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前言

2. 学而篇第一

3. 为政篇第二

4. 八佾篇第三

5. 里仁篇第四

6. 公冶长篇第五

7. 雍也篇第六

8. 述而篇第七

9. 泰伯篇第八

10. 子罕篇第九

11. 乡党篇第十

12. 先进篇第十一

13. 颜渊篇第十二

14. 子路篇第十三

15. 宪问篇第十四

16. 卫灵公篇第十五

17. 季氏篇第十六

18. 阳货篇第十七

19. 微子篇第十八

20. 子张篇第十九

21. 尧曰篇第二十

22. 《论语》解读订正补遗一览表

23. 跋刘定一师《论语读本》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论语读本 / 刘定一编著.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8.3

ISBN 978-7-201-12938-9

Ⅰ. ①论… Ⅱ. ①刘… Ⅲ. ①儒家②《论语》－通俗读物 Ⅳ. ①B222.2-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32174号

论语读本

LUNYU DUBEN

出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 黄沛

地址 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35号康岳大厦

邮政编码 300051

邮购电话 022-23332469

网址 http://www.tjrmcbs.com

电子信箱 tjrmcbs@126.com

责任编辑 霍小青

产品经理 贺彦军

装帧设计 余雷

制版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发行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张 10

字数 210千字

印数 1-11,000

版次印次 2018年3月第1版 2018年3月第1次印刷

定价 42.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论语》应该是一部中国人人人必读的书。不仅中国，将来此书应成为世界人类的人人必读书。”

——钱穆（1895—1990）

前言

一

《论语》是这样产生的：公元前479年孔子逝世，葬鲁城北面的泗水边上，弟子们聚集在一起守墓三年。在此期间，他们的主要任务显然是追思并记录先师的嘉言懿行，以使传之永远。然而弟子们所记不尽相同，需要互相核对斟酌，整理编排，相信《论语》前十篇就是在那时成型的。三年期满，弟子们在孔墓前挥泪拜辞先师，揖别旧友，各道珍重。绝大多数人的行囊中未必有沉重的《论语》竹简，他们已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孟子》特别提到，子贡实在不忍离去，又折返，在孔墓边盖了茅屋再独居三年。这三年里想必承担着一项重大任务：面对竹简，完成《论语》最早版本的后期编辑加工。

编辑的内容主要分两大类：一是孔子与弟子及当时人物的应答讨论，不妨简称“论”；一是孔子的语录，不妨简称“语”，合称“论语”。如果真是这样，“论语”二字就应该照字面读，可现在都读成（lún yǔ），把“论”当作“伦”字（意思是“有条理的”），理由很勉强。难道不突出“伦”字的其他话语都是没条理的？—— 不过，把习惯读音再改回来也难了。

《论语》最早版本十篇，正文实际结束于第九篇《子罕》。第十篇《乡党》只是上半部的附录，记的不是“论”也不是“语”，而是孔子的举止容貌、衣食住行和生活习惯。

至于《论语》后十篇的增编，已在孔子逝世半世纪之后。编者是孔子的徒孙一辈，他们把整体结构也设计得很好。

全部二十篇的主旨请参阅各篇篇首语。

二

本书的特色，大致有五类。

1. 复原错简

错简往往隐藏得很深，源远流长。然而极有戏剧性的是：笔者在2017丁酉年的大年初一突然确认，通行的《论语》版本有一大段错简（足足有五章半），要从《泰伯》篇回归《子张》篇，如下列章节所示：

19.18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原8.3）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19.19（原8.4）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19.20（原8.5）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19.21（原8.6）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19.22（原8.7）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19.23（原8.8）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19.24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论语》传世版本从东汉郑玄厘定以来从没有动过大手术。仔细斟酌下来，这项手术不得不动。有七大理由：

⑴ 纠正错简的动机出自一大历史悬疑：初版《论语》一至十篇是孔子逝世后不久编定的，怎么会记载四十多年后曾子临终的情况，甚至出现探视曾子的仲孙捷的谥号孟敬子？有关章节应放在《子张》篇，孔子死后的孔门弟子言论都集中在那里。

⑵ 南宋朱熹提到，吴棫（1100 — 1154）发现《泰伯》篇8.2章有破绽。孔子关于“×而无礼则×”的四句话后出现了与上文完全无关的“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把这段话分离出来作为8.3章又是没头没脑的，这就是错简的信号。错简复原后，破绽就不存在了。

⑶ 8.2章里多出的这句话，到《子张》篇寻找接口，发现这段话正好是19.18章曾子引了孔子语录后的评论！于是把原8.3~8.8章的曾子语录全部移走，同时证实了吴棫的猜测：他认为这段话口气像是曾子的。

⑷ 《泰伯》篇摘走错简后，呈现了全篇纯是孔子语录的清晰原貌。

⑸ 《泰伯》篇摘走错简后，“伤口”愈合得天衣无缝，8.2章与原8.8章以一个“礼”字承上启下。

⑹ 接收失简后的《子张》篇也严丝合缝，更加饱满，有关曾子的章节数与子夏、子贡比，也不再相形见绌。全篇三十章：先是子张语录三章，子夏语录九章，游夏之辩一章，子游语录两章，然后是曾子语录九章（原先只有四章），子贡语录六章。各人的语录数量与他们在孔门中的地位完全相称。

⑺《论语》上半部一至十篇编定时，编者像是有一项重要的不成文规则：《论语》是孔子的论、语；完全不列颜渊、子路、子贡、仲弓的个人嘉言。第一篇《学而》里倒是集中放置了三位孔子晚年弟子的语录：有子三章，曾子两章，子夏一章。错简复原后还剩子游的一段话附在《里仁》篇末，原因待考。而传世《论语》版本在《泰伯》篇塞进了一大堆曾子语录，是难以解释的。现在可以明白了，是错简。

除了纠正大块的错简外，《读本》还提供了几处小错简的线索，见附表47，56，57，58，59诸项。每个小错简就是原文解读的一大错误。

2. 恢复被割裂的完整章节

最典型的是4.3~4.4章，7.16~7.17章、11.1~11.3章。割裂章节的结果就是破坏了后半部分最核心的信息。

3. 拾回因不顾章间联系而丢失的信息

上下章常常是绑在一起的，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后果类似于割裂完整章节。最典型的是1.6~1.7章、2.9~2.10章。此外，研究《子罕》篇的整体结构，就赋予了9.17章与9.29章深层信息。详见正文。

4. 拾回因不顾篇间联系而丢失的信息

最典型的是1.9章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曾子所说，无非就是这九个字，历代注家几乎都跟随孔安国非常狭隘地把“慎终”解释为“丧尽其哀”，把“追远”解释为“祭尽其敬”，完全不顾19.19、19.20、19.22章曾子的本意，窄化了民德归厚的途径。又如2.16章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是一句能量巨大的金玉良言，两千年来从没见到用它（与另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享受到的优待恰成鲜明对比）那样来指导日常行动，其实就是因为不知道本章是孔子中庸思想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5. 因逻辑需要深入到文字学层面

《论语》许多章节的解读质量差，根本原因在于不通，有些不通来自元件失灵，要深入文字学层面追究，案例多达二十三个，见书末附表第11，14，15，16，18，19，20，22，23，24，30，35，40，43，44，45，48，50，53，60，67，71诸项。

典型案例如7.7章，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中的“束脩”。读者手里的各种当代读本给出的白话译文都差不多：把“束脩”解释成十条干肉。

有的说得直白一点：

孔子说：“只要是亲自送来十条干肉[作为见面礼]，我从来没有不教诲的。”

有的故意说得含糊一点：

孔子说：“只要是主动地给我一点见面薄礼，我从没有不教诲的。”

本书的语译是：孔子说：“只要能自行管理生活起居，我从没有不教诲的。”

以上各条内容的具体论证，见正文。如果资深读者不满足或不认可简要提示，笔者将另行奉献一本四十余万字的学术性著作《论语求真》，敬请参阅。

三

今天，对《论语》感兴趣的读者越来越多，我们在学生时代，语文课里多少读到过十几章《论语》，可这远远不够。要圆《前言》开头所引钱穆大师半世纪前的中国梦，对十四亿中国人最低限度的要求，是了解《论语》全部五百章都说了些什么。为此，这本小小的《论语读本》就派上用场了；甚至，哪怕您手头已经有了几十种《论语》读本，再备上这本，也不会嫌多。

这是因为，在系统科学诞生半个多世纪后，其审视世界的目光终于转到《论语》上来，把市场上大同小异的《论语》解读当作工程项目进行质量检测。检测启动十年后，质检报告出来了（参见书末《〈论语〉解读订正补遗一览表》），发现了传统解读存在的七十二处大大小小的质量问题：有些《论语》章节的原有功能未能充分开发，好比把苹果手机当诺基亚用；有些章节的原有功能甚至完全丧失，好比误认电脑光驱是茶杯托盘；有一堆章节甚至装错了位置，好比把肾上腺装到胸骨后方了。当然，这些读本出现的许多漏洞出自历史原因，并不完全是当代作者的责任。

《论语读本》揭示了这七十二处隐患，但并不能掩盖本书在其他地方的毛病。这些毛病来源不同，纯然是由于作者个人学识浅薄，无法一眼看穿造成的。必须依靠读者的火眼金睛，才能使这本小书变得更加精致。

四

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论语》即将作为面向全民的未来核心课程，迫切需要建立国家课程标准。笔者于2001年主持上海市跨学科课程研究所至今，上海市教委设立本所的初衷，本来就是进行通识课程（包括《论语》）的顶层设计。《论语读本》正是通过十年研究交出的一份重要答卷，恳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教，笔者将在此基础上推出约四十余万字的教师教学用书底本《论语求真》。

在本书即将付印之际，收到钱文忠教授特意为本书写的《跋》一篇，情真意切。尤为感动的是，早在2009年他出席我的《论语》解读报告会时，就对我在报告里提出的十八条颠覆性意见无保留地给予支持。一晃八年又过去了，十八条扩充到了七十二条，他仍一如既往地认同，为从现代方法论角度解读古籍这场革命鼓与呼。前不久，钱教授与台湾著名作家张大春先生联袂推荐拙作，并建议出版台湾版。对二位学者的盛情，笔者深表感谢！

刘定一
2017年11月

学而篇第一

《论语》二十篇，本篇最重要。朱熹指导读者“今读《论语》，且熟读《学而》一篇。若明得一篇，其余自然知晓”。本篇是总纲：为人生突出一个“学”字。全篇16章，读每一章都要用“正己”二字贯串。

1.1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子说：“学了，在适当时候练习使用，不也是很愉悦的吗？有学友从远方来，不也是很快乐的吗？别人不知道我，我却不气恼，不也是君子的本色吗？”

1.时：在周秦时代，“时”作副词用时，意思只是“适时”。把“时”解释为“时常”最早要到汉代。

2.不亦说[yuè]乎：说，在孔子时代兼表示悦，到《孟子》时代已造出“悦”字来分担“说”的这部分功能。“说－悦”这种字对，称为“古今字”。

3.古时没有“朋友”双音词。朋指同门学友；友指志同道合的人，不管是否同门。

4.愠[yùn]：怨怒、气恼。君子，原先指社会地位高的人，到孔子时，常用它指人格高尚者，这里就是。

1.2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有子说：“一个人为人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而喜欢冒犯尊上的，很少；不喜欢冒犯尊上而喜欢兴风作浪捣乱的，从未有过。君子致力于根本，‘本立而道生’。所谓孝悌，也许就是‘仁’树的根吧！”

1.有子：孔子晚年弟子，姓有，名若，小孔子43岁，一说小33岁（古文的“四”写成“亖”，在传写过程中难免与“三”字混淆）。

2.孝弟[tì]（悌）：弟－悌，古今字。鲜[xiǎn]，少。

3.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⑴如图，甲骨文的“木”是树的形象，“本”是在“木”的根部加个记号，表示树根。与“本”相对的是“末”，是在树梢上做个记号，表示系统发育成熟最后出现的东西，并非粉末之末。

⑵我们做事，以种苹果树为譬，目标是得到树发育成熟后才有的那个“末”，即苹果。但工夫要下在根子上，使根深干壮、枝繁叶茂，达到花香果甜。

4.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与（與），通欤（歟），疑问词。仁既有“本”，可以把仁看作一棵树，树根是孝悌。

1.3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模样的人，不大会是仁人君子。”

1.人的思想通过口头语言和肢体语言（包括脸色）表现出来。巧言，花言巧语，掩饰想说的意思，以取悦于人。令色，相应于“巧言”，就是装扮出和颜悦色，掩饰真实感情，一定是假仁假义。

1.4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为人谋划而不尽心吗？与朋友交往而不守信吗？老师传授我的东西，我不努力学着去用吗？”

1.曾子：孔子晚年弟子，名参，字子舆，南武城人（故城在今山东枣庄市附近），比孔子小 46 岁（前505 ― 前435）。

2.三省[xǐng]：在古代，“三”作为修饰动词的副词，不表示精确的三，只代表比二多些。

3.尽心待人谓之忠。即使是忠君，今天也应理解为忠于职守。

4.曾子每天多次反省的三个问题，全面包含了处理人我耦合的三个方向应遵循的不同原则。“忠”是我施与人的原则；“信”是对等交往的原则；“敬”是接受他人施与的原则，如图所示。

1.5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孔子说：“领导一个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要一心一意处理好政事，信实无欺。要节省开支，爱护人民，役使民众要在合适的时候。”

1.道：道-导[導]，古今字，意思是领导、治理。

2.千乘[shèng]：一千辆兵车。每辆用四匹马拉，车载三位甲士，分别负责驾驭、持戈、射箭，车后有步兵七十五人，后勤人员二十五名，共一百名兵士。

3.国：孔子所处的春秋时代，又称东周。《论语》所称的国，指周天子的诸侯国，如齐、鲁、卫、蔡，不同于今天的国家。

4.“人”与“民”有别，前者泛指任何阶层的人，后者专指下层被统治者。

1.6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孔子说：“为人子弟，在家孝顺父母，出门善事兄长，作风严谨，信实不欺。博爱大众，亲近仁者。躬行了以上六方面还有余力，还要学习文化知识技能。”

1.弟子有两种意思，一相对于受教的师尊而言，一相对于家中的父兄而言。这里属于后一种。本章所论弟子七学，是对未成年人学习的基本要求，做人与读书，位置要摆正。行有余力学文的周期不是指若干年月，而是每天。

1.7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夏说：“娶妻看重妻子的贤慧，不看重容貌；侍奉父母能竭尽全力；服侍国君能有献身精神；与朋友交往时能做到言而有信。这样的人虽谦称自己没有学问，我必定说他是有学问的。”

1.子夏：姓卜，名商，孔子晚年弟子，比孔子小44岁。晋国温邑人。本章承接上章，作用在于就“五伦”（即夫妇、父子、兄弟、君臣、朋友这五种人伦关系和言行准则）进一步对成年人提出要求。

2.贤贤易色：这项要求是关于择偶的。夫妇是五伦之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成年第一件大事是结婚，所以放在最前面讲。

3.事父母能竭其力：上章首先谈到父子这一伦，但只是一般地提“入则孝”，是因为父母还不靠未成年人抚养。弟子成年后父母渐渐衰老，在生产力和医学水平极为低下的古代，为使父母能颐养天年，小辈只有竭尽全力。

4.事君能致其身：“事君”，其精神在于忠于职守，在任何社会里都是如此。上章针对未成年人，不存在事君的问题，所以不提；本章则必须补充。

5.上章针对的弟子，没有走上社会，谈不上交友。走上社会，那就“出门靠朋友”，本章因此强调。

6.成年后兄弟各自成家，渐行渐远，所以“五伦”中的“兄弟”，子夏不再提进一步的要求。

7.人生所学，无非是读书做人。一个成年人能如此妥善地处理好四伦，子夏敢肯定，即使其人谦称自己没有学问，此人一定是学了的。

1.8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孔子说：“君子不厚重就没有威严，表现在学习上，掌握得也不会牢固。做人要以忠信为主心骨。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犯了过失则不要怕改正。”

1.无友不如己者：无，通毋，参见9.25章。交友本来是为了辅仁进德，有人以本条指责孔子势利，是不公平的。有人说：“根据这种准则，比你高的人也不会和你交朋友。”看上去似乎有理，其实是今天朋友概念的外延任意扩张的结果。人处处比我高，我不追求与他交朋友，应当师从。而且，情况往往是某人这一方面不如我，另一方面却超过我，彼此也是可以交朋友的。即使身边某人样样不及我，交不了朋友，其中的忠信者也可以收为学生。这算势利吗？

2.惮：害怕。

1.9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曾子说：“人生大事慎始慎终，追念人生源流，民风就会归于淳厚了。”

1.慎终追远：慎，严肃认真对待；终，一件事的结束。追远，追念逝去的事物。民德，指社会道德或民风。

2.汉景帝时期的孔安国把“慎终追远”解释成“丧尽其哀，祭尽其敬”，太狭窄了。人老死，称为“寿终”。曾子强调的“慎终”不但涉及送终者，还涉及临终者，见《子张》篇19.19~19.20章及19.22章。即使对送终者而言，除“丧尽其哀”外也要强调对垂死者的临终关怀，获诺贝尔和平奖的特蕾莎修女就是典范。

3.推而广之，与曾子可能有较深渊源的儒家经典《大学》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任何一件事都有始有终；人生所做种种大事，都要严肃认真地做好结束工作，而不仅限于“人生”这一件大事本身。

《老子》就是这样使用“慎终”的：“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老子·六十四章》）——一般人做事，常常做到快成功时却失败了。如果像开始时那么谨慎从事，就没有办不成办不好的事了。

4.魏晋南北朝人对《老子》的认同度很高，所以[梁]皇侃（488 — 545）《论语义疏》（以下简称《皇疏》）提到当时有一种说法：“‘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宜慎也。久远之事，录而不忘，是追远也。”可惜《皇疏》对慎终、追远的广泛理解，后世未能很好地继承下来。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引自《诗经·大雅·荡》，原意是人之初没有不追求善的，但少有至死仍保持这份善良的。在这狭义上，慎终就是把好人做到底；其实引伸开去，凡事无不如此：凡事没有不开头的，但很少能做到结束。人人能做到永远有始有终，而非始乱终弃甚至背信弃义，民德自然归厚。

《皇疏》对“追远”的疏解也很有启发性，既有“读史使人明鉴”的意思，也指祖先弃世，渐去渐远，其雨露之恩要追思，常念不忘。如此，民德还不归厚吗？

1.10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禽问子贡：“我们夫子到一个邦国，必定听得到那里的政事，这是他求来的呢，还是人家主动提供的呢？”子贡说：“这是夫子靠了‘温良恭俭让’得来的。即使他是求来的，和别人的求大概也是不同的吧！”

1.陈亢[gāng]，字子禽，齐国人，比孔子小40岁，可能是孔子弟子。端木赐，字子贡（《礼记》记作子赣），孔子得力弟子，比孔子小31岁，卫国人。本章两人的问答应该发生在孔子周游列国回到鲁国之后。

2.温良恭俭让：温，温柔敦厚；良，善良平易；恭，庄敬严肃；俭，朴素节制；让，谦逊礼让。教育家江谦（1876―1942）作注指出：温则人亲之，良则人信之，恭则人敬之，俭则人便之，让则人与之。故至于是邦，必闻其政。其中亲、信、敬、便、与都是动词，“便”[pián]，安心；“与”，给予。

3.温良恭俭让的为人态度不是天生的资质，而是“六经”教育的结果。“六经”中除《春秋》是孔子所著外，其余五经《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都经过孔子认真的研究，并有所发明。《礼记·经解》有这么一段话：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可见一个人能表现出“温良恭俭让”，不通过教育不行。

4.其诸：或许，大概。

1.11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孔子说：“父亲在世时，全面观察儿子的志向；父亲去世了，全面观察儿子的行为。若能做到三年不改变父之道，真可称为孝了。”

1.没[mò]：通“殁”，即死亡。

2.本章的争议主要在“父之道”。如果父之道是歪门邪道，做儿子的马上改还怕来不及，还要等上三年吗？

3.在《论语》里“××之道”多次出现，如“先王之道”“君子之道”，原来所有这些“××之道”都指××的一套宗旨、理念或原则，像“恪守妇道”一样，都指正道。所以本章“父之道”要理解为人父应守之道。

4.本章的别解参见19.18章。

1.12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说：“礼在实行的时候，以和谐为贵。古代贤君圣王之道因此才美。无论小事大事，这条原则都适用。”[注]“礼之用，和为贵”也有行不通的情况，知道和谐的好处而一味调和，不用礼来进行节制，也是不行的。

1.历代《论语》注家认为本章全是有子的话，本书不认同。本章最后一句话应该是《论语》编者的加注。后面7.16章是个很好的旁证，“子所雅言”同样的句法，也是编者加注。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有子说：“诺言符合正义，才可能信守；恭敬符合礼节，才免受耻辱。看来‘姻不失其亲’这条古训，在道德领域也是可以遵奉的。”

1.言可复也：《左传·僖公九年》《左传·哀公十六年》两次出现“复言”，都是践行诺言的意思。

2.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信与义、恭与礼，这两对褒义词都很般配，而信与不义、恭与非礼则不般配。有子由此提出《仪礼》中的“姻不失其亲”作为道德领域的准则“亦可宗也”，即“也可以予以遵奉”。“因（姻）不失其亲”是失传的古代成语，意指婚姻最好是亲上加亲。

3.根据有子的提示，后人可以举一反三提升认识，如创作这样的格言：“仁近乎智，行有效也。”——不智之仁反而败事。这与罗素的下列名言不谋而合：美好的人生系由爱所唤起，并为知识所引导。上章有子实际也提出“礼”要与“和”联姻才好。《论语》中有子的言论只有四则，已足以表明有子是原始儒家中最具系统思想的一位方法论大家。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孔子说：“君子饮食不求饱足，居处不求安适，做事敏捷，说话谨慎，以有道德学问的人为标准来纠正自己，能做到这些就可说是好学了。”

1.15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道，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贡说：“一个人能做到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傲，您看怎样？”孔子说：“还不错，但是还不如贫穷而乐于追求人生大道，富贵而彬彬有礼的人。”

子贡说：“《诗经》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说：“端木赐呀，我可以开始同你探讨《诗经》了呢！告诉你前半段，你就知道后半段。”

1.“贫而乐道”语也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出自古《论语》。鲁《论语》作“贫而乐”，难以同“穷开心”区别开来，而“贫而乐道”则得到“君子固穷”“素贫贱行乎贫贱”的呼应，又与“富而好礼”对称。

2.“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诗经·卫风·淇奥》篇。骨角、象牙、美玉、宝石都是美材，但分别要通过切平、磋圆、雕琢、研磨才能成宝器。这两句诗本来是歌颂卫武公其人如玉树临风，现在子贡能迁移到谈教育的重要性，孔子大为赞赏。

3.告诸往而知来者：诸，“之于”或“之乎”的合音；往，已经发生的事；来者，未来尚未发生之事。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孔子说：“不怕别人不知道我，怕的是我不识人啊。”

1.《学而》篇首章是全篇总纲，接下来详论“正己”的方方面面，直到篇末三章才依次为首章孔子的三句话一一加注解。1.14章是针对“学而时习之”的；1.15章是针对师友切磋的；特别是本章，是针对“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

2.患：忧虑、怕。“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等于原始儒家追求“人不知”的效果，只是不把“人之不己知”当作心病而已。

3.为什么“患不知人也”？人生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回避不了。我不知人，根本无法建立适当的耦合。例如与人合作，不知道对方是骗子，必定受骗上当。不知道对方是我的“贵人”，就会失去稍纵即逝的机会，等等。

为政篇第二

《学而》篇的核心是正己，以此为基础，才能谈论正人。本篇24章，便以“正人”为核心。首章是总论，次章起分论正人之种种。

2.1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孔子说：“用正己的心得来正人，譬如北极星，居于天顶而满天星斗都拱卫着它。”

1.为政以德：在本章中，政指正人，德指正己的心得。“为政以德”是孔子的美好政治理想，强调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要以修身为本，其对立面是“为政不以德”，即“为政以力”。孟子说：“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

2.北辰：北极星。本章以北极星看上去一动不动打比方，给人以道家无为而治的感觉。其实不然，既然点明“为政”，就是有为，不是清静无为。北极星“居其所”，是待在天北极，不等于不为政，正像机场调度员不离调度室一步，注意力高度集中，可不是无为而治，任凭飞机自行起飞降落。

3.众星共之：共-拱，古今字。

2.2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孔子说：“《诗经》三百［零五］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没有邪念。”

1.《诗》：指《诗经》，儒家“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之一，其中《乐》指《乐经》，早已失传，所以后来不称“六经”，称“五经”。

2.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蔽，覆盖、概括。思无邪，孔子引《诗·鲁颂·駉》（駉[jiōng]，马儿强壮的意思）中的一句，原是描写骏马向前直行的勇健貌的，诗中“思”是语助词，无意义，孔子是借诗评诗，把思字用实了，我们不必硬加《駉》诗中原来的意思。

3.孔子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大欲”就是出乎本能的、人人都有的向往，其思出乎本能，完全当得起“思无邪”三字。

4.从本章起分论“正人”，《论语》编者把孔子论《诗》放到首位，可能是因为在儒家经典“六经”里，诗教放在第一，似乎与3~5岁是语言教学的黄金时期有关。看来当今让牙牙学语的小儿背诵古诗，还是有道理的。

2.3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孔子说：“用政令来领导，用刑罚来整治，民众只是为避免犯法而不知羞耻；用德性来领导，用礼教来规范，民众不但有廉耻之心，而且能够自觉纠谬。”

1.本章除进一步强调“道之以德”外，又谈到礼教的重要性。诗教与礼教，是萦回在孔子心中的两件大事，在后面16.13章可见。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说：“我十五岁而有志于学，三十岁自立于社会，四十岁明辨是非而不致迷惑，五十岁知道人安身立命之所在，六十岁好话坏话都能领会其真意，七十岁随心所欲而行为不越出规矩。”

1.本章用意是以孔子为读者正己的榜样，有六个阶段可供对照。

2.5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懿子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不违背[父母]。”

樊迟为孔子驾马车的时候，孔子告诉他：“孟孙问我什么是孝，我回答他，孝就是不违背。”樊迟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就是父母活着时，按礼法服侍他们；父母死后，按礼法送葬和祭祀。”

1.《为政》篇从本章开始是“正人”分论，先论孝。在《学而》篇，对孝所提要求普适于每个人，但是不同的人尽孝各有重点难点。因此，不同的人来问孝，孔子的回答便因人而异。所以本篇安排了2.5~2.8共四章来论孝，从中可以看出孝的方方面面。

2.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孟懿子，鲁国大夫仲孙何忌（？— 前481），懿是谥号。孟懿子问孝，孔子给出两个字的回答“无违”，即“毋违”——“不要违背”，缺了宾语，造成理解分歧。孟懿子问怎样才算是孝顺父母，在这个语境下，“无违”最像是指不违背父母的心愿。

孟懿子的父亲孟僖子（？— 前518），名仲孙貜[jué]，是鲁国贤大夫，去世前叮嘱手下让两个十三岁的儿子何忌和说（说，音悦，史称南宫敬叔，与后面5.1章孔子提到的南宫适不是同一人）拜孔子为师学礼。那时孔子35岁，已是名师。何忌接班后却不遵师命。定公十年（前497），孔子在鲁国任大司寇，要“堕三都（郈、费、成）”，其中成邑是孟孙氏采邑。“堕”是“隳”的古字，音[huī]，“堕三都”的意思拆掉郈、费、成城墙的超高部分。郈、费先后拆了，只因何忌抗命，“堕三都”的计划功亏一篑。

3.孔子回答“无违”有以上独特的语境，如果要上升为适合他人的普遍原则，需要补上宾语，所以孔子借樊迟为自己驾车的机会说起这件事，趁樊迟追问，作进一步的澄清。樊迟是孔子弟子，名须，小孔子46岁。

2.6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孔子说：“让父母除担心你生病外，别无所忧。”

1.孟武伯是孟懿子之子，名彘[zhì]，武是谥号。其生卒年月不详，其子孟敬子出现于19.20章。孟武伯问孝时，孟懿子是否健在，不得而知。

2.对孟武伯之问，孔子给了个相当奥妙的回答：“父母唯其疾之忧。”子女的品行处处让父母担忧，最是不孝；如果让父母担忧的唯有疾病，那就是孝了！

据《左传》记载，孟武伯好斗，喜欢惹是生非。例如哀公十四年（前481），孟武伯想把马养到采邑成邑去，邑宰不接受，说主上因为此地贫困，一直不安排养马的。不料惹恼了武伯前去袭击，没攻进去。成邑官员派人来洽谈，挨了他的鞭打。这时孟懿子还在世，可见武伯并不把父亲放在眼里。这年八月，孟懿子死了，不知是不是被儿子气死的。

2.7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现在的人以为能养父母就是孝。但是狗啊、马啊，都有人养，如果养父母而不尊重父母，与养狗、养马有什么区别呢？”

1.子游姓言，名偃，字子游，吴人（今常熟一带），小孔子45岁，孔子晚年弟子，与长一岁的子夏以精通文学齐名，并称游夏。

2.孟懿子和孟武伯父子俩先后问孝，都是“私问”，孔子只是针对性地回答寥寥数字。子游和子夏都是孔子67岁自卫返鲁之后新收的得意门生，师徒关系之密切远超孔子与把持朝政的孟孙父子的关系，何况游夏两人都有志于成为一代宗师。孔子借回答子游（以及下章中的子夏）问孝的机会，揭示了社会上对孝的理解普遍走样。

2.8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对父母和颜悦色最难。有事情，学生代先生做。有酒食，请先生享用。难道这就是孝吗？”

1.上一章子游问孝，孔子否定了“孝即能养说”后立即与“养犬马”对比。本章也是这样：孔子表明了孝的一个特征是“色难”后，也举例指出“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式的供养缺乏面对“色难”考验的特征，因此不属于孝的范围。

孔子如果单独提到“弟子”，也可能指一般的人家子弟，如“弟子入则孝……”。而在本章中，孔子举“弟子”带出“先生”，子夏就决不会误会到“先生”是指父母，否则孔子一定会说“有酒食，父母馔[zhuàn]”。因此可以肯定孔子是把师生关系与父子关系做对比。市场上的《论语》读物都解释“先生”为“父兄”或“长者”，解释“弟子”为“子女”或“晚辈”，不妥。这样解释，连下一章写颜回“不违如愚”都不通。

一般说来，师生关系比父子关系要简单得多。相对于亲子，师生彼此直接接触有限。上课时老师传道授业解惑，课后老师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子女，用不到弟子守在身边（带领弟子周游列国除外）。平时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弟子众多，大家“服其劳”——为老师提供劳务，分工合作，咄嗟立办。冉有、樊迟、子路为孔子驾马车可能就是轮流值勤的例子：“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是所有弟子的必修课。此外，如果弟子自家有酒食，“先生馔”——请老师享用。

如此这般对比下来，孔子想表明什么呢？他反问道：如果把服侍老师的这一套用于服侍父母，“曾是以为孝乎？”这个问句里“曾”字，意思是竟然、居然。这时“曾”的发音不是通常的[cénɡ]，而是[zēng]。

为何拿侍奉老师这一套来对待父母谈不上是孝呢？从“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中两个“有”来看，对老师的这种侍奉，是临时的、偶然的。人哪天无事？这里的“有事”，指的是不同平常的事。平日无事，弟子就不必服其劳。至于“有酒食”，有些弟子如颜回平时饭也吃不饱，少让孔子接济已不容易，哪有能力对孔子尽到“有酒食先生馔”的义务？但颜回对自己的父亲颜路却必须千方百计提供酒食。从弟子对老师的投入来说，连孝必须达到的基本的“能养”也算不上。此外，从提供劳务、提供酒食的表现看，虽然表达了对老师的敬意（完全不同于豢养犬马），但也不至于要时刻注意孝敬父母时常会出现的“色难”问题。因为师生交流的范围与深度一般是在学问上，有时拂逆师意可以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严重的可以分道扬镳。但未曾听说过“吾爱父母，吾更爱真理”，不承认父母。没有父母你根本就不会存在。

2.9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孔子说：“我整天和颜回讲学，他总是点头顺从，好像很笨。可我私底下观察他的言行，却能够将我讲学的内容加以发挥，可见他并不笨。”

1.本章中，孔子最得意的门生颜回在《论语》中首次亮相。颜回（前521 — 前481），鲁国人，字子渊。

2.本章孔子回顾了对学生颜回认识的深化。颜回刚入师门，孔子与他从早到晚交流下来，其行为像个傻瓜。孔子要研究其中的原因，于是“退而省其私”（注意：“退”与“省”的主语是孔子本人）——考察颜回不在孔子面前时的表现，得出结论：颜回不笨。

3.第2.8章已经从孝亲联系到尊师，强调把孝亲标准降低到尊师级别是不够的。那么，将尊师标准提高到孝亲级别又怎样？本章提及颜回“不违如愚”，点出颜回在尊师方面好像是在奉行孝亲原则“无违”，孔子觉得难以接受。

不同于孝亲的“无违”，在教学上强调的是切磋琢磨，一般来说提不出问题的学生可不是好学生。孔子一开始很不理解颜回的“不违如愚”，对子贡、子夏听了老师的教导后能提出高质量的见解倒是非常欣赏。儒学讲究治学五步曲：“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中庸》），“不违如愚”大致有三种情况：一是别人都听懂了，就他听不懂，当然无法“审问之”，这是真愚。二是学而不思，照单全收，今天我们可以看到有的学生拼命抄记，从来不曾起过和老师互动的念头。三是一听就懂，闻一知十。孔子是位优秀的教师，听者又没什么需要质疑的地方，所以不违。颜回属于哪一种，孔子通过考察才断定颜回是罕见的天才，正所谓大智若愚。像颜回这样的天才可遇而不可求，就难以成为普通人的榜样，本章似乎不是为了用颜回来正人，读到下一章我们才恍然大悟。

2.10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孔子说：“看他的所作所为，考查他这么做的动机和理由，辨察他真心想做的是什么。他还能隐匿什么呢？他还能隐匿什么呢？”

1.上章写了颜回刚入师门时孔子对他的考察，后来师生相处久了，孔子才悟到颜回是自己的头号得意门生。孔子总结出“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里仁》），看来和对颜回的观察是分不开的。孔子阅人无数，想真正认识身边弟子都要下一番工夫，难怪孔子平日不厌其烦地教导众弟子：“患不知人也！”本章就是向弟子们传授一套知人心法。

2.视、观、察：视就是一般的“看”。《大学》里写到心不在焉时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即使看见，大脑也仅是暂存了输入的视觉信息而未必做进一步的加工。“观”不但是看了什么，还把对象连同大小背景作整体的审视，如“观摩”“参观”“大观”“观止”。“观”是广瞻，“察”是深探。所以我们说“明察秋毫”，不说“明视秋毫”或“明观秋毫”。

由此可见，从“视”到“观”到“察”，首先是个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过程，一步比一步周详，一步比一步用心。

3.“视其所以”是“知人三步”的第一步。“以”是个多义字，《朱注》所取的是：“以，为也。”《逸周书·官人解》《大戴礼·文王官人篇》都有“考其所为，观其所由”的记载。

4.观其所由：观察他做这些事时的缘由或动机。

5.察其所安：细察其人最终希望安顿之处。

6.《为政》篇各章的排序，前面2.5~2.8这四章的主题都是“问孝”，2.9章转而谈论颜回的“不违如愚”，联系起2.5章“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可见2.9章与前几章的联系之一是“事师”。2.10章为什么立刻把主题转换到“知人”呢？这似乎是提示读者：孔子所总结出的“知人三步”，是以2.9章作为典型案例的：先是看到颜回的表现给夫子“不违如愚”的感觉，然后“退而省其私”，也就是下了一番视、观、察的工夫，终于得出“回也不愚”的结论。因此，历代《论语》注家对2.10章的理解是否正确，必须看这种理解是否与颜回的案例兼容。反之，对2.9章在《为政》篇中地位的理解是否正确，必须看这种理解是否与2.10章相关联。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孔子说：“能温故而知新，才可以当老师。”

1.“温故而知新”的真义是 “温习旧的知识，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

2.本章接在2.9章和2.10章之后，并非偶然。教师要因材施教，就需要了解每个学生。颜回刚入师门，孔子对他的印象不太好，经过考察，才观感一新。以此为基础，上一章提出了知人三步曲，不但教师要这样知学生，任何为政者都要这样知人。这就是孔子一贯提醒的“患不知人也”。温故而知新，基本上没有脱离原先的学习领域，这仍然不够，还要根据现实要求依托现有知识探索新的领域，这就是下章的主题了。

2.12

子曰：“君子不器。”

孔子说：“君子不像做成的器具，只有一种用途。”

1.玉不琢，不成器。人首先也要成器。但玉是死的，雕成玉杯后，就不能改成玉如意；而人是活的，要适应复杂多变的环境，不应该是一种做死了不能派别的用场的器具。

《论语》编者把“君子不器”放在正人的《为政》篇，一定是把重心放在为政者身上，这里的君子强调的不是其道德高度，而是其社会地位。

2.1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贡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先行动，然后再照做的说。”

1.《论语》里记载有三位弟子问孔子怎样做君子，孔子的回答因人而异。我们拿爬山做比方，人之初都在山脚下，君子作为人生目标好像是山巅，各人从各个方向开始攀登。问者有的在半山腰，有的甚至仍在山脚下徘徊，各自为到达目标的途径都不同，孔子给予的点拨也就不同。

2.本章的背景可以在5.11章找到线索。有一次子贡说：“我不想让别人加给我东西，我也想不把它加到别人身上。”孔子回应说：“赐啊，这不是你能做得到的！”

子贡把自己做不到的事先向外宣布，马上引起孔子的反弹。有了这个背景，我们就容易理解本章中孔子的教诲的确是有针对性的。你想怎样怎样，不要挂在嘴上，你先去做做看，做到了再说。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孔子说：“君子以义广合其群，小人以利拉帮结伙。”

1.整部《论语》把君子与小人对举，多达十余章，二者的行为方式完全相反。

2.甲骨文的“周”字是指界限分明的农田，田里种满了庄稼。所以周字以四围环转为训，意思是周到遍及，也被训为“密”，意谓周密。

甲骨文的“比”字是两个人挨得很紧。许慎《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说：“比，密也。”成语“鳞次栉比”中的“比”就是这么用的。

在古文中，周与比都有亲密和合的意思。本章强调的是二者的区别，“周”和“比”的区别不仅在于圈子的大小，更在于前者是自觉让爱人的圈子不断扩大；“比”是只专注于一个能谋私利的小圈子，党同伐异。

2.15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孔子说：“只学新知识而不加消化则不知道怎么用，只靠自己动脑筋而不学习就危险了。”

1.选一个重要的学习对象，就可以建立“学而不思”的模型。比如学《论语》，读完一本注释书，明白每章文字是什么意思，也记住了，而怎么用于人生还是不知道。正如程颐老夫子说的：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是此等人，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

2.人的思考是为了应对环境。思而不学会造成什么后果，也可以用模型来推断。例如油锅或电线短路烧起来了，不学消防知识单凭经验，想到水能灭火。于是你浇水，结果就惨了。

2.16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孔子说：“[事物总有两端，]站在一端去攻击另一端，那才是祸害啊！”

1.攻：可解释为攻击或攻治。《论语》共用了四次“攻”字，其他三处都当攻击解，这里也不应例外，不可解为攻治。

2.也已：可解释为句末语气词或停止。《论语》共出现六次“也已”，其他五处都是句末语气词，这里也不应例外，不可解为停止。

3.在孔子时代，没有与儒学唱反调的学说，所以“异端”不能解释为异端邪说。孔子所谓的“异端”是指看法的对立，我站在这一端，你站在那一端，互不买账，甚至互相攻击。以“质”与“文”为例。质与文是对立面的两端，宜调和。片面强调文和片面强调质的做法，孔子都不赞同（6.19章）。

2.17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孔子说：“仲由，我教你，好好记住！知道才说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称得上有智慧。”

1.由，诲女知之乎：由，人名，姓仲，字子路，孔子的早年弟子（前542－前480）。诲，教诲。女－汝，古今字，在现代文中译作“你”，已经损失了古文中所含的居高临下的口气。“知之乎”，即“知道吗”或“记住了吗”。

2.清代学者指出，“诲女知之乎”可能通“诲女志之乎”，在《荀子·子道》篇里，孔子这段话有详细记载，其中把“诲女知之乎”表达为“由志之！吾语汝”。在刘向的《说苑·杂言》中则表达为“由记之，吾语若”，这样理解，今人觉得非常自然。

3.在语言学上，一个词有正用（即直接使用），有引用（即间接使用）。例如下文中的“黑”一词出现了四次：你不能在黑板上写黑字，但能在黑板上写“黑”字。

最后那个“黑”便是引用。历代多有注家把“诲女，知之乎”分析成“诲女‘知之’乎”，把“知之”从正用变成了引用，似乎孔子所诲的是何谓“知之”。然而由本章上下文可知，孔子所诲的明明不是片面的“知之”，也不是同样片面的“不知”，而是二者的综合，那才“是知也”。这是三家所传达的古注留下的漏洞。可以建立一个模型来表明此地那个“知之”的确是正用。设想孔子与子贡有这么一段合乎逻辑的对话：子曰：“赐！诲女，知之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恕也。”

那么孔子的口气显然是敲打子贡：“端木赐，现在我教你，听清楚了吗？”后面那部分是要他记住的具体内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恕也。”

现在把“赐”改回“由”，再把要子贡记住的内容改回要子路记住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就不会产生种种曲解了。

2.18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子张学谋官职。孔子说：“多听，避开有疑问的意见，小心说出其余的，这样就能少招人怨；多看，避开没把握的措施，小心去做其余的，这样就能减少后悔。说话少出错，做事少后悔，官俸就在其中了。”

1.子张学干禄：子张复姓颛孙[zhuān sūn]，名师，子张是他的字。小孔子48岁，陈国人。“干”是求，“禄”是禄位，学干禄就是学怎样当官。

2.阙[quē]，同“缺”，去除、废置的意思。疑、殆已见2.15章，以针灸模型解释：少闻医案，所以疑——迟疑不知如何行针；少见临床，所以殆——有危险，一针下去就可能出人命。

3.14.37章：“不怨天，不尤人。”其中“尤”是动词，作责备、怪罪解。在本章中“尤”的对象相反，从“尤人”变成了“人尤”。

2.19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鲁哀公问道：“怎样做才能使民众服从呢？”孔子回答说：“选拔正直的人，把他们的位置安放在邪曲的人之上，民众便服从；选拔邪曲的人，安放在正直的人之上，民众就不服从。”

1.上一章孔子谈为政，对象是想做官的门外汉，本章与下章的对象则是国君、上卿等把持国政的人。

2.哀公：鲁国国君姬蒋，父定公死后继位，“哀”是谥号，按《谥法》：“恭仁短折曰哀。”哀公在位二十七年（前494 — 前468）。哀公发问，应当在孔子返回鲁国（哀公十一年，前484）之后不久，当时把持鲁国朝政为首的是季孙肥，即下章中的季康子。

3.直，正直；枉，邪曲；错诸，错同措；诸，“之于”的合音字。

2.20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季康子问：“要使民众敬我、忠于我，而又努力上进，应该怎样做到？”孔子说：“你与民众接触时态度庄严，他们就尊敬你；你把孝顺父母、慈爱子女，推广到对待民众，他们就忠于你；你选用胜任的好人，教育那些缺乏能力的人，民众就会互相勉励上进了。”

1.季康子：鲁哀公继位后的第二年，执政的季孙斯死了，谥“桓”；儿子季孙肥（？— 前468）继位，执政二十六年才去世，谥“康”，史称季康子。

2.21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为政呢？”孔子说：“《尚书》里有句话：‘孝啊！至高无上的孝！兄弟情同手足！’把孝悌的精神用于政治，这就是为政，不然什么才算是为政呢？”

1.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  或，指代不必具名或不须具名的某人。奚，表示疑问，这里的意思是“为什么”。

前三章，弟子请教孔子怎样当官，国君和上卿请教孔子怎样为政，有人奇怪地问孔子，您自己怎么不为政呢？孔子引经据典，表明管好家庭也是为政。

2.《书》：指儒家“六经”之一的《书经》，又称《尚书》，是中国上古（从尧舜直到春秋秦穆公时期）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历史事迹著作的总称。

3.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施，施行；有，语助词，无义。广东话至今保存这个习惯，你问广东人有没有去过香港？他会答“我有去过”。此处“奚其”表示“不然什么”。

4.《论语》编者把本章放在这里，是为以正人为主旨的《为政》篇画龙点睛，缺之不可。但孔子答问不是为了在他死后让门生编书用的，当时自有语境。

2.22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孔子说：“人不讲信用，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啊！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怎么行动呢？”

1.钱穆先生注“大车无輗[ní]”：大车，牛车也。乃笨重载货之车。车两旁有两长杠，古称辕。一横木缚两辕端，古称衡。一曲木缚横木下，古称轭。牛头套曲木下，可使较舒适。輗则是联结辕与衡之小榫头。先于两辕端凿圆孔，横木两头亦各凿圆孔，与辕孔相对。輗，木制，外裹铁皮，竖串于辕与衡之两孔中，使辕与衡可以灵活转动，不滞固。

附图是南北朝时期的青铜牛车，轭上无衡，读者可以把轭代替衡来理解輗的意思。

2.小车无軏[yuè]——钱穆先生注：小车乃轻车，驾四马，古之猎车战车及平常乘车，皆轻车。轻车惟于车前中央有一辕，辕头曲向上，与横木凿孔相对，軏贯其中。横木下左右缚轭以驾马。若车行遇拐弯，外马转折改向，因轭与衡间有活动，可以不损辕端，亦使车身安稳，不左右摇侧。参见附图。如果没有軏，辕和横木刚性连接，这个车根本就没办法转弯了。

2.23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子张问：“往后十个朝代的事，可以预知吗？”孔子说：“商朝继承了夏朝，礼制增减多少，是可以知道的；周朝又继承了商期，礼制增减多少，也可以知道；将来或许有继承周朝的，［同样如此，］即使传下一百代，也是可以知道的。”

1.关于本章标点，现在一般的《论语》注释书籍遵循历代流行的以“礼”字断句，读上去好像孔子断定子张问的是“礼，十世可知也”。其实刘氏《正义》已改了回来。孔子的回答强调了可知的是朝代改变中礼的部分。

2.《论语》注家对“一世”的理解有两种。

古称三十年为一世，《子路》篇13.12章：“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意思是：如果有王朝兴起，一定要三十年才能使仁政行于天下。

朱熹则说：“王者易姓受命为一世”——改朝换代就换了一世。这样说来，夏商周就是三世。《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就是这样用法。

从子张与孔子问答的字里行间，很明显的，所谓一世是在朱熹所说的意义上，夏是一世，商是一世，周又是一世。不过这样理解，百世的长度要拉长到万年之久。为便于想象，不妨按第一种说法，三十年成就一代人，为一世。子张问“十世可知也”相当于问三个世纪后的事。

3.在孔子的时代，下一世与上一世相比，社会在政治、经济、科技、衣食住行各方面的进步极为缓慢，预测未来多少有点把握。何况孔子还精心挑选了“礼”来说事。任何社会都必定有它的礼。社会再沿革，其基本精神不变，但随时代改变，其形式内容都有变化。例如旧时代有君臣关系，在当代仍然有上下级关系。几千年来组织原则没有改变。又如“五常”：仁义礼智信，《论语》的教诲至今适用。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孔子说：“不是自己的祖先却去祭祀它，这是谄媚。遇到符合正义的事而不去做，这是没有勇气。”

1.本章与《为政》篇的正人主题关系不明显，作为《为政》篇的附录像是放错位置了，应该作为第3.7章放到《八佾》篇，请参照本书对3.6章的解读后再回过来复习本章。

2.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在上古文献中，神是神，鬼是鬼。《礼记·祭法》：“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神不生不灭，“人死为鬼”。“鬼”一般指自家祖先，祭别家祖先，没有道理，一定是为某种好处，是谄媚。

3.见义不为，无勇也：《论语》中“义”字出现了二十三次，义者，宜也，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都是义。过去“忠孝节义”连用，“忠、孝、节”有对象的特定指向性，我与对象之间的联结有刚性，如“孝”只联结父母子女。没有特定的指向的，就用“义”来概括。而且是“见”义才为，是社会公德。

八佾篇第三

《八佾》篇26章，主旨是礼乐，“礼”和“仁”都是贯串整部《论语》的话题，《学而》篇先告诉初学者什么是最大的不仁，同样，本篇一上来几章先介绍什么是最大的非礼。

3.1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孔子谈论季氏，说：“他居然在家庙的庭院里用天子规格的八佾乐舞，对这种[悖逆之]事都可容忍，还有什么事不可容忍！”

1.谓，说起，多指评论。季氏，鲁国的大夫季孙氏家族。具体可能指季桓子、季康子或季平子。

2.佾[yì]，八人的一列。八佾，指8×8的舞蹈行列，用于隆重的典礼，例如祭礼。按《左传》，祭礼上舞蹈的规格是：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鲁国国君都只能用六佾，季氏作为陪臣，只有四佾的资格。

3.庭：鲁桓公是三桓共同的祖先，三家有共祭的家庙——桓公庙。进入庙门后那个开阔的露天场所，就是舞八佾的“庭”。

4.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孰”字在《论语》里除本章外还出现了十五次，都要解作“谁”，只有本章例外。从全句语气看，“孰”针对的不是笼统的季氏其人，而是“八佾舞于庭”这件事，意思只能是“什么事”。忍，容忍。常人无法容忍如此严重的非礼。也有解读为“季氏这种事都忍心做得出，还有什么事不忍心做”。这样解读有问题，季氏骄奢惯了，觉得自己就八佾舞于庭，怎么了？

3.2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鲁国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家祭于桓公庙，祭毕命乐工唱《雍》诗来撤去祭品。孔子说：“《雍》诗里‘群公助祭，天子肃穆’，唱到三家堂上算什么意思呀！”

1.三家，就是鲁国“三桓”。

2.《雍》是《诗·周颂》中的一篇，是武王祭文王的乐章。全诗十六句，开头四句是“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进入圣殿的来宾的心情是“雍容大度”的“雍雍”，到了以后站定就“肃肃”了。

3.相维辟公，天子穆穆:“相[xiàng]”，助祭者。“辟”指诸侯。至于“公”，周朝建立时文王、武王的后代封公，杞国、宋国分别是夏、殷之后，都封公爵国。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周天子行祭礼，各国诸侯和杞公、宋公都来相帮，周天子则神情肃穆。

4.“徹”（简体“彻”）借代“撤”字。按周礼，祭祀结束时要撤下供品，为了表示对鬼神的尊重，奏乐歌咏送鬼神。《雍》篇专用于周天子的祭礼，可是鲁三家竟也吟唱同一首诗，孔子深为不满。

3.3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孔子说：“为人不仁，还谈什么礼不礼呢？为人不仁，还谈什么乐不乐呢？”

1.上两章记三桓僭用天子的礼乐，引起孔子的非议，但直言劝谏没有用。孔子说他们没有仁心，谈什么礼乐！“如何”译成白话是“怎样”，可知“如礼何”就是“拿礼怎么样”。

3.4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林放问礼的本原。孔子说：“问得有气魄！任何礼，与其过于张扬，宁可过于节制。丧礼，与其过于讲排场，宁可哀戚过分。”

1.林放：鲁人。汉朝有学者认为他是孔子弟子，但不见于《史记》等史籍。

3.5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孔子说：“夷狄而有君主，还不如华夏民族没有了君主呢。”

1.夷狄、诸夏：古代中国称华夏，华，华美；夏，大也。寓意有礼仪之大，有文章之华。黄河流域是华夏民族的聚居地，夏商周王进封的各诸侯国称为“诸夏”。周边地区民族开化程度要低得多，按方位分称东夷、南蛮、西戎、北狄，用“夷狄”统称。

2.亡，除作“逃亡”“死亡”解外，也有类似于“亡羊补牢”中的用法，“原来有的羊，后来没有了”。本章的“亡”便指亡君，鲁国原先有君，现在政出于大夫甚至家臣，君没有了。“亡”字有通“无”的用法，音［wú］，但不适用于本章。

3.6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季氏去祭祀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劝阻吗？”冉有回答说：“不能。”孔子说：“啊呀！莫非说泰山之神还不如鲁国人林放吗？”

1.季氏旅于泰山：据清人翟灏《四书考异》，“旅”作“祣”。他引《洪武正韵》：“祣，祀山川名。”周天子治下的名山大川，只有天子和属国国君可以祭祀。泰山在鲁国境内，大夫季氏竟替代鲁君去祭祀泰山，是严重的僭礼。

2.冉有：孔子弟子冉求（前522 — ？），字子有，鲁人。他做季氏的家臣，是在季康子执政的时候，可知本章的季氏指季康子。冉有回老师问话，是下对上，所以用“对曰”。

3.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上面白话译文按传统解释：林放一个平常人都能问礼之本，难道泰山神不如凡人懂礼，竟肯接受季氏的祭祀吗？

但是这样解释绕了一个大弯子。孔子希望冉有向季康子谏诤，冉有如能谨承师教，应当学习老师“知其不可而为之”（14.38章）的精神，据理力争。现在回答“不能”，等于是婉拒师命，孔子不能不生气。很难想象本章孔子听到冉有这种回答居然不批评，只是无奈地希望泰山神的觉悟不至于不及林放。

这里提出一种可能性：可以怀疑关于林放还有一个史实没有流传下来，那就是冉有曾为林放某件事向季氏抗争过。如果是这样，就能理解孔子对冉有说“不能”做出了直接回应：难道泰山不及林放重要，你只救季氏在林放问题上之失，而放任季氏在泰山问题上大不敬吗？当然，这是笔者的揣测之辞，待考。

4.前面提到，2.24章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放在《为政》篇之末，用意吃不透，而补接在本章后很妥帖：孔子一面批评季氏之谄，一面明确批评冉有无勇。前人提出的这种见解，我们觉得不无道理，应当彰显！

3.7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孔子说：“君子之间没有可争的事。要争也是比射箭吧！射前互相作揖谦让，一起登堂，射完后一起走下堂来，又互相敬酒。这就是君子之争。”

1.古代士人以上必修“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中，只有射箭要和别人比高低，但君子参加比赛，重视过程超过重视结果。这种“争”，与其说是展现射艺，不如说是展现礼仪和品格，这样一来，射就上升到礼的层面。

2.从射艺中，可看出射者的志向。道也包含在射艺之中。《礼记·射义》说：“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射的古礼论德不论力（参见3.16章“射不主皮”），从射箭“得环”多少最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和能力。

3.8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

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夏问道：“‘甜甜地笑时升起红晕，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流转，本色的白皙皮肤流光溢彩哟！’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先有了白底子，然后才绘画。”

子夏说：“礼在仁后吗？”孔子说：“能发挥我的意思的是你卜商呀！现在开始可以同你谈论《诗》了呢！”

1.子夏向孔子请教的三句诗，前两句在《诗经·卫风·硕人》篇，是赞美卫侯夫人庄姜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是《硕人》第二章的第六、第七句，意思见语译。全篇不见子夏所引的第三句“素以为绚兮”。

2.素，素白本色；绚，素绢加以文饰后的色彩。“素以为绚兮”的意思就是以本色来作为文饰。

3.以上三句诗，子夏不会不明白字面上的意思，他问“何谓也”是想问这三句诗说明什么道理。孔子的回答是“绘事后素”。听孔子语气，“绘事后素”像是当时众所周知的成语，所以子夏一听就明白，马上就说“礼后乎”。倒是历代注家对“绘事后素”形成两派理解：一派说“绘事把素放在最后”，另一派说“绘事后于素”，如果以子夏获得的启发为依据来裁决，后一派正确。《礼记·礼器》云：“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显然礼在忠信之后。

4.本章的主旨仍然是“人而不仁如礼何”！

3.9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孔子说：“夏朝的礼，我说得上来，但是，现在杞国的礼却不足以印证；殷代的礼，我说得上来，但是，现在宋国的礼却不足以印证。因为文献不足啊！如果文字资料充足，熟悉夏礼、殷礼的贤人也足够的话，我就能用它们来证明了。”

1.本章进一步谈礼制。《乐记》记载：“武王克殷，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qǐ]，封殷之后于宋。”孔子对夏礼与商礼都有精深的研究，但杞、宋与夏、商年代相隔太远，所以“不足征”。征（徵），朱熹注：“征，证也。”

2.文献不足：文指典籍，献指贤人。宋国的文献可能多些，《中庸》有一段类似的话：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说宋国还保存着殷礼，但不合当世，所以孔子要按周礼办。

3.《为政》篇末，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孔子谈道“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可与本章互相参读。

3.10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孔子说：“举行禘祭大典时，从第一次的献酒之后，我就不愿看下去了。”

1.禘[dì]：古代的“王者大祭”，五年一次。周成王因为周公旦有大勋劳，赐鲁国国君在周公庙以文王为始祖，周公配享举行禘祭。禘祭要从祭始祖开始，不用神主牌位，用童男童女扮演始祖，叫作尸。

2.自灌而往：尸就位后，第一次献上用气味芬芳的郁金草和黑黍酿成的“鬯[chàng]酒”，让尸闻酒的香气，使神灵降临，叫作灌（是祼的借代字，音［guàn]）。开始祭始祖，然后祭历代祖先，按君王的尊卑世系，依次祭祀。

3.吾不欲观之矣：孔子说他在灌的仪式结束后不愿再看下去了，历代注家说是因为“鲁逆祀，跻僖公，乱昭穆”。原来鲁国第十七任国君闵公即位两年后就被庆父杀害，由闵公庶兄僖公继位，在位三十三年。僖公之子文公即位后，跻升其父僖公于闵公之前。僖公虽为闵公的庶兄，但是其君位是继承闵公的，现升于闵公前，叫作逆祀，孔子极为反感。

仁是礼的核心，当然也是禘祭礼的核心。逆祀居心不良，与“仁”相背。诚心诚意地观禘祭礼，等于欣赏主持者弄虚作假。孔子坚决拒绝这么做！

3.11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有人问“禘祭”的来由道理。孔子说：“不知道。能懂这种道理的人治理天下，会像把东西摆在这里一样一目了然吧！”［孔子一面说，一面］指着自己的手掌。

1.关于禘祭，《论语》只有本章与上章提到。有人问起禘祭的真谛，孔子回答不知道。历代注家大都说，从《礼记·曾子问》就可见孔子精通礼仪，对禘祭，孔子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细说，比较合理的原因也应该是：鲁君逆祀颠覆了禘祭的大义。孔子如果明明白白把禘祭的道理说透，就是揭鲁君之短，不合臣道，只有含混推说不知道。

2.但是孔子曾教训子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智）也”。现在孔子自己在禘的问题上知之充不知，就不怕子路质问老师言行不一吗？所以的确还有一种可能性：孔子真的不知道禘之说。

天下事物，物有物理，事有事理。孔子是事理世界的丰碑，礼之本、禘之说要问孔子；牛顿是物理世界的丰碑，光之说要问牛顿。可假如有人真问牛顿光之说，牛顿最明智的回答正是“不知也”。牛顿（1643 — 1727）在1675年提出过相对粗糙的“光之微粒说”，随后惠更斯（1629 — 1695）在1678年提出“光之波动说”，牛顿并不反对。直到两百年后麦克斯韦（1831 — 1879）才提出“光之电磁说”，建立了完善的方程组，仍不足以说明光电效应。因此爱因斯坦（1879 — 1955）又提出“光之量子说”。这些学说牛顿能知道吗？

3.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孔子认为，知道禘之说的人看天下，就像把天下放在手掌里一样一目了然。由于现代人对禘之说更加隔膜，要理解孔子这段话，最好假设当年牛顿说了“知道光之说的，对物质世界的整体了解，一定了如指掌吧”。我们对牛顿一定佩服得五体投地。牛顿作为大智慧者，一定知道自己对光的本性认识还很粗浅。事实上，在他身后两百多年，后人受爱因斯坦光的量子说的启发，竟然认识到物质都具有波粒二象性，21世纪对物理世界的本性的认识更达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3.12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祭祖宗如祖宗真在那里，祭神如同神真在那里。孔子说：“我如果不亲自参加祭祀，［而由别人代祭，］那就如同不祭祀一样。”

3.13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王孙贾问：“［人们说］与其奉承奥神，不如奉承灶神。这话怎么讲？”孔子说：“不对吧。如果得罪了天，向谁祈祷都是没有用的！”

1.王孙贾[jiǎ]：周灵王之孙，卫灵公时执政大夫。

2.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当时俗语。古时房屋设计，通户外的房门在东南角。奥指房屋西南角，开窗户，一家尊者所居的清静之地。灶是灶间，烹调饮食之处。奥与灶都有相应的神灵。王孙贾问这句俗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与其讨好奥神，不如讨好灶神？这里奥神比喻高高在上却不主事者，灶神掌实权，知道一切家务事。后来民间腊月二十三送灶，祭以胶牙饧，意思是把灶王爷的嘴糊住，不让他向天帝汇报自家丑事。却没听说送奥的。

3.王孙贾这么问，向孔子暗示什么？历来有两种理解：⑴王孙贾请教孔子，自己应该在卫灵公身上下工夫，还是在卫灵公夫人南子身上下工夫？⑵ 因为孔子曾见南子，王孙贾怀疑孔子想通过南子在卫国做官，于是暗示孔子，要在卫国有所发展，与其依靠南子，还不如依靠自己这个掌实权的重臣。

4.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孔子不同意这句俗语的意思，奥尊灶卑，祭者态度却逆尊卑，与鲁君逆祀性质是一样的。再说将天与奥相比。天要尊贵得多，但天道不言，难道也要抱“与其媚于天，宁媚于奥”的宗旨吗？为礼不敬，只管怎样对自己有利，是要获罪于上天的，这时你再求谁呢？求比上天更高的神灵？当然是没有的。

3.14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孔子说：“周代［政治礼乐制度等］是借鉴于夏商两代［而发展演变建立起来］的，多么丰盛啊！我遵从周代［的这一切］。”

1.“监”加金字旁，即“鑑”（同“鑒”，“鉴”的繁体）。“周监于二代”，即周以夏、殷二代为鉴。孔子对三代的礼法很有研究，比较的结果是周礼“郁郁乎文哉”，即周朝的礼乐制度文物增益于夏殷二代，盛况空前，他要“从周”，即按周礼来办。

2.春秋时代就是东周，本来就是遵从周礼的，不从周也得从周，孔子为什么刻意强调？一方面反映了他对周礼心服口服，另一方面孔子处于礼崩乐坏时代，“吾从周”表现了他对丰盛的礼乐制度文物的由衷怀念。可惜孔子平日对周礼的详细叙述，《论语》编者都从略了，未能更好地展现孔子的博学与好古敏求。

3.15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孔子进入太庙［助祭］，对每件事都询问。有人说：“谁说那鄹邑人他儿子知道礼啊？进入太庙，没一件事不问的。”孔子听到后说：“我这么做，就是礼啊。”

1.古称开国君主为太祖，太祖之庙称太庙。鲁国太庙指周公庙。《春秋·公羊传·文公十三年》：“周公称太庙，鲁公称世室，群公称宫。”孔子年轻时在鲁国任小官吏，有机会进入太庙助祭，许多礼器、礼乐仪式规矩都是以前学礼时没有亲见的，所以遇事必问。

2.孰谓鄹[zōu]（一作郰）人之子知礼：《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郰邑。”孔子父亲叔梁纥[hé]曾做过鄹邑大夫。孔子对礼研究精深，当时已有名气，有人看到孔子进了太庙竟然样样都要问，讥讽他名不副实，轻蔑地称孔子为“鄹人之子”。孔子听到非议后坦然说：“这正是礼啊！”

3.《论语》中“问”字出现一百二十一次，绝大多数是他人请教孔子，个别是探问病情，本章强调孔子本人“每事问”不可忽视。勤学好问在儒学中至关紧要。

3.16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孔子说：“［在举行射礼比赛时，］射箭主要不在于射穿那皮靶子，因为各人的力气大小不同，这是古道。”

1.射不主皮：古之射箭比赛，张一布，中间贴一块画有猛兽的皮作为目标，看谁射在正中心。比赛分主皮之射和贯革之射两种，前者只比命中目标，不比谁臂力大射穿皮革。

2.为力不同科：科，本义是用斗量稻，引申为等级、类别。人力强弱测量下来有多有少，射箭比赛的设计不是为了比力气。

3.古之道也：武王伐纣之后，天下太平，不尚蛮力，射箭比赛不比谁穿透皮革。到孔子时代已过去五六百年，所以称古道。但春秋乱世，战乱频仍，又开始崇尚贯革，如前575年楚国大夫养由基一箭把革甲内外厚薄复叠的七层都穿透，被视为国士。孔子有感而发。

3.17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贡想把“告朔”时祭祖庙的那头饩羊去掉。孔子说：“赐呀！你爱惜的是那头羊，我爱惜的却是那套礼仪。”

1.告朔：按《周礼·春官·大史》，周天子在每年秋冬之交向诸侯颁布月令：来年有没有闰月，每月朔日（初一）是哪一天。诸侯把月令藏于祖庙。逢每月初一，请出月令颁告国人，叫作告朔[gù shuò]。这项仪式包括杀一只羊祭拜祖先神灵，这只羊叫作“饩[xì]羊”，指杀而未烹的羊。告朔后“朝庙”，即在祖庙里上朝，国君就当月政事听政视政，叫“听朔”或“视朔”。

从是否认真执告朔之礼，可以看出天下有道还是无道（《史记·历书》）。鲁国对周礼还算重视的，可是据《春秋》记载，自文公六年（前621）起这项告朔之礼渐渐荒废，直到定公于前504年4月即位，也没听说恢复告朔，但由本章可知，饩羊还是照常贡于祖庙的。

2.子贡执事时，他见鲁君不但不亲临祖庙，而且也不听政，只有一只活羊要月月牺牲，毫无意义。所以子贡想要革除这一旧规。孔子却认为，尽管每个月要白白牺牲一只羊，但残存的礼毕竟保留着，一旦遇上好时代，在此基础上可以恢复周礼，这作用就大了。如果去掉饩羊，则古礼荡然无存了。

3.18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孔子说：“事奉君主尽到礼数，别人看来却以为这是谄媚。”

1.本章的背景是：长期以来，三桓不但在祭祀之类的大典上僭用礼乐，而且专擅政事，事奉国君也无礼，甚至逼昭公出亡。大小官员都依附三家，孔子事君尽礼，反而被认为是谄媚。

3.19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鲁定公问：“君主差使臣下，臣下事奉君主，应当怎样呢？”孔子回答道：“君主差使臣下应当以礼相待，臣下事奉君主应当以忠相待。”

1.定公：鲁国国君，名宋，襄公之子，昭公之弟，哀公之父，前509年至前495年在位。

2.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上对下称差使，下对上称事奉。当时孔子可能正在鲁国大司寇任上。鲁定公这么问，肯定不满意臣下对自己无礼的现状，孔子回答定公“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给出千秋万代的黄金法则：比下级事上级尽礼更重要的是事上级以忠。处理好上下级关系，不只对下级有要求，上级对下级也必须以礼相待。

3.20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孔子说：“《关雎》这组乐曲快乐而不放荡，哀愁而不悲伤。”

1.见到《关睢》，立即会想到《诗经·国风》首篇，但此诗套不上“哀而不伤”的评语。本章的《关睢》指《周南》前三篇《关睢》《葛覃》《卷耳》的合乐。

2.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清]刘台拱《论语骈枝》说：“‘乐而不淫’者，《关睢》《葛覃》也。‘哀而不伤’者，《卷耳》也。《关睢》，乐妃匹也；《葛覃》，乐得妇职也；《卷耳》，哀远人也。”注意《卷耳》有句“维以不永伤”，正是涉及哀伤的明证。

3.21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鲁哀公问宰我有关选社树的问题，宰我回禀道：“夏朝人用松树；商朝用柏树；周朝用栗树，意思是‘使民战栗’。” 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已做过的事不再说，已完成的事不再劝谏，已过去的事不再诟病怪罪。”

1.宰我：鲁国人，名予，字子我，孔子早期弟子，小孔子29岁。

2.社：土地神。《周礼》：“二十五家为社，各树其土所宜之木。”社要树立代表土地神的社主，种适合当地地气的树木。本章所指的社不指乡社，指在国都附近建国所立之社。后世限于条件，社树简化为神主牌位。

3.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古注“夏都安邑，宜松；殷都亳，宜柏；周都丰镐，宜栗。是各以其土所宜木也”。夏商周三代所树的社木除适合各自首都地气外，共同点在于苍劲挺拔、坚贞持久，作为国之象征。

4.曰：“使民战栗”：哀公对社当然不是一无所知，他具体问什么只能从宰我的对答推想。宰我说了三代各用不同的社木，又加了一句说明：周朝之所以树栗为社木，是为了让民众“战栗”（即恐惧）。宰我的说法与史书所载立社木的原意相违背。历代注家有的猜测，宰我的补充是暗示哀公要用严厉手段对付篡政的三家，让三家“战栗”。有的猜测，宰我的补充可能是出自哀公的追问：“我朝为什么用栗？”哀公想把政权从三家手里夺回，以此试探宰我，宰我所答，暗示赞成哀公的想法。

5.比较合理的解释是，据《春秋·哀公四年》记载：“六月辛丑，亳社灾。”亳社因火灾需要修建，哀公才请教宰我栽什么社树。这一年孔子还在陈国，所以才会在事后“子闻之”，而不是哀公直接问孔子社事，也不是宰我答哀公后当即向孔子汇报。

6.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成事、遂事、既往，三者都指既成事实，对既成事实不应该再多说责备。可见孔子批评的重点并非指责宰我捏造“使民战栗”之说，而是对宰我以此说影响哀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表示不满。

3.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

“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小啊！”

有人问：“管仲过于节俭吗？”孔子说：“管仲家有三归，排场很大，家中管事官员却都是专职而不兼任，哪能说是节俭呢？”

那人又问：“那么，是指管仲知礼吧！”孔子说：“国君在宫殿大门前树立一道影壁短墙，管仲家门口也树立影壁短墙。国君设宴招待别国的君主，在堂上专门设置献酒后放酒爵的土台，管仲家也设置这样的土台。若说管仲知礼，那还有谁不知礼呢？”

1.管仲之器小哉：管仲（前723或前719 — 前645），名夷吾，齐桓公相，提出“尊王攘夷”的口号，使齐国成为春秋五霸之首位。孔子对他评价很高，但同时又批评他器量小，见识浅薄。

2.管仲俭乎：俭，在古代有贬义，指过分俭省。有人问：“说管仲器量小，难道是指管仲小气吗？”下文孔子举管仲讲究排场来否定。

3.三归：历代注家众说纷纭。一说管仲娶了三国女子为夫人，一说三归是台名，是古代府库藏货财之所。《韩非子·外储说左下篇》两处明确提到三归：

⑴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

⑵管仲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

从⑴可见，齐桓公赐管仲家有三归，管仲自认为富有了，那么三归显然不是指三姓夫人的居所，也不会指把齐国府库搬到管仲家里去。从⑵可见，三归是排场的一部分，孔子认为管仲的奢侈堪比国君。

4.官事不摄：排场大了，原先分工明确的家臣需要兼摄许多工作，管仲却不布置兼差，而是因事再设官，可见他的奢侈。

5.然则管仲知礼乎：孔子说管仲小器，又否定了是指管仲过分俭省，问者又以为是管仲知礼而不得不讲排场的缘故。

6.树塞门：在大门外树立阻挡视线的照壁，以免门外行人对厅堂一览无余。

7.反坫[diàn]：筑于厅堂两楹间的土台。国君接待他国国君，敬酒后供主宾放酒爵反复敬酒用。国君宴臣下，则只把酒爵放在堂下两竹筐里。管仲僭用国君的设置，能说是知礼吗？

3.23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孔子对鲁国的乐官长谈奏乐，说：“奏乐的全过程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时合奏气势磅礴；乐曲展开以后，纯净细腻；器乐人声，层次分明；此起彼伏，络绎不绝，最后乐曲完成。”

1.鲁大[tài]师：鲁国乐官长。

2.始作，翕如也：翕[xì]字古义是鸟耸肩合翅作势欲飞。转义为乐声初起时奏钟，宏大振作的样子。

3.从[zòng]之，纯如也：接下去是升歌，人声纯一不杂。

4.皦[jiǎo]如也：升歌之后，器乐又加入。皦，音色亮丽，层次分明。

5.绎如也：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6.以成：经过以上程式，乐曲完成。

7.不能指望《论语》注家在没有身临其境的情况下通过对“翕如、纯如、皦如、绎如”的解释来说清楚乐曲演奏的全过程。笔者综合历代注家的描摹，觉得很可以拿贝多芬第五、第六交响曲作为理解本章的模型，读者不妨试试。

3.24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有一位在仪地防守边界的官员，请求见孔子。他说：“凡是君子到这里来，我从来没有不能见的。”孔子的随从弟子让他见了孔子。他出来以后，对这些孔子弟子说：“诸位何必担心孔子丢官呢？天下无道已经好久了，上天必将以孔子作为发布政令的木铎。”

1.仪封人请见：仪，卫邑。封人，边防官员。孔子原来在鲁国任大司寇，因失望于鲁国政治（参见18.4章），离开鲁国到卫国，经过仪地，仪封人请求拜会他。仪封人也是隐居于此的高人。

2.二三子何患于丧乎：二三子，仪封人称呼孔子弟子。丧，丧失官位。

3.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木铎[duó]，木舌的大铜铃。古代天子发布消息文告，便派人摇木铎召集民众来听。卫封人说，现在天下无道，上天要请孔子当木铎，宣扬救世大道，所以让他周游列国。

3.25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孔子说《韶》乐：“美到不能再美了，善到不能再善了。”说《武》乐：“美到不能再美了，可是离至善还有距离。”

1.《韶》，舜时乐名，《武》，周武王乐名，二者都配以歌舞。这两种音乐听上去都极为悦耳，所配舞蹈的阵容也美到不能再美，称为尽美。但从两种乐的内蕴来说，韶乐表现的是舜的文治，舜的君位得自尧的禅让，可称尽善；武乐表现的是武王伐纣的武功，用暴力得到天下，人民必受难，算不上尽善。

2.本章给我们的启示：尽美是耳目之娱的极致，处于感性的层面。尽善则上升到了理性的层面。

3.26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孔子说：“居上位待下人不宽厚；举行仪礼时不恭敬；参加丧礼时不哀伤，我看到的是这些，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什么呢？”

1.注意章末那个“观”字，本章要配合2.11章读。孔子识人有视、观、察三部曲，先“视其所以”，如果其人所作所为不错，还要“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此人就无所遁形了。现在孔子在“视其所以”这一步，如果已经是“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这种恶劣表现，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其动机和目的吗？就根本谈不上了。

里仁篇第四

本篇25章，核心词是“仁”。《八佾》篇主要谈礼乐，“不知礼，无以立。”人而不仁，如礼乐何，所以《里仁》篇一上来就安排了六章谈仁，开头七章都有“仁”字。4.8后进一步谈君子之道，其中4.18~4.21专论孝道。

4.1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孔子说：“人要居于仁处才好。若不选在仁处安身立命，哪能算得是智者！”

1.里仁为美：里，人群聚居之处，人在此地栖身择业。里仁的意义在于人的生存发展需要一个好环境。

2.择不处仁，焉得知：处[chǔ]，居住。知-智，古今字。栖身择业是否选择仁地，其中有是非在。孟子说：“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不知好歹，就是不智。

3.针对本章，孟子举了个择业的例子：造箭的人难道不如造铠甲的人有仁心吗？前者唯恐不伤人，后者唯恐伤人。巫医唯恐自己法术不灵，治不好病，棺材匠唯恐人不死，棺材卖不掉。所以选择职业不可不谨慎。（“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孟子·公孙丑上》）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孔子说：“不仁的人，不能长久处在贫困境地，也不能一直处在享乐中。仁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安心于行仁道，智者则清楚秉持仁道对他有利。”

1.久处约，长处乐：长、久同义；约、乐相反。约就是困苦的意思。

2.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安仁，安于仁之心境中。仁者长久处于约乐都会坚守仁道，智者则知道秉持仁道对自己最有利。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孔子说：“只有仁者，能得当地喜好真好人，也能得当地厌恶真恶人。”孔子说：“如果那恶人已经改邪归正，有志于做仁者了，就不要再厌恶他了。”

1.历代《论语》注释书都把本章孔子所说两句话拆成两章，结果影响了对前一句中两个“能”字的理解，更使后一句完全失去了经典性，以至于罕见后人引用。

2.前一句的说解：人都有好恶，为什么孔子说只有仁者能喜好人能厌恶人呢？因为一般人的好恶会陷于两种“惑”的境地：⑴ 喜好恶人，憎恶好人；⑵ 哪怕喜好好人，憎恶恶人，其态度与方式也不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得不得了，连同他的毛病也一并喜爱；厌恶一个人就厌恶得不得了，没有死罪的也恨不得他马上死掉。只有仁者处理得当，难能可贵：喜爱的是真好人，厌恶的是真坏人，而且其好恶绝不过分。

3.后一句文字非常浅显，历代注家的解读，却都是互相牴牾的。造成前后两句不能贯通的根本原因是“苟志于仁矣”省掉的主语，前人都理解为泛指任何人，其实是特指上一句中仁者所恶的那个人。如果他志于仁了，那就“无恶也”——不要再厌恶他了。弄清楚这一点对人生有重要意义。比如，几十年前你无辜受某人欺凌，几十年后你重新遇到他，一般仍会耿耿于怀。孔子劝你心平气和地观察此人，如果他已改邪归正，你就不要再厌恶他了。

4.4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孔子说：“富与贵，人人都想望。但若不以正道，得到了富贵也不接受。贫与贱，人人都厌恶，但若不以正道，处于贫贱也不摆脱。君子去掉了仁，凭什么称为君子？君子即使是一顿饭[这么短]的时间也不会违背仁。仓促急迫时如此，颠沛流离时也是如此。”

1.恶[wū]乎：在何处。俗话“仁人君子”并称，君子的人生目标是仁人。君子与常人的区别，不在于仁之难得，而在于仁之难守。

2.终食之间，一顿饭时间。违，离开。君子日常无时无刻不守着仁，也就是坚守正确对待各种人际关系应守的原则。

3.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马融注：“造次——急遽；颠沛——偃仆。”于是，这样做。仓促之间、颠沛流离之时，都是日常生活被打乱或发生变故的特殊时刻，君子也不离开仁。

4.5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孔子说：“我没有见到过喜好仁的人和憎恶不仁的人。喜好仁的人，他致力于仁，一心向仁，就不用多说了。憎恶不仁的人，他的为仁表现为不让不仁沾身。有能够哪怕只花一天工夫用力在‘仁’上的人吗？我没见过是因为力气不够的。这种人大概有的吧，可我就是没见过。”

1.尚，加上。

4.6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孔子说：“[人以群分。]不同人群，过失不同。观察其人过失的类别，就知道其人仁还是不仁，甚至知道什么是仁了。”

1.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党，同类。一般人一生要犯形形色色的过失，仁者的过失与不仁者的过失，无论表现还是原因都大相径庭。例如仁者与人为善，往往轻信他人，于是“君子可欺以其方”；不仁者不顾他人死活，于是坑蒙拐骗，无所不至。

2.观过，斯知仁矣：仁者待人接物无非执其两端取其中，这两端是为人的上限与下限。仁人之过是偏离至善之处。不仁者之过在为人没有底线。《汉书·外戚孝昭上官后传》举了一个例子：子路为姐姐服丧，到期不脱丧服，受到孔子批评。子路说：“我从小是由姐姐抚养大的，又没有兄弟，所以不忍脱丧服。”从子路的过失可以想见他是一位好人而非狼心狗肺。

4.7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孔子说：“早上听到道，即使晚上便去世，也无憾了。”

1.此处“道”，即人生之大道。闻道勤行的案例很多，而没听说过朝闻道而夕死的案例，所以邢昺《论语注疏》说，孔子如此说是恨春秋乱世根本听不到任何道。

4.8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孔子说：“读书人既有志于君子之道了，还以衣着破旧吃食粗劣为可耻，那就没必要与他论道了。”

1.士：“士”在《论语》中出现十八次，本章首次出现。孔子弟子三千，除少数贵族子弟不愁吃穿外，绝大多数是平民，他们通过学习进入士这一阶层，随着德与才的升华，以后有望求仕，上升到贵族社会。不妨称士为读书人。

4.9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必须这样处理的，也没有一定不能这样处理的，只求合宜。”

1.适[dí]，按【韵会】，主也，专也。死盯着一点不放。莫，不可。无适无莫，无可无不可。人生都有一定的想法和目标，为此有相应的行动，但常常事与愿违。孔子要求我们适应现实，只遵从下面这条原则。

2.义之与比：即唯义是从，怎么适宜怎么做。

4.10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孔子说：“君子挂念的是德性，小人挂念的是乡土。君子挂念的是刑法，小人挂念的是实惠得利。”

4.11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孔子说：“放任自己逐利而行，必多招怨恨。”

1.放于利而行：“放”有两解，⑴ 放任；⑵ 通“仿”，依照。两者都与上章“小人怀惠”一致，即利益驱动。

2.多怨：既可以理解为“多招人怨”，也可理解为“己多怨人”。前者意味着为人不仁，本书取前一种理解。

4.12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孔子说：“能以礼让来治国的话，治国有何难？若不能以礼让来治国，还讲什么礼不礼的！”

1.本章谈治国，孔子提出一个重要的指标：礼让。《论语》里礼谈得很多，只有六章谈到让。让是君子的一种美德，反映了礼的实质与精神。本章罕见地把礼与让合在一起，有深意在。

2.何有，可理解为“何难之有”。

4.13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孔子说：“不怕没有职位，怕的是有什么资格立于此位。不怕没人知道我，去求能让人知道的本事就是了。”

4.14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孔子说：“参啊！我平日所讲的道，是用一条线索来贯串的。”曾子说：“是啊。”孔子离开后门人问曾子：“夫子所说是什么意思呀？”曾子说：“我们夫子之道，无非是忠恕二字贯串起来的。”

1.参，曾子名，古人有主张读“叁”的近音[sēn]的、读“人参”的“参”[shēn]的，和“参加”的“参”[cān]的，无法确定。

4.15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孔子说：“对君子晓之以义，他就明白；对小人晓之以利害关系，他才明白。”

1.喻，《说文》中没有这个字，通“谕”，告诉某人使其知晓。义者，宜也，是对事物本身的是非曲直的洞察，最符合人类共同利益。利，指个人利害。

4.16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孔子说：“见到贤人，要想向他看齐；见到不贤之人，要自我反省不要像他那样。”

4.17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孔子说：“侍奉父母，若父母有过失，应当轻微婉转地劝谏。自己的想法未被父母采纳，仍然照常恭敬，不违亲意，有机会再劝谏，如此反复操劳，也不生怨恨。”

1.几[jī]谏：微言相劝。

2.劳而不怨：劳，指劳扰不安。

4.18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孔子说：“父母在时，不远游他乡。若不得已要远行，也必安排妥当。”

1.在动力车辆发明前，出远门极为不便，即使方圆几十里地，单单路上一个来回也要耗费许多时日。远游者年富力强，父母却已老迈，随时有事，也呼之不得。所以以不远游为原则。

2.游必有方：方，郑玄解释为常，朱熹解释为方向，都指远行目的地明确，父母万一有事，便于通知。笔者以为，本章的“方”字意思与《雍也》篇末章“仁之方”类似，指“远游之方”，也就是远游前有个处置突发事件相关的方案，做好安排，例如把父母拜托给家属亲友等。

4.19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1.本章是1.11章的后半部分，重出在这里。重出的原因可能是让本章与前后三章组成“孝子应知”四条。前面已经强调过，这是慎终追远的重要形式，参见1.9章。

4.20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可不常记在心。一则使你很欢喜，一则使你很担心。”

4.21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孔子说：“古人之所以不肯轻易许诺，是怕自己行动跟不上而感到可耻啊。”

1.躬，指躬行，切实去做。“逮[dài]”字（如图），造字指追上去终于揪住野兽尾巴，“躬之不逮”指行动追不上许诺。被人认为此人夸夸其谈，说了做不到，是可耻之事。孔子开出的药方是“敏于事而慎于言”（见1.14章）。

2.《论语》对言行关系屡屡强调，参见7.23章。

4.22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孔子说：“因为检点约束、节俭省约而犯过失的人是很少的。”

1.约：原意是把某物绑定，不使失控。《论语》中的“约”分两种：一种是动词，检点约束的意思，特别是指用礼来检点约束自己的言行——“约之以礼”；一种是形容词，节俭省约的意思，与“乐”“泰”“奢”“繁费”相对。

本章孔安国注：奢溢和俭约“俱不得中也，奢则骄，溢招祸，俭约则无忧患也”。意思是在“俭-奢”“约-泰”“简-繁”的取舍上，宁可不及，也不要过头。参见3.4章：“与其奢也，宁俭；与其易也，宁戚。”一旦人遭受不可弥补的损失（例如因违反交通规则而车毁人亡），事后追悔莫及之时，对本章的告诫就能刻骨铭心：如果遵守规约，惨祸原不会发生！所以本章的“约”解释为自我用礼约束行为，其警世意义更得彰显。

2.守约总比违约损失少，但所得也少，比如冒险闯红灯可以节省时间。儒家看上去谨小慎微，不容易突破禁区。在需要发扬创新精神的场合，不适宜用本章来规范，本章的主要用处是在输不起之时。有人把约解释为朴实、谨言慎行、勤俭持家之类的泛泛中道，恐怕是误解。否则可以造出许多不证自明的句子：“以忠失之者鲜矣”“以恕失之者鲜矣”。

4.23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孔子说：“君子最好说话迟钝些，而行动敏捷些。”

1.讷[nè]，迟钝。敏，敏捷。人的资质不同，有人生来口若悬河，有人生来笨嘴拙舌；有的做事敏捷，有的拖拖拉拉。然而说说总是容易，做起来总是困难，说话越随便，履行越吃力。所以要成为君子，必须努力改善气质，摆整好言行的轻重缓急位置。

2.本章与上章也有联系。“讷于言”就是说话的俭约，宁肯言不足。

3.《朱注》引胡寅的话，胡寅怀疑4.14~4.23章都是曾子门人所记。

4.24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孔子说：“人有高尚品德决不孤独，必定有亲邻。”

4.25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子游说：“事君太烦琐急迫，便会受辱了。交友太烦琐急迫，便会见疏了。”

1.数[shuò]，频繁、迫促、琐屑。朋友关系古今没有什么不同，君臣关系在今天类似于上下级关系。上下级关系与朋友关系可合可离，比父子关系、夫妻关系要远得多，要注意保持适当距离。“数”就是距离太近，接触频率过高。

公冶长篇第五

上篇《里仁》不涉及人物，全是格言警句，本篇27章，几乎都是孔子对人的评价，前14章评价的是弟子，还讨论了古今各色人物，观点非常人可及。学者通过本篇可以找到自己在评价人物方面与孔子的差距。

5.1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孔子说到公冶长：“可把女儿嫁给他。他虽在牢狱之中，但并非他的罪啊。”就把女儿嫁给他。

孔子说到南容:“国家政治清明，他不会被废弃不用；国家政治黑暗，他也不会有牢狱之灾杀身之祸。”于是把哥哥孟皮的女儿嫁给他。

1.公冶长，孔子弟子，复姓公冶，名长，字子长。

2.缧绁[léi xiè]  借代入狱。缧，黑绳；绁，牵系。古狱中用黑索系罪人。

3.南容：孔子弟子南宫适[kuò]（一作括），又名縚[tāo]，字子容。

4.《论语》编者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味深长。抽去其中一件，读者对孔子平易朴实的择婿观就会产生很大误解。

5.2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孔子说到子贱：“他真是个君子呀！如果鲁国没有君子，他哪能有此高尚品德呢？”

1.子贱：姓宓（音伏，一作虙），名不齐，鲁国人，孔子弟子。听本章孔子语气，似乎有人说鲁国没有君子，孔子举子贱来反驳。

2.斯焉取斯：第一个“斯”指子贱其人，第二个“斯”指君子的评价。

3.在本章中孔子强调的不是子贱资质优异，而是强调其学习氛围，特别是贤者的熏陶栽培。

5.3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子贡问道：“赐怎么样？”孔子说：“你是器。”子贡说：“什么器呢？”孔子说：“你是瑚琏。”

1.赐也何如：前两章孔子对公冶长、南容、子贱都有很高的评价，本章紧接前两章后，提供了额外的信息。子贡忍不住问孔子怎么评价自己。

2.瑚琏：宗庙中盛黍稷之器，竹器，用玉装饰，贵重而华美。周朝称为簠簋，传世的都是青铜器。簠[fǔ]，方形；簋[guǐ]，圆形，如图。

5.4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有人说：“冉雍是仁人，可惜口才不行。”孔子说：“哪里要靠口才！专用口才来对付人，只能惹人憎恨。我不知冉雍仁不仁，不过别拿口才做标准好不好！”

1.冉雍（前522 — 前466），孔子弟子，字仲弓，鲁国人，名列孔门四科中的“德行”科（见11.1章），深得孔子器重。

2.佞[nìng]：有口才。冉雍被公认为口拙，孔子也说过“雍也简”，可能冉雍为人简默，说话也是寥寥数语，没有文采。

3.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御（禦），禁制。口给[kǒu jǐ]，应对敏捷，辞出不穷。

5.5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孔子让漆雕开从政。漆雕开说：“我不敢相信能担当此事。”孔子听了很开心。

1.漆雕开(前540 — ？)，孔子弟子，名启，字子开。郑玄说他是鲁国人。《韩非子·显学》谈到孔子死后儒分为八，其中有漆雕氏之儒。

2.吾：[清]宋翔凤《过庭录》指出：漆雕开自称吾，不符当时之礼。弟子在老师前应自称名。可能是漆雕开名“启”，后人误为“吾”。查《皇疏》早有答辩：“答师称吾者，古者皆然也。”皇侃离孔子比清人早一千三百年，他的话更有说服力。

3.斯之未能信：斯，代词，指代上文“使仕”。漆雕开说，他对出去从政没有思想准备，只觉得自己学业远未完成。

4.子说：即子悦。孔子为什么听到漆雕开此言觉得开心呢？参见8.12章。

5.6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孔子说：“如果我的主张行不通，乘木筏漂浮海上，跟随我的怕就是子路吧！”子路听了很开心。孔子说：“仲由啊！冒险精神超过我，只是哪来那么理想的材料造浮海木筏啊！”

1.桴[fú]，木排。

5.7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孟武伯问：“子路仁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啊。”孟武伯又追问。孔子说：“仲由这人，有千乘兵车的大国，可使他去治其军事，至于他仁不仁，我真不知道。”

[孟武伯又问]“冉求怎样呢？”孔子说：“冉求这人，千户的大邑，兵车百乘的大家，可让他出任总管。但他仁不仁，我不知道。”

[孟武伯又问]“公西赤怎样呢？”孔子说：“公西赤这人，束好带站在朝廷上可让他接待国宾贵客说话，至于他仁不仁，我也不知道。”

1.求，冉有之名。

2.公西赤，字子华，孔子弟子。郑玄说他是鲁国人，小孔子42岁。

3.孟武伯连问孔子，他的三位弟子（仲由、冉求、公西赤）仁不仁，孔子的回答都是“不知其仁”，在孔子是大实话，不是假装不知。孔子心目中的仁，随人的社会地位不同有不同层次的要求。对周文王、武王、周公这样的君尊，对比干、微子、管仲、子产这样的社稷之臣，主要看他们对天下百姓的表现是否仁爱，而这方面的一举一动都是众目睽睽的，容易判断其仁和不仁。至于他们对社会影响甚微的近身人际关系，正像圆周率3.1415926……在使用时后面的小数位一样，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一般普通人，哪怕像孔子对接触了几十年的子路，就要考察其所有人际关系的处理是否符合“爱人”的精神。老师对弟子的了解，多数是来自教学与随侍，弟子在教师视野外的表现并非老师所知，所以孔子只能说不知。

5.8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强些？”子贡对道：“我哪敢同颜回比！颜回听到一点，就能知道总体；我听到一点，只能领悟到另一点。”孔子说：“你是不如他，我和你一样，都不如他啊。”

1.愈，胜出。

2.“闻一以知十”与“闻一以知二” 不是数量上的10∶2。“十”，是十全十美的十，由点及面；“二”，是由此及彼，点对点。子贡认识到这就是自己和颜回之间的差距。

5.9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烂木头不能雕刻，泥巴墙粉饰也白搭。我对宰予，还能责备什么呀！”

孔子说：“原先我对人，听了他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了。而今我对人，听了他说话，还得全面看他的行为。都是因为宰予而改变成这样的。”

1.宰予，字子我，第3.21章已出现过。

2.粪土之墙不可杇也：粪土，混有污秽杂物之土。杇[wū]，名词指抹墙工具，动词指用工具把墙壁抹平。秽土再抹也不会平整。

3.于予与何诛、于予与改是：两句句型相似，都是“于予与××”，其中的“予”都指宰予，“与”同“欤”，是语气词。前句的“何诛”即“口诛什么”，整句意思是：对于这个宰予啊，我还能用别的什么话来责备他？ 后句的“改是”即“改变成这样”，整句意思是：就是由于宰予啊，我观察人的方法才改变成这样的。

4.本章两段话，第二段话也是因“宰予昼寝”而发的，但不是同一个时间所讲，所以前面另有“子曰”。前面4.3章有一个类似的例子。

5.许多注家不相信宰予会被孔子痛骂到如此不堪的程度，特别是有注家从《论语》读出宰予似乎是“孔门十哲”之一，配享孔庙，这是一个流传了一千多年的误解。我们将在《先进》篇首章设法澄清。

5.10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孔子说：“我没见过刚强的人。”有人说：“申枨不是吗？”孔子说：“申枨贪欲，怎么能刚强？”

1.申枨[chéng]，孔子弟子，鲁国人。

5.11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说：“我不想别人加到我身上的东西，我也想不加到别人身上。”孔子说：“赐呀！这不是你能做到的！”

1.加，未必有强加的意思，如7.16章孔子说“加我数年”，13.9章冉有问“又何加焉”。诸，“之于”的合呼。

2.子贡后半句本可仿照前半句很自然地写成“吾亦不欲加诸人”，但表达的意思显然有不同，译文也只能听其拗口，不能依样画葫芦，以辞害意。

5.12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贡说：“我们夫子道体的精神外显，是听得到的。夫子讲内在深层次的性与天道，是听不到的。”

1.文章，在古代指外显的文采鲜明，如虎豹的华丽皮毛。如有质无文，都把皮毛剃去，则虎豹与犬羊无异。子贡所说的文章，指诗书礼乐等，是孔子深湛底蕴的外显。

2.性与天道：天道是客观规律。《中庸》第一句称“天命之谓性”，性就是天命。在人出现前，天道就存在，而天命是天道实施于人类的那部分。

5.13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路听到教诲，如果还来不及付诸行动，最怕又听到另一番教诲。

5.14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贡问道：“孔文子为什么能被谥为‘文’呀？”孔子说：“他做事勤快，又好学，不以问底下人为耻，所以被谥为‘文’了。”

1.自本章以下，是孔子对各国政要的评论。

2.孔文子：卫国大夫，即仲叔圉[yǔ]，死后谥“文”。

3.孔文子的行为颇有非礼之处，他把女儿孔姞当政治婚姻的工具，一会儿让太叔疾休妻娶孔姞，一会儿又夺回来，让孔姞另嫁太叔疾的弟弟遗。子贡觉得其人当不起文的谥号，所以问孔子。

5.15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孔子说子产：“有四项君子之道。他为人谦恭，事上级尽心，供养民众有恩惠，差使民众合情合理。”

1.子产：郑穆公之孙，氏公孙，名侨。子产在鲁襄公三十年执郑国之政，仁民爱物，是春秋时期郑国著名政治家。

5.16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结交，结交久了，更加尊敬。”

1.晏平仲：齐国大夫晏婴，晏桓子之子，谥平。按《谥法》：“治而清省曰平。”

5.17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孔子说：“臧文仲安顿所养的大龟，大龟的居所柱头半拱上刻着山水，梁上短柱画着海藻，[装饰得像太庙，]怎么大家还说他明智呢？”

1.臧文仲（？— 前 617）：鲁国大夫臧孙辰，历仕庄公、闵公、僖公、文公四朝。谥文。《谥法》：“道德博厚曰文。”

2.居蔡：蔡，大龟名。居，藏、安顿。古人养龟是为了占卜吉凶。这种大龟体长达一尺二寸，是国君才可以养的，大夫私养属于僭越，是不智的行为。

3.山节藻棁：节就是斗拱（如图。在建筑物的立柱和横梁交接处，从柱顶上加的一层层探出成弓形的承重结构叫拱，拱与拱之间垫的方形木块叫斗，合称斗拱），上面刻镂了山形图案；棁[zhuō]是梁上短柱，上面画了水藻花纹，古代这些都是太庙的设计，现在为陪臣所僭用。

4.何如其知也：当时都说臧文仲是智者，而从其所作所为，无论是供养不该养的大龟，还是为它造豪华的居室来讨好乌龟求福，孔子说，与臧文仲这种“智者”身份究竟协调不协调？

5.18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 子曰：“忠矣。”

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 子曰：“清矣。”

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三次当令尹，不见他有高兴的表示；三次罢免，不见他有愠怒的表示。他把自己当令尹时的旧政，无保留地告诉新令尹，这人怎样？”孔子说：“可算是忠了。”

子张说：“能算仁人吗？”孔子说：“不知道呀，单看这方面怎么称得上仁呢？”

子张又问：“崔杼杀了齐庄公，陈文子把自己的四十匹马都抛弃了，离开齐国，到别国去。到了那里却说：‘这里的大臣，等于我们的大夫崔子啊。’又离开到别一国。他又说：‘这里的大臣，还是像我们的大夫崔子啊。’又离去了。这位怎样？”孔子说：“可算是清了。”

子张说：“能算仁人吧？”孔子说：“不知道呀，单看这方面怎么称得上仁呢？”

1.令尹子文：楚大夫，姓斗名穀[gòu]，字於菟[wū tú]。令尹是楚国上卿官职。

2.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齐国大夫崔杼弑其君庄公田光（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齐国下大夫陈文子（名须无）抛弃了自家四十匹马（一乘用四匹马，参见1.5章），逃出齐国。违，离开。

5.19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遇事总要几次三番思考然后行动。孔子听了后说：“思考后再思考一遍，也就够了。”

1.季文子是鲁国大夫季孙行父，死后谥文。按《左传》，此人是贤大夫，行事思量周全，当时人称赞他“三思而后行”，可见季文子事无巨细，做事都反复思量。对此，孔子不以为然。

5.20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孔子说：“宁武子这人，邦国有道，他就是个智者；邦国无道，像是个愚人。他的智慧还能及得到，他的愚蠢，是及不上的。”

1.宁武子：卫国大夫宁俞。死后谥武。《谥法》云：“刚强直理曰武。”

5.21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身边这批后生，富有进取精神，简单疏略，文采斐然，[我在此地]还不知怎样把他们派上用场呢。”

1.子在陈：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在陈国前后居留过两次。按《史记·孔子世家》，本章孔子的一番话，发生在第二次离开陈国前。鲁哀公三年（前492）秋，鲁国权臣季桓子死了，康子继位，要召孔子从政，手下劝他先召冉求。按《史记》：[季康子]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

这里孔子的话引自《论语》本章。

2.吾党之小子：指随孔子周游列国的身边弟子（不单是冉求），而不是指留在鲁国家乡的弟子。

3.狂简：狂，志大言大，有进取精神；简，疏略，简朴单纯。

4.斐然成章：就是文采飞扬，错综而不杂乱，形容吾党小子都已成美材。

5.不知所以裁之：裁之，裁制、剪裁。用“斐然成章”形容豹皮很恰当，但是一具豹皮拿来做帽子？做大氅？做坐垫？不知怎样剪裁。

5.22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牢记别人以前对他俩的恶劣对待，所以他们结怨很少。”

1.商朝时有个小国叫孤竹国（在今河北滦县、令支县一带），伯夷、叔齐分别是孤竹君的庶出长子与嫡出幼子，孤竹君不想立长而立三子叔齐继位。孤竹君死后，叔齐要让位给伯夷。伯夷说父亲生前安排叔齐任国君，不肯接手，便逃走了，叔齐也随伯夷一齐逃到西伯姬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处，孤竹国人只好立次子仲辽为国君。后来武王伐纣，伯夷、叔齐两人拦马谏阻。等武王建立周朝，伯夷、叔齐以食周粟为耻，隐居于首阳山，靠吃野菜生活，最终饿死。

2.不念旧恶：旧恶可能指人以前的恶劣行为，表现在人己关系上便会交恶，即宿怨。伯夷、叔齐对此不耿耿于怀。

3.怨是用希：不念旧恶则不思报复，反求诸己，于是很少结怨。这个怨包括人怨、己怨。

5.23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直率？有人向他讨点醋，他[不直说没有，]向邻人讨来当自家的送给他。”

1.微生高：鲁国人，名高。他很可能就是《庄子·盗跖》篇、《战国策》里记载的尾生高。

2.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3.乞醯：乞，讨要；醯[ xī ]，醋。

5.24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孔子说：“巧言、令色、过分肉麻的恭敬，左丘明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把对某人的怨恨藏在心底，反交他做朋友，左丘明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

1.本章把“足恭”同“巧言令色”放在一起，可见也是“鲜矣仁”的。按“恭”字上半部的“共”，意思是双手捧玉奉于他人；下半部的“心”，表示出自内心的恭敬。“足恭”则是过分的恭敬，那就不纯粹是出自内心而别有所图了。

2.左丘明：从本章文意来看，他是孔子所佩服的一个著名人物，其事迹不可考，肯定不是《春秋左氏传》的作者左氏，也不是司马迁讹传的“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的那位。据众多学者考证，《国语》是汉朝人拼凑的作品。

5.25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

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颜渊和子路侍立在孔子身旁，孔子说：“你俩何不谈谈自己的志向？”

子路说：“我愿把自己的车马衣裘，与朋友们一起使用，用坏也不遗憾。”

颜渊说：“我愿不夸耀自己的善事，不标榜自己的辛劳。”

子路说：“我们很想听听夫子的志向。”

孔子说：“对老人，我要让他们安度晚年；对朋友，我要得到他们的信任；对年轻人，我要让他们得到关怀。”

1.侍：侍立。盍，“何不”的合音字。

2.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轻”是衍文，受到6.4章“乘肥马衣轻裘”的影响误加的。

3.敝之而无憾：敝，原义是穿破的衣服，此处作“用坏”解。

4.伐，夸耀。善，己善。施，本义为旗帜，转义为张扬、标榜。

5.26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孔子说：“没指望了！我没有见到能看见自己有过失而在心里责备自己的人啊！”

5.27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其中必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但不能像我这般好学啊。”

1.邑[yì]，这里指居民区。丘，孔子自称名。

雍也篇第六

本篇29章，第1~12章，除第4、11、12章为孔子对弟子的告诫外，都是孔子对优秀弟子的高度肯定。第13~15章是对从政人物的议论。第16~29章通过孔子的一般议论展现其核心思想，其中第21、25、29章是答弟子就仁、知之问。27章插在26章后，应该有它的道理。

6.1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孔子说：“冉雍呀，可以让他担当大任，主政一方。”

1.雍也，可使南面：雍，即5.4章里提到过的冉雍。南面，朝南坐，主持政事。

6.2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仲弓问孔子对子桑伯子怎么评价，孔子说：“可以啊，他简政。”

仲弓说：“如果自己平日作风严谨，对自己严要求，又不用烦琐的政令来扰民，当然可以啦。但若自己对自己没什么要求，马虎随便，在施政时也同样放任自流，是不是太简慢了？”孔子道：“你说得对！”

1.仲弓问子桑伯子：仲弓是冉雍的字。子桑伯子其人，历史上没有确切记载，冉雍可能了解此人对自己要求不严，所以又提出对那个“简”字有进一步追究的必要。

6.3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学生中哪位称得上好学？”孔子对道：“有个颜回是好学的，他不迁怒于人，有过失必不再犯。可惜短命，已经死了，现在就没有听说谁是好学的了。”

6.4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

请益，曰：“与之庾。”

冉子与之粟五秉。

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子华出使齐国，冉子为子华母亲申请粮食补贴。孔子说：“给她一釜（六斗四升）吧。”

冉子请再加一点，孔子说：“那就再给一庾（二斗四升）吧。”

冉子又给了粟五秉（三斗二升）。

孔子说：“公西赤这次去齐国，车前驾着肥马，身上穿着轻袭。我听说，君子周济穷急之人，不给富人锦上添花。”

原思当孔子的当家总管，孔子给他俸米九百斛。原思不肯拿那么多。孔子说：“不要推辞！嫌多的话，不会分些给你的乡里乡亲吗？”

1.子华，孔子弟子公西赤（见5.7章），孔子派他到齐国去办事。这里称冉求为冉子，很可能是冉求的门生所记。粟是小米，一釜为六斗四升，古代斗小，一釜小米只够一人吃一个月。一庾为二斗四升，是一釜的八分之三。

2.五秉：按马融的说法，“十六斛为秉”，一斛十斗，五秉合八百斗，竟是孔子答应的六斗四升的125倍，如此自作主张，那此前冉有也不用“请益”了。善于理财谨小慎微的冉有不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我们怀疑马融应该说“十六秉为斛”，这样，一秉就是6.25升，五秉就是3.125斗，比孔子同意加的一庾（2.4斗）多出了1斗不到。

3.原宪，字思，孔子弟子。

6.5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孔子评论仲弓说：“耕牛生的小牛，通体毛色纯赤，长角周正，即使想不用于祭祀作为牺牲，山川之神会舍弃它吗？”

1.孔子把仲弓的父亲比作犁牛，让人很容易想到是冉耕（字伯牛），但按《史记·孔子弟子列传》：“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而提到冉雍时，并不声明其父是冉耕，只说“仲弓父，贱人”，指其社会地位低下，冉雍父亲必定另有其人。由此可知，孔子评论人才，凭本人表现，不凭出身贵贱，在春秋时代难能可贵。

2.骍[xīng]指赤色马，本章转指红牛。周人以赤色为高贵。而犁牛是耕牛，毛色驳杂，不供祭祀用。

6.6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孔子说：“颜回能做到内心长年累月不离开仁，其他人只是某月某日偶尔念及仁罢了。”

6.7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

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康子问：“仲由可让他从政吗？”孔子说：“仲由果敢有决断。从政何难之有？”

季康子再问：“端木赐可以从政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从政何难之有？”

季康子又问：“冉求可让他从政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从政何难之有？”

6.8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季氏使人请闵子骞当其家费邑的邑宰。闵子说：“好好替我推辞吧！如果还有人再来召我，我必然到汶水北边了。”

1.当时执政的季氏，有可能是季桓子或季康子。季氏在鲁国飞扬跋扈，欺凌国君。费[bì]邑是季氏的采邑，邑宰也一个个背叛季氏，于是季氏请孔子早年弟子闵子骞（闵损）出任费宰，闵子骞不肯。

2.汶水就是今天的大汶河，河北是齐国，河南是鲁国。汶上指汶水的阳面。山以南为阳，水以北为阳，“吾必在汶上”意思就是我会跑到齐国去。

6.9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患了重病，孔子去慰问他，从伯牛家的南窗外握住他的手，说：“回天乏术了，这是命啊！这样好的一个人，竟会生这样的病！这样好的一个人，竟会生这样的病！”

1.伯牛，见6.5章注。其人在孔门四科中高列于“德行”科，据说患了麻风病，当时是不治之症。

2.牖[yǒu]，一般探病当然要登堂入室，孔子却在屋外，东汉包咸解释说，因为“牛有恶疾，不欲见人”。

6.10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孔子说：“颜回的品行真高洁呀！[缺乏餐具，]只有一个小竹筐盛饭菜，一个水瓢喝汤水，住在破陋小巷里，别人忍受不了这种处境，颜回照样快快乐乐。颜回的品行真高洁呀！”

1.箪[dān]，有盖的扁圆小竹筐，用来盛饭。瓢，水瓢。本章的“食”和“饮”都是动词——食，进食；饮，饮水。注意古时“饮”作名词时指酒不指水。近人似乎都把“一箪食，一瓢饮”用白话译成“一筐饭菜，一瓢汤水”，这是把“饮”当名词用，有误。如果这样理解“一箪食，一瓢饮”，好像颜回不但吃饭吃不饱，喝水也限为一瓢似的。

6.11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冉求说：“我不是不喜欢老师的整套理论体系，只是自己力气不足呀！”孔子说：“力气不足，走到半路才歇脚，现在你是画地自限，根本不走。”

1.说同悦。“中道而废”后来演变为成语“半途而废”，原来“废”的意思不是放弃，而是搁置，恢复后再继续。

2.画：画地自限，不思进取。

6.12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个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

1.儒：在孔子之前，儒是一种相礼治丧的行业。儒业术士必须关注六艺，知书达礼，他们入了孔门通过孔子教育，就大大加速了从术士到士阶层的身份转变。士，学而优则仕，就有资格从政了。君子儒与小人儒之分，不在社会身份，而在道德品质之高下。

6.13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子游做武城宰，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他从不抄小路走捷径；如不是为公事，从未到过我屋中来。”

1.武城是鲁国一邑。焉尔，意思是“于此”。

2.澹台灭明：澹台复姓，字子羽，后来也成了孔子弟子。

6.14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孔子说：“孟之反不自夸功劳。打仗败退，他殿后拒敌。快进自家城门了，他鞭打坐骑说：‘我不是敢在队伍最后掩护撤退呀！我的马跑不快呀！’”

1.孟之反：鲁大夫孟侧。伐，是表功的意思。

6.15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祝鮀般的口才，反有了像宋朝般的美貌，一定难免在当今世上吃苦头了。”

1.祝鮀：祝是掌管宗庙的官；鮀[tuó]，卫大夫子鱼，口才很好。

2.宋朝[zhāo]，宋公子，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出奔在卫，受到卫君宠姬南子的宠幸。

6.16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孔子说：“谁能不从门户出屋子呀？但为什么没人走正道呢？”

6.17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孔子说：“质地胜过文采，则流于粗野；文采胜过质地，则流于花哨。只有文采和质地相融和，才能成为君子。”

6.18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孔子说：“人生本来走直道，不走直道的人是因为侥幸才能活下去。”

6.19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孔子说：“对一样东西，知道它价值的，不如爱好它的。爱好它的，不如乐在其中的。”

6.20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孔子说：“中等才资以上的人，可和他讲高深的道理。中等才资以下的人，不可和他讲高深的道理。”

6.21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樊迟问怎样是智，孔子说：“致力于民众所宜，对鬼神则敬而远之，可算是智了。”樊迟又问怎样是仁，孔子说：“难事做在人前，获报退居人后，可算是仁了。”

6.22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孔子说：“智者喜欢水，仁者喜欢山。智者灵动，仁者宁静。智者快乐，仁者长寿。”

1.本章前两个“乐”字是及物动词，音[yào]，表示喜好；后一“乐”字是不及物动词，音[lè]，表示快乐。“乐”还可作名词用，音[yuè]，例如“子语鲁太师乐”。

2.本章有三个层面：第一层描绘智者与仁者之性，第二层描绘智者与仁者之用，第三层描绘智者与仁者之功。智者与水、仁者与山，在物理层面上完全是两码事，在事理层面上却有共性，这是一种以关系为中心的思考。

6.23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孔子说：“把齐国变革一番，就达到鲁国水平；把鲁国变革一番，就达到王道标准了。”

1.孔子致力于恢复王道，在春秋各诸侯国中，孔子对齐、鲁两国最寄予厚望。齐国继承大贤姜太公的余风，但深受管仲霸道的影响，民风急功近利；鲁国则保留着圣人周公的教化，民众重礼教，崇信义。

2.其实孔子的理想实现不了，两国都没有英明国君，以国力来说，齐强鲁弱；要让齐国向鲁国学习，也难。以鲁国内政来说，长期以来征伐自大夫出，回到先王之道，也是不可能的事。

6.24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孔子说：“觚都不像觚了，这还是觚吗！ 这还是觚吗！”

1.觚[gū]，古代酒器。原形上圆下方，腹部、足部各带四条棱角，容量二升（爵的容量则为一升）。可能因加工比较困难，孔子看到的觚浑圆不带棱了，于是感叹礼器的名不副实，正如孔子深表不满的“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2.觚和孤同音，寡少的意思，是叫人少饮不要沉湎之意。也可能当时的觚实际容量已经大大不止此数，可以以觚纵酒，由此孔子发出感慨。

3.无论是觚的形状走样了，还是觚扩容而使用意变了，本章被《论语》编者放在上一章之后，会不会有这样的用意：武王封周公于鲁，封姜太公于齐，最初实行的都是文武之道，后来才越来越走样。孔子是希望变回去，实际情况却像觚的变化方向一样，离理想状态越来越远。

6.25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宰我问道：“有人告诉仁者井中有位仁人，他会跟着入井吗？”孔子说：“怎么会这样呢？君子可使之去井边看一看，但不会自陷入井。他可以被欺骗，但不会被骗昏头。”

1.“井有仁焉”：宰我问孔子，有人利用仁者亲仁、有朋自远方来这一点，哄骗仁者井里有位仁人，这位仁者会爬到井下追随吗？

2.逝：古注解释为往、行、去。陷，陷入。欺，欺骗。罔，落入圈套。逝、陷、欺、罔这四个词都是外力施加于君子的，所以“逝”只能表示君子被骗往某处。

6.26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孔子说：“君子博学人文，又能用礼来约束自己，应该可以不背离中道了吧！”

1.畔，通叛。弗畔，不离经叛道。

6.27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孔子去见了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指天发誓说：“我如果逆天行事，愿遭天谴！愿遭天谴！”

1.南子是卫灵公夫人，美貌，有淫行，但也亲近德高望重者。她一再希望见孔子。《史记·孔子世家》详细记载：孔子返回卫国，寄住在蘧伯玉家里。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

南子这一大段话中出现了“寡小君”一词，而16.14章在《论语》中无所依傍，一个相当合理的解释是《论语》早期版本里6.27章里前面一段话被删去了，6.27章的早期风貌大致如司马迁所述：南子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然后《论语》编者加了一段按语，就是16.14章：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南子那段谦称“寡小君”的原话被删掉，后面的“编者按”却保留着，被扔在《季氏》篇末章备考，使后代读者看不懂。

2.孔子到一国，见国君，也见君夫人，当时并不违礼。只是南子名声太坏，子路对孔子谒见极为抵制。孔子压力很大，一时三刻又说不明白，才“矢之”——指天发誓。“予所……者”，是惯常誓词的标准格式。

6.28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孔子说：“中庸作为德性，可算是至高无上了吧！一般民众很少能持之以恒的。”

1.中庸：中的意思是“无过、无不及”，庸的意思是用于日常行为。按中庸原则，平日决策要“执其两端用其中”，一共有两步：首先明确底线与顶线，然后在这合理的候选区间内选择最优点。

6.29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贡说：“如有人能对民众广博施惠和救济，怎么样？可说是仁吗？”孔子说：“这哪能用仁说事？只有圣人能做到吧！要做到你说的这种程度，尧舜还头疼呢！仁者不过是自己想立足于世，通过让他人成立来做到；自己想成就理想，通过使他人通达来做到。能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这就可说是成为仁者的方法了。”

述而篇第七

前两篇论古今贤人，于本篇谈到入圣。古圣年代湮远，以孔子为圣人代表，最为恰当。本篇36章，大多记孔子自述其为人举止，也包含对孔子容貌行事的描写，供后人瞻仰借鉴。

7.1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孔子说：“我只传述，不创作，相信并爱好古代文献，私下里我自比为老彭一类人。”

1.“窃”是表示个人意见的谦词。老彭，很可能是商代贤大夫，孔子曾对鲁哀公提到过此人教大夫以行政，教士怎样当官，教百姓以技艺，正是教师“述而不作”的本色。

7.2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孔子说：“有所见闻不事张扬牢记在心，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三点，在我身上问题倒不大。”

1.识[zhì]，牢记于心。

7.3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孔子说：“我所担心的是：美德不培养，学问不讲求，听到义而不能趋从，知道行为不当而不能改过。”

1.如果把7.1~7.3章后面两个“子曰”去掉后连读，就可以发现这三章其实是一章。“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孔子给自己的定位；“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是孔子谦称自己的强项；“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则是孔子对当世风气的忧虑，不仅是针对自己。

7.4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孔子闲居时，看上去是舒展放松的样子。

1.燕居：休憩。

2.申申如：马融注：“和舒之貌”。申，引申为伸展之义。下图中卜文各种“申”字形象地描绘了人的种种和舒动作。

3.夭夭如：夭，象形。当代学者罗君惕就下图形象地说明：“夭字之古文象人两臂屈曲之形，籀篆则象人首向右屈曲之形。”

7.5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孔子说：“我衰老得很厉害了！我好久没再梦见周公了！”

1.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的幼弟，周礼的制定者，是孔子心目中的圣人。

7.6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孔子说：“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托于仁，游憩于艺。”

7.7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孔子说：“只要能自行管理生活起居，我从没有不教诲的。”

1.束，束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古人不许剪发，少年梳洗、盘发、簪髻是要大人动手的。

2.“脩”字古文如图。左边是人，右上角是个“攴”字（音[pū]，现在写成“攵”，意思是手里有所执持），执持的是“脩”字的中间一二竖所代表的工具，作用于右下方的肉，指代肌肤。足以表明“脩”指清洁肌肤之事。“脩”又通“修”，“修”字右下角的“彡”，音“衫”，是须发；“修”的本义是梳理须发。可见“脩”与“修”的异同在于都是整洁人身，只是部位不同。

所以“自行束脩”应该是指不要父母家人为自己梳头盥洗整装修饰，起居能够自理。郑玄也说过束脩是指十五岁以上，孔子收徒没有现今那么刻板的年龄规定，孔子受困于陈蔡之间，子张当时十三岁就跟在他身边了，生活起居当然能自理，便是明证。西汉桓宽《盐铁论·贫富》：“余结发束脩，年十三，幸得宿卫，给事辇毂[niǎn gǔ]（皇帝的车舆，代指京城）之下”，是本章很好的注解。

7.8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孔子说：“学生不到‘愤悱’的境地，我不启发他。我告诉他这是屋角，他不知道另外三个也是屋角，我不会再教他。”

1.愤、悱：“愤”字是竖心旁，人想把问题弄通，却不断碰壁，心情郁闷至极，叫作愤。“悱[fěi]”字同是竖心旁，前人却解释为“口欲言而未能之貌”，不妥。从“悱”字的结构看，意思就是让我这么说，心却以为非，非常无奈。这样理解的“愤悱”概括了两种压迫心情：愤，是走投无路；悱，虽是走投有路，但总觉得这条路不对劲，然后会迫切要求老师指导，以回归正路。

2.隅[yú]，角。方物有四角。如屋角、桌角都称隅。

7.9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孔子在有丧事的人家边上进食，从没吃饱过。孔子哪天吊丧哭过，就不再歌唱。

7.10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孔子对颜渊说：“有用我的，就行道于世。不能用我，就藏道于身。只有我与你能做到这一点了。”

子路说：“夫子如果统率三军，将同谁一起？”

孔子说：“空手搏虎、涉水渡河，死也不懊悔的人，我是不和他共事的。和我一起的，一定是临事万分小心、喜欢策划好才做决定的人！”

1.三军：周朝制度，诸侯大国三军。中军最尊，上军其次，下军最次。一军一万二千五百人。

2.暴虎冯河：暴，徒手搏击；冯[píng]河，徒足涉水过河。

7.11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孔子说：“富贵如果可以人力求得，就是做手执皮鞭维持秩序的人，我也愿意。如不可求得，还是听从我的爱好过日子吧！”

7.12

子之所慎：齐，战，疾。

孔子慎重对待的有三件事：一斋戒，二战争，三疾病。

1.齐：即斋[zhāi]。《左传·成公十三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与鬼神交流，古人临祭前必备斋，其间要整齐平素不整洁的身心行为，所以要慎。

2.战：除祭祀外，战争对生命与秩序是严重的戕害，关系到国家兴亡，当然要慎。

3.疾：疾与病相对，病字从丙（心），原义指由内因引起的疾病；疾字从矢，原义指箭伤，即外来力量对人体的伤害，难以预测，不注意会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唯一的对策就是慎之又慎。

7.13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孔子在齐国听了韶乐，有好几个月对肉食的鲜美没有了感觉。他说：“我没想到音乐之美有到这种境界的。”

1.韶，舜乐名。

7.14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

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为也。”

冉有说：“夫子是否帮卫君呢？”子贡说：“好的，我去问问。”

子贡进去，问孔子：“伯夷、叔齐算是何等人？”孔子说：“是古代的贤人呀。”子贡说：“他俩心中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俩追求仁，也得到了仁，怨什么？”

子贡出来回答冉有：“夫子不会帮卫君的。”

1.为卫君：为，帮、支持。卫君指卫出公辄。其父蒯聩是卫灵公立的太子，蒯聩想杀灵公宠爱的南子夫人，阴谋败露后于前496年出逃到晋国。灵公想立郢为太子，郢不想当。前493年灵公去世，南子传其遗命令郢即位，郢又辞，卫人就推举辄即位，就是卫出公。其父蒯聩得到消息想回国，为卫人所拒。当时孔子居卫，冉有不知道孔子是否会赞成辄抵抗其父蒯聩。

7.15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孔子说：“吃粗粮，喝白水，曲着臂膊当枕头睡觉，其中自有乐趣。通过不正当途径得到的富贵，在我看来就像天上的浮云。”

1.疏食，有两解。一说，指粗粝饭食；一说，疏同蔬，则“疏食”指蔬菜淡饭。肱[gōng]，手臂。

7.16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孔子说：“如果再给我几年，五十岁学《易》，就可以没有大过失了。”【编者按】这是孔子平日一直念叨的。《诗经》《尚书》和执礼，都是平日一直挂在嘴边的。

1.本章后一部分“子所雅言……”从西汉开始就被误认为是与本章无关的新的一章，并把“雅言”解释为官话、文雅的语言，一错错了两千年。现在可以弄清楚，“子所雅言”原来是《论语》编者给“子曰：‘……’”加的注，意思是这番话孔子经常讲。

朱熹早就注意到“雅”字有经常、素常、一向的意思，两汉的例子多得很，如《史记·高祖本纪》：“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文中的“雅”字就作“一向”解。其他例子从略。

2.朱熹离真理近了一大步，遗憾的是他未把“子所雅言”与上面的孔子谈《易》联系起来。现在我们不但知道孔子经常说关于《易》的这番话，而且知道孔子不断念叨的还有《诗》《书》、执礼。

7.17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叶公问子路，孔子是怎样一个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说，他这人发愤努力到忘记吃饭，快乐到忘记忧虑，连自己快要老死也不知道。就这么说好了。”

1.叶公：叶[shè]，楚国县尹沈诸梁，字子高。刘向《新序·杂事》记载“叶公好龙”的故事讲的就是他，留给后人负面的印象。其实他是楚国一位贤者。

2.云尔：云，如此；尔同“耳”。

7.18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孔子说：“我不是生下来就有知识的人，只是爱好古代文献、勤奋探求之人罢了。”

7.19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不讲四种东西：一怪异，二暴力，三悖乱，四神通。

7.20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孔子说：“我与其他两人同行，其中必有我的老师。他们做得比我好的，我向他学；表现不佳的，我引以为戒。”

7.21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说：“既然上天让德生在我身上，桓魋他能把我怎么样？”

1.桓魋[tuí]：宋景公时期的宋国司马，执掌宋国兵权。《史记·孔子世家》交代了本章背景：公元前495年（有误，可能是前492年），孔子离开曹国到了宋国，“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国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只好离开此地。弟子们催促说：“我们走快点吧！”孔子就说了本章这番话。

7.22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孔子说：“你们几位同学以为我对你们留一手吗？我没对你们隐瞒什么！我哪件事不是同各位在一起做的呢？（各位看到的）就是我孔丘啊！”

7.23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孔子以四方面教人：文、行、忠、信。

1.上章我们已经看到，孔子强调他用来教弟子的包括他自己的“行”。另外三方面是文、忠、信。孔子要求弟子“主忠信”，在《论语》里多处可见。至于“文”这一方面，就是《史记·孔子世家》所说的“孔子以《诗》《书》《礼》《乐》教”，《易》及各国典籍文献也在其中。

7.24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孔子说：“圣人，我是看不到了，能见到君子就不错了！”

孔子说：“善人，我是看不到了，能见到有恒的人就不错了！没有装作有，空虚装作丰满，困窘装作舒泰，就难以有恒了。”

7.25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孔子捕鱼，用钓钩不用渔网；射鸟，不射栖巢之鸟。

1.钓而不纲：钓鱼是一竿一钩。纲是用长绳系许多钓钩横跨河流，不使漏网。

2.弋不射宿：弋[yì]是用生丝系小石射鸟，一则可以小石惯性缚鸟翅，二则可以让中箭之鸟逃不远。宿指宿巢之鸟。

7.26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孔子说：“大概有无知无识而创作的人吧，我倒不是。多听，择善而从；多看，并牢记于心。（虽不是亲获或有所师承之知，也算）是次一等的知。”

7.27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互乡的人难说话。有童子上门，孔子却见了他，门人觉得奇怪。孔子说：“我帮助他上进，不推他退步呀，这有什么过分呢？人家虔诚地上门求进步，我认同他这番诚心，不是肯定他以前的表现啊。”

1.互乡：历代注家指“互乡”为某地乡名。刘氏《正义》综合各种考证，结论是“互乡不知所在”。站在《论语》编者立场上，崇尚隐恶扬善，当不会指名道姓把乡名公布出来使所有当地人遗臭万年。按互字是“人手推握之状”，类似两人扳手腕较劲（如图）。编者可能以“互乡”称此地民风蛮悍，好抬杠，外人少搭理为妙。

2.甚，过头。“唯何甚”，这有什么过分呢？

7.28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孔子说：“仁远吗？我想要仁，仁就来了。”

7.29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 孔子曰：“知礼。”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陈国司败问孔子，鲁昭公知礼吗？孔子说：“知礼。”

孔子退出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了个揖，请他走近，对他说：“我听说君子无所偏袒，难道君子也会偏袒吗？鲁君从吴国娶了一位女子，鲁国吴国同姓姬，不便叫她吴姬，而称吴孟子。如果鲁君算知礼，还有谁不知礼！”

巫马期把陈司败的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孔丘也是幸运。有了过失，人家一定会知道。”

1.陈国、楚国称司寇为司败。陈司败，指陈国官任司败的某大夫。鲁昭公名姬裯，因为“习于威仪之节”，当时人都说他知礼，陈司败却听到昭公有违礼之事，故意问孔子：昭公知礼吗？

2.巫马期，孔子弟子。复姓巫马，名施，小孔子30岁。

3.君子不党：孔安国说：“相助匿非曰党。”君子不会隐瞒真相偏袒某方的。

4.君取于吴为同姓：取，同娶。鲁、吴两国都姓姬，按周礼，同姓百世婚姻不通。

5.谓之吴孟子：按周礼，称妇人都要称某国某姓。吴国的姬姓长女应当称吴孟姬，昭公讳称姬姓，称孟子，而“子”却是宋女之姓。鲁人在孟子前又加回一个“吴”，是调侃之辞。

6.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子承认回答“知礼”是学识不足，看走眼，并把他人指出自己的过失看作是自己的荣幸。《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引《论语》本章，孔子的这句话后还有一句孔子自己的解释：“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表明孔子对鲁昭公不合礼的行为不是不知，而是不说，让自己代君受过。

7.30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孔子与人一起唱歌，遇到此人唱得好，必请他再唱，然后自己再和他。

1.善，称善。反，反复。

7.31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孔子说：“文章谋略，我和别人一样，都是可以琢磨出来的。怎样成为躬行君子，我却没有摸索出门道来。”

1.文莫：古文“莫”通“谟”，指谋略。“文谟”一词历史上还真有人用过，明代方孝孺《倭研铭》：“产乎夷，成乎琢。宣文谟，佐帷幄。”“文谟”就是文章谋略。联系孔子下句“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反衬相当自然。

7.32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孔子说：“若说我是圣人仁人，我哪担当得起？不过就在学做圣人仁人方面做到‘行之不厌，诲人不倦’罢了。”公西华说：“正是在这点上，我们弟子学不到啊！”

1.当时人们盛赞孔子是圣人或仁人，孔子谦辞。《孟子·公孙丑上》提供了一个背景，可供参考：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

子贡问“圣”，显然不是问：“老师您有德有位吗？”从这番对话可知，子贡心目中的圣，既是智者，又是仁者。

2.“云尔”，说的这些。“可谓云尔”，不过就是我说的这些罢了。也就是上文“为之不厌，诲人不倦”。

3.正唯：正是这一点。

7.33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孔子病重，子路请孔子允许他代为向神灵祷告。孔子说：“有生病代祷一说吗？”子路说：“有呀！从前的讄文上说：为你祷告于上下神祇。”孔子说：“我自己已祷告很久了！”

1.疾病，本章指病重；请祷，请代祷于鬼神。

2.诔曰：“诔”[lěi]，应当作“讄”。讄文是禀告神明某人积累了多少功德请求赐福用的。诔文是哀悼表彰死者，赐以谥号用的。

3.祷尔于上下神祇：子路引用讄文来作为代祷的根据。上下指天地；神，天神；祇[qí]，地神。“祷尔于”就是为他人代祷。讄文致送上下神祇，是天子的级别，即使要代祷，孔子作为大夫也只能实施于宗庙。

4.丘之祷久矣：孔子不正面拒绝代祷，只是说：这种祷告我已实行好久了。从《论语》看来，孔子负有天命，心中默默祝祷，让自己的言行符合天道，如有违反则“天厌之”。今天生重病，并不是犯有什么罪过，并不是不祈祷所致，也不是请人代祷所能消解。言下之意不必烦劳子路代祷。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对子路也只是点到为止。

7.34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孔子说：“凡事过于张扬便不逊让，过于算计便固陋。但与其不逊让，宁可固陋。”

1.孙，通逊，谦让恭顺。

7.35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孔子说：“君子胸怀坦荡，小人常是揪心般活着。”

1.坦，坦然。荡荡，宽广。戚戚，忧惧貌。

7.36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孔子温和，又严厉；有威严，但不凶猛；恭敬，但无不安。

泰伯篇第八

本篇原有21章，8.2章下半段到8.8章集中了一批曾子的言论，应该是来自《子张》篇的错简（见前言），移去后剩16章，所记都是孔子的言论，及对古圣贤的评赞。

8.1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孔子说：“泰伯，他的品德可说是至高无上了！他三次让了天下，老百姓却举不出实例来称道他。”

1.泰伯，一作“太伯”，周民族第十三代领袖古公亶[dǎn]父（后来被尊称为太王）的长子。太王次子仲雍，幼子季历。季历是太姜所生。季历娶太任，所生儿子姬昌有圣人气象，太王很高兴：“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泰伯和仲雍都知道父亲想废长立幼，以后好传给姬昌。太王病重时，泰伯便出逃。仲雍孝悌，跟着哥哥逃亡，两人辗转几千里，最后落脚吴地，并且文身断发，以明不回中原任国君之志。于是季历继位，传位于昌，就是周文王。

2.三以天下让：泰伯让国使文王武王得到了天下，所以泰伯让国等于让天下。一让：太王病重，泰伯逃避到吴地；二让：太王去世，不回国奔丧；三让：服丧期满，不惜断发文身，终身不回国。

3.民无得而称焉：泰伯再三让国的举动最为低调，老百姓不明所以，无法称道。

8.2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孔子说：“恭敬而没有礼，费力空忙。谨慎而没有礼，就会畏怯多惧。勇敢而没有礼，就会犯上作乱。憨直而没有礼，就会尖刻刺人。”

1.葸[xǐ]：害怕、胆怯。

2.绞，本义是把两股丝绞在一起，绞过头就纠结在一起，失去其直了。

* 以下传统《论语》版本的8.3~8.8章是错简，今将其白话语译及注释移回《子张》篇19.18章之后；《泰伯》篇原8.9章重新编号为8.3章，其后各章依次重新编号。

原8.3章 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原8.4章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原8.5章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原8.6章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原8.7章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原8.8章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8.3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孔子说：“兴起在诗，树立在礼，完成在乐。”

1.8.2章孔子谈礼的重要性，本章孔子继续谈礼乐的重要性，两章衔接很自然。传统《论语》版本因插入了多章关于曾子的错简，破坏了全篇风格的统一，现在全部还原。

8.4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孔子说：“让民众做这做那是可行的，至于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却不可行。”

8.5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孔子说：“好勇之人极不满意贫困状态，就会作乱。对不仁之人过于疾恶，也会激起暴乱。”

8.6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孔子说：“一个人如有周公的才能美德，只要兼有骄傲与吝啬，其他也就不足观了。”

8.7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孔子说：“学了三年，心思还转不到求仕食俸禄的人，难找呀！”

1.五谷是稻、黍、稷、麦、菽的总称，本章“谷”意指俸禄。

8.8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孔子说：“[应该做到：]笃信、好学，坚守善道至死不变。危险的邦国不进入，混乱的邦国不居留。天下有道，就出来做事；天下无道，就做隐士。如果邦国有道，你又贫困又没有社会地位，这是可耻的；如果邦国无道，你又有钱又居高位，也是可耻的。”

1.孔子不反对弟子追求俸禄，但要注意区分什么时候可取，什么时候不可取。本章向弟子提了三点要求。

8.9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孔子说：“不在职位上，就不策划这个职位上的事。”

8.10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孔子说：“从太师挚的升歌开始，到以《关雎》之合乐结束，满耳都是美妙的乐声啊！”

1.本章记载孔子欣赏成套宫廷乐的感受。

2.师挚之始：师挚，鲁国乐师长，名挚。音乐一开始由师挚升堂唱歌。

3.《关睢》之乱[乿] ：《关雎》指三篇合一的《关睢》乐章，参见3.20章注释。“乱”字在《论语》里一共出现15次，正体是“亂”，绝大多数都用于混乱、暴乱之类的贬义，而本章与后面8.15章中出现的两处“亂”字，其实是在传写过程中搞错的另一生僻字“乿”，本义是把乱丝理顺（详见8.15章注），在本章可理解为到整套音乐结束阶段在前面各段展开的声乐与各种器乐都理顺合流。

4.洋洋乎盈耳哉：升歌三首，以瑟配之，然后“笙入堂下，磬南北而立”，最后堂上歌瑟、堂下笙磬合奏《周南》中《关睢》《葛覃》《卷耳》三篇合一的乐章。孔子听得不亦乐乎，大为赞叹。

8.11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孔子说：“狂妄而不爽直，幼稚而不老实，无能而不可信，这种人我实在弄不懂了。”

1.“侗”，与“倥侗”[kōng tóng]同义，即蒙昧无知，还没成器。“愿”，谨厚老实。“悾悾”[kōng kōng]，内心（大脑）“空空如也”，没有受到系统的教育。但是，古人又称“悾悾”为“悫”[què]，其人内心犹如坚果有层坚强的外壳，应该有诚笃忠厚的美德，如果“悾悾而不信”，脑袋空空又不可信赖，连孔子都看不懂是怎么回事了。

8.12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孔子说：“学习就像来不及般，即使如此抓紧，还是怕失去。”

8.13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孔子说：“多么崇高啊！舜、禹能有此天下，却不是自己谋取的。”

1.巍巍乎：孔子称颂舜与禹崇高伟大。不是称颂其丰功伟绩，而在其品德。

2.而不与焉：与，参与。不与，不参与其事。

8.14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孔子说：“尧君临天下，多么伟大！唯有上天至高至大，唯有尧可法天行化！如此浩荡恩隆，民众无法形容！尧巍然高耸，伟绩丰功！立制建章，灿烂辉煌！”

1.唯尧则之：尧取法于天，以天作则，人民从尧身上可以感受到上天的至高无上。

2.荡荡乎！民无能名：尧的恩惠如果有限，民众屈指可数。但其恩德遍及天下，难以形容，又不知从何说起。

3.巍巍乎！其有成功：指尧并非仅仅尽心尽力，且有万众瞻仰的事功。

4.焕乎！其有文章：焕，光明。尧留给天下的，不仅是眼前的实惠，还有可为后世遵奉的文章，即建章立制、礼乐法度，照亮了治国平天下之路。

8.15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孔子说：]“舜有五位大臣而把天下治理好了。周武王说：‘我有治政事者十人。’古人说人才难得，不就是指这种情况吗？唐虞之际的治世，到了周武王达到高峰。何况十人中还有一妇人，真正的人才其实只有九人而已。”孔子又说：“把殷的天下三分，周占了两份，还是以臣服的姿态侍奉殷朝。周朝的德，真可称是至高无上了！”

1.有乿[臣]十人：《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引《尚书·大誓》武王伐纣之前的一段誓词：“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乿十人，同心同德。”当今《左传》版本成了“乱臣”，都是后人（特别是明代人）妄改所致。

1039年完稿的《集韵》说：“治”古作“乿”，根据在《古文尚书》。“乱”字正体是“亂”，“亂”字的甲骨文如图所示，上“爪”下“糸”（“丝”的古字），爪子把丝搅乱。右边不可随便加个“乚”（乙的异体字），一加就变成另一个字：乿，意思是把乱丝理顺。后来两字相混，《说文》说“亂”字“从乙。乙，治之也”。《玉篇》也说：乱，理也。其实两书说解的不是（亂）字，而是“乿”，这个字念“治”，在本章指把乱丝理顺之人。

2.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唐，唐尧；虞，虞舜；斯，武王时代。

3.有妇人焉，九人而已：郑玄说：“十人谓文母、周公、召公、太公、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也。”其中第一位是唯一一位妇人文母太姒，她是文王的正妃、武王的生母，不能当作臣下看，这也能证明传世版本中那个“臣”字是后人妄加的。

8.16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孔子说：“禹，我对他是挑不出毛病了。他自己饮食菲薄而孝敬鬼神到极点。自己衣服粗劣，而置祭服衣冠尽善尽美。自己宫室简陋，而尽力修治沟洫水道。禹，我对他真挑不出毛病了。”

1.无间然：间是缝隙的意思；无间，就是无懈可击，挑不出毛病。

2.黻[fú]，祭祀时的礼服。冕[miǎn]，祭祀时的礼帽。

3.沟洫：包咸说：“方里为井，井间有沟，沟广深四尺。十里为成，成间有洫，洫广深八尺。”

子罕篇第九

本篇30章，全是孔门内部事，30章的次序排列有明显的结构，有助于纠正误解并获得许多额外的信息。1~15章记载了弟子对孔子理念及历史作用的体认、评价，也记载了孔子对自己一生事业的评估。16章转入孔子对人事代谢的感叹，17章对好色的感叹不应出于卫灵公，疑与孔门有关。18~21章是对先孔子去世的颜渊的褒扬与惋惜。22~25章勉励健在的众多弟子为学奋进、力求超越前人；要善听人言，勇于改过，最重要的是立志。接着有一个勇字的暗线引向26章对另一位先孔子去世的子路的评价，包括第27章的松柏坚贞不屈和第28章的“勇者不惧”。从第29章可见孔子也预感到身后三千弟子分道扬镳的必然性。第30章以孔子对弟子、弟子对孔子阴阳两隔无尽的思念为全篇作结。

9.1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古注] 孔子很少讲利，“命”和“仁”也算是很少谈的。

[清人注] 孔子很少讲利，要讲，也是与命、与仁联系在一起讲。

[今注] 孔子很少讲利，他是把自己与历史使命感、与仁紧紧捆绑在一起。

1.本章一共八个字，历代注家的解读，分歧未能弥合，如上面的三种语译。两千多年过去了，当代学者有责任、也有条件通过实实在在的研讨形成共识，而不满足于只是提供一家之言。所以对本章的解读破例并列三种观点，本书支持后者，这里略作提示，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有可能形成今人的共识：“与”是“與”的简体，按《说文》，本义是“黨與”。从字形上看：“共举而与之也”，“與”中之“与”表示两手上下交错互相援引。整个字的意思是别人合力抬举重物，我也出手，助一臂之力。此字强调的是加入参与，可译成“与……在一起”。

9.2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达巷党人说：“孔子真伟大呀！他博学六艺，样样都懂，只是没有一项出名！”孔子听到了，对周围弟子说：“我（快选一项专长吧）选什么好呢？驾马车好呢？射箭好呢？就驾马车吧！”

1.达巷党人：巷、党，都是古代集居之处。《礼记·杂记》引孔子说：“余从老聃助葬于巷党。”本章的巷党以“达”为名。

2.本章记录了孔子在民间的口碑，它不是政治上的孔子，而是学术技艺上的孔子。看来孔子本人并不反对。

9.3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孔子说：“麻冕是古礼，现在改用黑丝冕，比麻冕节省，我跟从大家。臣拜君于堂下，是古礼，现在都到了堂上才拜，太大模大样了。虽违背大家的做法，我还是在堂下就拜。”

1.麻冕，古礼祭宗庙用绩麻做的礼帽，要用二千四百根经线织成，很费人工，价格贵。纯，古文“缁”字是绞丝旁一个才，意为黑丝。因形近错写为“纯”。以黑丝为冕，丝质细，容易织成，比用麻省俭多了。

2.拜下：古礼，臣向君行礼，先要在堂下拜，君辞谢后升堂再拜成礼。到孔子时代，政出于大夫，大夫不把国君放在眼里，行礼随便，直接就在堂上拜。

3.泰：骄慢。

4.同样是古礼，麻冕还是丝冕？孔子与时俱进，原则是从俭。拜下还是拜上？孔子坚持古礼，原则是戒骄从恭。同样是古礼，既不泥古也不弃古，一从众，一不从，唯义是从，中道就在其中。

9.4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孔子彻底地作四项自禁：决不要主观臆测，决不要必须如何，决不要固执己见，决不要以自我为中心。

1.“绝”字的结构是用刀把丝截断成一节节，绝就是断绝，决不马虎通融。

2.古文“无”通“毋”，可作“不要”解。但“毋”的意思是“禁止”，而不是“没有”。

9.5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孔子在匡地陷于凶险，他说：“文王逝世后，文王之道不就在我这里吗？如果上天要将这些毁掉，我这种后死者就不会接触到它们。现在上天没毁掉它们，匡人又能把我怎样？”

1.子畏于匡：畏的造字（如下图），鬼头虎爪，表示遭遇虎狼强暴，陷于凶险境地。匡，邑名，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十五里。《史记·孔子世家》记载，鲁国季氏家臣阳虎曾到匡地施暴。孔子离开卫国，在赴陈国途中经过匡地。驾车的颜克用马鞭指着城墙说：“当年我跟着阳虎攻打匡邑，就是从这个缺口进城的。”这话被当地人听到了，看到孔子又很像阳虎，就把孔子一行围住了。不但把孔子围困了五天，还要杀他。弟子们非常害怕，孔子就说了本章记载的一些话。

2.文不在兹乎：文，指文王留下的礼乐制度。兹，此。《中庸》：“文武之道，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都写在木板竹简上。孔子说：这些不都在我这里吗？

3.丧，毁灭。后死者，孔子指自己。

9.6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太宰问子贡：“你们老师是圣人吧！怎么样样都会呢？”子贡说：“没错，这正是上天要让他成为圣人，又要他多才多艺的。”

孔子听到后说：“太宰知道我吗？我年轻时贫贱，所以能做各种琐事。出身高贵的君子会做那么多琐事吗？不会的。 ”牢按：“孔子曾说过，因我没有被选拔出仕，所以学得许多技艺。”

1.太宰：按《周礼》，太宰是六卿之长，即上大夫。本章的太宰很可能指吴国的太宰嚭[pǐ]。

2.将圣：将，副词，将要。圣，动词，使之成圣。“天纵之将圣”就是上天要让孔子成为圣人。

3.纵，放任，让。

4.牢曰：牢，孔子弟子自称名。这段话称牢名而不称字，说明记这段话的不是旁人，而是牢自己，最有可能是牢作为编者为上面孔子的回应所作的注，印证孔子所说的“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不宜把这一段注列为另一章。

5.子云：“吾不试，故艺”：“子云”就是子曰。试，被启用。牢作为编者引孔子说：“我没被见用于时，所以学到一些技艺。”以强调才艺不是来自圣者，而是来自人才的成长背景。

9.7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其实没有。有乡民来问我，我腹内空空，一无所知，我问他要做选择的两端，然后让他把与解决问题有关的信息全部倒出来。”

1.本章紧接上章圣者与多能的关系展开，思路不在于圣者表示德位，而在于圣者仁且智。孔子说他并非像弟子想象的那般无所不知，不知的东西很多。“举个例说吧，有鄙夫（五百家为鄙，鄙夫指干粗活的乡民）以所疑之事来问我，我根本没有现成的答案告诉他，好在凡事都有两端。他是让我帮他对人事做判断呢，我就问他你觉得此人好在哪里，坏在哪里？此事利在哪里，弊在哪里？他是让我帮他决策呢，我就问他举棋不定的是哪两种选择，你的退让底线与最高期望。如此这般，追问到底，最佳结论最佳方案自然浮现。”

2.参读《中庸》，对本章会有更深的体会。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孔子的大智慧与舜一样，表现在 ⑴ 耐心叩问鄙夫并听他说什么，取其可采纳之处；⑵ 界定鄙夫举棋不定的两端；⑶ 通过不断的问答，帮助鄙夫确立最优方案。

9.8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孔子说：“凤鸟不来，河中不再出图，看来我没指望了！”

1.凤鸟不至：古代称龙、凤、麟、龟为四瑞兽。有圣人受命而王，凤鸟才会出现。

2.河不出图：传说伏羲氏时，有龙马从黄河出现，背负“河图”；有神龟从洛水出现，背负“洛书”。伏羲据此画成八卦。河图可能是从黄河中得到的玉石，表面有自然的条纹。

9.9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孔子见到穿各种丧服的和盲人，如果是他们来见，孔子必从坐席上起身，哪怕他们是年轻人。如果孔子从这些人身边走过，则必小步快走。

1.齐衰[zī cuī]：衰，同缞，丧服。齐衰的丧服用熟麻布制成。“齐”指把丧服的毛边卷起缝成光边。不缉边的丧服叫斩衰，用粗的生麻布制成。与死者越是近亲，丧服的质地越粗糙，缝纫越不考究，表示根本没有心思追求穿着美。所以齐衰服轻，斩衰服重。这里谈到齐衰可以包括斩衰，作为服丧的统称，但说斩衰则不包括齐衰。

2.冕衣裳：冕，原意为高等贵族戴的帽子。衣，上装；裳，下装。古代男子下装是裙。《说文》说，“冕或作絻，从糸”，《鲁论语》冕字都写作絻[wèn]，古代丧服之一。可见冕衣裳者也是服丧之人，其特点是“去冠，用布包裹发髻”，这类人正如齐衰者披麻戴孝，都一望而知。

3.见之，虽少必作：这里的见是他人来见。少，年少。作，起身。

9.10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颜渊感叹道：“孔子之道，我仰望它，越望越觉得高不可攀。我钻研它，越钻越觉得坚不可入。看上去它明明在前面，忽然又到身后了。[即使如此，但]夫子善于一步步引导，用文章来开博我，以礼节来规范我，使我欲罢不能，竭尽全力，总算看到孔子的丰碑在我面前卓然耸立。虽然想追随，但却找不到门路了。”

1.喟[kuì]然：叹息的样子。

2.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弥，越发。之，既指孔子之道，也指孔子其人。

3.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这段文字与6.26章“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近似，本章颜渊引用时改为“约我以礼”，如果我们把“之”字理解为孔门弟子，两章的意思就统一了。

9.11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孔子得了重病，子路派孔门弟子做孔子的家臣，好预备丧事。孔子病稍好些，说：“仲由使诈已经很久啦！我没有家臣，而变成有家臣，让我骗谁呢？骗天吗？再说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还不如死在自己弟子手里呢！而且，我纵使不得用卿大夫的高规格葬礼，难道我就死在道路上，没人来葬我吗？”

1.子路使门人为臣：大夫的丧事由家臣操办。孔子任大夫是以前的事，此时不在位，不应有家臣。但是士的丧事怎样办，以前没有立过规矩（后来孺悲才奉鲁哀公命向孔子学礼后写成《士丧礼》）。所以当时子路斟酌下来让孔门弟子充家臣，以便准备丧事。

2.病间：病情稍缓解时。

9.12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匵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子贡说：“如果有一块美玉在这里，是装在匣子里藏起来呢？还是求一个好价钱卖掉呢？”孔子说：“卖！卖！我正在等人出价呢。”

1.韫匵而藏诸：韫[yùn]，放在……中。匵[dú]，即“椟”，匣子。

2.求善贾而沽诸：贾[jià]，同“价（價）”。善贾，好价钱。沽[gū]，卖。

9.13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孔子想居住到九夷去。有人说：“九夷闭塞鄙陋，怎么住得下呀？”孔子说：“有君子住着，怎会闭塞鄙陋呢？”

1.九夷：东方未开化的多种民族。

9.14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把乐整理订正了。《雅》与《颂》各自获得了适当的位置。”

1.孔子周游列国，最后一站是卫国，据《左传》，返回鲁国是哀公十一年（前484）冬，时年68岁。

2.乐正：春秋是礼崩乐坏的时代，周礼在鲁国。孔子回鲁国定居后，孔子以音乐大家的身份，担负起为《诗》三百零五篇正乐的责任。一指正《雅》《颂》的乐章，各有指定场合，不让胡乱使用（如“三家者以《雍》彻”就是乱用）。一指正其乐音。

3.雅颂各得其所：前人以为在孔子前《雅》《颂》混乱，是孔子让该属于《雅》的诗归《雅》，该属于《颂》的诗归《颂》。旧说孔子删《诗》90%，是对《史记·孔子世家》“及至孔子，去其重”的误读。若孔子真的删《诗》，这一功业要比正乐大得多，《论语》编者对此却丝毫没有提及。其实到孔子手里,《诗经》已经编定，根本不需要重整《雅》《颂》篇目。《史记·孔子世家》说：“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可见孔子的正乐是为《雅》《颂》正音。

9.15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孔子说：“出门奉事公卿，入门服侍父兄，有丧事不敢不勉力举办，不沉溺于酒，以上这些本分事，我大概都做到了吧！”

9.16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孔子在江边说：“消逝的事物就像流水一样啊！它没日没夜地倏然而去！”

1.川，流向大泽、大海的水流。逝，逝离。夫，音扶，语气词。舍，止息。

9.17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有谁好德能像好色那样的啊。”

1.“好色”并非负面词，好色是人类本性，性相近；好德不好德，要看教育，习相远。好德非通过不断修身不能坚持。所以好德是一种考验，其坚定性总比不上好色，任何人都是这样。

2.《卫灵公》篇本章又出现了一次，还多了“已矣乎”三字，背景见《史记》和15.13章。《子罕》篇全篇都是孔门门内事，孔门外的卫灵公根本插不进来，初版《论语》正文实则结束于《子罕》篇（《乡党》的身份是附录），终篇像《论语》开篇《学而》一样其结构经过仔细推敲，所以本章不像是因疏忽而重复，好色恐特有所指，只是被《论语》编者把背景隐去了。

3.通观全篇，本章后面有近10章都与孔子对去世的颜渊、子路的评价有关。如果要给最先去世的伯鱼留个位置，应当就是本章。关于伯鱼之死，《论语》涉及的是孔子要他学《诗》、学礼，特别是《阳货》篇17.9章要他学用《周南》《召南》，暗示要他按二《南》所说的夫妇之道行事。本章会和孔子批评某人只好色，不好德有关系吗？

9.18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孔子说：“譬如堆一座山，还需要一筐土才能堆成。如果不堆，这项工程也就被我放弃了。譬如平一块洼地，虽然才填进一筐土，继续堆，我离成功也就近了一步了。”

1.篑[kuì]，装土的竹筐。覆，底朝上倾倒。“平地”与“为山”对应，“平”与“为”对应，二者都是动词。“为山”是堆山，“平地”是平整土地。以前有注家把“平地”理解为在平地上堆山，恐怕不正确。

9.19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孔子说：“跟他说了后能坚持不懈实行的，大概只有颜回吧！”

9.20

子谓颜回，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孔子说到颜回：“可惜呀！我只见他前进，没见他停止过。”

9.21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孔子说：“发了苗而不结穗的人是有的！结了穗而颗粒不饱满的人是有的！”

1.本章接上章，孔子正是叹惜颜回已秀，果实未饱满就死了。本章又启下章：有些很好的苗子，谁也不敢说将来所结的果超不过自己。但是到开花结穗的阶段还不能吐秀，那就不敢期望它结硕果了。

9.22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孔子说：“对年轻人是不能看轻的，怎么知道下一代不如今天这一代呢？如果到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名气，那就没什么可怕了。”

9.23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孔子说：“药石之言能不听从吗？听了能改正才可贵。恭顺捧场的话能不开心吗？能追究他为什么一味恭顺赞同才可贵。听了顺耳的话一味乐滋滋的，不去想想他为什么要顺从自己；或者对金玉良言只是不公然反对而不肯改过，对这种人我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1.法语：泛指指出过失的正告与禁止。

2.巽与之言，能无说乎：巽[xùn]字如图，上半部原为两人屈伏，下半部原是丌，表示堂下基地。意思是恭顺。与，认同，站在同一边。“说”同“悦”。

3.绎之为贵：绎，演绎。

4.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说而不绎”之人缺乏分析能力，“从而不改”之人劣性顽固，难望成才。

9.24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1.本章摘自1.8章，不是编者失察。把它重置在9.23章后，强调了二者的联系。如果巽与之言出自友人，就是损友，不可交；听了法语之言，改之为贵。

9.25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孔子说：“三军之众，可拿下它的主帅；个人立志，谁也不能迫使他放弃。”

1.三军，见7.10章注。

9.26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孔子说：“穿着破旧絮袍和穿狐裘貉裘的人站在一起而不以为耻的，大概只有仲由了吧！”

《诗经》里那句“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诵读终身。孔子听说后说：“光靠不忮不求，何足以臧？”

1.衣敝緼袍：衣，去声，动词，穿着。敝，破旧。缊[yùn]，丝絮乱麻。

2.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诗·邶风·雄雉》中的一句。忮[zhì]，嫉他人之有而加人以伤害。求，贪求；耻己之无而想获取。臧，善。如果能不忮不求，还有什么事干不好呢？

9.27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孔子说：“要到严冬，才知道其他树木都凋零了，松柏还不凋零啊。”

9.28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孔子说：“智者不被迷惑，仁者不忧愁，勇者不畏惧。”

9.29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孔子说：“可与人一起学习，但未必可与同走一条道。可与人同走一条道，但未必可与他一起坚守。可与人一起坚守，但未必可与他权衡取舍。”

1.适道，走同一条道。立，坚守此道。权，权衡。

2.《子罕》篇环绕孔门痛失先进师兄和恩师而展开。《论语》编定《子罕》篇，三年守丧期行将结束，朋辈即将各奔前程。把孔子生前的这段话放在这里，更显语重心长。三千弟子，都师从孔子共学，但是日后未必走同一条道。同走一条道也未必能一起坚守初衷并达权变。

9.30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有首诗说：“唐棣花开，翩翻招展。我怎不把你思念？无奈居处相隔太远。”孔子说：“没去思念吧！真放在心上，远什么？”

1.本章开始四句是逸诗，不见于《诗经》。

2.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唐棣，树名，又作棠棣、常棣。蔷薇科，落叶乔木。华，花。唐棣花有红白两种。每朵花五瓣相隔较远，花瓣间缺乏关照呼应，似偏似反。我们从中可以悟出什么是“偏其反而”。

3.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诗人借唐棣花的性状起兴，说自己不是不思念她，只是两人居处相隔太远了啊。

4.前人有怀疑本章是零章残简，无处安放而挂在《子罕》篇末的。如果把全篇打通，则作为初版《论语》正文结束的本章，其意义就涌现出来了。上章是李白诗“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的意境，本章以“唐棣之华，偏其反而”来描述。后两句“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说是孔子远行思念死去的和健在的弟子也可，说是弟子对故友先师的哀思也可，说成是在孔墓旁结庐三年朝夕相处、一朝珍重话别也可。弟子们通过本章，以孔子的结语互勉。

乡党篇第十

据信，《论语》首次完稿只有十篇，是孔门弟子为孔子守丧的三年编撰而成的，子贡又在孔墓旁守了三年，对《论语》的贡献应该很大。《乡党》作为最后一篇，像是附录，不收孔子言论，而记载孔子居乡党的礼仪，透过衣食住行、音容笑貌反映出来。本篇以前不分章，朱熹分17节，本书仿刘宝楠《论语正义》（以下称刘氏《正义》）细分，得24节，按章计。

10.1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孔子在乡亲集会上，其貌温恭谦逊，像是不会说话的人。

他在宗庙朝廷，条分缕析，据理力争，只是相当谨敬。

1.乡党：乡、里、巷都是人群聚居之处，加党字，强调地方会社。父党、母党、妻党，指相应关系网，后来演变为党派。本节所强调的，不是孔子居家的表现，而是在乡里公共集会场所的表现。

2.恂恂[xún]：温良恭顺的样子，“似不能言”使“恂恂”更形象化。

3.宗庙朝廷：指鲁国的宗庙朝廷，孔子没有去过东周首都洛邑（今河南洛阳）。

4.便便[pián pián]言，唯谨尔：古人为我们提供了两种不同的解释。郑玄说“便便，辩也”。《尔雅·释训》也这么解释。《韩诗外传》说“便便”是闲雅貌。综合二说，宗庙是行礼之处，朝廷是布政之所，讲话有礼仪规范，意思须剖析分明，不可给人以“不能言”的印象，但是谨言仍然重要。

10.2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孔子上朝，与下大夫交谈是侃侃而谈，和乐愉悦；与上大夫交谈时，中肯方正。国君在场时，孔子既恭敬小心，又从容大方。

1.朝，上朝。“与大夫言”是在国君未视朝时；君在，指国君视朝。

2.孔安国注：“侃侃，和乐之貌。”“訚訚[yín yín]：中正之貌。”“踧踖[cù jí]，恭敬之貌。”“与与[yǔ yǔ]，威仪中适之貌。”

10.3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国君召傧接待国宾，傧者必立刻庄重其脸色，脚步稳健加紧。对一起列队的其他傧相作揖时，左右分揖，鞠躬平身时衣服前后收展。迎宾时快步趋进，如鸟舒翼。国宾告退了，[作为上傧]必回复使命完成，说：“国宾不再回头致意了。”

1.君召使摈：摈，即傧，按主从分上摈、承摈与末摈。国君召孔子负责接待宾客，因为孔子礼节娴熟。这应该是鲁定公十年以后三四年间事，孔子年龄约在五十二岁至五十五岁之间。

2.色勃如也：勃然变色，矜持庄重的样子，并不含有后世形成的成语只含突然生气、突然震惊的意思。

3.躩[jué]如：既小心稳重，又加紧脚步。

4.揖所与立，左右手：傧相分立两旁，孔子对左边的傧相左揖，对右边的傧相右揖。

5.衣前后，襜如也：襜[chān]，整齐之貌。作揖时俯首折腰打拱，然后直立正视，一俯一仰，衣服随之前后摆动，齐刷刷地毫不凌乱。

6.趋进，翼如也：傧者从中庭进至阼阶，其间有数十步，不宜纾缓，所以一定要快步趋进。翼如，如鸟舒翼，雍容大度。

7.宾退复命：礼宾后国君命送宾，送走后由上傧回来禀告国君。

8.《子路》篇13.19章樊迟问仁。孔子教导说“居处恭，执事敬……”。孔子自己正是“执事敬”的典范，礼宾有关国体，更是一丝不苟。

10.4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

立不中门。行不履阈。

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

没阶，趋进，翼如也。

复其位，踧踖如也。

孔子进[高敞的]国君宫门，以一种鞠躬的姿势，像公门太低会碰到他头似的。

不在门中间站立，遇到门槛则跨过，决不踩踏。

走过国君的位子，必立刻庄重其脸色，脚步稳健加紧，说话也极为简略。

升堂时提起衣裳下摆，不使拖地，以一种鞠躬的姿势，屏住气像不呼吸一样。

退出大堂时，走下一个台阶，神情便舒展了，和悦安详的样子。

下完堂阶，便快步趋进，如鸟舒翼。

再过君位时，又重新回复恭敬小心的神态。

1.这一节记孔子在上朝时的仪容举止。

2.公门，国君宫门。阈，门槛，区别门内门外。进出应当跨过，不可踩踏。门槛踩脏了，也会弄脏衣服。

3.过位：国君视朝，先治朝，后内朝。群臣上朝时，国君立在门屏之间治朝之位，揖见群臣，然后在路寝与君臣议事，群臣退朝时路过的治朝之位已是空位。

4.其言似不足：过位时，遇到必须应答同朝者时，话尽量压缩。

5.摄齐升堂：齐[zī]是衣裳缝了边的下摆，摄，提起。升堂上台阶，双手将衣服下摆拽起一尺，不使拖台阶，并防止绊跌失仪。

6.出，降一等，逞颜色：逞，放松。在朝堂时屏神息气，退出大堂走下一级台阶时解除紧张的神色。

7.没阶，趋进：台阶走完到庭院，离君已远，舒展快步离去，

8.复其位：孔子又路过国君治朝之位。国君虽不在，依然恭敬。

10.5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

享礼，有容色。

私觌，愉愉如也。

出使时，执君之圭，伛着身子，像不胜其重的样子。向上举时，像作揖；向下拿时，像授圭与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执圭走路也碎步细密，像沿着标线前行。

到行聘问礼时，神色和怡，不再屏神息气了。

与外国君臣非正式见面时，则是轻松愉快。

1.执圭：圭，玉器。圆头或如剑头。出使他国，国君授使者以命圭作为信物。使者到出使的国家行聘问礼时需要执圭，表示奉国君之命来问安好。

2.如不胜[shēng]：使者所执之圭，长不过八寸，广三寸，厚半寸，分量很轻，但孔子执圭时给人的感觉好像拿不动的样子，形容其敬谨之至。

3.上如揖，下如授：执圭的正常位置与心齐，上举时不高过作揖，下执时不低于递物于人的姿势。过高过低，都不合礼。

4.战色：如临大敌，紧张凝重。

5.蹜蹜如有循：蹜蹜[sù sù]，小步快走。如有循，如脚下画有路线，遵照前行。

6.有容色：《仪礼·聘礼》：“及享，发气焉盈容。”享礼由使者献礼，和气满面。

7.私觌，愉愉如也：觌[dí]，相见。《仪礼·聘礼》：“摈者出请事，宾告事毕，宾奉束锦以请觌。”享礼后使臣拜见对方君臣，赠束帛乘马。因公事已毕，私人会见，神情更加轻松愉快。

8.前人怀疑孔子没有10.3节与本节的经历，只是孔子在带弟子习礼时告诉弟子这样的规矩罢了。《朱注》引晁说之（1059―1129）的话：“孔子定公九年仕鲁，至十三年适齐，其间绝无朝聘往来之事。疑使摈、执圭两条，但孔子尝言其礼当如此尔。”

10.6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

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

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

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又半。

狐貉之厚以居。

去丧，无所不佩。

非帷裳，必杀之。

羔裘玄冠不以吊。

吉月，必朝服而朝。

君子不用黑里透红的颜色来做衣领与袖子的镶边，不用红色紫色做日常私居之服。

当暑天时，在室内穿葛单衣，但出外必加罩衫。

黑衣内配紫羔裘，素衣配小鹿皮裘，黄衣配狐裘。

寝室用裘，身量要长些，右袖较短。一定罩着寝衣，其长过身一半，遮盖两膝。

冬天把狐貉皮来做坐褥。

除非在服丧期中，大带上佩玉无所禁忌。

除非朝祭穿整幅的帷裳，其他场合着裳，一定裁去不必要的布料。

吊丧不穿黑羔裘，不戴黑礼帽。

每年正月初一，必穿着朝服上朝去。

1.君子：指孔子。前几节是孔子的仪容，属私人。本节记冠服，不但孔子这么穿戴，也是有身份人士的穿戴规矩。

2.绀緅饰：绀[gàn]，深青带红。緅[zōu]，黑里透红（铁灰色）。饰，领边、袖边。绀緅是祭服的颜色，不用于镶领袖。

3.红紫不以为亵服：《朱注》：“红紫，间色不正，且近于妇人女子之服也。”亵服，旧注为“私亵之服”，恐怕是指内衣。

4.当暑，袗絺绤：暑天穿单衣用葛（类似麻的一种植物，纤维可织布）。袗(zhěn)，单衣。絺[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

5.必表而出之：《说文》：表，上衣。夏天穿葛衣隐约露出皮肤不庄重，因此外出要加罩衫，古注如此。朱熹以为出门前在葛衣里面加衬衫，似乎不合理。

6.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冬季为保暖，须服裘（皮衣）。古代裘毛向外，必须有罩衫，称为裼[tì]衣。三种正式服装用于不同场合，颜色也不同（朝服穿缁衣，凶服穿素衣，蜡[zhà]祭穿黄衣），裘色随衣。缁衣配黑羊羔裘。素衣配麑[ní]（小鹿皮，毛色素净）裘。黄衣配黄色狐裘。

7.亵裘长，短右袂：亵裘，寝室用裘。袂[mèi]，衣袖。亵裘尺寸较长，可能因为在私密场合，下半身着装简单，长裘有利暖身。右袖比左袖短，以方便做事。前人有人怀疑孔子居家不必做什么事，袖子何必一长一短，存疑。

8.必有寝衣，长一身又半：寝衣，寝室用衣，孔子在亵裘外一定要罩上寝衣。身，躯干。衣长一个半躯体。程树德《论语集释》按：“《说文解字》：‘被，寝衣也。’《广雅·释器》：‘寝衣，寝被也。’是古人皆以被解释寝衣。今日本之被，有领有袖，惟长较常服之衣倍其半，盖即古寝衣之制。其式如衣，故曰寝衣。”

9.狐貉之厚以居：居，坐。用狐貉皮的厚毛皮做坐垫。

10.去丧，无所不佩：丧服满了以后，什么饰物都可以佩戴在大带上。《礼记·玉藻》：“凡带必有佩玉，唯丧否。[郑玄注：‘丧主于哀，去饰也。’]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

11.非帷裳，必杀[shài]之：古代男子上衣下裳（裙）。帷裳，用整幅布制作的朝祭礼服，余料不加裁剪，打裥处理，犹如今天的百褶裙。不是帷裳则一定要将两幅布套裁成上窄下宽的四幅，然后缝合成两条。这样既省工，又省料。《康熙字典》：杀，剪、缝。

12.羔裘玄冠不以吊：孔安国说：“丧主素，吉主玄，吉凶异服。”吊丧应着素服，不可穿黑羔裘戴黑礼帽。

13.吉月，必朝服而朝：什么日子称吉月，历来意见纷纭。[清]夏炘《学礼管释》考证古书都说到“正月之吉”，主张吉月指大年初一，孔子一定穿着上朝的礼服去朝贺。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10.7

齐，必有明衣，布。

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斋戒时，必有浴衣，布制。

斋时必改变平日食物，又迁出日常的居处。

1.齐，同斋。古人在祭祀前必须斋戒，包括沐浴。明衣，浴衣，使身体明洁，所以称明衣。布，以葛、麻布制成（棉布要到元明时期才取代丝麻）。

2.变食：改变食物常食。因要接事鬼神，食物须洁净，不饮酒，不茹荤。荤，草字头（不同于肉字旁鱼肉之腥），指气味浓重的葱蒜芥姜韭之类。

3.迁坐：斋戒期间，与妻妾同房不洁，需要从平日内寝迁出，睡外寝。

10.8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

惟酒无量，不及乱。

沽酒市脯不食。

不撤姜食，不多食。

吃饭不因粮食精细可口而贪吃，鱼肉不因烹调精美而无厌。

饭食因发霉变质、馊臭变味，鱼、肉因腐败，不吃。颜色有变，气味难闻，不吃。

煮的生熟失度，不吃。食材不到时候，不吃。食材取割部位不当，不吃。酱料不匹配，不吃。

饭桌上肉品虽多，下肚的量仍不超过五谷。

只有酒可畅饮，以不乱性为度。

街市上卖的酒食，不吃。

菜肴中放姜的，吃时不弃去姜，但也不多吃。

1.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粮食。脍[kuài]，细切的鱼、肉。以前批孔者抓住“不厌”二字指孔子为饕餮之士。古文“厌”，通餍，餍足的意思。不厌，指不因食物精美而吃得过饱。孔子认为：“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4.8章）“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7.15章）自然不会因饭菜做得精细而大吃一顿。

2.从文字学说，饐[yì]，从豆，指熟食久放而馊腐发臭。餲[ài]，从日下包裹的食材，指未烹调的食材久放变质。这两个字到后世使用时已互通。

3.馁[něi]：鱼不新鲜，内烂。败，肉腐臭。色恶、臭[xiù]恶，分别指颜色、气味之恶。

4.失饪[rèn]：烹调过度或不到位，如煮生或烧焦。

5.不时：不到该吃的时候。如不合时令或不到采割时间的粮食果蔬。

6.割不正：不指切得不方正，割的意思是从整体上分离，与切、斩、剁、削、批等刀工无关。以猪羊为例，割不正指割下不该吃的部位烹调。

7.不得其酱，不吃：需要用酱的菜肴，各有所宜。配的酱的温性寒性、甜酸苦辣不合宜，孔子不吃。

8.食气：粮食风味。

9.不及乱：不到因酒乱性的地步。

10.沽酒市脯不食：“沽酒”与“市脯”性质相同，都是指市面上摊铺买回的。辛弃疾词：“青旗沽酒有人家。”前人有认为“沽酒”指“一宿酒”，不管是指隔夜酒还是只酿了一宿的酒，这种解释都显得牵强。

11.不撤姜食，不多食：菜肴烹调时该放姜的，吃时不拣去姜，一并吃掉，但也不多吃。

10.9

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公祭完的祭肉，所得祭肉不过夜就分掉。家里的祭肉，不出三天，也必须分完吃掉，过了三天，就不吃了。

1.祭于公，不宿肉：据何晏《论语集解》，助祭于君，两天后祭毕，祭肉分给群臣，必须马上处理，不过夜。

2.祭肉不出三日：指家祭之肉，不出三日要分配完毕，否则败坏不可食。

10.10

食不语，寝不言。

就餐、就寝，都不说话。

10.11

虽疏食菜羹，必祭，必齐如也。

虽然是粗饭，菜羹，也必用于祭祀，同样庄严恭敬。

1.齐如：即斋如，庄敬貌。

2.必，出自《古论语》。《鲁论语》作“瓜”，读不顺。“必”字从八戈，与“瓜”的篆体字本近，因此被误认为“瓜”。《玉藻》：“唯水浆不祭。”疏（同蔬）食、菜羹应当包括瓜果之类，虽然不贵重，都可用作祭祀的供品，而且态度仍是与祭牛羊牺牲同样的庄敬。

10.12

席不正，不坐。

坐席没有放端正，不坐。

1.《史记·孔子世家》记本句在“割不正，不食”之下，《墨子》《韩诗外传》《新序》《说文》也把二“不正”相连，今本《论语》可能考虑到10.8节的主题是孔子的饮食卫生而把而把“席不正不坐”移走。

2.席不正有两种含义。一是坐席没有放好，有移动偏斜，坐前先放端正，以示恭敬。一是坐席的安排不合礼仪。

10.13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乡人饮酒，待年老持杖者退场，孔子也就退场了。

逢乡人行傩礼驱鬼，便穿上朝服，立在家庙的东阶上。

1.乡人饮酒：《礼记》专门有一篇《乡饮酒》，有四种情况行此礼，本章应该是第四等：党正蜡祭饮酒。一党管五百家，主管叫党正，由下大夫担任。蜡祭[zhà jì]是岁终对八位农神的祭祀，饮酒礼是为体现尊长敬老。

2.杖者出，斯出矣：杖者指老人。出席乡饮酒，年满六十可以拄杖。《礼记·杂记下》记子贡观于蜡，孔子问他乐不乐，子贡说他看不懂：“一国之人皆若狂。”没完没了的狂欢老人受不了，孔子也不肯坐过头，但要等到杖者出，他也跟着退场，不提前，以示敬老。

3.乡人傩：傩[nuó]是古人腊月驱逐疫鬼的仪式，在野外进行。

4.朝服而立于阼阶：庭堂之间有台阶，东阶称阼阶[zuò jiē]，西阶称宾阶。分别供主、宾站立行走。乡人驱鬼，孔子穿朝服站在东阶上，镇压疫鬼，免得家中先祖之鬼受惊扰。这是孔子参与傩的一种方式。

5.关于本章，王夫之《四书训义》说，以孔子身份与乡人处，要把握好分寸，做到和而不流，很不容易。李中孚（1627 — 1705）《四书反身录》说，居乡而身价高的，或是因其贤达智慧，或者因其出自名门望族、富贵之家，或者是他的事业闻望、学问文章，无论哪一种，在乡立马有名气。像孔子这样亲民、远狎、诚敬，常人不可及。

10.14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

孔子请使者问候他邦友人，必再拜而送之。

1.问人于他邦：孔子周游列国，结交卿士很多。有人出国，孔子托其问候，同时请他转交礼物，如玉、琴、弓、剑之类。

2.再拜而送之：拜送使者，还要拜所问候之人，请使者转达。所以要一拜再拜，使者不代表对方答拜。拜者跪倒在地上空首拜手，就是俯下身子，以手据地，再俯首而不着地。再拜只要挺直身子重复空首拜手。

10.15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季康子送来药品，孔子拜而受之，告诉使者：“我还没有弄清药性，还不敢尝。”

1.康子馈药：季康子赠药给孔子是好意，来人必定会告诉孔子这药的适应症和使用方法。

2.拜而受之：这里的拜，只是一拜，但下对上不能只拜手，必须拜首。拜完接受馈赠，起立。孔子既能拜受，说明并未因病卧床，康子所馈只是备用药。

3.未达，不敢尝：按礼节，赐食物，如果方便，应当先尝，以示感恩。康子所馈是用来治病的。孔子说我有点失礼，因还没有研究明白药性，不敢尝，以后一定有用得上的时候，请馈赠者谅解。

10.16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孔子家里的马厩被烧了，孔子退朝回来说：“伤人了吗？”不问马的情况怎样。

1.厩：孔子家马厩[jiù]。

2.子退朝：孔子时任鲁国司寇，退朝回家，知道家厩被焚，急忙问有没有伤到人。

3.不问马：一般人听说马厩被焚，首先想到的是马，孔子下意识里首先想到的却是人。可以想见，孔子回过神来一定也会问到马，而非对家畜的生命不闻不问。

10.17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

侍食于君，君祭，先饭。

国君赐食物，必正了席位先尝它。君赐生腥，必煮熟后先荐奉于祖先。君赐活的，必养着。

侍奉国君同食，在君祭时，便先自吃饭了。

1.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食，不必再烹饪的食物。为了向国君赐食表示敬意和谢意，孔子隆重地坐下先尝，然后做进一步安排，例如分给众人。

2.腥必熟而荐之：腥，生肉。荐，祭献。君赐生腥，待烹饪后，一定要荐于先祖，向他们禀告君赐的荣耀。

3.生必畜之：君赐活羊活猪等，就养起来，无故不敢杀生。

4.侍食于君，君祭，先饭：君赐食，若臣不参与君祭时，孔子代君先尝食，这是敬君尊上之礼。

10.18

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遇到疾病，国君来探视，卧榻方向是头东足西，身上加披朝服，并拖大带。君通知召见，不等马车准备好就先徒步出发了。

1.疾，君视之，东首：孔子生病，国君（哀公）来探望，从阼阶登堂。卧室病榻原先在北窗下，临时移到南窗下，孔子头东足西卧。国君入室坐西南面尊位，面对病人。

2.加朝服，拖绅：绅，朝服用大带束腰后，垂下的带头部分。病卧无法更衣，就把朝服披在盖被上，大带也加其上，并让绅拖下来，像上朝时一样。

3.不俟驾行矣：俟[sì]，等待。驾，马车。君命召见，急赴君命，不等手下备好车就步行出发，待马车赶上自己才乘坐。

10.19

入太庙，每事问。

进太庙，遇见每件事都要问。

1.本节与《八佾》篇文字重复。3.15章是详细记孔子早年入太庙助祭时虚心学礼。本节重出，是《论语》编者描述孔子平日行为习惯，说明孔子的好学。

10.20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朋友死去，无人办后事，孔子说：“我来办，灵柩也暂放我这里吧！”

朋友有馈赠，即使是车马厚礼，孔子都不拜，除非赠祭肉。

1.无所归：人死总由亲属安排后事，但也有客死他乡的，无家可归。

2.曰，于我殡：人死需要殡葬。殡指大殓入棺，暂停宅内等待落葬。孔子说“我负责殡”，灵柩停在孔子处，以待死者家属扶柩归葬。一个“曰”字点明本节不仅是孔子许愿，所记确有其事。《礼记·檀弓》：“宾客至，无所馆，夫子曰：‘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意思是宾客无人招待，活时住孔子家，病死后孔子也负责殡。这是孔子的交友之道。

3.非祭肉不拜：朋友有通财之义，馈赠再贵重也不必拜谢。但朋友赠祭肉，孔子拜谢是敬其祖宗，如同敬自己的先人。

10.21

寝不尸，居不客。

睡觉不像死尸般挺着，家居不打扮面容像作客。

1.寝不尸：睡觉不像尸体般仰卧。这个尸和《曲礼》所说“坐如尸”不是一回事，坐如尸而指祭祀时代表死者坐着受祭的人，没有卧姿。睡如挺尸不但难看，也是修养缺乏成了习惯所致。古人仪容，讲究睡如弓，姿态自然，有益健康。

2.居不客：居家不以客礼自处，“室家之敬难久。”用今天的话来说，即熟不拘礼。六朝以后《论语》版本作“居不容”，居家不着意于容饰。容，用法同“女为悦己者容”，意思与“居不客”类似。

10.22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

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

有盛馔，必变色而作。

迅雷风烈必变。

见有穿丧服的，虽是平日熟悉不分彼此的人，也必变脸色致哀。见戴絻的和盲人，虽是其人地位低下，也必以容貌表示同情。

路遇凶服重孝的人，凭轼致意。

宴会上主人提供丰盛菜肴，必从席上变色起身致谢。

遇雷电大作、狂风暴雨，必变色表敬畏。

1.见齐衰者，虽狎必变：狎，亲昵；变，改容。

2.冕，通絻[wèn]，古代丧服之一。去冠，用布包裹发髻；亵，不整洁；貌，礼貌。

3.式，通轼，马车车厢前面用作扶手的横木。男子立乘，有所敬，则俯身而靠在上面致意，本句致意的对象是穿丧服者。

4.负版通负板，原指孝子服丧时披在背上的粗麻片，借代重孝。[清]张椿《四书辨证》已说得很清楚：《仪礼·丧服》“衰长六寸”，郑玄注：“前有衰，后有负板，左右有辟领，孝子哀戚无所不在。”程树德《论语集释》认为式凶服式负版“二句实指一事，观语法参差递下可见。即谓式凶服之负版者耳”。旧注负版是“持邦国图籍者”，一直沿用至今。不仅“持邦国图籍”是罕见之事，而且其人所负是否邦国图籍，孔子怎能区别？”

5.有盛馔，必变色而作：古礼，他人赐宴要起立致谢，孔子则敬主人之礼遇，不单是因为菜肴丰盛。

6.迅雷风烈，必变：孔子对上天垂象示警做出敬畏的反应。《礼记·玉藻》：“若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

10.23

升车，必正立执绥。

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登上马车时，必面对马车立正拉着绳子上去。坐在车里不回头看望，不高声说话，不亲自指挥御者驾车。

1.执绥：绥，登车时用作拉手的绳子。上车时正立拉绳以保安全。

2.内顾：左顾右盼。

3.疾言：成语“疾言厉色”等于声色俱厉。可推知“疾言”的意思。

4.亲指：亲自指挥御者驾车。《曲礼》：“车上不妄指”，也是指越俎代庖，随意干预御者。疾言与亲指都有碍观瞻，也会影响行车安全。

10.24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鸟儿稍有动静，瞬息飞起来，飞翔审视后才回落地面。孔子说：“山梁雌雉，真能审时度势啊！真能审时度势啊！[坎下离上示我以‘未济’卦象，时也，命也！]”子路[听了老师的评价，]对雌雉拱手致敬，它们警惕地注视了一番，然后振翅飞走了。

1.“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历来注释：色，脸色；斯，才；举，展现。翔，滑翔盘旋；集，会意字，鸟栖于木。本章开头这八个字的意思是鸟儿警觉，一见人神色有异马上飞起来盘旋，发现无危险才落回地面。而据王引之《经传释词》详细考证，“色斯”同“色然”，一瞬间的意思。“举”是“起飞”。不管哪种解释，重要的是本章首句的意思是鸟儿一下子就飞到空中，飞翔审视后才降落地面。日人佐藤坦《论语栏外书》首先提出，“色斯举矣，翔而后集”疑是诗句。

2.雉[zhì]：俗称“野鸡”，善走而不能久飞。雉飞像射箭，一往而堕，所以从“矢”。雉与家鸡一样，雌雄的体型、羽毛颜色区别很大。栖于开阔林地和田野，成小群觅食。

3.山梁：一解山脊，一解山涧小桥。当以后解为是。山中少有人行，山涧小桥是人行憩止处，桥边又是山中飞禽走兽饮水处，由此孔子得见聚集的几只雌野鸡。它们受到惊动，其反应同样的警觉，与章首诗句描绘如出一辙。尽管雉发现危险仅能拍翅向前一段距离，没有蓝天翱翔的飘逸，仍不妨碍孔子联想到“色斯举矣，翔而后集”诗句。

4.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前人解“时哉，时哉”为赞叹雌雉知道审时度势，见几而作，避危就安，人逢乱世反倒不如雌雉善于应对。笔者以为好像还有一种可能：精通易理无过于孔子，他眼前这一幕提供了学而时习的好机会：雉代表八卦中的阴卦离，水代表阳卦坎。雉飞停于涧上，上离下坎，是第六十四卦“未济”，六爻都不当位。正是孔子不见用于当世的处境。《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相反第六十三卦“既济”是水在火上，《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火在水下，可以烧汤，就是水火相济，物有所用。现在情况相反，于事无补，火炎上，水趋下，互相不能制约，都成灾害。所以君子无论辨物、居方，都要慎之又慎，正像眼前的雌雉。因此孔子所感叹“时哉”的不是单因为雌雉，而是加上“山梁”后的卦象。

5.子路共之：子路见孔子如此感动于雌雉，不由心生敬意，向它拱手表示。

6.三嗅而作：古无“嗅”字，“口”旁是后世所加的。本作“臭”，应该是“狊”字之误。狊[jú]，原意是“犬视”（见图），低头左右扫视，警觉时鸟视也是如此。雌雉见子路举手，心生警惕，瞪了一阵子眼后就飞走了。

7.《论语》的最早版本到《乡党》篇止。本节放在篇末，与其说是无所归属的残章零简，不如说是大有深意，不仅是为了描写孔子行状处境，而且告诉读者“未完待续”。“未济”卦就是放在《周易》篇末的，《未济·序卦传》说：“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论语》还要续写，目前的结束是“以未济终焉”。果然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论语》又增补了十篇。

先进篇第十一

《论语》一期工程到《乡党》篇结束。《先进》篇是二期工程的开工仪式，应该非常隆重，施工者已不是前十篇里的孔门前辈传人，而是孔子的再传弟子。他们各有师承，理当慎终追远，纪念师长前辈，而有第十一篇。本篇主题是评述孔门弟子，特别是关于先去世的学长颜渊和子路。下面第十二、第十三篇分别以这两位命名，并非偶然。背离这一精神注释《先进》篇就会出问题。朱熹分本篇为25章，有的分26章。实则开篇三段文字必须合一，“论笃是与”章也要并入“子张问善人之道”（详见下文），所以《读本》把本篇分为23章。

11.1.1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孔子说：“先进我门下的弟子，在礼乐方面都像粗野人；后进我门下的弟子，在礼乐方面就是君子了，但如果用其礼乐，我宁肯跟从先进弟子。”

1.先进：孔子的前期弟子。后进，孔子周游列国后返回鲁国收的弟子。

2.礼乐：本章的关键词。孔子有感于当时礼崩乐坏，说“礼失而求诸野” （引自《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序》）。野人、君子之分不是粗野与文雅之分，而是指先进孔门的弟子还保留一份古朴的风俗，后进门弟子就是时尚的一套了，所以孔子说，如果让他选用哪种风格的礼，他要从先进。

11.1.2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孔子说：“跟我在陈蔡之间绝粮的那批弟子，都没有入礼乐之门。”

1.孔子周游列国，62岁时从陈国到蔡国，断粮于陈蔡之间。随从弟子史书有记载的只有五人：颜渊、子贡、子路、子张、宰予。记住这一点对理解本章有好处。

2.历代对“皆不及门”的理解分歧极大，连通上段，应该指都没有入礼乐之门。

11.1.3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跟孔子在陈蔡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以德行见长；宰我、子贡精通言语；冉有、季路擅长政事。通礼乐入文学门的是子游、子夏（两位后进弟子）。

1.这是《论语》编者为上节“没有入礼乐之门”所作的注：从孔子于陈蔡的八人是先进孔门的弟子，追随孔子周游列国，他们分属德行、言语、政事三科，不通礼乐；两位后进孔门的弟子，是孔子返回鲁国后收的，属文学科，精通礼乐。

2.哪些弟子从孔子于陈蔡？除子张当时不到十三岁，算不上任何一门所以未列入之外，本节的记载囊括了上面列举的颜渊、子贡、子路和宰予，连子张一共九位。这不是偶然的。所以在纠正对《论语》误读的同时，我们不但印证了一个模糊的史实，还知道至少另有闵子骞、冉耕、冉雍也从孔子于陈蔡。没有地下新发现的史料而获得这一新知，实在是很幸运的！

3.由于对《论语》本章的误读，前人打造了“孔门十哲”这一虚概念，被孔子不断批评的宰予和冉有借此配享孔庙，而有子和曾子反倒被排除在外，前人一直大惑不解，甚至在“十哲”的名目下大做文章。现在有点弄清楚了，有子和曾子没有从孔子于陈蔡，也不在文学门。

11.2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孔子说：“颜回呀，他不是一个对我有帮助的人欸。我说什么他都开心。”

1.上章谈孔门前期弟子与后期弟子在礼乐方面表现的重大差异，涉及孔门弟子群体，所以置于篇首，从本章起是谈个人。上章正好讲到德行科以论颜回、闵子骞为首，接下来两章编入孔子对这两位高徒的评论，最为贴切。

2.孔子说颜回“于吾言无所不说（悦）”，表面上看，孔子是对颜回这种照单全收的行为无法体现教学相长表示遗憾，其实孔子内心里对这位优秀弟子有极高的悟性深为赞赏。作为对比，子贡同样是孔子最亲近的学生，对孔子的教诲常有疑问，请求孔子进一步澄清；如子路甚至时有非议，他对自己在匡地陪孔子挨饿流露出怨恨，对孔子见南子表示不满，甚至因孔子说“必也正名乎”而说“子之迂也”！

11.3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孔子说：“‘孝哉闵子骞’是众人对闵损的评价，[由于他的高尚行为，]人们对闵损的父母兄弟也不再说三道四。”

1.孝哉闵子骞：读者从《论语》看到，孔子说话提到弟子，哪怕是高度赞赏，也总是直呼其名的，如“贤哉，回也”，本章孔子称赞闵损却不说“孝哉，损也”，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孔子说“孝哉闵子骞”，乃是引众人之言，接下来才是孔子所做的补充。

2.不间于其父母昆弟：间，非议，说三道四；昆，兄。古文“昆”字笔画较多，写作“晜”，发音也是[kūn]。

3.闵子骞早年母亲去世后，曾受到后母的薄待，父亲发现后想把后妻休了，闵子骞考虑到还有两个异母弟弟可怜，竭力挽留，不但感动了父亲，连后母也感化成慈母。原先对闵父的麻木、闵母的不贤、两个弟弟的不悌，旁人背后肯定会指指点点。然而，因为闵子骞留母之举高尚，此后旁人对闵损父母兄弟再也没有任何非议，而且称道“孝哉闵子骞”，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所以引起孔子的赞赏。

11.4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南容三番四次读“白圭”之诗，孔子把哥哥的女儿许他为妻。

1.前两章谈罢颜回谈闵损，编者心目中第三位德高望重的孔门弟子原来是《公冶长》篇首章已记载的南容。至于他为什么竟没有列入前面的“十哲”名单，毫不奇怪，因为“十哲”是后人虚构，只是南容没有跟孔子周游列国在陈蔡受难而已。从本章可以悟出孔子高度评价南容的依据。

2.白圭：圭，古玉器，用作礼器。长条形，上圆（或剑头形）下方。南容所读“白圭”，出自《诗·大雅·抑》。南容读到“白圭[guī]之玷[diàn]，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这四句，反复吟诵，一心想的是“白圭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说错话就追悔莫及”！孔子见他如此自警慎言，无论治世乱世，侄女的终身可托。

11.5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季康子问孔子：“你的弟子中，谁称得上好学？”孔子对道：“有个叫颜回的是好学的，不幸短命死了，现在的弟子就没有好学的了。”

1.6.3章鲁哀公问了同样的问题，比较二者可见，孔子回答季康子要简单得多，应对国君则求详尽，告以颜回好学的特点：“不迁怒，不贰过。”

2.本章提供的有效信息只是孔子面对哀公与康子的同一问题回答有详略，考虑到下面连续四章，都编排有关颜回之死的内容，因此，本章是为平滑过渡而编入的。

11.6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颜渊死了，他父亲颜路请借孔子的马车做棺外之椁。孔子说：“有才也好，没才也好，说来都是自己的儿子。（去年我儿子）鲤死时，也只有棺，没有椁，我不曾弃车步行以车为椁。因为我跟从在大夫之后，是不可徒步出行的呀。”

1.颜路：颜渊父，名无繇[yóu]，小孔子6岁，也是孔子弟子。晚清宦懋庸《论语稽》说颜路是孔子的外弟（舅舅之子，孔子母亲名颜征在），娶齐姜氏生颜渊。

2.椁[guǒ]，外棺，比棺大一圈，棺椁之间可以塞入酒器。但根据死者社会身份和丧家财力，可能有棺无椁。

3.请子之车以为之椁：一说：请卖孔子之车以买椁。《论语稽》提出“卖车买椁之说有八不可解”，据此，宦懋庸进一步考证《礼记》，发现原来颜路是请求借孔子之车当作椁，载以出殡，棺落葬后归还。对这种说法程树德《论语集释》非常赞赏，《读本》也深表赞同。由孔子下文看，此说的确比较合理。

4.才不才，亦各言其子：孔子之子伯鱼，论才虽不及颜渊，父子之亲，却一样。

5.吾从大夫之后：伯鱼、颜渊去世时孔子已不在大夫位上，但仍然按退休大夫规矩，出门乘车，不步行。

6.《中庸》第十四章说：“素富贵，行乎富贵；素穷贱，行乎穷贱。”贫穷时就过贫穷的生活，不要做本分以外的事。家里没有钱，为了面子，向别人借钱负债来办丧事给活人看，这真叫作“死要面子，活受罪”。“礼，与其奢也，宁俭”，所以孔子说他儿子死了，没有钱，丧事也办得很简单，有棺而无椁，没有关系。

11.7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颜渊死了，孔子说：“哎呀！上天要了我的命啊！上天要了我的命啊！”

1.噫：痛伤之声。

2.“天丧予”：“老天爷要我的命呀！”孔子呼天抢地悲叹自己的道失了最理想的传人。《孟子·公孙丑上》提到：“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表明颜渊可以相当全面地继承孔子的衣钵。

11.8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颜渊死后，孔子哭得悲痛欲绝。跟随的人说：“夫子哭过头了！”孔子说：“我哭过头了吗？我不为他哭过头，为谁呀？”

1.恸[tòng]，哭得哀伤过度。从者，随孔子到颜家吊丧的众弟子。夫人，此君，指颜渊。

11.9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

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颜渊死后，同学们想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

同学们还是厚葬了颜渊。孔子说：“颜回把我当父亲般看待，我却不能把他当儿子看待。厚葬颜回的不是我，是他那几个同学呀！"

1.本篇第4章孔子向季康子提到死去的颜渊。接下去四章倒叙颜渊之死。若以时间次序，应该是⑴ 孔子得知死讯呼喊“天丧予”，⑵ 在丧家“哭之恸”，⑶ 大殓时不允颜路请车，⑷ 落葬时反对孔门弟子厚葬。《论语》的实际各章安排却是⑶⑴⑵⑷。编者把“请车”事抽到最前面，可能是考虑到⑶⑷连在一起读者会误会孔子不给车的动机是为禁厚葬。其实请车与厚葬是两码事。

11.10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子路问怎样奉事鬼神。孔子说：“人还没能奉事好，哪能奉事鬼呢？”子路又问死。孔子说：“连生也没弄清楚，怎么知道死？"

1.子路在季氏处任家臣，人称季路。

11.11

闵子[骞]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闵子骞侍奉在孔子身边，一派中正气象。子路是一派刚强之气。冉有、子贡侃侃如一派和乐之气。孔子很快乐，却说：“像仲由的样子，怕他不得好死呀！"

1.闵子：《论语》中此人出现五次，其他四处都作“闵子骞”，本章给予尊称，有两种可能：⑴本章是其弟子所拟；⑵在“闵子”下脱一“骞”字。本书按《皇疏》本补上“骞”字，并在下文“子乐”下补一“曰”字。

2.訚訚如，中正和敬之貌，已见《乡党》篇。行行[hàng hàng]如，刚强之貌。侃侃如，温和快乐之貌，已见《乡党》篇。

3.不得其死然：得死，指得善终。《左传·僖公十九年》：“得死为幸。”然，似然。孔子说子路宁折不弯，像是不得好死的样子。后来子路果然死于卫君父子争位的内乱，被叛臣剁成肉酱，当时孔子七十二岁，得知凶报后非常伤心。

11.12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鲁人要改建叫长府的财货库。闵子骞说：“照旧样子，不好吗？何必改建呢？”孔子说：“此人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必击中要害。”

1.鲁人，鲁国的掌权者。为长府，府是藏货财之所；长是府名。仍旧贯，一如其旧。贯，以绳串朋贝。前九个怎么串，第十个照样。改作，改建。改建不同于修旧，与原貌大不相同。

2.表面上看，闵子骞只是反对大手大脚花钱，无非是一座财货库，又不是风景胜地。其实改建长府有深深的政治背景在内。一种比较可信的说法是：本章的“鲁人”指三家，鲁昭公曾在长府起事讨伐三家，结果反被三家驱逐，客死齐国。三家怕长府会激发国人对昭公的怀念，所以要灭其迹。

11.13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孔子说：“仲由鼓的那一手瑟，也算是孔门音乐么？”门人于是不尊敬子路。孔子说：“仲由鼓瑟，已经升堂了！只是没有入室罢了。”

1.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瑟，形状与琴不同，古瑟有五十弦。丘之门，即孔门音乐。子路气质刚勇，鼓瑟声中可能有杀伐之气，也可能子路之瑟专“谐《雅》《颂》之歌”，与从《周南》《召南》起步的孔门音乐不是一个路子。

2.升堂入室：学习有三种境界：入门、升堂、入室。孔子见门人误会子路鼓瑟未入门，于是申明子路的鼓瑟已登大雅之堂，只是尚未入精奥之室。

11.14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子贡问道：“颛孙师与卜商比，谁更贤？”孔子说：“师过头，商不到位。”子贡说：“那么该是师超过商？”孔子说：“过头和不到位，分不出高低。”

1.师与商：师，颛孙师，即子张。商，卜商，即子夏。

2.师也过，商也不及：朱熹说：“子张才高意广而好为苟难，故常过中；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陋隘，故常不及。”

3.师愈与：愈，胜过。

4.过犹不及：子张、子夏气质不同，过头与不到位都不得中，同是失误，两人都要借学问之功以纠各自之偏，不分优劣。

11.15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季氏的财富超过世袭的周公，而冉求还在替他搜刮积累。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徒弟！弟子们大张旗鼓去声讨他好了！”

1.季氏富于周公：周公旦长子伯禽封为鲁侯，次子世袭为周公而留于周王朝。本章周公即指后者。季氏是诸侯之卿，财富竟超过食周采邑的王朝公爵。

2.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冉求善理财，时任季康子家总管，为季氏多方搜刮民脂民膏增加财富。

3.子曰非吾徒也：孔子讲了这么一番话，冉求肯定转禀了季康子，康子果然不听，哀公十二年正月，马上启用田赋。孔子对冉求非常生气：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你劝谏不听，应当辞职。你却贪恋俸禄，不听师训，为虎作伥，还算是我徒弟吗？

4.小子鸣鼓而攻之：孔子要求弟子们集体声讨冉求，其实是在攻季康子。冉求毕竟不是决策者。

11.16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

高柴性愚直，曾参性鲁钝，颛孙师性偏辟，仲由性刚猛。

1.柴也愚：高柴（前521 — ？），字子羔，卫人。孔子弟子，小孔子30岁。身材矮小。称高柴“愚”，是指他“智不足而厚有余”。

2.参也鲁：曾子性迟钝。

3.师也辟：辟[pì]，偏于一边。参同前一章“师也过”，也是不守中道的意思。《康熙字典》说“威仪习孰少诚实曰辟”，举“师也辟”为例。这是说子张只顾外表堂皇，少诚实。参见19.16章。

4.由也喭：喭[yàn]，刚猛跋扈，粗野失礼。

5.本章对四人直呼其名，应该是孔子平时的零碎议论，《论语》编者汇集于此，所以不用“子曰”开始。四位弟子气质心向各有偏颇，孔子点出来使他们有改正方向，这便是因材施教。宋儒甚至以为，正因为曾子的鲁，使他成为儒学正宗。

11.17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说：“颜回家里人口太多了吧，屡处在空乏中。端木赐不听天由命而经营货殖，猜测行情十有九中。”

1.庶：《说文》：“庶，屋下众也。从广炗（如图）。炗，古文光字。”从何晏《论语集解》起，一千八百年来就把“庶”解释为“庶几”（“差不多”，而且增字解释为“学问道德差不多”），可能是受到后出的《易·系辞》的影响：“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文明确增“庶”为“庶几”，不能排除受本章曲解的可能，不足为凭。

11.18.1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子张问善人的为人准则。孔子说：“善人能不踏着前人脚印走，但亦不肯进到室内去。”

1.善人之道：善人的为人处世原则。历代许多注家对孔子解答的解读像是针对“子张问善人”。[清]阎若璩(1638 — 1704)《四书释地三续》甚至主张删去“之道”二字。由错误理解去改原文，当然是不足取的。

2.不践迹，亦不入于室：“人之生也直”，环境会有污染，这就是习相远。善人具生质之美，抗污染能力强，行事能一本正直天性，不踩着前人脚印走，也不至于走上邪道。善人以为为人处世听从良心依仗经验就很不错，至于他人说有更高深的境界，善人未必认同，其宗旨就是“不入室”。前人多以为善人虽想入室，因受教育有限而入不了室，这是误解。

11.18.2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孔子说：“但凭一个‘笃’字便肯定一个人，哪知他真是一君子呢？还是仅是道貌岸然呢？”

1.本段应遵循唐以前古注，与上段合而为一章，理由见第4点。

2.论笃是与：单凭一个“笃”字认可他人。论笃，前人多解释为“言论笃实”，有误，本章“笃”指容貌之厚重；“论”字在“四书”中一共只出现四处，都当动词用。“是”的用法同“唯命是从”与“马首是瞻”。与，认可，认同。

3.色庄：仅是一副庄重的样子，内心与行为不知怎样。

4.历史留给当代一个疑点。整个《先进》篇没有一章不涉及孔门弟子，唯有本章破例，所以唐以前古注都以本段连上段是一章，朱熹开始才拆成两章。现在可以重新合并了。孔子不会凭空批判“论笃是与”的，再说，对什么对象论笃呢？很可能是上章子张听孔子解答完“善人之道”后，悟到善人可授以一“笃”字，进一步求证于孔子。因为按《说文》，笃为“马行顿迟”，一步一个脚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于是孔子才说：“单凭一个笃字来推许善人，能与别等人区分开来吗？或者此人是君子呢？或者色庄者呢？”

微妙的是，11.16章刚提到“师也辟”，指子张只顾外表堂皇，少诚实，这也是“色庄者”的形象。

11.19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

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子路问：“是否听到了就该做起来呢？”孔子说：“还有父兄在，怎么可以听到就行动呢？”

冉有问：“是否听到了就该做起来呢？”孔子说：“当然啦，听到就该行动！”

公西华说：“仲由问是否听了就该做，您说：‘有父兄在。’冉求问是否听了就该做，您却说：‘听到就该行动。’赤听糊涂了，斗胆请教老师。”

孔子说：“冉求总是退缩，所以我要鞭策他。仲由是个把两件事并作一件事做的人，所以我要他退一步。”

1.闻斯行诸：“斯”，指道。

2.由也兼人：子路是个急性人，见义勇为奋不顾身。“子路无宿诺”（12.12章），“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5.14章），什么是“兼人”，历代注家似都没有讲到位。“兼”字出自“秉”字。按“秉”字的造字法，为禾稻一把。《仪礼·聘礼》：“四秉曰筥[jǔ]”。郑玄注：“此秉为刈禾盈手之秉也。”——“秉”就是割稻麦时把稻麦满满抓一把。“兼”字如《辞海》所说：本义为一手执两禾，引申为同时进行几桩事情或占有几样东西。如兼任、兼顾。一秉已盈手，还能握两秉吗？由上可知，在孔子时代，“兼人”很可能是个形象化的普通名词。所谓兼人，指一手执两手才抓得住的东西，或欲鱼与熊掌得兼而顾此失彼之人。

11.20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孔子在匡地陷于凶险，颜渊落在后面。孔子说：“我以为你已死了。”颜渊说：“老师健在，回怎敢去死呢？”

1.子畏于匡：见9.5章注。

2.颜渊后：孔子躲避匡人搜索，颜渊相失在后。

11.21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称得上是大臣吗！”孔子说：“我以为你会问别人，原来是问仲由和冉求！所谓大臣，应该是以道事君。如果不行，便不干了。现在仲由和冉求，只可说是随时听候差遣之臣罢了。”季子然说：“这么说来，他们是一切都听命于君上的人了？”孔子说：“君上要杀父杀君，他们也是不会听从的。”

1.季子然：季氏子弟。因为季氏用了子路、冉有为臣，季子然觉得所用这两位才干过人，不是一般的臣，可称为“大臣”，而求证于孔子。

2.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异，子路、冉有之外的其他人。曾，原来，竟然。

3.具臣：具，具备。官位有定数，总得有人当，具臣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等因奉此”之臣。

4.然则：照这么说。

11.22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子路派子羔去费邑任邑宰。孔子说：“你是害那个年轻人！”

子路说：“那里有人民，有社稷，[随时可学以治民、事神，]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是学问？”孔子说：“[就因为你这种辩解，]所以我厌恶巧言善辩的人呀！”

1.子羔，高柴。子路为季氏宰，有权派人当邑宰。

2.贼夫人之子：子羔年轻，所以称人之子。贼，戕害。子羔读书还少，派去治邑，等于害他。

3.社稷：土神谷神的总称，共坛祭祀。

4.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路看到当时世袭的卿大夫求取俸禄都不靠治学有成，在治民、事神大事上一点点积累经验，不读书也无妨。子羔同样可以一试。

5.恶夫佞者：厌恶伶牙俐齿之人。子路有他这种想法虽然很自然，但并非真以为从政可以代替学习，只是随便一答，而不是深思熟虑。所以引起孔子的反感。

11.23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四人侍坐在孔子身边。孔子说：“我是比你们年长几天，但大家不要太当回事。你们平日总说没人知道自己的本领，假如有人知道你们了，你们想担当什么呢？”

子路抢先答道：“假如有一个千乘之国挤夹在大国间，外面有军队打进来，内部又连年饥荒，让我去治理，接连三年，可使民众有勇气面对，并让他们认识到解决国难的办法。”孔子咧起嘴角笑了笑。

孔子又问：“冉求！你怎样？”冉有对道：“纵横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区，让我去治理，只要三年，可使人民丰衣足食。至于礼乐教化，就有待君子来实现了。”

孔子又问：“公西赤！你呢？”公西华对道：“我不是说我能怎样，只不过想学着做吧。宗庙祭祀，或者诸侯会同，我想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在场当一个相礼助手。”

孔子又问：“曾点！你呢？”曾晳正在鼓瑟，瑟声渐渐停下来，铿的一声，丢下瑟站起，对道：“我的想法与前面三位不同啊。”孔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各说各的志向而已。”

曾晳说：“到了暮春，穿着新缝的春装，约了五六个成人六七个童子，一起到沂水边盥面洗手濯足，畅游舞雩台，一路歌咏回家。”孔子听得，感叹地说：“我和曾点想法一样啊！”

子路等三人退出，曾晳不跟上，留下请教孔子：“您对他们三位说的怎么看？”孔子说：“也就是各言己志罢了。”

曾晳说：“先生为什么要笑话仲由呢？”孔子说：“有志治理邦国，讲究的是礼，他自己却抢先发言，我笑他的是不知谦让，并非笑他想治理邦国。难道冉求追求的不是治理邦国吗？哪里有纵横六七十里、五六十里土地还算不上邦国的呢？难道公西赤追求的不是治理邦国吗？他志在宗庙祭祀和诸侯会同，那不是诸侯之事，什么才是？说公西赤志向小，谁能算是大志啊！”

1.曾晳，名点，曾参的父亲，孔子早年弟子。居：平日。

2.则何以哉：以，做。用法与“视其所以”的“以”一样。

3.率尔：轻率，抢先，不假思索。

4.摄乎大国之间：从“摄”字的结构可悟大拇指与食指夹住的耳朵皮是什么处境，千乘之国就这样夹在大国之间，无可奈何。

5.比及，一一接续。哂[shěn]，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6.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方，纵横。如，或如。指纵横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小诸侯国。

7.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冉有是孔子的前期弟子，《先进》篇首章，孔子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为国以礼，冉有自认不足，所以他说：至于礼乐，要等待君子。

8.宗庙之事，如会同：宗庙之事，指祭祀。《周礼·春官·大宗伯职》：“诸侯时见曰会。殷覜曰同。”“殷覜[yīn tiào]”，周代诸侯定期派使臣朝见天子的礼制。

9.端章甫：端，玄端，礼服名；章甫，礼帽名。动词“穿戴”省略。

10.小相：相[xiàng]，相君礼。《周礼·秋官·司仪职》注“摈相”：“出接宾曰摈，入赞礼曰相。”摈有上中下，相也有大小。公西华可任大相，谦称自己只想当小相。

11.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希，通稀。作，站起来。

12.异乎三子者之撰：撰即撰述，指前三位陈说的抱负。

13.莫春者：莫，通暮。

14.浴乎沂：在沂水边盥面洗手濯足。

15.舞雩：指舞雩台，祭天祷雨之处。郑玄：“沂水在鲁城南，雩坛在其上。”其处有坛有树。

16.“风乎”与上文“浴乎”的主语都是一行游人，作为人的活动的“风”，意思不是“讽”便是“放逸”。显然要选后者。《左传·僖公四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牛马放逸也到不了对方地界）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所以“风乎舞雩”的意思是在舞雩台周边纵情游逛。

17.吾与点也：“与(與)”的字形是相帮举物（见9.1章），转意为“与共”，与某人站在一起。孔子感叹说，他与曾点引为同道。

颜渊篇第十二

本篇24章，大多数是记孔子答弟子问仁（4章）、问君子（11章，包括问明、问崇德修慝、问友、文质之辨），另有9章是关于为政的，主要是答为政者之问。

12.1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约束自己的行为，达到礼的要求，就是仁。哪一天大家都做到这一点，普天下都回归到仁了。要成为仁者只靠自己，难道是靠他人吗？”

颜渊说：“请问为仁的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东西不去看，不合礼的话不去听，不合礼的话不去讲，不合礼的事不去做。”

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照您的这番话去做吧！”

1.“克己复礼”是古语。克己，是约束自己的身心；复礼，是言行回归于礼，因此与“约之以礼”（6.26章）相通。

12.2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仲弓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出门像见国宾，差使民众像主持重大祭祀。自己不想别人这样对我的，就不要强加给别人。在国在家，都不要怨天尤人。”

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照您的这番话去做吧！”

12.3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

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问怎样的人是仁者。孔子说：“仁者有话能忍住不说。”

司马牛说：“有话能忍住不说，才能称得上仁者吗？”孔子说：“仁字实行起来难，出口能不谨慎吗？”

1.《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司马耕字子牛”，司马耕或名犁，宋人。

2.其言也讱[rèn]：有话能忍住不说。

12.4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司马牛问怎样的人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

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就可称为君子了吗？”孔子说：“他问心无愧，有什么可忧愁恐惧的呢？”

12.5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司马牛忧愁地说：“人人都有兄弟，就我已经没有了。”子夏说：“我听夫子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只要敬事，做事没有闪失，对人能彬彬有礼，四海之内都是你的兄弟呀！’君子怎么会担心没有兄弟呢？”

1.上章孔子强调不忧不惧是有道理的，本章就给出一个例子，司马牛一直处于忧惧之中。

2.我独亡：亡不等于无，“亡”特指原来有过，现在没有了。司马牛是有兄弟的：二哥向魋带着弟弟子颀、子车在宋作乱。大哥向巢正在宋国任左师（相当于执政官），虽没有参与叛乱，仍得到宋景公信任，但最终受到牵累，后来也被迫逃出宋国。那么多兄弟，现在全失联了。

3.商闻之矣：子夏从孔子那里听到。子夏这么说，意味着当时孔子已经去世。向魋在宋国发动叛乱早在孔子去世前两年，所以子夏说这话时，向氏家族死的死，逃的逃，七分八散。

12.6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子张问怎样可算明白通透。孔子说：“有些谗言是像布鞋踩雨水那样一点点洇进来的，有些告阴状不是让听者一下子上心的，如果这种对人的阴损和诽谤在听者这里都行不通，他可算明白通透了。”

1.浸润之谮：谮[zèn]，进谗言，说别人坏话。谮、潛、憯中的“朁”都有潜伏深藏义。谗言一点点渗进听者耳朵，像雨天布鞋渗水一样，开始没有感觉，时间长了就会上心。

2.肤受之诉：“诉”与“讼”组成“诉讼”一词，意味深长。“讼”由“公”“言”组成，是两造对簿公堂。“诉”由“斥”“言”组成，则是单方面申斥投诉。其实讼、谮、诉属于一个系列：讼是公开的争论，谮是暗地里的评判，诉是单方面的告状。肤受之诉，意谓开始时若有若无、感觉轻微的告诉，而不是让人立刻跳起来的切肤之痛。

12.7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子贡问为政之道。孔子说：“无非是粮食充足、武力充足、得到民众信任这三条罢了。”子贡说：“如果必不得已要从中去掉一条，先去哪一条呢？”孔子说：“去掉‘足兵’。”子贡又说：“如果必不得已还要去掉一条，先去哪条呢？”孔子说：“去掉‘足食’。自古以来，人都要死的，而失去民众信任，政权就垮了。”

12.8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棘子成说：“君子就看质地，要什么文呢？”子贡说：“可惜呀，您论说君子，如此轻易，舌头一滚，比驷马快多啦。说什么‘文就是质呀，质就是文呀’，那么把虎豹的毛剃光，把犬羊的毛也剃光，只剩质了，没有花纹，区别得了吗？”

1.棘子成：卫国大夫。

2.驷不及舌：驷，四马。一乘兵车古用四匹马驾。

3.鞟，去了毛的皮。虎豹与犬羊形象之别，就在毛的花纹图样。

12.9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鲁哀公问有若道：“今年是荒年，国用不足，怎么办呢？”有若对道：“何不收什一之税呢？”

哀公说：“我收两成还不够，怎么只收什一税呢？”有若对道：“百姓富足了，国君怎么会不足呢？百姓不足，国君又怎么会足呢？”

1.盍彻乎：盍，何不。彻，通。通行于周天下的税法，税率为10%。

2.二，吾犹不足：二，十分之二。哀公在田税外再加军赋，仍嫌不足，还想加赋。有若竟建议他只收田税。

12.10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惑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子张问什么是“崇德辨惑”。孔子说：“存心以忠信为主，见义而徙，唯义是从，就是尊崇德性。喜爱一个人就盼他长命百岁，憎恨了就恨不得他马上去死。既要他生，又要他死，这就是陷入迷惑。”

1.崇德辨惑：尊崇德性，明辨什么是迷惑。[清]吴嘉宾《论语说》认为是古语。子张向孔子请教其详。

2.诚不以富，亦只以异：是《诗·小雅·我行其野》中的一句，与本章无关。程颐夫子指出这是错简，应在16.12章“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可能是因下章也以“齐景公”开头，于是张冠李戴。拙著的解释是，此句所接不是“齐景公问政于孔子”章，而是16.12“齐景公有马千驷”章，因不明原因，该章被误植到《季氏》篇去了，而且与篇中前后几章不协调。

12.11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齐景公问为政之道于孔子。孔子对道：“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景公说：“说得好呀！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虽然有粟米，我还吃得到吗？”

1.齐景公：姜姓，吕氏，名杵臼。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孔子35岁以民间教师身份到齐国，已负盛名。当时齐国大夫陈氏专政，齐景公向孔子请教对策。

2.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子看到齐国不但君权旁落，景公本人也失父道，于是指出君臣父子不当其位的危险性。

12.12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

子路无宿诺。

孔子说：“三言两语就可以断狱的，大概就是仲由吧！”

子路答应了人，决不会拖而不办的。

1.片言可以折狱：片言，片言只语。折狱，判案。旧注片言是偏听原告被告中一面之言，不可取。应该是子路认真听取两造诉求后，公正无私地三言两言便做了判决，而不是懒政拖延。

2.子路无宿诺：宿诺，语法同宿怨，指拖而未决的诺言。子路有诺必践，雷厉风行，不使隔夜。从改称仲由为“子路”可见，这句话是《论语》编者为孔子所说“片言可以折狱”加的注。

12.13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孔子说：“判案的能耐，我和人差不多，更重要的是使人们不兴讼啊！”

12.14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子张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居于职守，心无倦怠。行使职务，尽心尽力。”

1.子张高远，孔子的回答却十分浅近，永不过时。为政最怕唱高调，言过其实。包括当代官员，也要把本章孔子所给的八个字当作座右铭。

12.15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1.本章重出，参见6.26章。

12.16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孔子说：“君子成全他人的美事，不助成他人的恶业。小人恰恰相反。”

12.17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于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以为政之道问孔子。孔子对道：“政就是正。您以正道来率领民众，谁敢不正？”

12.18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为鲁国的盗患而头痛，来问孔子。孔子对道：“如果你不贪婪多欲，即使悬赏让人民盗窃，他们也不会的。”

12.19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季康子问孔子为政之道，说：“如果杀无道的来成全有道的，怎样？”孔子对道：“夫子您为政，哪里用得着个杀字？您向善，民众就向善了。君子的德性像是风，小人的德性像是草。一阵风吹到草上，草必然会随风倒的。”

1.杀无道以就有道：就，成就。

2.草，上之风，必偃：上，通“尚”，加以。偃，倒下。

12.20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子张问：“一个士，怎样才可说是达了？”

孔子说：“你说的达，是指什么？”子张对道：“在邦国内大有名气，在卿大夫之家中，也大有名气。”

孔子说：“那是声闻，不是通达。所谓通达，指天性正直，崇尚正义，又能察言观色，存心谦退，时时注意不占别人上风。这样的人，在邦国内必通达，在大家中，也必通达。所谓声闻，指其人看上去一副仁人君子的样子，行为却背道而驰，他还真以仁人君子自居，在邦国内一味追求名气，在大家中也一味追求名气。”

12.21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跟着孔子在舞雩台下游览，说：“敢问什么是崇德、修慝、辨惑。”孔子说：“问得好！先做事，后得回报，不就是崇德吗？清除自己的邪念恶行，不去抨击别人的恶行，不就是修慝吗？忍不住一时的气愤，忘了自己的生命安危，甚至连累到亲人，还不就是惑吗？”

1.舞雩，已见11.24章。其处有祭坛、场地、树木，适于游憩。

2.崇德：尊崇德性，充盛己德。

3.修慝[tè]，以工具修去藏匿于心中之恶。

4.辨惑：辨识疑惑、不智的行为。

12.22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问知。子曰：“知人。”

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

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

樊迟又问什么是智，孔子说：“知人。”

樊迟没弄明白。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放在不正直的人之上，能让他们变正直。”

樊迟退下后去见子夏，说：“刚才我去见夫子请教什么是智，夫子说：‘提拔正直的人，放在不正直的人之上，能让他们变正直。’是什么意思？”

子夏说：“这句话含义深刻呀！舜有了天下，在众人中选用一个皋陶，那些不仁的人便都远去了。汤有了天下，在众人中选用一个伊尹，那些不仁的人也都远去了。”

1.乡[xiàng]也：乡通“向”，意思是前些时候。

12.23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子贡问交友之道。孔子说：“友人有过失，应当忠告，讲究说话艺术。如果友人听不进，就不说了，不要自讨没趣。”

12.24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曾子说：“君子用礼乐文章的交流探讨来会朋友，用朋友来帮助自己进于仁道。”

子路篇第十三

本篇30章。不同于上篇《颜渊》，本篇以弟子问政为主线（1~7，9~17，29，30章），兼论学稼（8），直（18），仁（19，27），士（20，28），中行（21），恒（22），君子（23，25，26）。

13.1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为政之道。孔子说：“身先士庶，劳心劳力。”子路请求再多些教训。孔子说：“不倦怠。”

13.2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仲弓做了季氏的家宰，请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先使政事各有所司，宽赦属下的小过失，提拔才德皆备者。”

仲弓说：“我怎么知道哪些人士才德皆备而提拔呢？”孔子说：“只要提拔你所知道的就是。你不知道的优秀人才，难道别人会舍他不推荐吗？”

1.先有司：孔子告诉担任季氏宰的冉雍，[比身先士卒更重要的是，]先让种种事务各有所司，以明责任，否则要么是他一人包办代替疲于奔命；要么是职责不明，一切乱套。

13.3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子曰：“必也正名乎！”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子路说：“如果卫国国君有意请老师来执政，您第一步打算做什么呢？”

孔子说：“那肯定要先正名称了！”

子路说：“哪有这种道理？老师太迂阔啦！这名称怎么个正法？”

孔子说：“仲由你真够粗野的！君子对于自己不知的事，一般会阙疑不谈。名称不正，就说不通。说不通，事就办不成。事都办不成还谈什么兴礼乐！礼乐兴不了则刑罚不能适中。刑罚失中，民众就手足无措。所以君子定好的名称，一定是说得通的，说得通的就一定是行得通的。总之，君子对他所说的话，一点儿不马虎就是了。”

1.正名：马融认为正名是“正百事之名”，而不仅指正名分（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今天看来，仍然如此。有些名称，名不副实，甚至是胡编乱造的，却一直在用，造成严重的思想混乱。

13.4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请学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又请学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

樊迟退出后，孔子说：“樊迟真成小人了！在上位者好礼，民众便不敢不敬。在上位者好义，民众便不敢不服从。在上位者好信，民众便不敢不真心待上。能做到如此地步，四方民众都会背负了他们的儿女来投奔，何必自己学习种庄稼呀！”

1.稼指种五谷，圃指种菜蔬。

2.小人哉！樊须也：孔子不是在道德意义上骂樊迟是滥小人，而是责备从政的樊迟弄错了管理层面，以为自己必须是一线技术员。

3.襁负其子而至：把婴儿放在布兜里背负赶来鲁国。襁[qiǎng]，襁褓。

13.5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孔子说：“诵读《诗》三百首，授他以政事，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学得再多，有什么用！”

1.专对：出使外国，只接受使命，至于怎样应对，不能随时请示本国朝廷，需要使者自专。

2.奚以为：又有什么用。

13.6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孔子说：“一个人自己站得正，不下命令，下面就跟着行动了。如果自己站不正，即使下命令，下面也不会听从。”

13.7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治，像是两兄弟。”

1.武王伐纣得天下，鲁国成了周公的封地，卫国成了康叔的封地。周公与康叔都是太姒的儿子，同胞兄弟九人中，两人关系最亲近。鲁卫两国本来就是兄弟之国。

2.两国之政从一开始就相似，清代学者张甄陶说：“夫子此语，大有来历。伯禽之政，亲亲尊尊；康叔之政，明德慎罚。”而到了孔子说本章这番话的时候，两国衰乱，政治也相似。按苏轼《论语解》，这时是鲁哀公七年，卫出公五年。卫之政，父不父，子不子；鲁之政，君不君，臣不臣。最终哀公逃到邾，死于越；出公奔宋也死于越，竟如此相似。

13.8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孔子说卫公子荆善于处理家室。日用器具刚准备，就说：“差不多备齐啦。”到备了一些时，就说：“算相当完备啦！”到准备充足时，他说：“再好不过啦！”

1.卫公子荆：卫大夫，字南楚，献公之子，与《论语》15.6章提到的蘧瑗、史鰌并称君子。

2.家、室均须治理。“善治家”指“软件”：善于整治家风，管理家人；“善居室”指“硬件”：善于经营家产，整顿财务器物。

3.苟：将就，差不多。始有、少有、富有：分别指刚开始有一点、稍稍增加一点、齐备。

13.9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孔子到卫国，冉有为他驾马车。孔子说：“卫国人口真多呀！”

冉有说：“人口多了，下一步怎样呢？”孔子说：“让他们富起来。”

冉有说：“富了以后呢？”孔子说：“那就再进行教化。”

1.仆：驾车。2.5章也提到“樊迟御”，按古礼，卑幼者为尊长驾车。

2.庶矣哉：庶，指人口众多。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人力资源最为重要。从政者追求“近者悦，远者来”。卫国人口众多，吸引孔子注意。

13.10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孔子说：“若有能用我的人，一年就可上轨道了，三年就会成就。”

1.期月：月份轮替一周期。例如从正月、二月回到次年正月，为一周年。

2.可也：用法同1.14章，仅是及格，或初具规模。

3.有成：[宋]张栻《南轩论语解》：“期月而大纲立，三年而治功成。然三年之所成者，即其期月所立之规模者也，充之而已矣。”如果以“优良中可劣”五级打分，第一年是“可”，三年后便是“优良”。

4.《史记·孔子世家》说本章是卫灵公年老怠政，不用孔子，孔子在离开卫国时说的话。

13.11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孔子说：“古人说过：‘有善人治国一百年，也可以消除暴戾，消灭杀伐了。’这话真对呀！”

1.善人，参见7.25章。

2.胜残去杀：按王弼的说法，胜残，指使残暴之人不再作恶；去杀，不用刑罚杀戮。

3.诚哉是言：上文是孔子引的古语，孔子非常赞同，说“的确如此”。

13.12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也必须要花三十年时间，才能使仁道大行于天下。”

1.孔子所处的时代是诸侯割据，上章所论是善人为邦，治理诸侯国，格局小。本章所论格局大：若有王者兴起统一天下，收拾民生凋蔽的局面，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本章所说的“世”，指三十年（参见2.23章）。要让仁道之化行于天下，需要整整一代人的时间。有三十年时间，被污染的老一代基本退出历史舞台，下一代自幼得到充分教化，才可能建成人际关系相当理想的和谐社会。

13.13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孔子说：“真能端正自身行为了，从政何难之有！如果不能端正自身行为，又怎么能正人呢？”

1.本章与13.6章有严密的逻辑联系。“其身正，不令而行”，结论就是“于从政乎何有”。如果“其身不正”，却要正人，那民众一定“虽令不从”。

13.14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冉子在季氏的私朝退下，孔子说：“怎么这样晚？”冉子对道：“有政务研究。”孔子说：“怕是季氏家事吧！如果有国政，我虽不参与谋划，也该听到消息吧。”

1.冉子：本章在《论语》内府本、《韩李笔解》都明写“冉有退朝”，可确定本章冉子指冉有，而不是冉伯牛和冉雍。前人还有这样的说法：冉有被尊称为冉子，有可能是传抄错误，也有可能本章出自其门人的记载。

2.退朝：冉子是季氏家臣，所退的不是鲁君的公朝，而是季氏的私朝。

3.何晏也：晏，历来释为“晚”，信息有丢失。“晏”的本义是天朗气清，阳光灿烂。上朝人拂晓便出门，黎明上朝，朝罢还是清晨，回去开始日常工作。孔子问冉有的时候一定已是红日高照，“何晏也”意思当然是“怎么那么晚”，但译为“怎么到日上三竿才回来”似乎更准确传神。《四书》无晚字。可以相信，如果孔子是在傍晚问的冉有，一定不会用这个“晏”字。从这段对话还可以知道，冉有任季氏宰，下班后还是回到孔子身边随侍。

4.有政：有政务要讨论，所以回来晚了。

5.其事也：其，揣测口气，所以“也”与“何晏也”一样也是句末疑问词。孔子说你不是议国政，是议季氏家事。

6.如有政，虽不吾以，必当与闻之：以，前人注为“用”。古“以”字指胎胞，“所由出”之意，似更确切。孔子说，如有大政方针，虽然不是出于自己之手，但应该“与闻”，即获知内情。

13.15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兴邦，有这事吗？”

孔子对道：“对说话不能高看到这般程度吧。有人说：‘为君难，为臣不易。’如果真知道当国君之难，不几乎是一句话兴邦吗？”

定公又问：“一句话便可亡国，有这事吗？”

孔子对道：“对说话不能那么危言耸听吧。有人说：‘我并不乐于当国君，只是看中说话没人敢违抗罢了。’如果他说的是善言而没人违抗，不也很好吗！如果他说的不是善言而不违抗，不几乎是一句话亡国吗？”

1.若是其几：拔高到这样的高度。几（幾），接近；又通冀，期许。

13.16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叶公问为政之道。孔子说：“能做到使附近的人喜悦，远方的人来归附。”

1.叶公：楚国贤大夫沈诸梁，见7.17章。

13.17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子夏当了莒父邑的邑宰，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不求快，不要只见小利。求快，反而达不到目的。只见小利，则成不了大事。”

1.莒[jǔ]父，鲁邑名。据《山东通志》，莒国始封在今高密县东南。

2.无，通毋。朱熹认为子夏有急功近利的毛病，所以孔子说了这么一番话，可能这是据孔子所说内容倒推的结果。清儒对宋儒任意讥评孔门弟子的作风很反感。

13.18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叶公告诉孔子说：“我们这里有一个行直道的人，他父亲顺手牵羊，他出来证明有其事。”孔子说：“我们那里对直道的理解不同。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直道便在其中了。”

1.直躬：楚国有人名躬，行为正直，人称之曰直躬。

2.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攘，窃取；“六畜自来而取”也称攘。

3.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隐，隐瞒，不举报。

13.19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樊迟问仁。孔子说：“平日独居态度恭敬，做事严肃认真，尽己之心待人。这三项原则即便到了夷狄之邦，也不可丢弃。”

13.20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贡问道：“怎样的人才可以称为士了？”孔子说：“立身行事，凡自己认为可耻的就不为；出使到四方，能不辱没国君之命。此人可称是士了。”

子贡说：“敢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称赞他恺悌。”

子贡又说：“敢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出的话一定做到，做起事来一定一做到底。倔强不听规劝一个犟小人。但也可算是次一等的了。”

子贡又问：“现今那些从政的人能称为士吗？”孔子说：“咳！那些一斗五升之人，算得上什么呀！”

1.《孟子·万章下》把善士分为三等：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以此为背景，对学习本章，有帮助。

2.行己有耻：后来已成成语，意思是一个人立身行事，凡自己认为可耻的就不为，这是成为国士的首要人格条件。另一个条件是“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表现了高度的才华。

3.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这一等的是孟子所称的一乡之善士，为宗族乡党所称颂。

4.言必信，行必果：“果”，与“信”一样是动词，果决之义。即使发现不合时宜，说出的话也一定算数，做事一做到底。这种人不知通权达变、以义为先，算不上品格高远的“大人”，也辐射不到一乡。

5.硁硁[kēng]然，小人哉：硁硁，小石块坚硬不碎的样子，转喻其人浅陋固执，不识大局，做事一点一划，不知变通，不能担当大任。

6.噫：心有不平的感叹语。

7.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筲[shāo]，饭筐，容量五升；“斗筲之人”形容其人器识的狭小。足算，数得上。何足算也，指根本算不上是士。

13.21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孔子说：“如果没有机会与行中庸之道者在一起，那只有与狂者、狷者为伍了。狂者有进取精神，狷者则有所不为。”

1.中行：出自《易·复卦》“六四，中行来孚”和《易·益卦》“六三，……有孚中行”。“六四，中行，告公众，……”都是行中道、无过无不及的意思。

2.狂狷：朱熹解释“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

《孟子》14.37章对解读《论语》帮助极大，请参看。

13.22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若无恒心，当巫医也不成。’这话说得好！”

[《周易·恒卦》爻辞说：]“人没有恒德，不时会有羞辱随后。”[巫医替人占到这卦解说九三爻辞时等于自打耳光了！]孔子说：“[不过也有办法，]占到恒卦不占就是了！”

1.南人：南方人。

2.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古代巫、医互兼，也帮人卜卦。作，以……为业。无恒心之人，百业都不可为，连做巫医卜卦都不行。

3.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这是《易·恒卦》九三爻辞（如图）。或，不时、也许。承，接下来。意思是人无恒德，不时会有羞辱承续其后。

4.子曰：不占而已矣：这是孔子一句玩笑话。

巫医卜到恒卦，解说九三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时应该正告问卦人：“一个人不修恒德，接下来不时会遇到自取其辱之事！”如果巫医自己就无恒德，那么说中的正好是自己，多狼狈！对此，孔子幽默地说：其实无恒之人做巫医还是可以的，假如给人占到恒卦，找个借口不占就是了！

13.23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孔子说：“君子与人相和，但不求无差别。小人强求一致，但不和。”

1.同，无差异。和，原意是和顺、和谐，如阴阳匹配，刚柔相济。同而不和一例：若世人同是女性，或同是男性，则种族灭绝；男欢女爱则是和而不同。

13.24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贡问道：“一乡之人都说他好，这人怎样？”孔子说：“未必好呀。”

子贡又问：“一乡之人都说他坏，这人怎样？”孔子说：“未必坏呀。不如乡人中的好人说他好，坏人说他坏。”

13.25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孔子说：“君子容易与他共事，但难以使他喜悦。你引他开心若不合正道，他是不会开心的。而当君子用人时，是用你的专长。小人难以与他共事，却容易讨他喜欢。你讨他喜欢的手段虽然不合正道，他仍然喜欢。但他用人却求全责备。”

1.君子易事：本章君子应指上司，易事指容易服侍。君子责己严，责人宽，对下人不求全责备，所以易事。

2.难说（悦）：难讨君子开心。

3.器之：君子用人，是什么器便怎么用，便怎么保养爱惜。譬如用一只玻璃鱼缸，就不往里冲沸水，也不责怪它为什么那么容易碎，还没有煲粥的功能。

4.小人难事而易说：与上面“君子易事而难说”正好相反。

13.26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孔子说：“君子舒泰，但不骄人。小人骄人，但不舒泰。”

13.27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讷言，这四者近于仁。”

13.28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子路问道：“怎样的人才可称为‘士’了？”孔子说：“能恳直地切磋，使人如坐春风，可称得上‘士’了。恳直地切磋是朋友之道，如坐春风是兄弟之道。”

1.偲[sī]，本义是强力、多才。但所谓“切切偲偲”，马融说是“相切责之貌”，指对他人的举止不当严正地进行规劝。

2.怡怡：和悦貌。与其相处如沐春风。

3.刘氏《正义》说：孔子语到“可谓士矣”为止，其中“切切偲偲、怡怡”都是当时熟语，所以孔子归在一起。“记者恐人不明，故释之曰：‘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强调“朋友以义合，兄弟以恩合”，不应相混。本书无法否定刘氏的标点，留供参考。

13.29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孔子说：“善人教导民众七年，也可以让他们上战场了。”

1.教民：善人执政，始于富民，继以教民（13.9章）。教民的内容，正如朱熹指出的：“教民者，教之孝悌忠信之行，务农讲武之法。”

2.七年：古人用到约数，常举奇数。“七年”表示岁月之久，下至四五年上至七八年都可能用，并非表示六年不够，八年太多。

3.即戎：赴战场。

13.30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孔子说：“让不经教导训练的民众去作战，这等于听任他们去送死。”

宪问篇第十四

《论语》下编十篇，首篇以“先进”为名记孔门事，次两篇尊已故两位“先进”——颜渊、子路，以原思收尾，内容庞杂，共44章，最后两章放置原壤与阙党童子，因这两位与师门关系最小。本篇孔子通过答弟子问阐明儒家种种理念（1~7、10、12、20、22~31、33、34、37、40~44），评历史人物（8、9、11、13~19、25），评自己（32、35、36），他人评己（38、39），记录政事（21）。

14.1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原宪记载]我问什么是耻。孔子说：“邦国有道，食君之禄是正当的；邦国无道，也当官食禄，那就可耻了。”

我又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者都能遏制住不表现出来，可算是仁吗？”孔子说：“可算是难能可贵了。至于仁不仁，我不知道。”

1.宪问耻：宪指孔子弟子原宪（前515―？)，字子思，宋国人，小孔子36岁。 按《论语》惯例，本章开头应该写“原思问耻”，现在直书其名不书姓，可以推定本章是原宪本人的记述。

2.谷：指俸禄，参见8.7章。

14.2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孔子说：“一个士，若所想的都是生活安逸，就不足以称为士了。”

14.3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孔子说：“邦国有道，言行都要严正。邦国无道，行为仍要严正，但说话要谦逊。”

1.危有厉、高、正三义。孙，同逊，谦顺。

14.4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孔子说：“有德的人必有嘉言，有嘉言的人未必有德。仁者必定有勇，勇敢的人未必就是仁人。”

14.5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南宫适问孔子：“羿善于射箭，奡能荡覆敌国的战船，都不得好死。但是禹和后稷亲自种庄稼却得到了天下。”夫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人真是个君子呀！这人真是个尚德之人呀！”

1.南宫适：鲁大夫南宫敬叔。就是5.1章中的孔子侄女婿南容。

2.羿善射：羿[yì]，夏代东夷有穷氏部落首领，善射。大禹把王位传给儿子启以后，夏朝建立。启又传位于儿子太康。太康生活荒淫，朝政松弛。羿趁他外出打猎的机会把他赶走，自己做了君长，史称“太康失国”。

3.奡荡舟：奡[ào]，《左传》作“浇”，羿的亲信寒浞之子，力大无穷，可以覆敌船（荡舟），后来为夏后少康所灭，史称为夏朝的“少康中兴”。

14.6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孔子说：“是君子，却有不仁表现，这种现象是有的吧！但没有身为小人却有仁心的。”

14.7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孔子说：“爱他，能不教他劳心劳力吗？忠于他，能不教他走正道吗？”

14.8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孔子说：“郑国拟外交辞令，先由裨谌起草，然后由世叔琢磨后，由行人子羽修饰文字，最后由东里子产润色。”

1.为命：拟定诸侯盟会的文书。

2.裨谌[bì chén]、世叔、子羽、子产四人都是郑国大夫。世叔名游吉，即《左传》所说的子太叔，古语“世”字与“太”字通用，如太子也称世子，卫太叔也称世叔。

3.草创：草拟初稿，立下大意。

4.讨论：探讨论证，详而审之，不是今天的多人讨论。

5.行人子羽：行人，掌出使之官，即古代的外交官。子羽，公孙挥的字。

6.修饰：指增减文字。修，修削；饰，增饰。

7.东里子产：子产，已见5.15章。东里，地名，今在郑州市，子产所居。

8.润色：加以文采，使此辞命更加华美。

14.9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有人问子产这人怎样，孔子说：“他是惠民之人。”

又问子西其人，孔子说：“这个人啊！这个人啊！”

又问管仲，孔子说：“他是□人啊，他削夺了伯氏的骈邑三百家，伯氏粗茶淡饭，到死不出怨言。”

1.惠人：恩惠及于民众之人。

2.子西：子产的同宗兄弟公孙夏，与子产同听郑政，但政绩与子产相比相差太远。

3.彼哉彼哉：“这个人哪，这个人哪，不说了吧。”

4.□人也：参照上文“惠人也”例，孔子不像会单说“人也”二字，前人以为脱落了“仁”字。但这顶帽子尺寸太大，与上文“惠”不配，似乎应当在“恭宽信敏惠”中再选一个，例如“信”。

5.夺伯氏骈邑三百：伯氏，齐大夫，《皇疏》说他名偃。骈邑，伯氏的采邑，当时有三百户。夺，剥夺。伯氏有罪，管仲为相，剥夺他的采邑。

6.没齿：终身。

14.10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孔子说：“在贫困中不怨天尤人，难。在富裕中能不骄人，还比较容易。”

14.11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孔子说：“孟公绰，让他做赵、魏的家臣是绰绰有余的，但不可以当滕、薛的大夫。”

1.孟公绰：鲁国大夫。《史记》中记载孔子因其人的庄严而钦佩礼敬他。

2.为赵、魏老则优：赵、魏都是晋国之卿。家臣之长称老。优，绰绰有余。

3.滕、薛：当时鲁国周边的两个小国。

14.12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路问怎样算是完人。孔子说：“若以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不贪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加以礼乐修养，也可算是完人了。”孔子又说：“当今的完人不必达到这样的高度。只要见利时想到是否合乎道义，见到危险能不惜性命，平生的许诺经久不忘，也可算是完人了。”

1.成人：孔子之学是成己之学，百年树人。若人格已完备，或成为人才，都是成人。

2.臧武仲：鲁大夫臧孙纥，其人之智见《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庄公要赐臧孙纥采邑，臧孙纥知道齐庄公将败，不想接受，于是设法激怒庄公，庄公果然不赐了。孔子评论说：“智之难也。有臧武仲之智，谓能避齐祸，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

3.公绰之不欲：不欲指廉洁不贪。

4.卞庄子：鲁卞邑大夫。卞庄子好勇，参见《韩诗外传》。

5.冉求之艺：冉有长于政事，善理财。冉有还有军事谋略和指挥才能，甚至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14.13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孔子向公明贾问起公叔文子，说：“真的吗？这位夫子一言不发，从来不笑，丝毫不取于人吗？”

公明贾对道：“那是告诉您的人说过头了。这位夫子到该说话时才说，所以别人不讨厌他发言。要快乐时才笑，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笑。要合乎道义才取，所以别人不讨厌他取。”

孔子说：“这就对了。人哪能不言不笑不取呢！”

1.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孙拔。公明贾，氏公明，名贾[jiǎ]，也是卫国人。

2.其然，岂其然乎：第一个“其然”是“这就对了”，“岂其然乎”指“人岂能像传言那样不言不笑不取”。

14.14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他的防邑来请立继位者于鲁，虽然他说不是要挟国君，但我不信。”

1.以防求为后于鲁：防是臧武仲的封邑，“在琅琊华县东南”，近齐国边境。据《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那年冬，孟孙抓住武仲把柄，唆使执政的季孙除掉他，武仲无奈出奔邾地，然后回到自己的防邑，派使者献上大龟报告鲁君，请求另立臧孙族人管理产业以祭祀先人，鲁君立了武仲的弟弟臧为，武仲也就出奔齐国。

2.《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臧武仲（臧孙纥）请求“立后”之辞很卑顺，说：“我臧孙纥并不是危害国家之人，造成今天的局面，都是自己愚蠢所致。我不敢私请君主重新立先人之后为继承人，如果您为了敝族能祭祀先人，而不废除给臧氏的封邑，我一定远走高飞！”当时鲁国朝廷对武仲这样的措辞挑剔不出毛病，否则一定不会批准让臧为继续食禄防邑。

3.要君：借身据防邑要挟国君。

14.15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孔子说：“晋文公知权达变而不正。齐桓公走正道，却不知权变。”

1.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合称春秋五霸。

2.“正”字通“法”，是守常规、合规矩的意思。谲[jué]字原意是以锥刺穿物而两面皆通，转义为知权达变，能从没有办法中找出出格的办法来，后来才用来指纯粹负面的诡诈。

3.晋文公（前697―前628），名重耳，其父献公立幼子奚齐为太子，重耳出亡十九年，由秦国送回即位。即位后内政外交，功勋事业并不在齐桓公之下。

4.齐桓公（？―前643），名小白。其兄襄公被杀后，回国与公子纠争夺君位得胜。在管仲辅佐下成为春秋五霸中的第一位霸主。

14.16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路说：“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殉公子纠死了，管仲不死，这么说，管仲算不上仁吧？”孔子说：“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凭借兵车武力，都靠了管仲之力。这就是他的仁了，这就是他的仁了！”

14.17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者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非但不能为公子纠死，还去辅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把华夏各国团结在一起，民众直到今天还是受他的恩赐。要不是管仲的话，我今天就像蛮夷一样披发左衽了。难道要他像普通老百姓那样拘守小节，悄无声息地自缢死在河沟里吗？”

1.一匡天下：匡的本义是盛饭的容器，此处匡作动词用，意思是让一直内斗的各国诸侯聚到一起解决纷争，共同对付蛮夷的觊觎侵吞。

2.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微，如果没有，要不是有。被发，不束发成髻于头顶，而是只挂辫子，甚至披头散发。衽，衣襟；左衽，衣襟向左开。二者都是夷狄风俗，华夏盘髻右衽。

3.匹夫匹妇之为谅：“谅”字在《论语》中出现了三次，在“友直、友谅、友多闻”中（16.4章）取褒义，意谓讲信用。15.36章“君子贞而不谅”与本章都取贬义，指不顾大义的小信小节。

4.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经，上吊。渎，类似于水沟，只是水从洞流过。匹夫匹妇守小信，自杀在沟渎中，谁也不知道，可说是毫无价值。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谓‘文’矣。”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到公朝，孔子听到此事后说：“‘文’这一谥号公孙拔当之无愧！”

1.臣大夫僎：僎[zhuàn]，大夫名，是公叔文子家臣。

2.同升诸公：公，公朝。公叔文子把自己的家臣推荐给朝廷，使僎与自己同立于卫国公朝。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孔子说起卫灵公是多么无道。季康子说：“既如此，为什么他仍不垮台呢？”孔子说：“有仲叔圉替他接待宾客，祝鮀替他管理宗庙，王孙贾替他管理军队，能这样，又怎么会垮台呢？”

1.奚而不丧：奚而，怎么。不丧，不垮台。

2.仲叔圉，即孔文子。参见5.14章注。祝鮀，卫大夫子鱼，参见6.15章注。王孙贾，参见3.13章注。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孔子说：“一个人若大言不惭，真做起来一定很困难。”

1.怍[zuò]：惭愧，因羞惭而脸变色。

14.21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陈成子杀了国君齐简公，孔子在家沐浴后上朝禀告鲁哀公说：“陈恒弑了他的国君，请发兵讨伐！”哀公说：“去报告那三位。”

孔子退下后说：“因为我还追随在大夫之后，这等大事，不敢不报告国君。国君却说去报告那三位！”

孔子到三家，一一报告了，三家都不同意发兵讨伐。孔子说：“因为我还追随在大夫之后，不敢不向上禀告呀！”

1.陈成子弑简公：齐大夫陈恒杀了齐简公，这事发生在鲁哀公十四年（前481）。

2.沐浴而朝：当时孔子已不在任上，为了见鲁君禀告大事，先斋戒沐浴再上朝，以示郑重。

3.告夫三子：三子，指季孙、孟孙、叔孙三卿。鲁国三家把持朝政，哀公即使同意讨伐，也做不了主，让孔子去告知。

4.之三子告，不可：之，前往。孔子去三家报告，三家都不答应伐齐。

14.22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子路问怎样事君。孔子说：“不能欺君罔上，国君有不对之处，直言敢谏。”

14.23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孔子说：“君子向上追求天道，小人向下追求生存之道。”

14.24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孔子说：“古之学者，是为己而学的。今之学者，是为人而学的。”

1.如果望文生义，为己之学是为一己之私，为人之学是造福人类。这样理解完全错了。学者为己，是求真才实学，不愿自欺欺人，态度一定端正。为人之学则只求过得去，这就是荀子所说的“入乎耳，著乎心，为己也。入乎耳，出乎口，为人也。为己，履道而行。为人，徒能言之”。

14.25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遣使者来孔子家，孔子请使者一起坐下，然后问道：“近来蘧老夫子做些什么？”使者对道：“夫子要减少过失，但减不了。”

使者告辞出去。孔子说：“这位使者不得了，不得了！”

1.蘧伯玉：卫大夫，名瑗。前495年孔子在卫国时曾住在他家，蘧伯玉已是耄耋之年。孔子回鲁国后。蘧伯玉派使者来问候。

2.欲寡其过而未能：《庄子·则阳篇》说蘧伯玉六十年在修德方面年年有改善变化；《淮南子·原道训》说“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都表明蘧伯玉想少犯错误仍免不了有过失，使者说的是实话。其实哪个人不是如此？不过没有蘧伯玉这份反省之心而已。所以使者的回答越谦卑，蘧伯玉的人品越显崇高。

3.“使乎！使乎！”：使者告退后，孔子忍不住赞美他说话得体。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孔子说：“不在职位上，就不策划这个职位上的事。”

曾子说：“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他当前的职位范围。”

14.27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之】过其行。”

孔子说：“君子感到可耻的是：言过头而行不足。”

1.本章用“而”字滋生歧义有问题。理解为君子“耻其言”“过其行”解释不通，本章《皇疏》与日本足利本用“之”，作“君子耻其言之过其行也”。君子所耻是言过头而行不足，言过其实。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孔子说：“称道君子有三句话，我一句都轮不上：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说：“这三句正是称道夫子自己呀！ ”

1.本章中出现的两个“道”是动词，用法一致，都是称道的意思。

14.29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贡喜欢拿自己与人比高低。孔子说：“赐真那么了不起吗？换了我，就没这工夫与他人比较。”

1.方，原义是两船并头而行，就有了比较的意义。

2.孔子自己也是经常比较古人、比较弟子的，那是为师者责任所在。子贡是弟子，身份不一样。比如划船比赛，子贡是选手，孔子是裁判。可曾见一号赛艇的运动员有空评论二号、三号赛艇的优劣的？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孔子说：“不怕别人不知我，只怕自己够不着。”

14.31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孔子说：“不在事前猜测人欺诈我，不在事前揣想他人不可信，但临事遇人有诈与不信，也能先觉察到，这不是贤人吗？”

1.逆诈：逆，逆料。逆诈，事先料想对方充假欺诈。人未必诈我，我无根据地揣测他企图使诈，孔子认为这不明智。

2.不亿不信：亿，通臆，臆测。亿不信，事先臆测他人不可信。9.4章“毋意”与此相通。

3.抑亦先觉者，是贤乎：抑，轻微的转折语气。我虽然不逆诈、不亿不信，但是他人如有诈与不信，我亦能事先觉察。

14.32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微生亩对孔子说：“孔丘！你为何这样栖栖惶惶的，莫非是想做个佞者吗？”孔子说：“我并不敢做辩士，只是厌恶固执己见[而希望说服他人]而已。”

1.微生亩：微生，姓；亩，名。亦作尾生亩，似乎是位隐士。他既然直呼孔子之名，口气又傲慢，可能比孔子年长。

2.栖栖：常年奔波而居无定所。

3.为佞：“佞”在《论语》中出现十次。首次出现在5.4章。微生亩以为孔子到处逞口才游说国君大夫，就是佞。

4.疾固也：疾，憾义。固，固执，固陋。当权者顽固，昧于仁义之道，不肯从善如流，孔子以此为恨，想要行道以教化。

14.33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孔子说：“所谓良骥，并不是称道马的耐力，而是称道它的德行啊。”

1.骥，千里善马。德，指“调良”，即接受调训而去顽劣。称赞一匹好马，不是就它能驰骋千里而言，是因为它善解人意，与人配合默契，并能与其他马合作。孔子说的是良马，其实是说人才。

14.34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有人问：“以德报怨，怎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呢？应该是以正直报怨，以德报德。”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说：“没有人能知我吧！”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能知夫子呢？”孔子说：“我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下学人道，上达天道。知我的，只有天吧！”

14.36

公伯寮诉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公伯寮在季孙处指责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因为公伯寮，季孙对子路一直不放心。以我的力量还能让季孙明白，让他杀了公伯寮，陈尸于市朝。”孔子说：“道能不能行，是命；道会不会废，也是命。公伯寮能对抗天命吗？”

1.公伯寮：公伯氏，寮名，鲁人。《史记》把他列为孔子弟子，“寮”作“缭”。

2.诉子路：“诉”在12.6章中出现过，与谮（进谗言）不同，是背地告状的意思。

3.子服景伯：鲁大夫子服何，是长子，字伯，景是谥号。

4.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夫子指季孙。因为公伯寮的关系，季孙对子路一直不信任。司马迁引子服景伯语也是这么理解的。

5.吾力犹能肆诸市朝：肆，指处以死刑后，陈尸示众。子服景伯是孟孙一族，他称有力量在季孙前为子路澄清，并使季孙诛杀公伯寮，陈尸于市朝。“肆诸市朝”可能是当时习语，市、朝连言。按周制，大夫陈尸于朝，士陈尸于市，为期三天。公伯寮是士，应该肆于市。

6.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如果道能行，是命，公伯寮再背后告状也没用。如果道将被废掉，即使公伯寮不告状也照样废，这也是命，并非公伯寮左右得了。

7.公伯寮其如命何：公伯寮能斗得过命吗？孔子这么说，其实是让景伯不把事态复杂化，让子路也不要惴惴不安，对公伯寮也无异于是个警告。从本章孔子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看来，孔子与公伯寮不像是师生关系。

14.37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孔子说：“贤者避离人世。其次，避开乱国危邦。又其次，避开不善待我之处。再其次，避开出恶声之处。”

孔子又说：“起而避之的，已有七人了。”

1.辟，通避。（如图）辟字左边象形，有人蹲坑；右边的辛字做一人转身走避状。

2.贤者，善于安身立命的智者，按趋义避害的深浅分四等：避世、避地、避色、避言。采用哪种避法，是看不同处境而言，并非避世最高明，只是避得最深而已。

3.作者：按此原则起而避去的贤者。孔子说已有七人了。这七人，绝不是把自桀纣无道之来避世避地的无数贤者统计在内，孔子也无法统计，所以孔子所说的一定是他所知的七位同时代人。整部《论语》有记录的孔子所遇避世避地的隐士，就有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石门晨门、荷蒉、仪封人、楚狂接舆，恰好七人。

14.38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路在石门外住了一宿，清晨赶路进鲁城，守门人问他：“你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先生处。”守门人说：“就是那明知干不成而还要干的人吗？”

1.石门：鲁国都城曲阜外城有十二门，南面第二门叫石门。子路从南郊进城时城门已闭，只好在石门外过夜，待天明进城。

2.晨门：负责清早开城门的守门人，以职务相称。

3.奚自：从哪里来？

4.自孔氏：孔子做过鲁国大司寇，在曲阜提起孔氏，守门人应该明白是他。

14.39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

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孔子在卫国，一日正击磬。有人担着草袋经过门口，说：“这位是有心人啊！在以击磬方式抒发呢！”过了一会儿又说：“格调不高嘛！听那硁硁的声音，认直不转弯。没人欣赏你，你孤芳自赏也行呀！[《诗》不是说吗？]‘水深，反正衣裳湿透，索性和衣涉过去。水浅，才撩起衣裳小心涉河。’当机立断呀！”

孔子说：“这人太武断了，那么不理解我，和他没什么可争辩的了。”

1.“磬”字从石，古代一种石制打击乐器，也有用玉雕成的。磬悬挂在磬架上，用磬槌去击打发声。

2.荷蒉：荷，是用肩膀承重（扛或挑）。蒉，音溃，草字头，是用来盛泥土的草编筐袋。有别于“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篑”（竹筐）。

3.有心哉，击磬乎：荷蒉者听了叮叮当当的磬声竟说：“哟！这位先生是位有心人呀！在通过击磬表达他的心思呢！”

4.鄙哉，硁硁乎：听了一会儿后他又说：“也不怎么高雅呢！你听那硁硁硁的声音！”

5.荷蒉者接着说：“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世人都不了解你、不赏识你，你孤芳自赏就是了嘛！

6.深则厉，浅则揭：出自《诗经·邶风·匏有苦叶》篇首：“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匏是一种葫芦，味苦不能吃，一剖为二可以当水瓢，串在一起系在腰间可以当救生圈涉水渡河，所以《匏有苦叶》起首两句把“匏”和“深涉”联系在一起。荷蒉者念“深则厉，浅则揭”说的就是水深水浅。“厉”是和衣涉水，“揭”是撩起衣服下摆涉水。水深过河，总免不了衣裳湿透，只好随它去；水浅就撩起衣服蹚过河，以免濡湿衣裳。荷蒉者引用这两句诗提醒孔子：如果政治还有希望，你可以谨慎用事，用你的才能力挽狂澜；如果天下无道，无药可救，就顺其自然吧！

14.40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子张说：“《尚书》上说：‘高宗谅阴，三年不言。’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仅仅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国君死了，[继位君主三年不主政，]由朝廷百官总摄己职听命于冢宰。”

1.《书》指《尚书·无逸》篇。全篇是周公语录，第一段提纲挈领，周公强调，上位君子不能贪图安逸；接下来说到殷中宗；第三段大意是到殷王高宗时，他登位前长期在宫外劳作，深入接触底层民众。等到他就王位后，“乃或亮阴，三年不言”。正因为他不轻易说话，一说大家就遵从。

2.《朱注》解释：“谅阴，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

3.面对子张的疑问，孔子首先回答说，谅阴和三年不言并不是专门针对高宗的，古代朝廷对新继位君王都会做出同样的安排。

4.居丧三年中，嗣君并非一言不发，而是不就政事发表意见。

5.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而不听于新君。帝王去世称“崩”，王公贵族去世称“薨”[hōng]，本章以薨代崩。总己，总摄己职。比如后世的六部尚书，各自把本部的事务滴水不漏都抓起来。冢[zhǒng]宰，商代官名，相当于后世的宰相。

孔子说，所谓“谅阴”，不但是殷高宗，所有继位新君都得这样：自己暂时没有政治主导权，被晾在暗处，由百官分揽全部职责，听从冢宰的统一指挥。这就是孔子对“谅阴”的解释！（按：谅，【玉篇】相也，助也。【广韵】佐也。【正韵】照察也。）

14.41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孔子说：“在上位者能好礼，民众就容易差使了。”

14.42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子路问怎样成为君子。孔子说：“提高自己的修养，心中装着个敬字。”

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孔子说：“修己，做好安人的工作。”

子路又说：“就这些？”孔子说：“修己，以安天下百姓。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就连尧舜也头痛呢！”

14.43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原壤蹲踞在地等孔子前来。孔子说：“小时候，不尊重兄长，年长了，又没有什么可称道的。老了一无贡献还不死，这就是偷生为贼。”说了用手中所拄的杖敲敲原壤的小腿。

1.原壤：鲁人，孔子的老熟人。

2.夷俟：夷，蹲踞；俟，等候。华夏古人席地而坐的正确姿势是跪坐，两膝着地坐在脚跟上。蹲是两足底着地，踞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脚向前分开，像畚箕状，亦称箕踞，既不礼貌，也不庄重。孔子来访，原壤本应出迎，却以不雅观的姿势原地等候。

3.孙弟，即逊悌。无述，无足称道。孔子批评原壤小时候不谦逊，不敬兄长，长大了一无所成。

4.老而不死：孔子说，原壤现在已步入老年，无益于社会，不如回归尘土。

5.是为贼：贼，所偷者为本应有价值的人生。原壤少之时、壮之时、老之时一无足取，总是那么碌碌无为，偷走上天赐予的光阴。

6.以杖叩其胫：胫，小腿。（股指大腿）孔子日常拄杖，用拐杖轻轻地敲了敲原壤的小腿，像是要他端正姿势的样子。

14.44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阙党有一童子奉党人之命到孔子处传递信息。有人问道：“那童子是同龄人中最出挑的吧？”孔子说：“我见他坐在客位上，又见他和成年人并肩而行，那童子不是好学上进之人，只不过是想早点摆出大人的腔调而已。”

1.阙党：古代五百家为党，此党名阙。《荀子·儒效篇》：“仲尼居于阙党。”前人说阙党即阙里，孔子旧里。

2.将命：奉命、传命。此童子可能是党人派来向孔子传递信息的。

3.益，上进。童子传达完辞命离开后，身边人就问孔子：党人派来的这位童子举止老练，算不算同龄人中表现上乘的？孔子也是第一次见此童子，根据他进来后的举止分析其人，见下条。

4.居于位：孔子看到童子一进来就坐到客位与孔子分庭抗礼，像是大人一样，不懂礼貌。按古礼，童子随长者，无论是作客还是为主，只能在房间角落里就地坐，没有座席。即使童子一人前往传命，进门也只能先站着与孔子对话，听孔子安排。而这位童子不知礼让。

5.与先生并行：孔子成年弟子引童子入室，孔子见童子与大人并肩而行，俨然一副大人样。按古礼，跟长辈走，只能跟在身后；跟年龄大些的走，只能跟在身边，并退后一两步。这童子没规矩。孔子由此断定，这童子并不是借各种机会学习应对进退的，他并不求多有长进，只求快快像一个大人。

卫灵公篇第十五

第十五、十六、十七篇是孔子参政与周游列国期间的记载，突出政事，多涉及深层次，三个篇名排列以人物尊卑为序。本篇42章，结构较杂，有记载政事的（1、5、11、14），论人物的（7、14），论学的（3、26、31、32、39），论君子的最多（2、6、7、9、10、18~23、32、34、37），论仁知德行的（4、6、9、10、13、24、33、35、36、42），嘉言（8、12、15、16、17、25、27、28、29、30、38、40、41）。

15.1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卫灵公问孔子兵阵之事。孔子对道：“俎豆礼容之事，我倒是知道一点的；军旅之事，却没有学过。”第二天孔子就离开卫国了。

1.卫灵公：见14.19章。陈－阵，古今字。

2.俎豆：俎方豆圆，都是盛祭品的器具，孔子小时候就很熟悉。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

15.2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孔子在陈国断了粮食，从行的弟子们饿倒在床，都起不来。子路一脸不高兴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会有陷入困境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也会陷入困境，但守得住；小人穷困，约束不住自己，便如洪水泛滥无所不为了。”

1.在陈绝粮：孔子在陈国断粮在哪一年，是历史上一桩悬案。有哀公元年、四年、六年多种说法。反正是战乱之中断了口粮，弟子们病倒了爬不起来。

2.愠见，含怒见孔子。穷，时运不济，处处碰壁，与“通”相对。

15.3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说：“端木赐呀！你以为我是学了好多而一一记在心的吗？”子贡对道：“是呀。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以一条线索来贯通的。”

1.识[zhì]，记忆。

15.4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孔子说：“仲由！知道德的人很少！ ”

15.5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孔子说：“能无为而治的，就是舜了吧！他做了些什么呢？只自己恭恭敬敬，端正地坐北朝南罢了。”

15.6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怎样使自己到处行得通。孔子说：“说话忠信，行事敦厚谨敬，即使到野蛮的地方，也行得通。说话不忠信，行事不笃敬，就算近在州里，行得通吗？要做到站立时见到‘忠信笃敬’这几个字竖在面前，坐在车上好像见到‘忠信笃敬’靠在车杠上，然后你便能通行无阻。”子张把这番话写在他的衣带上。

1.蛮貊之邦：南蛮、北貊[mò]，代表中原文化周边没有开化的边远民族。

2.州里：古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州里代表华夏沟通方便的文明社会。

3.绅：外衣所束大带的垂下部分。

15.7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孔子说：“史鱼真正直啊！邦国有道，他直行如一支箭。邦国无道，他还是直行如一支箭。蘧伯玉真是君子之人啊！邦国有道，便出仕。邦国无道，他可以如良策般卷起来藏在怀里。”

1.史鱼：卫大夫，名鰌(同鳅)，字子鱼。

2.卷而怀之：古代的竹简、帛书，为便于携带，都可以卷起来放在怀里。本章比喻蘧伯玉其人（见14.25章）如良策，即使不见用，也可以卷起来藏好带走，并不是丢弃经世致用之术，只全性命于乱世。

15.8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孔子说：“可同他说而不说，叫作失人。不可同他说却说了，叫作失言。智者能不失人，也不失言。”

15.9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孔子说：“志士仁人，没有为求生存而损害仁的，只有杀身来实现仁的理想的。”

15.10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子贡问怎样为仁。孔子说：“工匠想把工作做好，必先让他的器具顺手好用。居住在一个邦国，便须奉事这一国大夫中的贤者，并与这一国之士中的仁者交朋友。”

15.11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颜渊问治国之道。孔子说：“行夏代的历法，乘殷代的车，戴周代的礼帽，音乐则取法于舜时之《韶》、周武王时的《武》。还要禁止郑声，远绝佞人。因郑声太淫，而佞人太危险了。”

1.行夏之时：古代把天球上太阳运行轨道圈分为子丑寅卯……十二个等分，依北斗斗柄所指定每年正月。殷历以建丑之月（十二月）为每年的正月，夏历以建寅之月（一月）为每年的正月，合乎春、夏、秋、冬的自然规律，方便农业生产。周历以建子之月（十一月）为每年的正月，以太阳与地球最接近的冬至日为元日，在天文学意义上比夏历进步，但不便实用。孔子重农事，宁用夏历，这就是孔子主张的从政者要“务民之义”。

2.乘殷之辂：辂[lù]，天子所乘之车。与今人私家车一样，辂的价格可以非常昂贵。周制有五辂：玉、金、象、革、木，并多文饰，商辂只是木制，比周辂简朴得多，所以孔子提倡。

3.服周之冕：冕是礼冠。孔子曾赞美禹“致美乎黻冕”，三代的礼帽发展到了周朝“礼文尤备”，更为孔子所赞赏。周朝的礼帽再讲究，贵不及奢，与辂相比，所费有限，而且顶在头上，作为礼的象征，值得。

4.乐则《韶》《舞》：《韶》为舜乐，《舞》指周武王时的《武》乐，都是孔子推崇的（3.25章），跳过了夏殷二代之乐。

5.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放，罢置。郑声指郑地音乐，不指郑诗。淫，靡靡之音。佞字从仁从女，亲爱过甚之意。《盐铁论·刺议》：“以邪导人谓之佞。”

15.12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必定会有眼前的忧患。”

15.13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孔子说：“死了心吧！我真没见过爱好美德像喜好美色的人呢！”

15.14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孔子说：“臧文仲，是窃居官位的吧！他明知柳下惠是贤人，而不举荐他在朝中共事。”

1.臧文仲：见5.17章注。

2.柳下惠：鲁国贤人展获，字禽，又名展季。柳下可能是他的食邑或居处。据《列女传》，惠是私谥，不是鲁君颁下的：“柳下惠死，门人将谥之。妻曰：‘夫子之谥，宜为惠乎？’门人从，以为谥。”

3.不与立：不与柳下惠并立于朝。

15.15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孔子说：“能自厚其德而不苛求他人，就可以远离他人的怨恨了。”

1.躬自厚：“躬”字同“躳”字，与“身”字同义。身字旁的弓、吕都指脊骨。解身体以脊梁为柱。躬自，自身。躬自厚，丰厚自己。

2.薄责于人：责，本义是索求货币，本章中则指一般地向他人提这样那样的要求。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不知拿他怎么办了。”

1.如之何：译成口语，就是“怎么办”。人无远虑，尚且难逃近忧。一个人连近忧都没有，遇事从不考虑怎么办，一味抱着得过且过、听天由命的宗旨，最后必遭大祸。生活中的一个例子，就是赌徒赌输就借高利贷，从不想自己有什么办法还款，还不出又怎么办。这种人完全是不可救药了。

15.17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孔子说：“一群人从早到晚聚在一起，说的话从不涉及道义，好卖弄小聪明，要盼他们有所成就怕也难了！”

15.18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孔子说：“君子以义为做人的质地，表现在行动上就是礼，表现在言语上就是谦逊，表现在成己上就是诚信，这样才是君子啊！”

1.据臧琳《群经杂记》、翟灏《四书考异》考证，古本《论语》本章“义以为质”前没有“君子”二字，这样章末“君子哉”才有气势。

15.19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孔子说：“君子只担心自己无能，不担心他人不知道自己。”

15.20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孔子说：“君子最怕的是身后无足称道。”

1.没世，去世以后。名不称，英名不被后人称道。

15.21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孔子说：“君子一切依靠自己，小人一切依靠他人。”

15.22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孔子说：“君子庄敬自守而不与人争斗。合群而不结党。”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孔子说：“君子，不以某人说的话来举荐那人，也不因对某人有看法而否定他说的话。”

15.24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贡问道：“有没有一个字可供终身奉行的呢？”孔子说：“要么是个恕字吧！你不愿别人这样对待你，就不要用来对待别人。”

1.一言：在本章指一个字，如“五言诗”用法。

15.25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

孔子说：“我对人，诋毁过谁？称誉过谁？我如果对人有所赞誉，一定是对那人已考察清楚了。”

1.其有所试矣：试，试验过。孔子如果夸奖他人，不但靠观察（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还要靠考验来确认。也就是说，在称誉其人之前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这是孔子对“谁誉”补充说明。至于“谁毁”问题，孔子不说“如有所毁者，其有所试矣 ”。也就是说，即使观察到其人恶劣，也不设法通过试验予以证实，然后坐实其恶，予以传播。

2.本章到此为止，意思已完整，主题是孔子对待毁誉的态度。历代《论语》版本本章都拖了一个尾巴：“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这个“斯民”，明显别有上文。经研究，这段话应该归入17.15章，详见《阳货》篇。

15.26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正因为有这些民众，三代才能直道而行]。”

孔子说：“我还能见识到史书上空阙的文字（旁注：正如《季氏》篇第十二章末句“其斯之谓与”前阙“有马者借人乘之”），现在恐怕见不到了！”

1.史之阙文：史书记载，常有阙漏。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学识淹博，还能见到缺漏的是哪些文字。孔子说，当今学者恐怕就做不到了。

2.[南宋]蔡节《论语集说》引刘安世的话说：“有马者借人乘之”就是史之阙文。当然也有注家对不三不四的“有马者借人乘之”混杂其中很不耐烦。宋代叶梦得在《石林燕语》里说到班固所引孔子这段话为“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所以叶氏认为，可以假设班固见到了别的《论语》传本是没有“有马者借人乘之”这七个字的后人添注的。可是，我们也可说“有马者借人乘之”是被班固故意省略的，另一个例子是：班固把转述《中庸》里的“素隐行怪”，写成“索隐行怪”，可能是无心之失，结果却是把后人引入歧途。本书认为，孔子说“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人在旁添了个旁注：如“有马者借人乘之”。结果舛入今人所见的本子。

那么，这是哪段“史”之阙文呢？很可能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16.12章，阙在末句“其斯之谓与”前。16.12章真正的身份是本章之注，不应另列一章，更不应放逐到《季氏》篇去。作为一段史实，又没有“子曰”，夹在那里一直令历代注家困惑。

3.这段史实遭到的劫难还不止此。它的起始部分还丢失了“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八个字，被后人安插到12.10章画蛇添足去了。详见16.12章。

15.27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孔子说：“巧言可以乱人德性。小处不忍，则会坏了大计划。”

15.28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孔子说：“众人都说他坏，我一定仔细审察。众人都说他好，我一定仔细审察。”

15.29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能让道发扬光大，而不是道本身让人弘大。”

15.30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孔子说：“有了过失不改，这才叫作过失了。”

15.31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孔子说：“我曾经整日不吃整夜不睡思考，毫无收获，不如学习啊。”

15.32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孔子说：“君子只追求道，不追求饭食。谋耕，逃不脱挨饿；学习，禄食就在其中。所以君子只担忧道之不行不明，不担忧贫不得食。”

15.33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孔子说：“能认识到治民之道，若仁心不足以守住，虽然掌握了道，也一定会失去。智力能达到，仁心又足以守得住，若不能庄重以临莅其民，则民仍对其不敬。智力能达到，仁心足以守住，又能庄重以临莅其民，若不以礼发动振作其民，还是不完善。”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孔子说：“对君子，不可以就他派小用场时的表现予以评价，却可以赋以重任。对小人，不能任以重担，但可用其小才。”

1.小知：指从其人任小事表现出的才能给予评价。

2.大受：委任以大事，足以胜任。

15.35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孔子说：“民众对仁的需要，其实比水火更甚。水火，我还见到有人投入而死的，但没见到走上仁道而死的呢！”

1.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人生离开水火不能生活，同时存在着水火对生命的严重威胁。本章孔子进一步指出，民众未必意识到：相比于水火，人生更离不开仁，而且仁又不存在对生命的威胁（必要时为仁而死是君子自己的愿望），求仁，何乐而不为。

15.36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孔子说：“该行仁时，无须让人先行，即使是自己的老师。”

15.37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孔子说：“君子只坚守正道，不拘执小信而害义。”

1.贞与谅都是一种坚守，但坚守的原则完全不同。贞坚守的是个“义”字，即使不能守小信；谅固执一个“信”字，哪怕这种信近于不义。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孔子说：“事奉君主，先尽心把事做好，然后享受食禄。”

1.事君：随着时代变迁，古代形式的君已不复存在，可是人只要生活在组织里，总有上级、上级的上级，直至最高领导。下级服务于组织，就是通过对上级安排的工作负责，所以仍然存在事君问题。本章不涉及“君使臣”——上级如何对待下级。

15.39

子曰：“有教无类。”

孔子说：“是人必教，不分类别。”

1.孔子不但开民间办学之新风，还提出了一个伟大的教育原则“有教”，人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和义务；“无类”，不以阶层、地域分类。当然，人的智愚有别，孔子则另外提出因材施教的原则。为什么人人都要接受教育？孔子说：“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17.3章）

15.40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孔子说：“走的不是同一条道，互相不商量。”

15.41

子曰：“辞达而已矣。”

孔子说：“文辞达到要传递的意思就可以了。”

1.辞，狭义指辞命，即出使外国者传达其使命。此处应指辞的广义，即一般文辞，目的在达意，不求华丽繁富。

15.42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师冕来见孔子，走到台阶，孔子说：“台阶。”走到坐席，孔子说：“坐席。”等大家坐定，孔子告诉师冕：“某人在此，某人在此。”

师冕出去后，子张问道：“这是和乐师说话之道吗？”孔子说：“是，这就是扶导盲人之道。”

1.师冕：乐师，名冕。古代乐师大都是盲人。

季氏篇第十六

本篇14章，所记孔子语都不写“子曰”而写“孔子曰”，有两种可能。一、本章编者不是孔子弟子，而是再传弟子。二、全篇不出自《鲁论》，而出自《齐论》。1~3章孔子论政，4~10章孔子说理都强调三层次、三方面，乃至九方面，应该是经过了孔门弟子一代人的精心整理，或因不同门派的行文风格不同。篇末三章地位可疑。特别是可以认定第12章是来自《颜渊》篇的错简，第14章是在《雍也》篇“子见南子”章的编辑过程中未予清理的残迹。

16.1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季氏将讨伐颛臾，冉有和季路去见孔子，说：“季氏要对颛臾用兵了。”

孔子说：“求呀！恐怕是你的过失吧！那颛臾，从前周天子封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已经在鲁国国境内，和鲁君同是天子之臣，为什么要讨伐它呢？”

冉有说：“是我们主公要讨伐它，我们两个做臣下的都不想这么做。”

孔子说：“求呀！从前周任说过，按能力高下，列位就职；力不胜任的，应该自动辞职。好比一位盲人助手，盲人遇到危险不能紧抓不放，颠跌不能扶一把，那还要用这助手干什么呢？而且你的话说得也不对。老虎犀牛逃出牢槛，龟甲美玉毁于匣中，这是谁的过失呢？”

冉有说：“现在那颛臾，城郭完固，而又离费地很近。若目前不取，将留为后代子孙之忧。”

孔子说：“求呀！君子最讨厌明明想方设法要得地，不直说而另找一番借口。我听人说过，诸侯治国，卿大夫治家，不怕贫乏，只怕财富不均；不怕人口少，只怕社会不安定。因为财富平均了，就无所谓贫乏；能和睦相处，就无所谓人少；社会安定，就没有倾覆之祸了。正因为这样，所以如有远方人不顺服，就致力于礼乐教化，凭仁德招来他。来了，便设法安顿他。现在你们两人辅助季氏，远方人不服，而不能让他们归顺；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好好守护，反而想在国内动刀兵。我担心季孙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鲁国国门之内啊！”

1.颛臾，国名，鲁国的附庸国，位于鲁国境内东部蒙山一带。本章季氏指季康子，他想吞并颛臾，扩大势力范围，这时孔子周游列国后已返回鲁国。冉有、季路两位弟子是季氏家臣，知道季康子的打算后来报告老师，孔子坚决反对这项行动。因为子路职位在冉有之下，孔子专与冉有对话。

2.“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这是孔子引古之良史周任的话。

3.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兕[sì]，犀牛。出，逃出。柙[xiá]，牢槛。椟，藏宝物的木匣。

4.固而近于费：固，城郭完固。费[bì]，季氏私邑。

5.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疾，痛恨。舍曰欲之：不说自己贪心。必为之辞：非另编一套说辞不可。

6.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句中“寡”与“贫”在传写过程中可能调错了。董仲舒《春秋繁露·度制》篇作“不患贫而患不均”，与下文“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正好对应。

7.萧墙：国君府上的门屏。萧墙之内，指鲁哀公。

8.《春秋》上找不到季氏伐颛臾的记载，可能孔子的反对意见最后起了作用。

16.2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都出自天子；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都出自诸侯。出自诸侯，大概十世以后，很少能不失掉的；出自大夫，能保住五世就不错了。让陪臣来执掌国家命令，三世就保不住了。天下有道，则政权不在大夫手里；天下有道，则庶人不会议论政治。”

1.陪臣执国命：古代天子以诸侯为臣，诸侯以大夫为臣，大夫有家臣。大夫对天子来说是陪臣，家臣对诸侯来说也是陪臣。本章指后者。国之命运掌握在家臣手里。

16.3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孔子说：“爵禄赏罚之权不再在国君手里，已五世了。政权落到大夫手里，也四世了。这样看来三桓的子孙到目前也衰微了。”

1.禄之去公室，五世矣：禄，本来是指官员的俸禄，这里指封爵、定禄、提升、罢黜、赏罚之权。去公室，意思是权不再在诸侯朝廷。五世，指鲁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郑玄说，孔子说这段话的时候是在定公在位初期。

2.政逮于大夫，四世矣：逮，抓到手里。在鲁国，政权被大夫抓到手里，已有四世，以权势最大的季孙氏计算，是季文子、季武子、季平子、季桓子四代。再下一代就是季康子，在《论语》中几次出现。

3.三桓之子孙微矣：鲁桓公的三支庶出后代仲孙（孟孙）、叔孙、季孙氏，到鲁定公时势力都衰微了。

16.4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孔子说：“益友有三种，损友也有三种。友人正直、友人守信、友人见多识广，结交有益。友人惯于装饰外貌、友人工于媚悦面善态柔、友人巧言口辩，结交有损。”

1.直：正直。

2.刘氏《正义》：“谅者，信而不通之谓。”友谅，对人忠实守信，肯定是益友。但就谅者本身而言，固执于一个信字，不知权变，并不好。

3.多闻：博学。

4.便[pián]辟：马融曰：“便辟，巧避人之所忌，以求容媚。”

5.善柔：善于装出和悦的脸色。

6.便佞：巧舌如簧，而无闻见之实，与多闻正相反。

7.《卫灵公》《季氏》《阳货》三篇分别以诸侯、大夫、家臣为题，开头几章都述政事。《季氏》篇从本章到16.16章不再围绕政事。

16.5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孔子说：“对人有益的快乐有三种，对人有损的快乐也有三种。喜欢有节制的礼乐、喜欢称道别人的优点、喜欢多交贤友，就有益。喜欢骄纵放肆的快乐、喜欢怠逸游荡、喜欢设宴寻欢作乐，就有损。”

1.乐是多音字，礼乐、音乐之乐读[yuè]。骄乐、宴乐读[lè]，指快乐。“三乐”之“乐”作动词用，古代读[yào]，现代也读[lè]，表示“以××为快乐”。

16.6

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孔子说：“侍奉有德位的君子，有三种过失。还轮不到他说话就说，叫作轻躁。应该说的时候不说，叫作隐瞒。不看对方脸色说话，叫作瞎说。”

1.愆[qiān]，过失；瞽，瞎眼。

16.7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少年时，血气未完定，切忌迷恋女色。壮年时，血气正刚强，切忌好勇争斗。年老了，血气已衰弱，不能贪得无厌。”

16.8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孔子说：“君子有三项敬畏。敬畏天命、敬畏高位者、敬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有天命，所以不畏天命。亲狎大人，侮慢圣人说的话。”

1.狎大人：狎[xiá]，亲近而不庄重。

16.9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是最上等。学了才知道的，是次一等。为了摆脱困境而学的，又次一等。处于困境仍然不学，这种人就是等而下之了。”

16.10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孔子说：“君子有九大用心处。看的时候用心看明白，听的时候用心听清楚，脸色用心做到温和，容貌用心做到恭敬，说话用心为人打算，做事用心做到一丝不苟，有疑用心审察明辨，包括请教他人。气愤怨恨时用心想想后果。见到有可得，要用心想想是否合乎道义。”

16.11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孔子说：“有句话叫作‘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我真见过这样的人，他就在践行他说的这番话。‘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我还听到有人说这么一句话，却没缘见到这种人啊！”

1.孔子所引第一句的意思是“看见善，像来不及般赶过去；看见不善，像把手伸进沸水般马上缩回来”。汤，沸水。

2.孔子所引第二条的意思是“避世隐居以探索他的人生主张，通过行义而贯彻他的理想抱负”。

16.12

【“诚不以富，亦只以异。”】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有马者借人乘之，”】其斯之谓与！

“为人称道，并不在富，富只不过是人与人拥有财产多少的差别而已。”齐景公有马千乘，他死的时候，民众对他没有什么称赞的话。伯夷、叔齐饿于首阳山下，民众至今还在称赞他俩。古语“有马你要借人骑”，说的就是这个吧！”

1.本章既没有“子曰”，在谈君子的章节中又提齐景公，“其斯之谓与”前还有阙文，这些疑问，值得仔细研究。

2.15.26章孔子谈到他还见到“史之阙文”，旁注“有马者借人乘之”就是一例。拙著认为，把它装到本章正好。

3.本章缺损不止这一处。文字最前面原有一句“诚不以富，亦只以异”，被人搬到12.10章结尾之后与12.11章开头之前，却与这两章正文都不相干。一个合理的假设是，“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原来是在“齐景公有马千驷”之前的，被误植于“齐景公问政于孔子”之前，是因为两个都是“齐景公”，搬动时搞错了。这一事件为后人提供了重要线索：当年编写《论语》，反复斟酌文字定稿后书于竹简，发现还有添减，怎么办？文字删削可以削磨竹简；文字添加如果在文前文末，可以插入新竹简作为补钉。“诚不以富，亦只以异”作为独立竹简，很可能与母体16.12章脱离关系，为后人乱搭配。现在我们把本段史料缺失的两段文字加了标记安在原位，是否可以看作一举解决了三个疑问，请读者审定。

4.“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引自《诗·小雅·鸿雁之什·我行其野》。此句回迁本章，后面仍然紧跟“齐景公”，但是意思要紧贴得多。这两句大致意思是：为人称道不在财富。如果你除了比别人有钱，别无所长，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5.齐景公有马千驷：驷，四匹马，合拉一辆兵车，称一乘。千驷，等于说齐景公所治为“千乘之国”。

6.其斯之谓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有马者借人乘之”可能是句俗语，编者在此引用是为了表明：齐景公那么多马如果肯借给人民乘骑，口碑一定不会这样差吧！

16.13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陈亢问伯鱼：“你在令尊那里听到些他人听不到的教训吗？”

伯鱼对道：“没有啊。有一次，父亲一个人站在堂前，我在中庭很快走过，父亲说：‘学诗了吗？’我回答：‘还没有。’父亲说：‘不学诗，便讲不好话。’我退后便学诗。又一次，我父亲又一个人站在堂前，我在中庭很快走过，父亲说：‘学礼了吗？’我回答：‘还没有。’父亲说：‘不学礼，便不能立身。’我退后便学礼。我私下就听到这两番教训。”

陈亢退下，很高兴地说：“我问一个问题，倒有了三项收获。知道了该学诗，该学礼，又知道了君子不特别给儿子开小灶。”

1.陈亢[gāng]：字子禽，见1.10章注。伯鱼，孔子之子孔鲤，见11.6章注。

16.14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之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对国君则自称“小童”，国人则称她“君夫人”，在异国人之前则称她为“寡小君”。异国人对国人也称她“君夫人”。

1.邦，通国。汉朝人因避刘邦讳，提到“邦君”都改称“国君”。小童、寡小君，都是邦君之妻在不同场合的自我谦称，就像国君自称“寡人”“不谷”一样。

2.本章既不是孔子语录，与上下文也毫不搭调，但《齐论语》《鲁论语》与《古论语》都有这一章，很明显是《论语》本身的错简。我们在解读6.27章“子见南子”时已给出了错简产生的一个理由，请读者审阅。

阳货篇第十七

本篇25章，称“孔子曰”的只有1、6两章，其他各章都称“子曰”，回到《季氏》篇以前的撰写风格。首章与第20章分别谈阳货、孺悲欲见孔子事，第5、7章分别谈公山弗扰及佛肸召孔子事，其余各章都记载孔子言论及师徒对话，内容丰富，包括性、学道、仁、六言六弊、论学诗、礼、败德、民之三疾、三年之丧、勇、君子所恶、女子小人等。

17.1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

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

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阳货想召见孔子，孔子不去，阳货便送给孔子一只小猪。

孔子候阳货不在家时去答拜，却在路上碰见了。

阳货对孔子说：“来来来！我有话和你说。”阳货说：“你身怀绝技，而不为鲁国政治指点方向，这可称得上仁吗？当然不可以。你喜欢参与政事而屡失时机，这可称得上智吗？当然不可以。日子一天天过去，岁月不等人呀！”

孔子说：“好的，我打算出去做官了。”

1.阳货，又名阳虎，是季氏的家臣。本章正值阳货把季桓子关起来而专鲁国之政的时期。

2.归孔子豚：归，馈的通假字，馈赠。豚就是小猪。孔子收到阳货馈赠，应当拜受，还要登门拜谢。这样阳货就能趁机召见孔子了。

3.时其亡也而往拜之：时，候。亡，离开家。

4.遇诸涂：诸，“之于”的合呼。涂，通途。

5.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阳货指责的“怀”和“迷”都指同一主体的行为。其，指其人。阳货说孔子不是希望天下归仁吗？怀藏治国之宝，而坐视祖国迷乱，可以称得上仁吗？

6.曰不可：阳货代孔子答——当然不可以吧！

7.亟，屡屡；失时，不抓住机遇。

17.2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孔子说：“人的天性本是相近的，因为环境与教育不同而渐行渐远。”

孔子说：“只有最高尚的智与最低下的愚改变不了。”

17.3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

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

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孔子到武城，听到琴声歌声。

孔子展颜微笑说：“杀鸡焉用牛刀？”

子游对道：“以前我听您说过，君子学了道，则懂得爱人；小人学了道，则容易使唤。”

孔子对随从弟子说：“你们几个听好！言偃的话说得对，我方才所说，不过是打趣的话啦。”

1.子之武城：之，到……去。武城，鲁邑名，当时子游任武城宰，才二十开外（孔子晚年返鲁时子游23岁，孔子去世时子游才28岁），就以礼乐教化民众，孔子听到当地人弹琴唱歌声。

2.莞（wǎn）尔，展颜微笑。

17.4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

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公山弗扰在费邑叛变季氏，来召孔子，孔子想去。

子路心中不快，说：“没处可去也就算了，何必去投奔公山氏呢！”

孔子说：“他来召我，难道不是想把我派上用场吗？如果有人肯用我，我或许能将文武之道、周公之礼复兴于东方呢！”

1.公山弗扰：《皇疏》作公山不扰，他是季氏家臣，为季氏采邑费邑宰。

2.畔，分田为两半，通叛。查《左传》，这是定公八年之事。阳货是公开叛季氏，不扰据费邑，其实是同党，所以《论语》说“以费畔”。当时孔子还没有出任鲁司寇，不扰也打着“伸公室，抑大夫”的旗号，孔子或许认为这也是复兴国事的好机会，所以有欲往之意。

3.末之也已：末，没有。之，往。子路看到孔子很想应公山弗扰的召唤，不高兴，说没处去也就算了，何必去投奔公山氏呢？

4.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徒，徒劳、徒有虚名的徒。“召我去的人难道是空口说说的吗？”

5.吾其为东周乎：孔子在“知天命”之前，雄心勃勃要闯出一番事业，他很想借此地利、人和，复兴文武周公之道。

17.5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

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子张就“仁”的问题请教孔子。孔子说：“能把五条原则施行于天下，就是仁了。”

子张请问是哪五条。孔子说：“恭、宽、信、敏、惠。能恭敬，就不受人侮慢；能宽容，就得人心；能守信，就能得到他人任用；能敏捷，做事就有效果；能施惠，就足以使唤他人。”

17.6

佛肸召，子欲往。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佛肸来召孔子，孔子想去。

子路说：“以前我曾听您说过：‘若君主亲身为非作歹，君子就不入其国家。’现在佛肸据中牟反叛，您却要去他那里，这怎么说呢？”

孔子说：“对，我是说过这话。不是说有坚硬的东西吗？尽管磨也磨不下碎屑。不是说有洁白的东西吗？尽管染也染不黑。我难道是匏瓜吗？哪能一直挂着而不当菜肴吃！”

1.佛肸[bì xī]是晋国大夫赵简子的中牟（故址当在今河北邢台与邯郸之间，不是今天的河南中牟）邑宰，《左传》记载：鲁哀公五年“夏，赵鞅伐卫，范氏之故也，遂围中牟”。佛肸抵抗。

2.磨而不磷[lìn]：磷，碎片剥落。历代注家解释为磨薄，不妥。磷字《说文》不载，《玉篇》说是云母之别名。可能因为云母能一层层剥离，磷字从石从粦，“粦”从米从舛（相违背、剥），可见其本义是把米粒一掰二，转义为细碎化。

3.涅而不缁：涅，矾石，今云皂矾，染之则黑。缁，黑色。

4.匏[páo]瓜是葫芦的一种，味苦不供食用。因其空心，可以挂在墙上、系在杖头腰间当容器，也可当救生圈系在腰间用以泅渡，“系而不食”并不如前人泛泛解释的“系于一处而不能饮食”当无用之物或装饰品。

5.本章与17.4章的出场人物、谈话背景、台词非常相似，都记孔子一开始欲往，说了一番理由，最后又没去。破解这两章，可以“并案处理”。《论语》的后期编者在两章中间隔了一章毫无关系的“子张问仁于孔子”，好像是出自《齐论语》的《子张》篇。

17.7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

“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孔子说：“仲由，你听过‘六言六蔽’吗？”子路对道：“没有听过。”

孔子说：“你坐下，我跟你说。好仁不好学，其蔽病在于易受愚弄。好知不好学，其蔽病在于浮荡无根基。好信不好学，其蔽病在于害了大义。好直不好学，其蔽病在于直过头而变得不正直。好勇不好学，其蔽病在于会犯上作乱。好刚不好学，其蔽病在于狂躁。”

1.六言六蔽：“六言”同六言诗之“六言”，指“仁知信直勇刚”这六个字。“六蔽”指“愚荡贼绞乱狂”，是只好“六言”而不好学带来的弊病。“蔽”通“弊”。

2.居，吾语女：居，坐。子路本来坐着，老师问话，按礼节要起立，孔子让他坐下说话。

17.8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孔子说：“年轻人为什么不学学《诗》呢？《诗》可以激发灵感，振奋精神；可以观察风俗的盛衰，为政的得失；可以学习在社群中与人相处，交流切磋；可以表达哀怨，讽刺时政，宣泄负面情绪。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事奉君上。还可以多认识一些鸟兽草木之名。”

1.本章进一步强调《诗》的六大功能。它们是：

⑴可以兴[xìng]：“兴”字的本义是“起”，触景生情，因事寄兴。

⑵可以观：郑玄注：“观风俗之盛衰。”朱熹注：“考见得失。”

⑶可以群：可以学习合群，与人相处，交流切磋。

⑷可以怨：怨，埋怨、责怪。

⑸迩之事父，远之事君：《诗》贵含蓄，刘氏《正义》引荀子说：“《诗》故而不切，其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故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诗》谈到事父与君，都有合宜之道。如《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雅》《颂》描述君臣之法，就是“远之事君”之道。

⑹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诗》大量用大自然的事物作比兴，作为副产品，学者也认识了许多鸟兽草木之名。更重要的是由此建构的命题上升到哲理。

2.本章与下章连通，联系16.13章孔子要伯鱼学诗来看，本章的“小子”也可能指伯鱼。

17.9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孔子对伯鱼说：“你研习《诗》中《周南》《召南》这两篇了吗？一个人不研习《周南》《召南》，就好像面对着墙站着吧！”

1.为《周南》《召南》：为，不光是读，要照着习用。《诗》三百，分风雅颂。风，即“十五国国风”，是不同地区的音乐，共一百六十篇，大部分是民歌，为首的是《周南》《召南》，分别产生于洛阳、岐山一带。清代学者猜测孔子讲这话，与伯鱼婚姻有关。前面9.17章在《子罕》篇中安放纪念伯鱼的位置也给读者这样的印象。

2.正墙面而立：正，靠得很近。面对墙而立，面前除墙一无所见。

17.10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孔子说：“说礼呀礼呀，礼难道就是玉帛之类的礼品吗？说乐呀乐呀，乐难道就是钟鼓之类的器乐吗？”

1.玉帛，玉器（如圭璋）与丝织品，用于祭祀与外交礼品。由古语“化干戈为玉帛”可知，正如“干戈”是“兵”的代称，“玉帛”也成了“礼”的代称。

2.钟鼓，乐器。《诗·关雎》：“钟鼓乐之。”

17.11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孔子说：“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其实心虚理亏，这种人用小人打比方，就像是挖墙洞入室盗窃的小偷吧！”

1.以下七章都是抨击品行不端者。

2.色厉而内茬：厉，威严，不可侵犯。荏[rěn]，怯弱、懦弱。

3.譬诸小人：用各式各样的小人中找出一类打比方。

4.穿窬之盗：穿窬[yú]，凿壁洞。盗，偷窃。

17.12

子曰：“乡愿，德之贼也。”

孔子说：“一乡中不分是非、同于流俗、伪善欺世、不得罪任何人的‘老好人’，其实是败坏道德的小人。”

1.乡愿：《孟子》作“乡原”。《孟子·尽心下》14.37章对这号人物有详细的描绘，请读者自行检阅。事情是因孟子的弟子万章问“狂狷”引起的（参见13.21章）。

17.13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孔子说：“人在道路上听来便说与行人听，是放弃了成德机会呀。”

1.涂，通途。道听涂说，道路上耳朵听来，不假思索，便用口传播于他人，不曾用心体察，心无所得。

17.14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孔子说：“可与粗鄙的家伙共同事君吗？他没有得到时，怕得到。既已得到了，又怕失去。一旦怕失去[自己的利益]，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1.鄙夫：粗鄙之人。

2.其未得之也，患得之：从荀子起，历代注家几乎一致认为“患得之”应理解为“患不得之”。《荀子·子道篇》：“孔子曰：‘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乐也。’”

“未得之时，患不得之”其实是人之常情：想考一所理想的大学，想谋一份理想的职业，想找一位理想的终身伴侣，只怕理想不能实现。有这种想法的人难道就是鄙夫？倒是“未得之时，患得之”才耐人寻味。例如你很想当教授，未当之时却怕当上，心里在犹豫：当上了怎么办？怀这种心理往往是心虚，底气不足，我要学问没学问，教授是靠作弊剽窃走门路当上的，其才干不足以副之。但是“既得之，患失之”，混上了教授又怕考核，一旦穿帮，会被清除，这是南郭先生才有的心态。

孔子称这种人为鄙夫就清楚了，鄙夫是不学无术者。《论语》里“鄙夫”出现两次（另一处在9.7章），所指基本同一。士可按“学”的高下分三类：第一种人是学者为己；第二种人是学者为人；第三种人只是不学无术，这种人当然不可共学，也不可“与事君”，即不能做同事。

17.15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孔子说：“古代民众有三种病，[还有值得肯定的一面，]而今或许一无是处了。古代民众狂放不羁，还积极进取；而今民众却只见其任性放荡、无所顾忌了。古代民众自高自大，还洁身自好；而今民众却只见其暴戾乖张、蛮不讲理了。古代民众头脑简单，不知权变，还正直不阿；而今民众却傻乎乎地行诈还自以为得计了。”[正因为古代民众的进取精神、洁身自好和正直不阿，三代才能直道而行。]

1.民有三疾：古代民众有三种毛病：狂、矜、愚。

2.今也或是之亡：是，值得肯定；亡，失去。古人的毛病还有积极的一面，而今则一无是处。

3.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这段文字原是附于15.25章后的衍文，我们觉得在本章已经找到了它的归宿。斯民，指古之民，他们虽然有狂、矜、愚三种毛病，但还有积极的一面，不失为直道，所以夏商周三代能够直道而行。

17.16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1.本章重出，且与上章关联不明显，与下章有一定联系。古本、皇侃本、正平本没有本章，唐石经本也是后来添上的。是否这个位置原来是放其他文字的？一个大胆的推测是，此地是放15.26章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的，可是在全部《论语》最初编定时“斯民也”一段不是阙文，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疑问：《论语》编者没有理由把“古之阙文”章紧接在17.15章之后。15.27章又正好讲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与本章“巧言令色，鲜矣仁”形似。可见这里有一笔糊涂账要核算，缘由是汉朝人手头有多种《论语》版本又夹杂着后世读者的旁注。这个问题有待进一步研究澄清。

17.17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孔子说：“我厌恶紫色夺去了朱色的正位，厌恶郑声搞乱了雅乐之正，厌恶利口倾覆了国家。”

1.紫之夺朱：朱，大红色，古人称为“正色”。紫，是由红蓝合成的，古人说是以黑加赤的“间色”。周朝尚黑，周室衰微后诸侯开始穿紫服，成为时尚。

2.郑声之乱雅乐：郑声，见15.11章。郑地音乐，不雅。

3.利口之覆邦家：利口，佞人的巧言善辩，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迷惑国君引其走邪道，足以颠覆国家。

17.18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孔子说：“我想不再说什么了。”子贡说：“您如果不再说什么，那让我们弟子传承什么呀？”孔子说：“天说了些什么吗？春、夏、秋、冬有秩序地运行，万物欣欣向荣，天说过些什么呢？”

17.19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名不见。向孺悲传话的人走出户，孔子就取出瑟来，又弹又唱，让孺悲听到。

1.孺悲：鲁国大夫。有一部古书《仪礼》，是先秦华夏礼制汇编，共十七篇，其中有一篇《士丧礼》，就是孺悲到孔子这里学士丧礼后写的。

2.辞以疾：孔子不想见孺悲，以生病为由推辞。刘宝楠说本章情节发生在孺悲“始来见，尚未受学[孔子]时”，而拒见理由则引《仪礼·士相见礼》疏，“孺悲不由绍介，故孔子辞以疾”，说孔子嫌孺悲是不速之客，不懂礼貌。孺悲在孔子时代应该是位知书达礼的知名人士，否则鲁哀公不会选他来孔子处学士丧礼。拒见之事最可能发生在子路去世到孔子去世这短短一年里。这一年里，孺悲频繁登门求教：学“士丧礼”，写《士丧礼》。会不会是孔子对此文很不认同呢？下章或有线索可寻。

17.20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

曰：“安。”

“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宰我问道：“现在要为父母服丧三年，其实一年也够了。君子三年不行礼，礼必定损坏。君子三年不作乐，乐必定崩失。旧谷吃完，新谷已收，待到钻燧改火，一年之期也可以了。”

孔子说：“父母之丧只一年就吃稻米，穿锦衣，你心安吗？”

宰我说：“心安。”

孔子说：“你心安就守丧一年好了。君子在服丧时，食不甘味，乐不乐闻，日常居室也睡不好，所以不只守丧一年。现在你心安，就守丧一年好了！”

宰我出去后，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子女出生三年，才脱离父母的怀抱。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丧期呀。可是宰予，能有三年的爱给予他死去的父母吗？”

1.三年之丧，期已久矣：期[ jī ]，周年。为父母服丧三年，是周礼的规定。

2.旧谷既没，新谷既升：没[mò]，吃完了。升，登场。一年四季，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大自然完成了一个周期，宰我建议服丧的周期可以同步，以一年完成比较合理。

3.钻隧改火：钻隧，钻木取火。为了保持火种，在燃尽之前用另一木接火，薪传火继。古人认为火会衰老，春秋时代一年取新火四次，以合时令，大致是“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为周期，称为改火。宰我认为，一年的时间，时物皆变。人情要顺乎天道，丧期一年就可以了。

4.孔子对捍卫周礼恢复周礼，态度非常执着。上一章孔子不见孺悲，还要故意让他知道并非因病，也有可能与孺悲奉哀公命所写的《士丧礼》有关，这份文件必有根据春秋时期社会现实做出的修改，孔子哪能不生气。

17.21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孔子说：“吃饱了，从早到晚不用一点心思，也真难为他！不是有掷骰弈棋的吗？总比无所事事好吧。”

1.本章与15.17章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配成一对，相应于独居与群居状态的两种“难矣哉”。

17.22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子路说：“君子崇尚勇吗？”孔子说：“君子崇尚的是义。君子有勇没有义，会作乱；小人有勇没有义，会成为盗贼。”

17.23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

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

曰：“赐也，亦有恶乎？”

“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子贡道：“先生您也有厌恶的人事吗？”

孔子说：“有的。厌恶散播他人恶行的人，厌恶居下位诋毁上级的人，厌恶有血气之勇而无礼的，厌恶果敢而窒塞不通事理的。”

孔子又说：“端木赐你也有厌恶的人事吗？”

子贡说：“我厌恶把抄袭他人成见当作智慧的，厌恶把不谦让当作勇敢的，厌恶把揭发他人阴私当作直率的。”

1.居下[流]而讪上：讪，毁谤。据清人考证，晚唐以前的《论语》本子没有“流”字。后出的通行本可能因19.20章有“恶居下流”而增入。

2.果敢而窒：果敢是当机立断、敢作敢为的意思。窒，原意是走到洞穴尽头，碰壁不通。果敢而不能通融，说不行就是不行，孔子厌恶。

3.赐也，亦有恶乎：本句与子贡所问“君子亦有恶乎”句式完全相同，应是孔子反问。

4.徼以为知：孔安国说“徼”是抄袭的意思，照搬他人的想法当成己智。可取，此处徼音[jiāo]。

5.不孙以为勇：孙，后世经传中写作“逊”，是古今字，义为恭顺。

6.讦以为直：讦[jié]，揭人短处或发人阴私。这不是正直。

17.24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孔子说：“只有妾侍和下人最难养。你若同他们靠近，他们就不知天高地厚；你若和他们远了，他们就怨你。”

1.上章子贡提到“恶不孙以为勇者”，本章给出了“不孙”的一个实例。

2.当代的一个紧迫任务是全民普及《论语》，本章往往是许多女士排斥孔子的一个心结，绕不开。前人为了维护孔子的开明形象，曲里拐弯地解释本章，让孔子超越他的时代，这并不足取。在两性问题上，孔子的最高理想也就是他在《礼记·礼运》篇里提出的，在大同世界里“男有分，女有归”——男子有职分，女子有归宿，不主张在经济上独立。

3.孔子当过鲁国大司寇，是一个大家之主。一个“养”字点明本章的“女子”指孔府的妾侍，“小人”指家中的仆役。妾侍比仆役离孔子更近，所以孔子先提女子，后提小人。

4.儒者讲究的修、齐、治、平，各有难点。善御妾侍仆役，就是古代齐家的一大难事，孔子“其犹病诸”。孔子根据切身体会，告诉弟子：子女不难养，犬马不难养，只有妾侍与下人最难养。所以用了个“唯”字。究其原因，古代社会创造的财富很有限，资源十分贫乏，教育不公平。妾侍仆役没有文化，不知诗，不知礼。亲近了不好，疏远了也不行。稍一接近，他们没有分寸，忘了礼对主仆关系的区别，与主人分庭抗礼，在同辈中也摆出半个主人样，这就是不逊。一旦疏远，则怀着巨大的失落感，见不得他人被宠信。于是争风吃醋、钩心斗角，无所不作。

5.今天的教育，男女平等，除了二奶、小三之类被笼养外，根本不存在养不养的问题，广大女士大可释怀，不必生隔壁气。孔子若生活在当下，也决不会说完全不合乎时代的话。反之，我们若穿越到春秋时代，处于孔子的地位，想法一定也和他差不多。能做此换位思考，正是恕道。

17.25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孔子说：“人到四十岁还是被人厌恶，可就没指望了。”

1.人非圣贤，孰能无过。4.3章孔子曾指出，恶人如果立意做好人，就不要厌恶他了。本章孔子说这话时，心中应该有若干针对的对象在，比如14.43章的原壤，才做这样断然的结论。人到四十，其德识才智，规模已定。孔子四十而不惑，“知者利仁”，不会再进入下降通道；恶人年届四十，仍然让人厌恶，古人的人生过了一大半，只有向下的驱动力，所以孔子说这种人是没指望了。现代人长寿，“年四十”这一大限，也许可以放宽到六十岁吧，让他花二十年痛改前非。

微子篇第十八

本篇11章，主题是每逢天下无道，历代圣贤的态度与表现，他们除杀身成仁外，或去国或避世。本篇自远至近、自尊至卑从首章“殷有三仁”、次章“圣之和者（孟子语）”起，到3、4二章写孔子因齐鲁无道而去邦。5、6、7三章写孔子离开鲁国后率弟子周游列国时遇到的四位隐士：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第8章是综述历代七位著名逸民，记录孔子对他们的评论，并将自己与他们比较。第9章写与孔子同时的几位鲁国乐师因鲁国礼崩乐坏而出奔他乡。最后两章游于本篇主题之外，又无“子曰”字样，很可能是在《论语》下编整理过程中无处安放的残简，整理者或许认定，这两章不可能属于写孔子死后几十年来其弟子言论的《子张》篇，所以前置于本篇。

18.1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微子离开了纣王，箕子被纣王拘囚，降为奴隶，比干屡谏纣王而死。孔子说：“这三位是商朝的仁者啊。”

1.微子，名启，是商王帝乙的庶长子。后来微子之母被帝乙立为王后，生嫡子辛。帝乙死后，辛继承王位，称帝辛，就是商纣王。

2.箕子，纣王诸父(伯、叔的统称)，任王朝太师。

3.比干，纣王诸父，任少师，协助箕子。

4.微子、箕子、比干三人同以纣的亲长与臣下身份与暴君抗争，方式不一，却都不是谋一己私利，而是为天下黎民着想，所以都是仁人。

18.2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柳下惠当典狱官，多次被罢免。有人说：“你不可以离开鲁国吗？”柳下惠说：“以正直之道事奉上司，到哪里不会被一次次撤职呢？若不以正道事奉上司，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呢？”

1.士师，典狱官，掌管刑狱之事。黜[chù]，罢免或贬职。既然柳下惠一直是士师，三黜便是指多次遭贬。

18.3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齐景公谈到会怎样礼待孔子：“像鲁君待季氏那样，我做不到，但会给予高于孟孙的待遇。”[不久]又说：“我老了，不能用他了。”孔子就离开齐国了。

1.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齐国不止一次。鲁昭公二十五年，昭公逃亡，鲁乱。孔子到了齐国。齐景公很器重他，多次请教政事（见12. 11章）。景公还想以尼谿田封孔子，据说为晏婴阻止。本章描述了齐景公想给孔子规格很高的礼遇，后来因为齐国政治的种种因素（包括大臣的抵制、孔子之道的宏大难成），景公已年近六十，觉得力不从心，以自己年老体衰为由表明不用孔子的态度，在齐国待了两年的孔子听到后就启程返回鲁国了，并非嫌待遇低。

18.4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齐国人赠送鲁国女子乐队，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举行朝礼，于是孔子离开了鲁国。

1.齐人归女乐：归是馈的假借字，参见17.1章“归孔子豚”。女乐，女子乐队。

2.季桓子：鲁大夫季孙斯（？— 前492），鲁国自定公以至哀公初年时的执政上卿。季桓子接受齐国女乐之事，《史记·孔子世家》记得很详细。季桓子接受后为听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外祭祀结束后也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便离开了鲁国，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

18.5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有个楚国狂人一面唱歌，一面经过孔子车边。他唱道：“凤啊！凤啊！你品德高洁，怎么这么落魄！以前你这样就不说了，今后还可纠正呀！到此为止吧！当今的从政者处境多危险！”

孔子下车来，想同他说话。那狂人快步避去，孔子没能搭上话。

1.楚狂接舆：楚国的狂人。《论语》记载隐士事迹，都不记其名而以其事记之，本章的楚狂也不知其名，接舆是指他接近孔子的马车。

2.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古人传说，凤鸟有道则现（例如逢圣人治世），无道则隐（例如孔子所处的春秋乱世），接舆把孔子比作凤鸟，应具有凤鸟的高洁品德，在乱世避隐山林，而孔子却周游列国，推行王道，是凤德之衰。

18.6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

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

曰：“是知津矣。”

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

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

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

子路行，以告。

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长沮、桀溺两人结对耕田，孔子路过，叫子路去问渡口。

长沮说：“车上那拉缰绳的是谁？”子路道：“是孔丘。”

长沮说：“是鲁国孔丘吗？”子路道：“是呀。”

长沮说：“那他应该知道渡口在哪里了。”

子路再问桀溺，桀溺说：“您是谁呀？”子路道：“是仲由。”

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仲由吗？”子路对道：“对。”

桀溺说：“滔滔洪水，天下都一样，谁在改变它呢？而且你，与其跟从避人之士，还不如跟从避世之士呢。 ”一面说，一面不停地用耰覆种平土。

子路回来告诉孔子。

孔子怅然若失，说：“[避世？]人总不可以与鸟兽同群嘛。我不和那位先生的徒弟在一起，又和谁走一起呢？如果天下有道，我孔丘就不参与变更了！ ”

1.长沮、桀溺：是为行文方便取个别名来指代两位隐者，沮[jǔ]的本义是始出之水，长[zhǎng]是掌管者的意思，暗示此人熟知这片水域。“桀溺”暗示洪水滔滔，天下溺于桀纣。

2.耦而耕：两人结对而耕。下文提到子路问了长沮后再问桀溺，可见两人不是齐头并进，而是像拉犁耕田一样一前一后。

3.执舆者：手拿缰绳控制马车的人。孔子出行，本来驾马车是弟子的职责，现在子路去问路，所以由孔子代替执绳。

4.是知津矣：长沮说孔子那么聪明，见多识广，应该自知渡口，何必问他。

5.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而，通尔，指子路。辟，通避。辟人之士，指孔子。辟世之士，桀溺自称他与同伴长沮，说天下官场一般黑，避开这个人，避不了那个人，不如跟随他们避世隐居，远离政治。

6.耰而不辍：耰[yōu]，播种之后，再以土覆盖，把土抹平，避免种子被鸟剥啄。辍，停止。

7.怃[wǔ]然：怅然若失。

8.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斯人，这人，指桀溺；斯人之徒，指子路。因为桀溺劝子路不要跟孔子，拜自己为师。孔子诙谐地说，自己不和那人的这位徒弟在一起，那和谁在一起呢？前人都把本句理解为“吾非人与而谁与”，完全绕开了“斯人之徒”特指子路。

18.7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

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

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

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子路跟孔子，掉队了，遇见一人杖头担着芸田竹器。

子路问道：“您见到夫子吗？”老者说：“看你有手有脚不劳动，五谷也分不清，谁是你的夫子！”把杖一插，开始芸田。

子路拱着手立在旁边。老人留子路到家过夜，还杀鸡，做了黍饭，请子路用餐，又让两个儿子见了子路。

第二天一早子路告辞，见到孔子，禀告了这件事。

孔子说：“这是一位隐士呀。”派子路再回去见老人致意。子路到他家，人已出门了。

子路[对老人的两个儿子转告孔子的话]说：“一个人不出仕，是不义的呀。长幼之礼节不可废弃，君臣之义又怎么可以废弃呢？想洁身自好，而破坏了最重要的人际关系。君子所以要出仕，是为了践行该做的事呀。至于道之不能行，他其实是早已知道的。”

1.丈人：丈与杖通，丈人即荷杖之人。

2.以杖荷蓧：蓧[diào]，竹器名。荷，担揭。

3.接舆、沮溺、丈人这些归隐之人可称是当代逸民，下章就论古之逸民。

18.8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

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

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

“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逸民有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

孔子说：“守其志不屈，保其身不辱，这是伯夷、叔齐吧！”

孔子说“柳下惠、少连，志不免有降抑，身不免有污辱了。但所言能合于伦理，所行能合乎思虑，能如此也算了”。

又说“虞仲、夷逸，隐居弃言，但他们的身是合乎清洁了。他们的废弃，也合乎权衡了。”

孔子又说自己：“我和他们就不同，无所谓必须这么做，无所谓一定不可以这么做。”

1.逸民：品行超逸而遗落民间的高人，本章记了七名。其中伯夷、叔齐、柳下惠三人前面已有介绍。朱张其人事迹不详，本章孔子对他也没有评论。

2.虞仲：朱熹说虞仲就是随吴太伯出逃荆蛮的弟弟仲雍，即吴仲。但《史记·吴太伯世家》说：“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既然成了吴国国君，就不能说是逸民，否则太伯更是逸民了。

其实《史记·吴太伯世家》是否定此说的，因为下文接着说虞仲是仲雍的曾孙周章之弟：“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顾炎武《日知录》同意此说。所以虞仲到底是谁，迄今无定论。有人据《史记》本篇，甚至认为朱张就是上面引文中的周章。

3.夷逸：《尸子》记载：“夷逸者，夷诡诸之裔。或劝其事，曰：‘吾譬则牛，宁服軶以耕于野，不忍被绣入庙而为牺。’”

4.少连：《礼记·杂记》：“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也。”

18.9

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太师挚去了齐国，亚饭乐师干去了楚国，三饭乐师缭去了蔡国，四饭乐师缺去了秦国。鼓手方叔到了黄河边，摇铃鼓的武到了汉水边，少师阳和击磬师襄到了海边。

1.大师挚：大音太。大师，鲁国的乐官长，应该就是8.10章的“师挚”。

2.亚饭干：亚饭，第二顿饭，也指侍候第二顿饭的乐师。干，乐师名。古礼，天子一天吃四顿饭，除清晨第一顿早餐外，后面三餐都有乐师轮班在旁边奏乐。鲁君也用亚饭、三饭、四饭。

3.鼓方叔入于河：鼓手名方叔，去了河滨。

4.播鼗武：鼗[táo]，小鼓。两旁有耳，持其柄而摇之，则旁耳还自击。类似今天的拨浪鼓。播，摇。握柄摇鼓之人名武。

5.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少师是太师的副手，名阳。击磬者名襄。两人去了海边。《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五十九岁在卫国时向师襄子学鼓琴。

6.以上八位乐师是什么时代人，上自商纣王、周厉王，下至周平王、鲁哀公，历来多有争论。孔安国认为“鲁哀公时，礼坏乐崩，乐人皆去”，比较可信。

18.10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冷落怠慢亲人，不使大臣怨他不见用。故旧之人没有大缘故，就不废弃他。不求全责备于某一人。”

1.鲁公：周公的长子伯禽。周公功勋卓著，本该受封，但他必须留在朝廷辅佐成王，所以封其子伯禽于鲁。伯禽行前，周公谆谆告诫以本章所述四点，值得后人重视。这番告诫可能是鲁国世代传诵的，也可能是孔子向弟子们谈起的。

2.本篇《微子》的主旨是孔子之道难行于当世，包括孔子的故乡鲁国。贤者走避，人才远扬。篇末两章回顾昔日周朝开国盛况，意味深长。

18.11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周朝有八个士 ：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

1.本章所记是周朝轶事。传说周成王或周宣王时，有妇人接连生了四对双胞胎，都是有名的士人。伯仲叔季每对的取名都是同韵字：达、适（音括）；突、忽；夜、夏；随（音堕）、騧（音锅）。

2.本篇从首章孔子说殷有三仁，孔子子路遭遇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四隐，孔子评论七位逸民，记八位乐师的引去，最后附一门八士的前朝盛事，或是编者以此表达了思盛感衰的心情，但更可能是8.15 章“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乿十人’”的编者注。《论语》下部编辑过程中有一批不是孔子语录的独立竹简，或原是附注，或被删去，最后作为史料置于《微子》篇末。如不算拾遗般的《尧曰》篇，孔子言论到本篇结束，下篇都记孔子身后事。

子张篇第十九

传统《论语》版本本篇25章。第18章不知不觉缺失了后半节，连同19~23章都被错放到《泰伯》篇了，都是曾子言论，今改回，得30章。本章所编内容应该都发生在孔子身后，全是子张、子夏、子游、曾子、子贡的精彩言论，最后以子贡对孔子的敬仰赞颂结束本篇，也是在整体设计意义上结束了全部《论语》。本篇不引先孔子去世的颜渊、子路，容易理解；其他如有子、冉雍、闵子诸贤的言论都不见，值得研究。

《论语》上编里《公冶长》与《雍也》两篇是以孔子弟子名篇的，下编以《先进》开始，突出了孔门弟子整个群体。继之以《颜渊》《子路》，纪念先于孔子去世的、与《论语》编者相濡以沫的前辈，然后是《宪问》。在《卫灵公》《季氏》《阳货》《微子》后，《子张》篇重新以弟子命名，显然是为了展示孔子去世后弟子的言论。

孔子一死，弟子各树旗帜，各有主张，或各得孔子一体，或具孔子之大体而规模小许多，过与不及也表露出来。弟子失去孔子在世时的掌舵，固然仍能在师承基础上有所发展，但也难免彼此渐行渐远，孔子思想也渐渐走样。

19.1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子张说：“士人面对危难能献身，遇见有利可得能想到一个义字，祭祀能专注于一个敬字，临丧能体现一个哀字，那也就可以了。”

19.2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子张说： “执守德性不弘大，信仰道义不笃实，这种人，是算他据于德志于道了呢？还是算他没有据于德志于道呢？”

1.“志于道，据于德”是孔子对弟子的要求（见7.6章）。

19.3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

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

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往之道。子张问：“子夏怎么说？”

那门人对道：“我们老师说，‘可与他交的，我就交；不可交的，就拒绝。’”

子张说：“我听到的不同，‘君子该尊崇贤者，同时包容众人；该嘉许善人，同时怜悯缺乏能力的人。’如果我是个大贤，对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如果我自己不贤，别人将会拒绝同我交友，哪轮得到我来拒绝别人呢？”

1.本章应该是子张门人的记录，《论语》后期编辑中，子张门人的作用不可小看。

19.4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子夏说： “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可观之处的。但要致远，便恐多有阻滞。所以君子不走小道。”

1.泥[nì]，阻塞、阻滞。

19.5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子夏说：“每天能知道自己学问的缺失，每月能不忘了自己已学会的，也可说是好学了。”

19.6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子夏说：“博学而能牢牢记住，提问与思考都切近自己的需求，不好高骛远，仁就在其中了。”

19.7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居]学以致其道。”

子夏说：“工匠们聚在作坊里完成一项工程，君子聚在学舍里修成道学。”

1.肆，“官府造作之处”，即作坊。“居肆”是百工成其事的关键，用来比喻下文君子致其道的关键，一个“学”字难以对应。清人赵佑《四书温故录》：“学乃学校之学，对居肆，省一居字耳。”《学记》云：“退息必有居学。”居学强调的是许多学子聚集在一起切磋琢磨。《学记》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严重影响博学、审问、明辨的效率。

19.8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子夏说：“小人有了过失，必定要粉饰美化一番。”

19.9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子夏说：“君子有三种变相：望上去像是不可侵犯的样子，接触下来其实也和蔼可亲，听他说话却一句是一句，严正不苟。”

19.10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子夏说：“君子等取信于民后，再来差遣他们。如果未取得信任，民众会以为他在折腾自己。君子等取信于君上了，再有所谏。如果未取得信任，君上会以为他在毁谤自己了。”

19.11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子夏说：“人的品德，大处不可出界，小处有些出入还是可以的。”

1.大德小德，意为大节小节。闲，原意是木交叉拦门，作为界限，此处表示做人的底线。

19.12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子游说：“子夏的门人小子，做些洒水扫地、言语应对、接待迎送一类琐事是可以的，可惜这些只是细枝末节。君子要务的本却没有了，这可怎么好呢？”

子夏听了这些话，说：“咳！言游错了！君子之道，谁可以先传授，谁到后来会倦学，就好比田圃里的庄稼，哪样先种，哪样生长期短，需要通过划区来分别。[子游不看重的‘洒扫应对进退’，就是我区别门人小子先传后倦的办法。]这正是君子之道，怎么可以诬蔑成舍本逐末呢！[能够先传，后又不倦，]有始有终都学通了的，恐怕只有圣人吧？”

1.抑末也，本之则无：抑，不过。子游认为子夏专教日常行为规范等细枝末节，正宗的六艺倒不传授。

2.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孰，谁。历代注家都把“孰”解为哪些教学内容，结果不但“传”“倦”二字意思不明，更使子夏为自己教学所做的辩护前后无法贯通。

3.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区[區]，古代农民播种时所开的穴或沟。子夏举农事为例，说明人的素质不同，好比庄稼作物，有早熟有晚熟，在种植季节、植株密度、浇水施肥等种种方面是要加以区别的。通过在洒扫应对进退上训练时的表现和习惯，可以区别诸多弟子的禀性。

4.君子之道，焉可诬也：这里的“君子之道”指子夏从洒扫、应对、进退开始的教学法。子游怎么可以诬蔑为只务末不务本呢？

5.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有始，指上文的能“先传”，有夙慧；有卒，即有终，指上文的不“后倦”，有恒心。这两项高标准，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同时达到。

19.13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子夏说：“从政者有余力就去学习，学习者有余力就去从政。”

1.仕，担任官职。优，有余力，时间宽裕。

19.14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子游说：“丧礼，把哀痛都表达出来了，就结束。”

19.15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子游说：“我的友人子张呀，他的才能别人难以企及，但他没有达到仁的境界。”

19.16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曾子说：“我的朋友子张气宇轩昂，冠冕堂皇，却难以与他一起同行仁道。”

19.17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曾子说：“我从夫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话：‘人没有听凭哀痛表达到极致的，除非是面对亲人的去世。’”

19.18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原8.3）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曾子说：“我从夫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孟庄子的孝，其他都可能，只有不改变他父亲所用之人及所行之政，是难能可贵的。’从政者能尽亲情，民众便会唤起仁心。从政者能不遗忘故旧，民众便不会薄情寡义。”

1.孟庄子：鲁大夫仲孙速，其父是孟献子，名蔑，有贤德。献子、庄子父子俩相继逝世，相去不过四年，庄子继位，朝中必有旧臣旧政对自己不利的，换了他人一定改换，而庄子能照旧沿用，所以孔子说庄子难能可贵。

2.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这两句是曾子引完他听到的孔子的话后所加的评论。

笃，厚笃，诚笃。兴，兴起。故旧，故人旧交。遗，遗落。偷，从人从俞。俞的本义是挖树干做小船，用于人，取其中间空空，为人轻薄。挖空木头转义为偷窃。

在老百姓看来，作为治国者的孟庄子是实实在在地孝顺父亲，上行下效，民间会兴起仁爱待人之风。不改父之臣，意味着在上者不忘故旧，则民德自归于厚。

3.在传统《论语》版本里，“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这段文字连同8.3~8.7这整整五章都被错放到《泰伯》篇8.2章后面了，以至于连是谁说的也弄不清。现在予以还原。

19.19

（原8.4）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得了重病，把门下弟子召到身边说：“把我的脚排排齐！把我的手放放正！《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今以后，我知道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不再会毁伤了。弟子们！”

1.启予足，启予手：如果注意到动词“启”的宾语是曾子的手足，那么把“启”解释为开启就不通。打开握拳的手、蜷着的手臂和腿都能理解，足，无所谓开启不开启。《说文》解“誃”字，说它“读若《论语》‘跢予之足’”。许慎看到的版本可能是《古论语》，为“启予足”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释。“跢”[duō]字中的“多”字不是重叠两个“夕”，而是将古文两个“肉”字并排（金文如图）。所以“跢予之足”就是“把我的两足并排放齐”，由此也可知“启予手”是类似的意思。我们看到灵堂里遗体都摆成这样姿势，这项工作本来是人死后由身边人做的，曾子却希望死得周正。这就是慎终的表现。

2.曾子所引三句诗出自《诗·小雅·小旻》。

3.吾知免夫：5.1章孔子夸奖南容：“邦无道，免于刑戮。”在乱世能保全自己终身，可以看作是本章“免”的第一层意义。同是曾子的话，传说是曾子所写的《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大戴礼·曾子大孝篇》，乐正子春引曾子的话：“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可以看作是本章“免”的第二层意义。

19.20

（原8.5）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曾子得了重病，孟敬子来探问。曾子说：“鸟将死，鸣声哀婉凄切；人将死，说的都是善言。对君子修道最宝贵的有三点：与他人交流时自身的感动能表现于容貌，就远离粗暴傲慢了。喜怒哀乐时脸色能得其正，就近于诚信了。言辞语气能充分表达出该表达的意就远离粗鄙背理了。至于笾豆之类的仪式，则有专管督察的人去处理。”

1.孟敬子，鲁大夫仲孙捷，孟武伯之子，生卒年月不详。

2.曾子临终给孟敬子的嘉言针对的是容貌不动，颜色不正，辞气不出，说话时不会长篇大论，迂回曲折地表达。

3.笾豆：笾，竹编礼器；豆，木制礼器，盛祭祀用的物品。

4.则有司存：历来解释，存指存在。笾豆之事自有有司在。“有司”原意诸事各有所司，后成了管事者的别称。

其实在《论语》里“有司”也未必当词用，13.2章“先有司”就指先让诸事各有所司。“司”“存”也可以组成一个词“司存”，浓缩了两种职能，史籍上不乏例句，如《后汉书·崔琦传》：“百官外内，各有司存。”《晋书·桓冲传》：“臣司存阃外，辄随宜处分。”所谓“则有司存”就是自有人掌管省察。曾子让孟敬子把笾豆之类的仪式只管交给下级官员去负责。

5.本章记载的是曾子临终前孟敬子来看望他的事，可见传至今天的《论语》一书，最后完成时间不会早于前435年，离孔子逝世已有44年。在传世的《论语》版本中，本章原被放到在孔子逝世后不久就编定的《泰伯》篇，令后人觉得不可思议，现已还原到此处。

19.21

（原8.6）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曾子说：“自己是能人，去问没能耐的人；自己见多识广，去问见识少的人；有才华，像没有；有实才，像没本领；受到冒犯而不计较。从前我有朋友竟在这些方面都做到过呢。”

1.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论语》里孔门弟子具体谈到“吾友”是很稀罕的事，另一处就在上面19.15章，可见把误移到《泰伯》篇的几章曾子的论述移回《子张》篇是有道理的。曾子所说的这位故友，马融认为是指死去的颜回，历来注家基本认同。

19.22

（原8.7）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曾子说：“一个人，可以托命辅佐幼主，可以托命摄国政家政，临到大节处，不辱使命，这种人是君子吗？当然是君子！”

1.六尺：考古发现，自商代以来，古尺不断变长。一尺从商代的约17cm，周秦的约23cm，到清代，营造尺一尺为32cm。先秦的“七尺男儿”指成年男子，也不过161cm。曾子所说的“六尺”，约138cm，古注说，泛指十五岁以下的童子。若“六尺”之说传自商代，则身高不过102cm，主要指幼童了。

2.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古人把本章的“孤”解释为未成年的继位国君。百里，指国之疆域。

本章曾子谈到托孤，可能也是他自己的遭遇。孔子逝世时，儿子伯鱼已去世两年，年幼的单传孙子子思（前483 — 前402）才四岁，今后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孔子最不放心。孔子关心的是子思的教育，肯定把子思的学业全部托付给了曾子，才有子思师从曾子的事，曾子当然倾力传授。

子思在曾子门下接受了长达四十多年的教育，曾子（前505 — 前435）去世时子思不过49岁，此后直到81岁才去世，孔子学说的正宗全由他来担当，完成了《中庸》《缁衣》等作品。

孔子托孤于曾子，是临终者“慎终”的一个典型案例。由此进一步可知，前人解1.9章认为曾子所说的慎终单指治丧者的“丧尽其哀”，是很不完整的。

19.23

（原8.8）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曾子说：“士，不可不弘大坚毅，因他责任重而道路远。以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的吗？到死才解脱责任，不是很远的吗？”

19.24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

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孟氏派阳肤当治狱官，阳肤去请教曾子。

曾子说：“在上者治民失道，民心离散已很久了。你如果审清了犯罪事实，不要得意，而要予以哀悯同情。”

1.阳肤为士师：东汉包咸说阳肤是曾子弟子，[清]吴昌宗《四书经注集证》引清《一统志》说阳肤是曾子家乡南武城人，是曾子七位弟子之一。如果真是如此，阳肤就是《论语》中唯一被提到名字的孔子徒孙。士师，典狱官，参见18.2章。

19.25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子贡说：“商纣王的不善，并不像传说的那么过分啊。所以君子不肯败坏名声，名声一坏，天下恶名就都归到他身上了。”

1.纣：商朝末代君主帝辛，帝乙之子，字受。

2.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下流，地势低洼之处，暴雨洪水都聚集在这里。一个地方倒上了垃圾，其他垃圾都会倒过来。这在当代称为“破窗理论”。

19.26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子贡说：“君子的过失，好像日食月食。他犯过失，大家都看到了；他改过了，大家都仰望他。”

19.27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子贡说：“文王武王之道，并没有废弃遗失，仍在今人身上。贤人掌握其大纲要旨，不贤的人也认识到其细碎，其中无不有文武之道啊。哪家学问夫子不跟着学？而且哪会跟着固定的老师呢？”

1.卫公孙朝：卫国大夫公孙朝。春秋时国君之孙及后代以“公孙”为氏的很多，所以本章的这位特加“卫”字以区别。

2.仲尼：本章到篇末很独特地称孔子为仲尼。孔子名丘，字尼，孔子排行老二（有兄孟皮），所以称仲。孔子死后，鲁哀公制诔[léi]文（悼词），称孔子“尼父”。尼，成了孔子死后的谥号。篇末子贡还说孔子“其死也哀”，似乎表明篇末四章为孔子盖棺论定，特别标称谥号。

3.未坠于地，在人：武王伐纣离孔子时代已有五百多年，但通过礼乐文章口耳手目传承，代有传人，并未失传，或成了文物得之于地下。这里所说“在人”，就是指下文的贤者和不贤者。

19.28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以告子贡。

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孙武叔在朝上对大夫们说：“子贡的才德超过仲尼。”

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

子贡说：“拿围墙打比方吧，我的墙只有肩膀般高，人在墙外，便可窥见墙里屋子装潢得漂亮。我们夫子墙高几仞，找不到大门进去就看不到里面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能找到夫子大门的人可能太少了吧，叔孙夫子这样说，也难怪呀。”

1.叔孙武叔：鲁大夫叔孙州仇，谥武。

2.子服景伯：鲁大夫子服何，见14.38章。

3.宫墙：指屋外围墙。郑玄说：“宫，为墙垣也。”

4.室家：泛指普通人家。古语：“男有室，女有家。”

5.数仞[rèn]：包咸注：“七尺曰仞。”赵岐注《孟子》：“八尺曰仞。”应劭注《汉书》：五尺六寸为仞。周代一尺约23.1cm。

6.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美，富丽堂皇；富，丰备充实。“官”是“馆”的古字，指官舍，家中治事之处。

19.29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叔孙武叔谤毁仲尼。子贡说：“这样做是没用的。仲尼是不可谤毁的。他人之贤，好比丘陵，别人还可超过他。仲尼好比日月，无法超过的。一个人纵使要和日月彻底断绝关系，对日月有什么伤害呢？只不过充分显露他自己的不知轻重罢了。”

1.毁：上章武叔认为孔子不及弟子子贡，只是武叔眼界狭窄，还算不上毁谤。本章编者用了个“毁”字，是恶意攻讦。怎么个毁法，不见记载。

2.无以为也：无以，没有；为，用处。

3.丘陵：《说文》对“丘陵”的解释是“丘，土之高也，非人所为也。陵，大阜也”。这里的“阜”指土山。

4.多见其不知量：多，厚重、充分；见，表现。

19.30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

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陈子禽对子贡说：“你是为尊师才对仲尼毕恭毕敬的吧？他哪里比您更贤呢？”

子贡说：“听君子说一句话，就可以听出他是智者，也可以从一句话中听出他无知。所以说话不可以不谨慎啊。夫子的高不可及，正像登天，没有阶梯可攀升。夫子若是诸侯卿相，那真所谓立什么，是什么；教导什么，人就做什么；安顿谁，谁就来归；鼓动什么，就一唱百和。夫子之生，举世荣耀；夫子之死，万众哀伤。夫子如此，我怎么及得上他呢？”

尧曰篇第二十

本篇3章，首章尧、舜、禹、汤的言论，像是存放编不进20篇的资料。次章孔子谈从政的五美四恶，末章谈知命、知礼、知言的重要性。全篇像是《论语》补遗，但结语意味深长，不可忽视。

20.1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亦以命禹。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所重民食、丧祭。

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尧说：“舜你听着！天命落在你身上了，诚惶诚恐地信守中正之道！如果四海民生凋敝，你继承的这份天禄，就永久完结了。”

舜也把这番话来嘱咐禹。

[汤也]说：“我小子履，敢用黑色公牛作牺牲，明白禀告光明普照天下的上帝：任何人犯罪，我都不敢赦免。天下贤人都是上帝之臣，我不敢埋没不用，此心上天可鉴。我自身的罪过，请不要累及天下人；天下人有罪，都由我一身担当。”

周朝蒙上天恩赐，最珍贵的是众多善人。武王说：“虽多有至亲，不如有仁人。”“百姓有过失，都在我一人。”

能仔细校正度量衡，修复废坏的官职，东西南北的政治就通行无阻了。复兴灭亡的国家，继续已绝的族世，提拔任用在野的人才，天下民众就没有离心离德的了。

所重视的是民众的温饱、治丧和祭祀。

能宽厚，便得到民众拥护。能有信，民众便信任他。敏于事就能成功。秉公行事，则民众心悦诚服。

本章内容由四个板块组成：尧舜二人禅让时对继任者的嘱咐，商汤的祷雨辞，述周武王的政治思想，述孔子的政治理想。下面依次注解。

1.尧舜二人禅让时对继任者的嘱咐

⑴咨！尔舜：咨，表示嗟叹的语气词。

⑵天之历数在尔躬：历数，原意为岁月日、星辰运行之法，借为帝王相继之次第，如同岁时日月之接替。尔躬，你身上。

⑶允执其中：允，真实守信；中，中正之道。

⑷四海，即天下。

2.商汤的祷雨辞

⑴曰：予小子履：曰字前疑脱一“汤”字。小子，在向上天祷告时自称，表示自己是天子。履，商汤名。

⑵敢用玄牡：敢，谦词，冒昧地请允许。玄，黑色。公牛称牡，母牛称牝。

⑶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昭告，明白告知；皇皇，堂皇伟大；后，原义为君主，后来才有王后义。后帝，即天帝。

⑷有罪不敢赦：天下人有罪者，我成汤不敢擅自赦其罪。特别是伐桀灭夏，应该是替天行道。

⑸帝臣不蔽：在《墨子》里表达为“有善不敢蔽”，可见帝臣是上帝认可的贤臣，成汤自言不敢埋没不用。这里的帝臣应该也包括前朝留下的人才。

⑹简在帝心：简，选择、查验。惩恶彰善，一切都由上帝心意裁决。

⑺朕躬有罪，无以万方：朕躬，我自身。

3.述周武王的政治思想

⑴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赉[lài]，赐予。大赉，指周朝受天之大赏赐。

⑵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周亲，关系亲密之人。任人唯亲，不如任人唯贤。

⑶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这是君王对天发誓的袭用语。

4.述孔子的政治理想

⑴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从《公羊》《汉书》可见， 汉儒认为这句以后都是孔子的话，如果后继者得行王道于天下，则这些就是施政大纲。

权，秤锤；量，斗斛；度，尺度。法度，引申为“制之有限节者”。所以本句前六字意思为立法统一度量衡。官，指官衙。修废官概称修立被废弃的官职机构。这样就能让政令通行于天下。

⑵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天下除直隶王室的土地外，还有许多分封的诸侯国。国有许多邑，除直隶君室的邑之外，还有采邑，分属功臣卿大夫，一世又一世。邑有人民，内有许多才识之士不为朝廷所知。国、世、民三个层级构成一个和谐系统。每个层面都要选贤举能，是走向大同的第一步。兴灭国，即复兴被灭之国，恢复原有组织体系，消除社会不安定因素。继绝世，说是由后人继承香火，其实也是指一个个局部区域都能由原来组织中的贤人继续治理。举逸民，推举才识之士而授以官职。

20.2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

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子张曰：“何谓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

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张曰：“何谓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出纳与人也，犹之有司，谓之吝]。”

子张问孔子：“怎样才可以从政了？”

孔子说：“尊崇五种善政，摒除四种恶政，就可以从政了。”

子张说：“哪五种善政？”

孔子说：“君子能做到：一、惠而不费，二、劳而不怨，三、欲而不贪，四、泰而不骄，五、威而不猛。”

子张说：“什么叫惠而不费？”

孔子说：“民众怎样能得利，就引导他们这样得利，岂不是惠及民众而自己不破费吗？只选择必需的、适量适时的任务让民众劳作，谁会来怨你呢？你一心向往的是仁道，实现的也是仁道，其中怎么会有贪字呢？君子不分对方强势还是弱势，都从容应对又不怠慢，岂不是泰而不骄吗？君子穿戴整齐，瞻望顾盼都保持安详尊严，人们望上去不得不敬威，岂不是威而不猛吗？”

子张又问：“那么，是哪四种恶政呢？”

孔子说：“事先不教导，一犯错就杀，叫作虐。事先不告诫不讲清楚，到时立马责其成功，叫作暴。命令不明确不及时，到期限时要求出结果，这是不告而取，叫作贼。给人钱物受人钱物，像官府入账一样锱铢必较，叫作吝。”

1.屏[bǐng]，通“摒”，除去、排除、摒弃。

2.本章很长，通篇理解配合读上面的语译就可以了。只是“四恶”的最后一句读上去文字不顺，需要打通。

末句由三部分组成，每部分都不难理解：“犹之与人也”——正像给人东西；“出纳之吝”——财物进出锱铢必较；“谓之有司”——叫作有司。但把三部分拼装在一起，就讲不通。最难以接受的是，四恶中把有司与虐、暴、贼列为一类！例如杨伯峻先生《论语译注》简明扼要地总结了历代对第四恶的解释：同是给人以财物，出手悭吝，叫作小家子气。

《译注》还仔细附了三条注解：

犹之——王引之《经传释词》云：“犹之与人，均之与人也。”

出纳——出和纳（入）是两个意义相反的词，这里虽然在一起连用，却只有“出”的意义，没有“纳”的意义。说本俞樾《群经平议》。

有司——古代管事者之称，职务卑微，这里意译为“小家子气”。

三处注解，都背离了“犹之”“出纳”“有司”的本义，甚至曲为之说。这些曲解，我们所见的首创者是西汉孔安国，他说：“谓财物俱当与人，而吝啬于出纳，惜难之，此有司之任耳，非人君之道也。”《皇疏》：“有司，犹库吏之属。人君若物与人而吝，即与库吏无异。”即使不管拼装原文不通的毛病，有司怎么是四恶之一？《论语》三处出现“有司”，本章指政府财务部门；13.2章仲弓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19.20章曾子向孟敬子交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有司都指具体办事官吏。今不增减文字，只重排词序，改为“出纳与人也，犹之有司，谓之吝”。意谓待人接物有货币进出，像财务做账一样锱铢必较，这一恶叫作“吝”。这样一来，不需要曲解“犹之”“出纳”“有司”的本义，语意就理顺了，“虐、暴、贼、吝”称为四恶，顿时稳妥。但是说原文说不通是错简造成的，这样的调错词序的错法也很离奇，欲破此谜，仍有待于高明。

20.3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孔子说：“不知命，便成不了君子。不知礼，便无以自立于社会。不知言，就无法知人。”

1.本章附在几乎不成篇的《尧曰》之末，而知命-君子-知礼-立-知言-知人，这一连串词语散见于《论语》，多见一次不多，少见一次不少，更给人以本章是残章零简的感觉。前人也有以为，加本章于《论语》之末，并非出自原始《论语》的编者，而是出自郑玄，而今无从考证。本书把这些疑问抛在一边，只指出，本章有高度含金量，特别是末句。

今天有许多人不了解孔子，并不知道正是由于本章孔子所说的“不知言”。他们都不屑读《论语》或读不懂《论语》。司马迁正是因知孔子之言而深知孔子之为人。所以，笔者将以司马迁的不朽名篇《孔子世家赞》为本书作结：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正文终]

《论语》解读订正补遗一览表

No

章

检测项目

订正

补遗

1

1.7

1.6章是未成年人之学，本章补充成人之学

★

2

1.9

“慎终追远”的所指远超历代注家所框定

★

3

1.12

“有所不行”以后是编者注，参见7.17章

★

4

1.13

纠正“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错解

★

5

2.8

“先生”与“弟子”指师生

★

6

2.1

上章是孔子识人案例

★

7

2.16

对本章的误解使其完全失去经典性

★

8

2.17

“诲女知之乎”辨

★

9

2.23

不以礼断句

★

10

4.3

将前人所划4.4章并入4.3章，重树后者的经典性

★

11

4.18

“游必有方”的“方”指方案、安排

★

12

5.7

孔子为什么一口咬定不知三位弟子仁不仁？

★

13

5.21

“吾党之小子”何指？

★

14

6.4

“十六斛为一秉”应为“十六秉为一斛”

★

15

6.1

“一箪食，一瓢饮”正义

★

16

6.25

“井有仁焉”正义

★

17

7.2

7.1-7.3章实际上是一章，7.2章的“何有”指不是大问题

★

18

7.4

“申”字、“夭”字解

★

19

7.7

“束脩”正义

★

20

7.8

“悱”字解

★

21

7.16

将前人划出的7.17章并入，后者是本章的编者注

★

22

7.16

“雅言”不是国语

★

23

7.27

“互乡”之义

★

24

7.31

文莫=文谟

★

25

8.2

“君子笃于亲”以后是19.18章曾子引孔子语后的评论

★

26

原8.3-8.7章是错简，应移回《子张》篇

★

27

9.14

孔子为《诗经》正乐，“删诗”一事，子虚乌有

★

28

9.29

本章是孔子对儒家分化的预言与感叹

★

29

9.3

重新认识本章在全篇中的地位

★

30

10.8

“割不正”辨

★

31

10.22

“式负版者”辨

★

32

10.24

“山梁雌雉”对应于《易·未济》，语涉双关

★

33

10.24

“未济”卦表明《论语》待续

★

34

11.1.1

“先进”正义

★

35

11.1.2

“不及门”正义

★

36

11.1.3

从编者注上节可知从孔子于陈蔡者有谁？

★

37

11.1.3

“孔门十哲”是个虚概念

★

38

11.1

《先进》篇传统三章应并成一章

★

39

11.6

颜渊之父没有请求孔子卖车助葬，只是借车为椁

★

40

11.17

“庶”字解，孔子惜颜渊而夸子贡

★

41

11.18

子张问善人之道，不是问善人

★

42

11.18

何谓“亦不入于室”

★

43

11.18

“笃”字辨

★

44

11.19

“兼人”正义

★

45

12.6

“讼、谮、诉”系列

★

46

12.7

“去食”“去兵”辨

★

47

12.1

“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属于下章（被误置为16.12章了）

★

48

12.12

“片言”不是片面之言，是片言只语

★

49

13.2

“先有司”正义

★

50

13.14

“晏”字解

★

51

14.28

“君子道者三”意思不是“君子之道有三”

★

52

14.34

《老子》主张以德报怨吗？

★

53

14.37

“辟”字解

★

54

15.7

为什么是“卷而怀之”？

★

55

15.25

“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疑属17.15章

★

56

15.26

“有马者借人乘之”释

★

57

16.12

从12.10章与15.26章各找到一处阙文予以补齐

★

58

16.14

是错简，应补齐阙文回归《颜渊》篇插在12.10章后

★

59

17.2

“性本善”“性本恶”之争可以休矣

★

60

17.6

“磷”的真义·字典“粦”部详解

★

61

17.14

不该把原文“患得之”增字解为“患不得之”

★

62

17.19

孔子拒见孺悲可能与《士丧礼》内容有关

★

63

18.6

“斯人之徒”辨

★

64

19.7

君子[居]学以致其道

★

65

19.12

“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辨

★

66

19.18

补入《泰伯》篇原8.2章后半段“君子笃于亲，……”

★

67

19.19

“启于足”辨·“跢”字解

★

68

19.2

本章与上章对理解1.9章“慎终”的贡献

★

69

19.2

“则有司存”解

★

70

19.7

托孤也是慎终；联想到孔子把子思托付给曾子

★

71

19.2

“乱臣”为“乿”字之误，“臣”衍文

★

72

20.2

怪异的罪名“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

《论语读本》从系统工程师角度对传统《论语》解读进行了仔细的质量检测。为了便于读者审查，将72处重大建议开列出这份项目索引表。这72个项目分属“订正”与“补遗”两类，以★标出。表的首列是按篇章次序排列的项目编号，便于以后讨论时引举。例如关于“雅言”的争议，可称它为第22号问题。

跋刘定一师《论语读本》

钱文忠

距今三十多年前，我就读于华东师大一附中。我的母校是颇有历史的名校，在那个年代的上海，全市仅有二十六所市级重点中学。当时上海有二十个区县，平均一个区县只能摊上一所，而师大一附中已然名列其中。

长久以来，大众判断一所中学的“段位”高低，最重要的标准是升学率。我认为，这不仅可以理解，而且也是完全有道理的。当年考生远多于今天、高校远少于今天、招生规模远小于今天，升学之难真堪比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师大一附中的升学率则傲视群雄。就拿我参加高考的一九八四年来说，全年级四个班，每班四十五人左右，除了一位品学兼优的同学留校担任团干部未参考，一位平时成绩不错的同学马失前蹄未考上（今天也出色地工作在金融岗位上）以外，其余同学全部考上大学，被北大、清华、复旦、交大、中科大录取者，总以几十人计。外语类的上海前十名，我所在的班级里就有三名（本书编者按：钱文忠教授是那年上海市高考文科“榜眼”）。

升学率高，当然离不开有效的教育。当年师大一附中的“素质教育”，不怕应试只是众多素质之一。我们的体育活动、课外兴趣活动，恐怕远比今天的中学丰富。我本人就是学校田径队的中长跑队员（其时的师大一附中也以田径闻名），专练八百米、一千五百米，有不短的一段时间，我的体育老师黄顺奎先生，每天一大早骑车陪我，先完成一次从中州路到复旦大学的折返跑。全程恐怕接近一万米吧，这就为我打下了受益无穷的耐力基础。此外，我还参加了历史、生物等好几个课外兴趣小组。这些都是中学时代留给我的美好回忆，我至今感念不已。

三十多年前的师大一附中何以臻此？当然，因素有很多，然而，最重要的一条，是我们拥有一批特立独拔、极其优秀的教师。他们有情怀、有水平，都是当之无愧的真正的教育家。本身承担教学任务的科目自不必说，这些老师还都各有专长，且水准绝不低于高校的专家教授。谨恭举数例：

历史老师郝陵生先生，独创一套历史教学法，发表大量论文专著，更将历史教得引人入胜。我最早听到恩师季羡林先生的名字和著述，初步了解梵文、巴利文研究，就是拜郝老师之赐。后来，也是在郝老师指导下，我选择了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梵文巴利文专业，作为自己高考的第一志愿。语文老师陆继椿先生，自己编撰了一套语文教材，不仅师大一附中用，其他很多学校也用。语文老师吴侃先生，专研历代笔记小说。俄文老师张思中先生，创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外语教学法。后三位老师并没有直接给我所在的班级教过课，但是，课余都“有教无类”，不管哪个班级的学生，都可以去找他们聊聊，各位老师自然是不吝赐教。我获益良多。这样的老师还有很多，无法一一列举。他们对学生的造就，真正是当得起“功德无量”四个字的。

数学老师刘定一先生就是这个教师群体的杰出代表。还在我就读于师大一附中的三十多年前，刘老师就已经是学生心目中的传奇人物。刘老师还兼着另外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并不教我们数学，只是偶尔给我们班级代过不多的几次课，因此，我与刘老师接触不多。而且，当年的刘老师以严厉著称，我们经常可以看见他挟着教案，不苟言笑，步履舒缓，俨然踱过，一般都是赶紧闪到一边，恭敬让道。

不过，传奇又使得我们对刘老师绝不陌生。我们这批一附中学子大概都知道（可能不完全是事实，我们好像也没有人敢去问刘老师），由于所谓的“出身问题”，刘老师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然而，凭着超越常人的天资与毅力，硬是靠了自学，成为一名文理两通、外语兼擅的名师。不仅如此，刘老师还挺身学术前沿，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最早的一批系统论学者之一。三十多年前可不是今天，那正是出版最困难的时代，将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是多少学者终身未必可及的梦想，而我们的刘老师，早就翻译出版了《控制论基础》（科学出版社，1980）、《文字图形识别技术》（人民邮电出版社，1983）等有关系统科学、人工智能的文字。套用今天学生的一句话，在我们心目中，刘老师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就我所知，我的许多同学就是以刘老师为楷模，立志成为科学家、学者。例如刘老师的数学课代表骆利群，在1981年连跳三级考入当年全国瞩目的中科大少年班，现在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拥有这样的老师，是一所学校、几代学生的福分。

一九八四年后，我北上求学，不久留学欧洲，后又辗转国内外，与一附中的老师们久疏音候，请教无由。等返回上海忝列复旦大学教席，已是年过四十。我和一附中的老师们很快就恢复联系。古语“四十不惑”，而我疑惑日多。少年时代的老师们，如郝陵生先生、刘定一先生，又成了我请教的对象。师恩浩荡，泽被远矣。

刘老师早已是特级教师，是上海乃至全国的一代名师。但退而不休，当前依然天天上班，主持上海市跨学科课程研究所。早在2009年，我偶然得知，近几年刘老师开足火力攻《论语》，别开蹊径，以融合系统学、数学、逻辑的横断科学视野，对《论语》的文本、语句、言辞，进行突破性的重构与阐释。听说刘老师开设《论语》讲座，作为学生，我恭敬前往聆听，真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许多阙疑扞格之处，在刘老师的阐释中，文从字顺，语气完足，篇章自成。在刘老师的课堂上，我如入宝山，目不暇给，欢喜赞叹，钦敬叹服。

《论语》诞生于轴心时代，是构成中华民族文化基因的大经大典，其重要性自然不待辞费。刘定一先生的阐释，一定会与时下通行的钱穆先生《论语新解》、杨伯峻先生《论语译注》、刘殿爵先生英译《论语》、李泽厚先生《论语今读》、孙钦善先生《论语本解》等并肩，而成立一个全新的系统，在源远流长的《论语》学术史上，彰显典范式的开创意义。我期待，并且相信，越来越多的读者会认同我的看法；我期待，并且相信，在地不爱宝的今天，不久的将来，就能有出土文献证实刘老师的阐释和研判。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论语读本》只是刘定一老师论语研究的简纲。作为一名老学生，我有幸拜读过刘老师的部分书稿，精义络绎，不可名状。我盼望，刘老师四十多万字的《论语求真》也能够很快问世，以飨读者。

光阴荏苒，作为学生的我，也已经年过半百。我一附中时代的老师们，都已经年过古稀，或登耄耋了。他们是中国教育当之无愧的梁脊。各位老师更是我毕生的楷模榜样。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恭祝，刘老师和我的所有恩师们，健康长寿。

扫一扫

听刘老师讲更多《论语》精彩内容

论语读本

产品经理 | 贺彦军

装帧设计 | 余雷

技术编辑 | 顾逸飞

监制 | 李潇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