绶亲诣季龙，谕禅位意。 季龙曰：“天下人自当有议，何为自 论此也！”弘还宫，对其母流涕曰： “先帝真无复遗矣！”俄而季龙遣丞 相郭殷持节入，废弘为海阳王。弘安 步就车，容色自若，谓群臣曰：“不 堪纂承大统，顾惭群后，此亦天命去 矣，又何言！”百官莫不流涕，宫人 恸哭。咸康元年，幽弘及程氏并宏、 恢于崇训宫，寻杀之，在位二年，时 年二十二。
史，不为章句，阔达有大节，常谓昆 弟曰：“吾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 但不遇高祖耳。”为中丘王帐下都 督，非其好也，病免。及永嘉大乱， 石勒为刘元海辅汉将军，与诸将下山 东，宾谓所亲曰：“吾历观诸将多 矣，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乃提 剑军门，大呼请见，勒亦未之奇也。 后渐进规谟，乃异之，引为谋主。机 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 宾之勋也。及为右长史、大执法，封 濮阳侯，任遇优显，宠冠当时，而谦 虚敬慎，开襟下士，士无贤愚，造之 之，每朝，常为之正容貌，简辞令， 呼曰“右侯”而不名之，勒朝莫与为 比也。

及卒，勒亲临哭之，哀恸左右， 赠散骑常侍、右光禄大夫、仪同三 司，谥曰景。将葬，送于正阳门，望 之流涕，顾左右曰：“天欲不成吾事 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程遐代为 右长史，勒每与遐议，有所不合，辄 叹曰：“右侯舍我去，令我与此辈共

载记第六
石季龙上
石季龙，勒之从子也，名犯太祖 庙讳，故称字焉。祖曰□邪，父曰寇 觅。勒父硃幼而子季龙，故或称勒弟 焉。年六七岁，有善相者曰：“此兒 貌奇有壮骨，贵不可言。”永兴中， 与勒相失。后刘琨送勒母王及季龙于 葛陂，时年十七矣。性残忍，好驰 “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 忍之。”年十八，稍折节。身长七尺 五寸，趫捷便弓马，勇冠当时，将佐 亲戚莫不敬惮，勒深嘉之，拜征虏将 军。为娉将军郭荣妹为妻。季龙宠惑 优僮郑樱桃而杀郭氏，更纳清河崔氏 女，樱桃又谮而杀之。所为酷虐。军 中有勇干策略与己俟者，辄方便害 之，前后所杀甚众。至于降城陷垒， 不复断别善恶，坑斩士女，鲜有遗 类。勒虽屡加责诱，而行意自若。然 御众严而不烦，莫敢犯者，指授攻 讨，所向无前，故勒宠之，信任弥 隆，仗以专征之任。

勒之居襄国，署为魏郡太守，镇 鄴三台，后封繁阳侯。勒即大单于、 赵王位，署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 军事，迁侍中、开府，进封中山公。 及勒僭号，授太尉、守尚书令，进封 为王，邑万户。季龙自以勋高一时， 谓勒即位之后，大单于必在己，而更 以授其子弘。季龙深恨之，私谓其子 邃曰：“主上自都襄国以来，端拱指 授，而以吾躬当矢石。二十余年，南 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 定秦、雍，克殄十有三州。成大赵之 业者，我也。大单于之望实在于我， 而授黄吻婢兒，每一忆此，令人不复 种也。”

咸康元年，季龙废勒子弘，群臣 已下劝其称尊号。季龙下书曰：“王 室多难，海阳自弃，四海业重，故免 从推逼。朕闻道合乾坤者称皇，德协 人神者称帝，皇帝之号非所敢闻，且 可称居摄赵天王，以副天人之望。” 于是赦其境内，改年曰建武。以夔安 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 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概、冯 莫、张崇、曹显为尚书，申钟为侍 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 令，文武封拜各有差。立其子邃为太 子。季龙以谶文天子当从东北来，于 陶之柳乡立停驾县。

季龙徐州从事硃纵杀刺史郭祥， 以彭城归顺。季龙遣将王朗击之，纵 奔淮南。

季龙荒游废政，多所营缮，使邃 省可尚书奏事，选牧守，祀郊庙；惟 征伐刑断乃亲览之。观雀台崩，杀典 匠少府任汪。复使修之，倍于常度。

季龙自率众南寇历阳，临江而 旋，京师大震。遣其征虏石遇寇中 庐，遂围平北将军桓宣于襄阳。辅国 将军毛宝、南中郎将王国、征西司马 王愆期等率荆州之众救之，屯于章 中仓岁入百万斛，余皆储之水次。
晋将军淳于安攻其琅邪费县，俘 获而归。
石邃保母刘芝初以巫术进，既养 邃，遂有深宠，通贿赂，豫言论，权 倾朝廷，亲贵多出其门，遂封芝为宜 城君。

季龙下书令刑赎之家得以钱代财 帛，无钱听以谷麦，皆随时价输水次 仓。冀州八郡雨雹，大伤秋稼，下书 深自咎责。遣御史所在发水次仓麦， 以给秋种，尤甚之处差复一年。

季龙将迁于鄴，尚书请太常告 宗庙，而不列社稷。尚书可详议以 闻。”公卿乃请使太尉告社稷，从 之。及入鄴宫，澍雨周洽，季龙大 悦，赦殊死已下。尚方令解飞作司南 车成，季龙以其构思精微，赐爵关内 侯，赏赐甚厚。始制散骑常侍已上得 乘轺轩，王公郊祀乘副车，驾四马， 龙旗八旒，塑望朝会即乘轺轩。

时羌薄句大犹保险未宾，遣其子 章武王斌帅精骑二万，并秦、雍二州 兵以讨之。

季龙如长乐、卫国，有田畴不 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于 鄴。钟一没于河，募浮没三百人入 河，系以竹絙，牛百头，鹿栌引之乃 出。造万斛舟以渡之，以四轮缠辋 车，辙广四尺，深二尺，运至鄴。季 龙大悦，赦二岁刑，赉百官谷帛，百 姓爵一级。

下书曰：“三载考绩，黜陟幽 明，斯则先王之令典，政道之通塞。 魏始建九品之制，三年一清定之，虽 未尽弘美，亦缙绅之清律，人伦之明 镜。从尔以来，遵用无改。先帝创临 天下，黄纸再定。至于选举，铨为首 吏部选举，可依晋氏九班选制，永为 揆法。选毕，经中书、门下宣示三 省，然后行之。其著此诏书于令。铨 衡不奉行者，御史弹坐以闻。”

索头郁鞠率众三万降于季龙，署 鞠等一十三人亲通赵王，皆封列侯， 散其部众于冀、青等六州。

时众役烦兴，军旅不息，加以久 旱谷贵，金一斤直米二斗，百姓嗷然 无生赖矣。又纳解飞之说，于鄴正南 投石于河，以起飞桥，功费数千亿 万，桥竟不成，役夫饥甚，乃止。使 令长率丁壮随山津采橡捕鱼以济老 已下出谷以助振给，奸吏因之侵割无 已，虽有贷赡之名而无其实。
改直荡为龙腾，冠以绛帻。
于襄国起太武殿，于鄴造东西 宫，至是皆就。太武殿基高二丈八 尺，以文石碎之，下穿伏室，置卫士 五百人于其中。东西七十五步，南北 六十五步。皆漆瓦、金铛、银楹、金 柱、珠帘、玉壁，穷极枝巧。又起灵 风台九殿于显阳殿后，选士庶之女以 充之。后庭服绮縠、玩珍奇者万余 人，内置女官十有八等，教宫人星占 及马步射。置女太史于灵台，仰观灾 不得私学星谶，敢有犯者诛。

左校令成公段造庭燎于崇杠之 末，高十余丈，上盘置燎，下盘置 人，絙缴上下。季龙试而悦之。其太 保夔安等文武五百九人劝季龙称尊 号，安等方入而庭燎油灌下盘，死者 七人。季龙恶之，大怒，斩成公段于 阊阖门。

于是依殷周之制，以咸康三年僭 称大赵天王，即位于南郊，大赦殊死 已下。追尊祖□邪为武皇帝，父寇觅 为太宗孝皇帝。立其郑氏为天王皇 后，以子邃为天王皇太子。亲王皆贬 太原徙人五百余户叛入黑羌。

武乡长城徙人韩强获玄玉玺，方 四寸七分，龟纽金文，诣鄴献之。拜 强骑都尉，复其一门。夔安等又劝进 曰：“臣等谨案大赵水德，玄龟者， 水之精也；玉者，石之宝也；分之数 以象七政，寸之纪以准四极。昊天成 命，不可久违。辄下史官择吉日，具 礼仪，谨昧死上皇帝尊号。”季龙下 书曰：“过相褒美，猥见推逼，览增 恧然，非所望也，其亟止兹议。今东 作告始，自非京城内外，皆不得表 庆。”中书令王波上《玄玺颂》以美

邃自总百揆之后，荒酒淫色，骄 恣无道，或盘游于田，悬管而入，或 夜出于宫臣家，淫其妻妾。妆饰宫人 美淑者，斩首洗血，置于盘上，传共 视之。又内诸比丘尼有姿色者，与其 交亵而杀之，合牛羊肉煮而食之，亦 赐左右，欲以识其味也。河间公宣、 乐安公韬有宠于季龙，邃疾之如仇。 季龙荒耽内游，威刑失度，邃以事为 可呈呈之，季龙恚曰：“此小事，何 足呈也。”时有所不闻，复怒曰： “何以不呈？”诮责杖捶，月至再 三。邃甚恨，私谓常从无穷、长生、 敢对。邃称疾不省事，率宫臣文武五 百余骑宴于李颜别舍，谓颜等曰： “我欲至冀州杀石宣，有不从者 斩！”行数里，骑皆逃散，李颜叩头 固谏，邃亦昏醉而归。邃母郑氏闻 之，私遣中人责邃。邃怒，杀其使。 季龙闻邃有疾，遣所亲任女尚书察 之。邃呼前与语，抽剑击之。季龙大 怒，收李颜等诘问，颜具言始末，诛 颜等三十余人。幽邃于东宫，既而赦 之，引见太武东堂。邃朝而不谢，俄 而便出。季龙遣使谓邃曰：“太子应 入朝中宫，何以便去？”邃迳出不 于一棺之中。诛其宫臣支党二百余 人。废郑氏为东海太妃。立其子宣为 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仪为天王皇 后。

安定人侯子光，弱冠美姿仪，自 称佛太子，从大秦国来，当王小秦 国。易姓名为李子杨，游于鄠县爰赤 眉家，颇见其妖状，事微有验。赤眉 信敬之，妻以二女，转相扇惑。京兆 樊经、竺龙、严谌、谢乐子等聚众数 千人于杜南山，子杨称大黄帝，建元 曰龙兴。赤眉与经为左右丞相，龙、 谌为左右大司马，乐子为大将军。镇 而面色无异于生。

季龙将伐辽西鲜卑段辽，募有勇 力者三万人，皆拜龙腾中郎。辽遣从 弟屈云袭幽州，刺史李孟退奔易京。 季龙以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 将军，统舟师十万出漂渝津，支雄为 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统 步骑十万为前锋，以伐段辽。季龙众 次金台，支雄长驱入蓟，辽渔阳太守 马鲍、代相张牧、北平相阳裕、上谷 相侯龛等四十余城并率众降于季龙。 支雄攻安次，斩其部大夫那楼奇。辽 惧，弃令支，奔于密云山。辽右左长 史刘群、卢谌、司马崔悦等封其府 云，获其母妻，斩级三千。辽单马窜 险，遣子乞特真送表及名马，季龙纳 之。乃迁其户二万余于雍、司、兗、 豫四州之地，诸有才行者皆擢叙之。 先是，北单于乙回为鲜卑敦那所逐， 既平辽西，遣其将李穆击那破之，复 立乙回而还。季龙入辽宫，论功封赏 各有差。

初，慕容皝与段辽有隙，遣使称 籓于季龙，陈辽宜伐，请尽众来会。 及军至令支，皝师不出，季龙将伐 之。天竺佛图澄进曰：“燕福德之 国，未可加兵。”季龙作色曰：“以 令赵揽固谏曰：“燕城岁星所守，行 师无功，必受其祸。”季龙怒，鞭 之，黜为肥如长。进师攻棘城，旬余 不克。皝遣子恪帅胡骑二千，晨出挑 战，诸门皆若有师出者，四面如云， 季龙大惊，弃甲而遁。于是召赵揽复 为太史令。季龙旋自令支，过易京， 恶其固而毁之。还谒石勒墓，朝其群 臣于襄国建德前殷，复从征文武有 差。至鄴，设饮至之礼，赐俘偏于丞 郎。

季龙谋伐昌黎，遣渡辽曹伏将青 州之众渡海，戍蹋顿城，无水而还， 丽，使典农中郎将王典率众万余屯田 于海滨。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使石宣 率步骑二万击朔方鲜卑斛摩头破之， 斩首四万余级。

冀州八郡大蝗，司隶请坐守宰， 季龙曰：“此政之失和，朕之不德， 而欲委咎守宰，岂禹、汤罪己之义 邪！司隶不进谠言，佐朕不逮，而归 咎无辜，所以重吾之责，可白衣领司 隶。”
加其子司徒韬金钲黄钺，銮辂九 旒。
先是，使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 恩泽，潜谋不轨。季龙大怒，追广至 鄴，杀之。

段辽于密云山遣使诈降，季龙信 之，使征东麻秋百里郊迎，敕秋曰： “受降如待敌，将军慎之。”辽又遣 使降于慕容皝曰：“胡贪而无谋，吾 今请降求迎，彼终不疑也。若伏重军 以要之，可以得志。”皝遣子恪伏兵 于密云。麻秋统众三万迎辽，为恪所 袭，死者十六七，秋步遁而归。季龙 闻之惊怒，方食吐餔，乃削秋官爵。

下书令诸郡国立五经博士。初， 勒置大小学博士，至是复置国子博 士、助教。季龙以吏部选举斥外耆 ＫＪ为庶人。以其太子宣为大单于， 建天子旌旗。

以夔安为征讨大都督，统五将步 骑七万寇荆扬北鄙。石闵败王师于沔 阴，将军蔡怀死之。宣将硃保又败王 师于白石，将军郑豹、谈玄、郝庄、 随相、蔡熊皆遇害。季龙将张贺度攻 陷邾城，败晋将毛宝于邾西，死者万 余人。夔安进据胡亭，晋将军黄冲、 历阳太守郑进皆降之。安于是掠七万 户而还。
时豪戚侵恣，贿托公行，季龙患 之，擢殿中御史李矩为御史中丞，特 衢而豺狼避路，信矣哉！”
镇远王擢表雍、秦二州望族，自 东徙已来，遂在戍役之例，既衣冠华 胄，宜蒙优免，从之。自是皇甫、 胡、梁、韦、杜、牛、辛等十有七姓 蠲其兵贯，一同旧族，随才铨叙，思 欲分还桑梓者听之；其非此等，不得 为例。

以其抚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 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 令支。

于时大旱，白虹经天，季龙下书 各上封事，解西山之禁，蒲苇鱼盐除 岁供之外，皆无所固。公侯卿牧不得 规占山泽，夺百姓之利。”又下书 曰：“前以丰国、渑池二冶初建，徙 刑徒配之，权救时务。而主者循为恆 法，致起怨声。自今罪犯流徒，皆当 申奏，不得辄配也。京狱见囚，非手 杀人，一皆原遣。”其日澍雨。

季龙将讨慕容皝，令司、冀、 青、徐、幽、、并、雍兼复之家五丁 取三。四丁取二，合鄴城旧军满五十 万，具船万艘，自河通海，运谷豆千 一百万斛于安乐城，以备征军之调。 雍、洛四州之地。

季龙僭位之后，有所调用，皆选 司拟官，经令仆而后奏行。不得其 人，案以为令仆之负，尚书及郎不 坐。至是，吏部尚书刘真以为失铨考 之体而言之，季龙责怒主者，加真光 禄大夫，金章紫绶。
季龙如宛阳，大阅于曜武场。 慕容皝袭幽、冀，略三万余家而 去。幽州刺史石光坐懦弱征还。 赐征士辛谧几杖衣服，谷五百 斛，敕平原为起甲第。
先是，李寿将李宏自晋奔于季 监王波议曰：“今李宏以死自誓，若 得反魂蜀汉，当鸠率宗族，混同王 化。若遣而果也，则不烦一旅之师而 坐定梁、益，就有进退，岂在逃命一 夫。寿既号并日月，跨僭一方，今若 制诏，或敢酬反，则取诮戎裔。宜书 答之，并赠以楛矢，使寿知我遐荒必 臻也。”于是遣宏，备物以酬之。

以石韬为太尉，与太子宣迭日省 可尚书奏事。自幽州东至白狼，大兴 屯田。

张骏惮季龙之盛，遣其别驾马诜 朝之。季龙初大悦，及览其表，辞颇 区河右，焉能为有无！今斩马诜，必 征张骏，则南讨之师势分为二，建鄴 君臣延其数年之命矣。胜之不为武， 弗克为四夷所笑，不如因而厚之。彼 若改图谢罪，率其臣职者，则我又何 求！迷而不悟，讨之未后也。”季龙 乃止。

李宏既至蜀汉，李寿欲夸其境 内，下令云：“羯使来庭，献其楛 矢。”季龙闻之怒甚，黜王波以白衣 守中书监。

季龙志在穷兵，以其国内少马， 乃禁畜私马，匿者腰斩，收百姓马四 宫，作者四十余万人。又敕河南四州 具南师之备，并、朔、秦、雍严四讨 之资，青、冀、幽州三五发卒，诸州 造甲者五十万人。兼公侯牧宰竞兴私 利，百姓失业，十室而七。船夫十七 万人为水所没、猛兽所害，三分而 一。贝丘人李弘因众心之怨，自言姓 名应谶，遂连结奸党，署置百僚。事 发，诛之，连坐者数千家。

季龙畋猎无度，晨出夜归，又多 微行，躬察作役之所。侍中韦謏谏 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 之主行不履危。陛下虽天生神武，雄 葛陂之酷，深愿陛下清宫跸路，思二 神为元鉴，不可忽天下之重，轻行斤 斧之间。一旦有狂夫之变，龙腾之勇 不暇施也，智士之计岂及设哉！又自 古圣王之营建宫室，未始不于三农之 隙，所以不夺农时也。今或盛功于耘 艺之辰，或烦役于收获之月，顿毙属 途，怨声塞路，诚非圣君仁后所忍为 也。昔汉明贤君也，钟离一言而德阳 役止。臣诚识惭昔士，言无可采，陛 下道越前王，所宜哀览。”季龙省而 善之，赐以谷帛，而兴缮滋繁，游察 自若。

右仆射张离领五兵尚书，专总兵 “今诸公侯吏兵过限，宜渐削弱，以 盛储威。”宣素疾石韬之宠，甚说其 言，乃使离奏夺诸公府吏，秦、燕、 义阳、乐平四公听置吏一百九十七 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此以下，三分 置一，余兵五万，悉配东宫。于是诸 公咸怨，为大衅之渐矣。
遣征北张举自雁门讨索头郁鞠， 克之。
制：“征士五人车一乘，牛二 头，米各十五斛，绢十匹，调不办者 以斩论。”将以图江表。于是百姓穷 窘，鬻子以充军制，犹不能赴，自经 在城东南善石沟，上有狼狐千余迹随 之，迹皆成路。季龙大悦曰：“兽 者，朕也。自平陵城北而东南者，天 意将使朕平荡江南之征也。天命不可 违，其敕诸州兵明年悉集。朕当亲董 六军，以副成路之祥。”群臣皆贺， 上《皇德颂》者一百七人。时妖怪尤 多，石然于泰山，八日而灭。东海有 大石自立，旁有血流。鄴西山石间血 流出，长十余步，广二尺余。太武殿 画古贤悉变为胡，旬余，头悉缩入肩 中。季龙大恶之，佛图澄对之流涕。
宁远刘宁攻武都狄道，陷之。使 万级。
中谒者令申扁有宠于季龙，而宣 亦昵之。扁聪辩明断，专综机密之 任。季龙既不省奏案，宣荒酒内游， 石韬沈湎好猎，生杀除拜皆扁所决。 于是权倾内外，刺史二千石多出其 门，九卿已下望尘而拜，唯侍中郑 系、王谟、常侍卢谌、崔约等十余人 与之抗礼。
季龙又取州郡吏马一万四千余 匹，以配曜武关将，马主皆复一年。 镇北宇文归执送段辽之子兰降于 季龙，献骏马万匹。
季龙以平西张伏都为使持节、都 既济河，与张骏将谢艾大战于河西， 伏都败绩。

季龙虽昏虐无道，而颇慕经学， 遣国子博士诣洛阳写石经，校中经于 秘书。国子祭酒聂熊注《谷梁春 秋》，列于学官。

燕公石斌淫酒荒猎，常悬管而 入。征北张贺度以边防宜警，每裁谏 之。斌怒，辱贺度。季龙闻之大怒， 杖斌一百，遣主书礼仪持节监之。斌 行意自若，仪持法呵禁，斌怒杀之。 欲杀贺度，贺度严卫驰白之，季龙遣 尚书张离持节帅骑追斌，鞭之三百， 免官归第，诛其亲任十余人。

建元初，季龙飨群臣于太武前 殿，有白雁百余集于马道南。季龙命 射之，无所获。既将讨三方，诸州兵 至者百余万。太史令赵揽私于季龙 曰：“白雁集殿庭，宫室将空，不宜 行也。”季龙纳之，临宣武观大阅而 解严。

以燕公斌为使持节、侍中、大司 马、录尚书事。置左右戎昭、曜武将 军，位在左右卫上。东宫置左右统将 军，位在四率上。置上、中光禄大 夫，在左右光禄上。置镇卫将军，在 车骑将军上。

时石宣淫虐日甚，而莫敢以告。 水，功役数万，士众吁嗟。陛下宜因 游观而罢之也。”季龙如其言。既而 宣知朗所为，怒欲杀之而无因。会荧 惑守房，赵揽承宣旨言于季龙曰： “昴者，赵之分也，荧惑所在，其主 恶之。房为天子，此殃不小。宜贵臣 姓王者当之。”季龙曰：“谁可当 者？”揽久而对曰：“无复贵于王领 军也。”季龙既惜朗，且猜之，曰： “更言其次。”揽曰：“其次唯中书 监王波耳。”季龙乃下书追波前议遣 李宏及答楛矢之愆，腰斩之，及其四 子投于漳水，以厌荧惑之变。寻愍波 之无罪，追赠司空，封其孙为侯。 平北尹农攻慕容皝凡城，不克而
还。黜农为庶人。
时白虹出自太社，经凤阳门，东 南连天，十余刻乃灭。季龙下书曰： “盖古明王之理天下也，政以均平为 首，化以仁惠为本，故能允协人和， 绢熙神物。朕以眇薄，君临万邦，夕 惕乾乾，思遵古烈，是以每下书蠲除 徭赋，休息黎元，庶俯怀百姓，仰禀 三光。而中年已来变眚弥显，天文错 乱，时气不应，斯由人怨于下，谴感 皇天。虽朕之不明，亦群后不能翼奖 之所致也。昔楚相修政，洪灾旋弭； 郑卿厉道，氛祲自消，皆服肱之良， 各上封事，极言无隐。”于是闭凤阳 门，唯元日乃开。立二畤于灵昌津， 祠天及五郊。
李寿以建宁、上庸、汉固、巴 征、梓潼五郡降于季龙。
先是，季龙起河桥于灵昌津，采 石为中济，石无大小，下辄随流，用 功五百余万而不成。季龙遣使致祭， 沈璧于河。俄而所沈譬流于渚上，地 震，水波腾上，津所殿观莫不倾坏， 压死者百余人。季龙恚甚，斩工匠而 止作焉。

命石宣、石韬，生杀拜除皆迭日 “度赏刑威，后皇攸执，名器至重， 不可以假人，皆以防奸杜渐，以示轨 仪。太子国之储贰，朝夕视膳而不及 政也。庶人邃往以闻政致败，殷鉴不 远，宜革而弗遵。且二政分权，鲜不 及祸。周有子颓之衅，郑有叔段之 难，此皆由宠之不道，所以乱国害 亲，惟陛下览之。”季龙不从。太子 詹事孙珍问侍中崔约曰：“吾患目 疾，何方疗之？”约素狎珍，戏之 曰：“溺中则愈。”珍曰：“目何可 溺？”约曰：“卿目睕々，正耐溺 中。”珍恨之，以白宣。宣诸子中最 后，公卿已下惮之侧目。

季龙子义阳公鉴时镇关中，役烦 赋重，失关右之和。其友李松劝鉴， 文武有长发者，拔为冠缨，余以给宫 人。长史取发白之，季龙大怒，以其 右仆射张离为征西左长史、龙骧将 军、雍州刺史以察之，信然，征鉴还 鄴，收松下廷尉，以石苞代镇长安。 发雍、洛、秦、并州十六万人城长安 未央宫。

季龙性既好猎，其后体重，不能 跨鞍，乃造猎车千乘，辕长三丈，高 一丈八尺，罝高一丈七尺，格兽车四 都，使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犯者罪 至大辟。御史因之擅作威福，百姓有 美女好牛马者，求之不得，便诬以犯 兽论，死者百余家，海岱、河济间人 无宁志矣。
又发诸州二十六万人修洛阳宫。 发百姓牛二万余头配朔州牧官。
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有二 等，诸公侯七十余国皆为置女官九 等。先是，大发百姓女二十已下十三 已上三万余人，为三等之第以分配 之。郡县要媚其旨，务于美淑，夺人 妇者九千余人。百姓妻有美色，豪势 季龙临轩简第诸女，大悦，封使者十 二人皆为列侯。自初发至鄴，诸杀其 夫及夺而遣之缢死者三千余人。荆、 楚、扬、徐间流叛略尽，宰守坐不能 绥怀，下狱诛者五十余人。金紫光禄 大夫逯明因侍切谏，季龙大怒，遣龙 腾拉而杀之。自是朝臣杜口，相招为 禄仕而已。季龙常以女骑一千为卤 簿，皆著紫纶巾、熟锦裤、金银镂 带、五文织成靴，游于戏马观。观上 安诏书五色纸，在木凤之口，鹿卢回 转，状若飞翔焉。
遣凉州刺史麻秋等伐张重华。 尚书硃轨与中黄门严生不协，会
不修道，又讪谤朝政，季龙遂杀之。 于是立私论之条，偶语之律，听吏告 其君，奴告其主，威刑日滥，公卿已 下，朝会以目，吉凶之问，自此而 绝。轨之囚也，冠军苻洪谏曰：“臣 闻圣主之驭天下也，土阶三尺，茅茨 不翦，食不累味，刑措而不用。亡君 之驭海内也，倾宫琼榭，象箸玉杯， 截胫剖心，脯贤刳孕，故其亡也忽 焉。今襄国、鄴宫足康帝宇，长安、 洛阳何为者哉？盘于游田，耽于女 德，三代之亡恆必由此。而忽为猎车 千乘，养兽万里，夺人妻女，十万盈 阴阳灾沴，暴降霖雨七旬，霁方二 日，纵有鬼兵百万，尚未及修之，而 况人乎！刑政如此，其如史笔何！其 如四海何！特愿止作徒，休宫女，赦 硃轨，允众望。”季龙省之不悦，惮 其强，但寝而不纳，弗之罪也。乃停 二京作役焉。

载记第七
石季龙下
永和三年，季龙亲耕藉田于其桑 梓苑，其妻杜氏祠先蚕于近郊，遂如 襄国谒勒墓。

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 并、司州兵二余人为麻秋等后继。张 重华将宋秦等率户二万来降。河湟间 氐羌十余万落与张璩相首尾，麻秋惮 进攻晋兴武街。重华将杨康等与宁战 于沙阜，宁败绩，乃引还金城。王擢 克武街，执重华护军曹权、胡宣，徙 七千余户于雍州。季龙又以孙伏都为 征西将军，与麻秋率步骑三万长驱济 河，且城长最。重华大惧，遣将谢艾 逆击，败之，秋退归金城。

勒及季龙并贪而无礼，既王有十 州之地，金帛珠玉及外国珍奇异货不 可胜纪，而犹以为不足，曩代帝王及 先贤陵墓靡不发掘，而取其宝货焉。 邯郸城西石子　冈上有赵简子墓，至 是季龙令发之，初得炭深丈余，次得 其水清冷非常，作绞车以牛皮囊汲 之，月余而水不尽，不可发而止。又 使掘秦始皇冢，取铜柱铸以为器。

时沙门吴进言于季龙曰：“胡运 将衰，晋当复兴，宜若役晋人以厌其 气。”季龙于是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 女十六万，车十万乘，运土筑华林苑 及长墙于鄴北，广长数十里。赵揽、 申钟、石璞等上疏陈天文错乱，苍生 凋弊，及因引见，又面谏，辞旨甚 切。季龙大怒曰：“墙朝戌夕没，吾 无恨矣。”乃促张群以烛夜作。起三 观、四门，三门通漳水，皆为铁扉。 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扬州送黄鹄 鹿七，季龙命司虞张曷柱调之，以驾 芝盖，列于充庭之乘。凿北城，引水 于华林园。城崩，压死者百余人。

命石宣祈于山川，因而游猎，乘 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 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 季龙从其后宫升陵霄观望之，笑曰： “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当 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宣 既驰逐无厌，所在陈列行宫，四面各 以百里为度，驱围禽兽，皆幕集其 所。文武跪立，围守重行，烽炬星 罗，光烛如昼，命劲骑百余驰射其 娱忘反，兽殚乃止。其有禽兽奔逸， 当之者坐，有爵者夺马步驱一日，无 爵者鞭之一百。峻制严刑，文武战 栗，士卒饥冻而死者万有余人。宣弓 马衣食皆号为御，有乱其间者，以冒 禁罪罪之。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靡 有孑遗。季龙复命石韬亦如之，出自 并州，游于秦、晋。宣素恶韬宠，是 行也，嫉之弥甚。宦者赵生得幸于宣 而无宠于韬，微劝宣除之，于是相图 之计起矣。
麻秋又袭张重华将张瑁于河、 陕，败之，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 氐、羌皆降。
石韬起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 殿，梁长九丈。宣视而大怒，斩匠， 截梁而去。韬怒，增之十丈。宣闻 之，恚甚，谓所幸杨柸、牟成曰： “韬凶竖勃逆，敢违我如是！汝能杀 之者，吾入西宫，当尽以韬之国邑分 封汝等。韬既死，主上必亲临丧，因 行大事，蔑不济矣。”柸等许诺。时 东南有黄黑云，大如数亩，稍分为 三，状若匹布，东西经天，色黑而 青，酉时贯日，日没后分为七道，每 相去数十丈，间有白云如鱼鳞，子时 乃灭。韬素解天文，见而恶之，顾谓 其僚属于东明观，乐奏，酒酣，愀然 长叹曰：“人居世无常，别易会难。 各付一杯，开意为吾饮，令必醉。知 后会复何期而不饮乎！”因泫然流 涕，左右莫不歔欷，因宿于佛精舍。 宣使杨柸、牟皮、牟成、赵生等缘獼 猴梯而入，杀韬，置其刀箭而去。 旦，宣奏之。季龙哀惊气绝，久之方 苏。将出临之，其司空李农谏曰： “害秦公者恐在萧墙之内，虑生非 常，不可以出。”季龙乃止。严兵发 哀于太武殿。宣乘素车，从千人，临 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看 靖、尹武等，将委之以罪。

季龙疑宣之害韬也，谋召之，惧 其不入，乃伪言其母哀过危惙。宣不 虞己之见疑也，入朝中宫，因而止 之。建兴人史科告称：“韬死夜，宿 东宫长上杨　丕家，柸夜与五人从外 来，相与语曰：‘大事已定，但愿大 家老寿，吾等何患不富贵’。语讫便 入。科寝暗中，柸不见也。科寻出逃 匿。俄而柸与二人出求科不得，柸 曰：‘宿客闻人向语，当杀之断口 舌。今而得去，作大事矣。’科逾墙 获免。”季龙驰使收之，获杨柸、牟 皮、赵生等。柸、皮寻皆亡去，执赵 生而诘之，生具首服。季龙悲怒弥 之，作数斗木槽，和羹饭，以猪狗法 食之。取害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 宫殿。积柴鄴北，树标于其上，标末 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 于标所，使韬所亲宦者郝稚、刘霸拔 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上于柴 积。郝稚双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 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腹，如韬之伤。 四面纵火，烟炎际天。季龙从昭仪已 下数千登中台以观之。火灭，取灰分 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小 子年数岁，季龙甚爱之，抱之而泣。 兒曰：“非兒罪。”季龙欲赦之，其 挽季龙衣而大叫，时人莫不为之流 涕，季龙因此发病。又诛其四率已下 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 弃之漳水。洿其东宫，养猪牛。东宫 卫士十余万人皆谪戍凉州。先是，散 骑常侍赵揽言于季龙曰：“中宫将有 变，宜防之。”及宣之杀韬也，季龙 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废宣母杜氏 为庶人。贵嫔柳氏，尚书耆之女也， 以才色特幸，坐其二兄有宠于宣，亦 杀之。季龙追其姿色，复纳耆少女于 华林园。

季龙议立太子，其太尉张举进 曰：“燕公斌、彭城公遵并有武艺文 邽也，获刘曜幼女，年十二，有殊 色，季龙得而嬖之，生子世，封齐 公。至是，豺以季龙年长多疾，规立 世为嗣，刘当为太后，己得辅政，说 季龙曰：“陛下再立储宫，皆出自倡 贱，是以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 者立之。”季龙曰：“卿且勿言，吾 知太子处矣。”又议于东堂，季龙 曰：“吾欲以纯灰三斛洗吾腹，腹秽 恶，故生凶子，兒年二十余便欲杀 公。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 矣。”于是与张举、李农定议，敕公 卿上书请立世。大司农曹莫不署名， 下业重，不宜立少，是以不敢署 也。”季龙曰：“莫，忠臣也，然未 达朕意。张举、李农知吾心矣，其令 谕之。”遂立世为皇太子，刘氏为皇 后。季龙召太常条攸、光禄勋杜嘏谓 之曰：“烦卿傅太子，实希改辙，吾 之相托，卿宜明之。”署攸太傅，嘏 为少傅。

季龙时疾瘳，以永和五年僭即皇 帝位于南郊，大赦境内，建元曰太 宁。百官增位一等，诸子进爵郡王。 以尚书张良为右仆射。

故东宫谪卒高力等万余人当戍凉 州，行达雍城，既不在赦例，又敕雍 等害众心之怨，谋起兵东还，阴令胡 人颉独鹿微告戍者，戍者皆踊抃大 呼。梁犊乃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众 攻陷下辩，逼张茂为大都督、大司 马，载以轺车。安西刘宁自安定击 之，大败而还。秦、雍间城戍无不摧 陷，斩二千石长史，长驱而东。高力 等皆多力善射，一当十余人，虽无兵 甲，所在掠百姓大斧，施一丈柯，攻 战若神，所向崩溃，戍卒皆随之，比 至长安，众已十万。其乐平王石苞时 镇长安，尽锐距之，一战而败。犊遂 东出潼关，进如洛川。季龙以李农为 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卫军张贺 十万讨之。战于新安，农师不利。又 战于洛阳，农师又败，乃退壁成皋。 犊东掠荥阳、陈留诸郡，季龙大惧， 以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率 精骑一万，统姚弋仲、苻洪等击犊于 荥阳东，大败之，斩犊首而还，讨其 余党，尽灭之。

俄而晋将军王龛拔其沛郡。始平 人马勖起兵于洛氏葛谷，自称将军。 石苞攻灭之，诛三千余家。

时荧惑犯积尸，又犯昴、月，及 荧惑北犯河鼓。未几，季龙疾甚，以 石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石斌为丞 刘氏惧斌之辅政也害世，与张豺谋诛 之。斌时在襄国，乃遣使诈斌曰： “主上患已渐损，王须猎者，可小停 也。”斌性好酒耽猎，遂游畋纵饮。 刘氏矫命称斌无忠孝之心，免斌官， 以王归第，使张豺弟雄率龙腾五百人 守之。石遵自幽州至鄴，敕朝堂受 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恸泣而去。 是日季龙疾小瘳，问曰：“遵至 未？”左右答言久已去矣。季龙曰： “恨不见之。”季龙临于西阁，龙腾 将军、中郎二百余人列拜于前。季龙 曰：“何所求也？”皆言圣躬不和， “燕王不在内邪？呼来！”左右言王 酒病，不能入。季龙曰：“促持辇迎 之，当付其玺绶。”亦竟无行者。寻 昏眩而入。张豺使弟雄等矫季龙命杀 斌，刘氏又矫命以豺为太保、都督中 外诸军、录尚书事，加千兵百骑，一 依霍光辅汉故事。侍中徐统叹曰： “祸将作矣，吾无为豫之。”乃仰药 而死。俄而季龙亦死。季龙始以咸康 元年僭立，至此太和六年，凡在位十 五岁。

于是世即伪位，尊刘氏为皇太 后，临朝，进张豺为丞相。豺请石 农素善，以豺谋告之。农惧，率骑百 余奔广宗，率乞活数万家保于上白。 刘氏使张举等统宿卫精卒围之。豺以 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 司隶校尉，为己之副。鄴中群盗大 起，迭相劫掠。

石遵闻季龙之死，屯于河内。姚 弋仲、苻洪、石闵、刘宁及武卫王 鸾、宁西王午、石荣、王铁、立义将 军段勤等既平秦、洛，班师而归，遇 遵于李城，说遵曰：“殿下长而且 贤，先帝亦有意于殿下矣。但以末年 惛惑，为张豺所误。今上白相持未 者邪！”遵从之。洛州刺史刘国等亦 率洛阳之众至于李城。遵檄至鄴，张 豺大惧，驰召上白之军。遵次于荡 阴，戎卒九万，石闵为前锋。豺将出 距之，耆旧羯士皆曰：“天子兒来奔 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城戍 也。”逾城而出，豺斩之不能止。张 离率龙腾二千斩关迎遵。刘氏惧，引 张豺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 殡，而祸难繁兴。今皇嗣冲幼，托之 于将军，将军何以匡济邪？加遵重 官，可以弭不？”豺惶怖失守，无复 筹计，但言唯唯。刘氏令以遵为丞 委以阿衡之任。遵至安阳亭，张豺惧 而出迎，遵命执之。于是贯甲曜兵， 入自凤阳门，升于太武前殿，擗踊尽 哀，退如东阁。斩张豺于平乐市，夷 其三族。假刘氏令曰：“嗣子幼冲， 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 堪。其以遵嗣位。”遵伪让至于再 三，群臣敦劝，乃受之，僭即尊位于 太武前殿，大赦殊死已下，罢上白 围。封世为谯王，邑万户待以不臣之 礼，废刘氏为太妃，寻皆杀之。世凡 立三十三日。

于是李农归请罪，遵复其位，待 石鉴为侍中，石冲为太保，石苞为大 司马，石琨为大将军，石闵为中外诸 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辅 政。暴风拔树，震雷，雨雹大如盂 升。太武、晖华殿灾，诸门观阁荡 然，其乘舆服御烧者太半，光焰照 天，金石皆尽，火月余乃灭。雨血周 遍鄴城。

石冲时镇于蓟，闻遵杀世而自 立，乃谓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 命，遵辄废杀，罪逆莫大，其敕内外 戎严，孤将亲讨之。”于是留宁北沭 坚戍幽州，帅众五万，自蓟讨遵，传 右曰：“吾弟一也，死者不可复追， 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其将陈 暹进曰：“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 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平京师， 擒彭城，然后奉迎大驾。”冲从之。 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弗听。遵假 石闵黄钺、金钲，与李农等率精卒十 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师大败，获冲 于元氏，赐死，坑其士卒三万余人。
始葬季龙，号其墓为显原陵，伪 谥武皇帝，庙号太祖。
遵扬州刺史王浃以淮南归顺。晋 西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征北将军褚 进，退屯广陵。陈逵闻之，惧，遂焚 寿春积聚，毁城而还。

石苞时镇长安，谋帅关中之众攻 鄴，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固谏。 苞怒，诛光等百余人。苞性贪而无 谋，雍州豪石知其无成，并遣使告晋 梁州刺史司马勋。勋于是率众赴之， 壁于悬钩，去长安二百余里，使治中 刘焕攻京兆太守刘秀离，斩之。三辅 豪右多杀其令长，拥三十余壁，有众 五万以应勋。苞辍攻鄴之谋，使麻 秋、姚国等率骑距勋。遵遣车骑王朗 率精骑二万，以外讨勋为名，因劫 还。

初，遵之发李城也，谓石闵曰： “努力！事成，以尔为储贰。”既而 立衍，闵甚失望，自以勋高一时，规 专朝政，遵忌而不能任。闵既为都 督，总内外兵权，乃怀抚殿中将士及 故东宫高力万余人，皆奏为殿中员外 将军，爵关外侯，赐以宫女，树己之 恩。遵弗之猜也，而更题名善恶以挫 抑之，众咸怨矣。而又纳中书令孟 准、左卫将军王鸾之计，颇疑惮于 闵，稍夺兵权。闵益有恨色，准等咸 劝诛之。遵召石鉴等入，议于其太后 之，不可便杀也。”鉴出，遣宦者杨 环驰以告闵，闵遂劫李农及右卫王 基，密谋废遵。使将军苏亥、周成率 甲士三十执遵于如意观。遵时方与妇 人弹棋，问成等曰：“反者谁也？” 成曰：“义阳王鉴当立。”遵曰： “我尚如是，汝等立鉴，复能几 时！”乃杀之于琨华殿，诛郑氏及其 太子衍、上光禄张斐、中书令孟准、 左卫王鸾等。遵凡在位一百八十三 日。
鉴乃僭位，大赦殊死已下。以石 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李农为大司 中书监。
鉴使石苞及中书令李松、殿中将 军张才等夜诛闵、农于琨华殿，不 克，禁中扰乱。鉴恐闵为变，伪若不 知者，夜斩松、才于西中华门，并诛 石苞。

时石祗在襄国，与姚弋仲、苻洪 等通和，连兵檄诛闵、农。鉴遣石琨 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率步 骑七万分讨祗等。中领军石成、侍中 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诛闵、农， 闵、农杀之。

龙骧孙伏都、刘铢等结羯士三千 台，伏都率三十余人将升台挟鉴以攻 之。临见伏都毁阁道，鉴问其故。伏 都曰：“李农等反，巳在东掖门，臣 严率卫士，谨先启知。”鉴曰：“卿 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观卿， 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及铢率众攻 闵、农，不克，屯于凤阳门。闵、农 率众数千毁金明门而入。鉴惧闵之诛 己也，驰招闵、农，开门内之，谓 曰：“孙伏都反，卿宜速讨之。” 闵、农攻斩伏都等，自凤阳至琨华， 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 敢称兵杖者斩之。胡人或斩关，或逾 悬食给之。令城内曰：“与官同心者 住，不同心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 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 羯去者填门。闵知胡之不为己用也， 班令内外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 者，文官进位三等，武职悉拜牙门。 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躬率赵人诛 诸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 者二十余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 狼所食。屯据四方者，所在承闵书诛 之，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半。

太宰赵鹿、太尉张举、中军张 春、光禄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张季 滏口，张贺度据石渎，建义段勤据黎 阳，宁南杨群屯桑壁，刘国据阳城， 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混桥，苻洪据 枋头，众各数万。王朗、麻秋自长安 奔于洛阳。秋承闵书，诛朗部胡千 余。朗奔于襄国。麻秋率众奔于苻 洪。

石琨及张举、王朗率众七万伐 鄴，石闵率骑千余，距之城北。闵执 两刃矛，驰骑击之，皆应锋摧溃，斩 级三千。琨等大败，遂归于冀州。
闵与李农率骑三万讨张贺度于石 渎，鉴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等，使承 尽殪石氏。鉴在位一百三日。
季龙小男混，永和八年将妻妾数 人奔京师，敕收付廷尉，俄而斩之于 建康市。季龙十三子，五人为冉闵所 杀，八人自相残害，混至此又死。 初，谶言灭石者陵，寻而石闵徙兰陵 公，季龙恶之，改兰陵为武兴郡，至 是终为闵所灭。始勒以成帝咸和三年 僭立，二主四子，凡二十三年，以穆 帝永和五年灭。

闵字永曾，小字棘奴，季龙之养 孙也。父瞻，字弘武，本姓冉，名 良，魏郡内黄人也。其先汉黎阳骑都 战无前。历位左积射将军、西华侯。 闵幼而果锐，季龙抚之如孙。及长， 身长八尺，善谋策，勇力绝人。拜建 节将军，徙封修成侯，历位北中郎 将、游击将军。季龙之败于昌黎，闵 军独全，由此功名大显。及败梁犊之 后，威声弥振，胡夏宿将莫不惮之。

永和六年，杀石鉴，其司徒申 钟、司空郎闿等四十八人上尊号于 闵，闵固让李农，农以死固请，于是 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曰永 兴，国号大魏，复姓冉氏。追尊其祖 隆元皇帝，考瞻烈祖高皇帝，尊母王 录尚书事，封齐王，农诸子皆封为县 公。封其子胤、明、裕皆为王。文武 进位三等，封爵有差。遣使者持节赦 诸屯结，皆不从。

石祗闻鉴死，僭称尊号于襄国， 诸六夷据州郡拥兵者皆应之。闵遣使 临江告晋曰：“胡逆乱中原，今已诛 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 廷不答。闵诛李农及其三子，并尚书 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 升等。晋卢江太守袁真攻其合肥，执 南蛮校尉桑坦，迁其百姓而还。

石祗遣其相国石琨率众十万伐 国还屯繁阳。苻健自枋头入关。张贺 度、段勤与刘国、靳豚会于昌城，将 攻鄴。闵遣尚书左仆射刘群为行台都 督，使其将王泰、崔通、周成等帅步 骑十二万次于黄城，闵躬统精卒八万 继之，战于苍亭。贺度等大败，死者 二万八千，追斩勒豚于阴安乡，尽俘 其众，振旅而归。戎卒三十余万，旌 旗钟鼓绵亘百余里，虽石氏之盛无以 过之。闵至自苍亭，行饮至之礼，清 定九流，准才授任，儒学后门多蒙显 进，于时翕然，方之为魏晋之初。

闵率步骑十万攻石祗于襄国，署 其子太原王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 夫韦謏启谏甚切，闵览之大怒，诛謏 及其子孙。闵攻襄国百余日，为土山 地道，筑室反耕。祗大惧，去皇帝之 号，称赵王，遣使诣慕容俊、姚弋仲 以乞师。会石琨自冀州援祗，弋仲复 遣其子襄率骑三万八千至自滆头，俊 遣将军悦绾率甲卒三万自龙城，三方 劲卒合十余万。闵遣车骑胡睦距襄下 场长芦，将军孙威候琨于黄丘，皆为 敌所败，士卒略尽，睦、威单骑而 还。琨等军且至，闵将出击之，卫将 军王泰谏曰：“穷寇固迷，希望外 援。今强救云集，欲吾出战，腹背击 矣。请慎无出，臣请率诸将为陛下灭 之。”闵将从之，道士法饶进曰： “太白经昴，当杀胡王，一战百克， 不可失也。”闵攘袂大言曰：“吾战 决矣，敢谏者斩！”于是尽众出战。 姚襄、悦绾、石琨等三面攻之，祗冲 其后，闵师大败。闵潜于襄国行宫， 与十余骑奔鄴。降胡栗特康等执冉胤 及左仆射刘琦等送于祗，尽杀之。司 空石璞、尚书令徐机、车骑胡睦、侍 中李琳、中书监卢谌、少府王郁、尚 书刘钦、刘休等诸将士死者十余万 人，于是人物歼矣。贼盗蜂起，司、 不战。青、雍、幽、荆州徙户及诸 氐、羌、胡、蛮数百余万，各还本 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且饥疫死 亡，其能达者十有二三。诸夏纷乱， 无复农者。闵悔之，诛法饶父子，支 解之，赠韦謏大司徒。

石祗使刘显帅众七万攻鄴。时闵 潜还，莫有知者，内外凶凶，皆谓闵 已没矣。射声校尉张艾劝闵亲郊，以 安众心，闵从之，讹言乃止。刘显次 于明光宫，去鄴二十三里，闵惧，召 卫将军王泰议之。泰恚其谋之不从， 辞以疮甚。闵亲临问之，固称疾笃。 却斩王泰。”于是尽众而战，大败显 军，追奔及于阳平，斩首三万余级。 显惧，密使请降，求杀祗为效，闵振 旅而归。会有告王泰招集秦人，将奔 关中，闵怒，诛泰，夷其三族。刘显 果杀祗及其太宰赵鹿等十余人，传首 于鄴，送质请命。骠骑石宁奔于柏 人。闵命焚祗首于通衢。

闵徐州刺史刘启以鄄城归顺。刘 显复率众伐鄴，闵击败之。还，称号 于襄国。闵徐州刺史周成、兗州刺史 魏统、豫州牧冉遇、荆州刺史乐弘皆 以城归顺。平南高崇、征虏吕护执洛 准，降于慕容俊。时有云黄赤色，起 东北，长百余丈，一白鸟从云间西南 去，占者恶之。

刘显率众伐常山，太守苏亥告难 于闵。闵留其大将军蒋干等辅其太子 智守鄴，亲率骑八千救之。显所署大 司马、清河王宁以枣强降于闵，收其 余众，击显，败之，追奔及于襄国。 显大将曹伏驹开门为应，遂入襄国， 诛显及其公卿已下百余人，焚襄国宫 室，迁其百姓于鄴。显领军范路率众 千余，斩关奔于枋头。

时慕容俊已克幽、蓟，略地至于 于闵曰：“鲜卑乘胜气劲，不可当 也，请避之以溢其气，然后济师以击 之，可以捷也。”闵怒曰：“吾成师 以出，将平幽州，斩慕容隽。今遇恪 而避之，人将侮我矣。”乃与恪遇， 十战皆败之。恪乃以铁锁连马，简善 射鲜卑勇而无刚者五千，方阵而前。 闵所乘赤马曰硃龙，日行千里，左杖 双刃矛，右执钩戟，顺风击之，斩鲜 卑三百余级。俄而燕骑大至，围之数 周。闵众寡不敌，跃马溃围东走，行 二十余里，马无故而死，为恪所擒， 及董闰、张温等送之于蓟。俊立闵而 子？”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 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一时英 雄，何为不可作帝王邪！”俊怒，鞭 之三百，送于龙城，告廆、皝庙。

遣慕容评率众围鄴。刘宁及弟崇 帅胡骑三千奔于晋阳，苏亥弃常山奔 于新兴。鄴中饥，人相食，季龙时宫 人被食略尽。冉智尚幼，蒋干遣侍中 缪嵩、詹事刘猗奉表归顺，且乞师于 晋。濮阳太守戴施自仓垣次于棘津， 止猗，不听进，责其传国玺。猗使嵩 还鄴复命，干沈吟未决，施乃率壮士 百余人入鄴，助守三台，谲之曰： “且出玺付我。今凶寇在外，道路不 必遣军粮厚相救饷。”干以为然，乃 出玺付之。施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 阴令怀玺送于京师。长水校尉马愿、 龙骧田香开门降评。施、融、蒋干悬 缒而下，奔于仓垣。评送闵妻董氏、 太子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中书 监聂熊，司隶校尉籍罴、中书令李垣 及诸王公卿士于蓟。尚书令王简、左 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自杀。

俊送闵既至龙城，斩于遏陉山。 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五 月不雨，至于十二月。俊遣使者祀 之，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是岁 永和八年也。

史臣曰：夫拯溺救焚，帝王之师 也；穷凶骋暴，戎狄之举也。蠢兹杂 种，自古为虞，限以塞垣，犹惧侵 轶，况乃入居中壤，窥我王政，乘弛 紊之机，睹危亡之隙，而莫不啸群鸣 镝，汨乱天常者乎！

石勒出自羌渠，见奇丑类。闻鞞 上党，季子鉴其非凡；倚啸洛城，夷 甫识其为乱。及惠皇失统，宇内崩 离，遂乃招聚蚁徒，乘间煽祸，虔刘 我都邑，翦害我黎元。朝市沦胥，若 沈航于鲸浪；王公颠仆，譬游魂于龙 漠。岂天厌晋德而假兹妖孽者欤！观 其对敌临危，运筹贾勇，奇谟间发， 县，陈其乱政之愆；戮彭祖于襄国， 数以无君之罪。于是跨蹑燕、赵，并 吞韩、魏，杖奇材而窃徽号，拥旧都 而抗王室，褫毯裘，袭冠带，释介 胄，开庠序，邻敌惧威而献款，绝域 承风而纳贡，则古之为国，曷以加 诸！虽曰凶残，亦一时杰也。而托授 非所，贻厥无谋，身陨嗣灭，业归携 养，斯乃知人之暗焉。

季龙心昧德义，幼而轻险，假豹 姿于羊质，骋枭心于狼性，始怀怨 怼，终行篡夺。于是穷骄极侈，劳役 繁兴，畚锸相寻，干戈不息，刑政严 酷，动见诛夷，惵惵遗黎，求哀无 猜嫌，兄弟仇隙，自相屠脍，取笑天 下。坟土未燥，祸乱荐臻，衅起于张 豺，族倾于冉闵，积恶致灭，有天道 哉！夫从逆则凶，事符影响；为咎必 应，理若循环。世龙之殪晋人，既穷 其酷；永曾之诛羯士，亦歼其类。无 德不报，斯之谓乎！

赞曰：中朝不竞，蛮狄争衡。尘 飞五岳，雾晻三精。狡焉石氏，怙乱 穷兵。流灾肆慝，剽邑屠城。始自群 盗，终假鸿名。勿谓凶丑，亦曰时 英。季龙篡夺，淫虐播声。身丧国 泯，其由祸盈。

载记第八
慕容廆
慕容廆，字弈洛瑰，昌黎棘城鲜 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 夷，邑于紫蒙之野，号曰东胡。其后 与匈奴并盛，控弦之士二十余万，风 俗官号与匈奴略同。秦汉之际为匈奴 所败，分保鲜卑山，因以为号。曾祖 莫护跋，魏初率其诸部入居辽西，从 莫护跋见而好之，乃敛发袭冠，诸部 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为慕容 焉。或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 遂以慕容为氏。祖木延，左贤王。父 涉归，以全柳城之功，进拜鲜卑单 于，迁邑于辽东北，于是渐慕诸夏之 风矣。

廆幼而魁岸，美姿貌，身长八 尺，雄杰有大度。安北将军张华雅有 知人之鉴，廆童冠时往谒之，华甚叹 异，谓曰：“君至长必为命世之器， 匡难济时者也。”因以所服簪帻遗 廆，结殷勤而别。涉归死，其弟耐篡 人杀耐，迎廆立之。

初，涉归有憾于宇文鲜卑，廆将 修先君之怨，表请讨之。武帝弗许。 廆怒，入寇辽西，杀略甚众。帝遣幽 州诸军讨廆，战于肥如，廆众大败。 自后复掠昌黎，每岁不绝。又率众东 伐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廆夷其国 城，驱万余人而归。东夷校尉何龛遣 督护贾沈将迎立依虑之子为王，廆遣 其将孙丁率骑邀之。沈力战斩丁，遂 复扶余之国。廆谋于其众曰：“吾先 公以来世奉中国，且华裔理殊，强弱 固别，岂能与晋竞乎？何为不和以害 吾百姓邪！”乃遣使来降。帝嘉之， 见，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问其故， 廆曰：“主人不以礼，宾复何为 哉！”龛闻而惭之，弥加敬惮。时东 胡宇文鲜卑段部以廆威德日广，惧有 吞并之计，因为寇掠，往来不绝。廆 卑辞厚币以抚之。

太康十年，廆又迁于徒河之青 山。廆以大棘城即帝颛顼之墟也，元 康四年乃移居之。教以农桑，法制同 于上国。永宁中，燕垂大水，廆开仓 振给，幽方获济。天子闻而嘉之，褒 赐命服。

太安初，宇文莫圭遣弟屈云寇边 咸惧，人无距志。廆曰：“素延虽犬 羊蚁聚，然军无法制，已在吾计中 矣。诸君但为力战，无所忧也。”乃 躬贯甲胄，驰出击之，素延大败，追 奔百里，俘斩万余人。

永嘉初，廆自称鲜卑大单于。辽 东太守庞本以私憾杀东夷校尉李臻， 附塞鲜卑素连、木津等托为臻报仇， 实欲因而为乱，遂攻陷诸县，杀掠士 庶。太守袁谦频战失利，校尉封释惧 而请和。连岁寇掠，百姓失业，流亡 归附者日月相继。廆子翰言于廆曰： “求诸侯莫如勤王，自古有为之君靡 扈，王师覆败，苍生屠脍，岂甚此 乎！竖子外以庞本为名，内实幸而为 寇。封使君以诛本请和，而毒害滋 深。辽东倾没，垂已二周，中原兵 乱，州师屡败，勤王杖义，今其时 也。单于宜明九伐之威，救倒悬之 命，数连、津之罪，合义兵以诛之。 上则兴复辽邦，下则并吞二部，忠义 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则吾鸿 渐之始也，终可以得志于诸侯。”廆 从之。是日，率骑讨连、津，大败斩 之，二部悉降，徙之棘城，立辽东郡 而归。

怀帝蒙尘于平阳，王浚承制以廆 遣使拜廆镇军将军、昌黎、辽东二国 公。建武初，元帝承制拜廆假节、散 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 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让而 不受。征虏将军鲁昌说廆曰：“今两 京倾没，天子蒙尘，琅邪承制江东， 实人命所系。明公雄据海朔，跨总一 方，而诸部犹怙众称兵，未遵道化 者，盖以官非王命，又自以为强。今 宜通使琅邪，劝承大统，然后敷宣帝 命，以伐有罪，谁敢不从！”廆善 之，乃遣其长史王济浮海劝进。及帝 即尊位，遣谒者陶辽重申前命，授廆 将军、单于，廆固辞公封。
时二京倾覆，幽、冀沦陷，廆刑

政修明，虚怀引纳，流亡士庶多襁负 归之。廆乃立郡以统流人，冀州人为 冀阳郡，豫州人为成周郡，青州人为 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于是推举 贤才，委以庶政，以河东裴嶷、代郡 鲁昌、北平阳耽为谋主，北海逢羡、 广平游邃、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 西河宋奭、河东裴开为股肱，渤海封 弈、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兰陵缪 恺以文章才俊任居枢要，会稽硃左 车、太山胡毋翼、鲁国孔纂以旧德清 重引为宾友，平原刘赞儒学该通，引 为东庠祭酒，其世子皝率国胄束修受 路有颂声，礼让兴矣。

时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以 为南州士望，意存怀集，而流亡者莫 有赴之。毖意廆拘留，乃阴结高句丽 及宇文、段国等，谋灭廆以分其地。 太兴初，三国伐廆，廆曰：“彼信崔 毖虚说，邀一时之利，乌合而来耳。 既无统一，莫相归伏，吾今破之必 矣。然彼军初合，其锋甚锐，幸我速 战。若逆击之，落其计矣。靖以待 之，必怀疑贰，迭相猜防。一则疑吾 与毖谲而覆之，二则自疑三国之中与 吾有韩魏之谋者，待其人情沮惑，然 后取之必矣。”于是三国攻棘城，廆 二国果疑宇文同于廆也，引兵而归。 宇文悉独官曰：“二国虽归，吾当独 兼其国，何用人为！”尽众逼城，连 营三十里。廆简锐士配皝，推锋于 前；翰领精骑为奇兵，从旁出，直冲 其营；廆方阵而进。悉独官自恃其 众，不设备，见廆军之至，方率兵距 之。前锋始交，翰已入其营，纵火焚 之，其众皆震扰，不知所为，遂大 败，悉独官仅以身免，尽俘其众。于 是营候获皇帝玉玺三纽，遣长史裴嶷 送于建鄴。崔毖惧廆之仇己也，使兄 子焘伪贺廆。会三国使亦至请和， 兵，曰：“汝叔父教三国灭我，何以 诈来贺我乎？”廆惧，首服。廆乃遣 焘归说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 也。”以兵随之。毖与数十骑弃家室 奔于高句丽，廆悉降其众，徙焘及高 瞻等于棘城，待以宾礼。明年，高句 丽寇辽东，廆遣众击败之。

裴嶷至自建鄴，帝遣使者拜廆监 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增邑二千户。寻加使持节、都督幽州 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 封辽东郡公，邑一万户，常侍、单于 并如故；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命备 官司，置平州守宰。

段末波初统其国，而不修备，廆 遣皝袭之，入令支，收其名马宝物而 还。

石勒遣使通和，廆距之。送其使 于建鄴。勒怒，遣宇文乞得龟击廆， 廆遣皝距之。以裴嶷为右部都督，率 索头为右翼，命其少子仁自平郭趣柏 林为左翼，攻乞得龟，克之，悉虏其 众。乘胜拔其国城，收其资用亿计， 徙其人数万户以归。

成帝即位，加廆侍中，位特进。 咸和五年，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固辞 不受。
家之基也，不可以不敬。稼穑者，国 之本也，不可以不急。酒色便佞，乱 德之甚也，不可以不戒。”乃著《家 令》数千言以申其旨。
遣使与太尉陶侃笺曰：
明公使君毂下：振德曜威，抚宁 方夏，劳心文武，士马无恙，钦高仰 止，注情弥久。王途险远，隔以燕 越，每瞻江湄，延首遐外。

天降艰难，祸害屡臻，旧都不 守，奄为虏庭，使皇舆迁幸，假势 吴、楚。大晋启基、祚流万节，天命 未改，玄象著明，是以义烈之士深怀 扫除群羯，下不能身赴国难，仍纵贼 臣，屡逼京辇。王敦唱祸于前，苏峻 肆毒于后，凶暴过于董卓，恶逆甚于 傕、汜，普天率土，谁不同忿！深怪 文武之士，过荷朝荣，不能灭中原之 寇，刷天下之耻。

君侯植根江阳，发曜荆、衡，杖 叶公之权，有包胥之志，而令白公、 伍员殆得极其暴，窃为丘明耻之。区 区楚国子重之徒，犹耻君弱、群臣不 及先大夫，厉己戒众，以服陈、郑； 越之种蠡尚能弼佐句践，取威黄池； 况今吴土英贤比肩，而不辅翼圣主， 陵江北伐。以义声之直，讨逆暴之 岂不若因风振落，顿坂走轮哉！且孙 氏之初，以长沙之众摧破董卓，志匡 汉室。虽中遇寇害，雅志不遂，原其 心诚，乃忽身命。及权据扬、越，外 杖周、张，内冯顾、陆，距魏亦壁， 克取襄阳。自兹以降，世主相袭，咸 能侵逼徐、豫，令魏朝旰食。不知今 之江表为贤俊匿智，藏其勇略邪？将 吕蒙、凌统高踪旷世哉？况今凶羯虐 暴，中州人士逼迫势促，其颠沛之 危，甚于累卵。假号之强，众心所 去，敌有衅矣，易可震荡。王郎、袁 术虽自诈伪，皆基浅根微，祸不旋 踵，此皆君侯之所闻见者矣。

王司徒清虚寡欲，善于全己，昔 曹参亦综此道，著画一之称也。庾公 居元舅之尊，处申伯之任，超然高 蹈，明智之权。廆于寇难之际，受大 晋累世之恩，自恨绝域，无益圣朝， 徒系心万里，望风怀愤。今海内之 望，足为楚、汉轻重者，惟在君侯。 若戮力尽心，悉五州之众，据兗、豫 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 必灭，国耻必除。廆在一方，敢不竭 命。孤军轻进，不足使勒畏首畏尾， 则怀旧之士欲为内应，无由自发故 也。故远陈写，言不宣尽。
廆使者遭风没海。其后廆更写前 韩矫等三十余人疏上侃府曰：
自古有国有家，鲜不极盛而衰。 自大晋龙兴，克平　昬、会，神武之 略，迈踪前史。惠皇之末，后党构 难，祸结京畿，衅成公族，遂使羯寇 乘虚，倾覆诸夏，旧都沦灭，山陵毁 掘，人神悲悼，幽明发愤。昔猃狁之 强，匈奴之盛，未有如今日羯寇之 暴，跨蹑华裔，盗称尊号者也。

天祚有晋，挺授英杰。车骑将军 慕容廆自弱冠莅国，忠于王室，明允 恭肃，志在立勋。属海内分崩，皇舆 迁幸，元皇中兴，初唱大业，肃祖继 统，荡平江外。廆虽限以山海，隔以 路，戎不税驾，动成义举。今羯寇滔 天，怙其丑类，树基赵、魏，跨略 燕、齐。廆虽率义众，诛讨大逆，然 管仲相齐，犹曰宠不足以御下，况廆 辅翼王室，有匡霸之功，而位卑爵 轻，九命未加，非所以宠异籓翰，敦 奖殊勋者也。

方今诏命隔绝，王路险远，贡使 往来，动弥年载。今燕之旧壤，北周 沙漠，东尽乐浪，西暨代山，南极冀 方，而悉为虏庭，非复国家之域。将 佐等以为宜远遵周室，近准汉初，进 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上以总统 奉辞夷逆，以成桓文之功，苟利社 稷，专之可也。而廆固执谦光，守节 弥高，每诏所加，让动积年，非将佐 等所能敦逼。今区区所陈，不欲苟相 崇重，而愚情至心，实为国计。

侃报抽等书，其略曰：“车骑将 军忧国忘身，贡篚载路，羯贼求和， 执使送之，西讨段国，北伐塞外，远 绥索头，荒服以献。惟北部未宾，屡 遣征伐。又知东方官号，高下齐班， 进无统摄之权，退无等差之降，欲进 车骑为燕王，一二具之。夫功成进 爵，古之成制也。车骑虽未能为官摧 年，廆卒，乃止。时年六十五，在位 四十九年。帝遣使者策赠大将军、开 府仪同三司，谥曰襄。及俊僭号，伪 谥武宣皇帝。

裴嶷，字文冀，河东闻喜人也。 父昶，司隶校尉。嶷清方有干略，累 迁至中书侍郎，转给事黄门郎、荥阳 太守。属天下乱，嶷兄武先为玄菟太 守，嶷遂求为昌黎太守。至郡，久 之，武卒，嶷被征，乃将武子开送丧 俱南。既达辽西，道路梗塞，乃与开 投廆。时诸流寓之士见廆草创，并怀 去就。嶷首定名分，为群士启行。廆

及悉独官寇逼城下，外内骚动， 廆问策于嶷，嶷曰：“悉独官虽拥大 众，军无号令，众无部阵，若简精 兵，乘其无备，则成擒耳。”廆从 之，遂陷寇营。廆威德于此甚振，将 遣使献捷于建鄴，妙简行人，令嶷将 命。

初，朝廷以廆僻在荒远，犹以边 裔之豪处之。嶷既使至，盛言廆威 略，又知四海英贤并为其用，举朝改 观焉。嶷将还，帝试留嶷以观之，嶷 辞曰：“臣世荷朝恩，濯缨华省，因 事远寄，投迹荒遐。今遭开泰，得睹 朝廷，复赐恩诏，即留京辇，于臣之 王室，慷慨之诚，义感天地，方扫平 中壤，奉迎皇舆，故遣使臣，万里表 诚。今若留臣，必谓国家遗其僻陋， 孤其丹心，使怀义懈怠。是以微臣区 区忘身为国，贪还反命耳。”帝曰： “卿言是也。”乃遣嶷还。廆后谓群 僚曰：“裴长史名重中朝，而降屈于 此，岂非天以授孤也。”出为辽东 相，转乐浪太守。

高瞻，字子前，渤海蓚人也。少 而英爽有俊才，身长八尺二寸。光熙 中，调补尚书郎。属永嘉之乱，还乡 里，乃与父老议曰：“今皇纲不振， 所。王彭祖先在幽、蓟，据燕、代之 资，兵强国富，可以托也。诸君以为 何如？”众咸善之。乃与叔父隐率数 千家北徙幽州。既而以王浚政令无 恆，乃依崔毖，随毖如辽东。

毖之与三国谋伐廆也，瞻固谏以 为不可，毖不从。及毖奔败，瞻随众 降于廆。廆署为将军，瞻称疾不起。 廆敬其姿器，数临候之，抚其心曰： “君之疾在此，不在余也。今天子播 越，四海分崩，苍生纷扰，莫知所 系，孤思与诸君匡复帝室，翦鲸豕于 二京，迎天子于吴、会，廓清八表， 首，枕戈待旦，柰何以华夷之异，有 怀介然。且大禹出于西羌，文王生于 东夷，但问志略何如耳，岂以殊俗不 可降心乎！”瞻仍辞疾笃，廆深不平 之。瞻又与宋该有隙，该阴劝廆除 之。瞻闻其言，弥不自安，遂以忧 死。

载记第九
慕容皝
慕容皝，字元真，廆第三子也。 龙颜版齿，身长七尺八寸。雄毅多权 略，尚经学，善天文。廆为辽东公， 立为世子。建武初，拜为冠军将军、 左贤王，封望平侯，率众征讨，累有 功。太宁末，拜平北将军，进封朝鲜 公。廆卒，嗣位，以平北将军行平州 骑讨之，逸豆归惧而请和，遂筑榆 阴、安晋二城而还。

初，皝庶兄建威翰骁武有雄才， 素为皝所忌，母弟征虏仁、广武昭并 有宠于廆，皝亦不平之。及廆卒，并 惧不自容。至此，翰出奔段辽，仁劝 昭举兵废皝。皝杀昭，遣使按检仁之 虚实，遇仁于险渎。仁知事发，杀皝 使，东归平郭。皝遣其弟建武幼、司 马佟寿等讨之。仁尽众距战，幼等大 败，皆没于仁。襄平令王冰、将军孙 机以辽东叛于皝，东夷校尉封抽、护 军乙逸、辽东相韩矫、玄菟太守高诩 宇文归、段辽及鲜卑诸部并为之援。

咸和九年，皝遣其司马封弈攻鲜 卑木堤于白狼，扬威淑虞攻乌丸悉罗 侯于平冈，皆斩之。材官刘佩攻乙 连，不克。段辽遂寇徒河，皝将张萌 逆击，败之。辽弟兰与翰寇柳城，都 尉石琮击败之。旬余，兰、翰复围柳 城，皝遣宁远慕容汗及封弈等救之。 皝戒汗曰：“贼众气锐，难与争锋， 宜顾万全，慎勿轻进，必须兵集阵 整，然后击之。”汗性骁锐，遣千余 骑为前锋而进，封弈止之，汗不从， 为兰所败，死者大半。兰复攻柳城， 乃遁归。

是岁，成帝遣谒者徐孟、闾丘幸 等持节拜皝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 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 封拜，一如廆故事。

皝自征辽东，克襄平。仁所署居 就令刘程以城降，新昌人张衡执县宰 以降。于是斩仁所置守宰，分徙辽东 大姓于棘城，置和阳、武次、西乐三 县而归。

咸康初，遣封弈袭宇文别部涉奕 于，大获而还。涉奕于率骑追战于浑 “旧海水无凌，自仁反已来，冻合者 三矣。昔汉光武因滹沱之冰以济大 业，天其或者欲吾乘此而无之乎！吾 计决矣，有沮谋者斩！”乃率三军从 昌黎践凌而进。仁不虞皝之至也，军 去平郭七里，候骑乃告，仁狼狈出 战，为皝所擒，杀仁而还。
立藉田于朝阳门东，置官司以主 之。
段辽遣将李咏夜袭武兴，遇雨， 引还，都尉张萌追击，擒咏。段兰拥 众数万屯于曲水亭，将攻柳城，宇文 归入寇安晋，为兰声援。皝以步骑五 馆谷二旬而还。谓诸将曰：“二虏耻 无功而归，必复重至，宜于柳城左右 设伏以待之。”遣封弈率骑潜于马兒 山诸道。俄而辽骑果至，弈夹击，大 败之，斩其将荣保。遣兼长史刘斌、 郎中令阳景送徐孟等归于京师。使其 世子俊伐段辽诸城，封弈攻宇文别 部，皆大捷而归。
立纳谏之木，以开谠言之路。
后徙昌黎郡，筑好城于乙连东， 使将军兰勃戍之，以逼乙连。又城曲 水，以为勃援。乙连饥甚，段辽输之 粟，兰勃要击获之。辽遣将屈云攻兴 云败，斩之，尽俘其众。

封弈等以皝任重位轻，宜称燕 王，皝于是以咸康三年僭即王位，赦 其境内。以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 马，裴开、阳骛、王寓、李洪、杜 群、宋该、刘瞻、石琮、皇甫真、阳 协、宋晃、平熙、张泓等并为列卿将 帅。起文昌殿，乘金根车，驾六马， 出入称警跸。以其妻段氏为王后，世 子俊为太子，皆如魏武、晋文辅政故 事。

皝以段辽屡为边患，遣将军宋回 称籓于石季龙，请师讨辽。季龙于是 总众而至。皝率诸军攻辽令支以北诸 龙至徐无，辽奔密云山。季龙进入令 支，怒皝之不会师也，进军击之，至 于棘城，戎卒数十万，四面进攻，郡 县诸部叛应季龙者三十六城。相持旬 余，左右劝皝降。皝曰：“孤方取天 下，何乃降人乎！”遣子恪等率骑二 千，晨出击之。季龙诸军惊扰，弃甲 而遁。恪乘胜追之，斩获三万余级， 筑戍凡城而还。段辽遣使诈降于季 龙，请兵应接。季龙遣其将麻秋率众 迎辽，恪伏精骑七千于密云山，大败 之，获其司马阳裕、将军鲜于亮，拥 段辽及其部众以归。

帝又遣使进皝为征北大将军、幽 邑万户，持节、都督、单于、公如 故。

皝前军帅慕容评败季龙将石成等 于辽西，斩其将呼延晃、张支，掠千 余户以归。段辽谋叛，皝诛之。

季龙又使石成入攻凡城，不克， 进陷广城。皝虽称燕王，未有朝命， 乃遣其长史刘祥献捷京师，兼言权假 之意，并请大举讨平中原。又闻庾亮 薨，弟冰、翼继为将相，乃表曰：

臣究观前代昏明之主，若能亲贤 并建，则功致升平；若亲党后族，必 秦昭，足为令主，委信二舅，几至乱 国。逮于汉武，推重田蚡，万机之 要，无不决之。及蚡死后，切齿追 恨。成帝暗弱，不能自立，内惑艳 妻，外恣五舅，卒令王莽坐取帝位。 每览斯事，孰不痛惋！设使舅氏贤若 穰侯、王凤，则但闻有二臣，不闻有 二主。若其不才，则有窦宪、梁冀之 祸。凡此成败，亦既然矣。苟能易 轨，可无覆坠。

陛下命世天挺，当隆晋道，而遭 国多难，殷忧备婴，追述往事，至今 楚灼。迹其所由，实因故司空亮居元 舅之尊，势业之重，执政裁下，轻侮 致败国。至今太后发愤，一旦升遐。 若社稷不灵，人神无助，豺狼之心当 可极邪！前事不忘，后事之表，而中 书监、左将军冰等内执枢机，外拥上 将，昆弟并列，人臣莫畴。陛下深敦 渭阳，冰等自宜引领。臣常谓世主若 欲崇显舅氏，何不封以籓国，丰其禄 赐，限其势利，使上无偏优，下无私 论。如此，荣辱何从而生！噂　沓何 辞而起！往者惟亮一人，宿有名望， 尚致世变，况今居之者素无闻焉！且 人情易惑，难以户告，纵今陛下无私 于彼，天下之人谁谓不私乎！

臣与冰等名位殊班，出处悬邈， 臣独矫抗此言者，上为陛下，退为冰 计，疾苟容之臣，坐鉴得失。颠而不 扶，焉用彼相！昔徐福陈霍氏之戒， 宣帝不从，至令忠臣更为逆族，良由 察之不审，防之无渐。臣今所陈，可 谓防渐矣。但恐陛下不明臣之忠，不 用臣之计，事过之日，更处焦烂之后 耳。昔王章、刘向每上封事，未尝不 指斥王氏，故令二子或死或刑。谷 永、张禹依违不对，故容身苟免，取 讥于世。臣被发殊俗，位为上将，夙 夜惟忧，罔知所报，惟当外殄寇仇， 内尽忠规，陈力输诚，以答国恩。臣 若不言，谁当言者！
又与冰书曰：

君以椒房之亲，舅氏之昵，总据 枢机，出内王命，兼拥列将州司之 位，昆弟网罗，显布畿甸。自秦、汉 以来，隆赫之极，岂有若此者乎！以 吾观之，若功就事举，必享申伯之 名；如或不立，将不免梁窦之迹矣。

每睹史传，未尝不宠恣母族，使 执权乱朝，先有殊世之荣，寻有负乘 之累，所谓爱之适足以为害。吾常忿 历代之主，不尽防萌终宠之术，何不 业以一土之封，令籓国相承，如周之 齐、陈？如此则永保南面之尊，复何 黜辱之忧乎！窦武、何进好善虚己。 贤士归心，虽为阉竖所危，天下嗟 痛，犹有能履以不骄，图国亡身故 也。

方今四海有倒悬之急，中夏逋僭 逆之寇，家有漉血之怨，人有复仇之 憾，宁得安枕逍遥，雅谈卒岁邪！吾 虽寡德，过蒙先帝列将之授，以数郡 之人，尚欲并吞强虏，是以自顷迄 今，交锋接刃，一时务农，三时用 武，而犹师徒不顿，仓有余粟，敌人 日畏，我境日广，况乃王者之威，堂 堂之势，岂可同年而语哉！
冰见表及书甚惧，以其绝远，非 所能制，遂与何充等奏听皝称燕王。 其年皝伐高句丽，王钊乞盟而 还。明年，钊遣其世子朝于皝。
初，段辽之败也，建威翰奔于宇 文归，自以威名夙振，终不保全，乃 阳狂恣酒，被发歌呼。归信而不禁， 故得周游自任，至于山川形便，攻战 要路，莫不练之。皝遣商人王车阴使 察翰，翰见车无言，抚膺而已。车还 以白，皝曰：“翰欲来也。”乃遣车 遗翰弓矢，翰乃窃归骏马，携其二子 而还。

皝将图石氏，从容谓诸将曰： “石季龙自以安乐诸城守防严重，城 之南北必不设备，今若诡路出其不 意，冀之北土尽可破也。”于是率骑 掠徙幽、冀三万余户。

使阳裕、唐柱等筑龙城，构宫 庙，改柳城为龙城县。于是成帝使兼 大鸿胪郭希持节拜皝侍中、大都督河 北诸军事、大将军、燕王，其余官皆 如故。封诸功臣百余人。

咸康七年，皝迁都龙城。率劲卒 四万，入自南陕，以伐宇文、高句 丽，又使翰及子垂为前锋，遣长史王 寓等勒众万五千，从北置而进。高句 丽王钊谓皝军之从北路也，乃遣其弟 武统精锐五万距北置，躬率弱卒以防 南陕。翰与钊战于木底，大败之，乘 五万余口，焚其宫室，毁丸都而归。 明年，钊遣使称臣于皝，贡其方物， 乃归其父尸。

宇文归遣其国相莫浅浑伐皝，诸 将请战，皝不许。浑以皝为惮之，荒 酒纵猎，不复设备。皝曰：“浑奢忌 已甚，今则可一战矣。”遣翰率骑击 之，浑大败，仅以身免，尽俘其众。
皝躬巡郡县，劝课农桑，起龙城 宫阙。
寻又率骑二万亲伐宇文归，以翰 及垂为前锋。归使其骑将涉奕于尽众 翰曰：“归之精锐，尽在于此，今若 克之，则归可不劳兵而灭。奕于徒有 虚名，其实易与耳，不宜纵敌挫吾兵 气。”于是前战，斩奕于，尽俘其 众，归远遁漠北。皝开地千余里，徙 其部人五万余落于昌黎，改涉奕于城 为威德城。行饮至之礼，论功行赏各 有差。

以牧牛给贫家，田于苑中，公收 其八，二分入私。有牛而无地者，亦 田苑中，公收其七，三分入私。皝记 室参军封裕谏曰：

臣闻圣王之宰国也，薄赋而藏于 足。虽水旱而不为灾者，何也？高选 农官，务尽劝课，人治周田百亩，亦 不假牛力；力田者受旌显之赏，惰农 者有不齿之罚。又量事置官，量官置 人，使官必称须，人不虚位，度岁入 多少，裁而禄之。供百僚之外，藏之 太仓，三年之耕，余一年之粟。以斯 而积，公用于何不足？水旱其如百姓 何！虽务农之令屡发，二千石令长莫 有志勤在公、锐尽地利者。故汉祖知 其如此，以垦田不实，征杀二千石以 十数，是以明、章之际，号次升平。

自永嘉丧乱，百姓流亡，中原萧 以殄奸，德以怀远，故九州之人，塞 表殊类，襁负万里，若赤子之归慈 父，流人之多旧土十倍有余，人殷地 狭，故无田者十有四焉。殿下以英圣 之资，克广先业，南摧强赵，东灭句 丽，开境三千，户增十万，继武阐广 之功，有高西伯。宜省罢诸苑，以业 流人。人至而无资产者，赐之以牧 牛。人既殿下之人，牛岂失乎！善藏 者藏于百姓，若斯而已矣。迩者深副 乐土之望，中国之人皆将壶餐奉迎， 石季龙谁与居乎！且魏、晋虽道消之 世，犹削百姓不至于七八，持官牛田 乐。臣犹曰非明王之道，而况增乎！ 且水旱之厄，尧、汤所不免，王者宜 浚治沟浍，循郑白、西门、史起溉灌 之法，旱则决沟为雨，水则入于沟 渎，上无《云汉》之忧，下无昏垫之 患。

句丽、百济及宇文、段部之人， 皆兵势所徙，非如中国慕义而至，咸 有思归之心。今户垂十万，狭凑都 城，恐方将为国家深害，宜分其兄弟 宗属，徙于西境诸城，抚之以恩，检 之以法，使不得散在居人，知国之虚 实。

今中原未平，资畜宜广，官司猥 饥。必取于耕者而食之，一人食一人 之力，游食数万，损亦如之，安可以 家给人足，治致升平！殿下降览古今 之事多矣，政之巨患莫甚于斯。其有 经略出世，才称时求者，自可随须置 之列位。非此已往，其耕而食，蚕而 衣，亦天之道也。

殿下圣性宽明，思言若渴，故人 尽刍荛，有犯无隐。前者参军王宪、 大夫刘明并竭忠献款，以贡至言，虽 颇有逆鳞，意在无责。主者奏以妖言 犯上，至之于法，殿下慈弘苞纳，恕 其大辟，犹削黜禁锢，不齿于朝。其 北行诣越，岂有得邪！右长史宋该等 阿媚苟容，轻劾谏士，己无骨鲠，嫉 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

四业者国之所资，教学者有国盛 事。习战务农，尤其本也。百工商 贾，犹其末耳。宜量军国所须，置其 员数，已外归之于农，教之战法，学 者三年无成，亦宜还之于农，不可徒 充大员，以塞聪俊之路。

臣之所言当也，愿时速施行；非 也，登加罪戮，使天下知朝廷从善如 流，罚恶不淹。王宪、刘明，忠臣

皝乃令曰：“览封记室之谏，孤 实惧焉。君以黎元为国，黎元以谷为 命。然则农者，国之本也，而二千石 令长不遵孟春之令，惰农弗劝，宜以 尤不修辟者措之刑法，肃厉属城。主 者明详推检，具状以闻。苑囿悉可罢 之，以给百姓无田业者。贫者全无资 产，不能自存，各赐牧牛一头。若私 有余力，乐取官牛垦官田者，其依 魏、晋旧法。沟洫溉灌，有益官私， 主者量造，务尽水陆之势。中州未 平，兵难不息，勋诚既多，官僚不可 以减也。待克平凶丑，徐更议之。百 工商贾数，四佐与列将速定大员，余 者还农。学生不任训教者，亦除员 妄不经之事皆应荡然不问，择其善者 而从之。王宪、刘明虽其罪应禁黜， 亦犹孤之无大量也。可悉复本官，仍 居谏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体。 《诗》不云乎：‘无言不酬。’其赐 钱五万，明宣内外，有欲陈孤过者， 不拘贵贱，勿有所讳。”

时有黑龙、白龙各一，见于龙 山，皝亲率群僚观之，去龙二百余 步，祭以太宰。二龙交首嬉翔，解角 而去。皝大悦，还宫，赦其境内，号 新宫曰和龙，立龙翔佛寺于山上。

赐其大臣子弟为官学生者号高门 勤于讲授，学徒甚盛，至千余人。亲 造《太上章》以代《急就》，又著 《典诫》十五篇，以教胄子。

慕容恪攻高句丽南苏，克之，置 戍而还。三年，遣其世子俊与恪率骑 万七千东袭夫余，克之，虏其王及部 众五万余口以还。

皝亲临东庠考试学生，其经通秀 异者，擢充近侍。以久旱，丐百姓田 租。罢成周、冀阳、营丘等郡。以勃 海人为兴集县，河间人为宁集县，广 平、魏郡人为兴平县，东莱、北海人 老，服硃衣，乘白马，举手麾皝曰： “此非猎所，王其还也。”秘之不 言，遂济河，连日大获。后见白兔， 驰射之，马倒被伤，乃说所见。辇而 还宫，引俊属以后事。以永和四年 死，在位十五年，时年五十二。俊僭 号，追谥文明皇帝。

慕容翰，字元邕，廆之庶长子 也。性雄豪，多权略，猿臂工射，膂 力过人。廆甚奇之，委以折冲之任。 行师征伐，所在有功，威声大振，为 远近所惮。作镇辽东，高句丽不敢为 寇。善抚接，爱儒学，自士大夫至于 卒伍，莫不乐而从之。
之败，段兰欲乘胜深入，翰虑成本国 之害，诡说于兰，兰遂不进。后石季 龙征辽，皝亲将三军略令支以北，辽 议欲追之，翰知皝躬自总戎，战必克 胜，乃谓辽曰：“今石氏向至，方对 大故，不宜复以小小为事。燕王自 来，士马精锐。兵者凶器，战有危 虑，若其失利，何以南御乎！”兰怒 曰：“吾前听卿诳说，致成今患，不 复入卿计中矣。”乃率众追皝，兰果 大败。翰虽处仇国，因事立忠，皆此 类也。

及辽奔走，翰又北投宇文归。既 追者曰：“吾既思恋而归，理无反 面。吾之弓矢，汝曹足知，无为相 逼，自取死也。吾处汝国久，恨不杀 汝。汝可百步竖刀，吾射中者，汝便 宜反；不中者，可来前也。”归骑解 刀竖之，翰一发便中刀镮，追骑乃 散。

既至，皝甚加恩礼。建元二年， 从皝讨宇文归，临阵为流矢所中，卧 病积时。后疾渐愈，于其家中骑马自 试，或有人告翰私习骑，疑为非常。 皝素忌之，遂赐死焉。翰临死谓使者 曰：“翰怀疑外奔，罪不容诛，不能 以骸骨委贼庭，故归罪有司。天慈曲 常克心自誓，志吞丑虏，上成先王遗 旨，下谢山海之责。不图此心不遂， 没有余恨，命也奈何！”仰药而死。

阳裕，字士伦，右北平无终人 也。少孤，兄弟皆早亡，单茕独立， 虽宗族无能识者，惟叔父耽幼而奇 之，曰：“此兒非惟吾门之标秀，乃 佐时之良器也。”刺史和演辟为主 簿。王浚领州，转治中从事，忌而不 能任。

石勒既克蓟城，问枣嵩曰：“幽 州人士，谁最可者？”嵩曰：“燕国 刘翰，德素长者。北平阳裕，干事之 以为明公擒也。”勒方任之，裕乃微 服潜遁。

时鲜卑单于段眷为晋骠骑大将 军、辽西公，雅好人物，虚心延裕。 裕谓友人成泮曰：“仲尼喜佛肸之 召，以匏瓜自喻，伊尹亦称何事非 君，何使非民，圣贤尚如此，况吾曹 乎！眷今召我，岂徒然哉！”泮曰： “今华夏分崩，九州幅裂，轨迹所 及，易水而已。欲偃蹇考槃，以待大 通者，俟河之清也。人寿几何？古人 以为白驹之叹。少游有云，郡掾足以 廕后，况国相乎！卿追踪伊、孔，抑 五主，甚见尊重。

段辽与皝相攻，裕谏曰：“臣闻 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慕容与国世为 婚姻，且皝令德之主，不宜连兵构 怨，凋残百姓。臣恐祸害之兴，将由 于此。愿两追前失，通款如初，使国 家有太山之安，苍生蒙息肩之惠。” 辽不从。出为燕郡太守。石季龙克令 支，裕以郡降，拜北平太守，征为尚 书左丞。

段辽之请迎于季龙也，裕以左丞 领征东麻秋司马。秋败，裕为军人所 执，将诣皝。皝素闻裕名，即命释其 皝甚器重之。及迁都和龙，裕雅有巧 思，皝所制城池宫阖，皆裕之规模。 裕虽仕皝日近，宠秩在旧人之右，性 谦恭清俭，刚简慈笃，虽历居朝端， 若布衣之士。士大夫流亡羁绝者，莫 不经营收葬，存恤孤遗，士无贤不肖 皆倾身待之，是以所在推仰。

初，范阳卢谌每称之曰：“吾及 晋之清平，历观朝士多矣，忠清简 毅，笃信义烈，如阳士伦者，实亦未 几。”及死，皝甚悼之，时年六十 二。

载记第十
慕容俊
慕容俊，字宣英，皝之第二子 也。初，廆常言：“吾积福累仁，子 孙当有中原。”既而生俊，廆曰： “此兒骨相不恆，吾家得之矣。”及 长，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魁伟，博观 图书，有文武干略。皝为燕王，拜俊 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 赦于境内。是时石季龙死，赵、魏大 乱，俊将图兼并之计，以慕容恪为辅 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阳骛为 辅义将军，慕容垂为前锋都督、建锋 将军，简精卒二十余万以待期。是 岁，穆帝使谒者陈沈拜俊为使持节、 侍中、大都督、都督河北诸军事、 幽、冀、并、平四州牧、大将军、大 单于、燕王，承制封拜一如廆、皝故 事。

明年，俊率三军南伐，出自卢 龙，次于无终。石季龙幽州刺史王午 弃城走，留其将王他守蓟。俊攻陷其 人于徐无，代郡人于凡城而还。

及冉闵杀石祗，僭称大号，遣其 使人常炜聘于俊。俊引之观下，使其 记室封裕诘之曰：“冉闵养息常才， 负恩篡逆，有何祥应而僭称大号？” 炜曰：“天之所兴，其致不同，狼乌 纪于三王，麟龙表于汉、魏。寡君应 天驭历，能无祥乎！且用兵杀伐，哲 王盛典，汤、武亲行诛放，而仲尼美 之。魏武养于宦官，莫知所出，众不 盈旅，遂能终成大功。暴胡酷乱，苍 生屠脍，寡君奋剑而诛除之，黎元获 济，可谓功格皇天，勋侔高祖。恭承 乾命，有何不可？”裕曰：“石祗去 奈何言有天命？”炜曰：“诛胡之 日，在鄴者略无所遗，玺何从而向襄 国，此求救之辞耳。天之神玺，实在 寡君。且妖孽之徒，欲假奇眩众，或 改作万端，以神其事。寡君今已握乾 府，类上帝，四海悬诸掌，大业集于 身，何所求虑而取信此乎！铸形之 事，所未闻也。”俊既锐信举言，又 欣于闵铸形之不成也，必欲审之，乃 积薪置火于其侧，命裕等以意喻之。 炜神色自若，抗言曰：“结发已来， 尚不欺庸人，况千乘乎！巧诈虚言以 救死者，使臣所不为也。直道受戮， 使在其间，此亦人臣常事。”遂赦 之。

遣慕容恪略地中山，慕容评攻王 午于鲁口。恪次唐城，冉闵将白同、 中山太守侯龛固守不下。恪留其将慕 容彪攻之，进讨常山。评次南安，王 午遣其将郑生距评。评逆击，斩之， 侯龛逾城出降。恪进克中山，斩白 同。俊军令严明，诸将无所犯。闵章 武太守贾坚率郡兵邀评战于高城，擒 坚于阵，斩首三千余级。

是岁丁零翟鼠及冉闵将刘准等率 其所部降于俊，封鼠归义王，拜准左 司马。

时鲜卑段勤初附于俊，其后复 叛。俊遣慕容恪及相国封弈讨冉闵于 安喜，慕容垂讨段勤于绎幕，俊如中 山，为二军声势。闵惧，奔于常山， 恪追及于泒水。闵威名素振，众咸惮 之。恪谓诸将曰：“闵师老卒疲，实 为难用；加其勇而无谋，一夫之敌 耳。虽有甲兵，不足击也。吾今分军 为三部，掎角以待之。闵性轻锐，又 知吾军势非其敌，必出万死冲吾中 军。吾今贯甲厚阵以俟其至，诸君但 厉卒，从旁须其战合，夹而击之，蔑 不克也。”及战，败之，斩首七千余 级，擒闵，送之，斩于龙城。恪屯军 并州。恪进据常山，段勤惧而请降， 遂进攻鄴。闵将蒋干闭城距守。俊又 遣慕容评等率骑一万会攻鄴。是时燕 　巢于俊正阳殿之西椒，生三雏，项 上有竖毛；凡城献异鸟，五色成章。 俊谓群僚曰：“是何祥也？”咸称： “燕　者，燕鸟也。首有毛冠者，言 大燕龙兴，冠通天章甫之象也。巢正 阳西椒者，言至尊临轩朝万国之征 也。三子者，数应三统之验也。神鸟 五色，言圣朝将继五行之箓以御四海 者也。”俊览之大悦。既而蒋干率锐 卒五千出城挑战，慕容评等击败之， 射猎之乡，被发左衽之俗，历数之箓 宁有分邪！卿等苟相褒举，以觊非 望，实匪寡德所宜闻也。”慕容恪、 封弈讨王午于鲁口，降之。寻而慕容 评攻克鄴城，送冉闵妻子僚属及其文 物于中山。

先是，蒋干以传国玺送于建鄴， 俊欲神其事业，言历运在己，乃诈云 闵妻得之以献，赐号曰“奉玺君”， 因以永和八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 内，建元曰元玺，署置百官。以封弈 为太尉，慕容恪为侍中，阳骛为尚书 令，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张希为尚 祖武宣皇帝，皝为太祖文明皇帝。时 朝廷遣使诣俊，俊谓使者曰：“汝还 白汝天子，我承人之乏，为中国所 推，已为帝矣。”初，石季龙使人探 策于华山，得玉版，文曰：“岁在申 酉，不绝如线。岁在壬子，真人乃 见。”及此，燕人咸以为俊之应也。 改司州为中州，置司隶校尉官。群下 言：“大燕受命，上承光纪黑精之 君，运历传属，代金行之后，宜行夏 之时，服周之冕，旗帜尚黑，牲牡尚 玄。”俊从之。其从行文武、诸籓使 人及登号之日者，悉增位三级。泒河 卒复其子孙。殿中旧人皆随才擢叙。 立其妻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晔为皇 太子。
晋宁朔将军荣胡以彭城、鲁郡叛 降于俊。
常山人李犊聚众数千，反于普壁 垒，俊遣慕容恪率众讨降之。
初，冉闵既败，王午自号安国 王。午既死，吕护复袭其号，保于鲁 口。恪进讨走之，遣前军悦绾追及于 野王，悉降其众。

姚襄以梁国降于俊。以慕容评为 洛水；慕容彊为前锋都督、都督荆、 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

俊自和龙至蓟城，幽冀之人为东 迁，互相惊扰，所在屯结。其下请讨 之，俊曰：“群小以朕东巡，故相惑 耳。今朕既至，寻当自定。然不虞之 备亦不可不为。”于是令内外戒严。

苻生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 高以郡归俊。晋兰陵太守孙黑、济北 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甕各以郡叛归 于俊。初，俊车骑大将军、范阳公刘 宁屯据莸城，降于苻氏，至此，率户 二千诣蓟归罪，拜后将军。高句丽王 封乐浪公，王如故。
俊给事黄门侍郎申胤上言曰：
夫名尊礼重，先王之制。冠冕之 式，代或不同。汉以萧、曹之功，有 殊群辟，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世 无其功，则礼宜阙也。至于东宫，体 此为仪，魏、晋因循，制不纳舄。今 皇储过谦，准同百僚，礼卑逼下，有 违朝式。太子有统天之重，而与诸王 齐冠远游，非所以辨章贵贱也。祭飨 朝庆，宜正服衮衣九文，冠冕九旒。 又仲冬长至，太阴数终，黄钟产气， 绵微于下，此月闭关息旅，后不省 方。《礼记》曰：“是月也，事欲 有天子之南郊从八能之说。或以有事 至灵，非朝飨之节，故有乐作之理。 王者慎微，礼从其重。前来二至阙 鼓，不宜有设，今之铿锵，盖以常 仪。二至之礼、事殊余节，猥动金 声，惊越神气，施之宣养，实为未 尽。又朝服虽是古礼，绛褠始于秦、 汉，迄于今代，遂相仍准。朔望正 旦，乃具衮舄。礼，诸侯旅见天子， 不得终事者三，雨沾服失容，其在一 焉。今或朝日天雨，未有定仪。礼贵 适时，不在过恭。近以地湿不得纳 舄，而以衮襈改履。案言称朝服，所 踪虞、夏，诸所施行，宜损益定之， 以为皇代永制。

俊曰：“其剑舄不趋，事下太常 参议。太子服衮冕，冠九旒，超级逼 上，未可行也。冠服何容一施一废， 皆可详定。”

初，段兰之子龛因冉闵之乱，拥 众东屯广固，自号齐王，称籓于建 鄴，遣书抗中表之仪，非俊正位。俊 遣慕容恪、慕容尘讨之。恪既济河。 龛弟罴骁勇有智计，言于龛曰：“慕 容恪善用兵，加其众旅既盛，恐不可 抗也。若顿兵城下，虽复请降，惧终 无反。如其败也，遽出请降，不失千 户侯也。”龛弗从。罴固请行，龛怒 斩之，率众三万来距恪。恪遇龛于济 水之南，与战，大败之，遂斩其弟 钦，尽俘其众。恪进围广固，诸将劝 恪宜急攻之，恪曰：“军势有宜缓以 克敌，有宜急而取之。若彼我势均， 且有强援，虑腹背之患者，须急攻 之，以速大利。如其我强彼弱，外无 寇援，力足制之者，当羁縻守之，以 待其毙。兵法十围五攻，此之谓也。 龛恩结贼党，众未离心，济南之战， 非不锐也，但其用之无术，以致败 倍，军之常法。若其促攻，不过数 旬，克之必矣，但恐伤吾士众。自有 事已来，卒不获宁，吾每思之，不觉 忘寝，亦何宜轻残人命乎！当持久以 取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 乃筑室反耕，严固围垒。龛所署徐州 刺史王腾、索头单于薛云降于恪。段 龛之被围也，遣使诣建鄴请救。穆帝 遣北中郎将荀羡赴之，惮虏强迁延不 敢进。攻破阳都，斩王腾以归。恪遂 克广固，以龛为伏顺将军，徙鲜卑胡 羯三千余户于蓟，留慕容尘镇广固， 恪振旅而归。
俊太子晔死，伪谥献怀。升平元 年，复立次子　为皇太子，赦其境 内，改元曰光寿。
遣其抚军慕容垂、中军慕容虔与 护军平熙等率步骑八万讨丁零敕勒于 塞北，大破之，俘斩十余万级，获马 十三万匹，牛羊亿余万。

初，廆有骏马曰赭白，有奇相逸 力。石季龙之伐棘城也，皝将出避 难，欲乘之，马悲鸣蹄啮，人莫能 近。皝曰：“此马见异先朝，孤常仗 之济难，今不欲者，盖先君之意 乎！”乃止。季龙寻退，皝益奇之。 至是，四十九岁矣，而骏逸不亏，俊 比之于鲍氏骢，命铸铜以图其象，亲 为铭赞，镌勒其旁，置之蓟城东掖 门。是岁，象成而马死。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部落三万五千 降于俊，拜宁西将军、云中郡公，处 之于代郡平舒城。

晋太山太守诸葛攸伐其东郡。俊 遣慕容恪距战，王师败绩。北中郎将 谢万先据梁、宋，惧而遁归。恪进兵 入寇河南，汝、颍、谯、沛皆陷，置 守宰而还。
俊自蓟城迁于鄴，赦其境内，缮 修宫殿，复铜雀台。
廷尉监常炜上言：“大燕虽革命 创制，至于朝廷铨谟，亦多因循魏、 晋，唯祖父不殓葬者，独不听官身清 之法，而秦人安之。自顷中州丧乱， 连兵积年，或遇倾城之败，覆军之 祸，坑师沈卒，往往而然，孤孙茕 子，十室而九。兼三方岳峙，父子异 邦，存亡吉凶，杳成天外。或便假一 时，或依嬴博之制，孝子糜身无补， 顺孙心丧靡及，虽招魂虚葬以叙罔极 之情，又礼无招葬之文，令不此载。 若斯之流，抱琳琅而无申，怀英才而 不齿，诚可痛也。恐非明扬侧陋，务 尽时珍之道。吴起、二陈之畴，终将 无所展其才干。汉祖何由免于平城之 围？郅支之首何以悬于汉关？谨案 违伐，于则天之体，臣窃未安。”俊 曰：“炜宿德硕儒，练明刑法，览其 所陈，良足采也。今六合未宁，丧乱 未已，又正当搜奇拔异之秋，未可才 行兼举，且除此条，听大同更议。”

使昌黎、辽东二郡营起廆庙，范 阳、燕郡构皝庙，以其护军平熙领将 作大匠，监造二庙焉。
苻坚平州刺史刘特率户五千降于 俊。
河间李黑聚众千余，攻略州郡， 杀枣强令卫颜，俊长乐太守傅颜讨斩 之。

常山大树自拔，根下得璧七十、 圭七十三，光色精奇，有异常玉。俊 以为岳神之命，遣其尚书郎段勤以太 宰祀之。

初，冉闵之僭号也，石季龙将李 历、张平、高昌等并率其所部称籓于 俊，遣子入侍。既而投款建鄴，结援 苻坚，并受爵位，羁縻自固，虽贡使 不绝，而诚节未尽。吕护之走野王 也，遣弟奉表谢罪于俊，拜宁南将 军、河内太守。又上党冯鸯自称太 守，附于张平，平屡言之，俊以平 故，赦其罪，以为京兆太守。护、鸯 亦阴通京师。张平跨有新兴、雁门、 镇，为鼎峙之势。俊其司徒慕容评讨 平，领军慕舆根讨鸯，司空阳骛讨 昌，抚军慕容臧攻历。并州垒壁降者 百余所，以尚书右仆射悦绾为安西将 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以抚 之。平所署征西诸葛骧、镇北苏象、 宁东乔庶、镇南石贤等率垒壁百三十 八降于俊，俊大悦，皆复其官爵。既 而平率众三千奔于平阳，鸯奔于野 王，历走荥阳，昌奔邵陵，悉降其 众。

俊于是复图入寇，兼欲经略关 西，乃令州郡校阅见丁，精覆隐漏， 阳，为三方节度。武邑刘贵上书极 谏，陈百姓凋弊，召兵非法，恐人不 堪命，有土崩之祸，并陈时政不便于 时者十有三事。俊览而悦之，付公卿 博议，事多纳用，乃改为三五占兵， 宽戎备一周，悉令明年季冬赴集鄴 都。

是岁，晋将荀羡攻山茌，拔之。 斩俊太山太守贾坚。俊青州刺史慕容 尘遣司马悦明救之，羡师败绩，复陷 山茌。

俊立小学于显贤里以教胄子。封 其子泓为济北王，冲为中山王。宴群 曰：“昔魏武追痛仓舒，孙权悼登无 已，孤常谓二主缘爱称奇，无大雅之 体。自晔亡以来，孤须发中白，始知 二主有以而然。卿等言晔定何如也？ 孤今悼之，得无贻怪将来乎？”其司 徒左长史李绩对曰：“献怀之在东 宫，臣为中庶子，既忝近侍，圣质志 业，臣实不敢不知。臣闻道备无愆， 其唯圣人乎。先太子大德有八，未见 阙也。”俊曰：“卿言亦以过矣，然 试言之。”绩言：“至孝自天，性与 道合，此其一也。聪敏慧悟，机思若 流，此其二也。沈毅好断，理诣无 幽，此其三也。疾谀亮物，雅悦直 言，此其四也。好学爱贤，不耻下 问，此其五也。英姿迈古，艺业超 时，此其六也。虚襟恭让，尊师重 道，此其七也。轻财好施，勤恤民 隐，此其八也。”俊泣曰：“卿虽褒 誉，然此兒若在，吾死无忧也。吾既 不能追踪唐、虞，官天下以禅有德， 近模三王，以世传授。景茂幼冲，器 艺未举，卿以为何如？”绩曰：“皇 太子天资岐嶷，圣敬日跻，而八阒 然，二阙未补，雅好游田，娱心丝 竹，所以为损耳。”俊顾谓　曰： “伯阳之言，药石之惠，汝宜戢 之。”因问高年疾苦、孤寡不能自存 者，赐谷帛有差。

俊夜梦石季龙啮其臂，寤而恶 之，命发其墓，剖棺出尸，蹋而骂之 曰：“死胡安敢梦生天子！”遣其御 史中尉阳约数其残酷之罪，鞭之，弃 于漳水。

诸葛攸又率水陆三万讨俊，入自 石门，屯于河渚。攸部将匡超进据嵪 　敖，萧馆屯于新栅，又遣督护徐冏 率水军三千泛舟上下，为东西声势。 俊遣慕容评、傅颜等统步骑五万，战 于东阿，王师败绩。
塞北七国贺兰、涉勒等皆降。 俄而俊寝疾，谓慕容恪曰：“吾
其未堪多难。吾欲远追宋宣，以社稷 属汝。”恪曰：“太子虽幼，天纵聪 圣，必能胜残刑措，不可以乱正统 也。”俊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 也！”恪曰：“陛下若以臣堪荷天下 之任者，宁不能辅少主乎！”俊曰： “若汝行周公之事，吾复何忧！李绩 清方忠亮，堪任大事，汝善遇之。”

是时兵集鄴城，盗贼互起，每夜 攻劫，晨昏断行。于是宽常赋，设奇 禁，贼盗有相告者赐奉车都尉，捕诛 贼首木谷和等百余人，乃止。
升平四年，俊死，时年四十二， 祖，墓号龙陵。
俊雅好文籍，自初即位至末年， 讲论不倦，览政之暇，唯与侍臣错综 义理，凡所著述四十余篇。性严重， 慎威仪，未曾以慢服临朝，虽闲居宴 处亦无懈怠之色云。

韩恆，字景山，灌津人也。父 默，以学行显名。恆少能属文，师事 同郡张载，载奇之，曰：“王佐才 也。”身长八尺一寸，博览经籍，无 所不通。永嘉之乱，避地辽东。廆既 逐崔毖，复徙昌黎，召见，嘉之，拜 参军事。咸和中，宋该等建议以廆立 功一隅，勤诚王室，位卑任重，不足 以镇华夷，宜表请大将军、燕王之 如该议。恆驳曰：“自群胡乘间，人 婴荼毒，诸夏萧条，无复纲纪。明公 忠武笃诚，忧勤社稷，抗节孤危之 中，建功万里之外，终古勤王之义， 未之有也。夫立功者患信义不著，不 患名位不高，故桓文有宁复一匡之 功，亦不先求礼命以令诸侯。宜缮甲 兵，候机会，除群凶，靖四海，功成 之后，九锡自至。且要君以求宠爵 者，非为臣之义也。”廆不平之，出 为新昌令。皝为镇军，复参军事。迁 营丘太守，政化大行。俊为大将军， 征拜咨议参军，加扬烈将军。

俊僭位，将定五行次，众论纷 恆未至而群臣议以燕宜承晋为水德。 既而恆至，言于俊曰：“赵有中原， 非唯人事，天所命也。天实与之，而 人夺之，臣窃谓不可。且大燕王迹始 自于震，于《易》，震为青龙。受命 之初，有龙见于都邑城，龙为木德， 幽契之符也。”俊初虽难改，后终从 恆议。俊秘书监清河聂熊闻恆言，乃 叹曰：“不有君子，国何以兴，其韩 令君之谓乎！”后与李产俱傅东宫， 从太子晔入朝，俊顾谓左右曰：“此 二傅一代伟人，未易继也。”其见重 如此。
众部于南土，力能自固，产遂往依 之。逖素好从横，弟约有大志，产微 知其旨，乃率子弟十数人间行还乡 里，仕于石氏，为本郡太守。及慕容 俊南征，前锋达郡界，乡人皆劝产 降，产曰：“夫受人之禄，当同其安 危，今若舍此节以图存，义士将谓我 何！”众溃，始诣军请降。俊嘲之 曰：“卿受石氏宠任，衣锦本乡，何 故不能立功于时，而反委质乎！烈士 处身于世，固当如是邪？”产泣曰： “诚知天命有归，非微臣所抗。然犬 马为主，岂忘自效，但以孤穷势蹙， 款。”俊嘉其慷慨，顾谓左右曰： “此真长者也。”乃擢用之，历位尚 书。性刚正，好直言，每至进见，未 曾不论朝政之得失，同辈咸惮焉，俊 亦敬其儒雅。前后固辞年老，不堪理 剧。转拜太子太保。谓子绩曰：“以 吾之才而致于此，始者之愿亦已过 矣，不可复以西夕之年取笑于来今 也。”固辞而归，死于家。子绩。

绩字伯阳，少以风节知名，清辩 有辞理。弱冠为郡功曹。时石季龙亲 征段辽，师次范阳，百姓饥俭，军供 有阙。季龙大怒，大守惶怖避匿。绩 进曰：“郡带北裔，与寇接攘，疆埸 之间，人怀危虑。闻舆驾亲戎，将除 为国，亦自求宁，虽身膏草野，犹甘 为之，敢有私吝而阙军实！但此年灾 俭，家有菜色，困弊力屈，无所取 济，逋废之罪，情在可矜。”季龙见 绩年少有壮节，嘉而恕之，于是太守 获免。刺史王午辟为主簿。俊之南征 也，随午奔鲁口。邓恆谓午曰：“绩 乡里在北，父已降燕，今虽在此，终 不为用，方为人患。”午曰：“绩于 丧乱之中捐家立义，情节之重，有侔 古烈，若怀嫌害之，必骇众望。”恆 乃止。午恐绩终为恆所害，乃资遣 之。及到，俊责其背亲后至，绩答 曰：“臣闻豫让报智伯仇，称于前 弘唐、虞之化，臣实未谓归顺之晚 也。”俊曰：“此亦事主之一节 耳。”累迁太子中庶子。及　立，慕 容恪欲以绩为尚书右仆射，　憾绩往 言，不许。恪屡请，乃谓恪曰：“万 机之事委之叔父，伯阳一人，　请独 裁。”绩遂忧死。

载记第十一
慕容 慕容恪 阳骛 皇甫真
慕容　，字景茂，俊第三子也。 初封中山王，寻立为太子。及俊死， 群臣欲立慕容恪，恪辞曰：“国有储 君，非吾节也。”于是立　。升平四 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曰 建熙，立其母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以 慕容恪为太宰、录尚书，行周公事； 军、兗州牧、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 尉，镇梁国；孙希为安西将军、并州 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其余封授各 有差。

既庸弱，国事缘委之于恪。慕 舆根自恃勋旧，骄傲有无上之心，忌 恪之总朝权，将伺隙为乱，乃言于恪 曰：“今主上幼冲，母后干政，殿下 宜虑杨骏、诸葛元逊之变，思有以自 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 弟及，先王之成制，过山陵之后，可 废主上为一国王，殿下践尊位，以建 大燕无穷之庆。”恪曰：“公醉乎？ 统，四海无虞，宰辅受遗，奈何便有 私议！公忘先帝之言乎？”根大惧， 陈谢而退。恪以告慕容垂，垂劝恪诛 之。恪曰：“今新遭大凶，二虏伺 隙，山陵未建，而宰辅自相诛灭，恐 乖远近之望，且可容忍之。”根与左 卫慕舆干潜谋诛恪及评，因而纂位。 入白可足浑氏及　曰：“太宰、太傅 将谋为乱，臣请率禁兵诛之，以安社 稷。”可足浑氏将从之，　曰：“二 公国之亲穆，先帝所托，终应无此， 未必非太师将为乱也。”于是使其侍 中皇甫真、护军傅颜收根等，于禁中

初，俊所署宁南将军吕护据野 王，阴通京师，穆帝以护为前将军、 冀州刺史。俊死，谋引王师袭鄴，事 觉，　使慕容恪等率众五万讨之。傅 颜言于恪曰：“护穷寇假合，王师既 临，则上下丧气，曾不敢规兵中路， 展其螗　良之心。此则士卒慑魂，败 亡之验也。殿下前以广固天险，守易 攻难，故为长久之策。今贼形便不与 往同，宜急攻之，以省千金之费。” 恪曰：“护老贼，经变多矣。观其为 备之道，未易卒平。今圈之穷城，樵 采路绝，内无蓄积，外无强援，不过 将卒，以重官美货间而离之。事淹势 穷，其衅易动；我则未劳，而寇已 毙。此为兵不血刃，坐以制胜也。” 遂列长围守之。护遣其将张兴率劲卒 七千出战，傅颜击斩之。自三月至八 月而野王溃，护南奔于晋，悉降其 众。寻复叛归于　，　待之如初。因 遣傅颜与护率众据河阴。颜北袭敕 勒，大获而还。护攻洛阳，中流矢而 死。将军段崇收军北渡，屯于野王。

遣其宁东慕容忠攻陷荥阳，又 遣镇南慕容尘寇长平。时晋冠军将军 陈祐戍洛阳，遣使请救，帝遣桓温援 之。
悬瓠、陈城，并陷之，遂略汝南诸 郡，徙万余户于幽、冀。　豫州刺史 孙兴上疏，请步卒五千先图洛阳。　 纳之，遣其太宰司马悦希军于盟津， 孙兴分戍成皋，以为之声援。寻而陈 祐率众奔陆浑，河南诸垒悉陷于希。 慕容恪攻陷金墉，害扬威将军沈劲。 以其左中郎将慕容筑为假节、征虏将 军、洛州刺史，镇金墉，慕容垂为都 督荆、扬、洛、徐、兗、豫、雍、 益、梁、秦等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 军、荆州牧，配兵一万，镇鲁阳。

时　境内多水旱，慕容恪、慕容 擢之恩，又蒙陛下殊常之遇，猥以轻 才，窃位宰录，不能上谐阴阳，下厘 庶政，致使水旱愆和，彝伦失序，辕 弱任重，夕惕唯忧。臣闻王者则天建 国，辨方正位，司必量才，官惟德 举。台傅之重，参理三光，苟非其 人，则灵曜为亏。尸禄贻殃，负乘招 悔，由来常道，未之或差。以姬旦之 勋圣，犹近则二公不悦，远则管、蔡 流言，况臣等宠缘戚来，荣非才授， 而可久点天官，尘蔽贤路！是以中年 拜表，披陈丹款。圣恩齿旧，未忍遐 弃，奄冉偷荣，愆责弥厚。自待罪鼎 二方干纪，跋扈未庭，同文之咏，有 惭盛汉，深乖先帝托付之规，甚违陛 下垂拱之义。臣虽不敏，窃闻君子之 言，敢忘虞丘避贤之美，辄循两疏知 止之分，谨送太宰、大司马、太傅、 司徒章绶，惟垂昭许。”　曰：“朕 以不天，早倾乾覆，先帝所托，唯在 二公。二公懿亲硕德，勋高鲁、卫， 翼赞王室，辅导朕躬，宣慈惠和，坐 而待旦，虔诚夕惕，美亦至矣。故能 外扫群凶，内清九土，四海晏如，政 和时洽。虽宗庙社稷之灵，抑亦公之 力也。今关右有未宾之氐，江、吴有 二疏独善之小，以成公旦复衮之 大。”恪、评等固请致政，　曰： “夫建德者必以终善为名，佐命者则 以功成为效。公与先帝开构洪基，膺 天明命，将廓夷群丑，绍复隆周之 迹。灾眚横流，乾光坠曜。朕以眇 躬，猥荷大业，不能上成先帝遗志， 致使二虏游魂，所以功未成也，岂宜 冲退。且古之王者，不以天下为荣， 忧四海若荷担，然后仁让之风行，则 比屋而可封。今道化未纯，鲸鲵未 殄，宗社之重，非唯朕身，公所忧 也。当思所以宁济兆庶，靖难敦风， 评等乃止。
钟律郎郭钦奏议以　承石季龙 水为木德，　从之。
太和元年，　遣抚军慕容厉攻晋 太山太守诸葛攸。攸奔于淮南，厉悉 陷兗州诸郡，置守宰而还。

慕容恪有疾，深虑　政不在己， 慕容评性多猜忌，大司马之位不能允 授人望，乃召　兄乐安王臧谓之曰： “今劲秦跋扈，强吴未宾，二寇并怀 进取，但患事之无由耳。夫安危在得 人，国兴在贤辅，若能推才任忠，和 每欲扫平关、陇，荡一瓯、吴，庶嗣 成先帝遗志，谢忧责于当年。而疾固 弥留，恐此志不遂，所以没有余恨 也。吴王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 职统兵权，不可以失人，吾终之后， 必以授之。若以亲疏次第，不以授 汝，当以授冲。汝等虽才识明敏，然 未堪多难，国家安危，实在于此，不 可昧利忘忧，以致大悔也。”又以告 评。月余而死，其国中皆痛惜之。

先是，晋南阳督护赵弘以宛降于 　，　遣其南中郎将赵盘自鲁阳戍 宛。至此，晋右将军桓豁攻宛，拔 归。

苻坚将苻謏据陕，降于　。时有 图书云：“燕马当饮渭水。”坚恐　 乘衅入关，大惧，乃尽精锐以备华 阴。　群下议欲遣兵救謏，因图关 右。慕容评素无经略，又受苻坚间 货，沮议曰：“秦虽有难，未易可 图。朝廷虽明，岂如先帝，吾等经 略，又非太宰之匹，终不能平秦也。 但可闭关息旅，保宁疆埸足矣。”　 魏尹慕容德上疏曰：“先帝应天顺 时，受命革代，方以文德怀远，以一 六合。神功未就，奄忽升遐。昔周文 既没，武王嗣兴，伏惟陛下则天比 志。逆氐僭据关、陇，号同王者，恶 积祸盈，自相疑戮，衅起萧墙，势分 四国，投城请援，旬日相寻，岂非凶 运将终，数归有道。兼弱攻昧，取乱 侮亡，机之上也。今秦土四分，可谓 弱矣。时来运集，天赞我也。天与不 取，反受其殃。吴、越之鉴，我之师 也。宜应天人之会，建牧野之旗。命 皇甫真引并、冀之众，径趣蒲坂；臣 垂引许、洛之兵，驰解謏围；太傅总 京都武旅，为二军后继。飞檄三辅， 仁声先路，获城即侯，微功必赏，此 则郁概待时之雄，抱志未申之杰，必 之举，今其时也。愿陛下独断圣虑， 无访仁人。”　览表大悦，将从之。 评固执不许，乃止。苻謏知评、　之 无远略，恐救师弗至，乃笺于慕容 垂、皇甫真曰：“苻坚、王猛皆人杰 也，谋为燕患，为日久矣。今若乘机 不赴，恐燕之君臣将有甬东之悔。” 垂得书，私于真曰：“方为人患者必 在于秦，主上富于春秋，未能留心政 事，观太傅度略，岂能抗苻坚、王猛 乎？”真曰：“然，绕朝有云，谋之 不从可如何！”

仆射悦绾言于　曰：“太宰政 今诸军营户，三分共贯，风教陵弊， 威纲不举，宜悉罢军封，以实天府之 饶，肃明法令，以清四海。”　纳 之。绾既定制，朝野震惊，出户二十 余万。慕容评大不平，寻贼绾，杀 之。

晋大司马桓温、江州刺史桓冲、 豫州刺史袁真率众五万伐　，前兗州 刺史孙元起兵应之。温部将檀玄攻胡 陆，执　宁东慕容忠。　遣其将慕容 厉与温战于黄墟，厉师大败，单马奔 还。高平太守徐翻以郡归顺。温前锋 硃序又破　将傅颜于林渚，温军大 捷，走未晚也。”乃以垂为使持节、 南讨大都督，慕容德为征南将军，率 众五万距温，使其散骑侍郎乐嵩乞师 于苻坚。坚遣将军苟池率众二万，出 自洛阳，师于颍川，外为赴援，内实 观隙，有兼并之志矣。慕容德屯于石 门，绝温粮漕。豫州刺史李邦率州兵 五千断温馈运。温频战不利，粮运复 绝，及闻坚师之至，乃焚舟弃甲而 退。德率劲骑四千，先温至襄邑东， 伏于涧中，与垂前后夹击，王师大 败，死者三万余人。苟池闻温班师， 邀击于谯，温众又败，死者万计。

垂既有大功，威德弥振，慕容评 锐，宜论功超授，评寝而不录。垂数 以为言，颇与评廷争。可足浑氏素恶 垂，毁其战功，遂与评谋杀垂。垂 惧，奔于苻坚。

先是，　使其黄门侍郎梁琛聘于 坚。琛还，言于评曰：“秦扬兵讲 武，运粟陕东，以琛观之，无久和之 理。兼吴王西奔，必有观衅之计，深 宜备之。”评曰：“不然。秦岂可受 吾叛臣而不怀和好哉！”琛曰：“邻 国相并，有自来矣。况今并称大号， 理无俱存。苻坚机明好断，纳善如 流。王猛有王佐之才，锐于进取。观 乎？。　、评不以为虞。皇甫真又陈 其事曰：“苻坚虽聘使相寻，托辅车 为谕，然抗均邻敌，势同战国，明其 甘于取利，无慕善之心，终不能守信 存和，以崇久要也。顷来行人累续， 兼师出洛川，夷险要害，具之耳目。 观虚实以措奸图，听风尘而伺国隙 者，寇之常也。又吴王外奔，为之谋 主，伍员之祸，不可不虑。洛阳、并 州、壶关诸城，并宜增兵益守，以防 未兆。”　召评而谋之。评曰：“秦 国小力弱，杖我为援，且苻坚庶几善 道，终不纳叛臣之言。不宜轻自扰 惧，以动寇心也。”　从之。 慕容筑于金墉。　遣慕容臧率众救 之。臧次荥阳，猛部将梁成、洛州刺 史邓羌与臧战于石门，臧师败绩，死 者万余，遂相持于石门。筑以救兵不 至，以金墉降于猛。梁成又败慕容 臧，斩首三千余级，获其将军杨璩， 臧遂城新乐而还。

桓温之败也，归罪于豫州刺史袁 真。真怒，以寿阳降　，　遣其大鸿 胪温统署真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 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领护南 蛮校尉、扬州刺史，封宣城公，未至 而真、统俱卒。真党硃辅立真子瑾为 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固寿阳。 息；内则　母乱政，评等贪冒，政以 贿成，官非才举，群下切齿焉。其尚 书左承申绍上疏曰：

臣闻汉宣有言：“与朕共治天下 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是以特重此 选，必妙尽英才，莫不拔自贡士，历 资内外，用能仁感猛兽，惠致群祥。 今者守宰或擢自匹夫兵将之间，或因 宠戚，藉缘时会，非但无闻于州闾， 亦不经于朝廷。又无考绩，黜陟幽 明。贪惰为恶，无刑戮之惧；清勤奉 法，无爵赏之勤。百姓穷弊，侵赇无 已，兵士逋逃，乃相招为贼盗。风颓 郡，而备置百官，加之新立军号，兼 重有过往时。虚假名位，废弃农业， 公私驱扰，人无聊生。宜并官省职， 务劝农桑。秦、吴二虏僻僭一时，尚 能任道捐情，肃谐伪部，况大燕累圣 重光，君临四海，而可美政或亏，取 陵奸寇哉！邻之有善，众之所望，我 之不修，彼之愿也。

秦、吴狡猾，地居形胜，非唯守 境而已，乃有吞噬之心。中州丰实， 户兼二寇，弓马之劲，秦、晋所惮， 云骑风驰，国之常也，而比赴敌后 机，兵不速济者何也？皆由赋法靡 俱窘，资赡无所，人怀嗟怨，遂致奔 亡，进阙供国之饶，退离蚕农之要。 兵岂在多，贵于用命。宜严制军科， 务先饶复，习兵教战，使偏伍有常， 从戎之外，足营私业，父兄有陟岵之 观，子弟怀孔尔之顾，虽赴水火，何 所不从！

节俭约费，先王格谟；去华敦 仆，哲后恆宪。故周公戒成王以啬财 为本，汉文以皁帏变俗，孝景宫人弗 过千余，魏武宠赐不盈十万，薄葬不 坟，俭以率下，所以割肌肤之惠，全 百姓之力。谨案后宫四千有余，僮侍 厮养通兼十倍，日费之重，价盈万 营，奢玩是务。今帑藏虚竭，军士无 襜褕之赍，宰相侯王迭以侈丽相尚， 风靡之化，积习成俗，卧新之谕，未 足甚焉。宜罢浮华非要之设，峻明婚 姻丧葬之条，禁绝奢靡浮烦之事，出 倾宫之女，均商农之赋。公卿以下以 四海为家，信赏必罚，纲维肃举者， 温、猛之首可悬之白旗，秦、吴二主 可以礼之归命，岂唯不复侵寇而巳 哉！陛下若不远追汉宗弋绨之模，近 崇先帝补衣之美，臣恐颓风弊俗亦革 变靡途，中兴之歌无以轸之纟玄咏。

又拓宇兼并，不在一城之地；控 未可以羁服塞表，为平寇之基，徒孤 危托落，令善附内骇。宜摄就并、 豫，以临二河，通接漕毂，拟之丘 后；重晋阳之戍，增南籓之兵，战守 之备，炫以千金之饵，蓄力待时，可 一举而灭。如其虔刘送死，俟入境而 断之，可令匹马不反。非唯绝二贼窥 窬，乃是戡殄之要，惟陛下览焉。
不纳。
苻坚又使王猛、杨安率众伐　， 猛攻壶关，安攻晋阳。　使慕容评等 率中外精卒四十余万距之。猛、安进 师潞川。州郡盗贼大起，鄴中多怪 能战不？”或对曰：“秦国小兵弱， 岂王师之敌，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 匹，不足忧也。”黄门待郎梁琛、中 书侍郎乐嵩进曰：“不然。兵书之 义，计敌能斗，当以算取之。若冀敌 不斗，非万全之道也。庆郑有云： ‘秦众虽少，战士倍我。’众之多 少，非可问也。且秦行师千里，固战 是求，何不战之有乎！”　不悦。

猛与评等相持。评以猛悬军远 入，利在速战，议以持久制之。猛乃 遣其将郭庆率骑五千，夜从间道起火 高山，烧评辎重，火见鄴中。评性贪 伊让评曰：“王，高祖之子也，宜以 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务抚养勋劳， 专以聚敛为心乎！府藏之珍货，朕岂 与王爱之！若寇军冒进，王持钱帛安 所置也！皮之不存，毛将安傅！钱帛 可散之三军，以平寇凯旋为先也。” 评惧而与猛战于潞川，评师大败，死 者五万余人，评等单骑遁还。猛遂长 驱至鄴，坚复率众十万会猛攻　。

先是，慕容桓以众万余屯于沙 亭，为评等后继。闻评败，引屯内 黄。坚遣将邓羌攻信都，桓率鲜卑五 千退保和龙。散骑侍郎徐蔚等率扶 于昌黎。坚遣郭庆追及　于高阳，坚 将巨武执　，将缚之，　曰：“汝何 小人而缚天子！”武曰：“我梁山巨 武，受诏缚贼，何谓天子邪！”遂送 　于坚。坚诘其奔状，　曰：“狐死 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坚哀 而释之，令还宫率文武出降。郭庆遂 追评、桓子和龙。桓杀其镇东慕容亮 而并其众，攻其辽东太守韩稠于平 川。郭庆遣将军硃嶷击桓，执而送 之。

坚徙　及其王公已下并鲜卑四万 余户于长安，封　新兴侯，署为尚 而慕容垂攻苻丕于鄴，慕容冲起兵关 中，　谋杀坚以应之，事发，为坚所 诛，时年三十五。及德僭称尊号，伪 谥幽皇帝。

始廆以武帝太康六年称公，至　 四世。　在位一十一年，以海西公太 和五年灭，通廆、皝凡八十五年。

慕容恪，字玄恭，皝之第四子 也。幼而谨厚，沈深有大度。母高氏 无宠，皝未之奇也。年十五，身长八 尺七寸，容貌魁杰，雄毅严重，每所 言及，辄经纶世务，皝始异焉，乃授 之以兵。数从皝征伐，临机多奇策。 居中指授而已，恪身当矢石，推锋而 进，所向辄溃。

皝将终，谓俊曰：“今中原未 一，方建大事，恪智勇俱济，汝其委 之。”及俊嗣位，弥加亲任。累战有 大功，封太原王，拜侍中、假节、大 都督、录尚书。俊寝疾，引恪与慕容 评属以后事。及　之世，总摄朝权。 初，建鄴闻俊死，曰：“中原可图 矣。”桓温曰：“慕容恪尚存，所忧 方为大耳。”

慕舆根之就诛也，内外危惧。恪 容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还，一 则众何瞻仰哉！”于是人心稍定。恪 虚襟待物，咨询善道，量才处任，使 人不逾位。朝廷谨肃，进止有常度， 虽执权政，每事必咨之于评。罢朝归 第，则尽心色养，手不释卷。其百僚 有过，未尝显之，自是庶僚化德，稀 有犯者。

恪之图洛阳也，秦中大震，苻坚 亲将以备潼关，军回乃定。恪为将不 尚威严，专以恩信御物，务于大略， 不以小令劳众。军士有犯法，密纵舍 之，捕斩贼首以令军。营内不整似可 犯，而防御甚严，终无丧败。

临终，　亲临问以后事，恪曰： 况国之懿籓！吴王文武兼才，管、萧 之亚，陛下若任之以政，国其少安。 不然，臣恐二寇必有窥窬之计。”言 终而死。

阳骛，字士秋，右北平无终人 也。父耽，仕廆，官至东夷校尉。骛 少清素好学，器识沈远。起家为平州 别驾，屡献安时强国之术，事多纳 用，廆甚奇之。皝即王位，迁左长 史。东西征伐，参谋帏幄。皝临终谓 俊曰：“阳士秋忠干贞固，可托付大 事，汝善待之。”俊之将图中原也， 骛制胜之功亚于慕容恪。　既嗣伪 先代名臣，犹以鼎足任重而终辞三 事。以吾虚薄，何德以堪之！固求罢 职，言甚垦至，　优答不许。骛清贞 谦谨，老而弥笃，既以宿望旧齿，自 慕容恪已下莫不毕拜。性俭约，常乘 弊车瘠马，及死，无敛财。

皇甫真，字楚季，安定朝那人 也。弱冠，以高才，廆拜为辽东国侍 郎。皝嗣位，迁平州别驾。时内难连 年，百姓劳瘁，真议欲宽减岁赋，休 息力役。不合旨，免官。后以破麻秋 之功，拜奉车都督，守辽东、营丘二 郡太守，皆有善政。及俊僭位，入为 图籍而已。俊临终，与慕容恪等俱受 顾托。

慕舆根将谋为乱，真阴察知之， 乃言于恪，请除之。恪未忍显其事。 俄而根谋发伏诛，恪谢真曰：“不从 君言，几成祸败。”吕护之叛，恪谋 于朝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 之。今护宜以恩诏降乎，不宜以兵戈 取也？”真曰：“护九年之间三背王 命，揆其奸心，凶勃未已。明公方饮 马江、湘，勒铭剑阁，况护蕞尔近几 而不枭戮，宜以兵算取之，不可复以 文檄喻也。”恪从之。以真为冠军将 拜侍中、光禄大夫，累迁太尉、侍 中。

苻坚密谋兼并，欲观审衅隙，乃 遣其西戎主簿郭辩潜结匈奴左贤王曹 毂，令毂遣使诣鄴，辩因从之。真兄 典仕苻坚为散骑常侍，从子奋、覆并 显关西。辩既至鄴，历造公卿，言于 真曰：“辩家为秦所诛，故寄命曹 王，贵兄常侍及奋、覆兄弟并相知在 素。”真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斯 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无因缘假 托乎！”乃白　请穷诘之，　、评不 许。辩还谓坚曰：“燕朝无纲纪，实 人哉！真亦秦人，而燕用之，固知关 西多君子矣。”

真性清俭寡欲，不营产业，饮酒 至石余不乱，雅好属文，凡著诗赋四 十余篇。

王猛入鄴，真望马首拜之。明日 更见，语乃卿猛。猛曰：“昨拜今 卿，何恭慢之相违也？”真答曰： “卿昨为贼，朝是国士，吾拜贼而卿 国士，何所怪也？”猛大嘉之，谓权 翼曰：“皇甫真故大器也。”从坚入 关，为奉车都尉，数岁而死。

史臣曰：观夫北阴衍气，丑虏汇 壤，贪悍成其俗，先叛后服，盖常性 也。自当涂紊纪，典午握符，推亡之 功，掩岷、吴而可录，御远之策，怀 戎狄而犹漏。慕容廆英姿伟量，是曰 边豪，衅迹奸图，实惟乱首。何者？ 无名而举，表深讥于鲁册；象龚致 罚，昭大训于姚典。况乎放命挻祸， 距战发其狼心；剽邑屠城，略地骋其 蝥贼。既而二帝遘平阳之酷，按兵窥 运；五铎启金陵之祚，率礼称籓。勤 王之诚，当君危而未立；匡主之节， 俟国泰而将徇。适所谓相时而动，岂 素蓄之款战！然其制敌多权，临下以 杰，故能恢一方之业，创累叶之基 焉。

元真体貌不恆，暗符天表，沈毅 自处，颇怀奇略。于时群雄角立，争 夺在辰，显宗主祭于冲年，庾亮窃政 于元舅，朝纲不振，天步孔艰，遂得 据已成之资，乘土崩之会。扬兵南矛 骛，则乌丸卷甲；建旆东征，则宇文 摧阵。乃负险自固，恃胜而骄，端拱 称王，不待朝命，昔郑武职居三事， 爵不改伯；齐桓绩宣九合，位止为 侯。瞻曩烈而功微，征前经而礼缛， 溪壑难满，此之谓乎？

宣英文武兼优，加之以机断，因 拔坚城，气詟傍邻，威加边服。便谓 深功被物，天数在躬，遽窃鸿名，偷 安宝录。犹将席卷京洛，肆其蚁聚之 徒；宰割黎元，纵其鲸吞之势。使江 左疲于奔命，职此之由。非夫天厌素 灵而启异类，不然者，其锋何以若 斯！

景茂庸材，不亲厥务，贤辅攸 赖，逆臣挫谋，于是陷金墉而款河 南，包铜城而临漠北，西秦劲卒顿函 关而不进，东夏遗黎企鄴宫而授首。 当此之时也，凶威转炽。及玄恭即 世，虐媪乱朝。垂以勋德不容，评以 其备，以携离之众，抗敢死之师。锋 镝未交，白沟沦境；冲輣暂拟，紫陌 成墟。是知由余出而戎亡，子常升而 郢覆，终于身死异域，智不自全，吉 凶惟人，良所谓也。

赞曰：青山徙构，玄塞分疆。蠢 兹杂种，奕世弥昌。角端掩月，步摇 翻霜。乘危猥起，怙险鸱张。假窃神 器，凭陵帝乡。守不以德，终致余 殃。

载记第十二
苻洪 苻健 苻生 苻雄 王堕
苻洪，字广世，略阳临渭氐人 也。其先盖有扈之苗裔，世为西戎酋 长。始其家池中蒲生，长五丈，五节 如竹形，时咸谓之蒲家，因以为氏 焉。父怀归，部落小帅。先是，陇右 大雨，百姓苦之，谣曰：“雨若不 止，洪水必起。”故因名曰洪。好 通之术。宗人蒲光、蒲突遂推洪为盟 主。刘曜僭号长安，光等逼洪归曜， 拜率义侯。曜败，洪西保陇山。石季 龙将攻上邽，洪又请降。季龙大悦， 拜冠军将军，委以西方之事。季龙灭 石生，洪说季龙宜徙关中豪杰及羌戎 内实京师。季龙从之，以洪为龙骧将 军、流人都督，处于枋头。累有战 功，封西平郡公，其部下赐爵关内侯 者二千余人，以洪为关内领侯将。冉 闵言于季龙曰：“苻洪雄果，其诸子 并非常才，宜密除之。”季龙待之愈 厚。及石遵即位，闵又以为言，遵乃 众十余万。

永和六年，帝以洪为征北大将 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 川郡公。时有说洪称尊号者，洪亦以 谶文有“草付应王”，又其孙坚背有 “草付”字，遂改姓苻氏，自称大将 军、大单于、三秦王。洪谓博士胡文 曰：“孤率众十万，居形胜之地，冉 闵、慕容俊可指辰而殄，姚襄父子克 之在吾数中，孤取天下，有易于汉 祖。”初，季龙以麻秋镇枹罕，冉闵 之乱，秋归鄴，洪使子雄击而获之， 以秋为军师将军。秋说洪西都长安， 曰：“所以未入关者，言中州可指时 而定。今见困竖子，中原非汝兄弟所 能办。关中形胜，吾亡后便可鼓行而 西。”言终而死，年六十六。健僭 位，伪谥惠武帝。

苻健，字建业，洪第三子也。 初，母姜氏梦大罴而孕之，及长，勇 果便弓马，好施，善事人，甚为石季 龙父子所亲爱。季龙虽外礼苻氏，心 实忌之，乃阴杀其诸兄，而不害健 也。及洪死，健嗣位，去秦王之号， 称晋爵，遣使告丧于京师，且听王 命。

时京兆杜洪窃据长安，自称晋征 密图关中，惧洪知之，乃伪受石祗 官，缮宫室于枋头，课所部种麦，示 无西意，有知而不种者，健杀之以 徇。既而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 中诸军事、雍州刺史，尽众西行，起 浮桥于盟津以济。遣其弟雄率步骑五 千入潼关，兄子菁自轵关入河东。健 执菁手曰：“事若不捷，汝死河北， 我死河南，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既济，焚桥，自统大众继雄而进。杜 洪遣其将张先要健于潼关，健逆击破 之。健虽战胜，犹修笺于洪，并送名 马珍宝，请至长安上尊号。洪曰： 之众来距。健筮之，遇《泰》之 《临》，健曰：“小往大来，吉亨。 昔往东而小，今还西而大，吉孰大 焉！”是时众星夹河西流，占者以为 百姓还西之象。健遂进军，次赤水， 遣雄略地渭北，又败张先于阴槃，擒 之，诸城尽陷，菁所至无不降者，三 辅略定。健引兵至长安，洪奔司竹。 健入而都之，遣使献捷京师，并修好 于桓温。

健军师将军贾玄硕等表健为侍 中、大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单于、秦 王，健怒曰：“我官位轻重，非若等 所知。”既而潜使讽玄硕等使上尊 稷，置百官于长安。立妻强氏为天王 皇后，子苌为天王皇太子，弟雄为丞 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 领雍州刺史，自余封授各有差。

初，杜洪之奔也，招晋梁州刺史 司马勋。至是，勋率步骑三万入秦 川，健败之于五丈原。

八年，健僭即皇帝位于太极前 殿，诸公进为王，以大单于授其子 苌。

杜洪屯宜秋，为其将张琚所杀， 琚自立为秦王，置百官。健率步骑二 万攻琚，斩其首。健至自宜秋，遣 雄、菁率众掠关东，并援石季龙豫州 刺史张遇于许昌，与晋镇西将军谢尚 战于颍水之上，王师败绩。雄乘胜逐 北，至于垒门，杀伤太半，遂虏遇及 其众归于长安，拜遇司空、豫州刺 史，镇许昌。雄攻王擢于陇上，擢奔 凉州，雄屯陇东。张重华拜擢征东大 将军，使与其将张弘、宋修连兵伐 雄。雄与菁率众击败之，获弘、修送 长安。

初，张遇自许昌来降，健纳遇后 母韩氏为昭仪，每于众中谓遇曰： “卿，吾子也。”遇惭恨，引关中诸 将欲以雍州归顺，乃与健中黄门刘晃 雍，胡阳赤起司竹，呼延毒起霸城， 众数万人，并遣使诣征西桓温、中军 殷浩请救。

雄遣菁掠上洛郡，于丰阳县立荆 州，以引南金奇货、弓竿漆蜡，通关 市，来远商，于是国用充足，而异贿 盈积矣。

十年，温率众四万趋长安，遣别 将入淅川，攻上洛，执健荆州刺史郭 敬，而遣司马勋掠西鄙。健遣其子苌 率雄、菁等众五万，距温于尧柳城、 愁思堆。温转战而前，次于灞上，苌 等退营城南。健以羸兵六千固守长安 千，与桓冲战于白鹿原，王师败绩， 又破司马勋于子午谷。初，健闻温之 来也，收麦清野以待之，故温众大 饥。至是，徙关中三千余户而归。及 至潼关，又为苌等所败，司马勋奔还 汉中。

其年，西虏乞没军邪遣子入侍， 健于是置来宾馆于平朔门以怀远人。 起灵台于杜门。与百姓约法三章，薄 赋卑宫，垂心政事，优礼耆老，修尚 儒学，而关右称来苏焉。

新平有长人见，语百姓张靖曰： “苻氏应天受命，今当太平，外面者 狱。会大雨霖，河、渭溢，蒲津监冠 登得一屐于河，长七尽三寸，人迹称 之，指长尺余，文深一寸。健叹曰： “覆载之中何所不有，张靖所见定不 虚也。”赦之。蝗虫大起，自华泽至 陇山，食百草无遗。牛马相　敢毛， 猛兽及狼食人，行路断绝。健自蠲百 姓租税，减膳撤悬，素服避正殿。

初，桓温之入关也，其太子苌与 温战，为流矢所中死。至是，立其子 生为太子。健寝疾，菁勒兵入东宫， 将杀苻生自立。时生侍健疾，菁以健 为死，回攻东掖门。健闻变，升端门 伪谥明皇帝，庙号世宗，后改曰高 祖。

生字长生，健第三子也。幼而无 赖，祖洪甚恶之。生无一目，为兒童 时，洪戏之，问侍者曰：“吾闻瞎兒 一泪，信乎？”侍者曰：“然。”生 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 泪也。”洪大惊，鞭之。生曰：“性 耐刀槊，不堪鞭捶。”洪曰：“汝为 尔不已，吾将以汝为奴。”生曰： “可不如石勒也。”洪惧，跣而掩其 口，谓健曰：“此兒狂勃，宜早除 之，不然，长大必破人家。”健将杀 举千钧，雄勇好杀，手格猛兽，走及 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桓温之 来伐也，生单马入阵，搴旗斩将者前 后十数。

苌既死，健以谶言三羊五眼应 符，故立为太子。健卒，僭即皇帝 位，大赦境内，改年寿光，时永和十 二年也。尊其母强氏为皇太后，立妻 梁氏为皇后。以吕婆楼为侍中、左大 将军，苻安领太尉，苻柳为征东大将 军、并州牧，镇蒲坂，苻謏为镇东大 将军、豫州牧，镇陕城，自余封授有 差。

初，生将强怀与桓温战没，其子 氏于道上书，论怀忠烈，请封其子。 生怒，射而杀之。伪中书监胡文、中 书令王鱼言于生曰：“比频有客星孛 于大角，荧惑入于东井。大角为帝 坐，东井秦之分野，于占，不出三 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远 追周文，修德以禳之，惠和群臣，以 成康哉之美。”生曰：“皇后与朕对 临天下，亦足发塞大丧之变。毛太 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辅政，可谓 大臣也。”于是杀其妻梁氏及太傅毛 贵，车骑、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 安。未凡，又诛侍中、丞相雷弱兒及 其九子、二十七孙。诸羌悉叛。弱 嬖臣赵韶、董荣乱政，每大言于朝， 故荣等谮而诛之。

生虽在谅闇，游饮自若，荒耽淫 虐，杀戮无道，常弯弓露刃以见朝 臣，锤钳锯凿备置左右。又纳董荣之 言，诛其司空王堕以应日蚀之灾。飨 群臣于太极前殿，饮酣乐奏，生亲歌 以和之。命其尚书辛牢典劝，既而怒 曰：“何不强酒？犹有坐者！”引弓 射牢而杀之。于是百僚大惧，无不引 满昏醉，污服失冠，蓬头僵仆，生以 为乐。

生闻张祚见杀，玄靓幼冲，命其 不见殊等。其凉州牧张瓘谓负、殊 曰：“孤之本朝，世执忠节，远宗大 晋，臣无境外之交，君等何为而 至？”负、殊曰：“晋王以邻籓义 好，有自来矣。虽拥阻山河，然风通 道会，不欲使羊、陆二公独美于前。 主上以钦明绍统，八表宅心，光被四 海，格于天地。晋王思与张王齐曜大 明，交玉帛之好，兼与君公同金兰之 契，是以不远而来，有何怪乎！”瓘 曰：“羊、陆一时之事，亦非纯臣之 义也。本朝六世重光，固忠不贰，若 与苻征东交玉帛之好者，便是上违先 虽背君违亲，前史美其先觉。亡晋之 余，远逃江会，天命去之，子故尊先 王翻然改图，北面二赵，盖神算无 方，鉴机而作。君公若欲称制河西， 众旅非秦之敌，如欲宗归遗晋，深乖 先君雅旨，孰若远踪窦融附汉之规， 近述先王归赵之事，垂祚无穷，永享 遐祉乎？”瓘曰：“中州无信，好食 誓言。往与石氏通好，旋见寇袭。中 国之风，诫在昔日，不足复论通和之 事也。”负、殊曰：“三王异政，五 帝殊风，赵多奸诈，秦以义信，岂可 同年而语哉！张先、杨初皆擅兵一 二仪，慈弘山海，信符阴阳，御物无 际，不可以二赵相况也。”瓘曰： “秦若兵强化盛，自可先取江南，天 下自然尽为秦有，何辱征东之命！” 负、殊曰：“先帝以大圣神武，开构 鸿基，强燕纳款，八州顺轨。主上钦 明，道必隆世，慨徽号拥于河西，正 朔未加吴会，以吴必须兵，凉可以 义，故遣行人先申大好。如君公不能 蹈机而发者，正可缓江南数年之命， 回师西旆，恐凉州弗可保也。”瓘 曰：“我跨据三州，带甲十万，西包 昆域，东阻大河，伐人有余，而况自 如秦、雍？张琚、杜洪因赵之成资， 据天阻之固，策三秦之锐，藉陆海之 饶，劲士风集，骁骑如云，自谓天下 可平，关中可固，先帝神矛一指，望 旗冰解，人咏来苏，不觉易主。燕虽 武视关东，犹以地势之义，逆顺之 理，北面称籓，贡不逾月。致肃慎楛 矢，通九夷之珍；单于屈膝，名王内 附。控弦之士百有余万，鼓行而济西 河者，君公何以抗之？盍追遵先王臣 赵故事，世享大美，为秦之西籓。” 瓘曰：“然秦之德义加于天下，江南 何以不宾？”负、殊曰：“文身之 俗，负阻江山，道洿先叛，化盛后 曰：‘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其 不可以德义怀也。”瓘曰：“秦据汉 旧都，地兼将相，文武辅臣，领袖一 时者谁也？”负、殊曰：“皇室懿 籓，忠若公旦者，则大司马、武都王 安，征东大将军、晋王柳；文武兼 才，神器秀拔，入可允厘百工，出能 折冲万里者，卫大将军、广平王黄 眉，后将军、清河王法，龙骧将军、 东海王坚之兄弟；其耆年硕德，德侔 尚父者，则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 鱼遵；其清素刚严，骨鲠贞亮，则左 光禄大夫强平，金紫光禄程肱、牛 雄毅厚重，权智无方，则左卫将军李 威，右卫将军苻雅；才识明达，令行 禁止，则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 特进、光禄大夫强汪，侍中、尚书吕 婆楼；文史富赡，郁为文宗，则尚书 右仆射董荣，秘书监王飏，著作郎梁 谠；骁勇多权略，攻必取，战必胜， 关、张之流，万人之敌者，则前将 军、新兴王飞，建切将军邓羌，立忠 将军彭越，安远将军范俱难，建武将 军徐盛；常伯纳言，卿校牧守，则人 皆文武，莫非才贤；其余怀经世之 才，蕴佐时之略，守南山之操，遂而 平一时之杰，各拥众数万，狼顾偏 方，皆委忠献款，请为臣妾。小不事 大，《春秋》所诛，惟君公图之。” 瓘笑曰：“此事决之主上，非身所 了。”负、殊曰：“凉王虽天纵英 睿，然尚幼冲，君公居伊、霍之任， 安危所系，见机之义，实在君公。” 瓘新辅政，河西所在兵起，惧秦师之 至，乃言于玄靓，遣使称籓，生因其 所称而授之。

慕容俊遣将慕舆长卿等率众七千 入自轵关，攻幽州刺史张哲于裴氏 堡。晋将军刘度等率众四千，攻青州 退。羌及长卿战于堡南，大败之，获 长卿及甲首二千七百余级。

姚襄率众万余，攻其平阳太守苻 产于匈奴堡，苻柳救之，为襄所败， 引还蒲坂。襄遂攻堡，克之，杀苻 产，尽坑其众，遣使从生假道，将还 陇西。生将许之，苻坚谏曰：“姚 襄，人杰也，今还陇西，必为深害， 不如诱以厚利，伺隙而击之。”生乃 止。遣使拜襄官爵，襄不受，斩其使 者，焚所送章策，寇掠河东。生怒， 命其大将军张平讨之。襄乃卑辞厚币 与平结为兄弟，平更与襄通和。 怒，杀之。

长安大风，发屋拔树，行人颠 顿，宫中奔扰，或称贼至，宫门昼 闭，五日乃止。生推告贼者，杀之， 刳而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强平谏曰： “元正盛旦，日有蚀之，正阳神朔， 昏风大起，兼水旱不时，兽灾未息， 此皆由陛下不勉强于政事，乖和气所 致也。愿陛下务养元元，平章百姓， 弃纤介之嫌，含山岳之过，致敬宗 社，爱礼公卿，去秋霜之威，垂三春 之泽，则奸回寝止，妖昆自消，乾灵 祗祐皇家，永保无穷之美矣。”生

平之囚也，伪卫将军苻黄眉、前 将军苻飞、建节邓羌侍宴禁中，叩头 固谏，以太后为言。平即生母强氏之 弟也。生既弗许，强氏忧恨而死。

生下书曰：“朕受皇天之命，承 祖宗之业，君临万邦，子育百姓，嗣 统已来，有何不善，而谤讟之音扇满 天下。杀不过千，而谓刑虐。行者比 肩，未足为稀。方当峻刑极罚，复如 朕何！”时猛兽及狼大暴，昼则断 道，夜则发屋，惟害人而不食六畜。 自生立一年，兽杀七百余人，百姓苦 之，皆聚而邑居。为害滋甚，遂废农 桑，内外凶惧。群臣奏请禳灾，生 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终 而年年降罚，正以百姓犯罪不已，将 助朕专杀而施刑教故耳。但勿犯罪， 何为怨天而尤人哉！”

生如阿房，遇兄与妹俱行者，逼 令为非礼，不从，生怒杀之。又宴群 臣于咸阳故城，有后至者，皆斩之。 尝使太医令程延合安胎药，问人参好 恶并药分多少，延曰：“虽小小不 具，自可堪用。”生以为讥其目，凿 延目出，然后斩之。

有司奏：“太白犯东井。东井， 秦之分也，太白罚星，必有暴兵起于 京师。”生曰：“星入井者，必将渴 耳，何所怪乎！”

姚襄遣姚兰、王钦卢待招动鄜 城、定阳、北地、芹川诸羌胡，皆应 之，有众二万七千，进据黄落。生遣 苻黄眉、苻坚、邓羌率步骑万五千讨 之。襄深沟高垒，固守不战。邓羌说 黄眉曰：“伤弓之鸟，落于虚发。襄 频为桓温、张平所败，锐气丧矣。今 谋固垒不战，是穷寇也。襄性刚很， 易以刚动，若长驱鼓行，直压其垒， 襄必忿而出师，可一战擒也。”黄眉 从之，遣羌率骑三千军于垒门。襄 怒，尽锐出战。羌伪不胜，引骑而 退，襄追之于三原，羌回骑距襄。俄 而黄眉与坚至，大战，斩之，尽俘其 众，黄眉等振旅而归。黄眉虽有大 眉怒，谋杀生自立，事发，伏诛，其 王公亲戚多有死者。

初，生梦大鱼食蒲，又长安谣 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 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东海，苻 坚封也，时为龙骧将军，第在洛门之 东。生不知是坚，以谣梦之故，诛其 侍中、太师、录尚书事鱼遵及其七 子、十孙。时又谣曰：“百里望空 城，郁郁何青青。瞎兒不知法，仰不 见天星。”于是悉坏诸空城以禳之。 金紫光禄大夫牛夷惧不免祸，请出镇 上洛。生曰：“卿忠肃笃敬，宜左右 夷惧，归而自杀。

初，生少凶暴嗜酒，健临死，恐 其不能保全家业，诫之曰：“酋师、 大臣若不从汝命，可渐除之。”及即 伪位，残虐滋甚，耽湎于酒，无复昼 夜。群臣朔望朝谒，罕有见者，或至 暮方出，临朝辄怒，惟行杀戮。动连 月昏醉，文奏因之遂寝。纳奸佞之 言，赏罚失中。左右或言陛下圣明宰 世，天下惟歌太平。生曰：“媚于我 也。”引而斩之。或言陛下刑罚微 过。曰：“汝谤我也。”亦斩之。所 幸妻妾小有忤旨，便杀之，流其尸于 渭水。又遣宫人与男子裸交于殿前。 其歌舞，引群臣观之，以为嬉乐。宗 室、勋旧、亲戚、忠良杀害略尽，王 公在位者悉以疾告归，人情危骇，道 路以目。既自有目疾，其所讳者不 足、不具、少、无、缺、伤、残、 毁、偏、只之言皆不得道，左右忤旨 而死者不可胜纪，至于截胫、刳胎、 拉胁、锯颈者动有千数。

太史令康权言于生曰：“昨夜三 月并出，勃星入于太微，遂入于东 井。兼自去月上旬沈阴不雨，迄至于 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深愿陛下修 德以消之。”生怒，以为妖言，扑而 杀之。

生夜对侍婢曰：“阿法兄弟亦不 可信，明当除之。”是夜清河王苻法 梦神告之曰：“旦将祸集汝门，惟先 觉者可以免之。”寤而心悸。会侍婢 来告，乃与特进梁平老、强汪等率壮 士数百人潜入云龙门，苻坚与吕婆楼 率麾下三百余人鼓噪继进，宿卫将士 皆舍杖归坚。生犹昏寐未寤。坚众既 至，引生置于别室，废之为越王，俄 而杀之。生临死犹饮酒数斗，昏醉无 所知矣。时年二十三，在位二年，伪 谥厉王。

苻雄，字元才，洪之季子也。少 善兵书，而多谋略，好施下士，便弓 权侔人主，而谦恭奉法。健常曰： “元才，吾姬旦也。”及卒，健哭之 欧血，曰：“天不欲吾定四海邪？何 夺元才之速也！”子坚，别有载记。

王堕，字安生，京兆霸城人也。 博学有雄才，明天文图纬。苻洪征梁 犊，以堕为司马，谓洪曰：“谶言苻 氏应王，公其人也。”洪深然之。及 为宰相，著匪躬之称。健常叹曰： “天下群官皆如王令君者，阴阳曷不 和乎！”甚敬重之。性刚峻疾恶，雅 好直言。疾董荣、强国如仇雠，每于 朝见之际，略不与言。人谓之曰： “董尚书贵幸一时，公宜降意。”堕 及刑，荣谓堕曰：“君今复敢数董龙 作鸡狗？”堕瞋目而叱之。龙，荣之 小字也。

载记第十三
苻坚上
苻坚，字永固，一名文玉，雄之 子也。祖洪，从石季龙徙鄴，家于永 贵里。其母苟氏尝游漳水，祈子于西 门豹祠，其夜梦与神交，因而有孕， 十二月而生坚焉。有神光自天烛其 庭。背有赤文，隐起成字，曰“草付 臣又土王咸阳。”臂垂过膝，目有紫 洪侧，辄量洪举措，取与不失机候。 洪每曰：“此兒姿貌瑰伟，质性过 人，非常相也。”高平徐统有知人之 鉴，遇坚于路，异之，执其手曰： “苻郎，此官之御街，小兒敢戏于 此，不畏司隶缚邪？”坚曰：“司隶 缚罪人，不缚小兒戏也。”统谓左右 曰：“此兒有霸王之相。”左右怪 之，统曰：“非尔所及也。”后又遇 之，统下车屏人，密谓之曰：“苻郎 骨相不恆，后当大贵，但仆不见，如 何！”坚曰：“诚如公言，不敢忘 德。”八岁，请师就家学。洪曰： “汝戎狄异类，世知饮酒，今乃求学 邪！”欣而许之。

健之入关也，梦天神遣使者硃衣 赤冠，命拜坚为龙骧将军，健翌日为 坛于曲沃以授之。健泣谓坚曰：“汝 祖昔受此号，今汝复为神明所命，可 不勉之！”坚挥剑捶马，志气感厉， 士卒莫不惮服焉。性至孝，博学多才 艺，有经济大志，要结英豪，以图纬 世之宜。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 老等并有王佐之才，为其羽翼。太原 薛赞、略阳权翼见而惊曰：“非常人 也！”

及苻生嗣伪位，赞、翼说坚曰： “今主上昏虐，天下离心。有德者 武之事，以顺天人之心。”坚深然 之，纳为谋主。生既残虐无度，梁平 老等亟以为言，坚遂弑生，以伪位让 其兄法。法自以庶孽，不敢当。坚及 母苟氏并虑众心未服，难居大位，群 僚固请，乃从之。以升平元年僭称大 秦天王，诛生幸臣董龙、赵韶等二十 余人，赦其境内，改元曰永兴。追谥 父雄为文桓皇帝，尊母苟氏为皇太 后，妻苟氏为皇后，子宏为皇太子。 兄法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 事、丞相、录尚书，从祖侯为太尉， 从兄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 公。李威为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梁 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仇 腾为尚书，领选；席宝为丞相长史、 行太子詹事；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 猛、薛赞为中书侍郎；权翼为给事黄 门侍郎，与猛、赞并掌机密。追复鱼 遵、雷弱兒、毛贵、王堕、梁楞、梁 安、段纯、辛牢等本官，以礼改葬 之，其子孙皆随才擢授。初，坚母以 法长而贤，又得众心，惧终为变，至 此，遣杀之。坚性仁友，与法决于东 堂，恸哭呕血，赠以本官，谥曰哀， 封其子阳为东海公，敷为清河公。于 者，赐谷帛有差，其殊才异行、孝友 忠义、德业可称者，令在所以闻。

其将张平以并州叛，坚率众讨 之，以其建节将军邓羌为前锋，率骑 五千据汾上。坚至铜壁，平尽众拒 战，为羌所败，获其养子蚝，送之， 平惧，乃降于坚。坚赦其罪，署为右 将军，蚝武贲中郎将，加广武将军， 徙其所部三千余户于长安。

坚自临晋登龙门，顾谓其群臣 曰：“美载山河之固！娄敬有言， ‘关中四塞之国’，真不虚也。”权 翼、薛赞对曰：“臣闻夏、殷之都非 国分于项籍昔何也？德之不修故耳。 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 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 不足恃也。”坚大悦，乃还长安。赐 为父后者爵一级，鳏寡高年谷帛有 差，丐所过田租之半。是秋，大旱， 坚减膳撤悬，金玉绮绣皆散之戎士， 后宫悉去罗纨，衣不曳地。开山泽之 利，公私共之，偃甲息兵，与境内休 息。

王猛亲宠愈密，朝政莫不由之。 特进樊世，氐豪也，有大勋于苻氏， 负气倨傲，众辱猛曰：“吾辈与先帝 食之乎！”猛曰：“方当使君为宰 夫，安直耕稼而已。”世大怒曰： “要当悬汝头于长安城门，不尔者， 终不处于世也。”猛言之于坚，坚怒 曰：“必须杀此老氐，然后百僚可 整。”俄而世入言事，坚谓猛曰： “吾欲以杨璧尚主，璧何如人也？” 世勃然曰：“杨璧，臣之婿也，婚已 久定，陛下安得令之尚主乎！”猛让 世曰：“陛下帝有海内，而君敢竞 婚，是为二天子，安有上下！”世怒 起，将击猛，左右止之。世遂丑言大 骂，坚由此发怒，命斩之于西厩。诸 下宏达大度，善驭英豪，神武卓荦， 录功舍过，有汉祖之风。然慢易之 言，所宜除之。”坚笑曰：“朕之过 也。”自是公卿以下无不惮猛焉。

坚起明堂，缮南北郊，郊祀其祖 洪以配天，宗祀其伯健于明堂以配上 帝。亲耕藉田，其妻苟氏亲蚕于近 郊。

坚南游霸陵，顾谓群臣曰：“汉 祖起自布衣，廓平四海，佐命功臣孰 为首乎？”权翼进曰：“《汉书》以 萧、曹为功臣之冠。”坚曰：“汉祖 与项羽争天下，困于京索之间，身被 平之谋，太上、妻子克全，免匈奴之 祸。二相何得独高也！虽有人狗之 喻，岂黄中之言乎！”于是酣饮极 欢，命群臣赋诗。大赦，复改元曰甘 露。以王猛为侍中、中书令、京兆 尹。

其特进强德，健妻之弟也，昏酒 豪横，为百姓之患。猛捕而杀之，陈 尸于市。其中丞邓羌，性鲠直不挠， 与猛协规齐志，数旬之间，贵戚强豪 诛死者二十有余人。于是百僚震肃， 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坚 叹曰：“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 存，长史刑罚失中、为百姓所苦，清 修疾恶、劝课农桑、有便于俗，笃学 至孝、义烈力田者，皆令具条以闻。

时匈奴左贤王卫辰遣使降于坚， 遂请田内地，坚许之。云中护军贾雍 遣其司马徐斌率骑袭之，因纵兵掠 夺。坚怒曰：“朕方修魏绛和戎之 术，不可以小利忘大信。昔荆吴之 战，事兴蚕妇；浇瓜之惠，梁、宋息 兵。夫怨不在大，事不在小，扰边动 众，非国之利也。所获资产，其悉以 归之。”免雍官，以白衣领护军，遣 使修和，示之信义。辰于是入居塞 内，苻融以“匈奴为患，其兴自古。 比虏马不敢南首者，畏威故也。今处 之于内地，见其弱矣，方当窥兵郡 县，为北边之害。不如徙之塞外，以 存荒服之义。”坚从之。

坚僭位五年，凤皇集于东阙，大 赦其境内，百僚进位一级。初，坚之 将为赦也，与王猛、苻融密议于露 堂，悉屏左右。坚亲为赦文，猛、融 供进纸墨。有一大苍蝇入自牖间，鸣 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俄而 张安街巷市里人相告曰：“官今大 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 衣，大呼于市曰：“官今大赦。”须 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 状非常，吾固恶之。谚曰：‘欲人勿 知，莫若勿为。’声无细而弗闻，事 未形而必彰者，其此之谓也。”坚广 修学官，召郡国学生通一经以上充 之，公卿已下子孙并遣受业。其有学 为通儒、才堪干事、清修廉直、孝悌 力田者，皆旌表之。于是人思劝励， 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 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 备。坚亲临太学，考学生经义优劣， 品而第之。问难五经，博士多不能 违，庶几周、孔微言不由朕而坠，汉 之二武其可追乎！”实对曰：“自刘 石扰覆华畿，二都鞠为茂草，儒生罕 有或存，坟籍灭而莫纪，经沦学废， 奄若秦皇。陛下神武拨乱，道隆虞、 夏，开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风，化盛 隆周，垂馨千祀，汉之二武焉足论 哉！”坚自是每月一临太学，诸生竞 劝焉。

屠各张罔聚众数千，自称大单 于，寇掠郡县。坚以其尚书邓羌为建 节将军，率众七千讨平之。

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皆家 言于坚曰：“赵掇等皆商贩丑竖，市 郭小人，车马衣服僭同王者，官齐君 子，为籓国列卿，伤风败俗，有尘圣 化，宜肃明典法，使清浊显分。”坚 于是推检引掇等为国卿者，降其爵。 乃下制：“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车马 于都城百里之内。金银锦绣，工商、 皁隶、妇女不得服之，犯者弃市。”

兴宁三年，坚又改元为建元。慕 容　遣其太宰慕容恪攻拔洛阳，略地 至于崤、渑。坚惧其入关，亲屯陕城 以备之。

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卫辰举 于辰、毂。坚率中外精锐以讨之，以 其前将军杨安、镇军毛盛等为前锋都 督。毂遣弟活距战于同官川，安大败 之，斩活并四千余级，毂惧而降。坚 徙其酋豪六千余户于长安。进击乌 延，斩之。邓羌讨卫辰，擒之于木根 山。坚自骢马城如朔方，巡抚夷狄， 以卫辰为夏阳公以统其众。毂寻死， 分其部落，贰城已西二万余落封其长 子玺为骆川侯，贰城已东二万余落封 其小子寅为力川侯，故号东、西曹。

秦、雍二州地震裂，水泉涌出， 金象生毛，长安大风震电，坏屋杀 人，坚惧而愈修德政焉。

使王猛、杨安等率众二万寇荆州 北鄙诸郡，掠汉阳万余户而还。羌敛 岐叛坚，自称益州刺史，率部落四千 余家西依张天锡叛将李俨。坚遣王猛 与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讨敛 岐于略阳。张天锡率步骑三万击李 俨，攻其大夏、武始二郡，克之。天 锡将掌据又败俨诸军于葵谷，俨惧， 遣兄子纯谢罪于坚，仍请救。寻而猛 攻破略阳，敛岐奔白马。坚遣杨安与 建威王抚率众会猛以救俨。猛遣邵羌 追敛岐，使王抚守侯和，姜衡守白 石。猛与杨安救枹罕，及天锡将杨遹 战于枹罕东，猛不利。邵羌擒敛岐于 十人，请与相见。俨开门延之，未及 设备，而将士续入，遂虏俨而还。坚 以其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 史，镇枹罕。以俨为光禄勋、归安 侯。

是岁，苻双据上邽、苻柳据蒲坂 叛于坚，苻庾据陕城、苻武据安定并 应之，将共伐长安。坚遣使谕之，各 啮梨以为信，皆不受坚命，阻兵自 守。坚遣后禁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 嵩等讨双、武，王猛、邓羌攻蒲坂， 杨安、张蚝攻陕城。成世、毛嵩为 双、武所败，坚又遣其武卫王鉴、宁 雅、左禁窦冲率羽林骑七千继发。 双、武乘胜至于榆眉，鉴等击败之， 斩获万五千人。武弃安定，随双奔上 邽，鉴等攻之。苻柳出挑战，猛闭垒 不应。柳以猛为惮己，留其世子良守 蒲坂，率众二万，将攻长安。长安去 蒲坂百余里，邓羌率劲骑七千夜袭败 之，柳引军还，猛又尽众邀击，悉俘 其卒，柳与数百骑入于蒲坂。鉴等攻 上邽，克之，斩双、武。猛又寻破蒲 坂，斩柳及其妻子，传首长安。猛屯 蒲坂，遣邓羌与王鉴等攻陷陕城，克 之，送庾于长安，杀之。

太和四年，晋大司马桓温伐慕容 　连横，乃遣其将苟池等率步骑二万 救　。王师寻败，引归，池乃还。

是时慕容垂避害奔于坚，王猛言 于坚曰：“慕容垂，燕之戚属，世雄 东夏，宽仁惠下，恩结士庶，燕、赵 之间咸有奉戴之意。观其才略，权智 无方，兼其诸子明毅有干艺，人之杰 也。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不如除 之。”坚曰：“吾方以义致英豪，建 不世之功。且其初至，吾告之至诚， 今而害之，人将谓我何！”

王师既旋，慕容　悔割武牢之 地，遣使谓坚曰：“顷者割地，行人 邓羌率步骑三万，署慕容垂为冠军将 军，以为乡导，攻　洛州刺史慕容筑 于洛阳。　遣其将慕容臧率精卒十 万，将解筑围。猛使梁成等以精锐万 人卷甲赴之，大破臧于荥阳。筑惧而 请降，猛陈师以受之，留邓羌镇金 墉，猛振旅而归。

太和五年，又遣猛率杨安、张 蚝、邓羌等十将率步骑六万伐　。坚 亲送猛于霸东，谓曰：“今授卿精 兵，委以重任，便可从壶关、上党出 潞川，此捷济之机，所谓捷雷不及掩 耳。吾当躬自率众以继卿后，于鄴相 豪介，蒙陛下恩荣，内侍帷幄，出总 戎旅，藉宗庙之灵，禀陛下神算，残 胡不足平也。愿不烦銮轸，冒犯霜 露。臣虽不武，望克不淹时。但愿速 敕有司，部置鲜卑之所。”坚大悦。 于是进师。杨安攻晋阳。猛攻壶关， 执　上党太守慕容越，所经郡县皆降 于猛，猛留屯骑校尉苟苌戍壶关。会 杨安攻晋阳，为地道，遣张蚝率壮士 数百人入其城中，大呼斩关，猛、安 遂入晋阳，执　并州刺史慕容庄。　 遣其太傅慕容评率众四十余万以救二 城，评惮猛不敢进，屯于潞川。猛留 营后，傍山起火，烧其辎重，火见鄴 中。　惧，遣使让评，催之速战。猛 知评卖水鬻薪，有可乘之会，评又求 战，乃阵于渭原而誓众曰：“王景略 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 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愿戮力 行间，以报恩顾，受爵明君之朝，庆 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 奋，破釜弃粮，大呼竞进。猛望评师 之众也，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 事，非将军莫可以捷。成败之机，在 斯一举。将军其勉之！”羌曰：“若 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 而兵交，猛召之，羌寝而弗应。猛驰 就许之，羌于是大饮帐中，与张蚝、 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 四，旁若无人，搴旗斩将，杀伤甚 众。及日中，评众大败，俘斩五万有 余，乘胜追击，又降斩十万，于是进 师围鄴。坚闻之，留李威辅其太子宏 守长安，以苻融镇洛阳，躬率精锐十 万向鄴。七日而至于安阳，过旧闾， 引诸耆老语及祖父之事，泫然流涕， 乃停信宿。猛潜至安阳迎坚，坚谓之 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 以临敌而弃众也？”猛曰：“臣每览 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虑也！ 监国冲幼，銮驾远临，脱有不虞，其 如宗庙何！”坚遂攻鄴，陷之。慕容 　出奔高阳，坚将郭庆执而送之。坚 入鄴宫，阅其名籍，几郡百五十七， 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 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 千九百三十五。诸州郡牧守及六夷渠 帅尽降于坚。郭庆穷追余烬，慕容评 奔于高句丽，庆追至辽海，句丽缚评 送之。坚散　宫人珍宝以赐将士，论 功封赏各有差。以王猛为使持节、都 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 军、幽州刺史，镇蓟。

坚自鄴如枋头，宴诸父老，改枋 头为永昌县，复之终世。坚至自永 昌，行饮至之礼，歌劳止之诗，以飨 其群臣。赦慕容　及其王公已下，皆 徙于长安，封授有差。坚于是行礼于 辟雍，祀先师孔子，其太子及公侯卿 大夫士之元子，皆束修释奠焉。徙关 东豪杰及诸杂夷十万户于关中，处乌 丸杂类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 安，徙陈留、东阿万户以实青州。诸 因乱流移，避仇远徙，欲还旧业者， 悉听之。

晋叛臣袁瑾固守寿春，为大司马 鉴、张蚝率步骑二万救之，鉴据洛 涧，蚝屯八公山。桓温遣诸将夜袭 鉴、蚝，败之，鉴、蚝屯慎城。

初，仇池氐杨世以地降于坚，坚 署为平南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 既而归顺于晋。世死，子纂代立，遂 受天子爵命而绝于坚。世弟统骁武得 众，起兵武都，与纂分争。坚遣其将 苻雅、杨安与益州刺史王统率步骑七 万，先取仇池，进图宁、益。雅等次 于鹫陕，纂率众五万距雅。晋梁州刺 史杨亮遣督护郭宝率骑千余救之，战 于陕中，为雅等所败，纂收众奔还。 雅进攻仇池，杨统帅武都之众降于 雅。纂将杨他遣子硕密降于雅，请为 内应。纂惧，面缚出降。雅释其缚， 送之长安。以杨统为平远将军、南秦 州刺史，加杨安都督，镇仇池。

先是，王猛获张天锡将敦煌阴据 及甲士五千，坚既东平六州，西擒杨 纂，欲以德怀远，且跨威河右，至是 悉送所获还凉州。天锡惧而遣使谢罪 称籓，坚大悦，即署天锡为使持节、 散骑常侍、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 域都护、西平公。

吐谷浑碎奚以杨纂既降，惧而遣 使送马五千匹、金银五百斤。坚拜奚 安远将军、漒川侯。
而忘返。伶人王洛叩马谏曰：“臣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 危。故文帝驰车，袁公止辔；孝武好 田，相如献规。陛下为百姓父母，苍 生所系，何可盘于游田，以玷圣德。 若祸起须臾，变在不测者，其如宗庙 何！其如太后何！”坚曰：“善。昔 文公悟愆于虞人，朕闻罪于王洛，吾 过也。”自是遂不复猎。

坚闻桓温废海西公也，谓群臣 曰：“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十五 年间，再倾国师。六十岁公举动如 此，不能思愆免退，以谢百姓，方废 乎！”

坚以境内旱，课百姓区种。惧岁 不登，省节谷帛之费，太官、后官减 常度二等，百僚之秩以次降之。复 魏、晋士籍，使役有常，闻诸非正 道，典学一皆禁之。坚临太学，考学 生经义，上第擢叙者八十三人。自永 嘉之乱，庠序无闻，及坚之僭，颇留 心儒学，王猛整齐风俗，政理称举， 学校渐兴。关、陇清晏，百姓丰乐， 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 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旅行者取给 于途，工商贸贩于道。百姓歌之曰： 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是岁，有大风从西南来，俄而晦 冥，恆星皆见，又有赤星见于西南。 太史令魏延言于坚曰：“于占西南国 亡，明年必当平蜀汉。”坚大悦，命 秦梁密严戎备。乃以王猛为丞相，以 苻融为镇东大将军。代猛为冀州牧。 融将发，坚祖于霸东，奏乐赋诗。坚 母苟氏以融少子，甚爱之，比发，三 至灞上，其夕又窃如融所，内外莫 知。是夜，坚寝于前殿，魏延上言： “天市南门屏内后妃星失明，左右阍 寺不见，后妃移动之象。”坚推问知 之，惊曰：“天道与人何其不远！”

其后天鼓鸣，有彗星出于尾箕， 长十余丈，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 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孟言 于坚曰：“彗起尾箕，而扫东井，此 燕灭秦之象。”因劝坚诛慕容　及其 子弟。坚不纳，更以　为尚书，垂为 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苻融闻之， 上疏于坚曰：“臣闻东胡在燕，历数 弥久，逮于石乱，遂据华夏，跨有六 州，南面称帝。陛下爰命六师，大举 征讨，劳卒频年，勤而后获，非慕义 怀德归化。而今父子兄弟列官满朝， 执权履职，势倾劳旧，陛下亲而幸 之。臣愚以为猛兽不可养，狼子野 心。往年星异，灾起于燕，愿少留 意，以思天戒。臣据可言之地，不容 默已。《诗》曰：‘兄弟急难’， ‘朋友好合’。昔刘向以肺腑之亲， 尚能极言，况于臣乎！”坚报之曰： “汝为德未充而怀是非，立善未称而 名过其实。《诗》云：‘德輶如毛， 人鲜克举。’君子处高，戒惧倾败， 可不务乎！今四海事旷，兆庶未宁， 黎元应抚，夷狄应和，方将混六合以 一家，同有形于赤子，汝其息之，勿 怀耿介。夫天道助顺，修德则禳灾。 苟求诸己，何惧外患焉。”

晋梁州刺史杨亮遣子广袭仇池， 进寇汉川。坚遣王统、硃彤率卒二万 为前锋寇蜀，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 军徐成率步骑三万入自剑阁。杨亮率 巴獠万余拒之，战于青谷，王师不 利，亮奔固西城。彤乘胜陷汉中，徐 成又攻二剑，克之，杨安进据梓潼。 晋奋威将军、西蛮校尉周虓降于彤。 扬武将军、益州刺史周仲孙勒兵距彤 等于绵竹，闻坚将毛当将至成都，仲 孙率骑五千奔于南中。安、当进兵， 遂陷益州。于是西南夷邛、莋、夜郎 等皆归之。坚以安为右大将军、益州 牧，镇成都；毛当为镇西将军、梁州 池。

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与巴獠 相应，以叛于坚。晋益州刺史竺瑶、 威远将军桓石虔率众三万据垫江。育 乃自号蜀王，遣使归顺，与巴獠酋帅 张重、尹万等五万余人进围成都。寻 而育与万争权，举兵相持，坚遣邓羌 与杨安等击败之，育、光退屯绵竹。 安又败张重、尹万于成都南，重死 之，及首级二万三千。邓羌复击张 育、杨光于绵竹，皆害之。桓石虔败 姚苌于垫江，苌退据五城，石虔与竺 瑶移屯巴东。

时有人于坚明光殿大呼谓坚曰： “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 遗。”坚命执之，俄而不见。秘书监 硃彤等因请诛鲜卑，坚不从。遣使巡 行四方，观风俗，问政道，明黜陟， 恤孤独不能自存者。以安车蒲轮征隐 士乐陵王欢为国子祭酒。及王猛卒， 坚置听讼观于未央之南。禁《老》、 《庄》、图谶之学。中外四禁、二 卫、四军长上将士，皆令修学。课后 宫，置典学，立内司，以授于掖庭， 选阉人及女隶有聪识者署博士以授 经。

遣其武卫苟苌、左将军毛盛、中 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骑十三 卤簿，亲饯苌等于城西，赏行将各有 差。又遣其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 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州之众以 继之。阎负等到凉州，天锡自以晋之 列籓，志在保境，命斩之，遣将军马 建出距苌等。俄而梁熙、王统等自清 石津攻其将梁粲于河会城，陷之。苟 苌济自石城津，与梁熙等会攻缠缩 城，又陷之。马建惧，自杨非退还清 塞。天锡又遣将军掌据率众三万，与 马建阵于洪池。苟苌遣姚苌以甲卒三 千挑战，诸将劝据击之，以挫其锋， 据不从。天锡乃率中军三万次金昌。 仂。苌进军入清塞，乘高列阵。天锡 又遣司兵赵充哲为前锋，率劲勇五 万，与苌等战于赤岸，哲大败。天锡 惧而奔还，至笺请降。苌至姑臧，天 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舆榇，降于军 门。苌释缚焚榇，送之于长安，诸郡 县悉降。坚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 将、凉州刺史，领护西羌校尉，镇姑 臧。徙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五品税 百姓金银一万三千斤以赏军士，余皆 安堵如故。坚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 二百户，号归义侯。初，苌等将征天 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 之。
幽州刺史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州 兵十万讨代王涉翼犍。又遣后将军俱 难与邓羌等率步骑二十万东出和龙， 西出上郡，与洛会于涉翼犍庭。翼犍 战败，遁于弱水。苻洛逐之，势窘 迫，退还阴山。其子翼圭缚父请降， 洛等振旅而还，封赏有差。坚以翼犍 荒俗，未参仁义，令入太学习礼。以 翼圭执父不孝，迁之于蜀。散其部落 于汉鄣边故地，立尉、监行事，官僚 领押，课之治业营生，三五取丁，优 复三年无税租。其渠帅岁终令朝献， 出入行来为之制限。坚尝之太学，召 也？”翼犍不能答。又问：“卿种人 有堪将者，可召为国家用。”对曰： “漠北人能捕六畜，善驰走，逐水草 而已，何堪为将！”又问：“好学 否？”对曰：“若不好学，陛下用教 臣何为？”坚善其答。

坚以关中水旱不时，议依郑白故 事，发其王侯已下及豪望富室僮隶三 万人，开泾水上源，凿山起堤，通渠 引渎，以溉冈卤之田。及春而成，百 姓赖其利。以凉州新附，复租赋一 年。为父后者赐爵一级，孝悌力田爵 二级，孤寡高年谷帛有差，女子百户 牛酒，大酺三日。
苟苌等步骑七万寇襄阳。使杨安将樊 邓之众为前锋，屯骑校尉石越率精骑 一万出鲁阳关，募容垂与姚苌出自南 乡，苟池等与强驽王显将劲卒四万从 武当继进，大会汉阳。师次沔北，晋 南中郎将硃序以丕军无舟楫，不以为 虞，石越遂游马以渡。序大惧，固守 中城。越攻陷外郛，获船百余艘以济 军。丕率诸将进攻中城，遣苟池、石 越、毛当以众五万屯于江陵。晋车骑 将军桓冲拥众七万为序声援，惮池等 不进，保据上明。兗州刺史彭超遣使 上言于坚曰：“晋沛郡太守戴逯以卒 遣其后将军俱难率右将军毛当、后禁 毛盛、陵江邵保等步骑七万寇淮阴、 盱眙。扬武彭超寇鼓城。梁州刺史韦 钟寇魏兴，攻太守吉挹于西城。晋将 军毛武生率众五万距之，与俱难等相 持于淮南。

先是，梁熙遣使西域，称扬坚之 威德，并以缯彩赐诸国王，于是朝献 者十有余国。大宛献天马千里驹，皆 汗血、硃鬣、五色、凤膺、麟身，及 诸珍异五百余种。坚曰：“吾思汉文 之返千里马，咨嗟美咏。今所献马， 其悉反之，庶克念前王，仿佛古人 矣。”乃命群臣作《止马诗》而遣 远同汉文，于是献诗者四百余人。

是时苻丕久围襄阳，御史中丞李 柔劾丕以师老无功，请征下廷尉。坚 曰：“丕等费广无成，实宜贬戮。但 师已淹时，不可虚然中返，其特原 之，令以功成赎罪。”因遣其黄门郎 韦华持节切让丕等，仍赐以剑，曰： “来春不捷者，汝可自裁，不足复持 面见吾也。”初，丕之寇襄阳也，将 急攻之，苟苌谏曰：“今以十倍之 众，积粟如山，但掠徙荆、楚之人内 于许、洛，绝其粮运，使外援不接， 粮尽无人，不攻自溃，何为促攻以伤 施进曰：“以大将军英秀，诸将勇 锐，以攻小城，何异洪炉燎羽毛。所 以缓攻，欲以计制之。若决一旦之 机，可指日而定。今破襄阳，上明自 遁，复何所疑！愿请一旬之期，以展 三军之势。如其不捷，施请为戮 首。”丕于是促围攻之。坚将亲率众 助丕等，使苻融将关东甲卒会于寿 春，梁熙统河西之众以继中军。融、 熙并上言，以为未可兴师，乃止。

太元四年，晋兗州刺史谢玄率众 数万次于泗汭，将救彭城。苻丕陷襄 阳，执南中郎将硃序，送于长安，坚 史，领护南蛮校尉，配兵一万镇襄 阳，以征南府器杖给之。彭超围彭城 也，置辎重于留城。至是，晋将谢玄 遣将军何谦之、高衡率众万余，声趣 留城，超引军赴之。戴逯率彭城之众 奔于谢玄，超留其治中徐褒守彭城而 复寇盱眙。俱难既陷淮阴，留邵保戍 之，与超会师而南。晋将毛武生救魏 兴，遣前锋督护赵福、将军袁虞等将 水军一万，溯江而上。坚南巴校尉姜 宇遣将张绍、仇生等水陆五千距之， 战于南县，王师败绩。寻而韦钟攻陷 魏兴，执太守吉挹。毛当与王显自襄 晋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去广陵百 里，京都大震，临江列戍。孝武帝遣 征虏将军谢石率水军次于涂中，右卫 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昙之次 于堂邑，谢玄自广陵救三阿。毛当、 毛盛驰袭安之，王师败绩。玄率众三 万次于白马塘，俱难遣其将都颜率骑 逆玄，战于塘西，玄大败之，斩颜。 玄进兵至三阿，与难、超战，超等又 败，退保盱眙。玄进次石梁，与田洛 攻盱眙，难、超出战，复败，退屯淮 阴。玄遣将军何谦之、督护诸葛侃率 舟师乘潮而上，焚淮桥，又与难等合 闻之，大怒，槛车征超下狱，超自 杀，难免为庶人。

坚以毛当为平南将军、徐州刺 史，镇彭城；毛盛为平东将军、兗州 刺史，镇胡陆；王显为平吴校尉、扬 州刺史，戍下邳：赏堂邑之功也。又 以苻洛为散骑常侍、持节、都督益、 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 州牧，领护西夷校尉，镇成都，命从 伊阙自襄阳溯汉而上。洛，健之兄子 也。雄勇多力，而猛气绝人、坚深忌 之，故常为边牧。洛有征伐之功而未 赏，及是迁也，恚怒，谋于众曰： 复不听过京师，此必有伏计，令梁成 沈孤于汉水矣。为宜束手就命，为追 晋阳之事以匡社稷邪？诸君意如 何？”其治中平颜妄陈祥瑞，劝洛举 兵。洛因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 沮谋者斩！”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 督、秦王，署置官司，以平颜辅国将 军、幽州刺史，为其谋主。分遣使者 征兵于鲜卑、乌丸、高句丽、百济及 薛罗、休忍等诸国，并不从。洛惧而 欲止，平颜曰：“且宜声言受诏，尽 幽、并之兵出自中山、常山，阳平公 必郊迎于路，因而执之，进据冀州， 众七万发和龙，将图长安。于是关中 骚动，盗贼并起。坚遣使数之曰： “天下未一家，兄弟匪他，何为而 反？可还和龙，当以幽州永为世 封。”洛谓使者曰：“汝还白东海 王，幽州褊厄，不足容万乘，须还王 咸阳，以承高祖之业。若能候驾潼关 者，位为上公，爵归本国。”坚大 怒，遣其左将军窦冲及吕光率步骑四 万讨之，右将军都贵驰传诣鄴，率冀 州兵三万为前锋，以苻融为大都督， 授之节度。使石越率骑一万，自东莱 出石径，袭和龙，海行四百余里。苻 之，执洛及其将兰殊，送于长安。吕 光追斩苻重于幽州，石越克和龙，斩 平颜及其党与百余人。坚赦兰殊，署 为将军，徙洛于凉州，征苻融为车骑 大将军、领宗正、录尚书事。

洛既平，坚以关东地广人殷，思 所以镇静之，引其群臣于东堂议曰： “凡我族类，支胤弥繁，今欲分三 原、九嵕、武都、汧、雍十五万户于 诸方要镇，不忘旧德，为磐石之宗， 于诸君之意如何？”皆曰：“此有周 所以祚隆八百，社稷之利也。”于是 分四帅子弟三千户，以配苻丕镇鄴， 者，皆悲号哀恸，酸感行人，识者以 为丧乱流离之象。于是分幽州置平 州，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领护鲜卑中 郎将，镇龙城；大鸿胪韩胤领护赤沙 中郎将，移乌丸府于代郡之平城；中 书令梁谠为安远将军、幽州刺史，镇 蓟城；毛兴为镇西将军、河州刺史， 镇枹罕；王腾为鹰扬将军、并州刺 史，领护匈奴中郎将，镇晋阳；二州 各配支户三千；苻晖为镇东大将军、 豫州牧，镇洛阳；苻睿为安东将军、 雍州刺史，镇蒲坂。

先是，高陆人穿井得龟，大三 其夜庙丞高虏梦龟谓之曰：“我本出 将归江南，遭时不遇，陨命秦庭。” 又有人梦中谓虏曰：“龟三千六百岁 而终，终必妖兴，亡国之征也。”

坚自平诸国之后，国内殷实，遂 示人以侈，悬珠帘于正殿，以朝群 臣，宫宇车乘，器物服御，悉以珠 玑、琅玕、奇宝、珍怪饰之。尚书郎 裴元略谏曰：“臣闻尧、舜茅茨，周 卑宫室，故致和平，庆隆八百。始皇 穷极奢丽，嗣不及孙。愿陛下则采椽 之不琢，鄙琼室而不居，敷纯风于天 下，流休范于无穷，贱金玉，珍谷 修文德以怀远人。然后一轨九州，同 风天下，刑措既登，告成东岳，踪轩 皇以齐美，哂二汉之徙封，臣之愿 也。”坚大悦，命去珠帘，以元略为 谏议大夫。

鄯善王、车师前部王来朝，大宛 献汗血马，肃慎贡楛矢，天竺献火浣 布，康居、于阗及海东诸国，凡六十 有二王，皆遣使贡其方物。

初，坚母少寡，将军李威有辟阳 之宠，史官载之。至是，坚收起居注 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其事，惭怒， 乃焚其书，大检史官，将加其罪。著 作郎赵泉、车敬等已死，乃止。

荆州刺史都贵遣其司马阎振、中 兵参军吴仲等率众二万寇竟陵，留辎 重于管城，水陆轻进。桓冲遣南平太 守桓石虔、竟陵太守郭铨等水陆二万 距之，相持月余，战于滶水。振等大 败，退保管城。石虔乘胜攻破之，斩 振及仲，俘斩万七千。

载记第十四
苻坚下（王猛 苻融 苻朗）
太元七年，坚飨群臣于前殿，乐 奏赋诗。秦州别驾天水姜平子诗有 “丁”字，直而不曲。坚问其故，平 子曰：“臣丁至刚，不可以屈，且曲 下者之不正之物，未足献也。”坚笑 曰：“名不虚行。”因擢为上第。

坚兄法子东海公阳与王猛子散骑 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齐襄复九 世之仇，而况臣也！”皮曰：“臣父 丞相有佐命之勋，而臣不免贫馁，所 以图富也。”坚流涕谓阳曰：“哀公 之薨，事不在朕，卿宁不知之！”让 皮曰：“丞相临终，托卿以十具牛为 田，不闻为卿求位。知子莫若父，何 斯言之征也！”皆赦不诛，徙阳于高 昌，皮于朔方之北。苻融以位忝宗 正，不能肃遏奸萌，上疏请待罪私 籓。坚不许。将以融为司徒，融固 辞。坚锐意荆、扬，将谋入寇，乃改 授融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新平郡献玉器。初，坚即伪位， 太史令。尝言于坚曰：“谨案谶云： ‘古月之末乱中州，洪水大起健西 流，惟有雄子定八州。’此即三祖、 陛下之圣讳也。又曰：‘当有ＫＩ付 臣又土，灭东燕，破白虏，氐在中， 华在表。’案图谶之文，陛下当灭 燕，平六州。愿徙汧、陇诸氐于京 师，三秦大户置于边地，以应图谶之 言。”坚访之王猛，猛以彫为左道惑 众，劝坚诛之。彫临刑上疏曰：“臣 以赵建武四年，从京兆刘湛学，明于 图记，谓臣曰：‘新平地古颛顼之 墟，里名曰鸡闾。记云，此里应出帝 吾之孙有ＫＩ付臣又土应之。’湛又 云：‘吾尝斋于室中，夜有流星大如 半月，落于此地，斯盖是乎！’愿陛 下志之，平七州之后，出于壬午之 年。”至是而新平人得之以献，器铭 篆书文题之法，一为天王，二为王 后，三为三公，四为诸侯，五为伯子 男，六为卿大夫，七为元士。自此已 下，考载文记，列帝王名臣，自天子 王后，内外次序，上应天文，象紫宫 布列，依玉牒版辞，不违帝王之数。 从上元人皇起，至中元，穷于下元， 天地一变，尽三元而止。坚以彫言有 征，追赠光禄大夫。
幽州蝗，广袤千里，坚遣其散骑
常侍刘兰持节为使者，发青、冀、 幽、并百姓讨之。
以苻朗为使持节、都督青徐兗三 州诸军事、镇东将军、青州刺史，以 谏议大夫裴元略为陵江将军、西夷校 尉、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密授规模， 令与王抚备舟师于蜀，将以入寇。

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 朝于坚，坚赐以朝服，引见西堂。窴 等观其宫宇壮丽，仪卫严肃，甚惧， 因请年年贡献。坚以西域路遥，不 许，令三年一贡，九年一朝，以为永 制。窴等请曰：“大宛诸国虽通贡 是以骁骑吕光为持节、都督西讨诸军 事，与陵江将军姜飞、轻骑将军彭晃 等配兵七万，以讨定西域。苻融以虚 秏中国，投兵万里之外，得其人不可 役，得其地不可耕，固谏以为不可。 坚曰：“二汉力不能制匈奴，犹出师 西域。今匈奴既平，易若摧朽，虽劳 师远役，可传檄而定，化被昆山，垂 芳千载，不亦美哉！”朝臣又屡谏， 皆不纳。

晋将军硃绰焚践沔北屯田，掠六 百余户而还。坚引群臣会议，曰： “吾统承大业垂二十载，芟夷逋秽， 欲起天下兵以讨之。略计兵杖精卒， 可有九十七万，吾将躬先启行，薄伐 南裔，于诸卿意何如？”秘书监硃彤 曰：“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罚，啸 咤则五岳摧覆，呼吸则江海绝流，若 一举百万，必有征无战。晋主自当衔 璧舆榇，启颡军门，若迷而弗悟，必 逃死江海，猛将追之，即可赐命南 巢。中州之人，还之桑梓。然后回驾 岱宗，告成封禅，起白云于中坛，受 万岁于中岳，尔则终古一时，书契未 有。”坚大悦曰：“吾之志也。”左 仆射权翼进曰：“臣以为晋未可伐。 止旆。三仁诛放，然后奋戈牧野。今 晋道虽微，未闻丧德，君臣和睦，上 下同心。谢安、桓冲，江表伟才，可 谓晋有人焉。臣闻师克在和，今晋和 矣，未可图也。”坚默然久之，曰： “诸君各言其志。”太子左卫率石越 对曰：“吴人恃险偏隅，不宾王命， 陛下亲御六师，问罪衡、越，诚合人 神四海之望。但今岁镇星守斗牛，福 德有吴。悬象无差，弗可犯也。且晋 中宗，籓王耳，夷夏之情，咸共推 之，遗爱犹在于人。昌明，其孙也， 国有长江之险，朝无昏贰之衅。臣愚 境养兵，伺其虚隙。”坚曰：“吾闻 武王伐纣，逆岁犯星。天道幽远，未 可知也。昔夫差威陵上国，而为句践 所灭。仲谋泽洽全吴，孙皓因三代之 业，龙骧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 江，其能固乎！以吾之众旅，投鞭于 江，足断其流。”越曰：“臣闻纣为 无道，天下患之。夫差淫虐，孙皓昏 暴，众叛亲离，所以败也。今晋虽无 德，未有斯罪，深愿厉兵积粟以待天 时。”群臣各有异同，庭议者久之。 坚曰：“所谓筑室于道，沮计万端， 吾当内断于心矣。”群臣出后，独留 者一两人而已，群议纷纭，徒乱人 意，吾当与汝决之”融曰：“岁镇在 斗牛，吴、越之福，不可以伐一也。 晋主休明，朝臣用命，不可以伐二 也。我数战，兵疲将倦，有惮敌之 意，不可以伐三也。诸言不可者，策 之上也，愿陛下纳之。”坚作色曰： “汝复如此，天下之事，吾当谁与言 之！今有众百万，资仗如山，吾虽未 称令主，亦不为暗劣。以累捷之威， 击垂亡之寇，何不克之有乎！吾终不 以贼遗子孙，为宗庙社稷之忧也。” 融泣曰：“吴之不可伐昭然，虚劳大 举，必无功而反。臣之所忧，非此而 去，如有风尘之变者，其如宗庙何！ 监国以弱卒数万留守京师，鲜卑、 羌、羯攒聚如林，此皆国之贼也，我 之仇也。臣恐非但徒返而已，亦未必 万全。臣智识愚浅，诚不足采；王景 略一时奇士，陛下每拟之孔明，其临 终之言不可忘也。”坚不纳。游于东 苑，命沙门道安同辇。权翼谏曰： “臣闻天子之法驾，侍中陪乘，清道 而行，进止有度。三代末主，或亏大 伦，适一时之情，书恶来世。故班姬 辞辇，垂美无穷。道安毁形贱士，不 宜参秽神舆。”坚作色曰：“安公道 之显也。”命翼扶安升辇，顾谓安 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整六师 而巡狩，谒虞陵于疑岭，瞻禹穴于会 稽，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 安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 四维，逍遥顺时，以适圣躬，动则鸣 銮清道，止则神栖无为，端拱而化， 与尧、舜比隆，何为劳身于驰骑，口 倦于经略，栉风沐雨。蒙尘野次乎？ 且东南区区，地下气疠，虞舜游而不 返，大禹适而弗归，何足以上劳神 驾，下困苍生。《诗》云：‘惠此中 国，以绥四方。’苟文德足以怀远， 可不烦寸兵而坐宾百越。”坚曰： 六合，以济苍生。天生蒸庶，树之君 者，所以除烦去乱，安得惮劳！朕既 大运所钟，将简天心以行天罚。高辛 有熊泉之役，唐尧有丹水之师，此皆 著之前典，昭之后王。诚如公言，帝 王无省方之文乎？且朕此行也，以义 举耳，使流度衣冠之胄，还其墟坟， 复其桑梓，止为济难铨才，不欲穷兵 极武。”安曰：“若銮驾必欲亲动， 犹不愿远涉江、淮，可暂幸洛阳，明 授胜略，驰纸檄于丹阳，开其改迷之 路。如其不庭，伐之可也。”坚不 纳。先是，群臣以坚信重道安，谓安 融及尚书原绍、石越等上书面谏，前 后数十，坚终不从。坚少子中山公诜 有宠于坚，又谏曰：“臣闻季梁在 随，楚人惮之；宫奇在虞，晋不窥 兵。国有人焉故也。及谋之不用，而 亡不淹岁。前车之覆轨，后车之明 鉴。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 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 是行也，臣窃惑焉。”坚曰：“国有 元龟。可以决大谋；朝有公卿，可以 定进否。孺子言焉，将为戮也。”
所司奏刘兰讨蝗幽州，经秋冬不 灭，请征下廷尉诏狱。坚曰：“灾降 政违所致，兰何罪焉！”
明年，吕光发长安，坚送于建章 宫，谓光曰：“西戎荒俗，非礼义之 邦。羁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国 之威，导以王化之法，勿极武穷兵， 过深残掠。”加鄯善王休密驮使持 节、散骑常侍、都督西域诸军事、宁 西将军，车师前部王弥窴使持节、平 西将军、西域都护，率其国兵为光乡 导。
是年，益州西南夷、海南诸国皆 遣使贡其方物。
坚南游灞上，从容谓群臣曰： 神，犹随不顺者从而征之，居无常 所，以兵为卫，故能日月所照，风雨 所至，莫不率从。今天下垂平，惟东 南未殄。朕忝荷大业，巨责攸归，岂 敢优游卒岁，不建大同之业！每思桓 温之寇也，江东不可不灭。今有劲卒 百万，文武如林，鼓行而摧遗晋，若 商风之陨秋箨。朝廷内外，皆言不 可，吾实未解所由。晋武若信朝士之 言而不征吴者，天下何由一轨！吾计 决矣，不复与诸卿议也。”太子宏进 曰：“吴今得岁，不可伐也。且晋主 无罪，人为之用；谢安、桓冲兄弟皆 一方之俊才，君臣戮力，阻险长江， 未可图也。但可厉兵积粟，以待暴 威名损于外，资财竭于内。是故圣王 之行师也，内断必诚，然后用之。彼 若凭长江以固守，徙江北百姓于江 南，增城清野，杜门不战，我已疲 矣，彼未引弓。土下气疠，不可久 留，陛下将若之何？”坚曰：“往年 车骑灭燕，亦犯岁而捷之。天道幽 远，非汝所知也。昔始皇之灭六国， 其王岂皆暴乎？且吾内断于心久矣， 举必克之，何为无功！吾方命蛮夷以 攻其内，精甲劲兵以攻其外，内外如 此，安有不克！”道安曰：“太子之 言是也，愿陛下纳之。”坚弗从。冠 夷重译而归。司马昌明因余烬之资， 敢距王命，是而不诛，法将安措！孙 氏跨僭江东，终并于晋，其势然也。 臣闻小不敌大，弱不御强，况大秦之 应符，陛下之圣武，强兵百万，韩、 白盈朝，而令其偷魂假号，以贼虏遗 子孙哉！《诗》云：‘筑室于道谋， 是用不溃于成。’陛下内断神谋足 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昔晋武 之平吴也，言可者张、杜数贤而已， 若采群臣之言，岂能建不世之功！谚 云凭天俟时，时已至矣，其可已 乎！”坚大悦，曰：“与吾定天下 者，其惟卿耳。”赐帛五百匹。 彗星扫东井。自坚之建元十七年

四月，长安有水影，远观若水，视地 则见人，至是则止。坚恶之。上林竹 死，洛阳地陷。

晋车骑将军桓冲率众十万伐坚， 遂攻襄阳。遣前将军刘波、冠军桓石 虔、振威桓石民攻沔北诸城；辅国杨 亮伐蜀，攻拔伍城，进攻涪城，龙骧 胡彬攻下蔡；鹰扬郭铨攻武当；冲别 将攻万岁城，拔之。坚大怒，遣其子 征南睿及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率步 骑五万救襄阳，扬武张崇救武当，后 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睿 次新野，垂次邓城。王师败张崇于武 三军人持十炬火，系炬于树枝，光照 十数里中。冲惧，退还上明。张蚝出 斜谷，杨亮亦引兵退归。

坚下书悉发诸州公私马，人十丁 遣一兵。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 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武艺骁勇，富室 材雄者，皆拜羽林郎。下书期克捷之 日，以帝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 尚书，桓冲为侍中，并立第以待之。 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其秦州主簿金 城赵盛之为建威将军、少年都统。遣 征南苻融、骠骑张蚝、抚军苻方、卫 军梁成、平南慕容　、冠军慕容垂率 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 里，旗鼓相望。坚至项城，凉州之兵 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 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 进。运漕万艘，自河入石门，达于 汝、颍。

融等攻陷寿春，执晋平虏将军徐 元喜、安丰太守王先。垂攻陷郧城， 害晋将军王太丘。梁成与其扬州刺史 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等率众五万，屯 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军。成频败王 师。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 豫州刺史桓伊、辅国谢琰等水陆七 万，相继距融，去洛涧二十五里，惮 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 见大军。”融军人获而送之。融乃驰 使白坚曰：“贼少易俘，但惧其越 逸，宜速进众军，掎禽贼帅。”坚大 悦，恐石等遁也，舍大军于项城，以 轻骑八千兼道赴之，令军人曰：“敢 言吾至寿春者拔舌。”故石等弗知。 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劲卒五千，夜袭 梁成垒，克之，斩成及王显、王咏等 十将，士卒死者万五千。谢石等以既 败梁成，水陆继进。坚与苻融登城而 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 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 稽王道子以威仪鼓吹求助于钟山之 神，奉以相国之号。及坚之见草木状 人，若有力焉。

坚遣其尚书硃序说石等以众盛， 欲胁而降之。序诡谓石曰：“若秦百 万之众皆至，则莫可敌也。及其众军 未集，宜在速战。若挫其前锋，可以 得志。”石闻坚在寿春也，惧，谋不 战以疲之。谢琰劝从序言，遣使请 战，许之。时张蚝败谢石于肥南，谢 玄、谢琰勒卒数万，阵以待之。蚝乃 退，列阵逼肥水。王师不得渡，遣使 谓融曰：“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 之，不亦美乎！”融于是麾军却阵， 欲因其济水，覆而取之。军遂奔退， 制之不可止。融驰骑略阵，马倒被 杀，军遂大败。王师乘胜追击，至于 青冈，死者相枕。坚为流矢所中，单 骑遁还于淮北，饥甚，人有进壶飧豚 髀者，坚食之，大悦，曰：“昔公孙 豆粥何以加也！”使赐帛十匹，绵十 斤。辞曰：“臣闻白龙厌天池之乐而 见困豫且，陛下目所睹也，耳所闻 也。今蒙尘之难，岂自天乎！且妄施 不为惠，妄受不为忠。陛下，臣之父 母也，安有子养而求报哉！”弗顾而 “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 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 涕而去。闻风声鹤唳，皆谓晋师之 至。其仆射张天锡、尚书硃序及徐元 喜等皆归顺。初，谚言“坚不出 项”，群臣劝坚停项，为六军声镇， 坚不从，故败。

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 坚以千余骑赴之。垂子宝劝垂杀坚， 垂不从，乃以兵属坚。初，慕容　屯 郧城，姜成等守漳口，晋随郡太守夏 侯澄攻姜成，斩之，　弃其众奔还。 坚收离集散，比至洛阳，众十余万， 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 从。寻惧垂为变，悔之，遣骁骑石越 率卒三千戍鄴，骠骑张蚝率羽林五千 戍并州，留兵四千配镇军毛当戍洛 阳。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 宫，哭苻融而后入，告罪于其太庙， 赦殊死已下，文武增位一级，厉兵课 农，存恤孤老，诸士卒不返者皆复其 家终世。赠融大司马，谥曰哀公。

卫军从事中郎丁零、翟斌反于河 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 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 众。豫州牧、平原公苻晖遣毛当击翟 石越击之，为农所败，越死之。垂引 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 道以攻鄴城。

慕容　弟燕故济北王泓先为北地 长史，闻垂攻鄴，亡命奔关东，收诸 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慕 容　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 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 众遂盛，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陕西诸 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 叔父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 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 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 　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 于畿甸，实社稷之元忧，宜遣重将讨 之。”坚乃以广平公苻熙为使持节、 都督雍州杂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 雍州刺史，镇蒲坂。征苻睿为都督中 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司隶校尉、录 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 史，龙骧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 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 万，进攻蒲坂，坚命窦冲讨之。苻睿 勇果轻敌，不恤士众。泓闻其至也， 惧，率众将奔关东，睿驰兵要之。姚 泽，睿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 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 破之，冲率骑八千奔于泓军。泓众至 十余万，遣使谓坚曰：“秦为无道， 灭我社稷。今天诱其衷，使秦师倾 败，将欲兴复大燕。吴王已定关东， 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并宗室 功臣之家。泓当率关中燕人，翼卫皇 帝，还返鄴都，与秦以武牢为界，分 王天下，永为邻好，不复为秦之患 也。钜鹿公轻戆锐进，为乱兵所害， 非泓之意。”坚大怒，召慕容　责之 曰：“卿父子干纪僭乱，乖逆人神， 迷归善，而合宗蒙宥，兄弟布列上 将、纳言，虽曰破灭，其实若归。奈 何因王师小败，便猖悖若此！垂为长 蛇于关东，泓、冲称兵内侮。泓书如 此，卿欲去者，朕当相资。卿之宗 族，可谓人面兽心，殆不可以国士期 也。”　叩头流血，泣涕陈谢。坚久 之曰：“《书》云，父子兄弟无相及 也。卿之忠诚，实简朕心，此自三竖 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而待之如 初。命　以书招喻垂及泓、冲，使息 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咎。而　密遣 使者谓泓曰：“今秦数已终，长安怪 异特甚，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 之存亡。社稷不轻，勉建大业，以兴 复为务。可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 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 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使即 尊位。”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 兴。是时鬼夜哭，三旬而止。

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次 于赵氏坞，使护军杨璧游骑三千，断 其奔路，右军徐成、左军窦冲、镇军 毛盛等屡战败之，仍断其运水之路。 冯翊游钦因淮南之败，聚众数千，保 据频阳，遣军运水及粟，以馈姚苌， 杨璧尽获之。苌军渴甚，遣其弟镇北 苌众危惧，人有渴死者。俄而降雨于 苌营，营中水三尺，周营百步之外， 寸余而已，于是苌军大振。坚方食， 去案怒曰：“天其无心，何故降泽贼 营！”苌又东引慕容泓为援。

泓谋臣高盖、宿勤崇等以泓德望 后冲，且持法苛峻，乃杀泓，立冲为 皇太弟，承制行事，自相署置。

姚苌留其弟征虏绪守杨渠川大 营，率众七万来攻坚。坚遣杨璧等击 之，为苌所败，获杨璧、毛盛、徐成 及前军齐午等数十人，皆礼而遣之。 汉之众来赴难。坚闻慕容冲去长安二 百余里，引师而归，使抚军苻方戍骊 山，拜苻晖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 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 尉、录尚书，配兵五万距冲，河间公 苻琳为中军大将军，为晖后继。冲乃 令妇人乘牛马为众，揭竿为旗，扬土 为尘，督厉其众，晨攻晖营于郑西。 晖出距战，冲扬尘鼓噪，晖师败绩。 坚又以尚书姜宇为前将军，与苻琳率 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 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 初，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 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 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 安又谣曰：“凤皇凤皇止阿房。”坚 以凤皇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 植桐竹数十万株于阿房城以待之。冲 小字凤皇，至是，终为坚贼，入止阿 房城焉。

晋西中郎将桓石虔进据鲁阳，遣 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阳。晋冠军谢玄 次于下邳，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奔 还。玄前锋张愿追迁及于砀山，转战 而免。玄进据彭城。
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 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进封顺乡 侯，增邑一千户。

刘牢之伐兗州，坚刺史张崇弃鄄 城奔于慕容垂。牢之遣将军刘袭追 崇，战于河南，斩其东平太守杨光而 退。牢之遂据鄄城。

慕容冲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 叹曰：“此虏何从出也？其强若 斯！”大言责冲曰：“尔辈群奴正可 牧牛羊，何为送死！”冲曰：“奴则 奴矣，既厌奴苦，复欲取尔见代。” 坚遣使送锦袍一领遗冲，称诏曰： 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 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 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 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 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终 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 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 使白虏敢至于此。”

苻丕在鄴粮竭，马无草，削松木 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垂引师去 鄴，始具西问，知苻睿等丧败，长安 危逼，乃遣其阳平太守邵兴率骑一 千，将北引重合侯苻谟、高邑侯苻 援。垂遣将军张崇要兴，获之于襄国 南。又遣其参军封孚西引张蚝、并州 刺史王腾于晋阳，蚝、腾以众寡不 赴。丕进退路穷，乃谋于群僚。司马 杨膺唱归顺之计，丕犹未从。会晋遣 济北太守丁匡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 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次于河北， 丕遣将军桑据距之，为王师所败。袭 等进攻黎阳，克之。丕惧，乃遣从弟 就与参军焦逵请救于谢玄。丕书称假 途求粮，还赴国难，须军援既接，以 鄴与之，若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 率所领保守鄴城。乃羁縻一方，文降 审，密迩寇仇，三军罄绝，倾危之 甚，朝不及夕。观公豪气不除，非救 世之主，既不能竭尽诚款，速致粮 援，方设两端，必无成也。今日之 殆，疾于转机，不容虚设，徒成反 覆。宜正书为表，以结殷勤。若王师 之至，必当致身。如其不从，可逼缚 与之。苟不义服，一人力耳。古人行 权，宁济为功，况君侯累叶载德，显 祖初著名于晋朝，今复建崇勋，使功 业相继，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膺 素轻丕，自以力能逼之，乃改书而遣 逵等，并遣济南毛蜀、毛鲜等分房为 任于晋。

坚遣鸿胪郝稚征处士王嘉于到兽 山。既至，坚每日召嘉与道安于外 殿，动静咨问之。慕容　入见东堂， 稽首谢曰：“弟冲不识义方，孤背国 恩，臣罪应万死。陛下垂天地之容， 臣蒙更生之惠。臣二子昨婚，明当三 日，愚欲暂屈銮驾，幸臣私第。”坚 许之。　出，嘉曰：“椎芦作蘧蒢， 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 坚与群臣莫之能解。是夜大雨，晨不 果出。初，　之遣诸弟起兵于外也， 坚防守甚严，谋应之而无因。时鲜卑 在城者犹有千余人，　乃密结鲜卑之 众，谋伏兵请坚，因而杀之。令其豪 某日会集某处。”鲜卑信之。北部人 突贤与其妹别，妹为左将军窦冲小 妻，闻以告冲，请留其兄。冲驰入白 坚，坚大惊，召腾问之，腾具首服。 坚乃诛　父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 少长及妇女皆杀之。

慕容垂复围鄴城。焦逵既至，朝 廷果欲征丕任子，然后出师。逵固陈 丕款诚无贰，并宣杨膺之意，乃遣刘 牢之等率众二万，水陆运漕救鄴。
时长安大饥，人相食，诸将归而 吐肉以饴妻子。
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 所围，殿中上将军邓迈、左中郎将邓 绥、尚书郎邓琼相谓曰：“吾门世荷 荣宠，先君建殊功于国家，不可不立 忠效节，以成先君之志。且不死君难 者，非丈夫也。”于是与毛长乐等蒙 兽皮，奋矛而击冲军。冲军溃，坚获 免，嘉其忠勇，并拜五校，加三品将 军，赐爵关内侯。冲又遣其尚书令高 盖率众夜袭长安，攻陷南门，入于南 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击 败之，斩首千八百级，分其尸而食 之。坚寻败冲于城西，追奔至于阿 城。诸将请乘胜入城，坚惧为冲所 获，乃击金以止军。
是时刘牢之至枋头。征东参军徐

义、宦人孟丰告苻丕，杨膺、姜让等 谋反，丕收膺、让戮之。牢之以丕自 相屠戮，盘桓不进。

苻晖屡为冲所败，坚让之曰： “汝，吾之子也，拥大众，屡为白虏 小兒所摧，何用生为！”晖愤恚自 杀。关中堡壁三千余所，推平远将军 冯翊、赵敖为统主，相率结盟，遣兵 粮助坚。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 率骑五千，与冲争麦，战于骊山，为 冲所败，池死之，石子奔鄴。坚大 怒，复遣领军杨定率左右精骑二千五 百击冲，大败之，俘掠鲜卑万余而 深惮之，遂穿马埳以自固。

刘牢之至鄴，慕容垂北如新城。 鄴中饥甚，丕率鄴城之众就晋谷于枋 头。牢之入屯鄴城。慕容垂军人饥 甚，多奔中山，幽、冀人相食。初， 关东谣曰：“幽州　，生当灭。若不 灭，百姓绝。”　，垂之本名。与丕 相持经年，百姓死几绝。

先是，姚苌攻新平，新平太守苟 辅将降之，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 令冯翊等谏曰：“天下丧乱，忠臣乃 见。昔田单守一城而存齐，今秦之所 有，犹连州累镇，郡国百城。臣子之 于君父，尽心焉，尽力焉，死而后 固守。苌为土山地道，辅亦为之。或 战山峰，苌众死者万有余人。辅乃诈 降，苌将入，觉之，引众而退。辅驰 出击之，斩获万计。至是，粮竭矢 尽，外救不至，苌遣吏谓辅曰：“吾 方以义取天下，岂仇忠臣乎？卿但率 见众男女还长娄，吾须此城置镇。” 辅以为然，率男女万五千口出城，苌 围而坑之，男女无遗。初，石季龙 末，清河崔悦为新平相，为郡人所 杀。悦子液后仕坚，为尚书郎，自表 父仇不同天地，请还冀州。坚愍之， 禁锢新平人，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 酋望深以为惭，故相率距苌，以立忠 义。

时有群乌数万，翔鸣于长安城 上，其声甚悲，占者以为斗羽不终 年，有甲兵入城之象。冲率众登城， 坚身贯甲胄，督战距之，飞矢满身， 血流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 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 杀。坚谓之曰：“闻来者率不善达， 诚是忠臣赴难之义。当今寇难殷繁， 非一人之力所能济也。庶明灵有照， 祸极灾返，善保诚顺，为国自爱，蓄 粮厉甲，端听师期，不可徒丧无成， 相随兽口。”三辅人为冲所略者，咸 遣使告坚，请放火以为内应。坚曰： “哀诸卿忠诚之意也，何复已已。但 兽，利器如霜，而衄于乌合疲钝之 贼，岂非天也！宜善思之。”众固请 曰：“臣等不爱性命，投身为国，若 上天有灵，单诚或冀一济，没无遗恨 矣。”坚遣骑七百应之。而冲营放火 者为风焰所烧，其能免者十有一二。 坚深痛之，身为设祭而招之曰：“有 忠有灵，来就此庭。归汝先父，勿为 妖形。”歔欷流涕，悲不自胜。众咸 相谓曰：“至尊慈恩如此，吾等有死 无移。”冲毒暴关中，人皆流散，道 路断绝，千里无烟。坚以甘松护军仇 腾为冯翊太守，加辅国将军，与破虏 贰。”

每夜有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兒 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 不共汝。”且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 书曰《古符传贾录》，载“帝出五将 久长得”。先是，又谣曰：“坚入五 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 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 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朕当出陇收 兵运粮以给汝。天其或者正训予 也。”于是遣卫将军杨定击冲于城 西，为冲所擒。坚弥惧，付宏以后 事，将中山公诜、张夫人率骑数百出 奔，百僚逃散。慕容冲入据长安，从 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初，秦之未乱也，关中土然，无 火而烟气大起，方数十里中，月余不 灭。坚每临听讼观，令百姓有怨者举 烟于城北，观而录之。长安为之语 曰：“欲得必存当举烟。”又为谣 曰：“长鞘马鞭击左股，太岁南行当 复虏。”秦人呼鲜卑为白虏。慕容垂 之起于关东，岁在癸末。坚之分氐户 于诸镇也，赵整因侍，援琴而歌曰： “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是仇 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 纳。至是，整言验矣。

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 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 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 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幽之于别 室。苌求传国玺于坚曰：“苌次膺符 历，可以为惠。”坚瞋目叱之曰： “小羌乃敢干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 汝羌也，图纬符命，何所依据？五胡 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 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 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 责纬曰：“禅代者，圣贤之事。姚苌 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坚既不许苌 夫人并自杀。是岁太元十年也。

宏之奔也，归其南秦州刺史杨璧 于下辩，璧距之，乃奔武翥氐豪强 熙，假道归顺，朝廷处宏于江州。宏 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宏为梁 州刺史。义熙初，以谋叛被诛。

初，坚强盛之时，国有童谣云： “河水清复清，苻诏死新城。”坚闻 而恶之，每征伐，戒军候云：“地有 名新者避之。”时又童谣云：“阿坚 连牵三十年，若后欲败当在江、淮 间。”坚在位二十七年，因寿春之 败，其国大乱，后二年，竟死于新平 坚曰世祖宣昭皇帝。

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人也，家 于魏郡。少贫贱，以鬻畚为业。尝货 畚于洛阳，乃有一人贵买其畚，而云 无直，自言：“家去此无远，可随我 取直。”猛利其贵而从之，行不觉 远，忽至深山，见一父老，须发皓 然，踞胡床而坐，左右十许人，有一 人引猛进拜之。父老曰：“王公何缘 拜也！”乃十倍偿畚直，遣人送之。 猛既出，顾视，乃嵩高山也。

猛瑰姿俊伟。博学好兵书，谨重 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自 不参其神契，略不与交通，是以浮华 惟徐统见而奇之，召为功曹。遁而不 应，遂隐于华阴山。怀佐世之志，希 龙颜之主，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 动。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 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 温察而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 命，率锐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 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 也？”猛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 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 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温默然无 以酬之。温之将还，赐猛车马，拜高 官督护，请与俱南。猛还山咨师，师 富贵，何为远乎！”猛乃止。

苻坚将有大志，闻猛名，遣吕婆 楼招之，一见便若平生。语及废兴大 事，异符同契，若玄德之遇孔明也。 及坚僭位，以猛为中书侍郎。时始平 多枋头西归之人，豪右纵横，劫盗充 斥，乃转猛为始平令。猛下车，明法 峻刑，澄察善恶，禁勒强豪。鞭杀一 吏，百姓上书讼之，有司劾奏，槛车 征下廷尉诏狱。坚亲问之，曰：“为 政之体，德化为先，莅任未几而杀戮 无数，何其酷也！”猛曰：“臣闻宰 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陛下不以臣 不才，任臣以剧邑，谨为明君翦除凶 鼎镬，以谢孤负。酷政之刑，臣实未 敢受之。”坚谓群臣曰：“王景略固 是夷吾、子产之俦也。”于是赦之。

迁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 尹。未几，除吏部尚书、太子詹事， 又迁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 尉，加骑都尉，居中宿卫。时猛年三 十六，岁中五迁，权倾内外，宗戚旧 臣皆害其宠。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 宝数谮毁之，坚大怒，黜腾为甘松护 军，宝白衣领长史。尔后上下咸服， 莫有敢言。顷之，迁尚书令、太子太 傅，加散骑常侍。猛频表累让，坚竟 不许。又转司徒、录尚书事，余如 故。猛辞以无功，不拜。

后率诸军讨慕容　，军禁严明， 师无私犯。猛之未至鄴也，劫盗公 行，及猛之至，远近帖然，燕人安 之。军还，以功进封清河郡侯，赐以 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二人，中妓三十 八人，马百匹，车十乘。猛上疏固辞 不受。

时既留镇冀州，坚遣猛于六州之 内听以便宜从事，简召英俊，以补关 东守宰，授讫，言台除正。居数月， 上疏曰：“臣前所以朝闻夕拜，不顾 艰虞者，正以方难未夷，军机权速， 庶竭命戎行，甘驱驰之役，敷宣皇 今日。今圣德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 表，弘化已熙，六合清泰，窃敢披贡 丹诚，请避贤路。设官分职，各有司 存，岂应孤任愚臣，以速倾败！东夏 之事，非臣区区所能康理，愿徙授亲 贤，济臣颠坠。若以臣有鹰犬微勤， 未忍捐弃者，乞待罪一州，效尽力 命。徐方始宾，淮、汝防重，六州处 分，府选便宜，辄以悉停。督任弗可 虚旷，深愿时降神规。”坚不许，遣 其侍中梁谠诣鄴喻旨，猛乃视事如 前。

俄入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 事。猛表让久之。坚曰：“卿昔螭蟠 布衣，朕龙潜弱冠，属世事纷纭，厉 士之际，颠覆厥德。朕奇卿于暂见， 拟卿为卧龙，卿亦异朕于一言，回 《考槃》之雅志，岂不精契神交，千 载之会！虽傅岩入梦，姜公悟兆，今 古一时，亦不殊也。自卿辅政，几将 二纪，内厘百揆，外荡群凶，天下向 定，彝伦始叙。朕且欲从容于上，望 卿劳心于下，弘济之务，非卿而 谁！”遂不许。其后数年，复授司 徒。猛复上疏曰：“臣闻乾象盈虚， 惟后则之；位称以才，官非则旷。郑 戒。窃惟鼎宰崇重，参路太阶，宜妙 尽时贤，对扬休命。魏祖以文和为 公，贻笑孙后；千秋一言致相，匈奴 吲之。臣何庸狷，而应斯举！不但取 嗤邻远，实令为虏轻秦。昔东野穷 驭，颜子知其将弊。陛下不复料度臣 之才力，私惧败亡是及。且上亏宪 典，臣何颜处之！虽陛下私臣，其如 天下何！愿回日月之鉴，矜臣后悔， 使上无过授之谤，臣蒙覆焘之恩。” 坚竟不从。猛乃受命。军国内外万机 之务，事无巨细，莫不归之。

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 无才而不任，庶绩咸熙，百揆时叙。 于是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之力 也。坚尝从容谓猛曰：“卿夙夜匪 懈，忧勤万机，若文王得太公，吾将 优游以卒岁。”猛曰：“不图陛下知 臣之过，臣何足以拟古人！”坚曰： “以吾观之，太公岂能过也。”常敕 其太子宏、长乐公丕等曰：“汝事王 公，如事我也。”其见重如此。

广平麻思流寄关右，因母亡归 葬，请还冀州。猛谓思曰：“便可速 装，是暮已符卿发遣。”及始出关， 郡县已被符管摄。其令行禁整，事无 忿，靡不报焉，时论颇以此少之。

其年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 庙、社稷，分遣侍臣祷河岳诸祀，靡 不周备。猛疾未瘳，乃大赦其境内殊 死已下。猛疾甚，因上疏谢恩，并言 时政，多所弘益。坚览之流涕，悲恸 左右。及疾笃，坚亲临省病，问以后 事。猛曰：“晋虽僻陋吴、越，乃正 朔相承。亲仁善邻，国之宝也。臣没 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 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 便社稷。”言终而死，时年五十一。 坚哭之恸。比敛，三临，谓太子宏 故。给东园温明秘器，帛三千匹，谷 万石。谒者仆射监护丧事，葬礼一依 汉大将军故事。谥曰武侯。朝野巷哭 三日。

苻融，字博休，坚之季弟也。少 而岐嶷夙成，魁伟美姿度。健之世封 安乐王，融上疏固辞，健深奇之， 曰：“且成吾兒箕山之操。”乃止。 苻生爱其器貌，常侍左右，未弱冠便 有台辅之望。长而令誉弥高，为朝野 所属。坚僭号，拜侍中，寻除中军将 军。融聪辩明慧，下笔成章，至于谈 玄论道，虽道安无以出之。耳闻则 未有升高不赋，临丧不诔，硃彤、赵 整等推其妙速。旅力雄勇，骑射击 刺，百夫之敌也。铨综内外，刑政修 理，进才理滞，王景略之流也。尤善 断狱，奸无所容，故为坚所委任。

后为司隶校尉。京兆人董丰游学 三年而返，过宿妻家，是夜妻为贼所 杀。妻兄疑丰杀之，送丰有司。丰不 堪楚掠，诬引杀妻。融察而疑之，问 曰：“汝行往还，颇有怪异及卜筮以 不？”丰曰：“初将发，夜梦乘马南 渡水，返而北渡，复自北而南，马停 水中，鞭策不去。俯而视之，见两日 梦如初，问之筮者，筮者云：‘忧狱 讼，远三枕，避三沐。’既至，妻为 具沐，夜授丰枕。丰记筮者之言，皆 不从之。妻乃自沐，枕枕而寝。”融 曰：“吾知之矣。《周易》《坎》为 水，马为《离》，梦乘马南渡，旋北 而南者，从《坎》之《离》。三爻同 变，变而成《离》。《离》为中女， 《坎》为中男。两日，二夫之象。 《坎》为执法吏。吏诘其夫，妇人被 流血而死。《坎》二阴一阳，《离》 二阳一阴，相承易位。《离》下 《坎》上，《既济》，文王遇之囚牖 里，有礼而生，无礼而死。马左而 两日，昌字也。其冯昌杀之乎！”于 是推检，获昌而诘之，昌具首服， 曰：“本与其妻谋杀董丰，期以新沐 枕枕为验，是以误中妇人。”在冀 州，有老母遇劫于路，母扬声唱盗， 行人为母逐之。既擒劫者，劫者返诬 行人为盗。时日垂暮，母及路人莫知 孰是，乃俱送之。融见而笑曰：“此 易知耳，可二人并走，先出凤阳门者 非盗。”既而还入，融正色谓后出者 曰：“汝真是盗，何以诬人！”其发 奸摘伏，皆此类也。所在盗贼止息， 路不拾遗。坚及朝臣雅皆叹服，州郡 不驰驿与融议之。

性至孝，初届冀州，遣使参问其 母动止，或日有再三。坚以为烦，月 听一使。后上疏请还侍养，坚遣使慰 喻不许。久之，征拜侍中、中书监、 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 校尉、太子太傅、领宗正、录尚书 事。俄转司徒，融苦让不受。融为将 善谋略，好施爱士，专方征伐，必有 殊功。

坚既有意荆、扬，时慕容垂、姚 苌等常说坚以平吴封禅之事，坚谓江 东可平，寝不暇旦。融每谏曰：“知 人。江东虽不绝如綖，然天之所相， 终不可灭。”坚曰：“帝王历数岂有 常哉，惟德之所授耳！汝所以不如吾 者，正病此不达变通大运。刘禅可非 汉之遗祚，然终为中国之所并。吾将 任汝以天下之事，奈何事事折吾，沮 坏大谋！汝尚如此，况于众乎！”坚 之将入寇也，融又切切谏曰：“陛下 听信鲜卑、羌虏谄谀之言，采纳良家 少年利口之说，臣恐非但无成，亦大 事去矣。垂、苌皆我之仇敌，思闻风 尘之变，冀因之以逞其凶德。少年等 皆富足子弟，希关军旅，苟说佞谄之 悼恨弥深。

苻朗，字元达，坚之从兄子也。 性宏达，神气爽迈，幼怀远操，不屑 时荣。坚尝目之曰：“吾家千里驹 也。”征拜镇东将军、青州刺史，封 乐安男，不得已起而就官。及为方 伯，有若素士，耽玩经籍，手不释 卷，每谈虚语玄，不觉日之将夕；登 涉山水，不知老之将至。在任甚有称 绩。

后晋遣淮阴太守高素伐青州，朗 遣使诣谢玄于彭城求降，玄表朗许 之，诏加员外散骑侍郎。既至扬州， 骑长史王忱，江东之俊秀，闻而诣 之，朗称疾不见。沙门释法汰问朗 曰：“见王吏部兄弟未？”朗曰： “吏部为谁？非人面而狗心、狗面而 人心兄弟者乎？”王忱丑而才慧，国 宝美貌而才劣于弟，故朗云然。汰怅 然自失。其忤物侮人，皆此类也。

谢安常设宴请之，朝士盈坐，并 机褥壶席。朗每事欲夸之，唾则令小 兒跪而张口，既唾而含出，顷复如 之，坐者为不及之远也。又善识味， 咸酢及肉皆别所由。会稽王司马道子 为朗设盛馔，极江左精肴。食讫，问 “皆好，惟盐味小生耳。”既问宰 夫，皆如其言。或人杀鸡以食之，既 进，朗曰：“此鸡栖恆半露。”检 之，皆验。又食鹅肉，知黑白之处。 人不信，记而试之，无豪厘之差。时 人咸以为知味。

后数年，王国宝谮而杀之。王忱 将为荆州刺史，待杀朗而后发。临 刑，志色自若，为诗曰：“四大起何 因？聚散无穷已。既过一生中，又入 一死理。冥心乘和暢，未觉有终始。 如何箕山夫，奄焉处东市！旷此百年 期，远同嵇叔子。命也归自天，委化 任冥纪。”著《苻子》数十篇行于 世，亦《老》《庄》之流也。

载记第十五
苻丕 苻登
苻丕，字永叔，坚之长庶子也。 少而聪彗好学，博综经史。坚与言将 略，嘉之，命邓羌教以兵法。文武才 干亚于苻融，为将善收士卒情，出镇 于鄴，东夏安之。坚败归长安，丕为 慕容垂所逼，自鄴奔枋头。坚之死 也，丕复入鄴城，将收兵赵、魏，西 太守宋敞焚烧和龙、蓟城宫室，率众 三万进屯壶关，遣使招丕。丕乃去 鄴，率男女六万余口进如潞川。骠骑 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之，入据晋 阳，始知坚死问，举哀于晋阳，三军 缟素。王永留苻冲守壶关，率骑一万 会丕，劝称尊号，丕从之，乃以太元 十年僭即皇帝位于晋阳南。立坚行 庙，太赦境内，改元曰太安。置百 官，以张蚝为侍中、司空，封上党郡 公；王永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 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进封 清河公；王腾为散骑常侍、中军大将 石子为卫将军、濮阳公；杨辅为尚书 右仆射、济阳公；王亮为护军将军、 彭城公；强益耳、梁暢为侍中，徐义 为吏部尚书，并封县公。自余封授各 有差。

是时安西吕光自西域还师，至于 宜禾，坚凉州刺史梁熙谋闭境距之。 高昌太守杨翰言于熙曰：““吕光新 定西国，兵强气锐，其锋不可当也。 度其事意，必有异图。且今关中扰 乱，京师存亡未知，自河已西迄于流 沙，地方万里，带甲十万，鼎峙之势 实在今日。若光出流沙，其势难测。 远不守，伊吾之关亦可距也。若度此 二要，虽有子房之策，难为计矣。地 有所必争，真此机也。”熙弗从。美 水令犍为张统说熙曰：“主上倾国南 讨，覆败而还。慕容垂擅兵河北， 泓、冲寇逼京师，丁零杂虏，跋扈 关、洛，州郡奸豪，所在风扇，王纲 弛绝，人怀利己。今吕光回师，将军 何以抗也？”熙曰：“诚深忧之，未 知计之所出。”统曰：“光雄果勇 毅，明略绝人，今以荡西域之威，拥 归师之锐，锋若猛火之盛于原，弗可 敌也。将军世受殊恩，忠诚夙著，立 奉为盟主，以摄众望，推忠义以总率 群豪，则光无异心也。资其精锐，东 兼毛兴，连王统、杨璧，集四州之 众，扫凶逆于诸夏，宁帝室于关中， 此桓文之举也。”熙又不从。杀洛于 西海，以子胤为鹰扬将军，率众五万 距光于酒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 守李纯以郡降光。胤及光战于安弥， 为光所败。武威太守彭济执熙迎光， 光杀之。建威、西郡太守索泮，奋 威、督洪池已南诸军事、酒泉太守宋 皓等，并为光所杀。

坚尚书令、魏昌公苻纂自关中来 侯，苻定为征东将军、冀州牧、高城 侯，苻绍为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 事、重合侯，苻谟为征西将军、幽州 牧、高邑侯，苻亮为镇北大将军、督 幽、并二州诸军事，并进爵郡公。 定、绍据信都，谟、亮先据常山，慕 容垂之围鄴城也，并降于垂，闻丕称 尊号，遣使谢罪。王兗固守博陵，与 垂相持。左将军窦冲、秦州刺史王 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 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并据 陇右，遣使招丕，请讨姚苌。丕大 悦，以定为骠骑大将军、雍州牧，冲 并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广安 西将军，皆进位州牧。

于是王永宣檄州郡曰：“大行皇 帝弃背万国，四海无主。征东大将 军、长乐公，先帝元子，圣武自天， 受命荆南，威振衡海，分陕东都，道 被夷夏，仁泽光于宇宙，德听侔于 《下武》。永与司空蚝等谨顺天人之 望，以季秋吉辰奉公绍承大统，衔哀 即事，栖谷总戎，枕戈待旦，志雪大 耻。慕容垂为封豕于关东，泓、冲继 凶于京邑，致乘舆播越，宗社沦倾。 羌贼姚苌，我之牧士，乘衅滔天，亲 之狄共戴皇天，同履厚土。诸牧伯公 侯或宛沛宗臣，或四七勋旧，岂忍舍 破国之丑竖，纵杀君之逆贼乎！主上 飞龙九五，实协天心，灵祥休瑞，史 不辍书，投戈效义之士三十余万，少 康、光武之功可旬朔而成。今以卫将 军俱石子为前军师，司空张蚝为中军 都督。武将猛士，风烈雷震，志殄元 凶，义无他顾。永谨奉乘舆，恭行天 罚。君臣终始之义，在三忘躯之诚， 戮力同之，以建晋、郑之美。”

先是，慕容驎攻王兗于博陵，至 是粮竭矢尽，郡功曹张猗逾城聚众应 义兵，何名实相违之甚！卿兄往合乡 宗，亲逐城主，天地不容，为世大 戮。身灭未几，卿复续之。卿见为吾 吏，亲寻干戈，竞为戎首，为尔君 者，不亦难乎！今人何取卿一切之 功，宁能忘卿不忠不孝之事！古人有 云，求忠臣必出孝子之门，卿母在 城，不能顾之，何忠义之可望！恶不 绝世，卿之谓也。不图中州礼义之邦 邦，而卿门风若斯。卿去老母如脱 屣，吾复何论哉！”既而城陷，兗及 固安侯苻鉴，并为驎所杀。
丕复以王永为司徒、录尚书事， 徐义为尚书令，加右光禄大夫。
初，王广还自成都也，奔其兄秦 州刺史统。及长安不守，广攻河州牧 毛兴于枹罕。兴遣建节将军、临清柏 卫平率其宗人千七百夜击广军，大败 之。王统复遣兵助广，兴于是婴城固 守。既而袭王广，败之，广亡奔秦 州，为陇西鲜卑匹兰所执，送诣姚 苌。兴既败王广，谋伐王统，平上 邽。袍罕诸氐皆窘于兵革而疲不堪 命，乃杀兴，推卫平为使持节、安西 将军、河州刺史，遣使请命。

刁云杀慕容忠，乃推慕容永为使 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 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 皆降于慕容垂。

丕又进王永为左丞相，苻纂为大 司马，张蚝为太尉，王腾为骠骑大将 军、仪同三司，徐义为司空，苻冲为 车骑大将军、尚书令、仪同三司，俱 石子为卫大将军、尚书左仆射，领官 皆如故。永又檄州郡曰：“昔夏有穷 夷之难，少康起焉；王莽毒杀平帝， 世祖重光汉道；百六之运，何代无 之！天降丧乱，羌胡猾夏，先帝晏驾 贼庭，京师鞠为戎穴，神州萧条，生 灵涂炭。天未亡秦，社稷有奉。主上 圣德恢弘，道侔光武，所在宅心，天 户夷烟，毁发丘墓，毒遍存亡，痛缠 幽显，虽黄巾之害于九州，赤眉之暴 于四海，方之未为甚也。今素秋将 及，行师令辰，公侯牧守，垒主乡 豪，或戮力国家，乃心王室，各率所 统，以孟冬上旬会大驾于临晋。”于 是天水姜延、冯翊寇明、河东王昭、 新平张晏、京兆杜敏、扶风马郎、建 忠高平牧官都尉王敏等咸承檄起兵， 各有众数万，遣使应丕。皆就拜将 军、郡守，封列侯。冠军邓景拥众五 千据彭池，与窦冲为首尾，击苌平凉 太守金熙。安定北部都尉鲜卑没奕于 于孙丘谷，大败之。

枹罕诸氐以卫平年老，不可以成 事业，议废之，而惮其宗强，连日不 决。氐有啖青者，谓诸将曰：“大事 宜定，东讨姚苌，不可沈吟犹豫。一 旦事发，反为人害。诸军但请卫公会 储众将，青为诸军决之。”众以为 然。于是大飨诸将，青抽剑而前曰： “今天下大乱，豺狼塞路，吾曹今日 可谓休戚是同，非贤明之主莫可济艰 难也。卫公朽耄，不足以成大事，宜 反初服，以避贤路，狄道长苻登虽王 室疏属，而志略雄明，请共立之，以 赴大驾。诸君若有不同者，便下异 皆从之，莫敢仰视。于是推登为帅， 遣使于丕请命。丕以登为征西大将 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及 州郡督因其所称而授之。又以徐义为 右丞相。

丕留王腾守晋阳，杨辅戍壶关， 率众四万进据平阳。王统以秦州降姚 苌。慕容永以丕至平阳，恐不自固， 乃遣使求假道还东，丕弗许。遣王永 及苻纂攻之，以俱石子为前锋都督， 与慕容永战于襄陵。王永大败，永及 石子皆死之。

初，苻纂之奔丕也，部下壮士三 威将军冯该自陕要击，败之，斩丕 首，执其太子宁、长乐王寿，送于京 师，朝廷赦而不诛，归之于苻宏。徐 义为慕容永所获，械埋其足，将杀 之。义诵《观世音经》，至夜中，土 开械脱，于重禁之中若有人导之者， 遂奔杨佺期，佺期以为洛阳令。苻纂 及弟师奴率丕余众数万，奔据杏城。 苻登称尊号，伪谥丕为哀平皇帝。丕 之臣佐皆没慕容永，永乃进据上党之 长子，僭称大号，改元曰中兴。丕在 位二年而败。

登字文高，坚之族孙也。父敞， 赠右将军、凉州刺史，以登兄同成 嗣。毛兴之镇上邽，以为长史。登少 而雄勇，有壮气，粗险不修细行，故 坚弗之奇也。长而折节谨厚，颇览书 传。拜殿上将军，稍迁羽林监、扬武 将军、长安令，坐事黜为狄道长。及 关中乱，去县归毛兴。同成言于兴， 请以登为司马，常在营部。登度量不 群，好为奇略，同成常谓之曰：“汝 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数干时， 将为博识者不许。吾非疾汝，恐或不 喜人妄豫耳，自是可止。汝后得政， 自可专意。”时人闻同成言，多以为 可坐评事。”登出言辄析理中，兴内 服焉，然敬惮而不能委任。姚苌作 乱，遣其弟硕德率众伐毛兴，相持久 之。兴将死，告同成曰：“与卿累年 共击逆羌，事终不克，何恨之深！可 以后事付卿小弟司马，殄硕德者，必 此人也。卿可换摄司马事。”

登既代卫平，遂专统征伐。是时 岁旱众饥，道殣相望，登每战杀贼， 名为熟食，谓军人曰：“汝等朝战， 幕便饱肉，何忧于饥！”士众从之， 啖死人肉，辄饱健能斗。姚苌闻之， 急召硕德曰：“汝不来，必为苻登所 食尽。”硕德于是下陇奔苌。 王懿、济北王昶自杏城奔登。登乃具 丕死问，于是为丕发丧行服，三军缟 素。登请立懿为主，众咸曰：“渤海 王虽先帝之子，然年在幼冲，未堪多 难。国乱而立长君，《春秋》之义 也。三虏跨僭，寇旅殷强，豺狼枭 镜，举目而是，自厄运之极，莫甚于 斯。大王挺剑西州，凤翔秦、陇，偏 师暂接，姚苌奔溃，一战之功，可谓 光格天地。宜龙骧武奋，拯拔旧京， 以社稷宗庙为先，不可顾曹臧、吴札 一介微节，以失图运之机，不建中兴 之业也。”登于是以太元十一年僭即 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太初。 葆青盖，车建黄旗，武贲之士三百人 以卫之，将战必告，凡欲所为，启主 而后行。缮甲纂兵，将引师而东，乃 告坚神主曰：“维曾孙皇帝臣登，以 太皇帝之灵恭践宝位。昔五将之难， 贼羌肆害于圣躬，实登之罪也。今合 义旅，众余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 功，年谷丰穰，足以资赡。即日星言 电迈，直造贼庭，奋不顾命，陨越为 期，庶上报皇帝酷冤，下雪臣子大 耻。惟帝之灵，降监厥诚。”因觑欷 流涕。将士莫不悲恸，皆刻鉾铠为 “死休”字，示以战死为志。每战以 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初，长安之将败也，坚中垒将军 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据 险筑堡以自固，而受姚苌官爵。及苌 之害坚，嵩等以王礼葬坚于二堡之 间。至是，各率众降登。拜嵩镇军将 军、雍州刺史，空辅国将军、京兆 尹。登复改葬坚以天子之礼。又僭立 其妻毛氏为皇后，弟懿为皇太弟。遣 使拜苻纂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 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进封鲁 王，纂弟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 牧、朔方公。纂怒谓使者曰：“渤海 王世祖之孙，先帝之子，南安王何由 不可宗室之中自为仇敌，原大王远踪 光武推圣公之义，枭二虏之后，徐更 图之。”纂乃受命。于是贰县虏帅彭 沛谷、屠各董成、张龙世、新平羌雷 恶地等尽应之，有众十余万。纂遣师 奴攻上郡羌酋金大黑、金洛生，大黑 等逆战，大败之，斩首五千八百。

登以窦冲为车骑大将军、南秦州 牧，杨定为大将军、益州牧，杨璧为 司空、梁州牧。

苻纂败姚硕德于泾阳，姚苌自阴 密距纂，纂退屯敷陆。窦冲攻苌汧、 雍二城，克之，斩其将军姚元平、张 沛谷奔杏城，苌迁阴密。登征虏、冯 翊太守兰犊率众二万自频阳入于和 宁，与苻纂首尾，将图长安。师奴劝 其兄纂称尊号，纂不从，乃杀纂，自 立为秦公。兰犊绝之，皆为姚苌所 败。

登进所胡空堡，戎夏归之者十有 余万。姚苌遣其将军姚方成攻陷徐嵩 堡，嵩被杀，悉坑戎士。登率众下陇 入朝那，姚苌据武都相持，累战互有 胜负。登军中大饥，收葚以供兵士。 立其子崇为皇太子，弁为南安王，尚 为北海王。姚苌退还安定。登就食新 苌营，四面大哭，哀声动人。苌恶 之，乃命三军哭以应登，登乃引退。

苌以登频战辄胜，谓坚有神验， 亦于军中立坚神主，请曰：“往年新 平之祸，非苌之罪。臣兄襄从陕北 渡，假路求西，狐死首丘，欲暂见乡 里。陛下与苻眉要路距击，不遂而 没。襄敕臣行杀，非臣之罪。苻登陛 下末族，尚欲复雠，臣为兄报耻，于 情理何负！昔陛下假臣龙骧之号，谓 臣曰：‘朕以龙骧建业，卿其勉 之！’明诏昭然，言犹在耳。陛下虽 过世为神，岂假手于苻登而图臣，忘 前征时言邪！今为陛下立神象，可归 及今，安有杀君而反立神象请福，望 有益乎！”大呼曰：“杀君贼姚苌出 来，吾与汝决之，何为枉害无辜！” 苌惮而不应。苌自立坚神象，战未有 利，军中每夜惊恐，乃严鼓斩象首以 送登。

登将军窦洛、窦于等谋反发觉， 出奔于苌。登进讨彭池不克，攻弥姐 营及繁川诸堡，皆克之。苌连战屡 败，乃遣其中军姚崇袭大界，登引师 要之，大败崇于安丘，俘斩二万五 千，进攻苌将吴忠、唐匡于平凉，克 之，以尚书苻硕原为前禁将军、灭羌 杀登妻毛氏及其子弁、尚，擒名将数 十人，驱掠男女五万余口而去。

登收合余兵，退据胡空堡，遣使 赍书加窦冲大司马、骠骑将军、前锋 大都督、都督陇东诸军事，杨定左丞 相、上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杨 璧大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遣冲率 见众为先驱，自繁川趣长安。登率众 从新平迳据新丰之千户固。使定率陇 上诸军为其后继，璧留守仇池。又命 其并州刺史杨政、冀州刺史杨楷率所 统大会长安。苌遣其将军王破虏略地 秦州，杨定及破虏战于清水之格奴 姚苌救之，登引退。苌密遣其将任 瓫、宗度诈为内应，遣使招登，许开 门纳之。登以为然。雷恶地驰谓登 曰：“姚苌多计略，善御人，必为奸 变，愿深宜详思。”登乃止。苌闻恶 地之诣登也，谓诸将曰：“此羌多奸 智，今其诣登，事必无成。”登闻苌 悬门以待之，大惊，谓左右曰：“雷 征东其殆圣乎！微此公，朕几为竖子 所误。”苌攻陷新罗堡。苌抚风太守 齐益男奔登。登将军路柴、强武等并 以众降于苌。登攻苌将张业生于陇 东，苌救之，不克而退。登将军魏褐 飞攻姚当成于杏城，为苌所杀。

冯翊郭质起兵广乡以应登，宣檄 等生逢先帝尧、舜之化，累世受恩， 非常伯纳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胤， 而可坐视豺狼忍害君父！裸尸荐棘， 痛结幽泉，山陵无松隧之兆，灵主无 清庙之颂，贼臣莫大之甚，自古所未 闻。虽茹荼之苦，衔蓼之辛，何以谕 之！姚苌穷凶肆害，毒被人神，于图 谶历数万无一分，而敢妄窃重名，厚 颜瞬息，日月固所不照，二仪实亦不 育。皇天虽欲绝之，亦将假手于忠 节。凡百君子，皆夙渐神化，有怀义 方，含耻而存，孰若蹈道而没乎！” 众咸然之。唯郑县人苟曜不从，聚众 质乃东引杨楷，以为声援，又与曜战 于郑东，为曜所败，遂归于苌，苌以 为将军。质众皆溃散。

登自雍攻苌将金温于范氏堡，克 之，遂渡渭水，攻苌京兆太守韦范于 段氏堡，不克，进据曲牢。苟曜有众 一万，据逆方堡，密应登，登去曲牢 繁川，次于马头愿。苌率骑来距，大 战败之，斩其尚书吴忠，进攻新平。 苌率众救之，登引退，复攻安定，为 苌所败，据路承堡。

是时苌疾病，见苻坚为崇。登闻 之，秣马万兵，告坚神主曰：“曾孙 冰摧。今太皇帝之灵降灾疢于逆羌， 以形类推之，丑虏必将不振。登当因 其陨毙，顺行天诛，拯复梓宫，谢罪 清庙。”于是大赦境内，百僚进位二 等。与苌将姚崇争麦于清水，累为崇 所败。进逼安定，去城九十余里。苌 疾小瘳，率众距登，登去营逆苌，苌 遣其将姚熙隆别攻登营，登惧，退 还。苌夜引军过登营三十余里以蹑登 后。旦而候人告曰：“贼诸营已空， 不知所向。”登惊曰：“此为何人， 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 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同世，何其 厄哉！”遂罢师还雍。

以窦冲为右丞相。寻而冲叛，自 称秦王，建年号。登攻之于野人堡， 冲请救于姚苌，苌遣其太子兴攻胡空 堡以救之。登引兵还赴胡空堡，冲遂 与苌连和。

至是苌死，登闻之喜曰：“姚兴 小兒，吾将折杖以笞之。”于是大 赦，尽众而东，攻屠各姚奴、帛蒲二 堡，克之，自甘泉向关中。兴追登不 及数十里，登从六陌趣废桥，兴将尹 纬据桥以待之。登争水不得，众渴死 者十二三。与纬大战，为纬所败，其 夜众溃，登单马奔雍。

初，登之东也，留其弟司徒广守 雍，太子崇守胡空堡。广、崇闻登 奔平凉，收集遗众入马毛山。兴率众 攻之，登遣子汝阴王宗质于陇西鲜卑 乞伏乾归，结婚请援，乾归遣骑二万 救登。登引军出迎，与兴战于山南， 为兴所败，登被杀。在位九年，时年 五十二。崇奔于湟中，僭称尊号，改 元延初。伪谥登曰高皇帝，庙号太 宗。崇为乾归所逐，崇、定皆死。

始，健以穆帝永和七年僭立，至 登五世，凡四十有四岁，以孝武帝太 元十九年灭。

索泮，字德林，敦煌人也。世为 冠族。泮少时游侠，及长，变节好 兵，历位禁中录事。执法御掾，州府 肃然，郡县改迹。迁羽林左监，有勤 干之称。出为中垒将军、西郡武威太 守、典戎校尉。政务宽和，戎夏怀其 惠，天锡甚敬之。苻坚见而叹曰： “凉州信多君子！”既而以泮河西德 望，拜别驾。吕光既克姑臧，泮固郡 不降，光攻而获之。光曰：“孤既平 西域，将赴难京师，梁熙无状，绝孤 归路，此朝延之罪人，卿何意阻郡固 迷，自同元恶！”泮厉色责光曰： “将军受诏讨叛胡，可受诏乱凉州 邪？寡君何罪，而将军害之？泮但苦 常也。”乃就刑于市，神色不变。

弟菱，有俊才，仕张天锡为执法 中郎、冗从右监。苻坚世至伏波将 军、典农都尉，与泮俱被害。

徐嵩，字元高，盛之子也。少以 清白著称。苻坚时举贤良，为郎中， 稍迁长安令，贵戚子弟犯法者，嵩一 皆考竟，请托路绝。坚甚奇之，谓其 叔父成曰：“人为长吏，故当应耳。 此年少落落，有端贰之才。”迁守始 平郡，甚有威惠。及垒陷，姚方成执 而数之，嵩厉色谓方成曰：“汝姚苌 罪应万死，主上止黄眉之斩而宥之， 期也！何不速杀我，早见先帝，取姚 苌于地下。”方成怒，三斩嵩，漆其 首为便器。登哭之哀恸，赠车骑大将 军、仪同三司，谥曰忠武。

史臣曰：自两京殄覆，九土分 崩，赤县成蛇豕之墟，紫宸迁蛙黾之 穴，干戈日用，战争方兴，犹逐鹿之 并驱，若瞻乌之靡定。苻洪擅蛮陬之 桀黠，乘羯虏之危亡，乃附款江东而 志图关右，祸生虿毒，未逞狼心。健 既承家，克隆凶绪，率思归之众，投 山西之隙，据亿丈之岩险，总三秦之 果锐，敢窥大宝，遂窃鸿名，校数奸 雄，有可言矣。长生惨虐，禀自率 生灵之命，疑猛兽之朝饥。但肆毒于 刑残，曾无心于戒惧。招乱速祸，不 亦宜乎！

永固雅量瑰姿，变夷众夏，叶鱼 龙之谣咏，挺草付之休征，克翦奸 回，纂承伪历，遵明王之德教，阐先 圣之儒风，抚育黎元，忧勤庶政。王 猛以宏材纬军国，苻融以懿戚赞经 纶，权薛以谅直进规谟，邓、张以忠 勇恢威略，俊贤效足，杞梓呈才，文 武兼施，德刑具举。乃平燕定蜀，擒 代吞凉，跨三分之二，居九州之七， 遐荒慕义，幽险宅心，因止马而献 也。

既而足己夸世，愎谏违谋，轻敌 怒邻，穷兵黩武。怼三正之未叶，耻 五运之犹乖，倾率土之师，起滔天之 寇，负其犬羊之力，肆其吞噬之能。 自谓战必胜，攻必取，便欲鸣鸾禹 穴，驻跸疑山，疏爵以侯楚材，筑馆 以须归命。曾弗知人道助顺，神理害 盈，虽矜涿野之强，终致昆阳之败。 遂使凶渠候隙，狡寇伺间，步摇启其 祸先，烧当乘其乱极，宗社迁于他 族，身首罄于贼臣，贻戒将来，取笑 天下，岂不哀哉！岂不谬哉！

苻丕承乱僭窃，寻及倾败，斯可 之兵，厉死休之志，虽众寡不敌，难 以立功，而义烈慷慨，有足称矣。

赞曰：洪惟壮勇，威棱氐种。健 藉世资，遂雄关、陇。长生昏虐，败 不旋踵。永固祯祥，肇自龙骧。垂旒 负扆，窃帝图王。患生纵敌，难起矜 强。丕、登僭假，沦胥以亡。

载记第十六
姚弋仲 姚襄 姚苌
姚弋仲，南安赤亭羌人也。其先 有虞氏之苗裔。禹封舜少子于西戎， 世为羌酋。其后烧当雄于洮、罕之 间，七世孙填虞，汉中元末寇扰西 州，为杨虚侯马武所败，徙出塞。虞 九世孙迁那率种人内附，汉朝嘉之， 假冠军将军、西羌校尉、归顺王，处 弋仲，少英毅，不营产业，唯以收恤 为务，众皆畏而亲之。永嘉之乱，东 徙榆眉，戎夏襁负随之者数万，自称 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刘曜之平陈安也，以弋仲为平西 将军，封平襄公，邑之于陇上。及石 季龙克上邽，弋仲说之曰：“明公握 兵十万，功高一时，正是行权立策之 日。陇上多豪，秦风猛劲，道隆后 服，道洿先叛，宜徙陇上豪强，虚其 心腹，以实畿甸。”季龙纳之，启勒 以弋仲行安西将军、六夷左都督。后 晋豫州刺史祖约奔于勒，勒礼待之， 奸乱之萌，此其始矣。”勒善之，后 竟诛约。

勒既死，季龙执权，思弋仲之 言，遂徙秦、雍豪杰于关东。弋仲率 部众数万迁于清河，拜奋武将军、西 羌大都督，封襄平县公。及季龙废石 弘自立，弋仲称疾不贺。季龙累召 之，乃赴，正色谓季龙曰：“奈何把 臂受托而反夺之乎！”季龙惮其强正 而不之责。迁持节、十郡六夷大都 督、冠军大将军。性清俭鲠直，不修 威仪，屡献谠言，无所回避，季龙甚 重之。朝之大议，靡不参决，公卿亦 胁之状，命左右斩之。尉叩头流血， 左右谏，乃止。其刚直不回，皆此类 也。

季龙末，梁犊败李农于荥阳，季 龙大惧，驰召弋仲。弋仲率其部众八 千余人屯于南郊，轻骑至鄴。时季龙 病，不时见弋仲，引入领军省，赐其 所食之食。弋仲怒不食，曰：“召我 击贼，岂来觅食邪！我不知上存亡， 若一见，虽死无恨。”左右言之，乃 引见。弋仲数季龙曰：“兒死来愁 邪？乃至于疾！兒小时不能使好人辅 相，至令相杀。兒自有过，责其下人 忧贼也。犊等因思归之心，共为奸 盗，所行残贼，此成擒耳。老羌请效 死前锋，使一举而了。”弋仲性狷 直，俗无尊卑皆汝之，季龙恕而不 责，于坐授使持节、侍中、征西大将 军，赐以铠马。弋仲曰：“汝看老羌 堪破贼以不？”于是贯钾跨马于庭 中，策马南驰，不辞而出，遂灭梁 犊。以功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 封西平郡公。

冉闵之乱，弋仲率众讨闵，次于 混桥。石祗僭号于襄国，以弋仲为右 丞相，待以殊礼。祗与闵相攻，弋仲 襄击闵于常卢泽，大破之而归。弋仲 怒襄之不擒闵也，杖之一百。

弋仲部曲马何罗博学有文才，张 豺之辅石世也，背弋仲归豺，豺以为 尚书郎。豺败，复归，咸劝杀之。弋 仲曰：“今正是招才纳奇之日，当收 其力用，不足害也。”以为参军。其 宽恕如此。

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常戒诸子 曰：“吾本以晋室大乱，石氏待吾 厚，故欲讨其贼臣以报其德。今石氏 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 作天子者。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 臣节，无为不义之事。”乃遣使请 大都督、都督江、淮诸军事、车骑大 将军、仪同三司、大单于，封高陵郡 公。八年，卒，时年七十三。

子襄之入关也，为苻生所败，弋 仲之柩为生所得，生以王礼葬之于天 水冀县。苌僭位，追谥曰景元皇帝， 庙号始祖，墓曰高陵，置园邑五百 家。

襄字景国，弋仲之第五子也。年 十七，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雄 武多才艺，明察善抚纳，士众爱敬 之，咸请为嗣。弋仲弗许，百姓固请 者日有千数，乃授之以兵。石祗僭 拜襄持节、平北将军、并州刺史、即 丘县公。

弋仲死，襄秘不发丧，率户六万 南攻阳平、元城、发干，皆破之，杀 掠三千余家，屯于碻磝津。以太原王 亮为长史，天水尹赤为司马，略阳伏 子成为左部帅，南安敛岐为右部帅， 略阳黑那为前部帅，强白为后部帅， 太原薛赞、略阳王权翼为参军。南至 荥阳，始发丧行服。与高昌、李历战 于麻田，马中流矢死，赖其弟苌以 免。晋处襄于谯城，遣五弟为任，单 骑度淮，见豫州刺史谢尚于寿春。尚 便若平生。

襄少有高名，雄武冠世，好学博 通，雅善谈论，英济之称著于南夏。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惮其威名， 乃因襄诸弟，频遣刺客杀襄，刺客皆 推诚告实，襄待之若旧。浩潜遣将军 魏憬率五千余人袭襄，襄乃斩憬而并 其众。浩愈恶之，乃使将军刘启守 谯，迁襄于梁国蠡台，表授梁国内 史。襄遣权翼诣浩，浩曰：“姚平北 每举动自由，岂所望也。”翼曰： “将军轻纳奸言，自生疑贰，愚谓猜 嫌之由，不在于彼。”浩曰：“姚君 纵放小人，盗窃吾马，王臣之体固若 不恪，取马者欲以自卫耳。”浩曰： “何至是也。”浩遣谢万讨襄，襄逆 击破之。浩甚怒，会闻关中有变，浩 率众北伐，襄乃要击浩于山桑，大败 之，斩获万计，收其资仗。使兄益守 山桑垒，复如淮南。浩遣刘启、王彬 之伐山桑，襄自淮南击灭之，鼓行济 淮，屯于盱眙，招掠流人，众至七 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遣使建 鄴，罪状殷浩，并自陈谢。

流人郭斁等千余人执晋堂邑内史 刘仕降于襄，朝延大震，以吏部尚书 周闵为中军将军，缘江备守。襄将佐 引，自称大将军、大单于，进攻外 黄，为晋边将所败。襄收散卒而勤抚 恤之，于是复振。乃据许昌，将如河 东以图关右，自许遂攻洛阳，逾月不 克。其长史王亮谏襄曰：“公英略盖 天下，士众思效力命，不可损威劳 众，守此孤城。宜还河北，以弘远 略。”襄曰：“洛阳虽小，山河四塞 之固，亦是用武之地。吾欲先据洛 阳，然后开建大业。”俄而亮卒，襄 哭之甚恸，曰：“天将不欲成吾事 乎？王亮舍我去也！”

晋征西大将军桓温自江陵伐襄， 战于伊水北，为温所败，率麾下数千 余户。襄前后败丧数矣，众知襄所 在，辄扶老携幼奔驰而赴之。时或传 襄创重不济，温军所得士女莫不北望 挥涕。其得物情如此。先是，弘农杨 亮归襄，襄待以客礼。后奔桓温，温 问襄于亮，亮曰：“神明器宇，孙策 之俦，而雄武过之。”其见重如是。

襄寻徙北屈，将图关中，进屯杏 城，遣其从兄辅国姚兰略地鄜城，使 其兄益及将军王钦卢招集北地戎夏， 归附者五万余户。苻生遣其将苻飞拒 战，兰败，为飞所执。襄率众西引， 生又遣苻坚、邓羌等要之。襄将战， 弃德以济黎元，吾计决矣。”会羌师 来逼，襄怒，遂长驱而进，战于三 原。襄败，为坚所杀，时年二十七， 是岁晋升平元年也。苻生以公礼葬 之。苌僭号，追谥魏武王，封襄孙延 定为东城侯。

苌字景茂，弋仲第二十四子也。 少聪哲，多权略，廓落任率，不修行 业，诸兄皆奇之。随襄征伐，每参大 谋。襄之寇洛阳也，梦苌服衮衣，升 御坐，诸酋长皆侍立，旦谓将佐曰： “吾梦如此，此兒志度不恆，或能大 起吾族。”襄之败于麻田也，马中流 安敢害苌！”会救至，俱免。

及襄死，苌率诸弟降于苻生。苻 坚以苌为扬武将军。历左卫将军，陇 东、汲郡、河东、武都、武威、巴 西、扶风太守，宁、幽、兗三州刺 史，复为扬武将军，步兵校尉，封益 都侯。为坚将，累有大功。

初，苌随杨安伐蜀，尝昼寝水 旁，上有神光焕然，左右咸异之。及 苻坚寇晋，以苌为龙骧将军、督益、 梁州诸军事，谓苌曰：“朕本以龙骧 建业，龙骧之号未曾假人，今特以相 授，山南之事一以委卿。”坚左将军

坚既败于淮南，归长安，慕容泓 起兵叛坚。坚遣子叡讨之，以苌为司 马。为泓所败，叡死之。苌遣龙骧长 史赵都诣坚谢罪，坚怒，杀之。苌 惧，奔于渭北，遂如马牧。西州豪族 尹详、赵曜、王钦卢、王钦卢、牛 双、狄广、张乾等率五万余家，咸推 苌为盟主。苌将距之，天水尹纬说苌 曰：“今百六之数既臻，秦亡之兆已 见，以将军威灵命世，必能匡济时 艰，故豪杰驱驰，咸同推仰。明公宜 降心从议，以副群望，不可坐观沈溺 而不拯救之。”苌乃从纬谋，以太元 九年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 事。以天水尹详、南安庞演为左右长 史，南安姚晃、尹纬为左右司马，天 水狄伯支、焦虔、梁希、庞魏、任谦 为从事中郎，姜训、阎遵为掾属，王 据、焦世、蒋秀、尹延年、牛双、张 乾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王破 虏、杨难、尹嵩、裴骑、赵曜、狄 广、党删等为帅。

时慕容冲与苻坚相攻，众甚盛。 苌将西上，恐冲遏之，乃遣使通和， 以子崇为质于冲，进屯北地，厉兵积 粟，以观时变。苻坚先徙晋人李祥等 数千户于敷陆，至是，降于苌，北 坚率诸将攻之，不能克。

苌闻容慕冲攻长安，议进趋之 计，群下咸曰：“宜先据咸阳以制天 下。”苌曰：“燕因怀旧之士而起 兵，若功成事捷，咸有东归之思，安 能久固秦川！吾欲移兵岭北，广收资 实，须秦弊燕回，然后垂拱取之。兵 不血刃，坐定天下，此卞庄得二之义 也。”坚宁朔将军宋方率骑三千从云 中将赴长安，苌自贰县要破之，方单 马奔免，其司马田晃率众降苌。苌遣 诸将攻新平，克之，因略地至安定， 岭北诸城尽降之。

时苻坚为慕容冲所逼，走入五将 赞、扶风太守段铿等文武数百人奔于 苌。苌遣骁骑将军吴忠率骑围坚，苌 如新平。俄而忠执坚，送之。

慕容冲遣其车骑大将军高盖率众 五万来伐，战于新平南，大破之，盖 率麾下数千人来降，拜散骑常侍。

冲既率众东下，长安空虚。卢水 郝奴称帝于长安，渭北尽应之。扶风 王驎有众数千，保据马嵬。奴遣弟多 攻驎。苌伐驎，破之，驎走汉中。执 多而进攻奴，降之。

以太元十一年苌僭即皇帝位于长 兴为皇太子，置百官。自谓以火德承 苻氏木行，服色如汉氏承周故事。徙 安定五千余户于长安。以弟征虏绪为 司隶校尉，镇长安。

苌如安定，击平凉胡金熙、鲜卑 没奕于，大破之。遂如秦州，与苻坚 秦州刺史王统相持，天水屠各、略阳 羌胡应苌者二万余户，统惧，乃降。 因飨将士于上邽，南安人古成诜进 曰：“臣州人殷地险，俊杰如林，用 武之国也。王秦州不能收拔贤才，三 分鼎足，而坐玩珠玉，以至于此。陛 下宜散秦州金帛以施六军，旌贤表善 将军、秦州刺史，领护东羌校尉，镇 上邽。

苌还安定，修德政，布惠化，省 非急之费，以救时弊，闾阎之士有豪 介之善者，皆显异之。

苌复如秦州，为苻登所败，语在 《登传》。以其太子兴镇长安，而与 登相距。登冯翊太守兰犊与苻师奴离 贰，慕容永攻之，犊遣使请救。苌将 赴救，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等言 于苌曰：“苻登近在瓦亭，陛下未宜 轻举。”苌曰：“登迟重少决，每失 时机，闻吾自行，正当广集兵资，必 师奴率众来距，大战，败之，尽俘其 众。又擒兰犊，收其士马。苌乃掘苻 坚尸，鞭挞无数，裸剥衣裳，荐之以 棘，坎土而埋之。慕容永征西将军王 宣率众降苌。

初，关西雄杰以苻氏既终，苌雄 略命世，天下之事可一旦而定。苌既 与苻登相持积年，数为登所败，远近 咸怀去就之计，唯征虏齐难、冠军徐 洛生、辅国刘郭单、冠威弥姐婆触、 龙骧赵恶地、镇北梁国兒等守忠不 贰，并留子弟守营，供继军粮，身将 精卒，随苌征伐。时诸营既多，故号 绮珍宝以供戎事，身食一味，妻不重 彩。将帅死王事者，加秩二等，士卒 战没，皆有褒赠。立太学，礼先贤之 后。

敦煌索卢曜请刺苻登，苌曰： “卿以身徇难，将为谁乎？”曜曰： “臣死之后，深以友人陇西辛暹仰 托。”苌遣之。事发，为登所杀，苌 以暹为骑都尉。

登进逼安定，诸将劝苌决战，苌 曰：“与穷寇竞胜，兵家之下。吾将 以计取之。”于是留其尚书令姚旻守 安定，夜袭登辎重于大界，克之。诸 虽乱，怒气犹盛，未可轻也。”遂 止。苌以安定地狭，且逼苻登，使姚 硕德镇安定，徙安定千余家安于阴 密，遣弟征南靖镇之。
立社稷于长安。百姓年七十有德 行者，拜为中大夫，岁赐牛酒。
尹纬、姚晃谓古成诜曰：“苻登 穷寇，历年未灭，奸雄鸱峙，所在纠 扇，夷夏皆贰，将若之何？”诜曰： “主上权略无方，信赏必罚，贤能之 士，咸怀乐推，岂虑大业不成，氐贼 不灭乎！”纬曰：“登穷寇未灭，奸 雄所在扇合，吾等宁无惧乎？”诜 曰：“三秦天府之国，主上十分已有 恶地地狭众寡，不足为忧。苻登藉乌 合犬羊，偷存假息，料其智勇，非至 尊之匹。霸王之起，必有驱除，然后 克定大业。昔汉、魏之兴也，皆十有 余年，乃能一同于海内，五六年间未 为久也。主上神略内明，英武外发， 可谓无敌于天下耳，取登有余力。愿 布德行仁，招贤纳士，厉兵秣马，以 候天机。如其鸿业不成者，诜请腰斩 以谢明公。”纬言之于苌，苌大悦， 赐诜爵关内侯。

雷恶地率众降苌，拜为镇东将 军。魏褐飞自称大将军、冲天王，率 议将讨之，群臣咸曰：“陛下不忧六 十里苻登，乃忧六百里褐飞？”苌 曰：“登非可卒殄，吾城亦非登所能 卒图。恶地多智，非常人也。南引褐 飞，东结董成，甘言美说以成奸谋， 若得杏城、李润，恶地据之，控制远 近，相为羽翼，长安东北非复吾 有。”于是潜军赴之。苌时众不满二 千，褐飞、恶地众至数万，氐胡赴之 者首尾不绝。苌每见一军至，辄有喜 色。群下怪而问之，苌曰：“今同恶 相济，皆来会集，吾得乘胜席卷，一 举而覆其巢穴，东北无复余也。”褐 出其不意，以乘其后。褐飞兵扰乱， 苌遣镇远王超、平远谭亮率步骑击 之，褐飞众大溃，斩褐飞及首级万 余。恶地请降，苌待之如初。恶地每 谓人曰：“吾自言智勇所施，足为一 时之杰。校数诸雄，如吾之徒，皆应 跨据一方，兽啸千里。遇姚公智力摧 屈，是吾分也。”恶地猛毅清肃，不 可干以非义，岭北诸豪皆敬惮之。

苌命其将当城于营处一栅孔中莳 树一根，以旌战功。岁余，问之，城 曰：“营所至小，已广之矣。”苌 曰：“少来斗战无如此快，以千六百 小乃为奇，大何足贵！”

贰城胡曹寅、王达献马三千匹。 以寅为镇北将军、并州刺史，达镇远 将军、金城太守。

苌性简率，群下有过，或面加骂 辱。太常权翼言于苌曰：“陛下弘达 自任，不修小节，驾驭群雄，苞罗俊 异，弃嫌录善，有高祖之量。然轻慢 之风，所宜除也。”苌曰：“吾之性 也。吾于舜之美，未有片焉；汉祖之 短，已收其一。若不闻谠言，安知过 也！”
南羌窦鸯率户五千来降，拜安西 将军。
苌下书，有复私仇者，皆诛之。 将吏亡灭者，各随所亲以立后，振给 长育之。

镇东苟曜据逆万堡，密引苻登。 苌与登战，败于马头原，收众复战。 姚硕德谓诸将曰：“上慎于轻战，每 欲以计取之。今战既失利，而更逼贼 者，必有由也。”苌闻而谓硕德曰： “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 进，迳据吾东，必苟曜竖子与之连结 也。事久变成，其祸难测。所以速战 者，欲使竖子谋之未就，好之未深， 散败其事耳。”进战，大败之，登退 屯于郿。登将金槌以新平降苌，苌轻 归！且怀德初附，推款委质，吾复以 不信待之，何以御物乎！”群氐果有 异谋，槌不从而止。

苌如阴密攻登，敕其太子兴曰： “苟曜好奸变，将为国害，闻吾还 北，必来见汝，汝便执之。”苟曜果 见兴于长安，兴遣尹纬让而诛之。

苌大败登于安定东，置酒高会， 诸将咸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贼 至今，陛下将牢太过耳。”苌笑曰： “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 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当十 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 无横阵，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 艺，驾驭英雄，收罗隽异，三也；董 率大众，履险若夷，上下咸允，人尽 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业，策任 群贤者，正望算略中一片耳。”群臣 咸称万岁。

苌下书令留台诸镇各置学官，勿 有所废，考试优劣，随才擢叙。苻登 骠骑将军没奕于率户六千降，拜使持 节、车骑将军、高平公。

苌寝疾，遣姚硕德镇李润，尹纬 守长安，召其太子兴诣行营。征南姚 方成言于兴曰：“今寇贼未灭，上复 寝疾，王统、苻胤等皆有部曲，终为 人害，宜尽除之。”兴于是诛苻胤、 里，无他远志，徐成等昔在秦朝，并 为名将。天下小定，吾方任之，奈何 辄便诛害，令人丧气！”
苌下书，兵吏从征伐，户在大营 者，世世复其家，无所豫。
苻登与窦冲相持，苌议击之，尹 纬言于苌曰：“太子纯厚之称，著于 遐迩，将领英略，未为远近所知。宜 遣太子亲行，可以渐广威武，防窥窬 之原。”苌从之，戎兴曰：“贼徒知 汝转近，必相驱入堡，聚而掩之，无 不克矣。”比至胡空堡，冲围自解。 登闻兴向胡空堡，引还，兴因袭平 长安。
苌下书除妖谤之言及赦前奸秽， 有相劾举者，皆以其罪罪之。
晋平远将军、护氐校尉杨佛嵩率 胡蜀三千余户降于苌，晋将杨佺期、 赵睦追之。遣姚崇赴救，大败晋师， 斩赵睦。以佛嵩为镇东将军。

苌如长安，至于新支堡，疾笃， 舆疾而进。梦苻坚将天官使者、鬼兵 数百突入营中，苌惧，走入宫，宫人 迎苌刺鬼，误中苌阴，鬼相谓曰： “正中死处。”拔矛，出血石余。寤 而惊悸，遂患阴肿，医刺之，出血如 长安，召太尉姚旻、尚书左仆射尹 纬、右仆射姚晃、尚书狄伯支等入， 受遗辅政。苌谓兴曰：“有毁此诸人 者，慎勿受之。汝抚骨肉以仁，接大 臣以礼，待物以信，遇黔首以恩，四 者既备，吾无忧矣。”以太元十八年 死，时年六十四，在位八年。伪谥武

载记第十七
姚兴上
姚兴，字子略，苌之长子也。苻 坚时为太子舍人。苌之在马牧，兴自 长安冒难奔苌，苌立为皇太子。苌出 征讨，常留统后事。及镇长安，甚有 威惠。与其中舍人梁喜、洗马范勖等 讲论经籍，不以兵难废业，时人咸化 之。
硕德将佐言于硕德曰：“公威名宿 重，部曲最强，今丧代之际，朝廷必 相猜忌，非永安之道也。宜奔秦州， 观望事势。”硕德曰：“太子志度宽 明，必无疑阻。今苻登未灭而自寻干 戈，所谓追二袁之踪，授首与人。吾 死而已，终不若斯。”及至，兴优礼 而遣之。

兴自称大将军，以尹纬为长史， 狄伯支为司马，率众伐苻登。咸阳太 守刘忌奴据避世堡以叛，兴袭忌奴， 擒之。苻登自六陌向废桥，始平太守 姚详据马嵬堡以距登。登众甚盛，兴 虑详不能遏，乃自将精骑以迫登，遣 以抗登。登因急攻纬，纬将出战，兴 驰遣狄伯支谓纬曰：“兵法不战而制 人者，盖为此也。苻登穷寇，宜持 重，不可轻战。”纬曰：“先帝登 遐，人情扰惧，今不因思奋之力，枭 殄逆竖，大事去矣。纬敢以死争。” 遂与登战，大破之，登众渴死者十二 三，其夜大溃，登奔雍。兴乃发丧行 服。太元十九年，僭即帝位于槐里， 大赦境内，改元曰皇初，遂如安定。

先是，苻登使弟广守雍，子崇屯 胡空堡，闻登败，各弃守走。登无所 投据，遂奔平凉，率其余众入马毛 山。兴自安定如泾阳，与登战于山 阴密三万户于长安，分大营户为四， 置四军以领之。

安南强熙、镇远杨多叛，推窦冲 为盟主，所在扰乱。兴率诸将讨之， 军次武功，多兄子良国杀多而降。冲 弟彰武与冲离贰，冲奔强熙。熙闻兴 将至，率户二千奔秦州。窦冲走汧 川，汧川氐仇高执送之。冲从弟统率 其众降于兴。

封征虏绪为晋王，征西硕德为陇 西王，征南靖等及功臣尹纬、齐难、 杨佛嵩等并为公侯，其余封爵各有 差。

鲜卑薛勃于贰城为魏军所伐，遣 使请救，使姚崇赴救。魏师既还，薛 勃复叛，崇伐而执之，大收其士马而 还。
兴追尊其庶母孙氏为皇太后，配 飨太庙。
杨盛保仇池，遣使请命，拜使持 节、镇南将军、仇池公。鲜卑越质诘 归率户二万叛乞伏乾归，降于兴，兴 处之于成纪，拜使持节、镇西将军、 平襄公。

姚硕德讨平凉胡金豹于洛城，克 之。初，上邽姜乳据本县以叛，自称 上邽。征乳为尚书。强熙及略阳豪族 权干城率众三万围上邽，硕德击破 之。熙南奔仇池，遂假道归晋。硕德 西讨干城，干城降。
兴令郡国各岁贡清行孝廉一人。
慕容永既为慕容垂所灭，河东太 守柳恭等各阻兵自守，兴遣姚绪讨 之。恭等依河距守，绪不得济。镇东 薛强先据杨氏壁，引绪从龙门济河， 遂入蒲坂。恭势屈，请降。徙新平、 安定新户六千于蒲坂。

兴母虵氏死，兴哀毁过礼，不亲 制，五帝殊礼。孝治天下，先王之高 事也，宜遵圣性，以光道训。既葬之 后，应素服临朝，率先天下，仁孝之 举也。”尹纬驳曰：“帝王丧制， 汉、魏为准。嵩矫常越礼，愆于轨 度，请付有司，以专擅论。既葬即 吉，乞依前议。”兴曰：“嵩忠臣孝 子，有何咎乎？尹仆射弃先王之典， 而欲遵汉、魏之权制，岂所望于朝贤 哉！其一依嵩议。”

鲜卑薛勃叛奔岭北，上郡、贰川 杂胡皆应之，遂围安远将军姚详于金 城。遣姚崇、尹纬讨之。勃自三交趣 地、建节杜成等皆诸部之豪，位班三 品，督运稽留，令三军乏绝，宜明置 刑书，以惩不肃。”遂斩之。诸部大 震，租入者五十余万。兴率步骑二万 亲讨之，勃惧，弃其众奔于高平公没 奕于，于执而送之。

泫氏男姚买得欲因兴葬母虵氏杀 兴，会有告之者，兴未之信，遣李嵩 诈往。买得具以告嵩，嵩还，以闻， 兴乃赐买得死，诛其党与。
兴下书禁百姓造锦绣及淫祀。 兴率众寇湖城，晋弘农太守陶仲
阳，晋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固守金墉， 崇攻之不克，乃陷柏谷，徙流人西河 严彦、河东裴岐、韩袭等二万余户而 还。
兴下书，令士卒战亡者守宰所在 埋藏之，求其近亲为之立后。
武都氐屠飞、啖铁等杀陇东太守 姚回，略三千余家，据方山以叛。兴 遣姚绍等讨之，斩飞、铁。遣狄伯支 迎流人曹会、牛寿万余户于汉中。

兴留心政事，苞容广纳，一言之 善，咸见礼异。京兆杜瑾、冯翊吉 高等皆耆儒硕德，经明行修，各门徒 数百，教授长安，诸生自远而至者万 数千人。兴每于听政之暇，引龛等于 东堂，讲论道艺，错综名理。凉州胡 辩，苻坚之末，东徙洛阳，讲授弟子 千有余人，关中后进多赴之请业。兴 敕关尉曰：“诸生谘访道艺，修己厉 身，往来出入，勿拘常限。”于是学 者咸劝，儒风盛焉。给事黄门侍郎古 成诜、中书侍郎王尚、尚书郎马岱 等，以文章雅正，参管机密。诜风韵 秀举，确然不群，每以天下是非为己 任。时京兆韦高慕阮籍之为人，居母 高。高惧，逃匿，终身不敢见诜。
兴遣将镇东杨佛嵩攻陷洛阳。
班命郡国，百姓因荒自卖为奴婢 者，悉免为良人。兴以日月薄蚀，灾 眚屡见，降号称王，下书令群公卿士 将牧守宰各降一等。于是其太尉赵公 旻等五十三人上疏谏曰：“伏惟陛下 勋格皇天，功济四海，威灵振于殊 域，声教暨于遐方，虽成汤之隆殷 基，武王之崇周业，未足比喻。方当 廓靖江、吴，告成中岳，岂宜过垂冲 损，违皇天之眷命乎！”兴曰：“殷 汤、夏禹德冠百王，然犹顺守谦冲， 改元弘始。赐孤独鳏寡栗帛有差，年 七十已上加衣杖。始平太守周班、槐 里令李青彡皆以黩货诛，于是郡国肃 然矣。洛阳既陷，自淮、汉已北诸 城，多请降送任。

兴下书听祖父母昆弟得相容隐。 姚绪、姚硕德以兴降号，固让王爵， 兴弗许。

京兆韦华、谯郡夏侯轨、始平庞 眺等率襄阳流人一万叛晋，奔于兴。 兴引见东堂，谓华曰：“晋自南迁， 承平已久，今政化风俗何如？”华 曰：“晋主虽有南面之尊，无总御之 宕。自桓温、谢安已后，未见宽猛之 中。”兴大悦，拜华中书令。

兴如河东。时姚绪镇河东，兴待 以家人之礼。下书封其先朝旧臣姚驴 硙、赵恶地、王平、马万载、黄世等 子为五等子男。命百僚举殊才异行之 士，刑政有不便于时者，皆除之。兵 部郎金城边熙上陈军令烦苛，宜遵简 约。兴览而善之，乃依孙吴誓众之法 以损益之。兴立律学于长安，召郡县 散吏以授之。其通明者还之郡县，论 决刑狱。若州郡县所不能决者，谳之 廷尉。兴常临谘议堂听断疑狱，于时 号无冤滞。

姚绪、姚硕德固让王爵，许之。 绪、硕德威权日盛，兴恐奸佞小人沮 惑之，乃简清正君子为之辅佐。

兴以司隶校尉郭抚、扶风太守强 超、长安令鱼佩、槐里令彭明、仓部 郎王年等清勤贞白，下书褒美，增抚 邑一百户，赐超爵关内侯，佩等进位 一级。

使硕德率陇右诸军伐乞伏乾归， 兴潜军赴之，乾归败走，降其部众三 万六千，收铠马六万匹。军无私掠， 百姓怀之。兴进如枹罕，班赐王公以 下，遍于卒伍。
兴之西也，没奕于密欲乘虚袭安 言，阴欲杀序。
乞伏乾归以穷蹙来降，拜镇远将 军、河州刺史、归义侯，复以其部众 配之。

兴下书，将帅遭大丧，非在疆埸 险要之所，皆听奔赴，及期，乃从王 役。临戎遭丧，听假百日。若身为边 将，家有大变，交代未至，敢辄去 者，以擅去官罪罪之。遣晋将军刘嵩 等二百三十七人归于建鄴。

魏人袭没奕于，于弃其部众，率 数千骑与赫连勃勃奔于秦州。魏军进 兵讲武，大阅于城西，于勇壮异者召 入殿中。引见群臣于东堂，大议伐 魏。群臣咸谏以为不可，兴不从。司 隶姚显进曰：“陛下天下之镇，不宜 亲行，可使诸将分讨，授以庙胜之 策。”兴曰：“王者正以廓土靖乱为 务，吾焉得而辞之！”
兴立其子泓为皇太子，大赦境 内，赐男子为父后者爵一级。
遣姚平、狄伯支等率步骑四万伐 魏，姚硕德、姚穆率步骑六万伐吕 隆。平等军次河东，兴遣其光远党 娥、立节雷星、建忠王多等率杏城及 方、积弩姚良国率关中劲卒为平后 继，姚绪统河东见兵为前军节度，姚 绍率洛东之兵，姚详率朔方见骑，并 集平望，以会于兴。使没奕于权镇上 邽，中军、广陵公敛权镇洛阳，姚显 及尚书令姚晃辅其太子泓，入直西 宫。

硕德至姑臧，大败吕隆之众，俘 斩一万。隆将吕他等率众二万五千， 以东苑来降。先是，秃发利鹿孤据西 平，沮渠蒙逊据张掖，李玄盛据敦 煌，与吕隆相持。至是，皆遣使降。
兴率戎卒四万七千，自长安赴姚 平。平攻魏乾城，陷之，逐据柴壁。 至蒲坂，惮而不进。
时硕德攻吕隆，抚纳夷夏，分置 守宰，节粮积粟，为持久之计。隆 惧，遂降。硕德军令齐整，秋毫无 犯，祭先贤，礼儒哲，西土悦之。

姚平粮竭矢尽，将麾下三十骑赴 汾水而死，狄伯支等十将四万余人， 皆为魏所擒。兴下书，军士战没者， 皆厚加褒赠。魏军乘胜进攻蒲坂，姚 绪固守不战，魏乃引还。
兴徙河西豪右万余户于长安。
晋辅国将军袁虔之、宁朔将军刘 寿、冠军将军高长庆、龙骧将军郭恭 其实晋贼，其才度定何如父也？能办 成大事以不？”虔之曰：“玄籍世 资，雄据荆、楚，属晋朝失政，遂偷 窃宰衡。安忍无亲，多忌好杀，位不 才授，爵以爱加，无公平之度，不如 其父远矣。今既握朝权，必行篡夺， 既非命世之才，正可为他人驱除耳。 此天以机便授之陛下，愿速加经略， 廓清吴、楚。”兴大悦，以虔之为大 司农，余皆有拜授。虔之固让，请疆 埸自效，改授假节、宁南将军、广州 刺史。

兴立其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子 梁斐，以新平张构为副，拜秃发傉檀 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镇西将 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玄盛安西 将军、高昌侯。

兴遣镇远赵曜率众二万西屯金 城，建节王松忿率骑助吕隆等守姑 臧。松忿至魏安，为傉檀弟文真所 围，众溃，执松忿，送于傉檀。傉檀 大怒，送松忿还长安，归罪文真，深 自陈谢。
兴下书，录马嵬战时将吏，尽擢 叙之，其堡户给复二十年。
兴性俭约，车马无金玉之饰，自 颇损农要。京兆杜挻以仆射齐难无匡 辅之益，著《丰草诗》以箴之，冯翊 相云作《德猎赋》以讽焉。兴皆览而 善之，赐以金帛，然终弗能改。

晋顺阳太守彭泉以郡降兴，兴遣 杨佛嵩率骑五千，与其荆州刺史赵曜 迎之，遂寇陷南乡，擒建威将军刘 嵩，略地至于梁国而归。又遣其兼散 骑常侍席确诣凉州，征吕隆弟超入 侍，隆遣之。吕隆惧秃发傉檀之逼， 表请内徙。兴遣齐难及镇西姚诘、镇 远乞伏乾归、镇远赵曜等步骑四万， 迎隆于河西。难至姑臧，以其司马王 守，分戍二城，徙隆及其宗室僚属于 长安。沮渠蒙逊遣弟如子贡其方物。 王尚绥抚遗黎，导以信义，百姓怀其 惠化，翕然归之。北部鲜卑并遣使贡 款。

桓玄遣使来聘，请辛恭靖、何澹 之。兴留恭靖而遣澹之，谓曰：“桓 玄不推计历运，将图篡逆，天未忘 晋，必将有义举，以吾观之，终当倾 覆。卿今驰往，必逢其败，相见之 期，迟不云远。”初，恭靖至长安， 引见兴而不拜，兴曰：“朕将任卿以 东南之事。”靖曰：“我宁为国家 鬼，不为羌贼臣。”兴怒，幽之别 室。至是，恭靖亦逾墙遁归。

兴遣其将姚硕德、姚敛成、姚寿 都等率众三万，伐杨盛于仇池。寿都 等入自宕昌，敛成从下辩而进。盛遣 其弟寿距成，从子斌距都。都逆击擒 之，尽俘其众。杨寿等惧，率众请 降。硕德还师。
晋汝南太守赵策委守奔于兴。
兴如赵逍园，引诸沙门于澄玄堂 听鸠摩罗什演说佛经。罗什通辩夏 言，寻览旧经，多有乘谬，不与胡本 相应。兴与罗什及沙门僧略、僧迁、 道树、僧睿、道坦、僧肇、昙顺等八 会于理义。续出诸经并诸论三百余 卷。今之新经皆罗什所译。兴既托意 于佛道，公卿已下莫不钦附，沙门自 远而至者五千余人。起浮图于永贵 里，立波若台于中宫，沙门坐禅者恆 有千数。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 矣。

使姚硕德及冠军徐洛生等伐仇 池，又遣建武赵琨自宕昌而进，遣其 将敛俱寇汉中。

时刘裕诛桓玄，迎复安帝，玄卫 将军、新安王桓谦，临原王桓怡，雍 州刺史桓蔚，左卫将军桓谧，中书令 吉默报之，自是聘使不绝。晋求南乡 诸郡，兴许之。群臣咸谏以为不可， 兴曰：“天下之善一也，刘裕拔萃起 微，匡辅晋室，吾何惜数郡而不成其 美乎！”遂割南乡、顺阳、新野、舞 阴等十二郡归于晋。

姚硕德等频败杨盛，盛惧，请 降，遣子难当及僚佐子弟数十人为 质，硕德等引还。署盛为使持节、散 骑常侍、都督益、宁州诸军事、征南 大将军、开府、益州牧、武都侯。敛 俱陷城固，徙汉中流人郭陶等三千余 家于关中。

兴班告境内及在朝文武，立名不 兴谦恭孝友，每见绪及硕德，如家人 之礼，整服倾悚，言则称字，车马服 玩，必先二叔，然后服其次者，朝廷 大政，必谘之而后行。

太史令郭黁言于兴曰：“戌亥之 岁，当有孤寇起于西北，宜慎其锋。 起兵如流沙，死者如乱麻，戎马悠悠 会陇头，鲜卑、乌丸居不安，国朝疲 于奔命矣。”时所在有泉水涌出，传 云饮则愈病，后多无验。屡有妖人自 称神女，戮之乃止。

兴大阅，自杜邮至于羊牧。兴以 姚硕德来朝，大赦其境内。及硕德归 于秦州，兴送之，及雍乃还。

秃发傉檀献兴马三千匹，羊三万 头。兴以为忠于己，乃署傉檀为凉州 刺史，征凉州刺史王尚还长安。凉州 人申屠英等二百余人，遣主簿胡威诣 兴，请留尚，兴弗许。引威见之，威 流涕谓兴曰：“臣州奉国五年，王威 不接，衔胆栖冰、孤城独守者，仰恃 陛下威灵，俯杖良牧惠化。忽违天人 之心，以华土资狄。若亻辱檀才望应 代，臣岂敢言。窃闻乃以臣等贸马三 千匹，羊三万口，如所传实者，是为 弃人贵畜。苟以马供军国，直烦尚书 一符，三千余家户输一匹，朝下夕 办，何故以一方委此奸胡！昔汉武倾 今陛下方布政玉门，流化西域，奈何 以五郡之地资之犭严狁，忠诚华族弃 之虐虏！非但臣州里涂炭，惧方为圣 朝旰食之忧。”兴乃遣西平人车普驰 止王尚，又遣使喻傉檀。会傉檀已至 姑臧，普以状先告之。傉檀惧，胁遣 王尚，遂入姑臧。

尚既至长安，坐匿吕氏宫人，擅 杀逃人薄禾等，禁止南台。凉州别驾 宗敞、治中张穆、主簿边宪、胡威等 上疏理尚曰：

臣州荒裔，邻带寇仇，居泰无垂 拱之安，运否离倾覆之难。自张氏颓 焚如之祸。幸皇鉴降眷，纯风远被。 刺史王尚受任垂灭之州，策成难全之 际，轻身率下，躬俭节用，劳逸丰 约，与众同之，劝课农桑，时无废 业。然后振王威以扫不庭，回天波以 荡氛秽。则群逆冰摧，不俟硃阳之 曜；若秋霜陨箨，岂待劲风之威。何 定远之足高，营平之独美！经始甫 尔，会朝算改授，使希世之功不终于 必成，易失之机践之而莫展。当其时 而明其事者，谁不慨然！

既远役遐方，劬劳于外，虽效未 酬恩，而在公无阙。自至京师，二旬 于今，出车之命莫逮，萋斐之责惟 等为南台所禁，天鉴玄镜，暂免囵 圄，讥绳之文，未离简墨。裴氏年垂 知命，首发二毛，嫠居本家，不在尚 室，年迈姿陋，何用送为！边籓耍 捍，众力是寄，禾等私逃，罪应宪 墨，以杀止杀，安边之义也。假若以 不送裴氏为罪者，正阙奚官之一女子 耳。论勋则功重，言瑕则过微。而执 宪吹毛求疵，忘劳记过，斯先哲所以 泣血于当年，微臣所以仰天而洒泪。

且尚之奉国，历事二朝，能否效 于既往，优劣简在圣心，就有微过， 功足相补，宜弘罔极之施，以彰覆载 之恩。

臣等生自西州，无翰飞之翼，久 沈伪政，绝进趣之途。及皇化既沾， 投竿之心冥发，遂策名委质，位忝吏 端。主辱臣忧，故重茧披款，惟陛下 亮之。

兴览之大悦，谓其黄门侍郎姚文 祖曰：“卿知宗敞乎？”文祖曰： “与臣州里，西方之英隽。”兴曰： “有表理王尚，文义甚佳，当王尚研 思耳。”文祖曰：“尚在南台，禁止 不与宾客交通，敞寓于杨桓，非尚明 矣。”兴曰：“若尔，桓为措思 乎？”文祖曰：“西方评敞甚重，优 于杨桓。敞昔与吕超周旋，陛下试可 问之。”兴因谓超曰：“宗敞文才何 如？可是谁辈？”超曰：“敞在西 土，时论甚美，方敞魏之陈、徐，晋 之潘、陆。”即以表示超曰：“凉州 小地，宁有此才乎？”超曰：“臣以 敞余文比之，未足称多。琳琅出于昆 岭，明珠生于海滨，若必以地求人， 则文命大夏之弃夫，姬昌东夷之摈 士。但当问其文彩何如，不可以区宇 格物。”兴悦，赦尚之罪，以为尚 书。

载记第十八
姚兴下
晋义熙二年，平北将军、梁州督 护苻宣入汉中，兴梁州别驾吕营、汉 中徐逸、席难起兵应宣，求救于杨 盛。盛遣军临浕口，南梁州刺史王敏 退守武兴。杨盛复通于晋。
兴以太子泓录尚书事。
慕容超司徒、北地王钟，右仆 华山郡地涌沸，广袤百余步，烧 生物皆熟，历五月乃止。
赫连勃勃杀高平公没奕于，收其 众以叛。
先是，魏主拓跋珪送马千匹，求 婚于兴，兴许之。以魏别立后，遂绝 婚，故有柴壁之战。至是，复与魏通 和，魏放狄伯支、姚伯禽、唐小方、 姚良国、康宦还长安，皆复其爵位。

时秃发傉檀、沮渠蒙逊迭相攻 击，傉檀遂东招河州刺史西羌彭奚 念，奚念阻河以叛。
蜀谯纵遣使称籓，请桓谦，欲令 遂许之。
使中军姚弼、后军敛成、镇远乞 伏乾归等率步骑三万伐傉檀，左仆射 齐难等率骑二万讨勃勃。吏部尚书尹 昭谏曰：“傉檀恃远，轻敢违逆，宜 诏蒙逊及李玄盛，使自相攻击。待其 毙也，然后取之，此卞庄之举也。” 兴不从。勃勃退保河曲。弼济自金 城，弼部将姜纪言于弼曰：“今王师 声讨勃勃，傉檀犹豫，未为严防，请 给轻骑五千，掩其城门，则山泽之人 皆为吾有，孤城独立，坐可克也。” 弼不从，进拔昌松，长驱至姑臧。傉 万，为诸军节度。至高平，闻弼败 绩，兼道赴之，抚慰河外，率众而 还。傉檀遣使人徐宿诣兴谢罪。

齐难为勃勃所擒。兴遣平北姚 冲、征虏狄伯支、辅国敛曼嵬、镇东 杨佛嵩率骑四万讨勃勃。冲次于岭 北，欲回师袭长安，伯支不从，乃 止，惧其谋泄，遂鸩杀伯支。

时王师伐谯纵，大败之，纵遣使 乞师于兴。兴遣平西姚赏、南梁州刺 史王敏率众二万救之，王师引还。纵 遣使拜师，仍贡其方物。兴遣其兼司 徒韦华持节策拜纵为大都督、相国、 故事，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仪。

兴自平凉如朝那，闻冲谋逆，以 其弟中最少，雄武绝人，犹欲隐忍容 之。敛成泣谓兴曰：“冲凶险不仁， 每侍左右，臣常寝不安席，愿早为之 所。”兴曰：“冲何能为也！但轻害 名将，吾欲明其罪于四海。”乃下书 赐冲死，葬以庶人之礼。

晋河间王子国璠、章武王子叔道 来奔，兴谓之曰：“刘裕匡复晋室， 卿等何故来也”国璠等曰：“裕与不 逞之徒削弱王室，宗门能自修立者莫 不害之。是避之来，实非诚款，所以 避死耳。”兴嘉之，以国璠为建义将 州刺史，赐以甲第。

兴如贰城，将讨赫连勃勃，遣安 远姚详及敛曼嵬、镇军彭白狼分督租 运。诸军未集而勃勃骑大至，兴欲留 步军，轻如嵬营。众咸惶惧，群臣固 以为不可，兴弗纳。尚书郎韦宗希旨 劝兴行。兰台侍御史姜楞越次而进 曰：“韦宗倾险不忠，沮败国计，宜 先腰斩以谢天下。脱车驾动轸，六军 骇惧，人无守志，取危之道也，宜遣 单使以征详等。”兴默然。右仆射韦 华等谏曰：“若车骑轻动，必不战自 溃，嵬营亦未必可至，惟陛下图 之。”兴乃遣左将军姚文宗率禁兵距 莫皆勇果兼人，以死力战，勃勃乃 退。留禁兵五千配姚详守贰城，兴还 长安。

谯纵遣其侍中谯良、太常杨轨朝 于兴，请大举以寇江东。遣其荆州刺 史桓谦、梁州刺史谯道福率众二万东 寇江陵。兴乃遣前将军苟林率骑会 之。谦屯枝江，林屯江津。谦，江左 贵族，部曲遍于荆、楚，晋之将士皆 有叛心。荆州刺史刘道规大惧，婴城 固守。雍州刺史鲁宗之率襄阳之众救 之，道规乃留宗之守江陵，率军逆 战。谦等舟师大盛，兼列步骑以待 之。大战枝江，谦败绩，乘轻舸奔就 苟林，晋人获而斩之。苟林惧而引 归。

兴以国用不足，增关津之税，盐 竹山木皆有赋焉。群臣咸谏，以为天 殖品物以养群生，王者子育万邦，不 宜节约以夺其利。兴曰：“能逾关梁 通利于山水者，皆豪富之家。吾损有 余以裨不足，有何不可！”乃遂行 之。

兴从朝门游于文武苑，及昏而 还，将自平朔门入。前驱既至，城门 校尉王满聪被甲持杖，闭门距之， 曰：“今已昏暗，奸良不辨，有死而 已，门不可开。”兴乃回从朝门而 入。旦而召满聪，进位二等。

乞伏乾归以众叛，攻陷金城，执 太守任兰。兰厉色责乾归以背恩违 义，乾归怒而囚之，兰遂不食而死。

赫连勃勃遣其将胡金纂将万余骑 攻平凉。兴如贰城，因救平凉，纂众 大溃，生擒纂。勃勃遣兄子提攻陷定 阳，执北中郎将姚广都。兴将曹炽、 曹云、王肆佛等各将数千户避勃勃内 徙，兴处佛于湟山泽，炽、云于陈 仓。勃勃寇陇右，攻白崖堡，破之， 遂趣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委守奔秦 州，勃勃又收其众而归。兴自安定追 之，至寿渠川，不及而还。

初，天水人姜纪，吕氏之叛臣， 阿诌奸诈，好问人之亲戚。兴子弼有 刺史，镇安定，与密谋还朝，令倾心 事常山公显，树党左右。至是，兴以 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既居将 相，虚襟引纳，收结朝士，势倾东 宫，遂有夺嫡之谋矣。

兴以勃勃、乾归作乱西北，傉 檀、蒙逊擅兵河右，畴咨将帅之臣， 欲镇抚二方。陇东太守郭播言于兴 曰：“岭北二州镇户皆数万，若得文 武之才以绥抚之，足以靖塞奸略。” 兴曰；“吾每思得廉颇、李牧镇抚四 方，使便宜行事。然任非其人，恆致 负败。卿试举之。”播曰：“清洁善 顾，则奋武彭蚝。”兴曰：“蚝令行 禁止则有之，非绥边之才也。始、焕 年少，吾未知其为人。”播曰：“广 平公弼才兼文武，宜镇督一方，愿陛 下远鉴前车，近悟后辙。”兴不从， 以其太常索棱为太尉，领陇西内史， 绥诱乾归。政绩既美，乾归感而归 之。太史令任猗言于兴曰：“白气出 于北方，东西竟天五百里，当有破军 流血。”乞伏乾归遣使送所掠守宰， 谢罪请降。兴以勃勃之难，权宜许 之，假干归及其子炽磐官爵。

姚详时镇杏城，为赫连勃勃所 军显迎详，详败，遂屯杏城，因令显 都督安定岭北二镇事。

颍川太守姚平都自许昌来朝，言 于兴曰：“刘裕敢怀奸计，屯聚芍 陂，有扰边之志，宜遣烧之，以散其 众谋。”兴曰：“裕之轻弱，安敢窥 吾疆埸！苟有奸心，其在子孙乎！” 召其尚书杨佛嵩谓之曰：“吴兒不自 知，乃有非分之意。待至孟冬，当遣 卿率精骑三万焚其积聚。”嵩曰： “陛下若任臣以此役者，当从肥口济 淮，直趣寿春，举大众以屯城，纵轻 骑以掠野，使淮南萧条，兵粟俱了， 大悦。

时西胡梁国兒于平凉作寿冢，每 将妻妾入冢饮宴，酒酣，升灵床而 歌。时人或讥之，国兒不以为意。前 后征伐，屡有大功，兴以为镇北将 军，封平舆男，年八十余乃死。

时客星入东井，所在地震，前后 一百五十六。兴公卿抗表请罪，兴 曰：“灾谴之来，咎在元首；近代或 归罪三公，甚无谓也。公等其悉冠履 复位。”

仇池公杨盛叛，侵扰祁山。遣建 威赵琨率骑五千为前锋，立节杨伯寿 入羊头陕，右卫胡翼度从阴密出自汧 城，讨盛。兴将轻骑五千，自雍赴 之，与诸将军会于陇口。天水太守王 松忿言于嵩曰：“先皇神略无方，威 武冠世，冠军徐洛生猛毅兼人，佐命 英辅，再入仇池，无功而还。非杨盛 智勇能全，直是地势然也。今以赵琨 之众，使君之威，准之先朝，实未见 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闻？” 嵩不从。盛率众与琨相持，伯寿畏懦 弗进，琨众寡不敌，为盛所败，兴斩 伯寿而还。嵩乃具陈松忿之言，兴善 之。

乾归为其下人所杀，子炽磐新 先已返善，吾方当怀抚，因丧伐之， 非朕本志也。”

以杨佛嵩都督岭北讨虏诸军事、 安远将军、雍州刺史，率领北见兵以 讨赫连勃勃。嵩发数日，兴谓群臣 曰：“佛嵩骁勇果锐，每临敌对寇， 不可制抑，吾常节之，配兵不过五 千。今众旅既多，遇贼必败。今去已 远，追之无及，吾深忧之。”其下咸 以为不然。佛嵩果为勃勃所执，绝亢 而死。

兴立昭仪齐氏为皇后。又下书以 其故丞相姚绪、太宰姚硕德、太傅姚 司更详临赴之制。所司白兴，依故事 东堂发哀。兴不从，每大臣死，皆亲 临之。

姚文宗有宠于姚泓，姚弼深疾 之，诬文宗有怨言，以侍御史廉桃生 为证。兴怒，赐文宗死。是后群臣累 足，莫敢言弼之短。

时贰县羌叛兴，兴遣后将军敛 成、镇军彭白狼、北中郎将姚洛都讨 之。敛成为羌所败，甚惧，诣赵兴太 守姚穆归罪。穆欲送杀之，成怒，奔 赫连勃勃。

兴遣姚绍与姚弼率禁卫诸军镇抚 阴密，劫掠百姓。弼收亭地送之，杀 其众七百余人，徙二千余户于郑城。

弼宠爱方隆，所欲施行，无不信 纳。乃以嬖人尹冲为给事黄门侍郎， 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左右机耍，皆其 党人，渐欲广树爪牙，弥缝其阙。右 仆射梁喜、侍中任谦、京兆尹尹昭承 间言于兴曰：“父子之际，人罕得而 言。然君臣亦犹父子，臣等理不容 默。并后匹嫡，未始不倾国乱家。广 平公弼奸凶无状，潜有陵夺之志，陛 下宠之不道，假其威权，倾险无赖之 徙，莫不鳞凑其侧。市巷讽议，皆言 有此乎！”昭等曰：“若无废立之 事，陛下爱弼，适所以祸之，愿去其 左右，减其威权。非但弼有太山之 安，宗庙社稷亦有磐石之固矣。”兴 默然。

兴寝疾，妖贼李弘反于贰原，贰 原氐仇常起兵应弘。兴舆疾讨之，斩 常，执弘而还，徙常部人五百余户于 许昌。

兴疾笃，其太子泓屯兵于东华 门，侍疾于谘议堂。姚弼潜谋为乱， 招集数千人，被甲伏于其第。抚军姚 绍及侍中任谦、右仆射梁喜、冠军姚 坂，并密信诸籓，论弼逆状。懿流涕 以告将士曰：“上今寝疾，臣子所宜 冠履不整。而广平公弼拥兵私第，不 以忠于储宫，正是孤徇义亡身之日。 诸君皆忠烈之士，亦当同孤徇斯举 也。”将士无不奋怒攘袂曰：“惟殿 下所为，死生不敢贰。”于是尽赦囚 徙，散布帛数万匹以赐其将士，建牙 誓众，将赴长安。镇东、豫州牧姚洸 起兵洛阳，平西姚谌起兵于雍，将以 赴泓之难。兴疾瘳，朝其群臣，征虏 刘羌泣谓兴曰：“陛下寝疾数旬，奈 何忽有斯事！”兴曰：“朕过庭无 平公弼恃宠不虔，阻兵怀贰，自宜置 之刑书，以明典宪。陛下若含忍未便 加法者，且可削夺威权，使散居籓 国，以纾窥窬之祸，全天性之恩。” 兴谓梁喜曰：“卿以为何如？”喜 曰：“臣之愚见，如昭所陈。”兴以 弼才兼文武，未忍致法，免其尚书 令，以将军、公就第。懿等闻兴疾 瘳，各罢兵还镇。懿、恢及弟谌等皆 抗表罪弼，请致之刑法，兴弗许。

时魏遣使聘于兴，且请婚。会平 阳太守姚成都来朝，兴谓之曰：“卿 久处东籓，与魏邻接，应悉彼事形。 今来求婚，吾已许之，终能分灾共 自柴壁克捷已来，戎甲未曾损失，士 马桓桓，师旅充盛。今修和亲，兼婚 姻之好，岂但分灾共患而已，实亦永 安之福也。”兴大悦，遣其吏部郎严 康报聘，并致方物。

时姚懿、姚洸、姚宣、姚谌来 朝，使姚裕言于兴曰：“懿等今悉在 外，欲有所陈。”兴曰：“汝等正欲 道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 苟有可论，陛下所宜垂听。若懿等言 违大义，便当肆之刑辟，奈何距 之！”于是引见谘议堂。宣流涕曰： “先帝以大圣起基，陛下以神武定 刑宪。臣等敢以死请。”兴曰：“吾 自处之，非汝等所忧。”先是，大司 农窦温、司徙左长史王弼皆有密表， 劝兴废立。兴虽不从，亦不以为责。 抚军东曹属姜虬上疏曰：“广平公弼 怀奸积年，谋祸有岁，倾谄群竖为之 画足，衅成逆著，取嗤戎裔。文王之 化，刑于寡妻；圣朝之乱，起自爱 子。今虽欲含忍其瑕，掩蔽其罪，而 逆党犹繁，扇惑不已，弼之乱心其可 革耶！宜斥散凶徒，以绝祸始。”兴 以虬表示梁喜曰：“天下之人莫不以 吾兒为口实，将何以处之？”喜曰： 然。

太子詹事王周亦虚襟引士，树党 东宫，弼恶之，每规陷害周。周抗志 确然，不为之屈。兴嘉其守正，以周 为中书监。

兴如三原，顾谓群臣曰：“古人 有言，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三秦饶 俊异，汝颍多奇士。吾应天明命，跨 据中原，自流沙已东，淮、汉已北， 未尝不倾己招求，冀匡不逮。然明不 照下，弗感悬鱼。至于智效一官，行 著一善，吾历级而进之，不使有后门 之叹。卿等宜明扬仄陋，助吾举 之。”梁喜对曰：“奉旨求贤，弗曾 也，莫不将则韩、吴，相兼萧、邓， 终不采将于往贤，求相于后哲。卿自 识拔不明，求之不至，奈何厚诬四海 乎！”群臣咸悦。

晋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据江陵，雍 州刺史鲁宗之据襄阳，与刘裕相攻， 遣使求援。兴遣姚成王、司马国璠率 骑八千赴之。

弼恨姚宣之毁己，遂谮宣于兴。 会宣司马权丕至长安，兴责丕以无匡 辅之益，将戮之。丕性倾巧，因诬宣 罪状。兴大怒，遂收宣于杏城，下 狱，而使弼将三万人镇秦州。尹昭言 危。小不忍以致大乱者，陛下之谓 也。”兴弗纳。赫连勃勃攻杏城，兴 又遣弼救之，至冠泉而杏城陷。兴如 北地，弼次于三树，遣弼及敛曼嵬向 新平，兴还长安。

姚成王至于南阳，司马休之等为 刘裕所败，引归。休之、宗之等遂与 谯王文思，新蔡王道赐，宁朔将军、 梁州刺史马敬，辅国将军、竟陵太守 鲁轨，宁朔将军、南阳太守鲁范奔于 兴。

勃勃遣其将赫连建率众寇贰县， 数千骑入平凉。姚恢与建战于五井， 平凉太守姚兴都为建所获，遂入新 之，擒建，送于长安。初，勃勃攻彭 双方于石堡，方力战距守，积年不能 克。至是，闻建败，引归。

休之等至长安，兴谓之曰：“刘 裕崇奉晋帝，岂便有阙乎？”休之 曰：“臣前下都，琅邪王德文泣谓臣 曰：‘刘裕供御主上，克薄奇深。’ 以事势推之，社稷之忧方未可测。” 兴将以休之为荆州刺史，任以东南之 事。休之固辞，请与鲁宗之等扰动襄 阳、淮、汉。乃以休之为镇南将军、 扬州刺史，宗之等并有拜授。休之将 行，侍御史唐盛言于兴曰：“符命所 礼，不宜放之。”兴曰：“司马氏脱 如所记，留之适足为患。”遂遣之。

扬武、安乡侯康宦驱略白鹿原氏 胡数百家奔上洛，太守宋林距之。商 洛人黄金等起义兵以掎宦，宦乃率众 归罪。兴赦之，复其爵位。

时白虹贯日，有术人言于兴曰： “将有不祥之事，终当自消。”时兴 药动，姚弼称疾不朝，集兵于第。兴 闻之怒甚，收其党殿中侍御史唐盛、 孙玄等杀之。泓言于兴曰：“臣诚不 肖，不能训谐于弟，致弼构造是非， 仰惭天日，陛下若以臣为社稷之忧， 籓。”兴惨然改容，召姚赞、梁喜、 尹昭、敛曼嵬于谘议堂，密谋收弼。 时姚绍屯兵雍城，驰遣告之，数日不 决。弼党凶惧。兴虑其为变，乃收 弼，囚之中曹，穷责党与，将杀之。 泓流涕固请之，乃止。兴谓梁喜曰： “泓天心平和，性少猜忌，必能容养 群贤，保全吾子。”于是皆赦弼党。

灵台令张泉又言于兴曰：“荧惑 入东井，旬纪而返，未余月，复来守 心。王者恶之，宜修仁虚己，以答天 谴。”兴纳之。

正旦，兴朝群臣于太极前殿，沙 验，兴甚神礼之，常与隐士数人预于 宴会。

兴如华阴，以泓监国，入居西 宫。因疾笃，还长安。泓欲出迎，其 宫臣曰：“今主上疾笃，奸臣在侧， 广平公每希顗非常，变故难测。今殿 下若出，进则不得见主上，退则有弼 等之祸，安所归乎！自宜深抑情礼， 以宁宗社。”泓从之，乃拜迎于黄龙 门樽下。弼党见兴升舆，咸怀危惧。 尹冲等先谋欲因泓出迎害之，尚书姚 沙弥曰：“若太子有备，不来迎侍， 当奉乘舆直趣公第。宿卫者闻上在 南幸，自当是杖义之理，匪但救广平 之祸，足可以申雪前愆。”冲等不 从，欲随兴入殿中作乱，复未知兴之 存亡，疑而不发。兴命泓录尚书事， 使姚绍、胡翼度典兵禁中，防制内 外，遣敛曼嵬收弼第中甲杖，内之武 库。

兴疾转笃，兴妹伪南安长公主问 疾，不应。兴少子耕兒出告其兄愔 曰：“上已崩矣，宜速决计。”于是 愔与其属率甲士攻端门，殿中上将军 敛曼嵬勒兵距战，右卫胡翼度率禁兵 闭四门。愔等遣壮士登门，缘屋而 右卫率姚和都率东宫兵入屯马道南。 愔等既不得进，遂烧端门。兴力疾临 前殿，赐弼死。禁兵见兴，喜跃，贯 甲赴贼，贼众骇扰。和都勒东宫兵自 后击之，愔等奔溃，逃于骊山，愔党 吕隆奔雍，尹冲等奔于京师。兴引绍 及赞、梁喜、尹昭、敛曼嵬入内寝， 受遗辅政。义熙十二年，兴死，时年 五十一，在位二十二年。伪谥文桓皇 帝，庙号高祖，墓曰偶陵。

尹纬，字景亮，天水人也。少有 大志，不营产业。身长八尺，腰带十 围，魁梧有爽气。每览书传至宰相立 吏部令史，风志豪迈，郎皆惮之。坚 末年，祅星见于东井，纬知坚将灭， 喜甚，向天再拜，既而流涕长叹。友 人略阳桓识怪而问之，纬曰：“天时 如此，正是霸王龙飞之秋，吾徒杖策 之日。然知己难遭，恐不得展吾才 志，是以欣惧交怀。”

及姚苌奔马牧，纬与尹详、庞演 等扇动群豪，推苌为盟主，遂为佐命 元功。苌既败苻坚，遣纬说坚，求禅 代之事。坚问纬曰：“卿于朕何 官？”纬曰：“尚书令史。”坚叹 曰：“宰相之才也，王景略之俦。而 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

纬性刚简清亮，慕张子布之为 人。冯翊段铿性倾巧，苌爱其博识， 引为侍中。纬固谏以为不可，苌不 从。纬屡众中辱铿，铿心不平之。苌 闻而谓纬曰：“卿性不好学，何为憎 学者？”纬曰：“臣不憎学，憎铿不 正耳。”苌因曰：“卿好不自知，每 比萧何，真何如也？”纬曰：“汉祖 与萧何俱起布衣，是以相贵。陛下起 贵中，是以贱臣。”苌曰：“卿实不 及，胡为不也？”纬曰：“陛下何如 汉祖？”苌曰：“朕实不如汉祖，卿 远萧何，故不如甚也。”纬曰：“汉 祖所以胜陛下者，以能远段铿之徒故

苌死，纬与姚兴灭苻登，成兴之 业，皆纬之力也。历辅国将军、司隶 校尉、尚书左右仆射、清河侯。

纬友人陇西牛寿率汉中流人归 兴，谓纬曰：“足下平生自谓：‘时 明也，才足以立功立事；道消也，则 追二疏、硃云，发其狂直，不能如胡 广之徒洿隆随俗。’今遇其时矣，正 是垂名竹素之日，可不勉欤！”纬 曰：“吾之所庶几如是，但未能委宰 衡于夷吾，识韩信于羁旅，以斯为愧 耳。立功立事，窃谓未负昔言。”兴 闻而谓纬曰：“君之与寿言也，何其 诞哉！立功立事，自谓何如古人？” 及陛下龙飞之始，翦灭苻登，荡清 秦、雍，生极端右，死飨庙庭，古之 君子，正当尔耳。”兴大悦。及死， 兴甚悼之，赠司徙，谥曰忠成侯。

载记第十九
姚泓
姚泓，字元子，兴之长子也。孝 友宽和，而无经世之用，又多疾病， 兴将以为嗣而疑焉。久之，乃立为太 子。兴每征伐巡游，常留总后事。博 学善谈论，尤好诗咏。尚书王尚、黄 门郎段章、尚书郎富允文以儒术侍 讲，胡义周、夏侯稚以文章游集。时 之心生；政教烦苛，则苟免之行立。 上之化下，如风靡草。君等参赞朝 化，弘昭政轨，不务仁恕之道，惟欲 严法酷刑，岂是安上驭下之理乎！” 敏等遂止。泓受经于博士淳于岐。岐 病，泓亲诣省疾，拜于床下。自是公 侯见师傅皆拜焉。

兴之如平凉也，冯翊人刘厥聚众 数千，据万年以叛。泓遣镇军彭白狼 率东宫禁兵讨之，斩厥，赦其余党。 诸将咸劝泓曰：“殿下神算电发，荡 平丑逆，宜露布表言，广其首级，以 慰远近之情。”泓曰：“主上委吾后 敢过自矜诞，以重罪责乎！”其右仆 射韦华闻而谓河南太守慕容筑曰： “皇太子实有恭惠之德，社稷之福 也。”其弟弼有夺嫡之谋，泓恩抚如 初，未尝见于色。姚绍每为弼羽翼， 泓亦推心宗事，弗以为嫌。及僭立， 任绍以兵权，绍亦感而归诚，卒守其 忠烈。其明识宽裕，皆此类也。

兴既死，秘不发丧。南阳公姚愔 及大将军尹元等谋为乱，泓皆诛之。 命其齐公姚恢杀安定太守吕超，恢久 乃诛之。泓疑恢有阴谋，恢自是怀 贰，阴聚兵甲焉。泓发丧，以义熙十 永和，庐于谘议堂。既葬，乃亲庶 政，内外百僚增位一等，令文武各尽 直言，政有不便于时，事有光益宗庙 者，极言勿有所讳。

初，兴徙李闰羌三千家于安定， 寻徙新支。至是，羌酋党容率所部叛 还，遣抚军姚赞讨之。容降，徙其豪 右数百户于长安，余遣还李闰。北地 太守毛雍据赵氏坞以叛于泓，姚绍讨 擒之。姚宣时镇李闰，未知雍败，遣 部将姚佛生等来卫长安。众既发，宣 参军韦宗奸谄好乱，说宣曰：“主上 初立，威化末著，勃勃强盛，侵害必 深，本朝之难未可弭也。殿下居维城 但克固维城，亦霸王之业也。”宣乃 率户三万八千，弃李闰，南保邢望。 宣既南移，诸羌据李闰以叛，绍进讨 破之。宣诣绍归罪，绍怒杀之。初， 宣在邢望，泓遣姚佛生谕宣，佛生遂 赞成宣计。绍数其罪，又戮之。

泓下书，士卒死王事，赠以爵 位，永复其家。将封宫臣十六人五等 子男，姚赞谏曰：“东宫文武，自当 有守忠之诚，未有赫然之效，何受封 之多乎？”泓曰：“悬爵于朝，所以 惩劝来效，标明盛德。元子遭家不 造，与宫臣同此百忧，独享其福，得 其事，命之以始，可须来春，然后议 之。”乃止。并州、定阳、贰城胡数 万落叛泓，入于平阳，攻立义姚成都 于匈奴堡，推匈奴曹弘为大单于，所 在残掠。征东姚懿自蒲坂讨弘，战于 平阳，大破之，执弘，送于长安，徙 其豪右万五千落于雍州。

仇池公杨盛攻陷祁山，执建节王 总，遂逼秦州。泓遣后将军姚平救 之，盛引退。姚嵩与平追盛及于竹 岭，姚赞率陇西太守姚秦都、略阳太 守王焕以禁兵赴之。赞至清水，嵩为 盛所败，嵩及秦都、王焕皆战死。赞 州地震者三十二，殷殷有声者八，山 崩舍坏，咸以为不祥。及嵩将出，群 僚固谏止之。嵩曰：“若有不祥，此 乃命也，安所逃乎！”遂及于难。识 者以为秦州泓之故乡，将灭之征也。

赫连勃勃攻陷阴密，执秦州刺史 姚军都，坑将士五千余人。军都　真 目厉声数勃勃残忍之罪，不为之屈， 勃勃怒而杀之。勃勃既克阴密，进兵 侵雍，岭北杂户悉奔五将山。征北姚 恢弃安定，率户五千奔新平，安定人 胡俨、华韬等率众距恢，恢单骑归长 安。立节弥姐成、建武裴岐为俨所 杀，镇西姚谌委镇东走。勃勃遂据 军姚洽等率步骑五万讨勃勃，姚恢以 精骑一万继之。军次横水，勃勃退保 安定，胡俨闭门距之，杀鲜卑数千 人，据安定以降。绍进兵蹑勃勃，战 于马鞍坂，败之，追至朝那，不及而 还。

杨盛遣兄子倦入寇长蛇。平阳氐 苟渴聚众千余，据五丈原以叛，遣镇 远姚万、恢武姚难讨之，为渴所败。 姚谌讨渴，擒之。泓使辅国敛曼嵬、 前将军姚光兒讨杨倦于陈仓，倦奔于 散关。勃勃遣兄子提南侵池阳，车骑 姚裕、前将军彭白狼、建义蛇玄距却 之。

寻而晋太尉刘裕总大军伐泓，次 于彭城，遣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 军王镇恶入自淮、肥，攻漆丘、项 城，将军沈林子自汴入河，攻仓垣。 泓将王苟生以漆丘降镇恶，徐州刺史 姚掌以项城降道济，王师遂入颍口， 所至多降服。惟新蔡太守董遵固守不 降，道济攻破之，缚遵而致诸军门。 遵厉色曰：“古之王者伐国，待士以 礼。君奈何以不义行师，待国土以非 礼乎。”道济怒杀之。姚绍闻王师之 至，还长安，言于泓曰：“晋师已过 许昌，豫州、安定孤远，卒难救卫， 宜迁诸镇户内实京畿，可得精兵十 勃寇安定者，将若之何！事机已至， 宜在速决。”其左仆射梁喜曰：“齐 公恢雄勇有威名，为岭北所惮，镇人 已与勃勃深仇，理应守死无贰，勃勃 终不能弃安定远寇京畿。若无安定， 虏马必及于郿、雍。今关中兵马足距 晋师，岂可未有忧危先自削损也。” 泓从之。吏部郎懿横密言于泓曰： “齐公恢于广平之难有忠勋于陛下， 自陛下龙飞绍统，未有殊赏以答其 意。今外则致之死地，内则不豫朝 权，安定人自以孤危逼寇，欲思南迁 者十室而九，若拥精兵四万，鼓行而 不逞之心，征之适所以速祸耳。”又 不从。

王师至成皋，征南姚洸时镇洛 阳，驰使请救。泓遣越骑校尉阎生率 骑三千以赴之，武卫姚益男将步卒一 万助守洛阳，又遣征东、并州牧姚懿 南屯陕津为之声援。洸部将赵玄说洸 曰：“今寇逼已深，百姓骇惧，众寡 势殊，难以应敌。宜摄诸戍兵士，固 守金墉，以待京师之援，不可出战。 如脱不捷，大事去矣。金墉既固，师 无损败，吴寇终不敢越金墉而西。困 之于坚城之下，可以坐制其弊。”时 之，固劝洸出战。洸从之，乃遣玄率 精兵千余南守柏谷坞，广武石无讳东 戍巩城，以距王师。玄泣谓洸曰： “玄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死耳。但明 公不用忠臣之言，为奸孽所误，后必 悔之，但无及耳。”会阳城及成皋、 荥阳、武牢诸城悉降，道济等长驱而 至。无讳至石关，奔还。玄与晋将毛 德祖战于柏谷，以众寡而败，被疮十 余，据地大呼，玄司马骞鉴冒刃抱玄 而泣，玄曰：“吾疮已重，君宜速 去。”鉴曰：“若将军不济，当与俱 死，去将安之！”皆死于阵。姚禹逾 会洛阳已没，遂留屯不进。

姚懿嶮薄，惑于信受，其司马孙 暢奸巧倾佞，好乱乐祸，劝懿袭长 安，诛姚绍，废泓自立。懿纳之，乃 引兵至陕津，散谷以赐河北夷夏，欲 虚损国储，招引和戎诸羌，树已私 惠。懿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固谏懿 曰：“殿下以母弟之亲，居分陕之 重，安危休戚，与国共之。汉有七国 之难，实赖梁王。今吴寇内侵，四州 倾没，西虏扰边，秦、凉覆败，朝廷 之危有同累卵，正是诸侯勤王之日。 谷者，国之本也，而今散之。若朝廷 堂。绍曰：“懿性识鄙近，从物推 移，造成此事，惟当孙暢耳。但驰使 征暢，遣抚军赞据陕城，臣向潼关为 诸军节度，若暢奉诏而至者，臣当遣 懿率河东见兵共平吴寇。如其逆衅已 成，违距诏敕者，当明其罪于天下， 声鼓以击之。”泓曰：“叔父之言， 社稷之计也。”于是遣姚赞及冠军司 马国璠、建义蛇玄屯陕津，武卫姚驴 屯潼关。

懿遂举兵僭号，传檄州郡，欲运 匈奴堡谷以给镇人。宁东姚成都距 之，懿乃卑辞招诱，深自结托，送佩 囚之，遣让懿曰：“明公以母弟之 亲，受推毂之寄，今社稷之危若缀旒 然，宜恭恪忧勤，匡辅王室。而更包 藏奸宄，谋危宗庙，三祖之灵岂安公 乎！此镇之粮，一方所寄，镇人何 功，而欲给之！王国为蛇画足，国之 罪人，已就囚执，听诏而戮之。成都 方纠合义众，以惩明公之罪，复须大 兵悉集，当与明公会于河上。”乃宣 告诸城，勉以忠义，厉兵秣马，征发 义租。河东之兵无诣懿者，懿深患 之。临晋数千户叛应懿。姚绍济自薄 津，击临晋叛户，大破之，懿等震 惧。镇人安定郭纯、王奴等率众围 等。

泓以内外离叛，王师渐逼，岁旦 朝群臣于其前殿，凄然流涕，群臣皆 泣。时征北姚恢率安定镇户三万八 千，焚烧室宇，以车为方阵，自北雍 州趣长安，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 军，移檄州郡，欲除君侧之恶。扬威 姜纪率众奔之。建节彭完都闻恢将 至，弃阴密，奔还长安。恢至新支， 姜纪说恢曰：“国家重将在东，京师 空虚，公可轻兵径袭，事必克矣。” 恢不从，乃南攻郿城。镇西姚谌为恢 所败，恢军势弥盛，长安大震。泓驰 西。扶风太守姚隽、安夷护军姚墨 蠡、建威姚娥都、扬威彭蚝皆惧而降 恢。恢舅苟和时为立节将军，守忠不 贰，泓召而谓之曰：“众人咸怀去 就，卿何能自安邪？”和曰：“若天 纵妖贼，得肆其逆节者，舅甥之理， 不待奔驰而加亲。如其罪极逆销，天 盈其罚者，守忠执志，臣之体也。违 亲叛君，臣之所耻。”泓善其忠恕， 加金章紫绶。姚绍率轻骑先赴难，使 姚洽、司马国璠将步卒三万赴长安。 恢从曲牢进屯杜成，绍与恢相持于灵 台。姚赞闻恢渐逼，留宁朔尹雅为弘 农太守，守潼关，率诸军还长安。泓 负祖宗，亦无颜见诸父。懿始构逆灭 亡，恢复拥众内叛，将若之何？”赞 曰：“懿等所以敢称兵内侮者，谅由 臣等轻弱，无防遏之方故也。”因攘 袂大泣曰：“臣与大将军不灭此贼， 终不持面复见陛下！”泓于是班赐军 士而遣之。恢众见诸军悉集，咸惧而 思善，其将齐黄等弃恢而降。恢进军 逼绍，赞自后要击，大破之，杀恢及 其三弟。泓哭之悲恸，葬以公礼。

至是，王镇恶至宜阳。毛德祖攻 弘农太守尹雅于蠡城，众溃，德祖使 骑追获之，既而杀晋守者奔固潼关。

檀道济、沈林子攻拔襄邑堡，建 坂，使将军苟卓攻匈奴堡，为泓宁东 姚成都所败。泓遣姚驴救蒲坂，胡翼 度据潼关。泓进绍太宰、大将军、大 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铖，改 封鲁公，侍中、司隶、宗正、节录并 如故，朝之大政皆往决焉。绍固辞， 弗许。于是遣绍率武卫姚鸾等步骑五 万，距王师于潼关。姚驴与并州刺史 尹昭为表里之势，夹攻道济。道济深 壁不战，沈林子说道济曰：“今蒲坂 城坚池浚，非可卒克，攻之伤众，守 之引日，不如弃之，先事潼关。潼关 天限，形胜之地，镇恶孤军，势危力 乃弃蒲坂，南向潼关。姚赞率禁兵七 千，自渭北而东，进据蒲津。刘裕使 沈田子及傅弘之率众万余人入上洛， 所在多委城镇奔长安。田子等进及青 泥，姚绍方阵而前，以距道济。道济 固垒不战，绍乃攻其西营，不克，遂 以大众逼之。道济率王敬、沈林子等 逆冲绍军，将士惊散，引还定城。绍 留姚鸾守险，绝道济粮道。

时裕别将姚珍入自子午，窦霸入 自洛谷，众各数千人。泓遣姚万距 霸，姚彊距珍。姚鸾遣将尹雅与道济 司马徐琰于潼关南，为琰所获，送之 公将以大义平天下，岂可使秦无守信 之臣乎！”裕嘉而免之。

泓遣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屯于尧 柳，以备田子。姚绍谓诸将曰：“道 济等远来送死，众旅不多，婴垒自固 者，正欲旷日持久，以待继援耳。吾 欲分军还据阌乡，以绝其粮运，不至 一月，道济之首可悬之麾下矣。济等 既没，裕计自沮。”诸将咸以为然。 其将胡翼度曰：“军势宜集不可以 分，若偏师不利，人心骇惧，胡可以 战！”绍乃止。薛帛据河曲以叛。绍 分道置诸军为掎角之势，遣辅国胡翼 鸾众溃战死，士卒死者九千余人。

姚赞屯于河上，遣恢武姚难运蒲 坂谷以给其军，至香城，为王师所 败。时泓遣姚谌守尧柳，姚和都讨薛 帛于河东，闻王师要难，乃兼道赴 救，未至而难败，固破裕裨将于河 曲，遂屯蒲坂。姚赞为林子所败，单 马奔定城。绍遣左长史姚洽及姚墨蠡 等率骑三千屯于河北之九原，欲绝道 济诸县租输。洽辞曰：“夫小敌之 坚，大敌之擒。今兵众单弱，而远在 河外，虽明公神武，然鞭短势殊，恐 无所及。”绍不听。沈林子率众八 事，使姚难屯关西，绍呕血而死。

泓以晋师之逼，遣使乞师于魏。 魏遣司徒、南平公拔拔嵩，正直将 军、安平公乙旃眷，进据河内，游击 将军王洛生屯于河东，为泓声援。

刘裕次于陕城，遣沈林子率精兵 万余，越山开道，会沈田子等于青 泥，将攻尧柳。泓使姚裕率步骑八千 距之，泓躬将大众继发。裕为田子所 败，泓退次于灞上，关中郡县多潜通 于王师。刘裕至潼关，遣将军硃超 石、徐猗之会薛帛于河北，以攻蒲 坂。姚赞距裕于关西，姚难屯于香 城。裕遣王镇恶、王敬自秋社西渡 败猗之等于蒲坂，猗之遇害，超石弃 其众奔于潼关。姚赞遣司马休之及司 马国璠自轵关向河内，引魏军以蹑裕 后。姚难既为镇恶所逼，引师而西。 时大霖雨，渭水泛溢，赞等不得北 渡。镇恶水陆兼进，追及姚难。泓自 灞上还军，次于石桥以援之。赞退屯 郑城。镇北姚彊率郡人数千，与姚难 阵于泾上，以距镇恶。镇恶遣毛德祖 击彊，大败，彊战死，难遁还长安。

刘裕进据郑城。泓使姚裕、尚书 庞统屯兵宫中，姚洸屯于沣西，尚书 姚白瓜徙四军杂户入长安，姚丕守渭 于渭桥。泓自逍遥园赴之，逼水地 狭，因丕之败，遂相践而退。姚谌及 前军姚烈、左卫姚宝安、散骑王帛、 建武姚进、扬威姚蚝、尚书右丞孙玄 等皆死于阵，泓单马还宫。镇恶入自 平朔门，泓与姚裕等数百骑出奔于石 桥。赞闻泓之败也，召将士告之，众 皆以刀击地，攘袂大泣。胡翼度先与 刘裕阴通，是日弃众奔裕。赞夜率诸 军，将会泓于石桥，王师已固诸门， 赞军不得入，众皆惊散。

泓计无所出，谋欲降于裕。其子 佛念，年十一，谓泓曰：“晋人将逞 将妻子诣垒门而降。赞率宗室子弟百 余人亦降于裕，裕尽杀之，余宗迁于 江南。送泓于建康市斩之，时年三 十，在位二年。建康百里之内，草木 皆燋死焉。

姚苌以孝武太元九年僭立，至泓 三世，以安帝义熙十三年而灭，凡三 十二年。

史臣曰：自长江徙御，化龙创 业，巨寇乘机而未宁，戎马交驰而不 息，晦重氛于六漠，鼓洪流于八际， 天未厌乱，凶旅实繁。弋仲越自金 方，言归石氏，抗直词于暴主，阐忠 见方孙策，详其干识，无忝斯言，遂 践迷途，良可悲矣！

景茂因仲襄之绪，蹑苻亡之会， 啸命群豪，恢弘霸业，假容冲之锐， 俯定函、秦；挫雷恶之锋，载宁东 北。在兹奸略，实冠凶徒。列树而表 新营，虽云效绩；荐棘而陵旧主，何 其不仁！安枕而终，斯为幸也。

子略克摧勍敌，荷成先构，虚襟 访道，侧席求贤，敦友弟以睦其亲， 明赏罚以临其下，英髦尽节，爪牙毕 命。取汾、绛，陷许、洛，款僭燕而 籓伪蜀，夷陇右而静河西，俗阜年 都于秃发，授朔方于赫连，专己生 灾，边城继陷，距谏招祸，萧墙屡 发，战无宁岁，人有危心。岂宜骋彼 雄图，被深恩于介士；翻崇诡说，加 殊礼于桑门！当有为之时，肄无为之 业，丽衣腴食，殆将万数，析实谈 空，靡然成俗。夫以汉朝殷广，犹鄙 鸿都之费；况乎伪境日侵，宁堪永贵 之役！储用殚竭，山林有税，政荒威 挫，职是之由，坐致沦胥，非天丧 也。
元子以庸懦之质，属倾扰之余， 内难方殷，外御斯辍。王师杖顺，弭 道。物极则反，抑斯之谓欤！
赞曰：弋仲刚烈，终表奇节。襄 实英果，苌惟奸杰。兴始崇构，泓遂 摧灭。贻诫将来，无践危辙。

载记第二十
李特 李流
李特，字玄休，巴西宕渠人，其 先廪君之苗裔也。昔武落钟离山崩， 有石穴二所，其一赤如丹，一黑如 漆。有人出于赤穴者，名曰务相，姓 巴氏。有出于黑穴者，凡四姓：曰Ｋ Ｌ氏、樊氏、柏氏、郑氏。五姓俱 出，皆争为神，于是相与以剑刺穴 而浮水中，曰：“若其船浮存者，以 为廪君。”务相船又独浮。于是遂称 廪君，乘其土船，将其徒卒，当夷水 而下，至于盐阳。盐阳水神女子止廪 君曰：“此鱼盐所有，地又广大，与 君俱生，可止无行。”廪君曰：“我 当为君求廪地，不能止也。”盐神夜 从廪君宿，旦辄去为飞虫，诸神皆从 其飞，蔽日昼昏。廪君欲杀之不可， 别又不知天地东西。如此者十日，廪 君乃以青缕遗盐神曰：“婴此，即宜 之，与汝俱生。弗宜，将去汝。”盐 神受而婴之。廪君立砀石之上，望膺 廪君复乘土船，下及夷城。夷城石岸 曲，泉水亦曲。廪君望如穴状，叹 曰：“我新从穴中出，今又入此，奈 何！”岸即为崩，广三丈余，而阶陛 相乘，廪君登之。岸上有平石方一 丈，长五尺，廪君休其上，投策计 算，皆著石焉，因立城其旁而居之。 其后种类遂繁。秦并天下，以为黔中 郡，薄赋敛之，口岁出钱四十。巴人 呼赋为賨，因谓之賨人焉。及汉高祖 为汉王，募賨人平定三秦。既而求还 乡里，高祖以其功，复同丰、沛，不 供赋税，更名其地为巴郡。土有盐铁 舞》是也。汉末，张鲁居汉中，以鬼 道教百姓，賨人敬信巫觋，多往奉 之。值天下大乱，自巴西之宕渠迁于 汉中杨车坂，抄掠行旅，百姓患之， 号为杨车巴。魏武帝克汉中，特祖将 五百余家归之，魏武帝拜为将军，迁 于略阳，北土复号之为巴氐。特父 慕，为东羌猎将。

特少仕州郡，见异当时，身长八 尺，雄武善骑射，沈毅有大度。元康 中，氐齐万年反，关西扰乱，频岁大 饥，百姓乃流移就谷，相与入汉川者 数万家。特随流人将入于蜀，至剑 邪！”同移者阎式、赵肃、李远、任 回等咸叹异之。

初，流人既至汉中，上书求寄食 巴、蜀，朝议不许，遣侍御史李苾持 节慰劳，且监察之，不令入剑阁。苾 至汉中，受流人货赂，反为表曰： “流人十万余口，非汉中一郡所能振 赡，东下荆州，水湍迅险，又无舟 船。蜀有仓储，人复丰稔，宜令就 食。”朝廷从之，由是散在益、梁， 不可禁止。

永康元年，诏征益州刺史赵廞为 大长秋，以成都内史耿滕代廞。廞遂 谋叛，潜有刘氏割据之志，乃倾仓 皆巴西人，与廞同郡，率多勇壮，廞 厚遇之，以为爪牙，故特等聚众，专 为寇盗，蜀人患之。滕密上表，以为 流人刚剽而蜀人懦弱，客主不能相 制，必为乱阶，宜使移还其本。若致 之险地，将恐秦雍之祸萃于梁益，必 贻圣朝西顾之忧。廞闻而恶之。时益 州文武千余人已往迎滕，滕率众入 州，廞遣众逆滕，战于西门，滕败， 死之。

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 牧。特弟庠与兄弟及妹夫李含、任 回、上官惇、扶风李攀、始平费佗、 良将，晓军法，不用麾帜，举矛为行 伍，斩部下不用命者三人，部阵肃 然。廞恶其齐整，欲杀之而未言。长 史杜淑、司马张粲言于廞曰：“传云 五大不在边，将军起兵始尔，便遣李 庠握强兵于外，愚窃惑焉。且非我族 类，其心必异，倒戈授人，窃以为不 可，愿将军图之。”廞敛容曰：“卿 言正当吾意，可谓起予者商，此天使 卿等成吾事也。”会庠在门，请见 廞，廞大悦，引庠见之。庠欲观廞意 旨，再拜进曰：“今中国大乱，无复 纲维，晋室当不可复兴也。明公道格 涂炭，使物情知所归，则天下可定， 非但庸、蜀而已。，”廞怒曰：“此 岂人臣所宜言！”令淑等议之。于是 淑等上庠大逆不道，廞乃杀之，及其 子侄宗族三十余人。廞虑特等为难， 遣人喻之曰：“庠非所宜言，罪应至 死，不及兄弟。”以庠尸还特，复以 特兄弟为督将，以安其众。牙门将许 弇求为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固执不 许。弇怒，于廞阁下手刃杀淑、粲， 淑、粲左右又杀弇，皆廞腹心也。

特兄弟既以怨廞，引兵归绵竹。 廞恐朝廷讨己，遣长史费远、犍为太 次绵竹之石亭。特密收合得七千余 人，夜袭远军，远大溃，因放火烧 之，死者十八九。进攻成都。廞闻兵 至，惊惧不知所为。李苾、张征等夜 斩关走出，文武尽散。廞独与妻子乘 小船走至广都，为下人硃竺所杀。特 至成都，纵兵大掠，害西夷护军姜 发，杀廞长史袁治及廞所置守长，遣 其牙门王角、李基诣洛阳陈廞之罪 状。

先是，惠帝以梁州刺史罗尚为平 西将军、领护西夷校尉、益州刺史， 督牙门将王敦、上庸都尉义歆、蜀郡 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凡七千余 骧为骑督。特及弟流复以牛酒劳尚于 绵竹。王敦、辛冉并说尚曰：“特等 流人，专为盗贼，急宜枭除，可因会 斩之。”尚不纳。冉先与特有旧，因 谓特曰：“故人相逢，不吉当凶 矣。”特深自猜惧。

寻有符下秦、雍州，凡流人入汉 川者，皆下所在召还。特兄辅素留乡 里，托言迎家，既至蜀，谓特曰： “中国方乱，不足复还，”特以为 然，乃有雄据巴、蜀之意。朝廷以讨 赵廞功，拜特宣威将军，封长乐乡 侯，流为奋威将军、武阳侯。玺书下 益州，条列六郡流人与特协同讨廞 不顾应召，又欲以灭廞为己功，乃寝 朝命，不以实上。众咸怨之。罗尚遣 从事催遣流人，限七月上道，辛冉性 贪暴，欲杀流人首领，取其资货，乃 移檄发遣。又令梓潼太守张演于诸要 施关，搜索宝货。特等固请，求至秋 收。流人布在梁、益，为人佣力，及 闻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为。 又知特兄弟频请求停，皆感而恃之。 且水雨将降，年谷未登，流人无以为 行资，遂相与诣特。特乃结大营于绵 竹，以处流人，移冉求自宽。冉大 怒，遣人分榜通逵，购募特兄弟，许 骧改其购云：“能送六郡之豪李、 任、阎、赵、杨、上官及氐、叟侯王 一首，赏百匹。”流人既不乐移，咸 往归特，骋马属鞬，同声云集，旬月 间众过二万。流亦聚众数千。物乃分 为二营，特居北营，流居东营。

特遣阎式诣罗尚，求申期。式既 至，见冉营栅冲要，谋掩流人，叹 曰：“无寇而城，仇必保焉。今而速 之，乱将作矣！”又知冉及李苾意不 可回，乃辞尚还绵竹。尚谓式曰： “子且以吾意告诸流人，今听宽 矣。”式曰：“明公惑于奸说，恐无 宽理。弱而不可轻者百姓也，今促之 尚曰：“然。吾不欺子，子其行 矣。”式至绵竹，言于特曰：“尚虽 云尔，然未可必信也。何者？尚威刑 不立，冉等各拥强兵，一旦为变，亦 非尚所能制，深宜为备。”特纳之。 冉、苾相与谋曰：“罗侯贪而无断， 日复一日，流人得展奸计。李特兄弟 并有雄才，吾属将为竖子虏矣。宜为 决计，不足复问之。乃遣广汉都尉曾 元、牙门张显、刘并等潜率步骑三万 袭特营。罗尚闻之，亦遣督护田佐助 元。特素知之，乃缮甲厉兵，戒严以 待之。元等至，特安卧不动，待其众 半入，发伏击之，杀伤者甚众，害田 不用吾言，以张贼势，今将若之 何！”

于是六郡流人推特为主。特命六 郡人部曲督李含、上邽令任臧、始昌 令阎式、谏议大夫李攀、陈仓令李 武、阴平令李远、将兵都尉杨褒等上 书，请依梁统奉窦融故事，推特行镇 北大将军，承制封拜，其弟流行镇东 将军，以相镇统。于是进兵攻冉于广 汉。冉众出战，特每破之。尚遣李苾 及费远率众救冉，惮特不敢进。冉智 力既窘，出奔江阳。特入据广汉，以 李超为太守，进兵攻尚于成都。阎式 览书，知特等将有大志，婴城固守， 求救于梁、宁二州。于是特自称使持 节、大都督、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 一依窦融在河西故事。兄辅为骠骑将 军，弟骧为骁骑将军，长子始为武威 将军，次子荡为镇军将军，少子雄为 前将军，李含为西夷校尉，含子国 离、任回、李恭、上官晶、李攀、费 佗等为将帅，任臧、上官惇、杨褒、 杨珪、王达、麹歆等为爪牙，李远、 李博、夕斌、严柽、上官琦、李涛、 王怀等为僚属，阎式为谋主，何世、 赵肃为腹心。时罗尚贪残，为百姓 患，而特与蜀人约法三章，施舍振 谣曰：“李特尚可，罗尚杀我。”尚 频为特所败，乃阻长围，缘水作营， 自都安至犍为七百里，与特相距。

河间王颙遣督护衙博、广汉太守 张征讨特，南夷校尉李毅又遣兵五千 助尚，尚遣督护张龟军繁城，三道攻 特。特命荡、雄袭博。特躬击张龟， 龟众大败。荡又与博接战连日，博亦 败绩，死者太半。荡追博至汉德，博 走葭萌。荡进寇巴西，巴西郡丞毛 植、五官襄珍以郡降荡。荡抚恤初 附，百姓安之。荡进攻葭萌，博又远 遁，其众尽降于荡。

太安元年，特自称益州牧、都督 梁、益二州诸军事、大将军、大都 督，改年建初，赦其境内。于是进攻 张征。征依高据险，与特相持连日。 时特与荡分为二营，征候特营空虚， 遣步兵循山攻之，特逆战不利，山险 窘逼，众不知所为。罗准、任道皆劝 引退，特量荡必来，故不许。征众至 稍多，山道至狭，唯可一二人行，荡 军不得前，谓其司马王辛曰：“父在 深寇之中，是我死日也。”乃衣重 铠，持长矛，大呼直前，推锋必死， 杀十余人。征众来相救，荡军皆殊死 战，征军遂溃。特议欲释征还涪，荡 与王辛进曰：“征军连战，士卒伤 图之未易也。”特从之，复进攻征， 征溃围走。荡水陆追之，遂害征，生 擒征子存，以征丧还之。
以骞硕为德阳太守，硕略地至巴 郡之垫江。
特之攻张征也，使李骧与李攀、 任回、李恭屯军毗桥，以备罗尚。尚 遣军挑战，骧等破之。尚又遣数千人 出战，骧又陷破之，大获器甲，攻烧 其门。流进次成都之北。尚遣将张兴 伪降于骧，以观虚实。时骧军不过二 千人，兴夜归白尚，尚遣精勇万人衔 枚随兴夜袭骧营。李攀逆战死，骧及 许雄遣军攻特，特陷破之，进击，破 尚水上军，遂寇成都。蜀郡太守徐俭 以小城降，特以李瑾为蜀郡太守以抚 之。罗尚据大城自守。流进屯江西， 尚惧，遣使求和。

是时蜀人危惧，并结村堡，请命 于特，特遣人安抚之。益州从事任明 说尚曰：“特既凶逆，侵暴百姓，又 分人散众，在诸村堡，骄怠无备，是 天亡之也。可告诸村，密克期日，内 外击之，破之必矣。”尚从之。明先 伪降特，特问城中虚实，明曰：“米 谷已欲尽，但有货帛耳。”因求省 许一时赴会。

二年，惠帝遣荆州刺史宋岱、建 平太守孙阜救尚。阜已次德阳，特遣 荡督李璜助任臧距阜。尚遣大众奄袭 特营，连战二日，众少不敌，特军大 败，收合余卒，引趣新繁。尚军引 还，特复追之，转战三十余里，尚出 大军逆战，特军败绩，斩特及李辅、 李远，皆焚尸，传首洛阳。在位二 年。其子雄僭称王，追谥特景王，及 僭号，追尊曰景皇帝，庙号始祖。

李流，字玄通，特第四弟也。少 好学，便弓马，东羌校尉何攀称流有 贲育之勇，举为东羌督。及避地益 众也，流亦招乡里子弟得数千人。庠 为廞所杀，流从特安慰流人，破常俊 于绵竹，平赵廞于成都。朝廷论功， 拜奋威将军，封武阳侯。

特之承制也，以流为镇东将军， 居东营，号为东督护。特常使流督锐 众，与罗尚相持。特之陷成都小城， 使六郡流人分口入城，壮勇督领村 堡。流言于特曰：“殿下神武，已克 小城，然山薮未集，粮仗不多，宜录 州郡大姓子弟以为质任，送付广汉， 絷之二营，收集猛锐，严为防卫。” 又书与特司马上官惇，深陈纳降若待 敌之义。特不纳。

特既死，蜀人多叛，流人大惧。 流与兄子荡、雄收遗众，还赤祖，流 保东营，荡、雄保北营。流自称大将 军、大都督、益州牧。

时宋岱水军三万，次于垫江，前 锋孙阜破德阳，获特所置守将骞硕， 太守任臧等退屯涪陵县。罗尚遣督护 常深军毗桥，牙门左氾、黄訇、何冲 三道攻北营。流身率荡、雄攻深栅， 克之，深士众星散。追至成都，尚闭 门自守，荡驰马追击，触倚矛被伤 死。流以特、荡并死，而岱、阜又 至，甚惧。太守李含又劝流降，流将 从之。雄与李骧迭谏，不纳，流遣子 与雄谋袭阜军，曰：“若功成事济， 约与君三年迭为主。”雄曰：“今计 可定，二翁不从，将若之何？”离 曰：“今当制之，若不可制，便行大 事。翁虽是君叔，势不得已，老父在 君，夫复何言！”雄大喜，乃攻尚 军。尚保大城。雄渡江害汶山太守陈 图，遂入郫城，流移营据之。三蜀百 姓并保险结坞，城邑皆空，流野无所 略，士众饥困。涪陵人范长生率千余 家依青城山，尚参军涪陵徐轝求为汶 山太守，欲要结长生等，与尚掎角讨 流。尚不许，轝怨之，求使江西，遂 生从之，故流军复振。

流素重雄有长者之德，每云： “兴吾家者，必此人也。”敕诸子尊 奉之。流疾笃，谓诸将曰：“骁骑高 明仁爱，识断多奇，固足以济大事， 然前军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于 前军，以为成都王。”遂死，时年五 十六。诸将共立雄为主。雄僭号，追 谥流秦文王。

李庠，字玄序，特第三弟也。少 以烈气闻。仕郡督邮、主簿，皆有当 官之称。元康四年，察孝廉，不就。 后以善骑射，举良将，亦不就。州以 庠才兼文武，举秀异，固以疾辞。州 捷，膂力过人，时论方之文鸯。以洛 阳方乱，称疾去官。性在任侠，好济 人之难，州党争附之。与六郡流人避 难梁、益，道路有饥病者，庠常营护 隐恤，振施穷乏，大收众心。至蜀， 赵廞深器之，与论兵法，无不称善， 每谓所亲曰：“李玄序盖亦一时之 关、张也。”及将有异志，委以心膂 之任，乃表庠为部曲督，使招合六郡 壮勇，至万余人。以讨叛羌功，表庠 为威寇将军，假赤幢曲盖，封阳泉亭 侯，赐钱百万，马五十匹。被诛之 日，六郡士庶莫不流涕，时年五十 五。

载记第二十一
李雄 李班 李期 李寿 李势
李雄，字仲俊，特第三子也。母 罗氏，梦双虹自门升天，一虹中断， 既而生荡。后罗氏因汲水，忽然如 寐，又梦大蛇绕其身，遂有孕，十四 月而生雄。常言吾二子若有先亡，在 者必大贵。荡竟前死。雄身长八尺三 寸，美容貌。少以烈气闻，每周旋乡 皆当南移，李氏子中惟仲俊有奇表， 终为人主。”

特起兵于蜀，承制，以雄为前将 军。流死，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 益州牧，都于郫城。罗尚遣将攻雄， 雄击走之。李骧攻犍为，断尚运道， 尚军大馁，攻之又急，遂留牙门罗特 固守，尚委城夜遁。特开门内雄，遂 克成都。于时雄军饥甚，乃率众就谷 于郪，掘野芋而食之。蜀人流散，东 下江阳，南入七郡。雄以西山范长生 岩居穴处，求道养志，欲迎立为君而 臣之。长生固辞。雄乃深自挹损，不 离兄弟。国等事雄弥谨。

诸将固请雄即尊位，以永兴元年 僭称成都王，赦其境内，建元为建 兴，除晋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 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折冲李离为太 尉，建威李云为司徙，翊军李璜为司 空，材官李国为太宰，其余拜授各有 差。追尊其曾祖武曰巴郡桓公，祖慕 陇西襄王，父特成都景王，母罗氏曰 王太后。范长生自西山乘素舆诣成 都，雄迎之于门，执版延坐，拜丞 相，尊曰范贤。长生劝雄称尊号，雄 于是僭即帝位，赦其境内，改年曰太 武。追尊父特曰景帝，庙号始祖，母 一入其家。雄时建国草创，素无法 式，诸将恃恩，各争班位。其尚书令 阎式上疏曰：“夫为国制法，勋尚仍 旧。汉、晋故事，惟太尉、大司马执 兵，太傅、太保父兄之官，论道之 职，司徙、司空掌五教九土之差。秦 置丞相，总领万机。汉武之末，越以 大将军统政。今国业初建，凡百末 备，诸公大将班位有差，降而兢请施 置，不与典故相应，宜立制度以为楷 式。”雄从之。

遣李国、李云等率众二万寇汉 中，梁州刺史张殷奔于长安。国等陷 南郑，尽徙汉中人于蜀。

先是，南土频岁饥疫，死者十万 计。南夷校尉李毅固守不降，雄诱建 宁夷使讨之。毅病卒，城陷，杀壮士 三千余人，送妇女千口于成都。

时李离据梓潼，其部将罗羕、张 金苟等杀离及阎式，以梓潼归于罗 尚。尚遣其将向奋屯安汉之宜福以逼 雄，雄率众攻奋，不克。时李国镇巴 西，其帐下文硕又杀国，以巴西降 尚。雄乃引还，遣其将张宝袭梓潼， 陷之。会罗尚卒，巴郡乱，李骧攻 涪，又陷之，执梓潼太守谯登，遂乘 胜进军讨文硕，害之。雄大悦，赦其 境内，改元曰玉衡。

雄母罗氏死，雄信巫觋者之言， 多有忌讳，至欲不葬。其司空赵肃 谏，雄乃从之。雄欲申三年之礼，群 臣固谏，雄弗许。李骧谓司空上官惇 曰：“今方难未弭，吾欲固谏，不听 主上终谅闇，君以为何如？”惇曰： “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故孔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 但汉、魏以来，天下多难，宗庙至 重，不可久旷，故释衰绖，至哀而 已。”骧曰：“任回方至，此人决于 行事，且上常难达违言，待其至，当 与俱请。”及回至，骧与回俱见雄。 骧免冠流涕，固请公除。雄号泣不 许。回跪而进曰：“今王业初建，凡 哉？为天下屈己故也。愿陛下割情从 权，永隆天保。”遂强扶雄起，释服 亲政。

是时南得汉嘉、涪陵，远人继 至，雄于是下宽大之令，降附者皆假 复除。虚己爱人，授用皆得其才，益 州遂定。伪立其妻任氏为皇后。氐王 杨难敌兄弟为刘曜所破，奔葭萌，遣 子入质。陇西贼帅陈安又附之。

遣李骧征越巂，太守李钊降。骧 进军由小会攻宁州刺史王逊，逊使其 将姚岳悉众距战。骧军不利，又遇霖 雨，骧引军还，争济泸水，士众多 式，丧纪之礼，皆决于钊。

杨难敌之奔葭萌也，雄安北李稚 厚抚之，纵其兄弟还武都，难敌遂恃 险多为不法，稚请讨之。雄遣中领军 琀及将军乐次、费他、李乾等由白水 桥攻下辩，征东李寿督琀弟玝攻阴 平。难敌遣军距之，寿不得进，而 琀、稚长驱至武街。难敌遣兵断其归 道，四面攻之，获琀、稚，死者数千 人。琀、稚，雄兄荡之子也。雄深悼 之，不食者数日，言则流涕，深自咎 责焉。

其后将立荡子班为太子。雄有子 十余人，群臣咸欲立雄所生。雄曰： 情义举，志济涂炭，而诸君遂见推 逼，处王公之上。本之基业，功由先 帝。吾兄嫡统，丕祚所归，恢懿明 睿，殆天报命，大事垂克，薨于戎 战。班姿性仁孝，好学夙成，必为名 器。”李骧与司徒王达谏曰：“先王 树冢嫡者，所以防篡夺之萌，不可不 慎。吴子舍其子而立其弟，所以有专 诸之祸；宋宣不立与夷而立穆公，卒 有宋督之变。犹子之言，岂若子也？ 深愿陛下思之。”雄不从，竟立班， 骧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

张骏遣使遗雄书，劝去尊号，称 室元功之臣，退思共为守籓之将，扫 除氛埃，以康帝宇。而晋室陵迟，德 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 来贶，情在暗室，有何已已。知欲远 遵楚、汉，尊崇义帝，《春秋》之 义，于斯莫大。”骏重其言，使聘相 继。巴郡尝告急，云有东军。雄曰： “吾尝虑石勒跋扈，侵逼琅邪，以为 耿耿。不图乃能举兵，使人欣然。” 雄之雅谭，多如此类。

雄以中原丧乱，乃频遣使朝贡， 与晋穆帝分天下。张骏领秦、梁，先 是，遣傅颖假道于蜀，通表京师，雄 弗许。骏又遣治中从事张淳称籓于 “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自 称帝一方？”淳曰：“寡君以乃祖世 济忠良，未能雪天下之耻，解众人之 倒悬，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 中兴江东，故万里翼戴，将成桓文之 事，何言自取邪！”雄有惭色，曰： “我乃祖乃父亦是晋臣，往与六郡避 难此地，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 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夏，亦当率众辅 之。”淳还，通表京师，天子嘉之。

时李骧死，以其子寿为大将军、 西夷校尉，督征南费黑、征东任　巳 攻陷巴东，太守杨谦退保建平。寿别 仰攀为前锋，又遣镇南任回征木落， 分宁州之援。宁州刺史尹奉降，遂有 南中之地。雄于是赦其境内，使班讨 平宁州夷，以班为抚军。

咸和八年，雄生疡于头，六日 死，时年六十一，在位三十年。伪谥 武帝，庙曰太宗，墓号安都陵。

雄性宽厚，简刑约法，甚有名 称。氐苻成、隗文既降复叛，手伤雄 母，及其来也，咸释其罪，厚加待 纳。由是夷夏安之，威震四土。时海 内大乱，而蜀独无事，故归之者相 寻。雄乃兴学校，置史官，听览之 两。事少役稀，百姓富贵，闾门不 闭，无相侵盗。然雄意在招致远方， 国用不足，故诸将每进金银珍宝，多 有以得官者。丞相杨褒谏曰：“陛下 为天下主，当网罗四海，何有以官买 金邪！”雄逊辞谢之。后雄尝酒醉而 推中书令，杖太官令，褒进曰：“天 子穆穆，诸侯皇皇，安有天子而为酗 也！”雄即舍之。雄无事小出，褒于 后持矛驰马过雄。雄怪问之，对曰： “夫统天下之重，如臣乘恶马而持矛 也，急之则虑自伤，缓之则惧其失， 是以马驰而不制也。”雄寤，即还。 雄为国无威仪，官无禄秩，班序不 令，用兵无部队，战胜不相让，败不 相救，攻城破邑动以虏获为先。此其 所以失也。

班字世文。初署平南将军，后立 为太子。班谦虚博纳，敬爱儒贤，自 何点、李钊，班皆师之，又引名士王 嘏及陇西董融、天水文夔等以为宾 友。每谓融等曰：“观周景王太子 晋、魏太子丕、吴太子孙登，文章鉴 识，超然卓绝，未尝不有惭色。何古 贤之高朗，后人之莫逮也！”为性汎 爱，动修轨度。时诸李子弟皆尚奢 靡，而班常戒厉之。每朝有大议，雄 地，富者以己所余而卖之，此岂王者 大均之义乎！雄纳之。及雄寝疾，班 昼夜侍侧。雄少数攻战，多被伤夷， 至是疾甚，痕皆脓溃，雄子越等恶而 远之。班为吮脓，殊无难色，每尝药 流涕，不脱衣冠，其孝诚如此。

雄死，嗣伪位，以李寿录尚书事 辅政。班居中执丧礼，政事皆委寿及 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等。越时镇江 阳，以班非雄所生，意甚不平。至 此，奔丧，与其弟期密计图之。李玝 劝班遣越还江阳，以期为梁州刺史， 镇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诚居 戒在亲戚。”班不悟。咸和九年，班 因夜哭，越杀班于殡宫，时年四十 七，在位一年，遂立雄之子期嗣位 焉。

期字世运，雄第四子也。聪慧好 学，弱冠能属文，轻财好施，虚心招 纳。初为建威将军，雄令诸子及宗室 子弟以恩信合众，多者不至数百，而 期独致千余人。其所表荐，雄多纳 之，故长史列署颇出其门。

既杀班，欲立越为主，越以期雄 妻任氏所养，又多才艺，乃让位于 期。于是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 州刺史、东羌校尉、中护军、录尚书 事；封兄越建宁王，拜相国、大将 军、录尚书事。立妻阎氏为皇后。以 其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 尚书令，王瑰为司徒。期自以谋大事 既果，轻诸旧臣，外则信任尚书令景 骞、尚书姚华、田褒。褒无他才艺， 雄时劝立期，故宠待甚厚。内则信宦 竖许涪等。国之刑政，希复关之卿 相，庆赏威刑，皆决数人而已，于是 纲维紊矣。乃诬其尚书仆射、武陵公 李载谋反，下狱死。
先是，晋建威将军司马勋屯汉 戍南郑。
雄子霸、保并不病而死，皆云期 鸩杀之，于是大臣怀惧，人不自安。 天雨大鱼于宫中，其色黄。又宫中豕 犬交。期多所诛夷，籍没妇女资财以 实后庭，内外凶凶，道路以目，谏者 获罪，人怀苟免。期又鸩杀其安北李 攸。攸，寿之养弟也。于是与越及景 骞、田褒、姚华谋袭寿等，欲因烧市 桥而发兵。期又累遣中常侍许涪至寿 所，伺其动静。及杀攸，寿大惧，又 疑许涪往来之数也，乃率步骑一万， 自涪向成都，表称景骞、田褒乱政， 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以李奕 门。期遣侍中劳寿，寿奏相国、建宁 王越，尚书令、河南公景骞，尚书田 褒、姚华，中常侍许涪，征西将军李 遐及将军李西等，皆怀奸乱政，谋倾 社稷，大逆不道，罪合夷灭。期从 之，于是杀越、骞等。寿矫任氏令， 废期为邛都县公，幽之别宫。期叹 曰：“天下主乃当为小县公，不如死 也！”咸康三年，自缢而死，时年二 十五，在位三年。谥曰幽公。及葬， 赐鸾辂九旒，余如王礼。雄之子皆为 寿所杀。

寿字武考，骧之子也。敏而好 前将军、督巴西军事，迁征东将军。 时年十九，聘处士谯秀以为宾客，尽 其谠言，在巴西威惠甚著。骧死，迁 大将军、大都督、侍中，封扶风公， 录尚书事。征宁州，攻围百余日，悉 平诸郡，雄大悦，封建宁王。雄死， 受遗辅政。期立，改封汉王，食梁州 五郡，领梁州刺史。

寿威名远振，深为李越、景骞等 所惮，寿深忧之。代李玝屯涪，每应 期朝觐，常自陈边疆寇警，不可旷 镇，故得不朝。寿又见期、越兄弟十 余人年方壮大，而并有强兵，惧不自 寿恶之，每问壮以自安之术。壮以特 杀其父及叔，欲假手报仇，未有其 由，因说寿曰：“节下若能舍小从 大，以危易安，则开国裂土，长为诸 侯，名高桓文，勋流百代矣。”寿从 之，阴与长史略阳罗恆、巴西解思明 共谋据成都，称籓归顺。乃誓文武， 得数千人，袭成都，克之，纵兵虏 掠，至乃奸略雄女及李氏诸妇，多所 残害，数日乃定。

恆与思明及李奕、王利等劝寿称 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称籓于 晋，而任调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及 日尚为足，而况数年乎！”思明曰： “数年天子，孰与百世诸侯！”寿 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任侯之 言，策之上也。”遂以咸康四年僭即 伪位，赦其境内，改元为汉兴。以董 皎为相国，罗恆、马当为股肱，李 奕、任调、李闳为爪牙，解思明为谋 主。以安车束帛聘龚壮为太师，壮固 辞，特听缟巾素带，居师友之位。拔 擢幽滞，处之显列。追尊父骧为献 帝，母昝氏为太后，立妻阎氏为皇 后，世子势为太子。

有告广汉太守李乾与大臣通谋， 端门。寿深自悔责，命群臣极尽忠 言，勿拘忌讳。

遣其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 聘于石季龙。先是，季龙遗寿书，欲 连横入寇，约分天下。寿大悦，乃大 修船舰，严兵缮甲，吏卒皆备候粮。 以其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假节 钺，营东场大阅，军士七万余人，舟 师溯江而上。过成都，鼓噪盈江，寿 登城观之。其群臣咸曰：“我国小众 寡，吴、会险远，图之未易。”解思 明又切谏恳至，寿于是命群臣陈其利 害。龚壮谏曰：“陛下与胡通，孰如 弱势异。此虞、虢之成范，已然之明 戒，愿陛下熟虑之。”群臣以壮之言 为然，叩头泣谏，寿乃止，士众咸称 万岁。

遣其镇东大将军李奕征牂柯，太 守谢恕保城距守者积日，不拔。会奕 粮尽，引还。
寿以其太子势领大将军、录尚书 事。
寿承雄宽俭，新行篡夺，因循雄 政，未逞其志欲。会李闳、王嘏从鄴 还，盛称季龙威强，宫观美丽，鄴中 慕，人有小过，辄杀以立威。又以郊 甸未实，都邑空虚，工匠器械，事未 充盈，乃徙旁郡户三丁已上以实成 都，兴尚方御府，发州郡工巧以充 之，广修宫室，引水入城，务于奢 侈。又广太学，起宴殿。百姓疲于使 役，呼嗟满道，思乱者十室而九矣。 其左仆射蔡兴切谏，寿以为诽谤，诛 之。右仆射李嶷数以直言忏旨，寿积 忿非一，托以他罪，下狱杀之。

寿疾笃，常见李期、蔡兴为祟。 八年，寿死，时年四十四，在位五 年。伪谥昭文帝，庙曰中宗，墓曰安 昌陵。

寿初为王，好学爱士，庶几善 道，每览良将贤相建功立事者，未尝 不反覆诵之，故能征伐四克，辟国千 里。雄既垂心于上，寿亦尽诚于下， 号为贤相。及即伪位之后，改立宗 庙，以父骧为汉始祖庙，特、雄为大 成庙，又下书言与期、越别族，凡诸 制度，皆有改易。公卿以下，率用己 之僚佐，雄时旧臣及六郡士人，皆见 废黜。寿初病，思明等复议奉王室， 寿不从。李演自越巂上书，劝寿归正 返本，释帝称王，寿怒杀之，以威龚 壮、思明等。壮作诗七篇，托言应璩 以讽寿。寿报曰：“省诗知意，若今 所为，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 先世政化，自以己胜之也。

势字子仁，寿之长子也。初，寿 妻阎氏无子，骧杀李凤，为寿纳凤 女，生势。期爱势姿貌，拜翊军将 军、汉王世子。势身长七尺九寸，腰 带十四围，善于俯仰，时人异之。寿 死，势嗣伪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太 和。尊母阎氏为太后，妻李氏为皇 后。

太史令韩皓奏荧惑守心，以过庙 礼废，势命群臣议之。其相国董皎、 侍中王嘏等以为景武昌业，献文承 特、雄，同号曰汉王。

势弟大将军、汉王广以势无子， 求为太弟，势弗许。马当、解思明以 势兄弟不多，若有所废，则益孤危， 固劝许之。势疑当等与广有谋，遣其 太保李奕袭广于涪城，命董皎收马 当、思明斩之，夷其三族。贬广为临 邛侯，广自杀。思明有计谋，强谏 诤，马当甚得人心。自此之后，无复 纪纲及谏诤者。

李奕自晋寿举兵反之，蜀人多有 从奕者，众至数万。势登城距战。奕 单骑突门，门者射而杀之，众乃溃 散。势既诛奕，大赦境内，改年嘉 宁。

初，蜀土无獠，至此，始从山而 出，北至犍为，梓潼，布在山谷，十 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百姓之患。 势既骄吝，而性爱财色，常杀人而取 其妻，荒淫不恤国事。夷獠叛乱，军 守离缺，境宇日蹙。加之荒俭，性多 忌害，诛残大臣，刑狱滥加，人怀危 惧。斥外父祖臣佐，亲任左右小人， 群小因行威福。又常居内，少见公 卿。史官屡陈灾谴，乃加董皎太师， 以名位优之，实欲与分灾眚。

大司马桓温率水军伐势。温次青 衣，势大发军距守，又遣李福与昝坚 等数千人从山阳趣合水距温。谓温从 碕渡向犍为，而温从山阳出江南，昝 坚到犍为，方知与温异道，乃回从沙 头津北渡。及坚至，温已造成都之十 里陌，昝坚众自溃。温至城下，纵火 烧其大城诸门。势众惶惧，无复固 志，其中书监王嘏、散骑常侍常璩等 劝势降。势以问侍中冯孚，孚言： “昔吴汉征蜀，尽诛公孙氏。今晋下 书，不赦诸李，虽降，恐无全理。” 势乃夜出东门，与昝坚走至晋寿，然 后送降文于温曰：“伪嘉宁二年三月 十七日，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伏惟大 将军节下，先人播流，恃险因衅，窃 险阻。将士狂愚，干犯天威。仰惭俯 愧，精魂飞散，甘受斧锧，以衅军 鼓。伏惟大晋，天网恢弘，泽及四 海，恩过阳日。逼迫仓卒，自投草 野。即日到白水城，谨遣私署散骑常 侍王幼奉笺以闻，并敕州郡投戈释 杖。穷池之鱼，待命漏刻。”势寻舆 榇面缚军门，温解其缚，焚其榇，迁 势及弟福、从兄权亲族十余人于健 康，封势归义侯。升平五年，死于建 康。在位五年而败。

始，李特以惠帝太安元年起兵， 至此六世，凡四十六年，以穆帝永和 三年灭。
梁之患；汉祚斯永，宣后兴渡湟之 师。是知戎狄乱华，衅深自古，况乎 巴、濮杂种，厥类实繁，资剽窃以全 生，习犷悍而成俗。李特世传凶狡， 早擅枭雄，太息剑门，志吞井络。属 晋纲之落纽，乘罗侯之无断，骋马属 犍，同声云集，歼殄蜀、汉，荐食 巴、梁，沃野无半菽之资，华阳有析 骸之衅。盖上失其道，覆败之至于 斯！

仲俊天挺英姿，见称奇伟，摧锋 累载，克隆霸业。蹈玄德之前基，掩 子阳之故地，薄赋而绥弊俗，约法而 若夫立子以嫡，往哲通训，继体承 基，前修茂范。而雄暗经国之远图， 蹈匹夫之小节，传大统于犹子。托强 兵于厥胤。遗骸莫敛，寻戈之衅已 深；星纪未周，倾巢之衅便及。虽云 天道，抑亦人谋。

班以宽爱罹灾，期以暴戾速祸， 殊涂并失，异术同亡。武考凭藉世 资，穷兵窃位，罪百周带，毒甚楚 围，获保归全，何其幸也！子仁承 绪，继传昏虐，驱率余烬，敢距大 邦。授甲晨征，则理均于困兽；斩关 宵遁，则义殊于前禽。宜其悬首国 门，以明大戮，遂得礼同刘禅，不亦 优乎！
垂伏鳖，野战群龙。李特窥衅，盗我 巴、庸。世历五朝，年将四纪。篡杀 移国，昏狂继轨。德之不修，险亦难 恃。

载记第二十二
吕光 吕纂 吕隆
吕光，字世明，略阳氐人也。其 先吕文和，汉文帝初，自沛避难徙 焉。世为酋豪。父婆楼，佐命苻坚， 官至太尉。光生于枋头，夜有神光之 异，故以光为名。年十岁，与诸童兒 游戏邑里，为战阵之法，俦类咸推为 主。部分详平，群童叹服。不乐读 书，唯好鹰马。及长，身长八尺四 重，宽简有大量，喜怒不形于色。时 人莫之识也，惟王猛异之，曰：“此 非常人。”言之苻坚，举贤良，除美 阳令，夷夏爱服。迁鹰扬将军。从坚 征张平，战于铜壁，刺平养子蚝，中 之，自是威名大著。

苻双反于秦州，坚将杨成世为双 将苟兴所败，光与王鉴讨之。鉴欲速 战，光曰：“兴初破成世，奸气渐 张，宜持重以待其弊。兴乘胜轻来， 粮竭必退，退而击之，可以破也。” 二旬而兴退，诸将不知所为，光曰： “揆其奸计，必攻榆眉。若得榆眉， 其奔也，彼粮既尽，可以灭之。”鉴 从焉。果败兴军。从王猛灭慕容　， 封都亭侯。

苻重之镇洛阳，以光为长史。及 重谋反，苻坚闻之，曰：“吕光忠孝 方正，必不同也。”驰使命光槛重送 之。寻入为太子右率，甚见敬重。

蜀人李焉聚众二万，攻逼益州。 坚以光为破虏将军，率兵讨灭之，迁 步兵校尉。苻洛反，光又击平之，拜 骁骑将军。

坚既平山东，士马强盛，遂有图 康盛等总兵七万，铁骑五千，以讨西 域，以陇西董方、冯翊郭抱、武威贾 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坚太子宏 执光手曰：“君器相非常，必有大 福，宜深保爱。”行至高昌，闻坚寇 晋，光欲更须后命。部将杜进曰： “节下受任金方，赴机宜速，有何不 了，而更留乎！”光乃进及流沙，三 百余里无水，将士失色。光曰：“吾 闻李广利精诚玄感，飞泉涌出，吾等 岂独无感致乎！皇天必将有济，诸君 不足忧也。”俄而大雨，平地三尺。 进兵至焉耆，其王泥流率其旁国请 以木为人，被之以甲，罗之垒上。帛 纯驱徙城外人入于城中，附庸侯王各 婴城自守。

至是，光左臂内脉起成字，文曰 “巨霸”。营外夜有一黑物，大如断 堤，摇动有头角，目光若电，及明而 云雾四周，遂不复见。旦视其处，南 北五里，东西三十余步，鳞甲隐地之 所，昭然犹在。光笑曰：“黑龙 也。”俄而云起西北，暴雨灭其迹。 杜进言于光曰：“龙者神兽，人君利 见之象。《易》曰：‘见龙在田，德 施普也。’斯诚明将军道合灵和，德 光有喜色。

又进攻龟兹城，夜梦金象飞越城 外。光曰：“此谓佛神去之，胡必亡 矣。”光攻城既急，帛纯乃倾国财宝 请救狯胡。狯胡弟呐龙、侯将馗率骑 二十余万，并引温宿、尉头等国王， 合七十余万以救之。胡便弓马，善矛 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以革索为 羂，策马掷人，多有中者。众甚惮 之。诸将咸欲每营结阵，案兵以距 之。光曰：“彼众我寡，营又相远， 势分力散，非良策也。”于是迁营相 接阵，为勾锁之法，精骑为游军，弥 缝其阙。战于城西，大败之，斩万余 诗言志。见其宫室壮丽，命参军京兆 段业著《龟兹宫赋》以讥之。胡人奢 侈，厚于养生，家有蒲桃酒，或至千 斛，经十年不败，士卒沦没酒藏者相 继矣。诸国惮光威名，贡款属路，乃 立帛纯弟震为王以安之。光抚宁西 域，威恩甚著，桀黠胡王昔所未宾 者，不远万里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 传，光皆表而易之。

坚闻光平西域，以为使持节、散 骑常侍、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安西 将军、西域校尉，道绝不通。光既平 龟兹，有留焉之志。时始获鸠摩罗 什，罗什劝之东还，语在《西夷 众咸请还，光从之，以驼二万余头致 外国珍宝及奇伎异戏、殊禽怪兽千有 余品，骏马万余匹。而苻坚高昌太守 杨翰说其凉州刺史梁熙距守高桐、伊 吾二关，熙不从。光至高昌，翰以郡 迎降。初，光闻翰之说，恶之，又闻 苻坚丧败，长安危逼，谋欲停师。杜 进谏曰：“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 足，终不能纳善从说也，愿不足忧 之。闻其上下未同，宜在速进，进而 不捷，请受过言之诛。”光从之。及 至玉门，梁熙传檄责光擅命还师，遣 子胤与振威姚皓、别驾卫翰率众五 晃、杜进、姜飞等为前锋，击胤，大 败之。胤轻将麾下数百骑东奔，杜进 追擒之。于是四山胡夷皆来款附。武 威太守彭济执熙请降。光入姑臧，自 领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表杜进为辅 国将军、武威太守，封武始侯，自余 封拜各有差。

光主簿尉祐，奸佞倾薄人也，见 弃前朝，与彭齐同谋执梁熙，光深见 宠任，乃谮诛南安姚皓、天水尹景等 名士十余人，远近颇以此离贰。光寻 擢祐为宁远将军、金城太守。祐次允 吾，袭据外城以叛，祐从弟随据鹯阴 兴城，扇动百姓，夷夏多从之。飞司 马张象、参军郭雅谋杀飞应祐，发 觉，逃奔。

初，苻坚之败，张天锡南奔，其 世子大豫为长水校尉王穆所匿。及坚 还长安，穆将大豫奔秃发思复犍，思 复犍送之魏安。是月，魏安人焦松、 齐肃、张济等起兵数千，迎大豫于揟 次，陷昌松郡。光遣其将杜进讨之， 为大豫听败。大豫遂进逼姑臧，求决 胜负，王穆谏曰：“吕光粮丰城固， 甲兵精锐，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岭 西，厉兵积粟，东向而争，不及期 连都尉严纯及阎袭起兵应之。大豫进 屯城西，王穆率众三万及思复犍子奚 于等阵于城南。光出击，破之，斩奚 于等二万余级。光谓诸将曰：“大豫 若用王穆之言，恐未可平也。”诸将 曰：“大豫岂不及此邪！皇天欲赞成 明公八百之业，故令大豫迷于良算 耳。”光大悦，赐金帛有差。大豫自 西郡诣临洮，驱略百姓五千余户，保 据俱城。光将彭晃、徐炅攻破之，大 豫奔广武，穆奔建康。广武人执大 豫，送之，斩于姑臧市。

光至是始闻苻坚为姚苌所害，奋 缞三月，庶人哭泣三日。光于是大赦 境内，建元曰太安，自称使持节、侍 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 事、大将军、邻护匈奴中郎将、凉州 牧、酒泉公。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 将军、凉州牧。时谷价踊贵，斗直五 百，人相食，死者太半。光西平太守 康宁自称匈奴王，阻兵以叛，光屡遣 讨之，不捷。

初，光之定河西也，杜进有力 焉，以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既居 都尹，权高一时，出入羽仪，与光相 亚。光甥石聪至自关中，光曰：“中 因此诛进。光后宴群僚，酒酣，语及 政事。时刑法峻重，参军段业进曰： “严刑重宪，非明王之义也。”光 曰：“商鞅之法至峻，而兼诸侯；吴 起之术无亲，而荆蛮以霸，何也？” 业曰：“明公受天眷命，方君临四 海，景行尧、舜，犹惧有弊，奈何欲 以商、申之末法临道义之神州，岂此 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光改容谢 之，于是下令责躬，及崇宽简之政。

其将徐炅与张掖太守彭晃谋叛， 光遣师讨炅，炅奔晃。晃东结康宁， 四通王穆，光议将讨之，诸将咸曰： 行，宁必乘虚出于岭左。晃、穆未 平，康宁复至，进退狼狈，势必大 危。”光曰：“事势实如卿言。今而 不往，寻坐待其来。晃、穆共相脣 齿，宁又同恶相救，东西交至，城外 非吾之有，若是，大事去矣。今晃叛 逆始尔，宁、穆与之情契未密，及其 仓卒，取之为易。且隆替命也，卿勿 复言。”光于是自率步骑三万，倍道 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晃将寇顗斩 关纳光，于是诛彭晃。王穆以其党索 嘏为敦煌太守，既而忌其威名，率众 攻嘏。光闻之，谓诸将曰：“二虏相 攻，此成擒也。”光将攻之，众咸以 经，不可以累征之劳而失永逸之 举。”率步骑二万攻酒泉，克之，进 次凉兴。穆引师东还，路中众散，穆 单骑奔骍马，骍马令郭文斩首送之。

是时麟见金泽县，百兽从之，光 以为已瑞，以孝武太元十四年僭即三 河王位，置百官自丞郎已下，赦其境 内，年号麟嘉。光妻石氏、子绍、弟 德世至自仇池，光迎于城东，大飨群 臣。遣其子左将军他、武贲中郎将纂 讨北虏匹勤于三岩山，大破之。立妻 石氏为王妃，子绍为世子。宴其群臣 于内苑新堂。太庙新成，追尊其高祖 为敬公，曾祖为恭公，祖为宣公，父 为始祖，永为不迁之庙，光从之。

是岁，张掖督邮傅曜考核属县， 而丘池令尹兴杀之，投诸空井，曜见 梦于光曰：“臣张掖郡小吏，案校诸 县，而丘池令尹兴赃状狼藉，惧臣言 之，杀臣投于南亭空井中。臣衣服形 状如是。”光寤而犹见，久之乃灭。 遣使覆之如梦，光怒，杀兴。著作郎 段业以光未能扬清激浊，使贤愚殊 贯，因疗疾于天梯山，作表志诗《九 叹》、《七讽》十六篇以讽焉。光览 而悦之。

南羌彭奚念入攻白土，都尉孙峙 讨乞伏乾归于金城。方屯河北，宝进 师济河，为乾归所败，宝死之。武贲 吕篡、强弩窦苟率步骑五千南讨彭奚 念，战于盘夷，大败而归。光亲讨乾 归、奚念，遣纂及扬武杨轨、建忠沮 渠罗仇、建武梁恭军于左南。奚念大 惧，于白土津累石为堤，以水自固， 遣精兵一万距守河津。光遣将军王宝 潜趣上津，夜渡湟河。光济自石堤， 攻克枹罕，奚念单骑奔甘松，光振旅 而旋。
初，光徙西海郡人于诸郡，至 是，谣曰：“朔马心何悲？念旧中心
群议以高昌虽在西垂，地居形 胜，外接胡虏，易生翻覆，宜遣子弟 镇之。光以子覆为使持节、镇西将 军、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西域大都 护，镇高昌，命大臣子弟随之。

光于是以太元二十一年僭即天王 位，大赦境内，改年龙飞。立世子绍 为太子，诸子弟为公侯者二十人。中 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段业等五人 为尚书。

乾归从弟轲弹来奔，光下书曰： “乾归狼子野心，前后反覆。朕方东 机，勿过今也。其敕中外戒严，朕当 亲讨。”光于是次于长最，使吕纂率 杨轨、窦苟等步骑三万攻金城。乾归 率众二万救之。光遣其将王宝、徐炅 率骑五千邀之，乾归惧而不进。光又 遣其将梁恭、金石生以甲卒万余出阳 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奕于攻其东， 光弟天水公延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 始、河关，皆克之。吕纂克金城，擒 乾归金城太守卫犍，犍　真目谓光 曰：“我宁守节断头，不为降虏 也。”光义而免之。乾归因大震，泣 叹曰：“死中求生，正在今日也。” 曰：“乾归雄勇过人，权略难测，破 王广，克杨定，皆羸师以诱之，虽蕞 尔小国，亦不可轻也。困兽犹斗，况 乾归而可望风自散乎！且告者视高而 色动，必为奸计。而今宜部阵而前， 步骑相接，徐待诸军大集，可一举灭 之。”延不从，与乾归相遇，战败， 死之。耿稚及将军姜显收集散卒，屯 于枹罕。光还于姑臧。

光荒耄信谗，杀尚书沮渠罗仇、 三河太守沮渠麹粥。罗仇弟子蒙逊叛 光，杀中田护军马邃，攻陷临松郡， 屯兵金山，大为百姓之患。蒙逊从兄 男成先为将军，守晋昌，闻蒙逊起 千，进攻福禄、建安。宁戎护军赵策 击败之，男成退屯乐涫。吕纂败蒙逊 于忽谷。酒泉太守垒澄率将军赵策、 赵陵步骑万余讨男成于乐涫，战败， 澄、策死之。男成进攻建康，说太守 段业曰：“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 罚失中，人不堪役，一州之地，叛者 连城，瓦解之势，昭然在目，百姓嗷 然，无所宗附。府君岂可以盖世之 才，而立忠于垂亡之世！男成等既唱 大义，欲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 余蒙来苏之惠。”业不从。相持二旬 而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言于 算，转祸为福。”业先与光侍中房 晷、仆射王详不平，虑不自容，乃许 之。男成等推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 军、凉州牧、建康公。光命吕纂讨 业，沮渠蒙逊进屯临洮，为业声势。 战于合离，纂师大败。

光散骑常侍、太常郭黁明天文， 善占候，谓王详曰：“于天文，凉之 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冲 暗，纂等凶武，一旦不讳，必有难 作。以吾二人久居内要，常有不善之 言，恐祸及人，深宜虑之。田胡王气 乞机部众最强，二苑之人多其故众。 众尽我有也。克城之后，徐更图 之。”详以为然。夜烧光洪范门，二 苑之众皆附之，详为内应。事发，光 诛之。黁遂据东苑以叛。光驰使召 纂，诸将劝纂曰：“业闻师回，必蹑 军后。若潜师夜还，庶无后患矣。” 纂曰：“业虽凭城阻众，无雄略之 才，若夜潜还，张其奸志。”乃遣使 告业曰：“郭黁作乱，吾今还都。卿 能决者，可出战。”于是引还。业不 敢出。纂司马杨统谓其从兄恆曰： “郭黁明善天文，起兵其当有以。京 城之外非复朝廷之有，纂今还都，复 何所补！统请除纂，勒兵推兄为盟 子之事君亲，有陨无二，吾未有包胥 存救之效，岂可安荣其禄，乱增其难 乎！吕宗若败，吾为弘演矣。”统 惧，至番禾，遂奔郭黁。黁遣军邀纂 于白石，纂大败。光西安太守石元良 率步骑五千赴难，与纂共击黁军，破 之，遂入于姑臧。黁之叛也，得光孙 八人于东苑。及军败，恚甚，悉投之 于锋刃之上，枝分节解，饮血盟众， 众皆掩目，不忍视之，黁悠然自若。

黁推后将军杨轨为盟主，轨自称 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吕纂击黁 将王斐于城西，大破之，自是黁势渐 人风传，云卿拥逼百姓，为黁脣齿。 卿雅志忠贞，有史鱼之操，鉴察成 败，远侔古人，岂宜听纳奸邪，以亏 大美！陵霜不凋者松柏也，临难不移 者君子也，何图松柏凋于微霜，鸡鸣 已于风雨！郭黁巫卜小数，时或误 中，考之大理，率多虚谬。朕宰化寡 方，泽不逮远，致世事纷纭，百城离 叛。戮力一心，同济巨海者，望之于 卿也。今中仓积粟数百千万，东人战 士一当百余，入则言笑晏晏，出则武 步凉州，吞黁咀业，绰有余暇。但与 卿形虽君臣，心过父子，欲全卿名 骑二万北赴郭黁。至姑臧，垒于城 北。轨以士马之盛，议欲大决成败， 黁每以天文裁之。吕弘为段业所逼， 光遣吕纂迎之。轨谋于众曰：“吕弘 精兵一万，若与光合，则敌强我弱。 养兽不讨，将为后患。”遂率兵邀 纂，纂击败之。郭黁闻轨败，东走魏 安，遂奔于乞伏乾归。杨轨闻黁走， 南奔廉川。

光疾甚，立其太子绍为天王，自 号太上皇帝。以吕纂为太尉，吕弘为 司徒。谓绍曰：“吾疾病唯增，恐将 不济。三寇窥窬，迭伺国隙。吾终以 后，使纂统六军，弘管朝政，汝恭己 至矣。”又谓纂、弘曰：“永业才非 拨乱，直以正嫡有常，猥居元首。今 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缉穆， 则贻厥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 踵。”纂、弘泣曰：“不敢有二 心。”光以安帝隆安三年死，时年六 十三，在位十年。伪谥懿武皇帝，庙 号太祖，墓号高陵。

纂字永绪，光之庶长子也。少便 弓马，好鹰犬。苻坚时入太学，不好 读书，唯以交结公侯声乐为务。及坚 乱，西奔上邽，转至姑臧，拜武贲中 郎将，封太原公。

光死，吕绍秘不发丧，纂排阁入 让之，曰：“兄功高年长，宜承大 统，愿兄勿疑。”纂曰：“臣虽年 长，陛下国家之冢嫡，不可以私爱而 乱大伦。”绍固以让纂，纂不许之。 及绍嗣伪位，吕超言于绍曰：“纂统 戎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 视远，观其举止乱常，恐成大变，宜 早除之，以安社稷。”绍曰：“先帝 顾命，音犹在耳，兄弟至亲，岂有此 乎！吾弱年而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 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 忍有此意也，卿惧勿过言。”超曰： “纂威名素盛，安忍无亲，今不图 而死，岂忍行之。”超曰：“圣人称 知机其神，陛下临机不断，臣见大事 去矣。”既而纂见绍于湛露堂，超执 刀侍绍，目纂请收之，绍弗许。

初，光欲立弘为世子，会闻绍在 仇池，乃止，弘由是有憾于绍。遣尚 书姜纪密告纂曰：“先帝登遐，主上 暗弱，兄总摄内外，威恩被于遐迩， 辄欲远追废昌邑之义，以兄为中宗何 如？”纂于是夜率壮士数百，逾北 城，攻广夏门，弘率东苑之众斫洪范 门。左卫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 “谁也？”众曰：“太原公。”从 因抽剑直前，斫纂中额。纂左右擒 之，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 武贲中郎将吕开率其禁兵距战于端 门，骁骑吕超率卒二千赴之。众素惮 纂，悉皆溃散。

纂入自青角门，升于谦光殿。绍 登紫阁自杀，吕超出奔广武。纂惮弘 兵强，劝弘即位。弘曰：“自以绍弟 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 遗敕，惭负黄泉。今复越兄而立，何 面目以视息世间！大兄长且贤，威名 振于二贼，宜速即大位，以安国 家。”纂以隆安四年遂僭即天王位， 大赦境内，改元为咸宁，谥绍为隐 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 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 郡公，其余封拜各有差。

纂谓齐从曰：“卿前斫我，一何 甚也！”从泣曰：“隐王先帝所立， 陛下虽应天顺时，而微心未达，惟恐 陛下不死，何谓甚也。”纂嘉其忠， 善遇之。纂遣使谓征东吕方曰：“超 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经国大 体，权变之宜。方赖其忠节，诞济世 难，可以此意谕之。”超上疏陈谢， 纂复其爵位。

吕弘自以功名崇重，恐不为纂所 燮曰：“老臣受先帝大恩，位为列 棘，不能陨身授命，死有余罪，而复 从殿下，亲为戎首者，岂天地所容 乎！且智不能谋，众不足恃，将焉用 之！”弘曰：“君为义士，我为乱 臣！”乃率兵攻纂。纂遣其将焦辨击 弘，弘众溃，出奔广武。纂纵兵大 掠，以东苑妇女赏军，弘之妻子亦为 士卒所辱。纂笑谓群臣曰：“今日之 战何如？”其侍中房晷对曰：“天祸 凉室，衅起戚籓。先帝始崩，隐王幽 逼，山陵甫讫，大司马惊疑肆逆，京 邑交兵，友于接刃。虽弘自取夷灭， 女。衅自由弘，百姓何罪！且弘妻， 陛下之弟妇也；弘女，陛下之侄女 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 神明，岂忍见此！”遂歔欷悲泣。纂 改容谢之，召弘妻及男女于东宫，厚 抚之。吕方执弘系狱，驰使告纂，纂 遣力士康龙拉杀之。是月，立其妻杨 氏为皇后，以杨氏父桓为散骑常侍、 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封金城侯。

纂将伐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 谏曰：“夫起师动众，必参之天人， 苟非其时，圣贤所不为。秃发利鹿孤 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以伐。宜 竭，不深根固本，恐为患将来，愿抑 赫斯之怒，思万全之算。”纂不从。 度浩亹河，为鹿弧弟傉檀所败，遂西 袭张掖。姜纪谏曰：“方今盛夏，百 姓废农，所利既少，所丧者多，若师 至岭西，虏必乘虚寇抄都下，宜且回 师以为后图。”纂曰：“虏无大志， 闻朕西征，正可自固耳。今速袭之， 可以得志。”遂围张掖，略地建康。 闻傉檀寇姑臧，乃还。

即序胡安据盗发张骏墓，见骏貌 如生，得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 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

道士句摩罗耆婆言于纂曰：“潜 龙屡出，豕犬见妖，将有下人谋上之 祸，宜增修德政，以答天戒。”纂纳 之。耆婆，即罗什之别名也。

纂游田无度，荒耽酒色，其太常 杨颖谏曰：“臣闻皇天降鉴，惟德是 与。德由人弘，天应以福，故勃焉之 美奄在圣躬。大业已尔，宜以道守 之。廓灵基于日新，邀洪福于万祀。 自陛下龙飞，疆宇未辟，崎岖二岭之 内，纲维未振于九州。当兢兢夕惕， 经略四方，成先帝之遗志，拯苍生于 荼蓼。而更饮酒过度，出入无恆，宴 洛汭不返，皆陛下之殷鉴。臣蒙先帝 夷险之恩，故不敢避干将之戮。”纂 曰：“朕之罪也。不有贞亮之士，谁 匡邪僻之君！”然昏虐自任，终不能 改，常与左右因醉驰猎于坑涧之间， 殿中侍御史王回、中书侍郎王儒扣马 谏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 主清道而行，奈何去舆辇之安，冒奔 骑之危！衔橛之变，动有不测之祸。 愚臣窃所不安，敢以死争，愿陛下远 思袁盎揽辔之言，不令臣等受讥千 载。”纂不纳。

纂番禾太守吕超擅伐鲜卑思盘， 监杜尚，纂见超，怒曰：“卿恃兄弟 桓桓，欲欺吾也，要当斩卿，然后天 下可定。”超顿首不敢。纂因引超及 其诸臣宴于内殿。吕隆屡劝纂酒，已 至昏醉，乘步輓车将超等游于内。至 琨华堂东閤，车不得过，纂亲将窦 川、骆腾倚剑于壁，推车过閤。超取 剑击纂，纂下车擒超，超刺纂洞胸， 奔于宣德堂。川、腾与超格战，超杀 之。纂妻杨氏命禁兵讨超，杜尚约兵 舍杖。将军魏益多入，斩纂首以徇 曰：“纂违先帝之命，杀害太子，荒 耽酒猎，昵近小人，轻害忠良，以百 庙，下为太子报仇。凡我士庶，同兹 休庆。”

伪巴西公吕他、陇西公吕纬时在 北城，或说纬曰：“超陵天逆上，士 众不附。明公以懿弟之亲，投戈而 起，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 在东苑，皆我之党也，何虑不济！” 纬乃严兵谓他曰：“隆、超弑逆，所 宜击之。昔田恆之乱，孔子邻国之 臣，犹抗言于哀公，况今萧墙有难， 而可坐观乎！”他将从之，他妻梁氏 止之曰：“纬、超俱兄弟之子，何为 舍超助纬而为祸道乎！”他谓纬曰： 闻，登城告他曰：“纂信谗言，将灭 超兄弟。超以身命之切，且惧社稷覆 亡，故出万死之计，为国家唱义，叔 父当有以亮之。”超弟邈有宠于纬， 说纬曰：“纂残国破家，诛戮兄弟， 隆、超此举应天人之心，正欲尊立明 公耳。先帝之子，明公为长，四海颙 颙，人无异议。隆、超虽不达臧否， 终不以孽代宗，更图异望也，愿公勿 疑。”纬信之，与隆、超结盟，单马 入城，超执而杀之。

初，纂尝与鸠摩罗什棋，杀罗什 子，曰：“斫胡奴头。”罗什曰： 字胡奴，竟以杀纂。纂在位三年，以 元兴元年死。隆既篡位，伪谥纂灵皇 帝，墓号白石陵。

隆字永基，光弟宝之子也，美姿 貌，善骑射。光末拜北部护军，稍历 显位，有声称。超既杀纂，让位于 隆，隆有难色。超曰：“今犹乘龙上 天，岂可中下！”隆以安帝元兴元年 遂僭即天王位。超先于番禾得小鼎， 以为神瑞，大赦，改元为神鼎。追尊 父宝为文皇帝，母卫氏为皇太后，妻 杨氏为皇后，以弟超有佐命之勋，拜 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辅 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封 安定公。

隆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 然，人不自固。魏安人焦朗遣使说姚 兴将姚硕德曰：“吕氏因秦之乱，制 命此州。自武皇弃世，诸子兢寻干 戈，德刑不恤，残暴是先，饥馑流 亡，死者太半，唯泣诉昊天，而精诚 无感。伏惟明公道迈前贤，任尊分 陕，宜兼弱攻昧，经略此方，救生灵 之沈溺，布徽政于玉门。篡夺之际， 为功不难。”遣妻子为质。硕德遂率 众至姑臧。其部将姚国方言于硕德 曰：“今悬师三千，后无继援，师之 难也。宜曜劲锋，示其威武。彼以我 远来，必决死距战，可一举而平。” 隆收集离散，婴城固守。

时荧惑犯帝坐，有群雀斗于太 庙，死者数万。东人多谋外叛，将军 魏益多又唱动群心，乃谋杀隆、超， 事发，诛之，死者三百余家。于是群 臣表求与姚兴通好，隆弗许。吕超谏 曰：“通塞有时，艰泰相袭，孙权屈 身于魏，谯周劝主迎降，岂非大丈夫 哉？势屈故也。天锡承七世之资，树 恩百载，武旅十万，谋臣盈朝，秦师 临境，识者导以见机，而愎谏自专， 社稷为墟。前鉴不远，我之元龟也。 何惜尺书单使，不以危易安！且令卑 辞以退敌，然后内修德政，废兴由 人，未损大略。”隆曰：“吾虽常 保安社稷，以太祖之业委之于人，何 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超曰：“应龙 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今连 兵积岁，资储内尽，强寇外逼，百姓 嗷然无糊口之寄，假使张、陈、韩、 白，亦无如之何！陛下宜思权变大 纲，割区区常虑。苟卜世有期，不在 和好，若天命去矣，宗族可全。”隆 从之，乃请降。硕德表隆为使持节、 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于 是遣母弟爱子文武旧臣慕容筑、杨 颖、史难、阎松等五十余家质于长 安，硕德乃还。姚兴谋臣皆曰：“隆 凉州险绝，世难先违，道清后顺，不 如因其饥弊而取之。”兴乃遣使来观 虚实。

沮渠蒙逊又伐隆，隆击败之，蒙 逊请和结盟，留谷万余斛以振饥人。 姑臧谷价踊贵，斗直钱五千文，人相 食，饥死者十余万口。城门尽闭，樵 采路绝，百姓请出城乞为夷虏奴婢者 日有数百。隆惧沮动人情，尽坑之， 于是积尸盈于卫路。

秃发傉檀及蒙逊频来伐之，隆以 二寇之逼也，遣超率骑二百，多赍珍 宝，请迎于姚兴。兴乃遣其将齐难等 往运神略，开建西夏，德被苍生，威 振遐裔。枝嗣不臧，迭相篡弑。二虏 交逼，将归东京，谨与陛下奉诀于 此。”歔欷恸泣，酸感兴军。隆率户 一万，随难东迁，至长安，兴以隆为 散骑常侍，公如故；超为安定太守； 文武三十余人皆擢叙之。其后隆坐与 子弼谋反，为兴所诛。

吕光以孝武太元十二年定凉州， 十五年僭立，至隆凡十有三载，以安 帝元兴三年灭。

史臣曰：自晋室不纲，中原荡 析，苻氏乘衅，窃号神州。世明委质 耀景，捐金丘而一息。蕞尔夷陬，承 风雾卷，宏图壮节，亦足称焉。属永 固运销，群雄兢起，班师右地，便有 觊觎。于是要结六戎，潜窥雁鼎；并 吞五郡，遂假鸿名。控黄河以设险， 负玄漠而为固，自谓克昌霸业，贻厥 孙谋。寻而耄及政昏，亲离众叛，瞑 目甫尔，衅发萧墙。绍、纂凡才，负 乘致寇；弘、超凶狡，职为乱阶；永 基庸庸，面缚姚氏。昔窦融归顺，荣 焕累叶；隗嚣干纪，靡终身世。而光 弃兹胜躅，遵彼覆车，十数年间，终 致残灭。向使矫邪归正，革伪为忠， 鸣檄而蕃晋朝，仗义而诛丑虏，则 郭黁、段业岂得肆其奸，蒙逊、乌孤 无所窥其隙矣。而猥窃非据，何其谬 哉！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 曰位。非其人而处其位者，其祸必 速；在其位而忘其德者，其殃必至。 天鉴非远，庸可滥乎！

赞曰：金行不兢，宝业斯屯。瓜 分九寓，沴聚三秦。吕氏伺隙，欺我 人神。天命难假，终亦倾沦。

载记第二十三
慕容垂
慕容垂，字道明，皝之第五子 也。少岐嶷有器度，身长七尺七寸， 手垂过膝。皝甚宠之，常目而谓诸弟 曰：“此兒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 或能成人家。”故名霸，字道业，恩 遇逾于世子俊，故俊不能平之。以灭 宇文之功，封都乡侯。石季龙来伐， 河，与恆相持，恆惮而不敢侵。垂少 好畋游，因猎坠马折齿，慕容俊僭即 王位，改名　，外以慕郤　为名，内 实恶而改之。寻以谶记之文，乃去 “夬”，以“垂”为名焉，

石季龙之死也，赵魏乱，垂谓俊 曰：“时来易失，赴机在速，兼弱攻 昧，今其时矣。”俊以新遭大丧，不 许。慕舆根言于俊曰：“王子之言， 千载一时，不可失也。”俊乃从之， 以垂为前锋都督。俊既克幽州，将坑 降卒，垂谏曰：“吊伐之义，先代常 典。今方平中原，宜绥怀以德，坑戮 及俊僭称尊号，封垂吴王，徙镇信 都，以侍中、右禁将军录留台事，大 收东北之利。又为征南将军、荆、兗 二州牧，有声于梁、楚之南。再为司 隶，伪王公已下莫不累迹。时莫容　 嗣伪位，慕容恪为太宰。恪甚重垂， 常谓　曰：“吴王将相之才十倍于 臣，先帝以长幼之次，以臣先之，臣 死之后，愿陛下委政吴王，可谓亲贤 兼举。”及败桓温于枋头，威名大 振。慕容评深忌恶之，乃谋诛垂。垂 惧祸及己，与世子全奔于苻坚。

自恪卒后，坚密有图　之谋，惮 垂威名而未发。及闻其至，坚大悦， 将军，封宾都侯，食华阴之五百户。 王猛伐洛，引全为参军。猛乃令人诡 传垂语于全曰：“吾已东还，汝可为 计也。”全信之，乃奔　。猛表全叛 状，垂惧而东奔，及蓝田，为追骑所 获。坚引见东堂，慰勉之曰：“卿家 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志不忘本， 犹怀首丘。《书》不云乎：“父父子 子，无相及也。”卿何为过惧而狼狈 若斯也！”于是复垂爵位，恩待如 初。

及坚擒　，垂随坚入鄴，收集诸 子，对之悲恸，见其故吏，有不悦之 伏，艰亦至矣。天启嘉会，灵命暂 迁，此乃鸿渐之始，龙变之初，深愿 仁慈有以慰之。且夫高世之略必怀遗 俗之规，方当网漏吞舟，以弘苞养之 义；收纳旧臣之胄，以成为山之功， 奈何以一怒捐之？窃为大王不取。” 垂深纳之。垂在坚朝，历位京兆尹， 进封泉州侯，所在征伐，皆在大功。

坚之败于淮南也，垂军独全，坚 以千余骑奔垂。垂世子宝言于垂曰： “家国倾丧，皇纲废驰，至尊明命著 之图箓，当隆中兴之业，建少康之 功。但时来之运未至，故韬光俟奋 会也，宜恭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 且夫立大功者不顾小节，行大仁者不 念小惠。秦既荡覆二京，空辱神器， 仇耻之深，莫甚于此，愿不以意气微 恩而忘社稷之重。五木之祥，今其至 矣。”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 心投命，若何害之！苟天所弃，图之 多便。且纵令北还，更待其衅，既不 负宿心，可以义取天下。”垂弟德进 曰：“夫邻国相吞，有自来矣。秦强 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 辱，岂所谓负宿心也！昔邓祁侯不纳 三甥之言，终为楚所灭；吴王夫差违 踪，追韩信之败迹，乘彼土崩，恭行 天罚，斩逆氐，复宗祀，建中兴，继 洪烈，天下大机，弗宜失也。若释数 万之众，授干将之柄，是郤天时而待 后害，非至计也。语曰：‘当断不 断，反受其乱。’愿兄无疑。”垂 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投身于秦 主，又为王猛所谮，复见昭亮，国士 之礼每深，报德之分未一。如使秦运 必穷，历数归我者，授首之便，何虑 无之。关西之地，会非吾有，自当有 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君子不 怙乱，不为祸先，且可观之。”乃以 曰：“世云摴蒱有神，岂虚也哉！若 富贵可期，频得三卢。”于是三掷尽 卢，宝拜而受赐，故云五木之祥。

坚至渑池，垂请至鄴展拜陵墓， 因张国威刑，以安戎狄。坚许之，权 翼谏曰：“垂爪牙名将，所谓今之 韩、白，世豪东夏，志不为人用。顷 以避祸归诚，非慕德而至，列土干城 未可以满其志，冠军之号岂足以称其 心！且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便高 飏，遇风尘之会，必有陵霄之志。惟 宜急其羁靽，不可任其所欲。”坚不 从，遣其将李蛮、闵亮、尹国率众三 州。

时坚子丕先在鄴，及垂至，丕馆 之于鄴西，垂具说淮南败状。会坚将 苻晖告丁零翟斌聚众谋逼洛阳，歪谓 垂曰：“惟斌兄弟因王师小失，敢肆 凶勃，子母之军，殆难为敌，非冠军 英略，莫可以灭也。欲相烦一行可 乎？”垂曰：“下官殿下之鹰犬，敢 不惟命是听。”于是大赐金帛，一无 所受，惟请旧田园。丕许之，配垂兵 二千，遣其将苻飞龙率氐骑一千为垂 之副。丕戒飞龙曰：“卿王室肺腑， 年秩虽卑，其实帅也。垂为三军之 统，卿为谋垂之主，用兵制胜之权， 之。”垂请入鄴城拜庙，丕不许。乃 潜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斩吏烧 亭而去。石越言于丕曰：“垂之在 燕，破国乱家，及投命圣朝，蒙超常 之遇，忽敢轻侮方镇，杀吏焚亭，反 形已露，终为乱阶。将老兵疲，可袭 而取之矣。”歪曰：“淮南之败，众 散亲离，而垂侍卫圣躬，诚不可 忘。”越曰：“垂既不忠于燕，其肯 尽忠于我乎！且其亡虏也，主上宠同 功旧，不能铭泽誓忠，而首谋为乱， 今不击之，必为后害。”丕不从。越 退而告人曰：“公父子好存小仁，不 顾天下大计，吾属终当为鲜卑虏 矣。”

垂至河内，杀飞龙，悉诛氐兵， 召募远近，众至三万，济河焚桥，令 曰：“吾本外假秦声，内规兴复。乱 法者军有常刑，奉命者赏不逾日，天 下既定，封爵有差，不相负也。”

翟斌闻垂之将济河也，遣使推垂 为盟主。垂距之曰：“吾父子寄命秦 朝，危而获济，荷主上不世之恩，蒙 更生之惠，虽曰君臣，义深父子，岂 可因其小隙，便怀二三。吾本救豫 州，不赴君等，何为斯议而及于 我！”垂进欲袭据洛阳，故见苻晖以 臣节，退又未审斌之诚款，故以此言 距之。垂至洛阳，晖闭门距守，不与 许之。斌率众会垂，劝称尊号，垂 曰：“新兴侯，国之正统，孤之君 也。若以诸君之力，得平关东，当以 大义喻秦，奉迎反正。无上自尊，非 孤心也。”谋于众曰：“洛阳四面受 敌，北阻大河，至于控驭燕、赵，非 形胜之便，不如北取鄴都，据之而制 天下。”众咸以为然。乃引师而东， 遣建威将军王腾起浮桥于石门。

初，垂之发鄴中，子农及兄子 楷、绍，北子宙，为苻丕所留。及诛 飞龙，遣田生密告农等，使起兵赵、 魏以相应。于是农、宙奔列人，楷、 绍奔辟阳，众咸应之。农西招库辱官 讨农，为农所败，斩越于陈。

垂引兵至荥阳，以太元八年自称 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 建元曰燕元。令称统府，府置四佐， 王公已下称臣，凡所封拜，一如王 者，以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 王；翟檀为柱国大将军、弘农王；弟 德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兄子楷征 西大将军、太原王。众至二十余万， 济自石门，长驱攻鄴。农、楷、绍、 宙等率众会垂。立子宝为燕王太子， 封功臣为公侯伯子男者百余人。

苻丕乃遣侍郎姜让谓垂曰：“往 岁大驾失据，君保卫銮舆，勤王诚 之节，奈何弃崇山之功，为此过举！ 过贵能改，先贤之嘉事也。深宜详 思，悟犹未晚。”垂谓让曰：“孤受 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使 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家国之业，与 秦永为邻好。何故暗于机运，不以鄴 见归也？大义灭亲，况于意气之顾！ 公若迷而不返者，孤亦欲窃兵势耳。 今事已然，恐单马乞命不可得也。” 让厉色责垂曰：“将军不容于家国， 投命于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 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臭味不 同，奇将军于一见，托将军以断金， 孤，万里之命，奈何王师小败，便有 二图！夫师起无名，终则弗成，天之 所废，人不能支。将军起无名之师， 而欲兴天所废，窃未见其可。长乐公 主上之元子，声德迈于唐、卫，居陕 东之任，为朝廷维城，其可束手输将 军以百城之地！大夫死王事，国君死 社稷，将军欲裂冠毁冕，拔本塞源 者，自可任将军兵势，何复多云。但 念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 之忠，忽为逆鬼，窃为将军痛之。” 垂默然。左右劝垂杀之，垂曰：“古 者兵交，使在其间，犬各吠非其主， 何所问也！”乃遣让归。

垂上表于苻坚曰：“臣才非古 人，致祸起萧墙，身婴时难，归命圣 朝。陛下恩深周、汉，猥叨微顾之 遇，位为列将，爵忝通侯，誓在戮力 输诚，常惧不及。去夏桓冲送死，一 拟云消，回讨郧城，俘馘万计，斯诚 陛下神算之奇，颇亦愚臣忘死之效。 方将饮马桂州，悬旌闽会，不图天助 乱德，大驾班师。陛下单马奔臣，臣 奉卫匪贰，岂陛下圣明鉴臣单心，皇 天后土实亦知之。臣奉诏北巡，受制 长乐。然丕外失众心，内多猜忌，今 臣野次外庭，不听谒庙。丁零逆竖寇 逼豫州，丕迫臣单赴，限以师程，惟 纳。臣窃惟进无淮阴功高之虑，退无 李广失利之愆，惧有青蝇，交乱白 黑，丁零夷夏以臣忠而见疑，乃推臣 为盟主。臣受托善始，不遂令终，泣 望西京，挥涕即迈。军次石门，所在 云赴，虽复周武之会于孟津，汉祖之 集于垓下，不期之众，实有甚焉。欲 令长乐公尽众赴难，以礼发遣，而丕 固守匹夫之志，不达变通之理。臣息 农收集故营，以备不虞，而石越倾鄴 城之众，轻相掩袭，兵阵未交，越已 陨首。臣既单车悬轸，归者如云，斯 实天符，非臣之力。且鄴者臣国旧 感报之诚。今进师围鄴，并喻丕以天 时人事。而丕不察机运，杜门自守， 时出挑战，锋戈屡交，恆恐飞矢误 中，以伤陛下天性之念。臣之此诚， 未简神听，辄遏兵止锐，不敢窃攻。 夫运有推移，去来常事，惟陛下察 之。”

坚报曰：“朕以不德，忝承灵 命，君临万邦，三十年矣。遐方幽 裔，莫不来庭，惟东南一隅，敢违王 命。朕爰奋六师，恭行天罚，而玄机 不吊，王师败绩。赖卿忠诚之至，辅 翼朕躬，社稷之不陨，卿之力也。 《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 庶弘济艰难，敬酬勋烈，何图伯夷忽 毁冰操，柳惠倏为淫夫！览表惋然， 有惭朝士。卿既不容于本朝，匹马而 投命，朕则宠卿以将位，礼卿以上 宾，任同旧臣，爵齐勋辅，歃血断 金，披心相付。谓卿食椹怀音，保之 偕老。岂意畜水覆舟，养兽反害，悔 之噬脐，将何所及！诞言骇众，夸拟 非常，周武之事，岂卿庸人所可论 哉！失笼之鸟，非罗所羁；脱网之 鲸，岂罟所制！翘陆任怀，何须闻 也。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 臣，死为逆鬼，侏张幽显，布毒存 立之年，遇卿于两都，虑其经略未称 朕心，所恨者此焉而已。”

垂攻拔鄴郛，丕固守中城，垂堑 而围之，分遣老弱于魏郡、肥乡，筑 新兴城以置辎重，拥漳水以灌之。

翟斌潜讽丁零及西人，请斌为尚 书令。垂访之群僚，其安东将军封衡 厉色曰：“马能千里，不免羁靽，明 畜生不可以人御也。斌戎狄小人，遭 时际会，兄弟封王，自驩兜已来，未 有此福。忽履盈忘止，复有斯求，魂 爽错乱，必死不出年也。”垂犹隐忍 容之，令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辅， 廓清，更当议之。”斌怒，密应苻 丕，潜使丁零决防溃水。事泄，垂诛 之。斌兄子真率其部众北走邯郸，引 兵向鄴，欲与丕为内外之势，垂令其 太子宝、冠军慕容隆击破之。真自邯 郸北走，又使慕容楷率骑追之，战于 下邑，为真所败，真遂屯于承营。垂 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守死不 降。丁零叛扰，乃我腹心之患。吾欲 迁师新城，开其逸路，进以谢秦主畴 昔之恩，退以严击真之备。”于是引 师去鄴，北屯新城。慕容农进攻翟嵩 于黄泥，破之。垂谓其范阳王德曰： “苻丕吾纵之不能去，方引晋师规固 其西奔之路。

垂将有北都中山之意，农率众数 万迎之。群僚闻慕容　为苻坚所杀， 劝垂僭位。垂以慕容冲称号关中，不 许。

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众救苻丕， 至鄴，垂逆战，败绩，遂撤鄴围，退 屯新城。垂自新城北走，牢之追垂， 连战皆败。又战于五桥泽，王师败 绩，德及隆引兵要之于五丈桥，牢之 驰马跳五丈涧，会苻丕救至而免。

翟真去承营，徙屯行唐，真司马 鲜于乞杀真，尽诛翟氏，自立为赵 王。营人攻杀乞，迎立真从弟成为 主，真子辽奔黎阳。

高句骊寇辽东，垂平北慕容佐遣 司马郝景率众救之，为高句骊所败， 辽东、玄菟遂没。

建节将军徐岩叛于武邑，驱掠四 千余人，北走幽州。垂驰敕其将平规 曰：“但固守勿战，比破丁零，吾当 自讨之。”规违命距战，为岩所败。 岩乘胜入蓟，掠千余户而去，所过寇 暴，遂据令支。
翟成长史鲜于得斩成而降，垂入 行唐，悉坑其众。
苻丕弃鄴城，奔于并州。 慕容农攻克令支，斩徐岩兄弟。 屯龙城。
垂定都中山，群僚劝即尊号，具 典仪，修郊燎之礼。垂从之，以太元 十一年僭即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建 兴，置百官，缮宗庙社稷，立宝为太 子。以其左长史库辱官伟、右长史段 崇、龙骧张崇，中山尹封衡为吏部尚 书，慕容德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 事、领司隶校尉，抚军慕容麟为卫大 将军，其余拜授有差。追尊母兰氏为 文昭皇后，迁皝后段氏，以兰氏配 飨。博士刘详、董谧议以尧母妃位第 三，不以贵陵姜嫄，明圣王之道以至 公为先。垂不从。

遣其征西慕容楷、卫军慕容麟、 镇南慕容绍、征虏慕容宙等攻苻坚冀 州牧苻定、镇东苻绍、幽州牧苻谟、 镇北苻亮。楷与定等书，喻以祸福， 定等悉降。

垂留其太子宝守中山，率诸将南 攻翟辽，以楷为前锋都督。辽之部众 皆燕、赵人也，咸曰：“太原王之 子，吾之父母。”相率归附。辽惧， 遣使请降。垂至黎阳，辽肉袒谢罪， 垂厚抚之。

为其太子宝起承华观，以宝录尚 书政事，巨细皆委之，重总大纲而 已。立其夫人段氏为皇后。又以宝领 侍中、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幽州 录留台尚书事。时慕容　及诸宗室为 苻坚所害者，并招魂葬之。

清河太守贺耕聚众定陵以叛，南 应翟辽，慕容农讨斩之，毁定陵城。 进师入鄴，以鄴城广难固，筑凤阳门 大道之东为隔城。

其尚书郎娄会上疏曰：“三年之 丧，天下之达制，兵荒杀礼，遂以一 切取士。人心奔兢，苟求荣进，至乃 身冒缞绖，以赴时役，岂必殉忠于国 家，亦昧利于其间也。圣王设教，不 以颠沛而亏其道，不以丧乱而变其 化，故能杜豪兢之门，塞奔波之路。 由旧章。吏遭大丧，听终三年之礼， 则四方知化，人斯服礼。”垂不从。

翟辽死，子钊代立，攻逼鄴城， 慕容农击走之。垂引师伐钊于滑台， 次于黎阳津，钊于南岸距守，诸将恶 其兵精，咸谏不宜济河。垂笑曰： “坚子何能为，吾今为鲫等杀之。” 遂徙营就西津，为牛皮船百余艘，载 疑兵列杖，溯流而上。钊先以大众备 黎阳，见垂向西津，乃弃营西距。垂 潜遣其桂林王慕容镇、骠骑慕容国于 黎阳津夜济，壁于河南。钊闻而奔 还，士众疲渴，走归滑台，钊携妻子 三万八千皆安堵如故。徙徐州流人七 千余户于黎阳。

于是议征长子。诸将咸谏，以慕 容永未有衅，连岁征役，士卒疲怠， 请俟他年。垂将从之，及闻慕容德之 策，笑曰：“吾计决矣。且吾投老， 扣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复留逆贼以 累子孙也。”乃发步骑七万，遣其丹 阳王慕容赞、龙骧张崇攻永弟支于晋 阳。永遣其将刁云、慕容钟率众五万 屯潞川。垂遣慕容楷出自滏口，慕容 农入自壶关，垂顿于鄴之西南，月余 不进。永谓垂诡道伐之，乃摄诸军还 以自固，驰使请战。垂列阵于壶避之 南，农、楷分为二翼，慕容国伏千兵 于深涧，与永大战。垂引军伪退，永 追奔数里，国发伏兵驰断其后，楷、 农夹击之，永师大败，斩首八千余 级，永奔还长子。慕容赞攻克晋阳。 垂进围长子，永将贾韬潜为内应。垂 进军入城，永奔北门，为前驱所获， 于是数而戮之，并其所署公卿刁云等 三十余人。永所统新旧八郡户七万六 千八百及乘舆、服御、伎乐、珍宝悉 获之，于是品物具矣。
使慕容农略地河南，攻廪丘、阳 告捷于龙城之庙。
遣其太子宝及农与慕容麟等率众 八万伐魏，慕容德、慕容绍以步骑一 万八千为宝后继。魏闻宝将至，徙往 河西。宝进师临河，惧不敢济。还次 参合，忽有大风黑气，状若堤防，或 高或下，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 宝曰：“风气暴迅，魏军将至之候， 宜遣兵御之。”宝笑而不纳。昙猛固 以为言，乃遣麟率骑三万为后殿，以 御非常。麟以昙猛言为虚，纵骑游 猎。俄而黄雾四塞，日月晦冥，是夜 魏师大至，三军奔溃，宝与德等数千 术士靳安以为大凶，固劝宝还，宝怒 不从，故及于败。

宝恨参合之败，屡言魏有可乘之 机。慕容德亦曰：“魏人狃于参合之 役，有陵太子之心，宜及圣略，摧其 锐志。”垂从之，留德守中山，自率 大众出参合，凿山开道，次于猎岭。 遣宝与农出天门，征北慕容隆、征西 慕容盛逾青山，袭魏陈留公泥于平 城，陷之，收其众三万余人而还。

垂至参合，见往年战处积骸如 山，设吊祭之礼，死者父兄一时号 哭，军中皆恸。垂惭愤欧血，因而寝 闻垂疾，皆引归。及垂至于平城，或 有叛者奔告魏曰：“垂病已亡，舆尸 在军。”魏又闻参合大哭，以为信 然，乃进兵追之，知平城已陷而退， 还馆阴山。垂至上谷之沮阳，以太元 二十一年死，时年七十一，凡在位十 三年。遗令曰：“方今祸难尚殷，丧 礼一从简易，朝终夕殡，事讫成服， 三日之后，释服从政。强寇伺隙，秘 勿发丧，至京然后举哀行服。”宝等 遵行之。伪谥成武皇帝，庙号世祖，

载记第二十四
慕容宝 慕容盛 慕容熙 慕容云
慕容宝，字道祐，垂之第四子 也。少轻果无志操，好人佞己。苻坚 时为太子洗马、万年令。坚淮肥之 役，以宝为陵江将军。及为太子，砥 砺自修，敦崇儒学，工谈论，善属 文，曲事垂左右小臣，以求美誉。垂 之朝士翕然称之，垂亦以为克保家

垂死，其年宝嗣伪位，大赦境 内，改元为永康。以其太尉库辱官伟 为太师、左光禄大夫，段崇为太保， 其余拜授各有差。遵垂遗令，校阅户 口，罢诸军营分属郡县，定士族旧 籍，明其官仪，而法峻政严，上下离 德，百姓思乱者十室而九焉。

初，垂以宝冢嗣未建，每忧之。 宝庶子清河公会多材艺，有雄略，垂 深奇之。及宝之北伐，使会代摄宫 事，总录、礼遇一同太子，所以见定 旨也。垂之伐魏，以龙城旧都，宗庙 所在，复使会镇幽州，委以东北之 重，高选僚属以崇威望。临死顾命， 以会为宝嗣，而宝宠爱少子濮阳公 以同生年长，耻会先之，乃盛称策宜 为储贰，而非毁会焉。宝大悦，乃访 其赵王麟、高阳王隆，麟等咸希旨赞 成之。宝遂与麟等定计，立策母段氏 为皇后，策为皇太子，盛、会进爵为 王。策字道符，年十一，美姿貌，而 蠢弱不慧。

魏伐并州，骠骑农逆战，败绩， 还于晋阳，司马慕舆嵩闭门距之。农 率骑数千奔归中山，行及潞川，为魏 追军所及，余骑尽没，单马遁还。宝 引群臣于东堂议之。中山尹苻谟曰： “魏军强盛，千里转斗，乘胜而来， 邃曰：“魏军多骑，师行剽锐，马上 赍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千家为 一堡，深沟高垒，清野待之。至无所 掠，资食无出，不过六旬，自然穷 退。”尚书封懿曰：“今魏师十万， 天下之勍敌也。百姓虽欲营聚，不足 自固，是则聚粮集兵以资强寇，且动 众心，示之以弱，阻关距战，计之上 也。”慕容麟曰：“魏今乘胜气锐， 其锋不可当，宜自完守设备，待其弊 而乘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 备。

魏攻中山不克，进据博陵鲁口， 魏有内难，乃尽众出距，步卒十二 万，骑三万七千，次于曲阳柏肆。魏 军进至新梁。宝惮魏师之锐，乃遣征 北隆夜袭魏军，败绩而还。魏军方轨 而至，对营相持，上下凶惧，三军夺 气。农、麟劝宝还中山，乃引归。魏 军追击之，宝、农等弃大军，率骑二 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于 道。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去袍杖戎 器，寸刃无返。

魏军进攻中山，屯于芳林园。其 夜尚书慕容皓谋杀宝，立慕容麟。皓 妻兄苏泥告之，宝使慕容隆收皓，皓 与同谋数十人斩关奔魏。麟惧不自 精，出奔丁零。

初，宝闻魏之来伐也，使慕容会 率幽、并之众赴中山，麟既叛，宝恐 其逆夺会军，将遣兵迎之。麟侍郎段 平子自丁零奔还，说麟招集丁零，军 众甚盛，谋袭会军，东据龙城。宝与 其太子策及农、隆等万余骑迎会于 蓟，以开封公慕容详守中山。会倾身 诱纳，缮甲厉兵，步骑二万，列阵而 进，迎宝蓟南。宝分其兵给农，隆， 遣西河公库辱官骥率众三千助守中 山。会以策为太子，有恨色。宝以告 农、隆，俱曰：“会一年少，专任方 去之，咸请曰：“清河王天资神武， 权略过人，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感王 恩泽，皆勇气自倍。愿陛下与皇太 子、诸王止驾蓟宫，使王统臣等进解 京师之围，然后奉迎车驾。”宝左右 皆害其勇略，谮而不许，众咸有怨 言。左右劝宝杀会，侍御史仇尼归闻 而告会曰：“左右密谋如是，主上将 从之。大王所恃唯父母也，父已异 图；所杖者兵也，兵已去手，进退路 穷，恐无自全之理。盍诛二王，废太 子，大王自处东宫，兼领将相，以匡 社稷。”会不从。宝谓农、隆曰： 侮，中州纷乱，会镇抚旧都，安众宁 境，及京师有难，万里星赴，威名之 重，可以振服戎狄。又逆迹未彰，宜 且隐忍。今社稷之危若缀旒然，复内 相诛戮，有损威望。”宝曰：“会逆 心已成，而王等仁慈，不欲去之，恐 一旦衅发，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 事败之后，当思朕言。”农等固谏， 乃止。会闻之弥惧，奔于广都黄榆 谷。会遣仇尼归等率壮士二千余人分 袭农、隆，隆是夜见杀，农中重创。 既而会归于宝，宝意在诛会，诱而安 之，潜使左卫慕舆腾斩会，不能伤。 诛左右佞臣，并求太子，宝弗许。会 围龙城，侍御郎高云夜率敢死士百余 人袭会，败之，众悉逃散，单马奔还 中山，乃逾围而入，为慕容详所杀。

详僭称尊号，置百官，改年号。 荒酒奢淫，杀戮无度，诛其王公以下 五百余人，内外震局，莫敢忤视。城 中大饥，公卿饿死者数十人。麟率丁 零之众入中山，斩详及其亲党三百余 人，复僭称尊号。中山饥甚，麟出据 新市，与魏师战于义台，麟军败绩。 魏师遂人中山，麟乃奔鄴。

慕容德遣侍郎李延劝宝南伐，宝 年。宝将从之。抚军慕舆腾进曰： “今众旅已集，宜乘新定之机以成进 取之功。人可使由之，而难与图始， 惟当独决圣虑，不足广采异同，以沮 乱军议也。”宝曰：“吾计决矣，敢 谏者斩！”宝发龙城，以慕舆腾为前 军大司马，慕容农为中军，宝为后 军，步骑三万，次于乙连。长上段速 骨、宋赤眉因众军之惮役也，杀司 空、乐浪王宙，逼立高阳王崇。宝单 骑奔农，仍引军讨速骨。众咸惮征幸 乱，投杖奔之。腾众亦溃，宝、农驰 还龙城。兰汗潜与速骨通谋，速骨进 盛、慕舆腾等南奔。兰汗奉太子策承 制，遣使迎宝，及于蓟城。宝欲还 北，盛等咸以汗之忠款虚实未明，今 单马而还，汗有贰志者，悔之无及。 宝从之，乃自蓟而南。至黎阳，闻慕 容德称制，惧而退。遣慕舆腾招集散 兵于钜鹿，慕容盛结豪桀于冀州，段 仪、段温收部曲于内黄，众皆响会， 克期将集。会兰汗遣左将军苏超迎 宝，宝以汗垂之季舅，盛又汗之壻 也，必谓忠款无贰，乃还至龙城。汗 引宝入于外邸，弑之，时年四十四， 在位三年，即隆安三年也。汗又杀其 僭位，伪谥宝惠愍皇帝，庙号烈宗。

皝之迁于龙城也，植松为社主。 及秦灭燕，大风吹拔之。后数年，社 处忽有桑二根生焉。先是，辽川无 桑，及廆通于晋，求种江南，平州桑 悉由吴来。廆终而垂以吴王中兴，宝 之将败，大风又拔其一。

盛字道运，宝之庶长子也。少沈 敏，多谋略。苻坚诛慕容氏，盛潜奔 于冲。及冲称尊号，有自得之志，赏 罚不均，政令不明。盛年十二，谓叔 父柔曰：“今中山王智不先众，才不 出下，恩未施人，先自骄大，以盛观 “今崎岖于锋刃之间，在疑忌之际， 愚则为人所猜，智则危甚巢幕，当如 鸿鹄高飞，一举万里，不可坐待罟网 也。”于是与柔及弟会间行东归于慕 容垂。遇盗陕中，盛曰：“我六尺之 躯，入水不溺，在火不焦，汝欲当吾 锋乎！试竖尔手中箭百步，我若中 之，宜慎尔命，如其不中，当束身相 授。”盗用竖箭，盛一发中之。盗 曰：“郎贵人之子，故相试耳。”资 而遣之。岁余，永诛俊、垂之子孙， 男女无遗。盛既至，垂问以西事，画 地成图。垂笑曰：“昔魏武抚明帝之 首，遂乃侯之，祖之爱孙，有自来 伯父全之风烈。

宝即伪位，进爵为王。宝自龙城 南伐，盛留统后事，及段速骨作乱， 驰出迎卫。宝几为速骨所获，赖盛以 免。盛屡进奇策于宝，宝不能从，是 以屡败。宝既如龙城，盛留在后。宝 为兰汗所杀，盛驰进赴哀，将军张真 固谏以为不可，盛曰：“我今投命， 告以哀穷。汗性愚近，必顾念婚姻， 不忍害我。旬月之间，足展吾志。” 遂人赴丧。汗妻乙氏泣涕请盛，汗亦 哀之，遣其子穆迎盛，舍之宫内，亲 敬如旧。汗兄提、弟难劝汗杀盛，汗 兵于外，众至数千。汗遣兰提讨奇。 提骄很淫荒，事汗无礼，盛因间之于 汗曰：“奇，小兒也，未能办此，必 内有应之者。提素骄，不可委以大 众。”汗因发怒，收提诛之，遣其抚 军仇尼慕率众讨奇。汗兄弟见提之 诛，莫不危惧，皆阻兵背汗，袭败慕 军。汗大惧，遣其子穆率众讨之。穆 谓汗曰：“慕容盛，我之仇也。奇今 起逆，盛必应之。兼内有萧墙之难， 不宜养心腹之疾。”汗将诛盛，引见 察之。盛妻以告，于是伪称疾笃，不 复出入，汗乃止。有李旱、卫双、刘 谋。会穆讨兰难等斩之，大飨将士， 汗、穆皆醉。盛夜因如厕，袒而逾 墙，入于东宫，与李旱等诛穆，众皆 踊呼，进攻汗，斩之。汗二子鲁公 和、陈公杨分屯令支、白狼，遣李 旱、张真袭诛之。于是内外怗然，士 女咸悦，盛谦揖自卑，不称尊号。其 年，以长乐王称制，赦其境内，改元 曰建平。诸王降爵为公，文武各复旧 位。

初，慕容奇聚众于建安，将讨兰 汗，百姓翕然从之。汗遣兄子全讨 奇，奇击灭之，进屯乙连。盛既诛 龙城十里。盛出兵击败之，执奇而 还，斩龙、生等百余人。盛于是僭即 尊位，大赦殊死已下，追尊伯考献庄 太子全为献庄皇帝，尊宝后段氏为皇 太后，全妃丁氏为献庄皇后，谥太子 策为献哀太子。盛幽州刺史慕容豪、 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谋叛， 盛皆诛之。改年为长乐。有犯罪者， 十日一自决之，无挝捶之罚，而狱情 多实。

高句骊王安遣使贡方物，有雀素 身绿首，集于端门，栖翔东园，二旬 而去，改东园为白雀园。

盛听诗歌及周公之事，顾谓群臣 上下，诛兄弟以杜流言，犹擅美于经 传，歌德于管弦。至如我之太宰桓 王，承百王之季，主在可夺之年，二 寇窥窬，难过往日，临朝辅政，群情 缉穆，经略外敷，辟境千里，以礼让 维宗亲，德刑制群后，敦睦雍熙，时 无二论。勋道之茂，岂可与周公同日 而言乎！而燕咏阙而不论，盛德掩而 不述，非所谓也。”乃命中书更为 《燕颂》以述恪之功焉。又引中书令 常忠、尚书阳璆、秘书监郎敷于东 堂，问曰：“古来君子皆谓周公忠 圣，岂不谬哉！”璆曰：“周公居摄 万代，故累叶称其高，后王无以夺其 美。”盛曰：“常令以为何如？”忠 曰：“昔武王疾笃，周公有请令之 诚，流言之际，义感天地，楚挞伯禽 以训就王德。周公为臣之忠，圣达之 美，《诗》《书》已来未之有也。” 盛曰：“异哉二君之言！朕见周公之 诈，未见其忠圣也。昔武王得九龄之 梦，白文王，文王曰：“我百，尔九 十，吾与尔三焉。”及文王之终，已 验武王之寿矣。武王之算未尽而求代 其死，是非诈乎！若惑于天命，是不 圣也。据摄天位而丹诚不见，致兄弟 公亲违圣父之典而蹈嫌疑之踪，戮罚 同气以逞私忿，何忠之有乎！但时无 直笔之史，后儒承其谬谈故也。”忠 曰：“启金縢而返风，亦足以明其不 诈。遭二叔流言之变，而能大义灭 亲，终安宗国，复子明辟，辅成大 业，以致太平，制礼作乐，流庆无 穷，亦不可谓非至德也。”盛曰： “卿徒因成文而未原大理，朕今相为 论之。昔周自后稷积德累仁，至于 文、武。文、武以大圣应期，遂有天 下。生灵仰其德，四海归其仁。成王 虽幼统洪业，而卜世修长，加吕、 召、毛、毕为之师傅。若无周公摄 为己任，专临朝之权，阙北面之礼。 管、蔡忠存王室，以为周公代主非人 臣之道，故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 当明大顺之节，陈诚义以晓群疑，而 乃阻兵都邑，擅行诛戮。不臣之罪彰 于海内，方贻王《鸱鸮》之诗，归非 于主，是何谓乎！又周公举事，称告 二公，二公足明周公之无罪而坐观成 王之疑，此则二公之心亦有猜于周公 也。但以疏不间亲，故寄言于管、 蔡，可谓忠不见于当时，仁不及于兄 弟。知群望之有归，天命之不在己， 然后返政成王，以为忠耳。大风拔木 之大美。考周公之心，原周公之行， 乃天下之罪人，何至德之谓也！周公 复位，二公所以杜口不言其本心者， 以明管、蔡之忠也。”

又谓常忠曰：“伊尹、周公孰 贤？”忠曰：“伊尹非有周公之亲而 功济一代，太甲乱德，放于桐宫，思 愆改善，然后复之。使主无怨言，臣 无流谤，道存社稷，美溢来今，臣谓 伊尹之勋有高周旦。”盛曰：“伊尹 以旧臣之重，显阿衡之任，太甲嗣 位，君道未洽，不能竭忠辅导。而放 黜桐宫，事同夷羿，何周公之可拟 就，是以居之桐宫，与小人从事，使 知稼穑之艰难，然后返之天位，此其 忠也。”盛曰：“伊尹能废而立之， 何不能辅之以至于善乎？若太甲性同 桀纣，则三载之间未应便成贤后，如 其性本休明，义心易发，当务尽匡规 之理以弼成君德，安有人臣幽主而据 其位哉！且臣之事君，惟力是视，奈 何挟智藏仁以成君恶！夫太甲之事， 朕已鉴之矣。太甲，至贤之主也，以 伊尹历奉三朝，绩无异称，将失显祖 委授之功，故匿其日月之明，受伊尹 之黜，所以济其忠贞之美。夫非常之 焉。”敷曰：“太伯三以天下让，至 仲尼而后显其至德。太甲受谤于天 下，遭陛下乃申其美。”因而谈宴赋 诗，赐金帛各有差。

辽西太守李郎在郡十年，威制境 内，盛疑之，累征不赴。以母在龙 城，未敢显叛，乃阴引魏军，将为自 安之计，因表请发兵以距寇。盛曰： “此必诈也。”召其使而诘之，果 验，尽灭其族，遣辅国将军李旱率骑 讨之。师次建安，召旱旋师。朗闻其 家被诛也，拥三千余户以自固。及闻 旱中路而还，谓有内变，不复为备， 率骑追朗，及于无终，斩之。初，盛 之追旱还也，群臣莫知其故。旱既斩 朗，盛谓群臣曰：“前以追旱还者， 正为此耳。朗新为叛逆，必忌官威， 一则鸠合同类，劫掠良善，二则亡窜 山泽，未可卒平，故非意而还，以盈 怠其志，卒然掩之，必克之理也。” 群臣皆曰：“非所及也。”

李旱自辽西还，闻盛杀其将卫 双，惧，弃军奔走。既而归罪，复其 爵位。盛谓侍中孙勍曰：“旱总三军 之任，荷专征之重，不能杖节死绥， 无故逃亡，考之军正，不赦之罪也。 效力尽命，忠款之至，精贯白日。朕 故录其忘身之功，免其丘山之罪 耳。”
盛去皇帝之号，称庶人大王。 魏袭幽州，执刺史卢溥而去。遣 孟广平援之，无及。
盛率众三万伐高句骊，袭其新 城、南苏，皆克之，散其积聚，徙其 五千余户于辽西。

盛引见百辽于东堂，考详器艺， 超拔者十有二人。命百司举文武之士 才堪佐世者各一人。立其子辽西公定 将览之。”七兵尚书丁信年十五，盛 之舅子也，进曰：“在上不骄，高而 不危，臣之愿也。”盛笑曰：“丁尚 书年少，安得长者之言乎！”盛以威 严驭下，骄暴少亲，多所猜忌，故信 言及之。

盛讨库莫奚，大虏获而还。左将 军慕容国与殿中将军秦舆、段赞等谋 率禁兵袭盛，事觉，诛之，死者五百 余人。前将军、思悔侯段玑、舆子 兴、赞子泰等，因众心动摇，夜于禁 中鼓躁大呼。盛闻变，率左右出战， 众皆披溃。俄而有一贼从暗中击伤 时年二十九，在位三年。伪谥昭武皇 帝，墓号兴平陵，庙号中宗。

盛幼而羁贱流漂，长则遭家多 难，夷险安危，备尝之矣。惩宝暗而 不断，遂峻机威刑，织芥之嫌，莫不 裁之于未萌，防之于未兆。于是上下 振局，人不自安，虽忠诚亲戚亦皆离 贰，旧臣靡不夷灭，安忍无亲，所以 卒于不免。是岁隆安五年也。

熙字道文，垂之少子也。初封河 间王。段速骨之难，诸王多被其害， 熙素为高阳王崇所亲爱，故得免焉。 兰汗之篡也，以熙为辽东公，备宗祀 射，领中领军。从征高句骊、契丹， 皆勇冠诸将。盛曰：“叔父雄果英 壮，有世祖之风，但弘略不如耳。”

及盛死，其太后丁氏以国多难， 宜立长君。群望皆在平原公元，而丁 氏意在于熙，遂废太子定，迎熙入 宫。群臣劝进，熙以让元，元固以让 熙，熙遂僭即尊位。诛其大臣段玑、 秦兴等，并夷三族。元以嫌疑赐死。 元字道光，宝之第四子也。赦殊死已 下，改元曰光始，改北燕台为大单于 台，置左右辅，位次尚书。
初，熙烝于丁氏，故为所立。及 逼丁氏令自杀，葬以后礼，诛丁信。
熙狩于北原，石城令高和杀司隶 校尉张显，闭门距熙。熙率骑驰返， 和众皆投杖，熙入诛之。于是引见州 郡及单于八部耆旧于东宫，问以疾 苦。

大筑龙腾苑，广袤十余里，役徒 二万人。起景云山于苑内，基广五百 步，峰高十七丈。又起逍遥宫、甘露 殿，连房数百，观阁相交。凿天河 渠，引水入宫。又为其昭仪苻氏凿曲 光海、清凉池。季夏盛暑，士卒不得 休息，暍死者太半。熙游于城南，止 大柳树下，若有人呼曰：“大王且 丈余，从树中而出。
立其贵嫔苻氏为皇后，赦殊死已 下。
熙北袭契丹，大破之。
昭仪苻氏死，伪谥愍皇后。赠苻 谟太宰，谥文献公。二苻并美而艳， 好微行游宴，熙弗之禁也。请谒必 从，刑赏大政无不由之。初，昭仪有 疾，龙城人王温称能疗之，未几而 卒，熙忿其妄也，立于公车门支解温 而焚之。其后好游田，熙从之，北登 白鹿山，东过青岭，南临沧海，百姓 人。熙伐高句骊，以苻氏从，为冲车 地道以攻辽东。熙曰：“待刬平寇 城，朕当与后乘辇而入，不听将士先 登。”于是城内严备，攻之不能下。 会大雨雪，士卒多死，乃引归。
拟鄴之凤阳门，作弘光门，累级 三层。
熙与苻氏袭契丹，惮其众盛，将 还，苻氏弗听，遂弃辎重，轻袭高句 骊，周行三千余里，士马疲冻，死者 属路。攻木底城，不克而还。

尽杀宝诸子。大城肥如及宿军， 刺史，镇令支；尚书刘木为镇南大将 军、冀州刺史，镇肥如。

为苻氏起承华殿，高承光一倍， 负土于北门，土与谷同价。典军杜静 载棺诣阙，上书极谏。熙大怒，斩 之。苻氏尝季夏思冻鱼脍，仲冬须生 地黄，皆下有司切责，不得，加以大 辟，其虐也如此。苻氏死，熙悲号躃 踊，若丧考妣，拥其尸而抚之曰： “体已就冷，命遂断矣！”于是僵仆 气绝，久而乃苏。大敛既讫，复启其 棺而与交接。服斩缞，食粥。制百僚 于宫内哭临，令沙门素服。使有司案 慕容隆妻张氏，熙之嫂也，美姿容， 有巧思。熙将以为苻氏之殉，欲以罪 杀之，乃毁其禭靴，中有弊氈，遂赐 死。三女叩头求哀，熙不许。制公卿 已下至于百姓，率户营墓，费殚府 藏。下锢三泉，周输数里，内则图画 尚书八坐之象。熙曰：“善为之，朕 将随后入此陵。”识者以为不祥。其 右仆射韦璆等并惧为殉，沐浴而待死 焉。号苻氏墓曰征平陵。熙被发徒 跣，步从苻氏丧。轜车高大，毁北门 而出。长老窃相谓曰：“慕容氏自毁 其门，将不久也。”

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 从兄万泥等二十二人结盟，推慕容云 为主，发尚方徒五千余人闭门距守。 中黄门赵洛生奔告之，熙曰：“此鼠 盗耳，朕还当诛之。”乃收发贯甲， 驰还赴难。夜至龙城，攻北门不克， 遂败，走入龙腾宛，微服隐于林中， 为人所执，云得而弑之，及其诸子同 殡城北。时年二十三，在位六年。云 葬之于苻氏墓，伪谥昭文皇帝。

垂以孝武帝太元八年僭立，至熙 四世，凡二十四年，以安帝义熙三年 灭。初，童谣曰：“一束藁，两头 然，秃头小兒来灭燕。”藁字上有 而云季也。熙竟为云所灭，如谣言 焉。

慕容云，字子雨，宝之养子也。 祖父和，高句骊之支庶，自云高阳氏 之苗裔，故以高为氏焉。云沈深有局 量，厚重希言，时人咸以为愚，唯冯 跋奇其志度而友之。宝之为太子，云 以武艺给事侍东宫，拜侍御郎，袭败 慕容会军。宝子之，赐姓慕容氏，封 夕阳公。

熙之葬苻氏也，冯跋诣云，告之 以谋。云惧曰：“吾婴疾历年，卿等 所知，愿更图之。”跋逼曰：“慕容 九焉，此天亡之时也。公自高氏名 家，何能为他养子！机运难邀，千岁 一时，公焉得辞也！”扶之而出。云 曰：“吾疾苦日久，废绝世务。卿今 兴建大事，谬见推逼。所以徘徊，非 为身也，实惟否德不足以济元元故 耳。”跋等强之，云遂即天王位，复 姓高氏，大赦境内殊死以下，改元曰 正始，国号大燕。署冯跋侍中、都督 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封伯、 子、男，乡、亭侯者五十余人，士卒 赐谷帛有差。熙之群官，复其爵位。 骑校尉慕舆良谋叛，云诛之。

云临东堂，幸臣离班、桃仁怀剑 执纸而入，称有所启，拔剑击云，云 以几距班，桃仁进而弑之。冯跋迁云 尸于东宫，伪谥惠懿皇帝。云自以无 功德而为豪桀所推，常内怀惧，故宠 养壮士以为腹心。离班、桃仁等并专 典禁卫，委之以爪牙之任，赏赐月至 数千万，衣食卧起皆与之同，终以此 致败云。

史臣曰：四星东聚，金陵之气已 分；五马南浮，玉塞之雄方扰。市朝 屡改，艰虞靡息。慕容垂天资英杰， 威震本朝，以雄略见猜而庇身宽政， 然而隼质难羁，狼心自野。淮南失 律，三甥之谋已构；河朔分麾，五木 之祥云启。斩飞龙而遐举，逾石门而 长迈，遂使翟氏景从，鄴师宵逸，收 罗赵、魏，驱驾英雄。叩囊余奇，摧 五万于河曲；浮船秘策，招七郡于黎 阳。返辽阴之旧物，创中山之新社， 类帝禋宗，僭拟斯备。夫以重耳归 晋，赖五臣之功；句践绐吴，资五千 之卒。恶有业殊二霸，众微一旅，掎 拔而倾山岳，腾啸而御风云！虽卫人 忘亡复传于东国，任好余裕伊愧于西 邻，信苻氏之奸回，非晋室之鲸鲵 矣。

宝以浮誉获升，峻文御俗，萧墙 光而夷仇贼，罪己而逊高危，翩翩然 浊世之佳虏矣。熙乃地非奥主，举因 淫德。骊戎之态，取悦于匡床；玄妻 之姿，见奇于鬒发。荡轻舟于曲光之 海，望朝涉于景云之山，饰土木于骄 心，穷怨嗟于蕞壤，宗祀夷灭，为冯 氏之驱除焉。

赞曰：戎狄凭陵，山川沸腾。天 未悔祸，人非与能。疾走而捷，先鸣 则兴。道明烈烈，鞭笞豪杰。扫燕夷 魏，钊屠永灭。大盗潜移，鸿名遂 窃。宝心生乱，盛清家难。熙极骄 淫，人怀愤惋。孽贻身咎，灾无以 逭。

载记第二十五
乞伏国仁 乞伏乾归 乞伏炽磐 冯 跋（冯素弗）
乞伏国仁，陇西鲜卑人也。在昔 有如弗斯、出连、叱卢三部，自漠北 南出大阴山，遇一巨虫于路，状若神 龟，大如陵阜，乃杀马而祭之，祝 曰：“若善神也，便开路；恶神也， 遂塞不通。”俄而不见，乃有一小兒 有所依凭，字之曰纥干。纥干者，夏 言依倚也。年十岁，骁勇善骑射，弯 弓五百斤。四部服其雄武，推为统 主，号之曰乞伏可汗托铎莫何。托铎 者，言非神非人之称也。其后有祐邻 者，即国仁五世祖也。泰始初，率户 五千迁于夏缘，部众稍盛。鲜卑鹿结 七万余落，屯于高平川，与祐邻迭相 攻击。鹿结败，南奔略阳，祐邻尽并 其众，固居高平川。祐邻死，子结权 立，徙于牵屯。结权死，子利那立， 击鲜卑吐赖于乌树山，讨尉迟渴权于 大非川，收众三万余落。利那死，弟 万余落，固居苑川。以叔父轲埿为师 傅，委以国政，斯引乌埿为左辅将 军，镇蔡园川，出连高胡为右辅将 军，镇至便川，叱卢那胡为率义将 军，镇牵屯山。述延死，子傉大寒 立。会石勒灭刘曜，惧而迁于麦田无 孤山。大寒死，子司繁立，始迁于度 坚山。寻为苻坚将王统所袭，部众叛 降于统。司繁叹谓左右曰：“智不距 敌，德不抚众，剑骑未交而本根已 败，见众分散，势亦难全。若奔诸 部，必不我容，吾将为呼韩邪之计 矣。”乃诣统降于坚。坚大悦，署为 寒侵斥陇右，坚以司繁为使持节、都 督讨西胡诸军事、镇西将军以讨之。 勃寒惧而请降，司繁遂镇勇士川，甚 有威惠。

司繁卒，国仁代镇，及坚兴寿春 之役，征为前将军，领先锋骑。会国 仁叔父步颓叛于陇西，坚遣国仁还讨 之。步颓闻而大悦，迎国仁于路。国 仁置酒高会，攘袂大言曰：“苻氏往 因赵石之乱，遂妄窃名号，穷兵极 武，跨僭八州。疆宇既宁，宜绥以 德，方虚广威声，勤心远略，骚动苍 生，疲弊中国，违天怒人，将何以 矣。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及坚败 归，乃招集诸部，有不附者，讨而并 之，众至十余万。及坚为姚苌所杀， 国仁谓其豪帅曰：“苻氏以高世之姿 而困于乌合之众，可谓天也。夫守常 迷运，先达耻之；见机而作，英豪之 举。吾虽薄德，藉累世之资，岂可睹 时来之运而不作乎！”以孝武太元十 年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领 秦、河二州牧，建元曰建义。以其将 乙旃音埿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 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 弟乾归为上将军，自余拜授各有差。 马、苑川十二郡，筑勇士城以居之。

鲜卑匹兰率众五千降。明年，南 安秘宜及诸羌虏来击国仁，四面而 至。国仁谓诸将曰：“先人有夺人之 心，不可坐待其至。宜抑威饵敌，羸 师以张之，军法所谓怒我而怠寇 也。”于是勒众五千，袭其不意，大 败之。秘宜奔还南安，寻与其弟莫侯 悌率众三万余户降于国仁，各拜将 军、刺史。

苻登遣使者署国仁使持节、大都 督、都督杂夷诸军事、大将军、大单 于、苑川王。国仁率骑三万袭鲜卑大 袭，相遇于渴浑川，大战败之，斩级 三千，获马五千匹。没奕于及熙奔 还，三部震惧，率众迎降。署密贵建 义将军、六泉侯，裕苟建忠将军、兰 泉侯，提伦建节将军、鸣泉侯。

国仁建威将军叱卢乌孤跋拥众 叛，保牵屯山。国仁率骑七千讨之， 斩其部将叱罗侯，降者千余户。跋大 惧，遂降，复其官位。因讨鲜卑越质 叱黎于平襄，大破之，获其子诘归、 弟子复半及部落五千余人而还。
太元十三年，国仁死，在位四 年，伪谥宣烈王，庙号烈祖。
乾归，国仁弟也。雄武英杰，沈 雅有度量。国仁之死也，其群臣咸以 国仁子公府冲幼，宜立长君，乃推乾 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 王，赦其境内，改元曰太初。立其妻 边氏为王后，以出连乞都为丞相，镇 南将军、南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 夫，自余封拜各有差。遂迁于金城。

太元十四年，苻登遣使署乾归大 将军、大单于、金城王。南羌独如率 众七千降之。休官阿敦、侯年二部各 拥五千余落，据牵屯山，为其边害。 乾归讨破之，悉降其众，于是声振边 服。吐谷浑大人视连遣使贡方物。鲜 归，皆署其官爵。陇西太守越质诘归 以平襄叛，自称建国将军、右贤王。 干归击败之，诘归东奔陇山。既而拥 众来降，乾归妻以宗女，署立义将 军。

苻登将没奕于遣使结好，以二子 为质，请讨鲜卑大兜国。乾归乃与没 奕于攻大兜于安阳城，大兜退固鸣蝉 堡，乾归攻陷之，遂还金城。为吕光 弟宝所攻，败于鸣雀峡，退屯青岸。 宝进追乾归，乾归使其将彭奚念断其 归路，躬贯甲胄，连战败之，宝及将 士投河死者万余人。

苻登遣使署乾归假黄钺、大都督 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 牧，加九锡之礼。时登为姚兴所逼， 遣使请兵，进封乾归梁王，命置官 司，纳其妹东平长公主为梁王后。乾 归遣其前将军乞伏益州、冠军翟瑥率 骑二万救之。会登为兴所杀，乃还 师。

氐王杨定率步骑四万伐之。乾归 谓诸将曰：“杨定以勇虐聚众，穷兵 逞欲。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定 之此役，殆天以之资我也。”于是遣 其凉州牧乞伏轲殚、秦州牧乞伏益 州、立义将军诘归距之。定败益州于 右，东征西讨，靡不席卷，威震秦、 梁，声光巴、汉。将军以维城之重， 受阃外之寄，宜宣力致命，辅宁家 国。秦州虽败，二军犹全，奈何不思 直救，便逆奔败，何面目以见王乎！ 昔项羽斩庆子以宁楚，胡建戮监军以 成功，将军之所闻也。瑥诚才非古 人，敢忘项氏之义乎！”轲殚曰： “向所以未赴秦州者，未知众心何如 耳。败不相救，军罚所先，敢自宁 乎！”乃率骑赴之。益州、诘归亦勒 众而进，大败定，斩定及首虏万七千 级。于是尽有陇西、巴西之地。

太元十七年，赦其境内殊死以 边芮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 仆射，翟瑥为吏部尚书，翟勍为主客 尚书，杜宣为兵部尚书，王松寿为民 部尚书，樊谦为三公尚书，方弘、麹 景为侍中，自余拜授一如魏武、晋文 故事。犹称大单于、大将军。

杨定之死也，天水姜乳袭据上 邽。至是，遣乞伏益州讨之。边芮、 王松寿言于乾归曰：“益州以懿弟之 亲，屡有战功，狃于累胜，常有骄 色。若其遇寇，必将易之。且未宜专 任，示有所先。”乾归曰：“益州骁 勇，善御众，诸将莫有及之者，但恐 其专擅耳。若以重佐辅之，当无虑 常侍务和为司马。至大寒岭，益州恃 胜自矜，不为部阵，命将士解甲游畋 纵饮，令曰：“敢言军事者斩！”虔 等谏曰：“王以将军亲重，故委以专 征之任，庶能摧彼凶丑，以副具瞻。 贼已垂逼，奈何解甲自宽，宴安耽 毒，窃为将军危之。”益州曰：“乳 以乌合之众，闻吾至，理应远窜。今 乃与吾决战者，斯成擒也。吾自揣之 有方，卿等不足虑也。”乳率众距 战，益州果败。乾归曰：“孤违蹇 叔，以至于此。将士何为，孤之罪 也。”皆赦之。
索虏秃发如苟，率户二万降之， 乾归妻以宗女。
吕光率众十万将伐乾归，左辅密 贵周、左卫莫者羖羝言于乾归曰： “光旦夕将至。陛下以命世雄姿，开 业洮罕，克翦群光，威振遐迩，将鼓 淳风于东夏，建八百之鸿庆。不忍小 下屈，与奸竖兢于一时，若机事不 捷，非国家利也。宜遣爱子以退 之。”乾归乃称籓于光，遣子敕勃为 质。既而悔之，遂诛周等。

乞伏轲殚与乞伏益州不平，奔于 吕光。光又伐之，咸劝其东奔成纪， 乾归不从，谓诸将曰：“昔曹孟德败 袁本初于官渡，陆伯言摧刘玄德于白 也。且其精卒尽在吕延，延虽勇而 愚，易以奇策制之。延军若败，光亦 遁还，乘胜追奔，可以得志。”众咸 曰：“非所及也。”隆安元年，光遣 其子纂伐乾归，使吕延为前锋。乾归 泣谓众曰：“今事势穷踧，逃命无 所，死中求生，正在今日。凉军虽四 面而至，然相去辽远，山河既阻，力 不周接，败其一军而众军自退。”乃 纵反间，称秦王乾归众溃，东奔成 纪。延信之，引师轻进，果为乾归所 败，遂斩之。

秃发乌孤遣使来结和亲。使乞伏 允、冠军翟瑥率骑二万伐吐谷浑视 罴，至于度周川，大破之。视罴遁保 白兰山，遣使谢罪，贡其方物，以子 宕岂为质。鲜卑叠掘河内率尸五千， 自魏降乾归。

乾归所居南景门崩，恶之，遂迁 于苑川。姚兴将姚硕德率众五万伐 之，入自南安峡。乾归次于陇西以距 硕德。兴潜师继发。乾归闻兴将到， 谓诸将曰：“吾自开建以来，屡摧勍 敌，乘机籍算，举无遗策。今姚兴尽 中国之师，军势甚盛。山川阻狭，无 从骑之地，宜引师平川，伺其怠而击 也。”于是遣其卫军慕容允率中军二 万迁于柏阳，镇军罗敦将外军四万迁 于侯辰谷，乾归自率轻骑数千候兴军 势。俄而大风昏雾，遂与中军相失， 为兴追骑所逼，入于外军。旦而交 战，为兴所败。乾归遁还苑川，遂走 金城，谓诸豪帅曰：“吾才非命世， 谬为诸君所推，心存拨乱，而德非时 雄，叨窃名器，年逾一纪，负乘致 寇，倾丧若斯！今人众已散，势不得 安，吾欲西保允吾，以避其锋。若方 轨西迈，理难俱济，卿等宜安土降 秦，保全妻子。”群下咸曰：“昔古 等义深父子，而有心离背！请死生与 陛下俱。”乾归曰：“自古无不亡之 国，废兴命也。苟天未亡我，冀兴复 有期。德之不建，何为俱死！公等自 爱，吾将寄食以终余年。”于是大哭 而别，乃率骑数百驰至允吾，秃发利 鹿孤遣弟傉檀迎乾归，处之于晋兴。

南羌梁戈等遣使招之。乾归将 叛，谋泄，利鹿孤遣弟吐雷屯于扪天 岭。乾归惧为利鹿孤所害，谓其子炽 磐曰：“吾不能负荷大业，致兹颠 覆。以利鹿孤义兼姻好，冀存脣齿之 援，方乃忘义背亲，谋人父子，忌吾 汝兄弟及汝母为质，彼必不疑。吾既 在秦，终不害汝。”于是送炽磐兄弟 于西平，乾归遂奔长安。姚兴见而大 悦，署乾归持节、都督河南诸军事、 镇远将军、河州刺史、归义侯，遣乾 归还镇苑川，尽以部众配之。乾归既 至苑川，以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 马，公卿大将已下悉降号为偏裨。

元兴元年，炽磐自西平奔长安， 姚兴以为振忠将军、兴晋太守。寻遣 使者加乾归散骑常侍、左贤王。遣随 兴将齐难迎吕隆于河西，讨叛羌党龙 头于滋川，攻杨盛将苻帛于皮氏堡， 西阳堡，克之。既而苑川地震裂生 毛，狐雉入于寝内，乾归甚恶之。姚 兴虑乾归终为西州之患，因其朝也， 兴留为主客尚书，以炽磐为建武将 军、行西夷校尉，监抚其众。

炽磐以长安兵乱将始，乃招结诸 部二万七千，筑城于嵻　良山以据 之。炽磐攻克枹罕，遣使告之，乾归 奔还苑川。鲜卑悦大坚有众五千，自 龙马苑降乾归。乾归遂如枹罕，留炽 磐镇之。乾归收众三万，迁于度坚 山。群下劝乾归称王，乾归以寡弱弗 许。固请曰：“夫道应符历，虽废必 兴；图箓所弃，虽成必败。本初之 众，非不多也，魏武运筹，四州瓦 解。寻、邑之兵，非不盛也，世祖龙 申，亡新鸟散。固天命不可虚邀，符 箓不可妄冀。姚数将终，否极斯泰， 乘机抚运，实系圣人。今见众三万， 足可以疆理秦、陇，清荡洮河。陛下 应运再兴，四海鹄望，岂宜固守谦 冲，不以社稷为本！愿时即大位，允 副群心。”乾归从之。义熙三年，僭 称秦王，赦其境内，改元更始，置百 官，公卿已下皆复本位。

遣炽磐讨谕薄地延，师次烦于， 地延率众出降，署为尚书，徙其部落 于苑川。又遣陇西羌昌何攻克姚兴金 南安、陇西诸郡，徙二万五千户于苑 川、枹罕。姚兴力未能西讨，恐更为 边害，遣使署乾归使持节、散骑常 侍、都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 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大单于、河南 王。乾归方图河右，权宜受之，遂称 籓于兴。

遣炽磐与其次子中军审虔率步骑 一万伐秃发傉檀，师济河，败傉檀太 子武台于岭南，获牛马十余万而还。 又攻克兴别将姚龙于伯阳堡，王憬于 永洛城，徙四千余户于苑川，三千余 户于谭郊。乾归率步骑三万征西羌彭 清水，斩之。乾归入枹罕，收羌户一 万三千。因率骑二万讨吐谷浑支统阿 若干于赤水，大破降之。

乾归畋于五溪，有枭集于其手， 甚恶之。六年，为兄子公府所弑，并 其诸子十余人。公府奔固大夏，炽磐 与乾归弟广武智达、扬武木奕于讨 之。公府走，达等追擒于嵻　良南 山，并其四子，轘之于谭郊。葬乾归 于枹罕，伪谥武元王，在位二十四 年。

炽磐，乾归长子也。性勇果英 毅，临机能断，权略过人。初，乾归 后自西平逃而降兴，兴以为振忠将 军、兴晋太守，又拜建武将军、行西 夷校尉，留其众镇苑川。及乾归返 政，复立炽磐为太子，领冠军大将 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后乾 归称籓于姚兴，兴遣使署炽磐假节、 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寻进号 抚军大将军。

乾归死，义熙六年，炽磐袭伪 位，大赦，改元曰永康。署翟勍为相 国，麹景为御史大夫，段晖为中尉， 弟延祚为禁中录事，樊谦为司直。罢 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 散骑常侍、黄门郎官，置中左右常 侍、侍郎各三人。

义熙九年，遣其龙骧乞伏智达、 平东王松寿讨吐谷浑树洛干于浇河， 大破之，获其将呼那乌提，虏三千余 户而还。又遣其镇东昙达与松寿率骑 一万，东讨破休官权小郎、吕破胡于 白石川，虏其男女万余口，进据白石 城，休官降者万余人。后显亲休官权 小成、吕奴迦等叛保白坑，昙达谓将 士曰：“昔伯珪凭险，卒有灭宗之 祸；韩约肆暴，终受覆族之诛。今小 成等逆命白坑，宜在除灭。王者之 师，有征无战，粤尔舆人，戮力勉 之！”众咸拔剑大呼，于是进攻白 坑，斩小成、奴迦及首级四千七百， 破之，俘获甚众。炽磐率诸将讨吐谷 浑别统支旁于长柳川，掘达于渴浑 川，皆破之，前后俘获男女二万八 千。

僭立十年，有云五色，起于南 山，炽磐以为己瑞，大悦，谓群臣 曰：“吾今年应有所定，王业成 矣！”于是缮甲整兵，以待四方之 隙。闻秃发辱檀西征乙弗，投剑而起 曰：“可以行矣！”率步骑二万袭乐 都。秃发武台凭城距守，炽磐攻之， 一旬而克。遂入乐都，论功行赏各有 差。遣平远犍虔率骑五千追傉檀，徙 公。随傉檀文武，依才铨擢之。炽磐 既兼傉檀，兵强地广，置百官，立其 妻秃发氏为王后。

十一年，炽磐攻克沮渠蒙逊河湟 太守沮渠汉平，以其左卫匹逵为河湟 太守，因讨降乙弗窟乾而还。遣其将 昙达、王松寿等讨南羌弥姐康薄于赤 水，降之。

炽磐攻漒川，师次沓中，沮渠蒙 逊率众攻石泉以救之。炽磐闻而引 还，遣昙达与其将出连虔率骑五千赴 之。蒙逊闻昙达至，引归，遣使聘于 炽磐，遂结和亲。又遣昙达、王松寿 昙达进屯大利，破黄石、大羌二戍， 徙五千余户于枹罕。

令其安东木奕于率骑七千讨吐谷 浑树洛干于塞上，破其弟阿柴于尧扞 川，俘获五千余口而还，洛干奔保白 兰山而死。炽磐闻而喜曰：“此虏矫 矫，所谓有豕白蹢。往岁昙达东征， 姚艾败走；今木奕于西讨，黠虏远 逃。境宇稍清，奸凶方殄，股肱惟 良，吾无患矣。”于是以昙达为左丞 相，其子元基为右丞相，麹景为尚书 令，翟绍为左仆射。遣昙达、元基东 讨姚艾，降之。
死，弟他子立，以子轲兰质于西平。 他子从弟提孤等率户五千以西迁，叛 于炽磐。凉州刺史出连虔遣使喻之， 提孤等归降。炽磐以提孤奸猾，终为 边患，税其部中戎马六万匹。后二岁 而提孤等扇动部落，西奔出塞。他子 率户五千入居西平。

先是，姚艾叛降蒙逊，蒙逊率众 迎之。艾叔父俊言于众曰：“秦王宽 仁有雅度，自可安土事之，何为从凉 主西迁？”众咸以为然，相率逐艾， 推俊为主，遣使请降。炽磐大悦，征 俊为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封陇 西公，邑一千户。
南，大破之。觅地率众六千降于炽 磐，署为弱水护军。遣其左卫匹逵， 建威梯君等讨彭利和于漒川，大破 之，利和单骑奔仇池，获其妻子。徙 羌豪三千户于枹罕，漒川羌三万余户 皆安堵如故。

元熙元年，立其第二子慕末为太 子，领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 事，大赦境内，改元曰建弘，其臣佐 等多所封授。炽磐在位七年而宋氏受 禅，以宋元嘉四年死。子慕末嗣伪 位，在位四年，为赫连定所杀。

始国仁以孝武太元十年僭位，至 雷屯，群凶作。自晋室遘孽，胡兵肆 祸，封域无纪，干戈是务。国仁阴山 遗噍，难以义服，伺我阽危，长其陵 暴。向使偶钦明之运，遭雄略之主， 已当褫魂沙漠，请命藁街，岂暇窃据 近郊，经纶王业者也。

乾归智不及远而以力诈自矜。陷 吕延之师，奸谋潜断；俘视罴之众， 威策遐举。便欲誓湃、陇之余卒，窥 崤、函之奥区，秣疲马而宵征，翦勍 敌而朝食。既而控弦呜镝，厥志未 逞，沮岸崩山，其功已丧。履重氛于 外难，幸以计全；贻巨衅于萧墙，终 成凶祸，宜哉！
俊杰，决胜多奇，故能命将掩浇河之 酋，临戎袭乐都之地，不盈数载，遂 隆伪业。览其遗迹，盗亦有道乎！

冯跋，字文起，长乐信都人也， 小字乞直伐，其先毕万之后也。万之 子孙有食采冯乡者，因以氏焉。永嘉 之乱，跋祖父和避地上党。父安，雄 武有器量，慕容永时为将军。永灭， 跋东徙和龙，家于长谷。幼而懿重少 言，宽仁有大度，饮酒一石不乱。三 弟皆任侠，不修行业，惟跋恭慎，勤 于家产，父母器之。所居上每有云气 若楼阁，时咸异之。尝夜见天门开， 署中卫将军。

初，跋弟素弗与从兄万泥及诸少 年游于水滨，有一金龙浮水而下，素 弗谓万泥曰：“颇有见否？”万泥等 皆曰：“无所见也。”乃取龙而示 之，咸以为非常之瑞。慕容熙闻而求 焉，素弗秘之，熙怒。及即伪位，密 欲诛跋兄弟。其后跋又犯熙禁，惧 祸，乃与其诸弟逃于山泽。每夜独 行，猛兽常为避路。时赋役繁数，人 不堪命，跋兄弟谋曰：“熙今昏虐， 兼忌吾兄弟，既还首无路，不可坐受 诛灭。当及时而起，立公侯之业。事 若不成，死其晚乎！”遂与万泥等二 室。遂杀熙，立高云为主。云署跋为 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 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 事、武邑公。

跋宴群僚，忽有血流其左臂，跋 恶之。从事中郎王垂因说符命之应， 跋戒其勿言。云为其幸臣离班、桃仁 所杀，跋升洪光门以观变。帐下督张 泰、李桑谓跋曰：“此竖势何所至！ 请为公斩之。”于是奋剑而下，桑斩 班于西门，泰杀仁于庭中。众推跋为 主，跋曰：“范阳公素弗才略不恆， 志于靖乱，扫清凶桀，皆公勋也。” 之。今鸿基未建，危甚缀旒，天工无 旷，业系大兄。愿上顺皇天之命，下 副元元之心。”群臣固请，乃许之， 于是以太元二十年乃僭称天王于昌 黎，而不徙旧号，即国曰燕，赦其境 内，建元曰太平。分遣使者巡行郡 国，观察风俗。追尊祖和为元皇帝， 父安为宣皇帝，尊母张氏为太后，立 妻孙氏为王后，子永为太子。署弟素 弗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 弘为侍中、征东大将军、尚书右仆 射、汲郡公，从兄万泥为骠骑大将 军、幽平二州牧，务银提为上大将 军、辽东太守，孙护为侍中、尚书 仆射、永宁公，郭生为镇东大将军、 领右卫将军、陈留公，从兄子乳陈为 征西大将军、并青二州牧、上谷公， 姚昭为镇南大将军、司隶校尉、上党 公，马弗勤为吏部尚书、广宗公，王 难为侍中、抚军将军、颍川公，自余 拜授，文武进位各有差。寻而万泥抗 表请代，跋曰：“猥以不德，谬为群 贤所推，思与兄弟同兹休戚。今方难 未宁，维城任重，非明德懿亲，孰克 居也！且折冲御侮，为国籓屏，虽有 他人，不如我弟兄，岂得如所陈 也。”于是加开府仪同三司。

义熙六年，跋下书曰：“昔高祖 义则君臣，恩逾兄弟。其以礼葬云及 其妻子，立云庙于韭町，置园邑二十 家，四时供荐。”

初，跋之立也，万泥、乳陈自以 亲而有大功，谓当入为公辅，跋以二 籓任重，因而弗征，并有憾焉。乳陈 性粗犷，勇气过人，密遣告万泥曰： “乳陈有至谋，顾与叔父围之。”万 泥遂奔白狼，阻兵以叛。跋遣冯弘与 将军张兴将步骑二万讨之。弘遣使喻 之曰：“昔者兄弟乘风云之运，抚翼 而起。群公以天命所锺，人望攸系， 推逼主上光践宝位。裂土疏爵，当与 兄弟共之，奈何欲寻干戈于萧墙，弃 焉。宜舍兹嫌，同奖王室。”万泥欲 降，乳陈按剑怒曰：“大丈夫死生有 命，决之于今，何谓降也。”遂克期 出战。兴谓弘曰：“贼明日出战，今 夜必来惊我营，宜命三军以备不 虞。”弘乃密严人课草十束，畜火伏 兵以待之。是夜，乳陈果遣壮士千余 人来斫营。众火俱起，伏兵邀击，俘 斩无遗。乳陈等惧而出降，弘皆斩 之。
署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 冯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跋下书曰：“自顷多故，事难相 寻，赋役系苦，百姓困穷。宜加宽 之。守宰当垂仁惠，无得侵害百姓， 兰台都官明加澄察。”初，慕容熙之 败也，工人李训窃宝而逃，赀至巨 万，行货于马弗勤，弗勤以训为方略 令。既而失志之士书之于阙下碑，冯 素弗言之于跋，请免弗勤官，仍推罪 之。跋曰：“大臣无忠清之节，货财 公行于朝，虽由吾不明所致，弗勤宜 肆诸市朝，以正刑宪。但大业草创， 彝伦未叙，弗勤拔自寒微，未有君子 之志，其特原之。李训小人，污辱朝 士，可东市考竟。”于是上下肃然， 请赇路绝。

蝚蠕勇斛律遣使求跋女伪乐浪公 素弗等议曰：“前代旧事，皆以宗女 妻六夷，宜许以妃嫔之女，乐浪公主 不宜下降非类。”跋曰：“女生从 夫，千里岂远！朕方崇信殊俗，奈何 欺之！”乃许焉。遣其游击秦都率骑 二千，送其女妇于蝚蠕。库莫奚虞出 库真率三千余落请交市，献马千匹， 许之，处之于营丘。

分遣使者巡行郡国，孤老久疾不 能自存者，振谷帛有差，孝悌力田闺 门和顺者，皆褒显之。昌黎郝越、营 丘张买成、周刁、温建德、何纂以贤 良皆擢叙之。遣其太常丞刘轩徙北部 桑，勤心政事，乃下书省徭薄赋，堕 农者戮之，力田者褒赏，命尚书纪达 为之条制。每遣守宰，必亲见东堂， 问为政事之要，令极言无隐，以观其 志，于是朝野竞劝焉。

先是，河间人褚匡言于跋曰： “陛下至德应期，龙飞东夏，旧邦宗 族，倾首朝阳，以日为岁。若听臣往 迎，致之不远。”跋曰：“隔绝殊 域，阻回数千，将何可致也？”匡 曰：“章武郡临海，船路甚通，出于 辽西临渝，不为难也。”跋许之，署 匡游击将军、中书侍郎，厚加资遣。 伯，睹为太常、高城伯。
契丹库莫奚降，署其大人为归善 王。
跋又下书曰：“今疆宇无虞，百 姓宁业，而田亩荒秽，有司不随时督 察，欲今家给人足，不亦难乎！桑柘 之益，有生之本。此土少桑，人未见 其利，可令百姓人殖桑一百根，柘二 十根。”又下书曰：“圣人制礼，送 终有度。重其衣衾，厚其棺椁，将何 用乎？人之亡也，精魂上归于天，骨 肉下归于地，朝终夕坏，无寒暖之 期，衣以锦绣，服以罗纨，宁有知 皆不改营陵寝。申下境内，自今皆令 奉之。”

魏使耿贰至其国，跋遣其黄门郎 常陋迎之于道。跋为不称臣，怒而不 见。及至，跋又遣陋劳之。贰忿而不 谢。跋散骑常侍申秀言于跋曰：“陛 下接贰以礼，而敢骄蹇若斯，不可容 也。，”中给事冯懿以倾佞有幸，又 盛称贰之陵慠以激跋。跋曰：“亦各 其志也。匹夫尚不可屈，况一方之主 乎！”请幽而降之，跋乃留贰不遣。

是时井竭三日而复。其尚书令孙 护里有犬与豕交，护见而恶之，召太 祸，将勃乱失众，以至败亡。明公位 极冢宰，遐迩具瞻，诸弟并封列侯， 贵倾王室，妖见里庭，不为他也。愿 公戒满盈之失，修尚恭俭，则妖怪可 消，永享元吉。”护默然不悦。

昌黎尹孙伯仁、护弟叱支、叱支 弟乙拔等俱有才力，以骁勇闻。跋之 立也，并冀开府，而跋未之许，由是 有怨言。每于朝飨之际，常拔剑击柱 曰：“兴建大业，有功力焉，而滞于 散将，岂是汉祖河山之义乎！”跋 怒，诛之。进护左光禄大夫、开府仪 同三司、录尚书事以慰之。护自三弟 孙护、张兴之右，而出为边郡，抗表 有恨言，密谋外叛。跋怒，杀之。

跋下书曰：“武以平乱，文以经 务，宁国济俗，实所凭焉。自顷丧 难，礼崩乐坏，闾阎绝讽诵之音，后 行无庠序之教，子衿之叹复兴于今， 岂所以穆章风化，崇阐斯文！可营建 太学，以长乐刘轩、营丘张炽、成周 翟崇为博士郎中，简二千石已下子弟 年十五已上教之。”

跋弟丕，先是因乱投于高句丽， 跋迎致之，至龙城，以为左仆射、常 山公。
奔跋，乃馆之于辽东郡，待之以客 礼。跋纳其女为昭仪。时三月不雨， 至于夏五月。斛律上书请还塞北，跋 曰：“弃国万里，又无内应。若以强 兵相送，粮运难继；少也，势不能 固。且千里袭国，古人为难，况数千 里乎！”斛律固请曰：“不烦大众， 愿给骑三百足矣。得达敕勒国，人必 欣而来迎。”乃许之，遣单于前辅万 陵率骑三百送之。陵惮远役，至黑 山，杀斛律而还。

晋青州刺史申永遣使浮海来聘， 跋乃使其中书郎李扶报之。蝚蠕大但 遣使献马三千匹，羊万口。
曰：“兵气也。今大魏威制六合，而 聘使断绝。自古未有邻接境，不通和 好。违义怒邻，取亡之道。宜还前 使，修和结盟。”跋曰：“吾当思 之。”寻而魏军大至，遣单于右辅古 泥率骑候之。去城十五里，遇军奔 还。又遣其将姚昭、皇甫轨等距战， 轨中流矢死。魏以有备，引还。

跋境地震山崩，洪光门鹳雀折。 又地震，右寝坏。跋问闵尚曰：“比 年屡有地动之变，卿可明言其故。” 尚曰：“地，阴也，主百姓。震有左 右，此震皆向右，臣惧百姓将西 使者巡行郡国，问所疾苦，孤老不能 自存者，赐以谷帛有差。

跋立十一年，至是，元熙元年 也，此后事入于宋。至元嘉七年死。 弟弘杀跋子翼自立，后为魏所伐，东 奔高句丽。居二年，高句丽杀之。
始，跋以孝武太元二十年僭号， 至弘二世，凡二十有八载。
冯素弗，跋之长弟也。慷慨有大 志，姿貌魁伟，雄杰不群，任侠放 荡，不修小节，故时人未之奇，惟王 齐异焉，曰：“拨乱才也。”惟交结 时豪为务，不以产业经怀。弱冠，自 许。南宫令成藻，豪俊有高名，素弗 造焉，藻命门者勿纳。素弗迳入，与 藻对坐，旁若无人。谈饮连日。藻始 奇之，曰：“吾远求骐骥，不知近在 东邻，何识子之晚也！”当世侠士莫 不归之。及熙僭号，为侍御郎、小帐 下督。

跋之伪业，素弗所建也。及为宰 辅，谦虚恭慎，非礼不动，虽厮养之 贱，皆与之抗礼。车服屋宇，务于俭 约，修己率下，百僚惮之。初为京 尹。及镇营丘，百姓歌之。尝谓韩业 曰：“君前既不顾，今将自取，何 厚。好存亡继绝，申拔旧门，问侍中 阳哲曰：“秦、赵勋臣子弟今何在 乎？”哲曰：“皆在中州，惟桃豹孙 鲜在焉。”素弗召为左常侍，论者归 其有宰衡之度。
跋之七年死，跋哭之哀恸。比 葬，七临之。
史臣曰：自五胡纵慝，九域沦 胥，帝里神州，遂混之于荒裔，鸿名 宝位，咸假之于杂种。尝谓戎狄凶 嚣，未窥道德，欺天擅命，抑乃其 常。而冯跋出自中州，有殊丑类，因 鲜卑之昏虐，亦盗名于海隅。然其迁 信惑妖祀，斥黜谏臣，无开驭之才， 异经决之士，信矣。速祸致寇，良谓 在兹。犹能抚育黎萌，保守疆宇，发 号施令，二十余年，岂天意乎，非人 事也！

赞曰：国仁骁武，乾归勇悍。矫 矫炽磐，临机能断。孰谓獯虏，亦怀 沈算。文起常才，凭时叛换。咸窃大 宝，为我多难。

卷一百二十六
载记第二十六 秃发乌孤 秃发利 鹿孤 秃发 傉檀
秃发乌孤，河西鲜卑人也。其先 与后魏同出。八世祖匹孤率其部自塞 北迁于河西，其地东至麦田、牵屯， 西至湿罗，南至浇河，北接大漠。匹 孤卒，子寿阗立。初，寿阗之在孕， 母胡掖氏因寝而产于被中，鲜卑谓被 秦州刺史胡烈于万斛堆，败凉州刺史 苏愉于金山，尽有凉州之地，武帝为 之旰食。后为马隆所败，部下杀之以 降。从弟务丸立。死，孙推斤立。 死，子思复鞬立，部众稍盛。乌孤即 思复鞬之子也。及嗣位，务农桑，修 邻好。吕光遣使署为假节、冠军大将 军、河西鲜卑大都统、广武县侯。乌 孤谓诸将曰：“吕氏远来假授，当可 受不？”众咸曰：“吾士众不少，何 故属人！”乌孤将从之，其将石真若 留曰：“今本根未固，理宜随时。光 德刑修明，境内无虞，若致死于我 者，大小不敌，后虽悔之，无所及 也。不如受而遵养之，又待其衅 耳。”乌孤乃受之。

乌孤讨乙弗、折掘二部，大破 之，遣其将石亦干筑廉川堡以都之。 乌孤登廉川大山，泣而不言。石亦干 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大王所为不乐者，将非吕光乎！光年 已衰老，师徒屡败。今我以士马之 盛，保据大川，乃可以一击百，光何 足惧也。”乌孤曰：“光之衰老，亦 吾所知。但我祖宗以德怀远，殊俗惮 威，卢陵、契汗万里委顺。及吾承 业，诸部背叛，迩既乖违，远何以 附，所以泣耳。”其将苻浑曰：“大 公。又讨意云鲜卑，大破之。

光又遣使署乌孤征南大将军、益 州牧、左贤王。乌孤谓使者曰：“吕 王昔以专征之威，遂有此州，不能以 德柔远，惠安黎庶。诸子贪淫，三甥 肆暴，郡县土崩，下无生赖。吾安可 违天下之心，受不义之爵！帝王之 起，岂有常哉！无道则灭，有德则 昌，吾将顺天人之望，为天下主。” 留其鼓吹羽仪，谢其使而遣之。

隆安元年，自称大都督、大将 军、大单于、西平王，赦其境内，年 号太初。曜兵广武，攻克金城。光遣 胡数万落皆附之。光将杨轨、王乞基 率户数千来奔。乌孤更称武威王。后 三岁，徙于乐都，署弟利鹿孤为骠骑 大将军、西平公，镇安夷，傉檀为车 骑大将军、广武公，镇西平。以杨轨 为宾客。金石生、时连珍，四夷之豪 隽；阴训、郭倖，西州之德望；杨 统、杨贞、卫殷、麹丞明、郭黄、郭 奋、史暠、鹿嵩，文武之秀杰；梁 昶、韩疋、张昶、郭韶，中州之才 令；金树、薛翘、赵振、王忠、赵 晁、苏霸，秦雍之世门，皆内居显 位，外宰郡县。官方授才，咸得其 所。

乌孤从容谓其群下曰：“陇右区 区数郡地耳！因其兵乱，分裂遂至十 余。乾归擅命河南，段业阻兵张掖， 虐氐假息，偷据姑臧。吾藉父兄遣 烈。思郭清西夏。兼弱攻昧，三者何 先？”杨统进曰：“乾归本我所部， 终必归服。段业儒生，才非经世，权 臣擅命，制不由已，千里伐人，粮运 悬绝，且与我邻好，许以分灾共患， 乘其危弊，非义举也。吕光衰老，嗣 绍冲暗，二子纂、弘，虽颇有文武， 而内相猜忌。若天威临之，必应锋瓦 解。宜遣车骑镇浩亹，镇北据廉川， 乘虚迭出，多方以误之，救右则击其 在，不出二年，可以坐定姑臧。姑臧 既拔，二寇不待兵戈，自然服矣。” 乌孤然之，遂阴有吞并之志。

段业为吕纂所侵，遣利鹿孤救 之。纂惧，烧氐池、张掖谷麦而还。 以利鹿孤为凉州牧，镇西平，追傉檀 入录府国事。

是岁，乌孤因酒坠马伤胁，笑 曰：“几使吕光父子大喜。”俄而患 甚，顾谓群下曰：“方难未静，宜立 长君。”言终而死，在王位三年，伪 谥武王，庙号烈祖。弟利鹿孤立。 室监麹梁明聘于段业。业曰：“贵主 先王创业启运，功高先世，宜为国之 太祖，有子何以不立？”梁明曰： “有子羌奴，先王之命也。”业曰： “昔成王弱龄，周召作宰；汉昭八 岁，金、霍夹辅。虽嗣子冲幼，而二 叔休明，左提右挈，不亦可乎？”明 曰：“宋宣能以国让，《春秋》美 之；孙伯符委事仲谋，终开有吴之 业。且兄终弟及，殷汤之制也，亦圣 人之格言，万代之通式，何必胤已为 是，绍兄为非。”业曰：“美哉！使 乎之义也。”
苏翘率骑五千屯于昌松漠口。

既逾年，赦其境内，改元曰建 和。二千石长吏清高有惠化者，皆封 亭侯、关内侯。

吕纂来伐，使傉檀距之。纂士卒 精锐，进度三堆，三军扰惧。傉檀下 马据胡床而坐，士众心乃始安。与纂 战，败之，斩二千余级。纂西击段 业，傉檀率骑一万，乘虚袭姑臧。纂 弟纬守南北城以自固。傉檀置酒于硃 明门上，鸣钟鼓以飨将士，耀兵于青 阳门，虏八千余户而归。

乞伏乾归为姚兴所败，率骑数百 言于利鹿孤曰：“乾归本我之属国， 妄自尊立，理穷归命，非有款诚；若 奔东秦，必引师西侵，非我利也。宜 徙于乙弗之间，防其越逸之路。”利 鹿孤曰：“吾方弘信义以收天下之 心，乾归投诚而徙之，四海将谓我不 可以诚信托也。”俄而乾归果奔于姚 兴。利鹿孤谓延曰：“不用卿言，乾 归果叛，卿为吾行也。”延追乾归至 河，不及而还。

利鹿孤立二年，龙见于长宁，麒 麟游于绥羌，于是群臣劝进，以隆安 五年僭称河西王。其将鍮勿仑进曰： 无冠冕之义，迁徙不常，无城邑之 制，用能中分天下，威振殊境。今建 大号，诚顺天心。然宁居乐士，非贻 厥之规；仓府粟帛，生敌人之志。且 首兵始号，事必无成，陈胜、项籍， 前鉴不远。宜置晋人于诸城，劝课农 桑，以供军国之用，我则习战法以诛 未宾。若东西有变，长算以縻之；如 其敌强于我，徙而以避其锋，不亦善 乎！”利鹿孤然其言。

于是率师伐吕隆，大败之，获其 右仆射杨桓。傉檀谓之曰：“安寝危 邦，不思择木，老为囚虏，岂曰智 也！”桓曰：“受吕氏厚恩，位忝端 忠臣也！”以为左司马。

利鹿孤谓其群下曰：“吾无经济 之才，忝承业统，自负乘在位，三载 于兹。虽夙夜惟寅，思弘道化，而刑 政未能允中，风俗尚多凋弊；戎车屡 驾，无辟境之功；务进贤彦，而下犹 蓄滞。岂所任非才，将吾不明所致 也？二三君子其极言无讳，吾将览 焉。”祠部郎中史暠对曰：“古之王 者，行师以全军为上，破国次之，拯 溺救焚，东征西怨。今不以绥宁为 先，惟以徙户为务，安土重迁，故有 离叛，所以斩将克城，土不加广。今 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宜建 学校，开庠序，选耆德硕儒以训胄 子。”利鹿孤善之，于是以田玄冲、 赵诞为博士祭酒，以教胄子。

时利鹿孤虽僭位，尚臣姚兴。杨 桓兄经佐命姚苌，早死，兴闻桓有德 望，征之。利鹿孤饯桓于城东，谓之 曰：“本期与卿共成大业，事乖本 图，分歧之感，实情深古人。但鲲非 溟海，无以运其躯；凤非修梧，无以 晞其翼。卿有佐时之器，夜光之宝， 当振缨云阁，耀价连城，区区河右， 未足以逞卿才力。善勖日新，以成大 旧，每希攀龙附风，立尺寸之功，龙 门既开，而臣违离，公衡之恋，岂曰 忘之！”利鹿孤为之流涕。

遣傉檀又攻吕隆昌松太守孟祎于 显美，克之。傉檀执祎而数之曰： “见机而作，赏之所先；守迷不变， 刑之所及。吾方耀威玉门，扫平秦、 陇，卿固守穷城，稽淹王宪，国有常 刑，于分甘乎？”祎曰：“明公开翦 河右，声播宇内，文德以绥远人，威 武以惩不恪，况祎蔑尔，敢距天命！ 衅鼓之刑，祎之分也。但忠于彼者， 亦忠于此。荷吕氏厚恩，受籓屏之 之客礼。徙显美、丽靬二千余户而 归。嘉祎忠烈，拜左司马。祎请曰： “吕氏将亡，圣朝之并河右，昭然已 定。但为人守而不全，复忝显任，窃 所未安。明公之恩，听祎就戮于姑 臧，死且不朽。”亻辱檀义而许之。

吕隆为沮渠蒙逊所伐，遣使乞 师，利鹿孤引群下议之。尚书左丞婆 衍仑曰：“今姑臧饥荒残弊，谷石万 钱，野无青草，资食无取。蒙逊千里 行师，粮运不属，使二寇相残，以乘 其衅。若蒙逊拔姑臧，亦不能守，适 可为吾取之，不宜救也。”傉檀曰： 使蒙逊据之，宜在速救。”利鹿孤 曰：“车骑之言，吾之心也。”遂遣 傉檀率骑一万救之。至昌松而蒙逊已 退，傉檀徙凉泽、段冢五百余家而 归。

利鹿孤寝疾，令曰：“内外多 虞，国机务广，其令车骑嗣业，以成 先王之志。”在位三年而死，葬于西 平之东南，伪谥曰康王。弟傉檀嗣。

傉檀少机警，有才略。其父奇 之，谓诸子曰：“傉檀明识干艺，非 汝等辈也。”是以诸兄不以授子，欲 传之于傉檀。及利鹿孤即位，垂拱而

初，乞伏乾归之在晋兴也，以世 子炽磐为质。后炽磐逃归，为追骑所 执，利鹿孤命杀之。傉檀曰：“臣子 逃归君父，振古通义，故魏武善关羽 之奔，秦昭恕顷襄之逝。炽磐虽逃 叛，孝心可嘉，宜垂全宥，以弘海岳 之量。”乃赦之。至是，炽磐又奔允 街，傉檀归其妻子。

姚兴遣使拜傉檀车骑将军、广武 公。傉檀大城乐都。姚兴遣将齐难率 众迎吕隆于姑臧，傉檀摄昌松、魏安 二戍以避之。

兴凉州刺史王尚遣主薄宗敞来 尚书郎，见傉檀于广武，执其手曰： “君神爽宏拔，逸气陵云，命世之杰 也，必当克清世难。恨吾年老不及见 耳，以敞兄弟托君。”至是，傉檀谓 敞曰：“孤以常才，谬为尊先君所见 称，每自恐有累大人水镜之明。及忝 家业，窃有怀君子。《诗》云：‘中 心藏之，何日忘之。’不图今日得见 卿也。”敞曰：“大王仁侔魏祖，存 念先人，虽硃晖眄张堪之孤，叔向抚 汝齐之子，无以加也。”酒酣，语及 平生。傉檀曰：“卿鲁子敬之俦，恨 不与卿共成大业耳。”

傉檀以姚兴之盛，又密图姑臧， 关尚聘于兴。兴谓尚曰：“车骑投诚 献款，为国籓屏，擅兴兵众，辄造大 城，为臣之道固若是乎？”尚曰： “王侯设险以自固，先王之制也，所 以安人卫众，预备不虞。车骑僻在遐 籓，密迩勍寇，南则逆羌未宾，西则 蒙逊跋扈，盖为国家重门之防，不图 陛下忽以为嫌。”兴笑曰：“卿言是 也。”

傉檀遣其将文支讨南羌、西虏， 大破之。上表姚兴，求凉州，不许， 加亻辱檀散骑常侍，增邑二千户。傉 檀于是率师伐沮渠蒙逊，次于氐池。 乃署傉檀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 事、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 凉州刺史，常侍、公如故，镇姑臧。 傉檀率步骑三万次于五涧，兴凉州刺 史王尚遣辛晁、孟祎、彭敏出迎。尚 出自清阳门，镇南文支入自凉风门。 宗敞以别驾送尚还长安，傉檀曰： “吾得凉州三千余家，情之所寄，唯 卿一人，奈何舍我去乎？”敞曰： “今送旧君，所以忠于殿下。”傉檀 曰：“吾今新牧贵州，怀远安迩之 略，为之若何？”敞曰：“凉土虽 弊，形胜之地，道由人弘，实在殿 辅，中州之令族；张昶，凉国之旧 胤；张穆、边宪、文齐、杨班、梁 崧、赵昌，武同飞、羽。以大王之神 略，抚之以威信，农战并修，文教兼 设，可以从横于天下，河右岂足定 乎！”傉檀大悦，赐敞马二十匹。于 是大飨文武于谦光殿，班赐金马各有 差。

遣西曹从事史暠聘于姚兴。兴谓 暠曰：“车骑坐定凉州，衣锦本国， 其德我乎？”暠曰：“车骑积德河 西，少播英问，王威未接，投诚万 里，陛下官方任才，量功授职，彝伦 州授车骑者，车骑何从得之。”暠 曰：“使河西云扰、吕氏颠狈者，实 由车骑兄弟倾其根本。陛下虽鸿罗遐 被，凉州犹在天网之外。故征西以 周、召之重，力屈姑臧；齐难以王旅 之盛，势挫张掖。王尚孤城独守，外 逼群狄，陛下不连兵十年，殚竭中 国，凉州未易取也。今以虚名假人， 内收大利，乃知妙算自天，圣与道 合，虽云迁授，盖亦时宜。”兴悦其 言，拜骑都尉。

傉檀宴群僚于宣德堂，仰视而叹 曰：“古人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 信矣。”孟祎进曰：“张文王筑城 州之地，拥十万之众，军败于酒泉， 身死于彭济。吕氏以排山之势，王有 西夏，率土崩离，衔璧秦、雍。宽饶 有言：‘富贵无常，忽辄易人。’此 堂之建，年垂百载，十有二主，唯信 顺可以久安，仁义可以永固，愿大王 勉之。”傉檀曰：“非君无以闻谠言 也。”傉檀虽受制于姚兴，然车服礼 章一如王者。以宗敞为太府主簿、录 记室事。

傉檀伪游浇河，袭徙西平、湟河 诸羌三万余户于武兴、番禾、武威、 昌松四郡。征集戎夏之兵五万余人， 逊所败。傉檀率骑二万，运谷四万石 以给西郡。蒙逊攻西郡，陷之。其后 傉檀又与赫连勃勃战于阳武，为勃勃 所败，将佐死者十余人，傉檀与数骑 奔南山，几为追骑所得。傉檀惧东西 寇至，徙三百里内百姓入于姑臧，国 中骇怨。屠各成七兒因百姓之扰也， 率其属三百人，叛傉檀于北城。推梁 贵为盟主，贵闭门不应。一夜众至数 千。殿中都尉张猛大言于众曰：“主 上阳武之败，盖恃众故也。责躬悔 过，明君之义，诸君何故从此小人作 不义之事！殿内武旅正尔相寻，目前 七兒奔晏然，殿中骑将白路等追斩 之。军谘祭酒梁裒、辅国司马边宪等 七人谋反，傉檀悉诛之。

姚兴以傉檀外有阳武之败，内有 边、梁之乱，遣其尚书郎韦宗来观 衅。亻辱檀与宗论六国从横之规，三 家战争之略，远言天命废兴，近陈人 事成败，机变无穷，辞致清辩。宗出 而叹曰：“命世大才、经纶名教者， 不必华宗夏士；拨烦理乱、澄气济世 者，亦未必《八索》、《九丘》。五 经之外，冠冕之表，复自有人。车骑 神机秀发，信一代之伟人，由余、日 磾岂足为多也！”宗还长安，言于兴 也。”兴曰：“勃勃以乌合之众尚能 破之，吾以天下之兵，何足克也！” 宗曰：“形移势变，终始殊途，陵人 者易败，自守者难攻。阳武之役，傉 檀以轻勃勃致败。今以大军临之，必 自固求全，臣窃料群臣无傉檀匹也。 虽以天威临之，未见其利。”兴不 从，乃遣其将姚弼及敛成等率步骑三 万来伐，又使其将姚显为弼等后继， 遗傉檀书云“遣尚书左仆射齐难讨勃 勃，惧其西逸，故令弼等于河西邀 之。”傉檀以为然，遂不设备。弼众 至漠口，昌松太守苏霸婴城固守，弼 宁为凉鬼，何降之有！”城陷，斩 霸。弼至姑臧，屯于西苑。州人王 钟、宋钟、王娥等密为内应，候人执 其使送之。傉檀欲诛其元首，前军伊 力延侯曰：“今强敌在外，内有奸 竖，兵交势踧，祸难不轻，宜悉坑之 以安内外。”傉檀从之，杀五千余 人，以妇女为军赏。命诸郡县悉驱牛 羊于野，敛成纵兵虏掠。傉檀遣其镇 北俱延、镇军敬归等十将率骑分击， 大败之，斩首七千余级。姚弼固垒不 出，傉檀攻之未克，乃断水上流，欲 以持久毙之。会雨甚，堰坏，弼军乃 盛。遣射将孟钦等五人挑战于凉风 门，弦未及发，材官将军宋益等驰击 斩之。显乃委罪敛成。遣使谢傉檀， 引师而归。

傉檀于是僭即凉王位，赦其境 内，改年为嘉平，置百官。立夫人折 掘氏为五后，世子武台为太子、录尚 书事，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倖为尚 书左右仆射，镇北俱延为太尉，镇军 敬归为司隶校尉，自余封署各有差。

遣其左将军枯木、驸马都尉胡康 伐沮渠蒙逊，掠临松人千余户而还。 蒙逊大怒，率骑五千至于显美方亭， 破车盖鲜卑而还。俱延又伐蒙逊，大 岁星在西，宜以自守，难以伐人。比 年天文错乱，风雾不时，唯修德责躬 可以宁吉。”傉檀曰：“蒙逊往年无 状，入我封畿，掠我边疆，残我禾 稼。吾蓄力待时，将报东门之耻，今 大军已集，卿欲沮众邪？”保曰： “陛下不以臣不肖，使臣主察乾象， 若见事不言，非为臣之体。天文显 然，动必无利。”傉檀曰：“吾以轻 骑五万伐之，蒙逊若以骑兵距我，则 众寡不敌；兼步而来，则舒疾不同； 救右则击其左，赴前则攻其后，终不 与之交兵接战，卿何惧乎？”保曰： 无功封汝百户侯，”既而蒙逊率众来 距，战于穷泉，傉檀大败，单马奔 还。景保为蒙逊所擒，让之曰：“卿 明于天文，为彼国所任，违天犯顺， 智安在乎？”保曰：“臣匪为无智， 但言而不从。”蒙逊曰：“昔汉祖困 于平城，以娄敬为功；袁绍败于官 渡，而田丰为戮。卿策同二子，贵主 未可量也。卿必有娄敬之赏者，吾今 放卿，但恐有田丰之祸耳。”保曰： “寡君虽才非汉祖，犹不同本初，正 可不得封侯，岂虑祸也。”蒙逊乃免 之。至姑臧，傉檀谢之曰：“卿，孤 之蓍龟也，而不能从之，孤之深 罪。”封保安亭侯。

蒙逊进图姑臧，百姓惩东苑之 戮，悉皆惊散。垒掘、麦田、车盖诸 部尽降于蒙逊。傉檀遣使请和，蒙逊 许之，乃遣司隶校尉敬归及子他为 质，归至胡坑，逃还，他为追兵所 执。蒙逊徙其众八千余户而归。右卫 折掘奇镇据石驴山以叛。傉檀惧为蒙 逊所灭，又虑奇镇克岭南，乃迁于乐 都，留大司农成公绪守姑臧。傉檀始 出城，焦谌、王侯等闭门作难，收合 三千余家，保据南城。谌推焦朗为大 都督、龙骧大将军，谌为凉州刺史， 降于蒙逊。镇军敬归讨奇镇于石驴 山，战败，死之。
其安北段苟、左将军云连乘虚出番禾 以袭其后，徙三千余家于西平。蒙逊 围乐都，三旬不克，遣使谓傉檀曰： “若以宠子为质，我当还师。”傉檀 曰：“去否任卿兵势。卿违盟无信， 何质以供！”蒙逊怒，筑室返耕，为 持久之计。群臣固请，乃以子安周为 质。蒙逊引归。
吐谷浑树洛干率众来伐，傉檀遣 其太子武台距之，为洛干所败。
傉檀又将伐蒙逊，邯川护军孟恺 谏曰：“蒙逊初并姑臧，凶势甚盛， 宜固守伺隙，不可妄动。”不从。五 道俱进，至番禾、苕藋，掠五千余 户。其将屈右进曰：“陛下转战千 里，前元完阵，徙户资财，盈溢衢 路，宜倍道旋师，早度峻险。蒙逊善 于用兵，士众习战，若轻军卒至，出 吾虑表，大敌外逼，徙户内攻，危之 道也。”卫尉伊力延曰：“我军势方 盛，将士勇气自倍，彼徒我骑，势不 相及，若倍道旋师，必捐弃资财，示 人以弱，非计也。”屈右出而告其诸 弟曰：“吾言不用，天命也。此吾兄 弟死地。”俄而昏雾风雨，蒙逊军大 至，傉檀败绩而还。蒙逊进围乐都， 傉檀婴城固守，以子染干为质，蒙逊 乃归，久之，遣安西纥勃耀兵西境。 蒙逊侵西平，徙户掠牛马而还。 文支荒酒愎谏，不血阝政事。傉檀谓 伊力延曰：“今州土倾覆，所杖者文 支而已，将若之何？”延曰：“宜召 而训之，使改往修来。”傉檀乃召文 支，既到，让之曰：“二兄英姿早 世，吾以不才嗣统，不能负荷大业， 颠狈如是，胡颜视世，虽存若陨。庶 凭子鲜存卫，藉文种复吴，卿之谓 也。闻卿唯酒是耽，荒废庶事。吾年 已老，卿复若斯，祖宗之业将谁寄 也。”文支顿首陈谢。

邯川人卫章等谋杀孟恺，南启乞 伏炽磐。郭越止之曰：“孟尹宽以惠 酒，杀四十余人。恺惧炽磐军之至， 驰告文支，文支遣将军匹珍赴之。炽 磐军到城，闻珍将至，引归。

蒙逊又攻乐都，二旬不克而还。 镇南文支以湟河降蒙逊，徙五千余户 于姑臧。蒙逊又来伐，傉檀以太尉俱 延为质，蒙逊乃引还。

傉檀议欲西征乙弗，孟恺谏曰： “连年不收，上下饥弊，南逼炽磐， 北迫蒙逊，百姓骚动，下不安业。今 远征虽克，后患必深，不如结盟炽 磐，通籴济难，慰喻杂部，以广军 资，畜力缮兵，相时而动。《易》 无沮众。”谓其太子武台曰：“今不 种多年，内外俱窘，事宜西行，以拯 此弊。蒙逊近去，不能卒来，旦夕所 虑，唯在炽盘。彼名微众寡，易以讨 御，吾不过一月，自足周旋。汝谨守 乐都，无使失堕。”傉檀乃率骑七千 袭乙弗，大破之，获牛马羊四十余 万。

炽磐乘虚来袭，抚军从事中郎尉 肃言于武台曰：“今外城广大，难以 固守，宜聚国人于内城，肃等率诸晋 人距战于外，如或不捷，犹有万 全。”武台曰：“小贼蕞尔，旦夕当 二心也，乃召豪望有勇谋者闭之于 内。孟恺泣曰：“炽磐不道，人神同 愤，恺等进则荷恩重迁，退顾妻子之 累，岂有二乎！今事已急矣，人思自 效，有何猜邪？”武台曰：“吾岂不 知子忠，实惧余人脱生虑表，以君等 安之耳。”一旬而城溃。

安西樊尼自西平奔告傉檀，傉檀 谓众曰：“今乐都为炽磐所陷，男夫 尽杀，妇女赏军，虽欲归还，无所赴 也。卿等能与吾藉乙弗之资，取契汗 以赎妻子者，是所望也。不尔，归炽 磐便为奴仆矣，岂忍见妻子在他人怀 抱中！”遂引师而西，众多逃返，遣 樊尼、散骑侍郎阴利鹿在焉。傉檀 曰：“蒙逊、炽磐昔皆委质于吾，今 而归之，不亦鄙哉！四海之广，匹夫 无所容其身，何其痛也！蒙逊与吾名 齐年比，炽磐姻好少年，俱其所忌， 势皆不济。与其聚而同死，不如分而 或全。樊尼长兄之子，宗部所寄，吾 众在北者户垂二万，蒙逊方招怀遐 迩，存亡继绝，汝其西也。纥勃、洛 肱亦与尼俱。吾年老矣，所适不容， 宁见妻子而死！”遂归炽磐，唯阴利 鹿随之。傉檀谓利鹿曰：“去危就 安，人之常也。吾亲属皆散，卿何独 能西哭沮渠，申包胥之诚；东感秦 援，展毛遂之操，负羁靮而侍陛下 者，臣之分也。惟愿开弘远猷，审进 止之算。”傉檀叹曰：“知人固未 易，人亦未易知。大臣亲戚皆弃我 去，终绐不亏者，唯卿一人。岁寒不 凋，见之于卿。”傉檀至西平，炽磐 遣使郊迎，待以上宾之礼。

初，乐都之溃也，诸城皆降于炽 磐，傉檀将尉贤政固守浩亹不下。炽 磐呼之曰：“乐都已溃，卿妻子皆在 吾间，孤城独守，何所为也！”贤政 曰：“受凉王厚恩，为国家籓屏，虽 命。妻子小事，岂足动怀！昔罗宪待 命，晋文亮之；文聘后来，魏武不 责。邀一时之荣，忘委付之重，窃用 耻焉，大王亦安用之哉！”炽磐乃遣 武台手书喻政，政曰：“汝为国储， 不能尽节，面缚于人，弃父负君，亏 万世之业，贤政义士，岂如汝乎！” 既而闻傉檀至左南，乃降。

炽磐以傉檀为骠骑大将军，封左 南公。岁余，为炽磐所鸩。左右劝傉 檀解药，傉檀曰：“吾病岂宜疗 邪！”遂死，时年五十一，在位十三 年，伪谥景王。武台后亦为炽磐所 奔沮渠蒙逊。久之，归魏，魏以保周 为张掖王，覆龙酒泉公，破羌西平 公，副周永平公，承钵昌松公。

乌孤以安帝隆安元年僭立，至傉 檀三世，凡十九年，以安帝义熙十年 灭。

史臣曰：秃发累叶酋豪，擅强边 服，控弦玉塞，跃马金山，候满月而 窥兵，乘折胶而纵镝，礼容弗被，声 教斯阻。乌孤纳苻浑之策，治兵以讨 不宾；鹿孤从史暠之言，建学而延胄 子。遂能开疆河右，抗衡强国。道由 人弘，抑此之谓！

傉檀承累捷之锐，藉二昆之资， 摧吕氏算无遣策，取姑臧兵不血刃， 武略雄图，比踪前烈。既而叨窃重 位，盈满易期，穷兵以逞其心，纵慝 自贻其弊，地夺于蒙逊，势衄于赫 连，覆国丧身，犹为幸也。昔宋殇好 战，致灾于华督；楚灵黩武，取杀于 乾溪。异代同亡，其于傉檀见之矣。

赞曰：秃发弟兄，擅雄群虏。开 疆河外，清氛西土。傉檀杰出，腾驾 时英。穷兵黩武，丧国颓声。

载记第二十七
慕容德
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 母公孙氏梦日入脐中，昼寝而生德。 年未弱冠，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 伟，额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观群书， 性清慎，多才艺。慕容俊之僭立也， 封为梁公，历幽州刺史、左卫将军。 及　嗣位，改范阳王，稍迁魏尹，加 劝　乘衅讨坚，辞旨慷慨，识者言其 有远略，　竟不能用。德兄垂甚壮 之，因共论军国大谋，言必切至。垂 谓之曰：“汝器识长进，非复吴下阿 蒙也。”枋头之役，德以征南将军与 垂击败晋师。及垂奔苻坚，德坐免 职。后遇　败，徙于长安，苻坚以为 张掖太守，数岁免归。

及坚以兵临江，拜德为奋威将 军。坚之败也，坚与张夫人相失，慕 容　将护致之，德正色谓　曰：“昔 楚庄灭陈，纳巫臣之谏而弃夏姬。此 不祥之人，惑乱人主，戎事不迩女 马而去之。还次荥阳，言于　曰： “昔句践栖于会稽，终获吴国。圣人 相时而动，百举百全。天将悔祸，故 使秦师丧败，宜乘其弊以复社稷。” 　不纳。乃从垂如鄴。

及垂称燕王，以德为车骑大将 军，复封范阳王，居中镇卫，参断政 事。久之，迁司徙。于时慕容永据长 子，有众十万，垂议讨之。群臣咸以 为疑，德进曰：“昔三祖积德，遗咏 在耳，故陛下龙飞，不谋而会，虽由 圣武，亦缘旧爱，燕、赵之士乐为燕 臣也。今永既建伪号，扇动华戎，致 百官之疲，夫岂不仁？机急故也。兵 法有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容得已 乎！”垂笑谓其党曰：“司徒议与吾 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吾计决 矣。”遂从之。垂临终，敕其子宝以 鄴城委德。宝既嗣位，以德为使持 节、都督冀、兗、青、徐、荆、豫六 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 牧，领南蛮校尉，镇鄴，罢留台，以 都督专总南夏。

魏将拓拔章攻鄴，德遣南安王慕 容青等夜击，败之。魏师退次新城， 青等请击之。别驾韩讠卓进曰：“古 击者四，燕不宜动者三。魏悬军远 入，利在野战，一不可击也。深入近 畿，顿兵死地，二不可击也。前锋既 败，后阵方固，三不可击也。彼众我 寡，四不可击也。官军自战其地，一 不宜动。动而不胜，众心难固，二不 宜动。城郭未修，敌来无备，三不宜 动。此皆兵家所忌，不如深沟高垒， 以逸待劳。彼千里馈粮，野无所掠， 久则三军靡资，攻则众旅多毙，师老 衅生，详而图之，可以捷矣。”德 曰：“韩别驾之言，良、平之策 也。”于是召青还师。魏又遣辽西公 贺赖卢率骑与章围鄴，德遣其参军刘 厚加抚接，人感其恩，皆乐为致死。 会章、卢内相乖争，各引军潜遁。章 司马丁建率众来降，言章师老，可以 败之。德遣将追破章军，人心始固。

时魏师入中山，慕容宝出奔于 蓟，慕容详又僭号。会刘藻自姚兴而 至，兴太史令高鲁遣其甥王景晖随藻 送玉玺一纽，并图识秘文，曰：“有 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 复刚。”又有谣曰：“大风蓬勃扬尘 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 颓，惟有德人据三台。”于是德之群 臣议以慕容详僭号中山，魏师盛于冀 犹存，群议乃止。寻而宝以德为丞 相，领冀州牧，承制南夏。

德兄子麟自义台奔鄴，因说德 曰：“中山既没，魏必乘胜攻鄴，虽 粮储素积，而城大难固，且人情沮 动，不可以战。及魏军未至，拥众南 渡，就鲁阳王和，据滑台而聚兵积 谷，伺隙而动，计之上也。魏虽拔中 山，势不久留，不过驱掠而返。人不 乐徙，理自生变，然后振威以援之， 魏则内外受敌，使恋旧之士有所依 凭，广开恩信，招集遗黎，可一举而 取之。”先是，慕容和亦劝德南徙， 风，船没，魏军垂至，众惧，议欲退 保黎阳。其夕流澌冻合，是夜济师， 旦，魏师至而冰泮，若有神焉。遂改 黎阳津为天桥津。及至滑台，景星见 于尾箕。漳水得白玉，状若玺。于是 德依燕元故事，称元年，大赦境内殊 死已下，置百官。以慕容麟为司空、 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 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 射，自余封授各有差。初，河间有麟 见，慕容麟以为已瑞。及此，潜谋为 乱，事觉，赐死。其夏，魏将贺赖卢 率众附之。

至是，慕容宝自龙城南奔至黎 阳，遣其中黄门令赵思召慕容锺来 迎。锺本首议劝德称尊号，闻而恶 之，执思付狱，驰使白状。德谓其下 曰：“卿等前以社稷大计，劝吾摄 政。吾亦以嗣帝奔亡，人神旷主，故 权顺群议，以系众望。今天方悔祸， 嗣帝得还，吾将具驾奉迎，谢罪行 阙，然后角巾私第，卿等以为何 如？”其黄门侍郎张华进曰：“夫争 夺之世，非雄才不振；从横之时，岂 懦夫能济！陛下若蹈匹妇之仁，舍天 授之业，威权一去，则身首不保，何 退让之有乎！”德曰：“吾以古人逆 取顺守，其道未足，所以中路徘徊， 随思而北，因谋杀宝。初，宝遣思之 后，知德摄位，惧而北奔。护至无所 见，执思而还。德以思闲习典故，将 任之。思曰：“昔关羽见重曹公，犹 不忘先主之恩。思虽刑余贱隶，荷国 宠灵，犬马有心，而况人乎！乞还就 上，以明微节。”德固留之，思怒 曰：“周室衰微，晋、郑夹辅；汉有 七国之难，实赖梁王。殿下亲则叔 父，位则上台，不能率先群后以匡王 室，而幸根本之倾为赵伦之事。思虽 无申胥哭秦之效，犹慕君宾不生莽 世。”德怒，斩之。

晋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 其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距之， 王师败绩。德怒法不穷追晋师，斩其 抚军司马靳瑰。

初，苻登既为姚兴所灭，登弟广 率部落降于德，拜冠军将军，处之乞 活堡。会荧惑守东井，或言秦当复兴 者，广乃自称秦王，败德将慕容钟。 时德始都滑台，介于晋、魏之间，地 无十城，众不过数万。及钟丧师，反 侧之徒多归于广。德乃留慕容和守滑 台，亲率众讨广，斩之。

初，宝之至黎阳也，和长史李辩 劝和纳之，和不从。辩惧谋泄，乃引 也，辩又劝和反，和不从。辩怒，杀 和，以滑台降于魏。时将士家悉在城 内，德将攻之，韩范言于德曰：“魏 师已入城，据国成资，客主之势，翻 然复异，人情既危，不可以战。宜先 据一方，为关中之基，然后畜力而图 之，计之上也。”德乃止。德右卫将 军慕容云斩李辩，率将士家累二万余 人而出，三军庆悦。德谋于众曰： “苻广虽平，而抚军失据，进有强 敌，退无所托，计将安出？”张华进 曰：“彭城阻带山川，楚之旧都，地 险人殷，可攻而据之，以为基本。” 劝攻滑台，潘聪曰：“滑台四通八 达，非帝王之居。且北通大魏，西接 强秦，此二国者，未可以高枕而待 之。彭城土旷人稀，地平无险，晋之 归镇，必距王师。又密迩江、淮，水 路通浚，秋夏霖潦，千里为湖。且水 战国之所短，吴之所长，今虽克之， 非久安之计也。青、齐沃壤，号曰东 秦，土方二千，户余十万，四塞之 固，负海之饶，可谓用武之国。三齐 英杰，蓄志以待，孰不思得明主以立 尺寸之功！广固者，曹嶷之所营，山 川阻峻，足为帝王之都。宜遣辩士驰 说于前，大兵继进于后，避闾浑昔负 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亦二汉之有关 中、河内也。”德犹豫未决。沙门郎 公素知占候，德因访其所适。郎曰： “敬览三策，潘尚书之议可谓兴邦之 术矣。今岁初，长星起于奎娄，遂扫 虚危，而虚危，齐之分野，除旧布新 之象。宜先定旧鲁，巡抚琅邪，待秋 风戒节，然后北围临齐，天之道 也。”德大悦，引师而南，兗州北鄙 诸县悉降，置守宰以抚之。存问高 年，军无私掠，百姓安之，牛酒属 路。

德遣使喻齐郡太守避闾浑，浑不 琅邪而北，迎者四万余人。德进寇莒 城，守将任安委城而遁，以潘聪镇莒 城。钟传檄青州诸郡曰：“隆替有 时，义列昔经；困难启圣，事彰中 箓。是以宣王龙飞于危周，光武凤起 于绝汉，斯盖历数大期，帝王之兴废 也。自我永康多难，长鲸逸网，华夏 四分，黎元五裂。逆贼辟闾浑父蔚， 昔同段龛阻乱淄川，太宰东征，剿绝 凶命。浑于覆巢之下，蒙全卵之施， 曾微犬马识养之心，复袭凶父乐祸之 志，盗据东秦，远附吴、越，割剥黎 元，委输南海。皇上应期，大命再 鲁。昔韩信以裨将伐齐，有征无战； 耿弇以偏军讨步，克不移朔。况以万 乘之师，扫一隅之寇，倾山碎卵，方 之非易。孤以不才，忝荷先驱，都督 元戎一十二万，皆乌丸突骑，三河猛 士，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竞 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 战，何敌不平！昔窦融以河西归汉， 荣被于后裔；彭宠盗逆渔阳，身死于 奴仆。近则曹嶷跋扈，见擒于后赵； 段龛干纪，取灭于前朝。此非古今之 吉凶，已然之成败乎？浑若先迷后 悟，荣宠有加。如其敢抗王师，败灭 能斩送浑者，赏同佐命。脱履机不 发，必玉石俱摧。”浑闻德军将至， 从八千余家入广固。诸郡皆承檄降于 德。浑惧，将妻子奔于魏。德遣射声 校尉刘纲追斩于莒城。浑参军张瑛常 与浑作檄，辞多不逊。及此，德擒而 让之。瑛神色自若，徐对曰：“浑之 有臣，犹韩信之有蒯通。通遇汉祖而 蒙恕，臣遭陛下而婴戮，比之古人， 窃为不幸。防风之诛，臣实甘之，但 恐尧、舜之化未弘于四海耳。”德初 善其言，后竟杀之。德遂入广固。

四年，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 赦，改元为建平，设行庙于宫南，遣 为右仆射。遣其度支尚书封恺、中书 侍郎封逞观省风俗，所在大飨将士。 以其妻段氏为皇后。建立学官，简公 卿已下子弟及二品士门二百人为太学 生。

后因宴其群臣，酒酣，笑而言 曰：“朕虽寡薄，恭己南面而朝诸 侯，在上不骄，夕惕于位，可方自古 何等主也？”其青州刺史鞠仲曰： “陛下中兴之圣后，少康、光武之俦 也。”德顾命左右赐仲帛千匹。仲以 赐多为让，德曰：“卿知调朕，朕不 知调卿乎！卿饰对非实，故亦以虚言 对。今日之论，上下相欺，可谓君臣 俱失。”德大悦，赐范绢五十匹。自 是昌言竞进，朝多直士矣。

德母兄先在长安，遣平原人杜弘 如长安问存否，弘曰：“臣至长安， 若不奉太后动止，便即西如张掖，以 死为效。臣父雄年逾六十，未沾荣 贵，乞本县之禄，以申乌鸟之情。” 张华进曰：“杜弘未行而求禄，要利 情深，不可使也。”德曰：“吾方散 所轻之财，招所重之死，况为亲尊而 可吝乎！且弘为君迎亲，为父求禄， 虽外如要利，内实忠孝。”乃以雄为 而悲之，厚抚其妻子。

明年，德如齐城，登营丘，望晏 婴冢，顾谓左右曰：“礼，大夫不逼 城葬。平仲古之贤人，达礼者也，而 生居近市，死葬近城，岂有意乎？” 青州秀才晏谟对曰：“孔子称臣先人 平仲贤，则贤矣。岂不知高其梁，丰 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 居湫隘，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 门者，犹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谟从 至汉城阳景王庙，宴庶老于申池，北 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因目牛山而叹 曰：“古无不死！”怆然有终焉之 志。遂问谟以齐之山川丘陵，贤哲旧 于乌常泽，以广军国之用。

德故吏赵融自长安来，始具母兄 凶问，德号恸吐血，因而寝疾。其司 隶校尉慕容达因此谋反，遣牙门皇璆 率众攻端门，殿中师侯赤眉开门应 之。中黄门逊进扶德逾城，隐于进 舍。段宏等闻宫中有变，勒兵屯四 门。德入宫，诛赤眉等，达惧而奔 魏。慕容法及魏师战于济北之摽榆 俗，魏师败绩。

其尚书韩讠卓上疏曰：“二寇逋 诛，国耻未雪，关西为豺锒之薮，杨 越为鸱鸮之林，三京社稷，鞠为丘 难，威略未振，是使长蛇弗翦，封豕 假息。人怀愤慨，常谓一日之安不可 以永久，终朝之逸无卒岁之忧。陛下 中兴大业，务在遵养，矜迁萌之失 土，假长复而不役，愍黎庶之息肩， 贵因循而不扰。斯可以保宁于营丘， 难以经措于秦、越。今群凶僭逆，实 繁有徒，据我三方，伺国瑕衅。深宜 审量虚实，大校成败，养兵厉甲，广 农积粮，进为雪耻讨寇之资，退为山 河万全之固。而百姓因秦、晋之弊， 迭相阴宪，或百室合户，或千丁共 籍，依托城社，不惧燻烧，公避课 役，擅为奸宄，损风毁宪，法所不 实黎萌，正其编贯，庶上增皇朝理物 之明，下益军国兵资之用。若蒙采 纳，冀裨山海，虽遇商鞅之刑，悦绾 之害，所不辞也。”德纳之，遣其车 骑将军慕容镇率骑三千，缘边严防， 备百姓逃窜。以讠卓为使持节、散骑 常侍、行台尚书，巡郡县隐实，得廕 户五万八千。讠卓公廉正直，所在野 次，人不扰焉。

德大集诸生，亲临策试。既而飨 宴，乘高远瞩，顾谓其尚书鲁邃曰： “齐、鲁固多君子，当昔全盛之时， 接、慎、巴生、淳于、邹、田之徒， 则红紫成章，俯仰则丘陵生韵，至于 今日，荒草颓坟，气消烟灭，永言千 载，能不依然！”邃答曰：“武王封 比干之墓，汉祖祭信陵之坟，皆留心 贤哲，每怀往事。陛下慈深二主，泽 被九泉，若使彼而有知，宁不衔荷 矣。”

先是，妖贼王始聚众于太山，自 称太平皇帝，号其父为太上皇，兄为 征东将军，弟征西将军。慕容镇讨擒 之，斩于都市。临刑，或问其父及兄 弟所在，始答曰：“太上皇帝蒙尘于 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惟朕一 曰：“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 亡之国邪！”行刑者以刀环筑之，仰 视曰：“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 德闻而哂之。

时桓玄将行篡逆，诛不附己者。 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 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 都长张诞并内不自安，皆奔于德。于 是德中书侍郎韩范上疏曰：“夫帝王 之道，必崇经略。有其时无其人，则 弘济之功阙；有其人无其时，则英武 之志不申。至于能成王业者，惟人时 合也。自晋国内难，七载于兹。桓玄 神武，经而纬之，驱乐奋之卒，接厌 乱之机，譬犹声发响应，形动影随， 未足比其易也。且江、淮南北户口未 几，公私戎马不过数百，守备之事盖 亦微矣。若以步骑一万，建雷霆之 举，卷甲长驱，指临江、会，必望旗 草偃，壶浆属路。跨地数千，众逾十 万，可以西并强秦，北抗大魏。夫欲 拓境开疆，保宁社稷，无过今也。如 使后机失会，豪桀复起，枭除桓玄， 布惟新之化，遐迩既宁，物无异望， 非但建鄴难屠，江北亦不可冀。机过 患生，忧必至矣。天与不取，悔将及 旧京墟秽，每寻否运，愤慨兼怀。昔 少康以一旅之众，复夏配天，况朕据 三齐之地，藉五州之众，教之以军 旅，训之以礼让，上下知义，人思自 奋，缮甲待衅，为日久矣。但欲先定 中原，扫除逋孽，然后宣布淳风，经 理九服，饮马长江，悬旌陇坂。此志 未遂，且韬戈耳。今者之事，王公其 详议之。”咸以桓玄新得志，未可 图，乃止。于是讲武于城西，步兵三 十七万，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 千，周亘山泽，旌旗弥漫，钲鼓之 声，振动天地。德登高望之，顾谓刘 等既知投身有道，当使无惭昔人 也。”雅之等顿首答曰：“幸蒙陛下 天覆之恩，大造之泽，存亡继绝，实 在圣时，虽则万陨，何以上报！”俄 闻桓玄败，德以慕容镇为前锋，慕容 钟为大都督，配以步卒二万，骑五 千，克期将发，而德寝疾，于是罢 兵。

初，德迎其兄子超于长安，及是 而至。德夜梦其父曰：“汝既无子， 何不早立超为太子，不尔，恶人生 心。”寐而告其妻曰：“先帝神明所 敕，观此梦意，吾将死矣。”乃下书 者人爵二级。其月死，即义熙元年 也，时年七十。乃夜为十余棺，分出 四门，潜葬山谷，竟不知其尸之所 在。在位五年。伪谥献武皇帝。

载记第二十八
慕容超
慕容超字祖明，德兄北海王纳之 子。苻坚破鄴，以纳为广武太守，数 岁去官，家于张掖。德之南征，留金 刀而去。及垂起兵山东，苻昌收纳及 德诸子，皆诛之。纳母公孙氏以耄获 免，纳妻段氏方娠，未决，囚之于郡 狱。狱掾呼延平，德之故吏也，尝有 逃于羌中，而生超焉。年十岁而公孙 氏卒，临终授超以金刀，曰：“若天 下太平，汝得东归，可以此刀还汝叔 也。”平又将超母子奔于吕光。及吕 隆降于姚兴，超又随凉州人徙于长 安。超母谓超曰：“吾母子全济，呼 延氏之力。平今虽死，吾欲为汝纳其 女以答厚惠。”于是娶之。超自以诸 父在东，恐为姚氏所录，乃阳狂行 乞。秦人贱之，惟姚绍见而异焉，劝 兴拘以爵位。召见与语，超深自晦 匿，兴大鄙之，谓绍曰：“谚云‘妍 皮不裹痴骨’，妄语耳。”由是得去 来无禁。德遣使迎之，超不告母妻乃 临终之言，德抚之号恸。

超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 发，容止可观。德甚加礼遇，始名之 曰超，封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 军、司隶校尉，开府，置佐吏。德无 子，欲以超为嗣，故为超起第于万春 门内，朝夕观之。超亦深达德旨，入 则尽欢承奉，出则倾身下士，于是内 外称美焉。顷之，立为太子。

及德死，以义熙元年僭嗣伪位， 大赦境内，改元曰太上。尊德妻段氏 为皇太后。以慕容钟都督中外诸军、 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都督徐、 兗、扬、南兗四州诸军事，慕容镇加 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封孚为太 尉，鞠仲为司空，潘聪为左光禄大 夫，封嵩为尚书左仆射，自余封拜各 有差。后又以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 州剌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领屯 骑校尉，内参政事。封孚言于超曰： “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 钟，国之宗臣，社稷所赖；宏，外戚 懿望，亲贤具瞻。正应参翼百揆，不 宜远镇方外。今锺等出籓，五楼内 辅，臣窃未安。”超新即位，害钟等 权逼，以问五楼。五楼欲专断朝政， 不欲钟等在内，屡有间言，孚说竟不 行。钟、宏俱有不平之色，相谓曰： “黄犬之皮恐当终补狐裘也。”五楼 闻之，嫌隙渐遘。

初，超自长安行至梁父，慕容法 时为兗州，镇南长史悦寿还谓法曰： “向见北海王子，天资弘雅，神爽高 迈，始知天族多奇，玉林皆宝。”法 曰：“昔成方遂诈称卫太子，人莫辩 之，此复天族乎？”超闻而恚恨，形 于言色。法亦怒，处之外馆，由是结 憾。及德死，法又不奔丧，超遣使让 焉。法常惧祸至，因此遂与慕容钟、 段宏等谋反。超知而征之，钟称疾不 赴，于是收其党侍中慕容统、右卫慕 容根、散骑常侍段封诛之，车裂仆射 封嵩于东门之外。西中郎将封融奔于 魏。

超寻遣慕容镇等攻青州，慕容昱 等攻莒城，拔之，徐州刺史段宏奔于 魏。封融又集群盗袭石塞城，杀镇西 大将军余郁，青土振恐，人怀异议。 慕容凝谋杀韩范，将袭广固。范知而 攻之，凝奔梁父。范并其众，攻梁父 克之，凝奔姚兴，慕容法出奔于魏。 慕容镇克青州，钟杀其妻子，为地道 而出，单马奔姚兴。

于时超不恤政事，畋游是好，百 姓苦之。其仆射韩讠卓切谏，不纳。 超议复肉刑、九等之选，乃下书于境 内曰：

阳九数缠，永康多难。自北都倾 陷，典章沦灭，律令法宪，靡有存 之以德，必须齐之以刑。且虞舜大 圣，犹命咎繇作士，刑之不可已已也 如是！先帝季兴，大业草创，兵革尚 繁，未遑修制。朕猥以不德，嗣承大 统，抚御寡方，至萧墙衅发，遂戎马 生郊，典仪寝废。今四境无虞，所宜 修定，尚书可召集公卿。至如不忠不 孝若封嵩之辈，枭斩不足以痛之，宜 致烹轘之法，亦可附之律条，纳以大 辟之科。肉刑者，乃先圣之经，不刊 之典，汉文易之，轻重乖度。今犯罪 弥多，死者稍众。肉刑之于化也，济 育既广，惩惨尤深，光寿、建兴中二 已上参考旧事，依《吕刑》及汉、 魏、晋律令，消息增损，议成燕律。 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孔 子曰：“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 亲，此大乱之道也。”轘裂之刑，烹 煮之戮，虽不在五品之例，然亦行之 自古。渠弥之轘，著之《春秋》；哀 公之烹，爰自中代。世宗都齐，亦愍 刑罚失中，咨嗟寝食。王者之有刑 纠，犹人之左右手焉。故孔子曰： “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是 以萧何定法令而受封，叔孙通以制仪 为奉常。立功立事，古之所重。其明 议损益，以成一代准式。周、汉有贡 亦可详闻。
群下议多不同，乃止。
超母妻既先在长安，为姚兴所 拘，责超称籓，求太乐诸伎，若不 可，使送吴口千人。超下书遣群臣详 议。左仆射段晖议曰：“太上囚楚， 高祖不回。今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 私亲之故而降统天之尊。又太乐诸 伎，皆是前世伶人，不可与彼，使移 风易俗，宜掠吴口与之。”尚书张华 曰：“若侵掠吴边，必成邻怨。此既 能往，彼亦能来，兵连祸结，非国之 福也。昔孙权重黎庶之命，屈己以臣 魏；惠施惜爱子之头，舍志以尊齐。 谟所许。韩范智能回物，辩足倾人， 昔与姚兴俱为秦太子中舍人，可遣将 命，降号修和。所谓屈于一人之下， 申于万人之上也。”超大悦曰：“张 尚书得吾心矣。”使范聘于兴。及至 长安，兴谓范曰：“封恺前来，燕王 与朕抗礼。及卿至也，款然而附。为 依春秋以小事大之义？为当专以孝敬 为母屈也？”范曰：“周爵五等，公 侯异品，小大之礼，因而生焉。今陛 下命世龙兴，光宅西秦，本朝主上承 祖宗遗烈，定鼎东齐，中分天曜，南 面并帝。通聘结好，义尚廉冲，便至 损皇燕巍巍之美，彼我俱失，窃未安 之。”兴怒曰：“若如卿言，便是非 为大小而来。”范曰：“虽由大小之 义，亦缘寡君纯孝过于重华，愿陛下 体敬亲之道，霈然垂愍。”兴曰： “吾久不见贾生，自谓过之，今不及 矣。”于是为范设旧交之礼，申叙平 生，谓范曰：“燕王在此，朕亦见 之，风表乃可，于机辩未也。”范 曰：“大辩若讷，圣人美之，况尔日 龙潜凤戢，和光同尘，若使负日月而 行，则无继天之业矣。”兴笑曰： “可谓使乎延誉者也。”范承间逞 于兴曰：“燕王称籓，本非推德，权 为母屈耳。古之帝王尚兴师征质，岂 可虚还其母乎！母若一还，必不复臣 也。宜先制其送伎，然后归之。”兴 意乃变，遣使聘于超。超遣其仆射张 华、给事中宗正元入长安，送太乐伎 一百二十人于姚兴。兴大悦，延华入 宴。酒酣，乐作，兴黄门侍郎尹雅谓 华曰：“昔殷之将亡，乐师归周；今 皇秦道盛，燕乐来庭。废兴之兆，见 于此矣。”华曰：“自古帝王，为道 不同，权谲之理，会于功成。故老子 曰：‘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今总 其兆乎！”兴怒曰：“昔齐、楚竞 辩，二国连师。卿小国之臣，何敢抗 衡朝士！”华逊辞曰：“奉使之始， 实愿交欢上国，上国既遗小国之臣， 辱及寡君社稷，臣亦何心，而不仰 酬！”兴善之，于是还超母妻。

义熙三年，追尊其父为穆皇帝， 立其母段氏为皇太后，妻呼延氏为皇 后。祀南郊，将登坛，有兽大如马， 状类鼠而色赤，集于圆丘之侧，俄而 不知所在。须臾大风暴起，天地昼 昏，其行宫习仪皆振裂。超惧，密问 其太史令成公绥，对曰：“陛下信用 奸臣，诛戮贤良，赋敛繁多，事役殷 天齐水涌，井水溢，女水竭，河、济 冻合，而渑水不冰。

超正旦朝群臣于东阳殿，闻乐 作，叹音佾不备，悔送伎于姚兴，遂 议入寇。其领军韩讠卓谏曰：“先帝 以旧京倾没，辑翼三齐，苟时运未 可，上智辍谋。今陛下嗣守成规，宜 闭关养士，以待赋衅，不可结怨南 邻，广树仇隙。”超曰：“我计已 定，不与卿言。”于是遣其将斛谷 提、公孙归等率骑寇宿豫，陷之，执 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 掠而去。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 之。

时公孙五楼为侍中、尚书，领左 卫将军，专总朝政，兄归为冠军、常 山公，叔父颓为武卫、兴乐公。五楼 宗亲皆夹辅左右，王公内外无不惮 之。

超论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并为 郡、县公。慕容镇谏曰：“臣闻县赏 待勋，非功不侯，今公孙归结祸延 兵，残贼百姓，陛下封之，得无不可 乎！夫忠言逆耳，非亲不发。臣虽庸 朽，忝国戚籓，辄尽愚款，惟陛下图 之。”超怒，不答，自是百僚杜口， 莫敢开言。
尚书都令史王俨谄事五楼，迁尚 楼。”
又遣公孙归等率骑三千入寇济 南，执太守赵元，略男女千余人而 去。刘裕率师将讨之，超引见群臣于 节阳殿，议距王师。公孙五楼曰： “吴兵轻果，所利在战，初锋勇锐， 不可争也。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 日延时，沮其锐气。可徐简精骑二 千，循海而南。绝其粮运，别敕段晖 率兗州之军，缘山东下。腹背击之， 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 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除粟苗，使 敌无所资。坚壁清野，以待其衅，中 也。”超曰：“京都殷盛，户口众 多，非可一时入守。青苗布野，非可 卒芟。设使芟苗城守，以全性命，朕 所不能。今据五州之强，带山河之 固，战车万乘，铁马万群，纵令过 岘，至于平地，徐以精骑践之，此成 擒也。”贺赖卢苦谏，不从，退谓五 楼曰：“上不用吾计，亡无日矣。” 慕容镇曰：“若如圣旨，必须平原用 马为便，宜出岘逆战，战而不胜，犹 可退守。不宜纵敌入岘，自贻窘逼。 昔成安君不守井陉之关，终屈于韩 信；诸葛瞻不据束马之险，卒擒于邓 艾。臣以为天时不如地利，阻守大 又不肯徙人逃寇，酷似刘璋矣。今年 国灭，吾必死之，卿等中华之士，复 为文身矣。”超闻而大怒，收镇下 狱。乃摄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简 士马，畜锐以待之。

其夏，王师次东莞，超遣其左军 段晖、辅国贺赖卢等六将步骑五万， 进据临朐。俄而王师度岘，超惧，率 卒四万就晖等于临朐，谓公孙五楼 曰：“宜进据川源，晋军至而失水， 亦不能战矣。”五楼驰骑据之。刘裕 前驱将军孟龙符已至川源，五楼战败 而返。裕遣谘议参军檀韶率锐卒攻破 广固，徙郭内人入保小城，使其尚书 郎张纲乞师于姚兴。赦慕容镇，进录 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群臣， 谢之曰：“朕嗣奉成业，不能委贤任 善，而专固自由，覆水不收，悔将何 及！智士逞谋，必在事危，忠臣立 节，亦在临难，诸君其勉思六奇，共 济艰运。”镇进曰：“百姓之心，系 于一人。陛下既躬率六军，身先奔 败，群臣解心，士庶丧气，内外之 情，不可复恃。如闻西秦自有内难， 恐不暇分兵救人，正当更决一战，以 争天命。今散卒还者，犹有数万，可 美，不可闭门坐受围击。”司徒慕容 惠曰：“不然。今晋军乘胜，有陵人 之气，败军之将，何以御之！秦虽与 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二国连横， 势成脣齿，今有寇难，秦必救我。但 自古乞援，不遣大臣则不致重兵，是 以赵隶三请，楚师不出；平原一使， 援至从成。尚书令韩范德望具瞻，燕 秦所重，宜遣乞援，以济时难。”于 是遣范与王蒲乞师于姚兴。

未几，裕师围城，四面皆合。人 有窃告裕军曰：“若得张纲为攻具 者，城乃可得耳。”是月，纲自长安 怒，伏弩射之，乃退。右仆射张华、 中丞封恺并为裕军所获。裕令华、恺 与超书，劝令早降。超乃遗裕书，请 为籓臣，以大岘为界，并献马千区， 以通和好，裕弗许。江南继兵相寻而 至。尚书张俊自长安还，又降于裕， 说容曰：“今燕人所以固守者，外杖 韩范，冀得秦援。范既时望，又与姚 兴旧昵，若勃勃败后，秦必救燕，宜 密信诱范，啖以重利，范来则燕人绝 望，自然降矣。”裕从之，表范为散 骑常侍，遗范书以招之。时姚兴乃遣 其将姚强率步骑一万，随范就其将姚 “天其灭燕乎！”会得裕书，遂降于 裕。裕谓范曰：“卿欲立申包胥之 功，何以虚还也？”范曰：“自亡祖 司空世荷燕宠，故泣血秦庭，冀匡祸 难。属西朝多故，丹诚无效，可谓天 丧弊邑而赞明公。智者见机而作，敢 不至乎！”翌日，裕将范循城，由是 人情离骇，无复固志，裕谓范曰： “卿宜至城下，告以祸福。”范曰： “虽蒙殊宠，犹未忍谋燕。”裕嘉而 不强，左右劝超诛范家，以止后叛。 超知败在旦夕，又弟讠卓尽忠无贰， 故不罪焉。是岁东莱雨血，广固城门 鬼夜哭。

明年朔旦，超登天门，朝群臣于 城上，杀马以飨将士，文武皆有迁 授。超幸姬魏夫人从超登城，见王师 之盛，握超手而相对泣，韩讠卓谏 曰：“陛下遭百六之会，正是勉强之 秋，而反对女子悲泣，何其鄙也！” 超拭目谢之。其尚书令董锐劝超出 降，超大怒，系之于狱。于是贺赖 卢、公孙五楼为地道出战王师，不 利。河间人玄文说裕曰：“昔赵攻曹 嶷，望气者以为渑水带城，非可攻 拔，若塞五龙口，城必自陷。石季龙 从之，而嶷请降。后慕容恪之围段 龛，亦如之，而龛降。降后无几，又 太半。超辇而升城，尚书悦寿言于超 曰：“天地不仁，助寇为虐，战士尪 病，日就凋陨，守困穷城，息望外 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运有 终，尧、舜降位，转祸为福，圣达以 先。宜追许、郑之踪，以全宗庙之 重。”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 奋剑决死，不能衔璧求生。”于是张 纲为裕造冲车，覆以版屋，蒙之以 皮，并设诸奇巧，城上火石弓矢无所 施用；又为飞楼、悬梯、木幔之属， 遥临城上。超大怒，悬其母而支解 之。城中出降者相继。裕四面进攻， 数之以不降之状，超神色自若，一无 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送建康 市斩之，时年二十六。在位六年。
德以安帝隆安四年僭位，至超二 世，凡十一年，以义熙六年灭。
慕容钟，字道明，德从弟也。少 有识量，喜怒不形于色，机神秀发， 言论清辩。至于临难对敌，智勇兼 济，累进奇策，德用之颇中。由是政 无大小，皆以委之，遂为佐命无勋。 后公孙五楼规挟威权，虑钟抑己，因 劝超诛之，钟遂谋反。事败，奔于姚 兴，兴拜始平太守、归义侯。

封孚，字处道，渤海蓚人也。祖 悛，振威将军。父放，慕容　之世吏 部尚书。孚幼而聪敏和裕，有士君子 之称。宝僭位，累迁吏部尚书。及兰 汗之篡，南奔辟闾浑，浑表为渤海太 守。德至莒城，孚出降，德曰：“朕 平青州，不以为庆，喜于得卿也。” 常外总机事，内参密谋，虽位任崇 重，谦虚博纳，甚有大臣之体。及超 嗣位，政出权嬖，多违旧章，轨宪日 颓，残虐滋甚，孚屡尽匡救，超不能 纳也。后临轩谓孚曰：“朕于百王可 方谁？”孚对曰：“桀纣之主。”超 大惭怒。孚徐步而出，不为改容。司 年七十，墓木已拱，惟求死所耳。” 竟不谢。以超三年死于家，时年七十 一。文笔多传于世。

史臣曰：慕容德以季父之亲，居 鄴中之重，朝危未闻其节，君存遽践 其位，岂人理哉！然禀倜傥之雄姿， 韫纵横之远略，属分崩之运，成角逐 之资，跨有全齐，窃弄神器，抚剑而 争衡秦、魏，练甲而志静荆、吴，崇 儒术以弘风，延谠言而励己，观其为 国，有足称焉。

超继已成之基，居霸者之业，政 刑莫恤，畋游是好，杜忠良而谗佞 敌，君臣就虏，宗庙为墟。迹其人 谋，非不幸也。

赞曰：德实奸雄，转败为功。奄 有青土，淫名域中。超承伪祚，挠其 国步。庙失良筹，庭悲沾露。

载记第二十九
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临松卢水胡人也。其 先世为匈奴左沮渠，遂以官为氏焉。 蒙逊博涉群史，颇晓天文，雄杰有英 略，滑稽善权变，梁熙、吕光皆奇而 惮之，故常游饮自晦。会伯父罗仇、 麹粥从吕光征河南，光前军大败，麹 粥言于兄罗仇曰：“主上荒耄骄纵， 吾兄弟素为所惮，与其经死沟渎，岂 若勒众向西平，出苕藋，奋臂大呼， 凉州不足定也。”罗仇曰：“理如汝 言，但吾家累世忠孝，为一方所归， 宁人负我，无我负人。”俄而皆为光 所杀。宗姻诸部会葬者万余人，蒙逊 哭谓众曰：“昔汉祚中微，吾之乃祖 翼奖窦融，保宁河右。吕王昏耄，荒 虐无道，岂可不上继先祖安时之志， 使二父有恨黄泉！”众咸称万岁。遂 斩光中田护军马邃、临松令井祥以 盟，一旬之间，众至万余。屯据金 山，与从兄男成推光建康太守段业为 元年。业以蒙逊为张掖太守，男成为 辅国将军，委以军国之任。

业将使蒙逊攻西郡，众咸疑之。 蒙逊曰：“此郡据岭之要，不可不 取。”业曰：“卿言是也。”遂遣 之。蒙逊引水灌城，城溃，执太守吕 纯以归。于是王德以晋昌，孟敏以敦 煌降业。业封蒙逊临池侯。吕弘去张 掖，将东走，业议欲击之。蒙逊谏 曰：“归师勿遏，穷寇弗追，此兵家 之戎也。不如纵之，以为后图。”业 曰：“一日纵敌，悔将无及。”遂率 众追之，为弘所败。业赖蒙逊而免， 太守。蒙逊曰：“莫孩勇而无谋，知 进忘退，所谓为之筑冢，非筑城 也。”业不从。俄而为吕纂所败。蒙 逊惧业不能容己，每匿智以避之。
业僭称凉王，以蒙逊为尚书左 丞，梁中庸为右丞。
吕光遣其二子绍、纂伐业，业请 救于秃发乌孤，乌孤遣其弟鹿孤及杨 轨救业。绍以业等军盛，欲从三门关 挟山而东。纂曰：“挟山示弱，取败 之道，不如结阵卫之，彼必惮我而不 战也。”绍乃引军而南。业将击之， 蒙逊谏曰：“杨轨恃虏骑之强，有窥 之危。”业曰：“卿言是也。”乃按 兵不战。绍亦难之，各引兵归。

业惮蒙逊雄武，微欲远之，乃以 蒙逊从叔益生为酒泉太守，蒙逊为临 池太守。业门下侍郎马权隽爽有逸 气，武略过人。业以权代蒙逊为张掖 太守，甚见亲重，每轻陵蒙逊。蒙逊 亦惮而怨之，乃谮之于业曰：“天下 不足虑，惟当忧马权耳。”业遂杀 之。蒙逊谓男成曰：“段业愚暗，非 济乱之才，信谗爱佞，无鉴断之明。 所惮惟索嗣、马权，今皆死矣，蒙逊 欲除业以奉兄何如？”男成曰：“业 乃止。蒙逊既为业所惮，内不自安， 请为西安太守。业亦以蒙逊有大志， 惧为朝夕之变，乃许焉。

蒙逊期与男成同祭兰门山，密遣 司马许咸告业曰：“男成欲谋叛，许 以取假日作逆。若求祭兰门山，臣言 验矣。”至期日，果然。业收男成， 令自杀。男成曰：“蒙逊欲谋叛，先 已告臣，臣以兄弟之故，隐忍不言。 以臣今在，恐部人不从，与臣克期祭 山，返相诬告。臣若朝死，蒙逊必夕 发。乞诈言臣死，说臣罪恶，蒙逊必 作逆，臣投袂讨之，事无不捷。”业 为报仇乎？且州土兵乱，似非业所能 济。吾所以初奉之者，以之为陈、吴 耳，而信谗多忌，枉害忠良，岂可安 枕卧观，使百姓离于涂炭。”男成素 有恩信，众皆愤泣而从之。比至氐 池，众逾一万。镇军臧莫孩率部众附 之，羌胡多起兵响应。蒙逊壁于侯 坞。

业先疑其右将军田昂，幽之于 内，至是，谢而赦之，使与武卫梁中 庸等攻蒙逊。业将王丰孙言于业曰： “西平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 很，志大而情险，不可信也。”业 率骑五百归于蒙逊。蒙逊至张掖，昂 兄子承爱斩关内之，业左右皆散。蒙 逊大呼曰：“镇西何在？”军人曰： “在此。”业曰：“孤单飘一己，为 贵门所推，可见丐余命，投身岭南， 庶得东还，与妻子相见。”蒙逊遂斩 之。

业，京兆人也。博涉史传，有尺 牍之才，为杜进记室，从征塞表。儒 素长者，无他权略，威禁不行，群下 擅命，尤信卜筮、谶记、巫觋、征 祥，故为奸佞所误。

隆安五年，梁中庸、房晷、田昂 元永安。署从兄伏奴为镇军将军、张 掖太守、和平侯，弟挐为建忠将军、 都谷侯，田昂为镇南将军、西郡太 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 庸为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右 司马。擢任贤才，文武咸悦。

时姚兴遣将姚硕德攻吕隆于姑 臧，蒙逊遣从事中郎李典聘于兴，以 通和好。蒙逊以吕隆既降于兴，酒 泉、凉宁二郡叛降李玄盛，乃遣建忠 挐、牧府长史张潜见硕德于姑臧，请 军迎接，率郡人东迁。硕德大悦，拜 潜张掖太守，挐建康太守。潜劝蒙逊 姑臧未拔，硕德粮竭将远，不能久 也。何故违离桑梓，受制于人！”辅 国莫孩曰：“建忠之言是也。”蒙逊 乃斩张潜，因下书曰：“孤以虚薄， 猥忝时运。未能弘阐大献，戡荡群 孽，使桃虫鼓翼东京，封豕烝涉西 裔，戎车屡动，干戈未戢，农失三时 之业，百姓户不粒食。可蠲省百徭， 专功南亩，明设科条，务尽地利。”

时梁中庸为西郡太守，西奔李玄 盛。蒙逊闻之，笑曰：“吾与中庸义 深一体，而不信我，但自负耳，孤岂 怪之！”乃尽归其妻孥。

蒙逊下令曰：“养老乞言，晋文 不思闻谠言以自镜哉！内外群僚，其 各搜扬贤隽，广进刍荛，以匡孤不 逮。”

遣辅国臧莫孩袭山北虏，大破 之。姚兴遣将齐难率众四万迎吕隆， 隆劝难伐蒙逊，难从之。莫孩败其前 军，难乃结盟而还。

蒙逊伯父中田护军亲信、临松太 守孔笃并骄奢侵害，百姓苦之。蒙逊 曰：“乱吾国者，二伯父也，何以纲 纪百姓乎！”皆令自杀。

蒙逊袭狄洛磐于番禾，不克，迁 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时 兴亦拜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封广武 公。蒙逊闻之，不悦，谓斐等曰： “傉檀上公之位，而身为侯者何 也！”构对曰：“傉檀轻狡不仁，款 诚未著，圣朝所以加其重爵者，褒其 归善即叙之义耳。将军忠贯白日，勋 高一时，当入谐鼎味，匡赞帝室，安 可以不信待也。圣朝爵必称功，官不 越德，如尹纬、姚晁佐命初基，齐 难、徐洛元勋骁将，并位才二品，爵 止侯伯。将军何以先之乎？窦融殷勤 固让，不欲居旧臣之右，未解将军忽 张掖见封，乃更远封西海邪？”构 曰：“张掖，规画之内，将军已自有 之。所以远授西海者，盖欲广大将军 之国耳。”蒙逊大悦，乃受拜。

时地震，山崩折木。太史令刘梁 言于蒙逊曰：“辛酉，金也。地动于 金，金动刻木，大军东行无前之 征。”时张掖城每有光色，蒙逊曰： “王气将成，百战百胜之象也。”遂 攻秃发西郡太守杨统于日勒。统降， 拜为右长史，宠逾功旧。

张掖太守句呼勒出奔西凉。以从 弟成都为金山太守，罗仇子也；鄯为 西郡太守，麹粥子也。句呼勒自西凉 北虏大人思盘率部落三千降之。

时木连理，生于永安，永安令张 披上书曰：“异枝同干，遐方有齐化 之应；殊本共心，上下有莫二之固。 盖至道之嘉祥，大同之美征。”蒙逊 曰：“此皆二千石令长匪躬济时所 致，岂吾薄德所能感之！”

蒙逊率步骑三万伐秃发傉檀，次 于西郡。大风从西北来，气有五色， 俄而昼昏。至显美，徙数千户而还。 傉檀追及蒙逊于穷泉，蒙逊将击之。 诸将皆曰：“贼已安营，弗可犯 也。”蒙逊曰：“傉檀谓吾远来疲 于姑臧，夷夏降者万数千户。傉檀 惧，请和，许之而归。及傉檀南奔乐 都，魏安人焦朗据姑臧自立，蒙逊率 步骑三万攻朗，克而宥之。飨文武将 士于谦光殿，班赐金马有差。以敦煌 张穆博通经史，才藻清赡，擢拜中书 侍郎，委以机密之任。以其弟挐为护 羌校尉、秦州刺史，封安平侯，镇姑 臧。旬余而挐死，又以从祖益子为镇 京将军、护羌校尉、秦州剌史，镇姑 臧。
俄而蒙逊迁于姑臧，以义熙八年 僭即河西王位，大赦境内，改元玄 世子，加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傉檀来伐，蒙逊败之于若厚坞。 傉檀湟河太守文支据湟川，护军成宜 侯率众降之。署文支镇东大将军、广 武太守、振武侯，成宜侯为振威将 军、湟川太守，以殿中将军王建为湟 河太守。蒙逊下书曰：“古先哲王应 期拨乱者，莫不经略八表，然后光阐 纯风。孤虽智非靖难，职在济时，而 狡虏傉檀鸱峙旧京，毒加夷夏。东苑 之戮，酷甚长平，边城之祸，害深猃 狁。每念苍生之无辜，是以不遑启 处，身疲甲胄，体倦风尘。虽倾其巢 自西平已南，连城继顺。惟傉檀穷 兽，守死乐都。四支既落，命岂久 全！五纬之会已应，清一之期无赊， 方散马金山，黎元永逸。可露布远 近，咸使闻知。”

蒙逊西如苕藋，遣冠军伏恩率骑 一万袭卑和、乌啼二虏，大破之，俘 二千余落而还。

蒙逊寝于新台，阉人王怀祖击蒙 逊，伤足，其妻孟氏擒斩之，夷其三 族。

蒙逊母车氏疾笃，蒙逊升南景 会，拯遗黎之荼蓼，上望扫清气秽， 下冀保宁家福。而太后不豫，涉岁弥 增，将刑狱枉滥，众有怨乎？赋役繁 重，时不堪乎？群望不絜，神所谴 乎？内省诸身，未知罪之攸在。可大 赦殊死已下。”俄而车氏死。

蒙逊遣其将运粮于湟河，自率众 攻克乞伏炽磐广武郡。以运粮不继， 自广武如湟河，度浩亹。炽磐遣将乞 伏魋尼寅距蒙逊，蒙逊击斩之。炽磐 又遣将王衡、折斐、麹景等率骑一万 据勒姐岭，蒙逊且战且前，大破之， 擒折斐等七百余人，麹景奔还。蒙逊 引还。

晋益州刺史硃龄石遣使来聘。蒙 逊遣舍人黄迅报聘益州，因表曰： “上天降祸，四海分崩，灵耀拥于南 裔，苍生没于丑虏。陛下累圣重光， 道迈周、汉，纯风所被，八表宅心。 臣虽被发边徼，才非时隽，谬为河右 遗黎推为盟主。臣之先人，世荷恩 宠，虽历夷险，执义不回，倾首阳， 乃心王室。去冬益州刺史硃龄石遣使 诣臣，始具朝廷休问。承车骑将军刘 裕秣马挥戈，以中原为事，可谓天赞 大晋，笃生英辅。臣闻少康之兴大 夏，光武之复汉业，皆奋剑而起，众 扬之锐，而可垂拱晏然，弃二京以资 戎虏！若六军北轸，克复有期，臣请 率河西戎为晋右翼前驱。”

炽磐率众三万袭湟河，汉平力战 固守，遣司马隗仁夜出击炽磐，斩级 数百。炽磐将引退，先遣老弱。汉平 长史焦昶、将军段景密信招炽磐，炽 磐复进攻汉平。汉平纳昶、景之说， 而缚出降。仁勒壮士百余据南门楼 上，三日不下，众寡不敌，为炽磐所 擒。炽磐怒，命斩之。段晖谏曰： “仁临难履危，奋不顾命，忠也。宜 宥之，以厉事君。”炽磐乃执之而 “卿孤之苏武也！”以为高昌太守。 为政有威惠之称，然颇以爱财为失。

蒙逊西祀金山，遣沮渠广宗率骑 一万袭乌啼虏，大捷而还。蒙逊西至 苕藋，遣前将军沮渠成都将骑五千袭 卑和虏，蒙逊率中军三万继之，卑和 虏率众迎降。遂循海而西，至盐池， 祀西王母寺。寺中有《玄石神图》， 命其中书侍郎张穆赋焉，铭之于寺 前，遂如金山而归。

蒙逊下书曰：“顷自春炎旱，害 及时苗，碧原青野，倏为枯壤。将刑 政失中，下有冤狱乎？役繁赋重，上 人。’可大赦殊死已下。”翌日而澍 雨大降。

蒙逊闻刘裕灭姚泓，怒甚。门下 校郎刘祥言事于蒙逊，蒙逊曰：“汝 闻刘裕入关，敢研研然也！”遂杀 之。其峻暴如是。顾谓左右曰：“古 之行师，不犯岁镇所在。姚氏舜后， 轩辕之苗裔也。今镇星在轩辕，而裕 灭之，亦不能久守关中。”

蒙逊为李士业败于解支涧，复收 散卒欲战。前将军成都谏曰：“臣闻 高祖有彭城之败，终成大汉，宜旋师 以为后图。”蒙逊从之，城建康而 归。

其群下上书曰：“设官分职，所 以经国济时；恪动官次，所以缉熙庶 政。当官者以匪躬为务，受任者以忘 身为效。自皇纲初震，戎马生郊，公 私草创，未遑旧式。而朝士多违宪 制，不遵典章；或公文御案，在家卧 署；或事无可否，望空而过。至今黜 陟绝于皇朝，驳议寝于圣世，清浊共 流，能否相杂，人无劝竞之心，苟为 度日之事。岂忧公忘私，奉上之道 也！今皇化曰隆，遐迩宁泰，宜肃振 纲维，申修旧则。”蒙逊纳之，命征 南姚艾、尚书左丞房晷撰朝堂制。行 之旬日，百僚振肃。

太史令张衍言于蒙逊曰：“今岁 子政德屯兵若厚坞。蒙逊西至白岸， 谓张衍曰：“吾今年当有所定，但太 岁在申，月又建申，未可西行。且当 南巡，要其归会，主而勿客，以顺天 心。计在临机，慎勿露也。”遂攻浩 亹，而蛇盘于帐前。蒙逊笑曰：“前 一为腾蛇，今盘在吾帐，天意欲吾回 师先定酒泉。”烧攻具而还，次于川 岩。闻李士业征兵欲攻张掖，蒙逊 曰：“入吾计矣。但恐闻吾回军，不 敢前也。兵事尚权。”乃露布西境， 称得浩亹，将进军黄谷。士业闻而大 悦，进入都渎涧。蒙逊潜军逆之，败 士业于坏城，遂进克酒泉。百姓安堵 守，士业旧臣皆随才擢叙。

蒙逊以安帝隆安五年自称州牧， 义熙八年僭立，后八年而宋氏受禅， 以元嘉十年死，时年六十六，在伪位 三十三年。子茂虔立，六年，为魏所 擒，合三十九载而灭。

史臣曰：蒙逊出自夷陬，擅雄边 塞。属吕光之悖德，深怀仇粥之冤； 推段业以济时，假以陈、吴之事。称 兵白涧，南凉请和；出师丹岭，北寇 宾服。然而见利忘义，苞祸灭亲，虽 能制命一隅，抑亦备诸凶德者矣。

赞曰：光猜人杰，业忌时贤。游 饮自晦，匿智图全。凶心既逞，伪绩 攸宣。挺兹奸数，驰竞当年。

载记第三十
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字屈孑，匈奴右贤王 去卑之后，刘元海之族也。曾祖武， 刘聪世以宗室封楼烦公，拜安北将 军、监鲜卑诸军事、丁零中郎将，雄 据肆卢川。为代王猗卢所败，遂出塞 表。祖豹子招集种落，复为诸部之 雄，石季龙遣使就拜平北将军、左贤 代来城。及坚国乱，遂有朔方之地， 控弦之士三万八千。后魏师伐之，辰 令其子力俟提距战，为魏所败。魏人 乘胜济河，克代来，执辰杀之。勃勃 乃奔于叱干部。叱干他斗伏送勃勃于 魏。他斗伏兄子阿利先戍大洛川。闻 将送勃勃，驰谏曰：“鸟雀投人，尚 宜济免，况勃勃国破家亡，归命于 我？纵不能容，犹宜任其所奔。今执 而送之，深非仁者之举。”他斗伏惧 为魏所责，弗从。阿利潜遣劲勇篡勃 勃于路，送于姚兴高平公没奕于，奕 于以女妻之。

勃勃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 礼敬，拜骁骑将军，加奉车都尉，常 参军国大议，宠遇逾于勋旧。兴弟邕 言于兴曰：“勃勃天性不仁，难以亲 近。陛下宠遇太甚，臣窃惑之。”兴 曰：“勃勃有济世之才，吾方收其艺 用，与之共平天下，有何不可！”乃 以勃勃为安远将军，封阳川侯，使助 没奕于镇高平，以三城、朔方杂夷及 卫辰部众三万配之，使为伐魏侦候。 姚邕固谏以为不可。兴曰：“卿何以 知其性气？”邕曰：“勃勃奉上慢， 御众残，贪暴无亲，轻为去就，宠之 逾分，终为边害。”兴乃止。顷之， 镇朔方。时河西鲜卑杜崘献马八千匹 于姚兴，济河，至大城，勃勃留之， 召其众三万余人伪猎高平川，袭杀没 奕于而并其众，众至数万。

义熙三年，僭称天王、大单于， 赦其境内，建元曰龙昇，署置百官。 自以匈奴夏后氏之苗裔也，国称大 夏。以其长兄右地代为丞相、代公， 次兄力俟提为大将军、魏公，叱干阿 利为御史大夫、梁公，弟阿利罗引为 征南将军、司隶校尉，若门为尚书 令，叱以鞬为征西将军、尚书左仆 射，乙斗为征北将军、尚书右仆射， 自余以次授任。

其年，讨鲜卑薛干等三部，破 之，降众万数千。进讨姚兴三城已北 诸戍，斩其将杨丕、姚石生等。诸将 谏固险，不从，又复言于勃勃曰： “陛下将欲经营宇内，南取长安，宜 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然后大 业可成。高平险固，山川沃饶，可以 都也。”勃勃曰：“卿徒知其一，未 知其二。吾大业草创，众旅未多，姚 兴亦一时之雄，关中未可图也。且其 诸镇用命，我若专固一城，彼必并力 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吾以云 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其后， 救后则击其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 泓凡弱小兒，擒之方略，已在吾计中 矣。昔轩辕氏亦迁居无常二十余年， 岂独我乎！”于是侵掠岭北，岭北诸 城门不昼启。兴叹曰：“吾不用黄兒 之言，以至于此！”黄兒，姚邕小字 也。

勃勃初僭号，求婚于秃发傉檀， 傉檀弗许。勃勃怒，率骑二万伐之， 自杨非至于支阳三百余里，杀伤万余 人，驱掠二万七千口、牛马羊数十万 而还。亻辱檀率众追之，其将焦朗谓 傉檀曰：“勃勃天姿雄骜，御军齐 肃，未可轻也。今因抄掠之资，率思 制其咽喉，百战百胜之术也。”傉檀 将贺连怒曰：“勃勃以死亡之余，率 乌合之众，犯顺结祸，幸有大功。今 牛羊塞路，财宝若山，窘弊之余，人 怀贪竞，不能督厉士众以抗我也。我 以大军临之，必土崩鱼溃。今引军避 之，示敌以弱。我众气锐，宜在速 追。”傉檀曰：“吾追计决矣，敢谏 者斩！”勃勃闻而大喜，乃于阳武下 陕凿凌埋车以塞路。傉檀遣善射者射 之，中勃勃左臂。勃勃乃勒众逆击， 大败之，追奔八十余里，杀伤万计， 斩其大将十余人，以为京观，号“髑 髅台”，还于岭北。

勃勃与姚兴将张佛生战于青石 原，又败之，俘斩五千七百人。兴遣 将齐难率众二万来伐，勃勃退如河 曲。难以去勃勃既远，纵兵掠野，勃 勃潜军覆之，俘获七千余人，收其戎 马兵杖。难引军而退，勃勃复追击于 木城，拔之，擒难，俘其将士万有三 千，戎马万匹。岭北夷夏降附者数万 计，勃勃于是拜置守宰以抚之。勃勃 又率骑二万入高冈，及于五井，掠平 凉杂胡七千余户以配后军，进屯依力 川。

姚兴来伐，至三城，勃勃候兴诸 军未集，率骑击之。兴大惧，遣其将 姚文宗距战，勃勃伪退，设伏以待 击，皆擒之。兴将王奚聚羌胡三千余 户于敕奇堡，勃勃进攻之。奚骁悍有 膂力，短兵接战，勃勃之众多为所 伤。于是堰断其水，堡人窘迫，执奚 出降。勃勃谓奚曰：“卿忠臣也！朕 方与卿共平天下。”奚曰：“若蒙大 恩，速死为惠。”乃与所亲数十人自 刎而死。勃勃又攻兴将金洛生于黄石 固，弥姐豪地于我罗城，皆拔之，徙 七千余家于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领 幽州牧以镇之。

遣其尚书金纂率骑一万攻平凉， 姚兴来救，纂为兴所败，死之。勃勃 广都于定阳，克之，坑将士四千余 人，以女弱为军赏。拜广都为太常。 勃勃又攻兴将姚寿都于清水城，寿都 奔上邽，徙其人万六千家于大城。是 岁，齐难、姚广都谋叛，皆诛之。

姚兴将姚详弃三城，南奔大苏。 勃勃遣其将平东鹿奕于要击之，执 详，尽俘其众。详至，勃勃数而斩 之。

其年，勃勃率骑三万攻安定，与 姚兴将杨佛嵩战于青石北原，败之， 降其众四万五千，获戎马二万匹。进 攻姚兴将党智隆于东乡，降之，署智 隆光禄勋，徙其三千余户于贰城。姚 宗重晖，常与汉、魏为敌国。中世不 竞，受制于人。逮朕不肖，不能绍隆 先构，国破家亡，流离漂虏。今将应 运而兴，复大禹之业，卿以为何 如？”买德曰：“自皇晋失统，神器 南移，群雄岳峙，人怀问鼎，况陛下 奕叶载德，重光朔野，神武超于汉 皇，圣略迈于魏祖，而不于天启之机 建成大业乎！今秦政虽衰，籓镇犹 固，深愿蓄力待时，详而后举。”勃 勃善之，拜军师中郎将。

乃赦其境内，改元为凤翔，以叱 干阿利领将作大匠，发岭北夷夏十万 人，于朔方水北、黑水之南营起都 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阿利性尤 工巧，然残忍刻暴，乃蒸土筑城，锥 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勃勃以 为忠，故委以营缮之任。又造五兵之 器，精锐尤甚。既成呈之，工匠必有 死者：射甲不入，即斩弓人；如其入 也，便斩铠匠。又造百练刚刀，为龙 雀大环，号曰“大夏龙雀”，铭其背 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 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 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世甚珍 之。复铸铜为大鼓，飞廉、翁仲、铜 驼、龙兽之属，皆以黄金饰之，列于 莫不精丽。

于是议讨乞伏炽磐。王买德谏 曰：“明王之行师也，轨物以德，不 以暴。且炽磐我之与国，新遭大丧， 今若伐之，岂所谓乘理而动，上感灵 和之义乎！苟恃众力，因人丧难，匹 夫犹耻为之，而况万乘哉！”勃勃 曰：“甚善。微卿，朕安闻此言！”

其年，下书曰：“朕之皇祖，自 北迁幽、朔，姓改姒氏，音殊中国， 故从母氏为刘。子而从母之姓，非礼 也。古人氏族无常，或以因生为氏， 或以王父之名。朕将以义易之。帝王 者，系天为子，是为徽赫实与天连， 同之，其非正统，皆以铁伐为氏，庶 朕宗族子孙刚锐如铁，皆堪伐人。” 立其妻梁氏为王后，子璝为太子，封 子延阳平公，昌太原公，伦酒泉公， 定平原公，满河南公，安中山公。

又攻姚兴将姚逵于杏城，二旬， 克之，执逵及其将姚大用、姚安和、 姚利仆、尹敌等，坑战士二万人。

遣其御史中丞乌洛孤盟于沮渠蒙 逊曰：“自金晋数终，祸缠九服， 赵、魏为长蛇之墟，秦、陇为豺狼之 穴，二都神京，鞠为茂草，蠢尔群 生，罔知凭赖。上天悔祸，运属二 家，封疆密迩，道会义亲，宜敦和 好，弘康世难。爰自终古，有国有 家，非盟誓无以昭神祇之心，非断金 无以定终始之好。然晋、楚之成， 吴、蜀之约，咸口血未乾，而寻背 之。今我二家，契殊曩日，言未发而 有笃爱之心，音一交而怀倾盖之顾， 息风尘之警，同克济之诚，戮力一 心，共济六合。若天下有事，则双振 义旗；区域既清，则并敦鲁、卫。夷 险相赴，交易有无，爰及子孙，永崇 斯好。”蒙逊遣其将沮渠汉平来盟。

勃勃闻姚泓将姚嵩与氐王杨盛相 持，率骑四万袭上邽，未至而嵩为盛 所杀。勃勃攻上邽，二旬克之，杀泓 将士万余人。以其子昌为使持节、前 将军、雍州刺史，镇阴密。泓将姚恢 弃安定，奔于长安，安定人胡俨、华 韬率户五万据安定，降于勃勃。以俨 为侍中，韬为尚书，留镇东羊苟兒镇 之，配以鲜卑五千。进攻泓将姚谌于 雍城，谌奔长安。勃勃进师次郿城， 泓遣其将姚绍来距，勃勃退如安定。 胡俨等袭杀苟兒，以城降泓。勃勃引 归杏城，笑谓群臣曰：“刘裕伐秦， 水陆兼进，且裕有高世之略，姚泓岂 能自固！吾验以天时人事，必当克 之。又其兄弟内叛，安可以距人！裕 芥耳，不足复劳吾士马。”于是秣马 厉兵，休养士卒。寻进据安定，姚泓 岭北镇戍郡县悉降，勃勃于是尽有岭 北之地。

俄而刘裕灭泓，入于长安，遣使 遗勃勃书，请通和好，约为兄弟。勃 勃命其中书侍郎皇甫徽为文而阴诵 之，召裕使前，口授舍人为书，封以 答裕。裕览其文而奇之，使者又言勃 勃容仪瑰伟，英武绝人。裕叹曰： “吾所不如也！”既而勃勃还统万， 裕留子义真镇长安而还。勃勃闻之， 大悦，谓王买德曰：“朕将进图长 政以济苍生。关中形胜之地，而以弱 才小兒守之，非经远之规也。狼狈而 返者，欲速成篡事耳，无暇有意于中 原。陛下以顺伐逆，义贯幽显，百姓 以君命望陛下义旗之至，以日为岁 矣。青泥、上洛，南师之冲要，宜置 游兵断其去来之路。然后杜潼关，塞 崤、陕，绝其水陆之道。陛下声檄长 安，申布恩泽，三辅父老皆壶浆以迎 王师矣。义真独坐空城，逃窜无所， 一旬之间必面缚麾下，所谓兵不血 刃，不战而自定也。”勃勃善之，以 子璝都督前锋诸军事，领抚军大将 南断青泥，勃勃率大军继发。璝至渭 阳，降者属路。义真遣龙骧将军沈田 子率众逆战，不利而退，屯刘回堡。 田子与义真司马王镇恶不平，因镇恶 出城，遂杀之。义真又杀田子。于是 悉召外军入于城中，闭门距守。关中 郡县悉降。璝夜袭长安，不克。勃勃 进据咸阳，长安樵采路绝。刘裕闻 之，大惧，乃召义真东镇洛阳，以硃 龄石为雍州刺史，守长安。义真大掠 而东，至于灞上，百姓遂逐龄石，而 迎勃勃入于长安。璝率众三万追击义 真，王师败绩，义真单马而遁。买德 以为京观。于是勃勃大飨将士于长 安，举觞谓王买德曰：“卿往日之 言，一周而果效，可谓算无遗策矣。 虽宗庙社稷之灵，亦卿谋献之力也。 此觞所集，非卿而谁！”于是拜买德 都官尚书，加冠军将军，封河阳侯。

赫连昌攻龄石及龙骧将军王敬于 潼关之曹公故垒，克之，执龄石及敬 送于长安。群臣乃劝进，勃勃曰： “朕无拨乱之才，不能弘济兆庶，自 枕戈寝甲，十有二年，而四海未同， 遗寇尚炽，不知何以谢责当年，垂之 来叶！将明扬仄陋，以王位让之，然 于是为坛于灞上，僭即皇帝位，赦其 境内，改元为昌武。遣其将叱奴侯提 率步骑二万攻晋并州刺史毛德祖于蒲 坂，德祖奔于洛阳。以侯提为并州刺 史，镇蒲坂。

勃勃归于长安，征隐士京兆韦祖 思。既至而恭惧过礼，勃勃怒曰： “吾以国士征汝，柰何以非类处吾！ 汝昔不拜姚兴，何独拜我？我今未 死，汝犹不以我为帝王，吾死之后， 汝辈弄笔，当置吾何地！”遂杀之。

群臣劝都长安，勃勃曰：“朕岂 不知长安累帝旧都，有山河四塞之 余里，若都长安，北京恐有不守之 忧。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诸卿 适未见此耳！”其下咸曰：“非所及 也。”乃于长安置南台，以璝领大将 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

勃勃还统万，以宫殿大成，于是 赦其境内，又改元曰真兴。刻石都 南，颂其功德，曰：

夫庸大德盛者，必建不刊之业； 道积庆隆者，必享无穷之祚。昔在陶 唐，数钟厄运，我皇祖大禹以至圣之 姿，当经纶之会，凿龙门面辟伊阙， 疏三江而决九河，夷一元之穷灾，拯 让受终，光启有夏。传世二十，历载 四百，贤辟相承，哲王继轨，徽猷冠 于玄古，高范焕乎畴昔。而道无常 夷，数或屯险，王桀不纲，网漏殷 氏，用使金晖绝于中天，神辔辍于促 路。然纯曜未渝，庆绵万祀，龙飞漠 南，凤峙朔北。长辔远驭，则西罩昆 山之外；密网遐张，则东亘沧海之 表。爰始逮今，二千余载，虽三统迭 制于崤、函，五德革运于伊、洛， 秦、雍成篡杀之墟，周、豫为争夺之 薮，而幽朔谧尔，主有常尊于上；海 代晏然，物无异望于下。故能控弦之 赵，使中原疲于奔命，诸夏不得高 枕，为日久矣。是以偏师暂拟，泾阳 摧隆周之锋；赫斯一奋，平阳挫汉祖 之锐。虽霸王继踪，犹朝日之升扶 桑；英豪接踵，若夕月之登濛汜。自 开辟已来，未始闻也。非夫卜世与乾 坤比长，鸿基与山岳齐固，孰能本枝 于千叶，重光于万祀，履寒霜而逾 荣，蒙重氛而弥耀者哉！

于是玄符告征，大猷有会，我皇 诞命世之期，应天纵之运，仰协时 来，俯顺时望。龙升北京，则义风盖 于九区；凤翔天域，则威声格于八 表。属奸雄鼎峙之秋，群凶岳立之 战。故伪秦以三世之资，丧魂于关、 陇；河源望旗而委质，北虏钦风而纳 款。德音著于柔服，威刑彰于伐叛， 文教与武功并宣，俎豆与干戈俱运。 五稔之间，道风弘著，暨乎七载而王 猷允洽。乃远惟周文，启经始之基； 近详山川，究形胜之地，遂营起都 城，开建京邑。背名山而面洪流，左 河津而右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 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其为独守 之形，险绝之状，固以远迈于咸阳， 超美于周洛，若乃广五郊之义，尊七 庙之制，崇左社之规，建右稷之礼， 华林灵沼，崇台秘室，通房连阁，驰 道苑园，可以阴映万邦，光覆四海， 莫不郁然并建，森然毕备，若紫微之 带皇穹，阆风之跨后土。然宰司鼎 臣，群黎士庶，佥以为重威之式，有 阙前王。于是延王尔之奇工，命班输 之妙匠，搜文梓于邓林，采绣石于恆 岳，九域贡以金银，八方献其瑰宝， 亲运神奇，参制规矩，营离宫于露寝 之南，起别殿于永安之北。高构千 寻，崇基万仞。玄栋镂榥，若腾虹之 扬眉；飞檐舒咢，似翔鹏之矫翼。二 序启矣，而五时之坐开；四隅陈设， 升于表，而中无昼夜之殊；阴阳迭更 于外，而内无寒暑之别。故善目者不 能为其名，博辩者不能究其称，斯盖 神明之所规模，非人工之所经制。若 乃寻名以求类，踪状以效真，据质以 究名，形疑妙出，虽如来、须弥之宝 塔，帝释、忉利之神宫，尚未足以喻 其丽，方其饰矣。

昔周宣考室而咏于诗人，閟宫有 侐而颂声是作。况乃太微肇制，清都 启建，轨一文昌，旧章唯始，咸秩百 神，宾享万国，群生开其耳目，天下 咏其来苏，亦何得不播之管弦，刊之 曰：

于赫灵祚，配乾比隆。巍巍大 禹，堂堂圣功。仁被苍生，德格玄 穹。帝锡玄珪，揖让受终。哲王继 轨，光阐徽风。道无常夷，数或不 竞。金精南迈，天辉北映。灵祉逾 昌，世叶弥盛。惟祖惟父，克广休 命。如彼日月，连光接镜。玄符瑞 德，乾运有归。诞钟我后，应图龙 飞。落落神武，恢恢圣姿。名教内 敷，群妖外夷。化光四表，威截九 围。封畿之制，王者常经。乃延输、 尔，肇建帝京。土苞上壤，地跨胜 峙，秀阙云亭。千榭连隅，万阁接 屏。晃若晨曦，昭若列星。离宫既 作，别宇云施。爰构崇明，仰准乾 仪。悬薨风阅，飞轩云垂。温室嵯 峨，层城参差。楹雕虬兽，节镂龙 螭。莹以宝璞，饰以珍奇。称因褒 著，名由实扬。伟哉皇室，盛矣厥 章！义高灵台，美隆未央。迈轨三 五，贻则霸王。永世垂节，亿载弥 光。

其秘书监胡义周之辞也。名其南 门曰朝宋门，东门曰招魏门，西门曰 服凉门，北门曰平朔门。追尊其高祖 训兒曰元皇帝，曾祖武曰景皇帝，祖 号太祖，母苻氏曰桓文皇后。

勃勃性凶暴好杀，无顺守之规。 常居城上，置弓剑于侧，有所嫌忿， 便手自杀之，群臣忤视者毁其目，笑 者决其脣，谏者谓之诽谤，先截其舌 而后斩之。夷夏嚣然，人无生赖。在 位十三年而宋受禅，以宋元嘉二年 死。子昌嗣伪位，寻为魏所擒。弟定 僭号于平凉，遂为魏所灭。自勃勃至 定，凡二十有六载而亡。

史臣曰：赫连勃勃犭熏丑种类， 入居边宇，属中壤分崩，缘间肆慝， 控弦鸣镝，据有朔方。遂乃法玄象以 开宫，拟神京而建社，窃先王之徽 天下。然其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姚 兴睹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色。岂 阴山之韫异气，不然何以致斯乎！虽 雄略过人，而凶残未革，饰非距谏， 酷害朝臣，部内嚣然，忠良卷舌。灭 亡之祸，宜在厥身，犹及其嗣，非不 幸也。

赞曰：淳维远裔，名王之余。啸 群龙漠，乘衅侵渔。爰创宫宇，易彼 氈庐。虽弄神器，犹曰凶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