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解码古代闺阁私密
Author: [明]秦淮寓客; 王金玲; 于淑霞
Date: 2011-05-31T16:00:00+00:00

图书在版编目 （CIP）数据

女史/（明）秦淮寓客编；王金玲，于淑霞等译. —南京：

江苏人民出版社，2011.6
ISBN 978-7-214-06901-6
Ⅰ. ①女… Ⅱ. ①秦… ②王… Ⅲ. ①妇女史学—中
国—古代 Ⅳ. ①D442.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38463号
书 名 女 史
编 者 ［明］秦淮寓客
译 者 王金玲　于淑霞等
责任编辑 刘 焱

出版发行 江苏人民出版社（南京湖南路1号A楼 邮编：210009）

网 址 http://www.book-wind.com

集团地址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南京湖南路1号A楼 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http://www.ppm.cn
经 销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有限公司
印 刷 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 34
字 数 436千
版 次 2011年6月第1版 2011年6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214-06901-6
定 价 48.00元
（江苏人民出版社图书凡印装错误可向本社调换）

前 言

《女史》是 我国历史上记录女性生活规模最宏大的专著，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有很高的历史地位。书中各卷用素描笔墨向今人勾勒出一幅最翔实的古代女性生活图画，成为古代闺阁私秘的真实记录。故而男人读《女史》，不免心生“梦中美人尽在古代”之慨叹；女人读《女史》，更可顿悟春闺乐趣之在我而不费他人之唇舌。

大凡世间女子，都会在三种宿命之中轮回。一等女子身居红楼，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二等女子悠游绿窗，安心做个小家碧玉；三等女子坠入青楼，红牙小板、浅斟低唱，最终却落得香消玉殒。然而此中深意，却并非今天的女孩子所能体味：她们在水泥建筑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间粉红色的小屋，床上堆满泰迪熊和芭比娃娃；她们每天坐在电脑前，耳中听着MP3，嘴里嚼着巧克力。但是，她们是没有闺阁的一代，缺乏闺阁女子的高贵与从容。闺阁精神的遗失，使当今女性在物欲横流的社会现实中，不知女性的精神家园究竟在哪里！相比之下，古代那些锁在深闺的女子，她们的不甘、她们的抗争以及她们对幸福的追求和向往，就显得尤为珍贵、令人景仰。

《女史》一书具有极高的文学欣赏性与史料研究价值。就史料价值而言，它由明代之人所辑，其文献意义不容忽视。要知道，古代中国女性是一个特殊的文化群体，其之所以特殊，在于几千年“三从四德”的封建文化氛围。女子们被幽禁于深闺之中，与外界隔绝，生活状态及情感世界相对而言比较隐秘。因此，这方面的研究资料一向比较缺失。后来介绍闺阁文化的书籍，大多只言片语、不成体系。在这种情况下，《女史》的存在为后世提供了真实的、原生态的中国古代女性生活状态与样式，为研究中国女性文化史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资料来源，就此而言，它的价值是不可低估的。

在当今思想解放、女性文学蓬勃兴旺的大背景下，《女史》的时代价值更是难以估计。这里需要强调的是，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也应考虑到不同时代具有不同价值理念。毕竟辑录者为明代人，他是以当时道德规范为准绳来品评人物的。因此，书中一些观点在今天看来有些不合时宜，譬如卷一“闺阁部”中的“三从四德”“守节而终”，体现的是封建礼教对妇女身心的极度摧残。至于卷四“冥感部”、卷五“妖艳部”那些鬼怪虚妄之说，虽是小说家杜撰之言，但也折射出古代女性对现实社会的诸多不满与反抗。此外，卷七“青楼部”，也是对中国古代红颜另一种命运的真实写照。

这些篇章主要体现的是古代女子的品格、才情、对爱的执著，以及她们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和向往。读者应注意时代背景，有所取舍，把阅读重点放在正面的、积极的方面，这样才符合本书的译选初衷。

在本书译选过程中，为满足广大读者的阅读需要，我们特地邀请长期从事古文研究的王金玲老师，偕同于淑霞、华弘波、汪明丽、董丽娟、孙巍峰老师共同译注。故全书以白话译文为主，书中各篇所引用文字，也均为白话形式。书后附录部分原文以备参考。此外，为更贴近当代人的阅读习惯，本书在译选之时，章目略有删减合并。义侠部、神仙部和著楔部未选入此书，宫闱部、缘偶部、冥感部、青楼部上下卷合二为一，另删去原书部分重复篇章，如白行简的《汧国夫人传》与《义妓传》中的《李娃传》实为同一篇目，为尽量保持原书章节面貌，删去《李娃传》。其他重复篇目，皆同此例。特此说明。由于编译者学识有限，书中难免有讹误之处，望各位读者批评指正。

《绿窗1女史》引

1　绿窗：指贫女的居室。与红楼相对，红楼为富家女子居室。

百岁光阴，匆匆而过，怎忍心辜负这年少青春？五都佳丽，美丽至极，却怎比那江南女子？芙蓉盛开之时，杨柳低拂的堤岸上，佩戴着翠羽明珠出来游玩的女子成群结队。这些美丽的女子，可使风醺醺然而陶醉，又可使太阳流连而忘归。白昼之时，她们尽情地欢乐，很少将自己的情怀寄寓在闺阁之内；黄昏来临，她们则抓紧时间游玩，不思回返。

才子们身负出众的才华，又怎比娴静女子优美的文思美丽佳人芬芳的诗句？尚未替心爱的女子将眉描完，他们就开始把玩起画眉的青螺2；前来买笑又是何心思，只是想留下一支暧昧的彤管3罢了。于是，女子们面容泛黄，蝉眉现绿，却懒得再描画新妆；惟有手捧锦瑟、瑶笙，自弹自唱那些高雅优美的诗文。

2　青螺：圆形画眉墨，即螺子黛。旧有“张敞画眉”之典，说的是汉代京兆尹张敞常替其妻画眉，后以此比喻夫妻感情很好。

3　彤管：古代女史用以记事的杆身漆朱的笔。一说指乐器。《诗·邶风·静女》中有：“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这些女子也曾奉上珊瑚装饰的研匣，在盛美的筵席间陪侍他人；也曾身携翡翠制成的笔床4，坐上香车5出去逢迎酒宴。她们有的因相思而得诗句，感叹自身的薄命，伤感自己的痴情；有的则把情思通过锦书传递，或把悲怨题咏于叶上。她们把这些情怀书写在班婕妤6所创之纨扇，挥洒于薛涛7所制之花笺。那情致，可说是夺去了身佩香囊的谢玄之风采8；那字形，可说是写出了王献之在白练裙上所书之神韵9。这些诗篇美好而多情，超逸佳妙，率性而成。彩毫与红烛争辉，绿酒共青烟斗艳,实在是青楼女子之佳事，写下来或许又可补充历来书卷中的缺失。此文聊以供人一笑，并无讥嘲之意。

4　笔床：搁放毛笔的专用器物，南朝徐陵在《玉台新咏序》中说：“琉璃砚盒，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

5　香车：用香木做成的车，泛指华美的车或轿。

6　班婕妤：汉成帝的后妃。赵飞燕入宫后，班婕妤失宠，于是作《团扇诗》一篇为奏章，自请前往长信宫侍奉皇太后。诗中说自己如秋后的团扇，再也得不到汉成帝的怜爱了，因借以自伤。

7　薛涛：唐代女诗人、名妓。她晚年寓居成都浣花溪，自制深红小彩笺写诗，时人称为“薛涛笺”。此笺多用于写作情诗情书，表达爱慕思念之意，在当时及后世流传甚广。

8　“香囊”句：晋代的谢玄喜欢佩戴紫罗香囊。这样，在与人交往时，不但能让人欣赏到他玉树临风的体态，更能感受到那清新怡人的暗香。香囊自被谢玄推广后，逐渐淘汰了用香熏衣法，成为后代士子普遍的随身饰品。

9　“白练裙”句：此处白练即指白绢制的裙。典出自《南史·羊欣传》：“南朝宋羊欣年十二作隶书，为王献之所爱重。欣夏月着新绢裙昼寝，献之见之，书裙数幅而去。欣加临摹，书法益工。”一说“羊欣年十三，右军（王羲之）爱其才。昼卧，右军书其白练裙，书法遂大进”。与史有出入。后以书裙称誉人的书法，或指文人间相互雅赏爱慕。

秦淮寓客题

目录
前 言
《绿窗女史》引

卷一 闺阁部
懿范
女论语

女孝经

女红
刺绣图

中馈录

才品
闺秀诗评

女红余志

容仪
妆台记

妆楼记
悦容编
婚杂仪注

卷二 闹闱部
宠遇
李夫人传

赵夫人传
薛灵芸传
冯淑妃传
丽姬传
上官昭容传

遣放
王昭君传

流红记

蛊惑
赵飞燕外传

潘妃传

杨太真外传

怨恨
昌公主传

梅妃传

焚椒录

卷三 缘偶部
才艳
西阁寄梅记

香车和雪记

慕恋
春梦录

桃帕传
滁妇传
莺莺传
非烟传
贾午传
娇红记

尤梅
霍小玉传

王魁传

卷四 冥感部
神魂
丹青扇记

离魂记

梦寐
樱桃青衣传

渭塘奇遇记

重生
崔护传

玉箫传

秋千会记

幽合
吴女紫玉传

绿衣人传

卷五 妖艳部
狐粉
任氏传

小莲记

鬼灵
聚景园记

崔玄徽记

幻妄
莲塘二姬传

南楼美人传

卷六 妾婢部
逸格
绿珠传

章台柳传

燕子楼传

俊事
钗小志

丽情集

锦字书

徂异
却要传

汤赛师传

名呼
侍儿小名录

续侍儿小名录
三续小名录
四续小名录

卷七 青楼部
才名
苏小小传

薛涛传
杨幽妍别传
马湘兰传
小青传
名姬传

志节
汧国夫人传

苏小娟传
严蕊传
王幼玉记
徐兰传
义妓传

平康
北里志

教坊记
青楼集
曲中志

品藻
江花品藻

广陵女士殿最

燕都妓品

女史·文言原本
《绿窗女史》引

懿 范
女论语

女孝经

女 红
刺绣图

中馈录

才 品
闺秀诗评

女红余志

容 仪
妆台记

妆楼记
悦容编
婚杂仪注

平 康
北里志

教坊记
青楼集
曲中志

品 藻
江花品藻

广陵女士殿最

燕都妓品

卷一 闺阁部

所谓闺阁情致，就是说女子要兰心蕙质，含情媚之柔；骨秀神清，具林下之风。因而我们讲懿范、女红、才品、容仪，只不过眉眼盈盈处，又怎知不是另一场婉转与旖旎？三从四德，从来都锁不住女子们锦绣文思的芬芳。此卷内容驳杂、观点良莠不齐，不可一概而论，还需读者在阅读时详加甄别，有所扬弃。

懿范

女论语　唐·宋尚宫

曹大家1说：“我本是贤德之人的妻子，出身名门的女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德具备，且通晓经史。因此，我停下女子所做之纺织、缝纫、刺绣诸事 ，来专心读书。古代女子的节烈精神值得赞美，贞节行为值得敬仰。我担心后世女子难以承继古人之遗风，于是撰写此书，名为《论语》，意在使她们以此为警戒，得到教育训导。如能按照此书所言行事，便可成为贤妇。即使不比前人，也会在历史上留下美名。”

1　曹大家：即班昭。本文为唐代贞元年间宋若莘、宋若昭姐妹所著，托名班昭撰。宋若昭，唐穆宗时拜为尚宫（女官名），所以又称宋尚宫。

立身章第一

凡是女子，首先皆应学习树立自身形象，即立身。立身之道，在于力求清白贞节。清白则会贞节，贞节则会身获荣光。因此要做到：走路时莫回头，说话时莫露齿；坐下时莫晃动膝盖，站立时莫摇摆裙衫；欢喜时莫大笑，发怒时莫高喊。男女宜分开居处，女子住内室，男子住外宅。女子不要窥探墙外，不要走出庭院。探视墙外，必要遮住颜面；走出庭院，定要掩藏身形。男子如非自己的亲眷，就不要与之通姓名；女子如非贤良淑德之辈，就不要与之亲近。树立起端正的形象，方可成为真正的人。

纺车图 宋·王居正

此图绘怀抱婴儿哺乳的村妇，她面前置放一架纺车，左手正摇纺轮。附近一老媪，面向村妇，神态慈祥。村妇身后有一孩童，席地而坐，活泼可爱。在古代，纺织属于妇人“四德”之妇功，女子无论贫富贵贱，均以擅纺织、刺绣诸女红为能事。

学作章第二

凡是女子，皆须学做纺织、缝纫、刺绣诸事务。绩麻纺线，麻线的粗细应各有不同。在织机上纺线织布，须从容不迫；看守蚕种蒸煮蚕茧，须昼夜守护；采摘桑叶，须了解天气的风雨阴晴。桑叶如果被泥水沾湿，就要替换；如果太凉，就要烘热。取桑叶喂蚕，一定要依照蚕的习性。纺线织布，应先抽取丝线在织机上织成四丈的布匹，然后再卸下轻纱细布，装入筒中。无论是细腻的绸绢还是粗麻布，一定要反复织造几次才成。织好的布匹，既可以作为商品卖出，亦可自家留用以缝制衣帽鞋袜。缝制鞋袜，引线刺绣，缝补连缀，样样都须精通。如果能够做到这些，那么，即使天气寒冷也可以应对自如，从而不必担忧衣服破损、生活贫困。千万不要学习懒惰的妇人而日渐变得愚笨懒散，既不喜欢女子当做之事务，也不考虑时光的流逝。针线之事马马虎虎，从而招致他人责备，使得嫁为人妇后自家门庭受辱。待衣衫破损时则牵东遮西，就会遭到他人指指点点、为邻里乡亲所耻笑。奉劝女子们啊，都要听取这些忠告！

绣栊晓镜图 宋·王诜

此图绘一妇人晨妆已毕，肃然对镜端详自己。身侧侍女手捧茶点，另一妇人正伸手取食。“妇容”亦为妇人四德之一，若为贫家女子，早起梳妆后即应勤于家中事务；若为富家女子，亦应于早起梳妆后，拜见公婆，安排饮食。

学礼章第三

凡是女子，皆应知道自己的分内之事。女性客人来访，应主动安排坐具，然后整理好衣着，缓步轻行出去迎接。见到客人，应恭敬地低声请入屋内。先互道问候，再慢慢叙来。与客人之间的问答，要热情周到、轻言细语。同时，还应准备好茶水为其敬上。千万不要学习那些没礼数的人，起坐随便，对客人不管不顾、态度冷淡，令其备感羞辱。如果到他人家中做客，也一定要依照礼数。见主人递茶，就应说明来访的因由。事情说完即起身告辞，主人挽留，也要再三推辞。如果主人将你留下设宴款待，那么饮酒时以略微沾唇为宜，吃菜时也不要在同一盘菜肴里夹第二次。主人劝酒，应推杯辞盏，如果超过自身承受的量就要坚决推辞。千万不要学习那些没礼数的人，大口地喝酒，醉酒后又疯癫痴狂，招来他人的埋怨与嫌恶。身未归家，便已受人指指点点。女子还应待在家中，少到路上闲逛。与陌生人相遇，要低下头去。千万不要学习那些没礼数的人，不管早晚地在外面游走。走遍乡村、说三道四，不但招来难听的议论，还多惹人辱骂，使自家门风蒙受耻辱。如此行为遭人轻贱、连累父母，损害自身形象的同时，又成了他人的笑料。千万不要学习她们，而要时时担心自己会因习惯不好受到羞辱。

早起章第四

凡是女子，皆应养成早起的习惯。五更鸡鸣，起床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后简单梳妆。其后取来柴草，早早进入厨房生火，刷洗锅具烧水，并根据家境贫富来选取蒸煮的食物。首先安排需要的蔬菜，制作豆豉与姜粉等作料。其次准备好材料，随时下锅。菜饭宜甜淡馨香。还应及时将碗碟准备齐整，餐桌铺设妥当。三餐都要让家人吃饱，开饭时间不要提前，也不要拖后。天将亮时便起床，什么事情也不会耽搁。千万不要学习懒惰的女子，不去考虑这些事情。那样的女子，黄昏时便睡下，一觉睡到大天亮，日上三竿，尚未离床。起床已晚，就会心生惭愧与不安。她们来不及梳洗，便慌慌张张地奔入厨房。脸面不洁，衣着不整，手忙脚乱。煎茶煮饭的水平，也不如平常。更有甚者，吃的喝的，自己先尝。饭菜还没烧好摆上桌，自己就先偷着藏起来一些。丑行呈现在乡邻面前，耻辱波及爹娘。这被他人传扬开去，岂不羞愧惊惶！

事2父母章第五

2　事：意为侍奉、供奉。唐代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女儿在家要敬重父母，每天早晨早早起床，先去问候父母身体安康。如果天冷就为父母生火取暖，如果天热就为父母扇风纳凉。父母饿了就送上食物，渴了就递茶送汤。如果父母查看责备，不能紧张忙乱，要近到父母跟前听取教诲，每时每刻认真思量。如果确有不对之处，则要听从长辈的教导，悉心改正。父母的话，不要当做寻常之语，要遵照依从父母的训示，千万不可作强横之态。如果确有不明白的地方，则应仔细询问，这没有什么好顾忌的。父母年纪大了，做女儿的早晚都要关心他们的身体健康。要为他们及早做好离世穿的鞋袜与衣裳，一年四季尽心尽力地孝敬赡养。父母生病，做女儿的不能离开病床，要衣不解带地悉心照顾。所食汤药，均要亲自试尝。还要向神灵祷告，保佑父母平安健康。莫教他们遭遇不幸，或致过世身亡。如果他们真的寿数已尽，女儿则要痛入骨髓，哭断肝肠。父母养育子女多年，其恩德永世难忘。做女儿的要给父母穿好衣裳装棺入殓，再穿上丧服为其守丧。此外，还应安排设置灵堂，向离去的父母礼拜敬香。追修功果、荐拔亡魂，以此为他们超度，让他们早入天堂。千万别学忤逆叛道之人，对着父母咆哮无常。父母一语刚出，她则百般对付。抛掉了讨父母欢喜的行为，反而以恶语相伤。这样的女子，将会教坏村邻街坊。

事舅姑3章第六

3　舅姑：称夫之父母。俗称公婆。《国语·鲁语下》：“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 唐代朱庆馀《近试上张籍水部》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公公婆婆，是丈夫家的主事者。女子嫁入夫家之后，则应称为新妇。因此，照顾、赡养公婆，要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如果公公有所差遣，则要仔细聆听嘱咐。婆婆坐着，新妇就要站在一旁，婆婆有所差遣，新妇就要马上去做。每天早起开门，动作要轻，不要让公婆受到惊扰。首先换置清水，洗净毛巾；其次摆放好牙膏、肥皂，准备好温热的洗脸水。然后退步阶前，等待公婆前来洗漱。公婆洗漱完毕，新妇要道一声“万福”，之后及时退下。接着准备茶水，小心恭敬地递上去。其后整理杯盘碗碟，摆放汤匙和筷子。自古以来，老人的牙齿都是稀疏的，而且已被虫蛀。因此，饭要蒸得香软，肉要煮得熟烂。茶水、羹汤要及时送到公婆手中，不要让他们等待太久。夜深之际，公婆要回房休息。新妇在安置好公婆后，方可告辞回房。每日都这样，每夜都如此。这些行为在闺阁中广为传扬，以教育各家女子。那些依此而行的女子，便被称为贤妇。千万不要学那些蛮横可恶、对长辈大声咆哮、诉说劳苦的女子！公婆叫她她不来，老人忍饥挨饿她也不管不顾。像这样的女子，被称为恶妇。她们为天地所不容，雷霆也要为之震怒。当上天对她们有所责罚时再来后悔，却已经无路可行！

事夫章第七

女子一旦出嫁，丈夫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前生的缘分，才成就今世的婚姻。世人把丈夫比做天，这个意义非同小可。丈夫阳刚，妻子温柔，彼此恩爱相依。日常家居，彼此相敬如宾。丈夫说话，妻子要认真倾听。丈夫做坏事，妻子要耐心劝导。千万不要学愚蠢的女人，让丈夫祸事临身。丈夫如要外出，妻子应问明去处。黄昏时丈夫还没有归家，妻子要往远处张望，把他惦记。熄灯前应把饭菜温在锅里，等候丈夫返家的敲门声。千万不要学懒惰的女人，天色未晚，自己就先去睡下！如果丈夫生病，妻子要整天劳心费神，多方问药，四处求医，千方百计地为他寻求治疗，只愿丈夫能长久地活下去。千万不要学愚蠢的妇人，这些事全都不放在心上！丈夫如果发怒，妻子不可以生气，要退步相让，低声说话，忍住怨气。千万不要学凶悍的妇人，与丈夫争吵不休！丈夫的所有衣物，要熨烫平整，缝纫妥当，不要让寒冷冻坏他的身体。家常茶水和饭食，要及时周到地供应，不要让丈夫受到饥渴，因吃苦而消瘦。要和丈夫同甘共苦，共享富贵与贫贱。死则同穴，生则共衾。一定不要学习不讲道理的妇人，花言巧语，哄骗夫君！如果女子能按这些话去做，那么家庭就会和乐融融。像这样的女子，她那贤德的声名将被人们相互传颂。

训男女章第八

一般的人家都有儿女。儿女长大之后，应对其进行有计划的教育。教育训导的权利，实际上在母亲手里。男孩子到了年龄便应送入学堂，请老师教授知识，学习礼仪，吟诗作赋。为表尊敬，母亲应让孩子给老师奉上肉干、酒肴作为报酬。报酬不多，只是三杯五盏，却可让老师度过愉快的时光。每隔十天，还应遵照礼数摆设筵席，安排好酒肉，盛情款待老师。在月明之夜，或花开之晨，还要陪伴老师在自家园林中尽情游玩。游玩时也要带着酒杯，提着酒壶，主客对坐欢饮。但与老师道别后，即应返回家中。女子若在闺中，则应教育她勤奋于自己该做之事，譬如扫地烧香、搓捻麻绳等；若出人前，则应教给她应有的礼节：以谦和的声音道一声“万福”，递上茶去，退步待命。做母亲的，不要因担心儿女哭啼、发怒而对其放纵娇惯，也不要因担心他们被轻慢、欺侮而任其飞扬跋扈；不要放纵他们喜欢靡歌烂词，以免将来行为放荡，也不要放纵他们游手好闲，以免将来偷鸡摸狗。现在有些做母亲的真是可笑，她们竟然不能为儿女主事。男孩子不知道送去读书，任凭其油嘴滑舌，争斗打闹，贪杯恋盏，沉迷于歌舞，长大后既不忧虑官府国事，又不顾念家乡父老。女孩子不知道教给礼节，言语蛮横跋扈，不懂尊卑敬让，也不会做女红。这样的儿女让父母面上无光，却还要埋怨父母，对父母恶语相伤。做母亲的这样教育儿女，完全是没有道理的！

营家章第九

料理家庭的女子，必须勤劳节俭。勤劳则家业兴起，懒惰则家业倾颓；节俭则家庭富有，浪费则家庭贫困。凡是女子，做事不可疏懒怠惰。一生之计在于勤，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晨，应持簸箕和扫帚清理灰尘，撮除垃圾，使环境洁净清幽。目光所及，清爽利落，宅院一片洁净。不要让庭院肮脏不堪，那样会有辱门风。下田耕种，不要因辛苦劳累而有所怨言；留在家中，则应将炊爨之事常记心间。应为下地耕作之人把茶水备办妥当，千万不要延误送水送饭时间，令其忍饥受渴。懂得料理家庭的女子，平时还应把米糠收集起来喂养牲畜。此外，在放出和收归牲畜时都要查点数目，不要让其走失，以免搅扰四邻。夫家的钱粮要收拾管理，夫家的酒物要积攒存放。钱粮酒物均须细细打算，以备他日不时之需。接待宾客时，万不可将物品暗中占为己有。要知道，大富是命中注定，小富是来自勤劳。如果稻谷、苎麻、豆类、小麦等粮食装满仓囤，食用油、盐、花椒和豆豉等配料装满盆罐，猪、鸡、鹅、鸭成群成对，那么这一年四季都不必再四处奔波；如果酒浆、食物各有盈余，那么夫妇则可共享幸福，过上舒心快乐的日子。

待客章第十

每户人家，大抵都有招待宾客的时候。此时妻子应滚动着清洗水壶和杯瓶，擦净承垫杯碗的器具，做好准备。宾客到来，应为其递上茶水，之后退到后堂，听候丈夫吩咐。应与丈夫认真地商量杀鸡做饭之事，务必做到五味调和，蔬菜齐全而干净。酒菜充足，便可为家庭增光。夕阳落山，日暮天晚，应挽留客人住下。为客人点上灯烛，安排好坐具、枕席、纱橱，铺好被褥。宾主互相尊重，冷暖照顾得当。次日早晨还应前去探望，客人如要告辞离开，则应殷情招待酒饭，一切周到备至。这样做，不但丈夫会为妻子能持家感到高兴，客人也会称赞其通情达理。千万不要学习他人，不肯操持家务，以致客人来了无汤无水，慌慌张张，手忙脚乱；丈夫如果挽留客人，妻子就心生嗔怒；吃饭时有了筷子没了汤匙，有了盐却少了醋；席间打儿骂女，责怪他们争吃争喝。这样做必然会使丈夫感到惭愧不安，客人也会心生羞惧。客人来到家门，如果丈夫不在，必须派仆人前去询问客人来自何处。如果客人与自家情谊深厚，便让家童通报姓名，之后整理仪容，出厅迎接。端茶倒水，不要少了礼数。还要请问客人姓名，弄清来由。须要记住，丈夫一回来就把事情详细告知。送客人走下台阶，自己就应转身回房。奉劝后世女子，一定要学会这样的待客之礼。

和柔4章第十一

4　和柔：宽和柔顺。《晏子春秋·问下二十》：“事君之伦，知虑足以安国……和柔足以怀众。”

妇女虽然有处理家庭事务的能力，但要知道“以和为贵，以孝为先”。公婆生气时的指责辱骂，发生了就像没发生一样，听到了就像没听到一样，千万不要记在心上。对夫家各房的兄弟子侄应该团结友爱，是非之事不要经常提起，也不要争论事情的长短对错。自古以来，家中丑事不可向外宣扬。对待邻居要礼数齐全，彼此交往时的祝贺问询应周到细致。端茶递水，笑语盈盈。该说的就说，该做的就做。闲极无聊的是非之事，坚决不入自家之门。千万不要学愚蠢的妇人，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时，不问清根由就恶语相向。其言语污秽不堪，以致冒犯尊贵贤德之人。奉劝世间女子，做什么事情都要好生思量一番。

守节章第十二

古往今来的贤德之妇，全都贞节刚烈无比。因此她们能名垂青史，一直流传到今天。后世女子应该向她们学习，不要说这个很难做到。第一要坚守节操，第二要清白贞洁。女子尚未出嫁，不要走出闺门；有客人到来，不要走出厅堂。不要私下谈论他人，也不要口吐淫秽之语。黄昏之后，往来走动都要点亮灯烛。在黑暗中出出入入，恐怕会招致是非。行为上的一次过失，恐怕百次善行也难以弥补。夫妻结发，情义重若千斤。如果丈夫不幸半路离世，妻子要服重孝三年。服丧之时，要坚守贞洁，意志坚定；要保住家业，为丈夫整理坟冢。人有生，也有死，生命尽皆相同。这篇《论语》，谈尽了整个话题的所有内容。后世之人，要依照这些标准，每天看一遍，一定要将其记在心间，不可稀里糊涂。如果依照这些话去做，则可享尽无穷之福。

女孝经图 宋人绘

全卷的装裱采用一图一文的形式，以图解形式呈现内容重点，再以楷书抄写一遍经文与之对应，依次呈现九章。此为开宗明义章第一，曹大家闲居家中，女孩儿们围坐在一起，请她讲解孝道。

女孝经　唐·郑氏

开宗明义章第一

曹大家5闲居家中，女孩儿们陪坐在侧。曹大家说：“从前，圣帝尧的两个女儿有孝道，嫁到了妫水湾。她们谦卑礼让恭敬勤俭，一心想着如何尽妇道，并且贤惠、明理、聪慧，能替人排忧解难，你们听说过吗？”女孩儿们退后一步，回答说：“小女愚昧，不能接续您的宏论，何不讲来让我们听一听呢？”曹大家回答说：“学习，是为了积累；询问，是为了辨别。多听多问，就会少一些疑惑。这样，就能成为他人的榜样了！如果你们肯听从帝尧二女所说之话，仿效她们所做之事，我愿意为你们讲一遍。孝道，可使天地更加广阔，可使人伦更加深厚，可使鬼神动容，也可使禽兽感动。她们对事理心怀恭敬，三思而后行，因而更接近于礼。她们的劳苦无须回报，她们的善行无须夸耀。温柔和静、坚贞柔顺、仁爱明智、孝顺慈爱，做到这些，也便成就了美好的德行，也就无可责备了。《尚书》说：‘孝啊！就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5　班昭（约45—约117年），一名姬，字惠班。她是史学家班彪的女儿，十四岁嫁同郡曹寿。曹寿死得早，班昭守志，独自将儿子曹成教养成人。长兄班固作《前汉书》，未毕而亡，班昭续成此书。次兄班超久镇西域，未蒙诏还。班昭伏阙上书，乞请皇帝赐兄归老。和熹邓太后嘉赏班昭志节，将她诏入宫内担任女师，并赐号大家，皇后及诸贵人皆师事之。其著有《女诫》七篇。

女孝经图　宋人绘

此为庶人章第五。图中描绘了女子们纺织、缝衣，以及在桌上摆放炉鼎的场景，动作面貌细腻，设色温雅。曹大家说，庶人之妻，平日里应该纺线制衣、侍奉好公婆，在祭祀时蒸煮供奉献祭的牲礼。这就是所谓的孝行。

后妃章第二

曹大家说，《关雎》《麟趾》讲的是后妃之德。后妃应该关心的是如何为君王进贤言，使君王不贪恋其美色而朝夕想着朝政之事，以至于忧虑自己尚未勤政。令美好的德行、教化施于百姓之身，做天下人的典范，这就是后妃的孝行。《诗经》说：“室内鸣钟，声闻于外。”

夫人章第三

处于尊位尚能约束自己，坚守职责且能公正无私。又时常审视自己是否勤劳，明辨所见所闻的是非。那么，《诗经》《尚书》所传达的意旨便都可以学习了，《仪礼》《乐经》所传递的道理也都可以践行了。如果女子没有贤德而名声很大，这是所谓的累积灾殃；品德微小而地位尊贵，这是所谓的贻养祸患。对此难道不应该值得警惕吗？贞静专一，行动正直，仪表不失，方能使家族和睦，子孙后代永保其宗庙社稷。这就是诸侯夫人的孝行。《易经》说：“去其邪恶，保有诚实，方可使德行广博，从而教化国民。”

女孝经图　宋人绘

此为三才章第七。“三才”即天、地、人，由于孝道贯通天地人三者，是“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所以本章讲三才。就女子而言，曹大家说，丈夫是妻子的天，做妻子的应勤于侍奉，如此才符合天地运行的法则和人类本性。图中以庭院作为背景，人物各据方位，暗合“三”之数。

邦君章第四

不符合礼教之规的服饰就不敢乱穿，不符合《诗经》《尚书》意旨的语言就不敢乱说，不符合诚信道义的事情就不敢乱做。想要他人听不到，最好就别说；想要他人不知道，最好就别做；想要他人不传扬你的所作所为，最好就别胡乱行事。这三方面都做到了，然后才能守住祭祀先祖的宗庙，即世代守住了家族地位。这就是公侯之妻的孝行。《诗经》说：“到哪里去采白蒿？到沼泽到水中小洲去采。采白蒿用来做什么？拿去祭祀先祖。”

庶人章第五

为妻之道，即分配正当利益时先人后己。平日里纺线制衣、侍奉好公婆，祭祀时蒸煮供奉献祭的牲礼，这就是平常百姓之妻的孝行。《诗经》说：“妇人不担负劳役，又怎能不从事养蚕和纺织呢？”

女孝经图　宋人绘

此为贤明章第九。图中一群侍仆簇拥着华服高冠的男子，对面锦衣女子微微朝他俯身。这名女子神态雍容大方，端庄娴静，动作举止亦中规中矩，从而生动地诠释了女子“贤明”的本质内涵。

事舅姑章第六

女子对待公婆要敬重、疼爱，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遵循此理之人是讲道义的，实行此理之人是懂礼法的。鸡叫头遍，媳妇就要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后拜见公婆。冬天要使公婆的屋子温暖，夏天要使公婆的居处清凉。晚上要服侍公婆就寝，早晨则要前往省视问安。以对公婆的敬心来矫正自己内在的思想，用侍奉公婆这种道义之事来规范自己外在的行为。这样，礼信才得以确立，而后方能成事。《诗经》说：“女子出嫁，远离家中的父母和兄弟。”

三才6章第七

6　意指天、地、人。《易·说卦》云：“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

曹大家说：“古代女子出嫁叫‘归’，是说女子出嫁，离开了原来的天——父母，转而侍奉丈夫，这样说来意义就深远了。以仁爱、恭顺之心敬奉丈夫，是天地间历久不变的常道，是女子必须做的。天地的仁爱、恭顺之性，人们应当效法。效法天的明达，秉承地的好处，防止邪僻，遵行礼法，便可成就家族大业。这就要求，女子要率先给予丈夫更多的关爱，这样丈夫就不会忘记她的孝行和仁爱。此时向丈夫陈述德义之事，丈夫就会付诸行动。女子要率先做到对丈夫尊敬和谦让，这样丈夫就不会与之争争讲讲。此时向丈夫讲述礼乐之义，丈夫就会与之和和睦睦。女子告诉丈夫哪些应该喜欢，哪些应该厌恶，丈夫就会知道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诗经》上说：‘明智且通达事理，方可保全自身。’”

孝治章第八

曹大家说：“古代贤淑女子用孝道来管理自己的家族。要知道，能得到所有亲人的喜欢，才会更好地侍奉公婆。管理家族的人就连鸡犬都不敢欺侮，更何况是那些下人呢！因此，能得到家中上上下下的喜欢，才能更好地侍奉丈夫。管理内室的人，对邻里乡亲尚且不敢有所过失，更何况是对自己的丈夫呢！因此，能得到他人的喜欢，才能更好地侍奉亲人。这样，亲人活着时会因她的存在而感到安适，死后，也会因她的祭奠而得到享受。有了这样的女子，家族就会和睦安宁，谗言不生，祸乱不起。因此，贤淑女子都用孝行来管理家族上上下下。《诗经》说：‘所行无过差、不遗忘，一切遵循原来的规章。’”

贤明章第九

女孩儿们问：“请问妇人的品德，就不能再加个智慧吗？”曹大家回答说：“人效法天地，阴阳调和，便有了聪慧、明达、贤能和明智的品性。学习它没有坏处，更何况用心去对待呢？从前楚庄王下朝晚了，樊姬进见说：‘为什么散朝这么晚啊，难道您不累吗？’楚庄王回答说：‘今天和贤人谈论音乐，不知不觉天色就晚了。’樊姬说：‘敢问这位贤人是谁呀？’庄王说：‘是虞丘子。’樊姬听后，掩口而笑。庄王奇怪地问她笑什么。樊姬回答说：‘说虞丘子贤能就贤能吧，可是他不忠心啊。妾身有幸能够入选后宫，为大王侍奉梳洗，打扫房间，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妾推荐了九个女子入宫侍奉大王，现在比妾贤德的有两人，贤德程度和我一样的有七人。我知道她们会争夺大王对我的恩宠，妨碍大王对我的眷爱。然而我不敢因私心而蒙蔽公事，只是想让大王得到众多广博的见闻。现在虞丘子居相位十年，他所推荐的人不是他的子孙，就是他的宗族兄弟；未曾听说他引荐宗族以外的贤人，并罢免宗族以内的不贤之人，这能说他是贤德之人吗？’楚庄王把这些话告诉了虞丘子。虞丘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让出房子出外露宿，并派人接来孙叔敖，举荐给楚庄王。孙叔敖被立为相后，将楚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因为樊姬一句话的智慧，而令其他诸侯国不敢前来进犯，之后楚国又得以称霸，这些都是樊姬的功劳。《诗经》上说：‘得到人才的国家会昌盛，失掉人才的国家会灭亡。’又说：‘政教协调和缓，百姓就会融洽自安。’”

纪德行章第十

曹大家说：“女子侍奉丈夫，要梳妆完毕之后再去拜见，这样才会有君臣般的威严；为丈夫烧水洗手、献上食物，这样才会有父子般的尊敬；告诉丈夫归来的时间再外出，这样才会有兄弟般的情义；接受丈夫约定必须真诚，这样才会有朋友间的信义；言语、行为没有污点，这样才会有持家的规矩。这五个方面都做到后，才能侍奉好丈夫。处于高位而不骄横，处于低位而不作乱，处于平辈之中而不可为忿争之事。处于尊位而骄横就会有危险，处于低位而作乱就会使自身受辱，处于同辈之中而为忿争之事，就会让人感觉性情乖张。这三种坏习惯不改掉，即使夫妻感情和谐，也不合为妇之道。”

五刑章第十一

曹大家说：“该处以五刑7的罪过有三千种，而最大者莫过于嫉妒，所以七种休妻的罪状中把它列在首位。女子要坚贞顺从、行为正直、温和柔顺、无嫉妒之心，在深闺内室持家理事。眼睛不追寻艳色，耳朵不留意杂声。享求声色之欲，不可逾越自己的身份，这大概就是圣人想要教诲我们的吧。你们一定要做到这些。《诗经》说：‘仪容端庄、面色和悦，做事小心谨慎。遵从古人奉行的准则，勉力做事，合乎礼节。’”

7　五刑：我国古代的五种刑罚。 秦以前指墨、劓、剕（刖）、宫、大辟（杀）； 秦汉时指黥、劓、斩左右趾、枭首、菹其骨肉； 隋唐以后指死、流、徒、杖、笞。

广要道章第十二

曹大家说：“女子侍奉公婆，要竭心尽力、倾注礼仪。以仁爱之情抚育孤儿，用聪慧之心辅佐夫君，对待宾客朋友要面容恭敬。面对财物不贪取，要退让，不接受不正当的东西。行动必有规矩，要贞节柔顺，勤于劳作，时刻劝勉自己不要纵逸怠惰。还要言语慎重，节制欲念。出门之时，一定要遮掩面容；夜里行走，一定要燃起烛火。如果没有烛火就不要随意走动。送别兄弟，不能越过门槛。这些都是做妇人最切要的法则，你们一定要记住。”

广守信章第十三

立天之规，为阴阳；立地之法，为柔刚。阴阳相和，刚柔相济，是天地的开始；男女结为夫妇，是人伦的开端。所以天地之气祥和通泰，谁能使它们分开？妻子是地，丈夫是天，缺一不可。因此，由采摘芣苡8之事引出了采摘芣苡之歌，蔡人以此作为劝诫。“匪石9”所表现出来的不屈志从俗的精神令人赞叹，也让卫主心生惭愧。从前楚昭王出游，把姜氏留在渐台10之上。江水暴涨至台，使者前来营救。楚昭王曾规定，迎接夫人一定要符令相和，可是使者走得仓促，未及向昭王请出符令。姜氏说：“我听说贞节之女坚守道义而不做违约之事，勇敢之士亦不惧身死。我知道不离开这里一定会死，但是没有符令，我不敢违反规定。虽然离开一定能活下来，但没有诚信地活着不如坚守道义而死去。”待使者回返取来符令，江水高涨，渐台已被淹没。姜氏竟如此坚守诚信11，你们一定也要勉励自己像她这样。《易经》说：“鹤在山北鸣叫，其子与之相和（品德高尚之人的行为，我们应该效法）。”

8　芣苡（fú yǐ）：又作芣苢，即车前草。《诗经·国风·周南·芣苡》是当时人们采车前草时所唱的歌谣。它表达了生活虽是艰难的事情，却总有许多快乐在这艰难之中。

9　《诗经》中有“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意思是：我的心不像石头，决不随便转动！我的心不像席子，决不随便卷拢！它表达了古代妇女不甘屈服、坚守信念的决心。

10　渐台：台名，在今湖北省江陵县东。

11　此事具有两面性。姜氏固然守信，但也有迂阔的不足，应区别看待。

广扬名章第十四

曹大家说：“女子侍奉父母，讲的是孝敬，所以应把这种诚心转移到公婆身上；对待姐妹，讲的是姐妹道义，所以可将这种柔顺转移到丈夫的姬妾身上；日常处事，讲的是情理，所以讲求情理便可在亲戚之中留下好名声。因此，品行都是先在家庭内部形成，然后好名声才流传于后世。”

谏诤章第十五

女孩儿们问：“如果廉洁、坚贞、孝顺、重义，敬奉公婆，尊敬丈夫，就会声名远扬，且得到朝廷的封号。请问，妻子一切都听从丈夫的，能说她贤惠吗？”曹大家说：“这是什么话！从前周宣王经常很晚才上朝，姜后就摘掉首饰候在宫中长巷向宣王请罪，宣王从此每天都早起上朝。汉成帝命班婕妤与之同乘一辇，婕妤辞谢说：‘妾听说三代明王都有贤臣伴随身边，但没听说他们和宠爱的姬妾同乘一辇。’成帝为之动容。楚庄王沉迷于游猎，樊姬苦劝不得，于是，她不再吃野味。庄王为之感动，便不再打猎。由此看来，天子有诤臣，即使昏庸无道，也不会失掉他的天下；诸侯有诤臣，即使昏庸无道，也不会失掉他的封地；大夫有诤臣，即使昏庸无道，也不会失掉他的采地食邑。士人有诤友，就不会远离美好的名声；父亲有诤子，就不会陷于不义的处境；丈夫有诤妻，就不会走上不合信义的道路。因此，卫女匡正齐桓公，使他不听淫乐；齐姜送返晋文公，使他成就霸业。所以，如果丈夫所做之事不合道义就要直言规劝，一味地听从丈夫的命令，又哪里是贤惠呢？《诗经》上说：‘行事没有远见，就要郑重劝诫。’” 胎教章第十六

曹大家说：“人感受五常12义理，生来就具有一定的习性。在母体中感受到善良，他便善良；感受到邪恶，他便邪恶。虽然还在母体中孕育，又怎能没有教育？古代妇人怀孕，躺、坐、立都要姿势端正。味道不正的东西不吃，旁门左道不走，所割之肉的位置不对不尝，席子不正不坐。眼睛不看邪恶的事物，耳朵不听委靡的声音，嘴里不说傲慢的话，手里不拿怪异的器物。夜里诵读经书，白天讲求礼乐。这样，她生的孩子，才会形体容貌端正，才能品德过人。胎教就是这样。”

12　五常：谓仁、义、礼、智、信。

母仪章第十七

曹大家说：“为人之母，须得使子女明礼。用恩爱之情来温暖他，用严厉、果断的态度来教导他。行为必合礼仪，言语必有原则。男孩子六岁就要教他数数、辨识方向；七岁时，男女就不能同坐一张席子，不能一起进餐；八岁时，就要教他文字知识；十岁时，就要让他拜师学习了。出去一定告诉父母，回来一定面见父母，出游一定要有固定的地方，学习一定要有所成就。不住在房屋的西南角，不坐在席子的正中央，不走在道路的正中间，不站在房门的正当中。不攀登高处，不靠近深渊，不随意指责，不肆意谈笑，不私蓄财物。站姿一定要端正，不侧头倾听左右。须知男女有别，应远远地避开嫌疑，不共用盥洗用具。女孩子到了七岁就要教给她四德，为母之道即是如此。皇甫谧的叔母曾说：‘孟子的母亲三次搬家，以教育孩子成材。她给孩子买来邻家的猪肉，以实际行动教育孩子心存诚信13。若居不择邻，就会使孩子变得极为愚钝。’《诗经》说：‘以善道教子，使之为善。’”

13　孟子问母亲，邻居家为什么杀猪，其母失口说道，是为了给他吃肉。结果，孟母就真的到邻居家买来肉给他吃，以示不欺。

举恶章第十八

女孩儿们问：“妇道的美好，我们已经恭敬地受教了。小女愚钝，愿奉以终身来践行。请问，从前有品行不好的妇人吗？”曹大家说：“夏朝因涂山氏而兴起，因妹喜而灭亡；殷商因有莘氏而兴起，因妲己而灭亡；西周因太任而兴起，因褒姒而灭亡。这三代君王，都是因为妇人失掉天下，身死国亡，更何况诸侯呢？何况卿大夫呢？更何况百姓呢？因此申生之死，祸患起于骊姬；愍怀太子14被废、被杀戮，全由贾南风一手操控。由此看来，妇人有兴国起家的，也有祸国殃民的。至于陈国大夫夏御叔的妻子夏姬，三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国君因她而死，又迫使两位卿大夫出逃，毁掉了一个国家，真是罪大恶极啊。以区区一女子之身，使六个家族的大业破灭，可叹可畏呀！如果她能行善道，就不至于此了。”

14　司马遹，晋惠帝司马衷的大儿子，晋武帝司马炎的孙子。司马衷弱智昏庸，其皇后贾南风专权、嫉妒，多次陷害司马遹后，派人将他杀死。

女红

刺绣图　张淑媖

一之品行

刺绣的女子，必须具有纯美的内心、美好的气质，就像静女、文姬那样；或者是神韵潇洒远逸、有林下风度气质的人。

二之图案

除了可以绣佛像外，洛神、龙女、绛树、青琴等图像也可以用来刺绣。其他的如楚江秋月、汉宫春晓、藤王蛱蝶、裴家鹦鹉、并蒂芙蓉、七十紫鸳鸯以及碧云、断雁、绮石、红蕉等都是刺绣可选之图。

三之针法

落针之时，要有轻有重，就像书法一样错落有致。线的分布，要有疏有密，就像画家写生一样有条不紊。这就不是以纺织、缝纫为业的绣女们所能做到的了。

四之材料

刺绣的材料有吴绫、蜀锦、雾縠、冰绡、雪兰、罗巾。

刺绣仕女 清·钱慧安

此图作于1893年。画家描绘了幽静的小院中，两女子在稀疏的竹荫下倚几刺绣。扇面题诗云：“手擘香绒一缕轻，殷勤检取众芳名。红颜大半霜前落，不绣芙蓉绣女贞。”

五之器具

刺绣的器具有金针、豹彄1、绣丝、五色线、金错刀。

1　豹彄：相当于现在缝纫时以防手指被针刺破而套在指尖上的顶针。

六之陈设

刺绣时，屋子之中的陈设有：名香、瓶花、画着画的屏风、涂漆的木几、如烟的碧纱、蔷薇露、拭巾、年少的侍史。

七之禁忌

斋戒，生病，疲乏倦怠。

八之气候

暄风，爽日，漫长的秋夜，清寒的春日，花压栏杆，竹影曳窗，风帘燕入，喜蛛坠巾。

中馈录2 浦江吴氏

2　南宋浦江吴氏撰。中国第一本女厨所著之书。此文详细记录了22种荤菜、38种蔬菜、13种甜点的制作方法，分脯鲊、制蔬、甜食三部分。

脯鲊3

3　脯鲊（fǔ zhǎ）：脯，干肉；鲊，用腌、糟等方法加工的鱼类食品，泛指腌制食品。此编专述鱼、肉类烹饪，共22则，包括21则烹饪方法和17条“治食”之法。

蟹生 把生蟹剁碎，用麻油先熬熟，放冷，加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研成粉末的水姜、胡椒，以及葱、盐、醋共十味，一起放入熬好的蟹肉，拌匀，即时可食。

炙鱼 把新出水的鲚鱼（按：俗称凤尾鱼）收拾干净，放炭火上烤至十分干，收藏起来。另外一种做法：把鲚鱼去掉头尾，切成段，用油煎熟。一层层用竹叶间隔着装入瓦罐，用泥密封。

水腌鱼 腊月里，把鲤鱼切成大块，擦干水。一斤鱼用四两炒盐涂抹，腌一宿后，洗净晾干。再用盐二两、糟一斤拌匀，放入瓮中装好，盖上纸和竹叶，用泥密封。

肉鲊 取生的烧猪腿、烧羊腿，精切成片，用刀背均匀地槌两三次，切成小块。放入沸水中略微焯一下，随即滤出，用布包起来扭干。每斤肉放入一杯好醋，四钱盐，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许。供宴饮食用，十分珍美。

瓜齑 酱瓜、生姜、葱白、淡笋干或茭白、虾米、鸡胸肉等各份，切成长条丝儿，香油炒后，供食用。

算条巴子 猪肉精肥各切成三寸长，像算子4的形状。用砂糖、花椒末、宿砂末调和好，拌匀后，晒干蒸熟。

4　算子：竹制的筹，即用竹子制成的小棍或小片，为古代计算用具。

炉焙鸡 取鸡一只，水煮至八分熟，剁成小块。锅内放少许油，烧热后倒入鸡块略微翻炒，然后用盖子或碗盖住。烧热后，放进等量的醋和酒，加少许盐进行烹煮。熬干后，加水再煮。如此数次，等煮到十分酥软熟烂，即可取出食用。

蒸鲥鱼 鲥鱼去肠不去鳞，用布擦去血水，放到蒸笼里。把花椒、捣碎的砂仁酱，加水酒、葱调拌好，味道要适中。然后将其倒在鲥鱼上一起蒸，蒸好后去掉鳞即可食用。

夏月腌肉法 用炒过的热盐在肉上均匀擦抹，使其变得柔软。将肉放入缸中，用石头压一夜，然后挂起。如果肉上有水痕，就用大石块压干，挂在通风的地方，这样肉就不会坏了。

风鱼法 把青鱼、鲤鱼破膛，除去肠胃。每斤鱼用四五钱盐腌七天，然后取出，洗净擦干。在鱼腮下切一刀，把川椒、茴香加炒盐擦抹入腮里和腹里，外面用纸包裹，再用麻皮扎成一束，挂在通风的地方。鱼腹内要多加些料才好。

肉生法 把精肉切成细薄片，用酱油洗净，然后把锅烧热，爆炒。待肉炒至没有血水、微呈白色，就可以了。把肉取出切成丝，再加入橘丝、香油，入锅拌炒。临食用时，加醋调匀，这样吃起来非常美味。

鱼酱法 把一斤鱼切碎洗净，加炒盐三两、花椒一钱、茴香一钱、干姜一钱、神曲二钱、红曲五钱，用酒调匀，拌鱼肉。然后放入瓷瓶内封好，十天后可供食用。食用时，加入少许葱花。

糟猪头、蹄爪 将猪头、蹄爪煮烂去骨，用布包好，再用大石块压实，放一宿。加米糟食用，味道特别好。

酒腌虾法 将大虾（不要水洗）剪去须、尾。每斤用盐五钱腌半天，沥干，装入瓶中。一层虾，放花椒三十粒，花椒以多为好。或者直接用花椒拌虾，之后装入瓶中。装完，每斤大虾用盐三两，以好酒化开，浇入瓶内，用泥密封。春、秋两季，存放五至七天就可以吃。冬季须十天。

蛏鲊 蛏肉一斤，盐一两，腌制一伏5。再洗净控干，用布包好，拿石块压。然后，加入熟油五钱，姜、橘丝各五钱，盐一钱，葱丝五分，酒一大杯，饭糁一合，磨烂搅匀，装入瓶中，用泥密封十天便可供食用。鱼鲊的制作方法与此相同。

5　伏：指夏至后第三个庚日起至立秋后第二个庚日前一天止的一段时间，分为初伏、中伏、末伏，统称三伏，相当于阳历七月中旬至八月下旬。每年入伏的时间不固定，各伏的长短也不相同，需要查历书计算。如按照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十数去计算，则一伏是十天。

醉蟹 把香油加入酱油内，就可以长久保存而不会变质。将糟、醋、酒、酱各一碗，加入蟹内。如果蟹多，就再加一碟盐。另一种方法：酒七碗、醋三碗、盐二碗，用来制作醉蟹也很好。

晒虾 把虾用盐炒熟，装入箩内，用井水淋洗。直到把盐洗去之后，晒干。虾的红色不变。

煮鱼法 凡是煮河鱼，先把鱼放到水中烧煮，鱼骨就会酥软；江里或海里的鱼，如果先把汤汁调好烧沸再下锅，鱼骨就会坚硬。

煮蟹青色、蛤蜊脱丁 用柿蒂三五个同螃蟹一起煮，蟹则成青色；用枇杷核的内仁，同蛤蜊一起煮，则蛤蜊的肉会很容易从壳上脱落。

造肉酱 精肉四斤去掉筋骨，一斤八两酱，四两研细的盐，葱白细切一碗，川椒、茴香、陈皮各五六钱，用酒将各种味料和肉一起调拌成稠粥的样子，装入坛中密封。在烈日下暴晒十多天后，打开查看。干了就加酒，淡了就加盐。再用泥密封好，暴晒。

黄雀鲊 把每只黄雀都收拾干净，用酒洗过，擦干。注意不能让其沾水。用麦黄、红曲、盐、椒、葱丝搅拌，尝一尝，直到味道调和为止。将黄雀放入匾坛内，铺一层黄雀，上一层拌好的作料，装好后压实。用箬盖好，再用篾片将箬和匾坛口穿插封好。等到腌渍出水，就把水倒掉。之后，再加酒浸泡。将其密封好，可食用很长时间。

治食有法 洗猪肚用面粉，洗猪内脏用砂糖，就可以洗去臭味。

煮笋：如果加点薄荷，再加少许的盐，或者草灰，煮出来的笋就不涩口。

糟蟹：在糟蟹坛上加皂角半块，糟蟹可以保存更长时间。

洗鱼：滴一二滴生油，便不会出现黏液。

煮鱼：放点末香6，便没有腥味。

6　末香：指捣成细末状的沉香、檀香等。

煮鹅：加入几片樱桃叶，容易煮得软烂。

煮陈腊肉：待其快要煮熟时，投入几块烧红的炭，肉就没有涩味。

煮各种肉：放两粒楮实子一起煮，盖上锅盖，肉容易煮烂，而且很香。夏天里，肉单用醋煮，可保存十天。

煮好的面条，不宜用生水过，要用开水过，放凉了吃。

烧肉：忌用桑柴火。

酱蟹、糟蟹：忌用灯照，否则将变成散沙一样。

酒酸：将一升小豆炒焦装袋，放入酒坛，那么，酒就不酸了。

将染坊沥过的淡灰晒干后，用来包藏生黄瓜、茄子。到了冬月，黄瓜、茄子还可以吃。

用松毛包藏橘子，三、四个月后，橘子仍然不干。用绿豆储藏橘子也可以。

制蔬

配盐瓜菽 老瓜、嫩茄子，共五十斤，每斤用净盐二两半。先用半两盐腌瓜、茄一宿，直至出水。然后用橘皮五斤、带根的新紫苏三斤、生姜丝三斤、去皮杏仁二斤、桂花四两、甘草二两、黄豆一斗、煮酒五斤，一起拌好装入瓮中，装满按实。上加竹叶五层，用竹片按牢，再用竹叶裹泥密封。之后，放到太阳下晒。两月后取出，放入大椒半斤，茴香、砂仁各半斤，拌匀，接着在太阳下晒。发热后，味道才酥美。黄豆须拣大的，煮烂，用麸皮焖热，去掉麸皮后，洗净食用。

糖蒸茄 选用鲜嫩且个大的牛奶茄，不用去除茄蒂，直着切成六棱状。每五十片用盐一两，拌匀，下在热水中焯一下，使其变色，沥干。把薄荷末、茴香末夹在茄内，再用砂糖三斤、醋半盅浸渍三宿，之后晒干，再次放入卤水之中浸渍。如此反复，直至卤尽茄干，就将之压扁收藏。

酿瓜 取大而硬的青瓜切成两片，去瓤，略用盐腌渍出水。生姜、陈皮、薄荷、紫苏都切成丝，再加入茴香、炒砂仁、砂糖等，搅拌均匀，放入瓜内。用线将两片青瓜绑扎成一个，放入酱缸内。五六天后取出，将瓜晒干收藏。注意：要切碎了晒。

蒜瓜 秋天的小黄瓜一斤，用石灰、白矾水焯过，控干。盐半两，腌一宿。再取半两盐，剥两三瓣大蒜，捣成泥，和盐拌匀，再倒入先前腌瓜的卤水中。之后，熬好酒、醋，将瓜浸泡在内，存放在阴凉处。冬瓜、茄子的做法与此相同。

三煮瓜 取又老又硬的青瓜，切成两片。每一斤用盐半两，酱一两，紫苏、甘草少许，腌渍。伏天时，还要用盐卤，夜里煮、白天晒，这样共三次。煮后晒至雨天，放到锅上蒸，再晒干收藏。

蒜苗干 将蒜苗切成寸段，一斤用盐一两，腌出臭水。略微晾干后，拌酱、加少许糖，蒸熟。晒干收藏。

藏芥 取肥大的芥菜，不沾水，晒到六七分干，去叶。每斤用盐四两，腌一宿后取出。每棵扎成一小把，置放在小瓶中。出水了就倒沥，把水沥净，和前面腌出的水（取澄清的汁液）一同煎煮。待冷却，入瓶封好，夏天可吃。

芥辣 取两年的陈芥子，碾成细粉，用水调匀，放入碗内按实，用坚韧的纸张封好。用开水泡三到五次，直至泡出黄水后，盖好，放地上冷却。过一会儿就有气味散出，此时打开封纸，放入淡醋。用布滤去渣滓。

酱梨子、香橼、佛手 梨子带皮放入酱缸内，可久放不坏。香橼去瓤酱皮，佛手全酱。新橘皮、石花、面筋都可以酱食，其味更佳。

糟茄子法 “五茄六糟盐十七，更加河水甜如蜜。”茄子五斤，糟六斤，盐十七两，河水用两三碗。拌入酒糟，茄子的味道自然就甜了。这是藏茄的方法，不是急用的。

糟萝卜方 萝卜一斤，盐三两。萝卜不要沾水，擦干净。用带须的萝卜半根，晒干，用糟与盐拌好。过一会儿又放入萝卜，再拌匀，放入瓮中。这道菜不是急着吃的。

糟姜方 姜一斤，糟一斤，盐五两，要在社日7前糟制。不要让姜沾水，不可损伤姜皮。用干布擦去姜上的泥土，晒至半干后，拌入糟、盐，放到瓮中。

7　社日：古时祭祀土神的日子，一般在立春、立秋后第五个戊日。

做蒜苗方 蒜苗用少许盐腌渍一宿，晾干。开水焯过，再晾干。用甘草汤拌过，上锅蒸熟，晒干后放入瓮中。

三和菜 淡醋一分，酒一分，水一分，再加入盐和甘草调和。味道合适了，就下锅煮沸。菜苗丝、橘皮丝各少许，白芷一、二小片，撒到菜上。用浓汤炖煮，期间不要打开锅盖。至熟即可食用。

暴齑 菘菜的嫩茎，用沸水焯至半熟，扭干，切成碎段。加油少许，略微炒过，盛入器皿内，再加醋少许。稍微放置一会儿，即可食用。

另外，可取又红又细的胡萝卜，切成片，同时切一些芥菜。加醋，略腌片刻，这样吃起来非常脆嫩。仍旧取盐少许，把大小茴香、姜、橘皮丝和醋拌在一起，腌渍后食用。

胡萝卜鲊 把胡萝卜切成片，滚水中略微焯一下，控干。加入少许葱花，把大小茴香、姜、橘丝、花椒末、红曲研烂，同盐拌匀，将胡萝卜腌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另一种方法：白萝卜、茭白、生切笋，三样都煮熟，制成鲊以供食用。做法和前面相同。

蒜菜 将嫩白蒜菜切成寸段，每十斤用炒盐四两，每斤用醋一碗、水二碗，把菜浸于瓮内。

淡茄干方 将大个的茄子洗净，放锅内煮过，之后不要沾水。将茄子掰开，用石块压干。趁着天晴，先把瓦晒热，摊茄子于瓦上，以晒干为准。藏至正月、二月里，与其他食物一起吃，味道跟新茄子一样。

盘酱瓜茄法 黄豆一斤，瓜一斤，盐四两。用原来腌瓜的水将瓜擦过，与酱黄豆一起拌匀，每日翻动两次，七七四十九天后装入坛内密封。

干闭瓮菜 菜十斤，炒盐四十两，用缸腌菜。一层菜，一层盐，腌三天，取出。把菜装入盆内，揉一次，将菜放到另外一口缸内，盐卤收起来备用。再过三天，再将菜取起，再揉一次，且再将菜放到另外的缸里，留下盐卤备用。如此九遍才结束。之后，再将其放入瓮中。一层菜上撒一层花椒、小茴香，然后再装菜。紧紧实实地装好后，将前面留起的盐卤，每坛浇三碗，用泥密封，过年吃。

撒拌和菜 在麻油中放入花椒，先熬一二滚收起来。临用时，倒一碗油，加入酱油、醋、白糖少许，调好味后收起。凡需要用油拌的食物，都可以倒上少许，拌吃绝妙。如果拌白菜、豆芽、水芹，则须将菜放入滚水中焯熟，在清水里漂过。临用时，榨干、拌油才可以吃。菜色青翠不黑，嫩脆可口。

蒸干菜 将大棵好菜择洗干净，放入沸水内，焯至五六分熟，晒干。然后加入盐、酱、莳萝、花椒、砂糖、橘皮一起煮，煮至熟透，再晒干。将其并在一起蒸一会儿，用瓷器收藏。吃的时候放点香油冲揉，再稍微加点醋，在饭上蒸好后食用。

鹌鹑茄 拣嫩茄切成细条，用沸水焯过，控干。把盐、酱、花椒、莳萝、茴香、甘草、陈皮、杏仁、红豆研成细末，与茄子搅拌均匀，晒干，蒸过之后收藏起来。吃的时候，将其用滚水泡软，蘸香油炸了吃。

食香瓜茄 瓜的数量不拘多少，切成棋子状，每斤用盐八钱，再将食香和瓜一起拌匀，放入缸内腌一两天，取出控干。白天晾晒，晚上再放到卤水内腌，第二天，再取出来晾晒。这样晒三遍，不要晒得太干，装入坛内等待食用。

糟瓜茄 瓜茄等物，每五斤放十两盐，和酒糟一起拌匀。用铜钱五十文，逐层铺上，过十天后，把钱拿走，再不用了。另外换过酒糟放入瓶中。收藏很久以后，瓜茄仍翠色如新。

茭白鲊 鲜茭白切成片，用开水焯过，控干。把细葱丝、莳萝、茴香、花椒、红曲研烂，和盐拌匀，然后与茭白片一起腌渍，过一会儿便可食用。藕梢鲊的做法与此相同。

糖醋茄 取鲜嫩茄子切成三角块，沸水滤过，再用布包上榨干，用盐腌一宿。晒干，用姜丝、紫苏拌匀。煎滚糖、醋泼浸，之后收入瓷器。瓜的做法与此相同。

蒜冬瓜 拣大的冬瓜，去掉皮瓤，切成一指宽。用白矾、石灰煎水焯一下，滤出控干。每斤用盐二两，蒜瓣三两捣碎，和冬瓜一起装入瓷器，再添加熬过的好醋浸泡。

腌盐韭法 霜降之前，拣没有黄梢的肥大韭菜，择洗干净，控干。在瓷盆内铺一层韭菜，撒一层盐。等盐和韭菜均匀地铺完后，腌一二宿，翻动数次。之后装入瓷器内。吃的时候，用原卤加香油少许，味道特别鲜美。

造榖菜法 将春天的嫩菜薹去叶洗净，切成钱眼大小。晒干水汽，但不要让它太干。用姜丝炒至黄豆大小。每一斤菜，用盐一两，加食香拌匀停放。之后将其揉回卤性，装入罐内，等腌制好后，随时食用。

黄芽菜 将白菜割去帮叶，只留菜心，置于离地二寸左右。下面用粪土填平，上面用大缸覆盖。缸外还要用土培严，不要让它透气。半个月后食用，其味最佳。

倒菹菜 每一百斤菜，用盐五十两，放入坛内腌渍，装坛的时候要压实。用盐卤将毛灰调和成干面状，糊在坛口，将四周都封好，不必用草塞。用芥菜的话则不能沾水，要将其晾干。晾至发软后，用滚水焯一下，就马上用笊篱捞出，放到筛子内凉冷。焯菜的水也要凉冷。将筛子内的菜用少许松盐撒拌，装瓶后将凉冷的菜卤浇上，封好，放在地上。

笋鲊 春季取嫩笋，剥净，去掉老头，切成四分大、一寸长的块，上笼蒸熟，用布包裹，榨到极干，放到器皿中。如果拌油食用，制造方法与我们经常食用的麸鲊8相同。

8　麸，又称面筋。关于麸鲊的制法，《易牙遗意》记：“麸切作细条，一斤，红曲末染过。杂料物一升，笋乾、红萝卜、葱白，皆用丝，熟芝麻、花椒二钱，砂仁、莳萝、茴香各半钱，盐少许，香油熟者三两，拌匀供之。”

晒淡笋干 鲜笋猫耳头不管多少，先去皮，切成片条，然后用沸水焯过，晾干收藏。食用时，用淘米的泔水泡软，直到色白如银。同样是鲜笋猫耳头，去皮切成片条后，如果用盐开水焯一下，就是腌笋了。

酒豆豉方 黄豆一斗五升，筛去尘灰，收拾干净。茄子五斤，瓜十二斤，姜十四两，橘丝随便放，小茴香一升，炒盐四斤六两，青椒一斤，一起拌入瓮中，按实。倒入金花酒或酒酿腌过，再用两寸厚的纸箬扎缚瓮口，用泥密封，晒四十九天。坛上写“东”、“西”两字作为记号，轮向晾晒。时间够了，则倒入大盆内，晒干为止，用黄草布遮盖。

水豆豉法 好豆子十斤，好盐四十两，金华甜酒十碗。第一天，用滚水二十碗把盐调制成卤，待其冷却，澄清，待用。将黄豆下缸，加入酒和盐水，晒四十九天。之后，放入大小茴香各一两、草果五钱、官桂五钱、木香三钱、陈皮丝一两、花椒一两、干姜丝半斤、杏仁一斤。将各种调料混合放入缸内，又晒又打两日。之后，用坛子装起。隔年吃才好，蘸肉吃更好。

红盐豆 先将盐霜梅（按：取火青梅以盐汁渍之，日晒夜渍，十日成矣。久乃上霜）一个放在锅底，再把大粒青豆淘洗干净，盖住盐霜梅。然后，在青豆中弄出一个窝来，把盐放在窝中。用苏木煎水，加入少许白矾，沿着锅四边浇下，水与青豆高度持平即可。用火将水熬干，此时青豆也熟了。这样做，盐能完全被豆子吸收，而且豆子变为红色。

蒜梅 青硬梅子二斤。大蒜一斤（剥皮洗净），炒盐三两，酌量加水煮沸，停火后，放置至冷却，再把梅子放入其中浸泡。等五到十天后，卤水将会变色，倒出卤水，将其烧开，之后放置至冷却，再把梅子浸泡到瓶中。到七月以后吃，梅子没了酸味，大蒜也没了荤气。

甜食

炒面方 白面反复筛三次，放入大锅内，用小木铲炒至熟透，放到桌上，用轱辘槌碾细，再筛一次，才好用来做甜食。如果用酥油，一定要新鲜，酥油放置时间太久，就不能用了。

面和油法 不计面的斤两，用小锅，糖卤用二勺。酥油，随便多少，下小锅煎过，再用细布滤净。把生面随手下入锅内酥油中，不稀不稠便可以，用小铲子炒，至面熟即可。先将糖卤熬得有丝，用棍蘸起，看看可以了，就酌情倒入油面锅内。打匀后端起锅，趁热拨到案子上。擀开，切成象眼块。

雪花酥 油下到小锅内，化开，用细布滤净。将炒面随手下入油锅内，搅匀，不稀不稠就可以。把锅挪离火，再把白糖末撒到炒面上，搅匀，和成一处。之后倒在案上，擀开，切成象眼块。

洒孛你方 用熬蘑菇料熬成，不用核桃。舀到案子上摊开，用江米末围住，用铜圈印制，就是洒孛你。切成象牙块的，就叫白糖块。

酥饼方 酥油四两，蜜一两，白面一斤，和匀后拉扯成条，再切成小段，然后用印模按成饼子，上炉烤。或者用猪油也可以，如果加二两蜜，味道则更好。

油夹儿方 将和好的面拉扯成条，再切成小段，包馅，做成饼儿，用油煎熟。它的馅同常用的肉饼馅做法相同。

酥儿印 生面粉掺豆粉一起拌和，用手搓成筷子头粗的细条，切成二分长，逐个用小梳子印上齿花，然后放到酥油锅里炸熟，用漏勺捞起来，趁热撒白砂糖拌食。

五香糕方 上等白糯米和粳米分别为二份、六份，芡实9干一份，人参、白术、茯苓、砂仁总共一份。把米及配料磨得非常细，筛过。浇入滚开的白砂糖水，将其拌匀，上锅蒸熟。

9　芡实：芡的种子，含淀粉，供食用。

煮沙团方 砂糖里放入红豆或绿豆，煮成一团，外面再用生糯米粉裹成大团，蒸食。或者用开水煮食。

粽子法 将糯米淘洗干净，夹入枣、栗、柿干、银杏、赤豆，再用茭叶或箬叶包裹。另一种做法：用艾叶包裹浸过水的糯米，称之为艾香粽子。

玉灌肺方 真粉、油饼、芝麻、松子、胡桃、茴香六味，拌和后做成卷，上锅蒸熟，之后切成块以供食用，味道美极了。另外，不用油，只加入以上各物，同粉或面一起拌匀蒸熟，味道也很好。

馄饨方 将白面一斤、盐三钱，和得像落索面10。再不断加水，揉和成饼剂子。放置一会儿，又反复揉，之后揪成小块，擀开。为防止面皮粘连，用绿豆粉做薄撒之粉。面皮四边要薄，放入馅，这样的面皮结实，有韧性。

10　落索面：指和得像疙瘩汤那样的面。

水滑面方 先将足够的白面搅揉成剂，每斤揪成十几块，放到水里。待其面性发到十分，再逐块抻拽，下到锅里煮熟。面块要抻拽得又宽又薄才好。再加麻腻、杏仁腻、咸笋干、酱瓜、糟茄、姜、腌韭、黄瓜丝做浇头11。或者加些煎肉，味道更美。

11　浇头：浇在盛好的面条或米饭上面的用来调味的含有汤汁的菜。

糖薄脆法 白糖一斤四两，清油一斤四两，水二碗，白面五斤，加酥油、椒盐、水少许。和好，揪成剂子，擀薄，像酒盅口那么大。上面均匀撒上去皮的芝麻，入炉烤熟，吃起来又香又脆。

糖榧方 将白面发酵好，加沸水揉匀，揪成剂子，切成榧子状。下到烧开的滚油中炸过取出，然后放入糖内搅拌。直到把糖和面兑在一起和成面剂。

才品

闺秀诗评　桃源江盈科1

1　江盈科（1553—1605年），字进之，号渌萝，今湖南省常德市桃源县人。明代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四川提学副使。贤吏，诗文“大家”。在文学上，他参与创立公安派，为文主张“元神活泼”，有《雪涛阁集》《雪涛小说》《雪涛谈丛》《江盈科诗文集》等传世，对晚明文坛影响很深。《闺秀诗评》中共选录闺秀诗人二十九家、诗词四十三首，分别介绍作者生平事迹，品评其诗词。

我生平喜欢读闺秀诗，然而苦于易忘。近来摘取佳者数百首，分别予以品评。女子们自抒胸臆之作，尚能有不朽之意旨，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呢？

崔氏

校书卢象之妻，善诗文辞章。婚后，她因校书卢象年老，稍有嫌弃。卢象让她赋诗，她立刻写就一绝句：

不怨卢郎年纪大，不怨卢郎官职卑。

自怨妾身生较晚，不及卢郎年少时。

此诗所言为心中不乐之事，崔氏以一语自我解嘲，缓缓道来，传神之至。妙处在于将幽怨化入无怨之中。

陈玉兰

王驾之妻。王驾戍边，玉兰寄去此诗：

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

一行书寄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此诗凄恻之怀，盘结于胸，二十八字，曲尽其苦。反复读来，只一“情”字。

鱼玄机

咸通（唐懿宗）年间，西京（今西安）人，咸宜观女道士，擅长诗文。

《赋得江边柳》：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此诗苍老古拙，如孔明庙苍柏之石根铜干。

王韫秀

元载之妻，有妇德，守妇节，又擅长写诗。

《谏外》：

楚舞燕歌动画梁，更阑重换舞衣裳。

公孙开馆招佳客，知道浮云不久长。

元载为唐代宗宰相时，很不愿意招待来访客人。王韫秀作诗加以劝说。先不论其诗好坏，这份识见，又岂是妇人道得出来的？

廉氏

《写真寄外》：

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寒。

已惊颜索寞，渐觉鬓凋残。

泪眼描来易，愁肠写出难。

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此诗语言真诚率直，且情思丰富。

刘采春

《罗唝曲》2：

2　罗唝曲： 唐代范摅的《云溪友议》卷九中记载：“《望夫歌》者，即罗唝之曲也。 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当代才子所作，五、六、七言，皆可和者。”明代胡震亨的《唐音癸签》卷十三中介绍说：“罗唝 ，古楼名， 陈后主所建。 元稹廉问浙东，有妓女刘采春，自淮甸而来，能唱此曲，闺妇、行人，闻者莫不涟泣。”

其一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其二

借问东园柳，枯来得几年？

自无枝叶分，莫怨太阳偏。

其三

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

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此三首诗，如商彝周鼎，古色照人。想不到闺门女子竟能写出如此佳句。

花蕊夫人

姓费，五代后蜀皇帝孟昶的宫人。后蜀灭亡，花蕊夫人入宋朝皇宫，被赵匡胤纳为妃子。

《宫词》：

其一

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

长似江南好风景，画船来往碧波中。

其二

侍女争挥玉弹弓，金丸飞入乱花中。

一时惊起流莺散，踏破残花满地红。

其三

太液波清水殿凉，画船惊起宿鸳鸯。

翠眉不及池边柳，取次飞花入建章。

费氏所写宫词百首，与王建齐名。此处只选录其中一两首，然而，应是尝鼎一脔即知全鼎肉味了。

花蕊夫人 明刻历代百美图

后蜀主孟昶的费贵妃，五代十国女诗人，青城（今都江堰市东南）人。她仿效王建作《宫词》百首，用语浓艳，偶有清新之作。孟昶亡国后，她又作有《述国亡诗》，亦颇受人称道，其中“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悲愤婉转，深得诗家之旨。

蒨桃

寇莱公（寇准）的侍姬。寇莱公在歌舞方面靡费奢侈，蒨桃写诗加以劝说。

《束绫诗》：

其一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寒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其二

风动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

腊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

一字一句皆真诚恳切，与因袭前人者迥然有别。

黄氏

王元的妻子。王元夫妇安于贫困，黄氏又擅长写诗，二人情投意合，欢悦相伴。

《听琴》：

拂琴开素匣，何事独颦眉！

古调俗不乐，正声公自知。

寒泉出涧涩，老桧倚风悲。

纵有来听者，谁堪继子期？

古意古调古词，恐知音者寡矣！

余淑桑

《题驿亭》：

雨溜和风铃，滴滴丁丁。做成一枕别离情。可是当年陶学士，辜负邮亭。

过雁带边声。音信无凭。花须偷数卜归程。料得到家秋正好，菊满寒城。

文采令人欣喜，诗句透着幽雅情致。

朱淑真3

3　朱淑真，号幽栖居士，宋代女诗人，亦为唐宋以来留存作品最丰盛的女作家之一，现存《断肠诗集》、《断肠词》于世。

谁家横笛弄轻清，唤起离人枕上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杜工部的诗句有“谁家巧做断肠声”，此诗为杜诗的直接翻用，清绝可爱。

朱希真

小字秋娘，嫁给商人徐必用为妻，擅长写诗。

《警悟》：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元来由命。

幸遇三杯酒美，况逢一朵花新。片刻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又一首：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儿在。

读其词，则可明晓人生道理，这不是其他女子所能言说的。

贾蓬莱

《咏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黄。

风流谁得似？两两宿花房。

其诗简约而意蕴深长。

严蕊

字幼芳，南宋时期浙江天台（今浙江临海）营妓。唐朝太守仲友命其以“红白桃花”为题来赋写诗词，严蕊当即以《如梦令》为调，填词一阕：

《红白桃花词》：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词中所用都是眼前字，却显得贴切、含蓄，有韵致。

毛友龙妻

毛友龙去京城应举，未考中。久不归家，其妻寄去此诗：

剔烛亲封锦字书，拟凭归雁寄天隅。

经年未报干秦策，不识如今舌在无？

诗中引用典故妥帖恰当。

薛氏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

生憎宝带桥头水，半入吴江半太湖。

尾句有趣味。

翁客妓

一妓女给陆游（陆放翁）做了妾，因此称之“翁客妓”。此《踏莎行》一首，为二人闺中调弄之词。

《答翁客词》：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的？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功夫咒你。

口头语组织成词，听起来顺畅悦耳。此作者为词中之行家。

刘氏

洞庭人，叶正甫之妻。叶正甫长期客居京都而不归家，其妻刘氏寄去衣物，同时随衣物寄去诗一首。

《制衣寄外》：

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来得一过。

岁岁寄郎身上服，丝丝是妾手中梭。

剪声自觉和肠断，线脚哪能抵泪多？

长短只依先去样，不知肥瘦近如何？

诗体稍俗，然情真意切，不虚浮空洞。

李氏

李氏夫家生活贫寒，而其姐妹大多嫁到了富有人家，于是写作此诗自我安慰。

《巴家富》：

谁道巴家窘，巴家十倍邹。

池中罗水马，庭下列蜗牛。

燕麦纷无数，榆钱散不收。

夜来添骤富，新月挂银钩。

体物真切，出语诙谐。诗人有如此胸怀，区区污浊之富，自然非其所爱。

元氏

元遗山4之妹，女道人。张平章欲娶之，偷偷前去探查，见此诗，不敢出言。

4　即元好问（1190—1257年），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著有《元遗山先生全集》，其词集名为《遗山乐府》。

《补天花版》：

补天手段暂铺张，不许纤尘落画堂。

寄语新来双燕子，移巢别处觅雕梁。

清白、坚贞之意愿，因物触发，足令观者起敬。

《吴人嫁女词》：

种花莫种官路傍，嫁女莫嫁诸侯王。

种花官道人争娶，嫁女侯王不久长。

花落色衰情易变，离鸾镜破终成怨。

不如嫁与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有识之人所作的诗词，难以被普通人称道。

郑奎妻

《四时词》：

其一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

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

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

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

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其三

铁马声喧风力紧，雪窗梦破鸳鸯冷。

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

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

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其四

山茶未放梅先吐，风动帘旌雪花舞。

金盘月冷瘦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笔画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

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惜花春起早》：

胭脂晓破湘桃萼，露重荼蘼香雪落。

媚紫浓遮刺绣窗，娇红斜映秋千索。

辘轳惊梦急起来，梳云未暇临妆台。

笑呼侍女秉明烛，先照海棠开未开。

《爱月夜眠迟》：

香车半亸金钗卸，寂寂重门锁深夜。

素魄初离碧海壖，清光已透珠帘罅。

徘徊不语倚阑干，参横斗转风露寒。

小娃低语唤归寝，犹傍蔷薇架后看。

《掬水月在手》：

银塘水满蟾光吐，姮娥夜入冯夷府。

荡漾明珠若可扪，分明兔颖如堪数。

美人自挹濯春葱，忽讶冰轮在掌中。

女伴临流笑相语，指尖擎出广寒宫。

《弄花香满衣》：

铃声响处东风急，红紫丛边久凝立。

素手攀条恐刺伤，金莲移步嫌苔湿。

幽芳撷罢掩兰堂，馥郁余香满绣房。

蜂蝶纷纷入窗户，飞来飞去绕衣裳。

以上选录的八首诗，古意不很浓，然而情味浓郁，言辞华美。其风格、情趣在诗中时有显露，作者当为女子中锦心绣口者。

虞氏

海宁人，嫁与董湄。婚后两个月，董湄卒，虞氏誓不再嫁。父母稍微相劝，她便写下《咏菊》诗，自表守节之志，直到五十多岁离世。

《咏菊》：

移得春苗爱护周，柴桑无主为谁秋？

寒芳甘抱枯枝萎，羞坠西风逐水流。

坚贞之心、不可动摇之节操，皆溢于言表。

杨用修5 妻

5　即杨慎，字用修，号升庵。明代文学家，亦为明代三大才子之一。

《寄外》：

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

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

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

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杨用修之妻的诗，风格、情趣皆胜于用修，此诗为其得意之作，韵脚重在一个“阳”字。

孟淑卿

《春归》：

落尽棠梨水拍堤，萋萋芳草望中迷。

无情最是枝头鸟，不管人愁只管啼。

清新、浅淡，古人也难以企及。

陈氏

仁和人，南康太守陈敏政之女，都御史李公昂之妻。博学、擅长作诗，为世人所推崇。

《春草》：

无人种春草，随意发芳丛。

绿遍郊原外，青回远近中。

罩烟粘落絮，和雨衬残红。

不解王孙去，凄凄对晚风。

《旧行闽山见居人以竹引泉》：

行尽山溪路渺茫，几家茅屋对斜阳。

引泉竹溜穿厨入，堕粉松花绕舍香。

樵径无人闲卧犊，石田有雨渐分秧。

平生颇抱山林僻，欲向溪边结草堂。

古调古句，同时陈氏在写诗方面的长处也得以体现，简直是绝技。

朱静庵

尚宝卿朱祚6之女，广文周济之妻。博学、擅长作诗，为世人所推崇。

6　朱祚，明代海盐藏书大家，官至尚宝卿（正五品）。

《湖曲》：

湖光山色映柴扉，茅屋疏篱客到稀。

闲摘松花酿春酒，旋裁荷叶制秋衣。

红分夜火明书屋，绿涨晴波没钓矶。

惟有溪头双白鸟，朝朝相对亦忘机。

茅氏

太仓陆宸之母。早年守寡，家贫，擅作诗。

《卖宅自遣》：

壁有苍台甑有尘，家园一旦属西邻。

伤心怕见门前柳，明日犹如陌路人。

后两句，构思巧妙，情感悲苦。读之，令人心生悲伤。

豫章妇

金陵人。她嫁给豫章郡商人后，独守空闺，有人前来挑逗，则作此诗以示拒绝。

《绝客诗》：

失翅青鸾似困鸡，偶随孤鹤到江西。

春风桃李空嗟怨，秋水芙蓉强护持。

仙子自居蓬岛境，渔郎休想武陵溪。

金铃挂在花枝上，不许流莺声乱啼。

诗虽近于平俗，但结语新丽可喜。

女红余志　龙辅

我阅读古代文献典籍，发现其中隐秘罕见之事颇多。故而女红之余，我时常沉思，推敲那些事情的来源根底与玄妙之处，总是希望自己能有别于不读书者。一天，我的夫君读何逊的诗，不理解 “山枝咏新识”一句的意思，我听了笑着说：“你怎么忘了《越人歌》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正是何逊所说的‘咏新识’啊。”闲暇之余，我又稍作记录，以便阅览众多妇女家事。

圆魄

东阳有诗云：

圆魄始降，晨离嗣之。

光景倏忽，石火犹迟。

君何不来，徒有相思。

琼浆

《游仙诗·序》中说：“有仙童降于郊野，以琼浆进献于我，其味甘甜如饴。我饮罢，仙童腾空而去。”因此诗中有“琼浆且未洽，羽辔已腾空”之句。

宝镊

袁术的姬妾冯方女，有一个价值千金的宝镊，插在头上，便增添无限娇媚。

绿绮窗

隋文帝为蔡荣华建潇湘绿绮窗宫殿，窗上以黄金做的芙蓉为装饰，以琉璃为网户7，以银杏木为房梁，上雕飞禽走兽，动辄花费千金。

7　网户：雕有网状花纹的门窗。

珠窗

唐玄宗武惠妃的窗上挂有明亮的珍珠。

桂宫

南朝陈后主在光昭殿为贵妃张丽华建造桂宫，宫殿后建造圆形门，形如满月，并遮以水晶帘。后庭设素粉屏风，院中却空空荡荡，除了一棵桂树外，没有其他东西。桂树下放一捣药的玉杵臼，张丽华又长年驯养一只白兔。她时常身披白长衫，头梳凌云髻，上插白通草、苏朵子，脚穿玉华飞头履，在桂宫中独自散步。桂宫，又称为“月宫”。陈后主每次来此宴饮作乐，都称呼张丽华为“张嫦娥”。

红壁

魏文帝曹丕的宫人田尚衣体弱多病，文帝便用朱砂涂刷田尚衣房间四壁，以此辟邪，因而称为“红壁”。

《回风曲》

王母娘娘辞别汉武帝，升入云中，汉武帝命长裙飘飘的宫女们唱《回风曲》。

《白纻歌》

沈约的《白纻歌》有五章。舞蹈时，需五位女子，在场地中间起舞。位于屋中四角的乐队分别演奏其中的一章，至“翡翠群飞”句以下，则由四方乐队合奏，此时，梁宇、尘土尽皆被乐声震动。舞停之后，跳舞的女子只唱最后一曲《夜白纻》助酒。

张丽华 明刻历代百美图

南朝陈后主妃张丽华（560—589年），出身寒微，父兄以织席为生。她因美貌聪慧，被陈后主收入后宫，其长相最大特点是：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眉目如画。陈后主临朝之际，常将她置于膝上，听取百官陈奏，并与之共同处理天下大事。

碧弦

传说中的神仙女丸以黎洞宝香为琴，以昆山碧玉为弦。故曰“碧弦琴”。

飞黄鬓

北魏高阳王元雍有位名叫艳姿的姬妾，以金箔装点两鬓，称为“飞黄鬓”。

豪犀

豪犀，刷鬓角的工具。诗中说：“侧钗移袖拂豪犀。”

金梭

羊侃8的姬妾张静琬，能织花纹奇丽的锦，并且她有金梭、玉镊、伏兔和辘轳等饰品，这些都是人间少有的宝物。

8　羊侃：字祖忻，南朝时梁的将领，姬妾众多，生活奢靡。

赤珠

隋炀帝的妃子吴绛仙有一颗夜明珠，赤如丹砂。她时常将其系在莲花带上，或者戴在胸前。夜间行走，他人远望，只见红光闪耀如初升的太阳，明亮得连人都看不清了。

金笼

传说中的女神青琴采桑之时，携带金笼、玉钩。

玉云

三国时期吴国的皇帝孙亮，其夫人洛珍有一把梳子，叫玉云。

郎当

清理梳子的工具。

钿

唐代御史李听的宠姬紫云，有镶嵌着金虫、宝粟的宝钿。

莲枝带

荀奉倩（荀粲）将与其妻别离，其妻割断莲枝带相赠。后人所说的“分钗”即为夫妻离别之意。

剪刀

潘炕9的姬妾赵解愁，有一副双龙夺珠剪。

9　潘炕：五代时期前蜀皇帝王建属下内枢密使。

承云

承云，即衣领。从前，姚梦兰以“领边绣”“脚边履”等物赠与东阳。“领边绣”即承云。姚梦兰对八种事物进行观察、思考，写成《十咏》，另外，《忆来时》《忆坐时》《忆食时》《忆眠时》等四咏，皆为梦兰所作，当时为人传诵。

裙

周昭王的姬妾延娟以奇异的织锦做裙，这裙子白天看似乎变成了龙，晚上看又似乎变成了凤，因此叫“交龙斗凤裙”。

巾

羊侃的姬妾孙荆玉，就连拂扫鞋上的灰尘，都要用轻柔细丝织就的锦巾。

镜

李月素所用的镜子，大号的叫“正衣”，小号的叫“约黄”，中号的叫“圆冰”。

玉拨

隋炀帝的妃子朱贵儿在头上插戴昆山产的玉拨。这种玉拨能滋润头发，即便不用兰膏，头发也光鲜润泽。

生香屟

无瑕所穿之木底鞋，鞋底内衬有沉香，因此被称为“生香屟”。

太华毡

光武帝的皇后阴丽华，落脚之处要铺上精细的太华10毡垫，因而，她足底纤柔嫩滑，如同手掌一般。

10　太华：山名。即西岳华山，在陕西省华阴县南，因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太华。

熨斗

姚月华所用之熨斗被称为“麟首”，用黄金做成。

寒蛩褥

翔风被石季伦（石崇）冷落，听寒蛩鸣叫而心生悲怨，于是织“寒蛩褥”献给石季伦，以表心迹。

尺

三国时期吴主孙亮的宠姬洁华，有一把杂宝黄金尺。盈尺，指长度足有一尺。

辟尘尘

明代禅师无瑕手执拂尘，向观世音朝礼时，不小心将拂尘落入香炉中。炉火炙热，无法将其取出。至今那座佛殿仍叫“无尘殿”。

磲碗

富裕人家的奴婢皆用黄金装饰磲碗11。

11　磲（qú）碗：以砗磲制作而成的碗。

莫难珠

李愿之妾玄宝，手腕佩戴的饰带上常常穿有莫难珠。

珊瑚

石崇侍妾绿珠的弟子宋袆有侍女数百人，所用镜子皆挂珊瑚枝以做装饰。

翠眊

临川王萧宏的姬妾江无畏擅长骑马，她的坐骑配以翠绿色的长矛、珍珠制成的马鞍，并饰以玉珂，配以金镫。

钗帔

燕昭王赐予旋娟金梁却月之钗、玉角红轮之帔。

琵琶

南朝后主陈叔宝的孔贵嫔，有一琵琶名为“怀风”。

索钩

《崇兰馆序》上说：“绮幔高褰，结金索皆神麦之穗；珠帘不卷，悬银钩尽仙蒜之条。”

圆顶簪

魏文帝的妃子陈巧笑挽髻，不用其他首饰，只用一只圆顶金簪固定发髻。文帝看了说道：“玄云黯霭兮金星出。”

帐

梁惠王为闲娵制鸾凤帐，在帐内焚百花而得花之香气，则帐上绣制的鸾凤全都开始飞舞。古人曾说：“鸾凤乃仙蜂血所染，仙蜂出休与山，其形如猫，爱花香，闻有异香，不远千里必食之而后返。”

玉镜台

淑文的宝物中有一对凤垂龙玉镜台。淑文，名婉，姓李氏，贾充妻。

针

许允的妻子阮氏有一枚古针，使用一辈子也不坏损。

南华《谢美人针》一诗曰：

同心欲制锦，岁月好磨礲。

眼中如得线，灯下敢辞缝。

衣带

桓豁之女，字女幼。她自制了绿锦衣带，成竹叶状，远远地看去，与竹叶没有什么区别。因此，无瑕有诗曰：“带叶新裁竹，簪花巧制兰。”女幼，庾宣的妻子。

杵

杵之神叫“细腰”。庾信诗中说：“北塘细腰杵。”

玳瑁床

楚娘，名妓，睡玳瑁床，床上悬挂翡翠帐。

黄姑

黄姑，即牛郎；冯妇，一位勇士。这两个人，都取了女人的名字。

珰

女人的首饰，有诗曰：“明珰间翠钗。”

眼语

宠姐每次娇媚地一转眼睛，李宪就知晓其意，宫中人称之为“眼语”，又叫做眉言。李宪，即唐代的宁王。

烛

夏桀宠爱岷山氏的两个女儿琰和琬。在皇宫中，从烛心至竖立蜡烛的底座，皆用异香宝屑。蜡烛点燃后，放出异彩，几里地外都有香气。商汤讨伐夏桀，发现残留的蜡烛底座，价值万金。

扇

东阳曾经赠送给喜欢的女子两把扇子，一把叫“银花”，一把叫“寄情”。后来，他喜欢的女子又把扇子归还给他。对此，有诗云：“还君与妾扇。”

卖眼12

12　卖眼：谓以眼波媚人。

李白诗曰：“卖眼掷春心。”《观美女诗序》云：

卖眼香屏之中，弄姿渌水之侧。

及桃李之芳年，轻金琼之重体。

暮妆

刘令娴13答其夫徐悱的诗有这样两句：“落日照靓妆，开帘对春树。”一日，薄暮之时，令娴忽然重新装扮起来，其夫戏之曰：“照靓妆不如换新妆好啊。”令娴大笑，于是停止梳妆。

13　刘令娴：南朝梁代文学家刘孝绰第三妹，彭城人，东海人徐悱之妻。生卒年不详，约梁武帝普通六年前后在世，世称刘三娘。《梁书·刘孝绰传》中载有其事迹。

泪

鲛人之泪，圆者成明珠，长者成玉箸。

梅

南花君封梅为“寄春君”。

阿侯

俗语说：“欲知菡萏色，但请看芙蓉。欲知莫愁美，但看阿侯容。”阿侯，莫愁之子。

异姝

秦国、韩国出极其漂亮的女子，娇美柔顺，销魂夺目。邻国以千金求购，未得应允。

玉奴

东阳有诗曰：“夸腕绞罗袖，示音呼玉奴。”玉奴，即梅奴。

柘弹

《春游诗序》云：“夸柘弹14于禽林，竞韩卢15于兽苑。”

14　柘弹：柘木做的弹弓。

15　韩卢：战国时韩国良犬，色黑。后泛指良犬。

玳瑁屏

阳文妾张玳瑁的屏风，长七尺，宽两丈，连接处用黄金，可以卷起，也可展开。

印检

南华信笺云：“启印检而含情，睹题书而挥泪。”

琅琊草

文宾进献给皇上十车琅琊草，可以用它来染绶带。

容仪

妆台记 唐·宇文氏

舜帝时，女子头上开始加些装饰品——钗，主要是用牙骨或者玳瑁1的甲壳为材料制作而成。

1　玳瑁：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黄褐色，有黑斑和光泽，可做装饰品。甲片可入药。

周文王时，又在女子发髻上加翠翘花，脸上涂铅粉。那发髻高高盘在头上，所以叫“凤髻”。又有像云朵的发髻，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所以叫“步摇髻” （见图1）。

秦始皇时，宫中之人喜好神仙之术，于是，宫女们都梳神仙髻，化红妆，描翠眉。汉代宫中也崇尚这种打扮。

后来又有迎春髻、垂云髻，当时也很受人推崇。

汉武帝曾经靠到李夫人跟前，取下她的玉簪来搔头。此后，宫人多用玉石做簪饰。传说当时王母娘娘下凡与武帝相会，随从的仙女都梳着飞仙髻（见图2）、九环髻。于是，插在头上的簪子，就被人们叫做凤头钗、孔雀搔头、云头篦，用玳瑁制作而成。

汉明帝让宫人梳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魏武帝让宫人梳反绾髻，上插云头篦，又让她们梳百花髻。

晋惠帝让宫人梳芙蓉髻，插戴通草、五色花。

南朝陈时，宫中之人梳随云髻（见图3），化晕妆。

隋文帝时，宫中之人梳九真髻、化红妆，称之为“桃花面”，又插翠翘和桃花形的搔头，面贴五色花子做妆饰。

炀帝让宫人梳迎唐八鬟髻，发髻中插上翡翠钗子，化日妆；又让宫人梳翻荷鬓，化啼妆；梳坐愁髻，化红妆。

唐代武德年间，宫中之人梳半翻髻，又梳反绾髻、乐游髻。乐游苑，即唐代宫殿的名字。

开元年间，梳双鬟、望仙髻及回鹘髻。贵妃梳愁来髻。

贞元年间，梳归顺髻，面贴五色花子，又有闹扫妆髻。

《古今注》记载：长安女子梳盘桓髻（见图4）、惊鹄髻，又梳俀鬌髻。也有人说俀鬌髻是梁冀妻子孙寿所创之堕马髻（见图5）遗留下来的样子。

（图1）步摇髻

（图5）堕马髻

（图6）飞天髻

（图2）飞仙髻

（图7）朝天髻

（图3）随云髻

拂云眉 柳叶眉

分梢眉 八字眉

细长眉 细长眉

却月眉 蛾眉

（图4）盘桓鬟

（图8）

晋代永嘉年间，妇人将头发束起，而且比堕马髻梳得更加松弛，发结松散不能竖起，一层头发覆在额头，这种发髻是妇人自创。吴代打扮华丽的妇女，又将头发束紧，贴近鬓角处垂下的头发长过耳朵。

晋惠帝元康年间，妇人的头饰有形如兵器的五兵佩。又以金、银、玳瑁等制成斧、钺、戈、戟等形状的簪子。

东晋太元年间，贵族妇女都把鬓角松松地下垂、发髻倾斜作为流行妆扮。这种妆饰用的头发特别多，且不能一直戴着，于是，先在木板或木梳之上把头发装好，称之为假髻，或叫假头。

宋文帝元嘉六年，民间妇女把头发分成三份来扎束，又在头顶挽成三鬟，耸立向上，这种发髻称为飞天髻（见图6）。它开始于东府，流行于民间。

唐玄宗天宝初年，贵族及百姓都喜欢穿胡服戴胡帽，妇女则簪戴步摇、头钗，穿衫袖窄小的衣服。

杨贵妃常以假鬓为装饰，而且喜欢穿黄色裙子。

后蜀皇帝孟昶末年，妇女们将头发拢结于顶，挽成高高的发髻，称为朝天髻（见图7）。

南宋理宗时，宫妃将头发拢结于顶，挽成高高的发髻，一天走下来，也不会散落。

梁代简文帝作诗说：“同安鬟里拨，异作额间黄。”拨，扭开的意思。妇女梳理鬟发时要用“拨”，用木头制成，形如枣核，两头尖，尖可长达二寸。将之漆上光泽后，用来松鬓发，名曰鬓枣。当时妇女们竞相用鬓枣挑转鬓发，梳薄妥鬓，这种鬓的形状很像古代的蝉翼鬓。

后周静帝让宫人描黄眉，化墨妆。

汉武帝让宫人描八字眉。

汉代宫廷每天给宫人发螺子黛，让她们描翠眉。

魏武帝让宫人描青黛眉、连头眉。此眉为直直的一笔，连着眉心，特别长，人称之为仙蛾妆。齐梁年间，人们大多仿效此法画眉。

唐贞元年间，皇帝又让宫人用青黛画蛾眉。

《古今注》说：“梁冀2之妻，将翠眉改为愁眉。”

2　梁冀：字伯卓，安定乌（今甘肃平凉西北）人，东汉外戚，弄臣。其妻为孙寿。

三国魏时，宫人画长眉。

《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之妻卓文君的眉色，如同望远山，轻淡有致，当时的人们尽皆效仿，画远山眉。”

五代时，宫中画眉形式多样：一叫开元御爱眉；二叫小山眉；三叫五岳眉；四叫三峰眉；五叫垂珠眉；六叫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叫分梢眉；八叫涵烟眉；九叫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叫倒晕眉（部分眉式见图8）。苏东坡在诗中说：“成都画手开十眉，横烟却月争新奇。”

唐朝末年，女子点唇，所用的胭脂晕品为：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恪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眉花奴。

妇人画眉有倒晕妆，古《乐府》中有“晕拢鬓”的诗句。

现在的妇女用花子做面饰，这种做法，最初由唐代的上官昭容创制，是为了掩盖受墨刑后留下的痕迹。

隋文帝宫中，女子贴五色花子。此前已有这样的形制，乃是仿效南朝刘宋寿阳公主 “梅花落面”一事。

宋代淳化年间，京城中的妇女竞相把黑光纸剪成图案，点缀在酒窝处；又点缀雕镂的鱼腮骨，称之为鱼媚子，用来装饰面部。这些都属于花子一类。

美人在进行面部化妆时，先傅粉，再把胭脂放在手心调匀，然后搽到脸上。两颊施胭脂比较浓的，为酒晕妆；淡的，为桃花妆；薄薄地施一层胭脂，再罩粉一层的，为飞霞妆。梁代简文帝的诗说：“分妆间浅靥，绕脸传斜红。”“斜红绕脸”，就是古代女子的妆容。

妇女染红色指甲。据《事物考》记载，杨贵妃一出生，手指甲和脚趾甲就都为红色，人们称其为白鹤精，宫中女子竞相仿效，涂染红色指甲和趾甲。

妆楼记 唐·张泌3

3　张泌，字子澄，唐末重要作家，生卒年不详，约与韩偓（842—914年）相当，曾登进士第。今存小说2篇，即《韦安道传》和《妆楼记》。

玉观音

有个被解除诰命的女子，供奉观音大士很是恭敬。比丘尼常劝她兴建寺庙，说：“应当建座观音观，以便能看到观音的法身，观音的法身越大越好。”自此，她晚上经常梦见观音大士的法身，但是很小，就像妇人钗头玉佛的形状。一日，她的丈夫寄来一个玉观音，很像她梦中所见。从此，她供奉观音大士更加虔诚。

翡翠指环

何充家的歌妓在后阁拿翡翠指环换刺绣笔，何充知道后叹息道：“这翡翠指环是洞仙送给我、想要和我长期交好的信物。”于是命仆人马上用蜻蜓帽赎回。

粉指印青编

徐州张尚书，和妓女多有接触。妓女中有借他书的，往往将粉指痕并连印在青编（即书籍）上。

待阙鸳鸯社

朱子春未婚，他事先就布置好婚房，房间里的帷帐也陈设得极为华丽，以此等待迎娶新人。旁人称之为“待阙鸳鸯社”。

钱龙宴

洛阳人，凡家中养有乐妓者，每年三月初三，都要把铜钱联结成龙的形状做成帘子，在家中摆设“钱龙宴”。宴席四周撒上珍珠，厚约数寸。又拿斑螺壳盛酒命乐妓饮下，并分别记数，得双数为吉。于是乐妓作双珠宴来感谢主人。又让每个人都用一粒饴糖拉制糖绶带，能拉到三尺的就赏给金菱角，不能的就罚酒。

油花卜

此为池阳地方风俗。每到三月初三上巳节，妇女就来到水边，用荠菜花沾油，祷告后洒到水中占卜吉凶。如果成龙凤或花草的形状，则吉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油花卜”。

桃花靧面4

4　靧（huì）面：洗脸。

北齐卢士琛的妻子崔氏很有才学，她在春天将桃花和雪揉合后为儿子洗脸，并作歌：“拿来白雪，为儿子你洗脸，希望你容光焕发；取来红花，为儿子你洗面，希望你美艳容华。”

十眉图

唐明皇李隆基驾临四川，命画工绘制十眉图。横云眉、斜月眉都是其中的名称。

丹脂

吴王孙权的太子孙和喜欢邓夫人，曾把她置于膝上，与之把玩水晶如意。孙和误伤夫人脸颊，流出的鲜血沾染裤带。医生说：“将白獭的骨髓与玉及琥珀的碎末混合在一起，应该能减轻疤痕。”等到伤愈，邓夫人脸上留下斑斑红点，却更添其美丽。于是众姬妾就用胭脂点颊以邀宠。

邓夫人 百美新咏图

邓夫人，东吴南阳王孙和的爱妃。孙和生性贪奢，一次他误伤邓夫人面颊，御医声称，须用白獭髓、玉屑和琥珀屑调和在一起涂抹，方可不留疤痕。孙和悬赏天下，富春江上有个老渔翁禀奏说：“白獭极难捕捉，但每年祭鱼时，它们为争夺配偶而厮杀。死去的水獭枯骨藏于石穴间，虽然没有骨髓，但也可以去疤痕。”孙和便命人打捞獭骨制成药膏。因为昂贵的琥珀屑用得太多，邓夫人敷完以后，脸颊上留下一个赤红的斑点，看起来反而更加俏丽。后宫嫔妃见了，纷纷用丹脂在脸颊上点一小斑，之后这竟成为一种淫俗。

蔷薇水

周显德5五年，昆明国献上十五瓶蔷薇水，称其得自西域。把它洒在衣服上，即使衣服破旧了，香味也不会消减。

5　显德：五代十国时后周世宗柴荣的年号。南唐中主李璟因受后周威胁，削去帝号，改称国主，改国号为周显德五年。此处指南唐。

妖态

梁冀的妻子孙寿貌美，且善作妖态。她画愁眉、啼妆，梳堕马髻，走折腰步，做龋齿笑，来迷惑世人。

环榴台

吴王孙权的潘夫人把火齐指环挂在石榴枝上。因为石榴树生长在昭宣台，孙权便把昭宣台改名为“环榴台”。

漆画屐

汉桓帝延熹年间，京师洛阳的长者都穿木屐。妇女刚嫁到婆家，便制作漆画屐，用五色丝做鞋带。

剪刀池

剪刀池，从前车胤在此读书，其妻在一旁做女红相陪，剪刀落入池中，因而得名。

半阳泉

半阳泉，世传织女送董永经过此地，董永想喝水，织女舀泉水给他。董永说：“凉！”织女便祷告让水变暖，董永又说：“热！”织女便拔下六英宝钗，边祷告边把泉水划开。于是，泉水一半凉一半热。织女把两边泉水混合在一起，舀给董永喝。

女奴

猫的别名叫“女奴”。

夜飞蝉

每次有朋友来家里，杜甫都引见自己的妻子、孩子。韦侍御见到杜妻后便告辞回家，让自己的夫人送来夜飞蝉助其妆饰。

以女名

黄姑即牛郎，冯妇是勇士，都用了女子的名字。

待女

兰花要女子同去栽种才香，因此名叫“待女”。

醉来妆

金陵女子能画醉来妆。

黄昏散

孙真人配有黄昏散，夫妻反目，服下必然和好。

不胜匕箸

飞燕骄纵放肆，身体稍有不适，便不肯自己吃饭，必须成帝亲持匕箸喂她。

王母小女

玄都6太真王的夫人，是西王母的小女儿，讳名婉罗。

6　玄都：指传说中神仙居处。玄都太真王，传说中的神仙。

晓霞妆

薛夜来（薛灵芸）初入魏宫，一天晚上，文帝在灯下吟咏，以水晶七尺屏风遮挡。夜来来时，未注意到屏风，一脸撞上去，伤处如晓霞将散时那样美丽。从此以后，宫人们尽皆模仿，她们用胭脂在脸上画出这样的伤痕，并起名为“晓霞妆”。

金凤

除夕，梅妃与宫人游戏。她们把黄金熔化，泼入水中，再比较所泼形态的巧拙，占卜来年运气的好坏。梅妃一泼，出现一只金凤，首尾足翅，无不完备。

吉庆花

唐代宰相元载之妾薛瑶英在七月七日这天，让婢女剪裁轻软的彩色丝织品，做出千余朵连理花，再用阳起石7着色。正午，她们把连理花分散摆放在庭院内，其随风而上，遍布空中，如五色云霞，很久才消失。此花被称为“渡河吉庆花”，女子借以祈求智巧。

7　阳起石：矿石名。绿色、灰绿色或白色，有光泽。亦称羊起石。

猫名

张搏喜欢猫，他豢养的猫一名东守，二名白凤，三名紫英，四名祛愤，五名锦带，六名云图，七名万贯。这些猫全价值数金。比这差一些的猫，张搏家中不可胜数。

女侍中

《北史》记载：后魏女侍中比照二品官的待遇，只不过是后宫嫔御的职位。

香溪

明妃王昭君，秭归人，居住在水边。她经常在溪中洗手，溪水都被染香。今称之为“香溪”。

燕支

燕支草，染上妆粉，就变成女人肌肤那样红润的颜色。所以匈奴人管妻子叫“阏氏”，意思是说可爱如燕支。匈奴有《燕支山歌》，歌中唱道：“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失我阏氏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妇女封侯

西汉阴安侯，是高祖刘邦的兄长刘伯的妻子、羮颉侯刘信的母亲、刘丘的嫂子。又有樊伉的母亲吕媭，被封为临光侯。

西施、毛嫱皆越女

《庄子注》说：“西施是越国的女子，被勾践献给了吴国。”又有毛嫱，司马彪说是“古美人”，又说是“越王的美妾”。以此看来，这两个女子都是在越国出生的了。

西施 明刻历代百美图

原名施夷光，春秋末期越国人。据说她天生丽质，时当越王勾践谋划复国，于是将其献给吴王夫差。西施以身许国，成为夫差最宠爱的妃子。最后吴国灭亡，她功成身退，与范蠡携手泛舟五湖而去。

斜红

斜红8绕脸，大概是古代的妆饰。

8　斜红：指人头上所戴的红花。

红潮

红潮说的是桃花癸水9，又名入月。王建作诗说：“密奏君王知入月。”

9　谓妇女月经来潮。

雪衣女

广南进献白鹦鹉，精通人语，称为“雪衣女”。一天早晨，雪衣女飞上贵妃镜台，自语道：“雪衣女昨夜梦见被鸷鸟所抓。”玄宗让贵妃教给它《多心经》，让它记诵精熟。

印臂

唐玄宗开元初年，宫人被临幸的，被称为“印选”。这是因为要在宫人手臂上作一与皇帝缠绵的印记，纹“风月常新”四字。印完后，涂上桂红膏，则水洗也不褪色。

做剪刀

姑园玩耍时制作了一把剪刀，用苜蓿根粉保养，裁衣时自成墨线痕迹，不用手握即能自行裁剪。

妇人之贵

苗夫人，她的父亲是太师，舅舅是张河东，丈夫是张延赏，儿子是弘靖，女婿是韦皋。近代妇人之显贵，没有比得上她的。

嫂知音

于頔让客人弹琴，他的嫂子懂得音律，听完说：“三分之中一分筝声，两分琵琶声，全无琴韵。”

始影

女星旁有一颗小星，名叫始影。妇女在夏至晚上，等待始影出现并祭拜它，便可得到美丽的容颜。

七岁女子

如意年间，有个七岁女孩能作诗。武则天听说后召见她，让她作一首《遂别兄弟》，女孩吟道：“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飞。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

愁眉

梁冀的妻子改鸳翠眉为“愁眉”。

妇人卿婿

王安丰10的妻子常呼安丰为“卿”，安丰说：“妻子称丈夫为‘卿’，礼仪上不敬，以后不要这样了。”他的妻子说：“我亲你爱你，所以叫你‘卿’，我不叫你‘卿’，那谁还能叫你‘卿’呢？”

10　王安丰：即王戎，字浚冲，和王导同族，在东晋名士“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小。因其为安丰县侯，人称王安丰。

绿珠井

绿珠井在白州双角山下，老年人称：“从这个井打水喝，生下的女孩大多美丽。”有见识的人认为美色无益，便用巨石把井填上了。从此以后生下女孩七窍不全。

女表

南朝羊缉的女儿羊佩任在母亲过世后，三天不进食而死。乡里称赞她为“女表”，即“女子的表率”。

女宗

宋代鲍苏的妻子不嫉妒，宋公在乡里旌表她为“女宗”，即“女子的楷模”。

尼之始

听说汉代的阳城侯刘俊等人出家，是最早的僧人。又听说洛阳妇人阿潘等人出家，是最早的尼姑。

陈达妹

陈达之妹姿色美丽，才华出众，秀发长达七尺，石季龙娶她做了夫人。

珠娘

越地的风俗把珍珠当做至宝，生女就叫珠娘，生男就叫珠儿。

善临写

刘秦的妹妹善于摹写王右军的《兰亭》及《西安帖》，摹帖完全体现出了真迹的形态与神韵。当时刘秦也是翰林院拓书人。

书法

蔡邕的书法从神人那里得到，而后又传给崔瑗及女儿文姬，文姬传给钟繇、卫夫人。

如平生

李行修丧妻，偶遇桐桑老人，老人施法使其见到了亡妻。两人相见的情形，跟活着时一样。

寡妇莎

秦赵间有种相思草，节节相连，又名断肠草、孀妇草、寡妇莎。

郁金

郁金香，是一种香草，用来漂染妇人衣物，则色彩最为明丽，然而不耐日晒。染成后，衣物稍有郁金香的香气。

盗写

女几是陈市上造酒的女子。朱仲11曾在会稽卖珍珠，一日他将道书抵押在女几家换酒，女几盗写了里面的法术。

11　朱仲：西汉淮南王刘向编写的《列仙传》中记载的仙人。

化蝶

破旧的裙子变成了蝴蝶。

相思子

相思子就是红豆，颜色红如珊瑚，就是诗中说的“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紫云娘

鲁敢遇到仙女，说：“我曾见紫云娘吟诵你作的佳句。”

四十九妻

彭祖死了四十九个妻子、五十四个儿子。

赠芍药

芍药别名“将离”，所以郑地贵族妇女拿它赠人。

木瓜粉

“良人为渍木瓜粉，遮却红腮交午12痕。”

12　交午：意指纵横交错。

练行尼

北魏孝文帝的废后冯氏13，做事认真谨慎，有气节操守，被称为“练行尼14”。

13　冯氏：冯皇后被废后，被迫避居瑶光寺出家为尼。

14　练行尼：佛教指修炼戒行的比丘尼。

乡里

沈休文的《山阴柳家女》诗写到：“还家问乡里，讵堪持作夫。”乡里，说的是妻子。《南史·张彪传》里称妻为“乡里”，说：“我不忍心让乡里流落他乡。”

作裙

敦煌风俗，妇人做的裙子拳曲紧缩如羊肠，需用布一匹。皇甫隆改掉了这种风俗。

锦袜

马嵬的一个老太太得到一只锦袜，过路的人把玩一次一百钱，她前后得钱无数。

妒女泉

并州有妒女泉，妇女靓妆彩服来到那里，一定会兴起云雨。另外一个名字叫介推妹。

治家

崔枢的夫人治家整肃，妇妾都不许做新潮的打扮。

家法

房太尉15家法规定，不许穿短袖或无袖上衣。

15　房太尉：唐玄宗时宰相房琯。

并枕树

潘章夫妇16死后，合葬在一起。后来，坟墓上长出大树，柯条枝叶无不抱在一起，人们叫它“并枕树”。

16　相传春秋时期，潘章和王仲两个男人相爱，情同夫妇，最后同死。

女郎花

有诗说：“木兰开遍女郎花。”

蘅芜香

汉武帝梦遇李夫人赠给他蘅芜香，醒后衣枕皆香。香气三月不散。

悦容编 吴郡卫泳

“情”之一字，可以让人为之生，也可以让人为之死。故而忠臣孝子、义士节妇，没有哪一个不是极其有情之人。若大丈夫生而不遇知己，即使胸怀满腔真情欲付诸名节功业，也全无用武之地，于是，就不得不钟情于绝色美女，以寄托自己牢骚、愤懑之情怀。就妇人而言，自己那不可磨灭的真情，也只能以美色为依托，在世间陪侍他人走上一遭。昔日有言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对此我常有感慨。大抵说来，女子容貌的美丑，并无一定标准，只在于是否被人喜欢。如果被人喜欢了，容貌就美了。这样看来，普通之人也可享受“国中之士”的待遇。既然如此，喜欢美人就是一种寄托；编此《悦容》篇，就是想以之寄托心意。假使有人以真情待我，那么，我将与其成为范蠡西施那样泛舟五湖之上的伴侣，又怎会独自面向空山行续禅火之事呢？如果不亲临其境、亲历其事，不彼此理解爱护，又怎会付出所有诚意、尽情欢畅地表达真情呢？如果不深入领会，那么，最终也不能得到想要的寄托了。这正如“高唐一梦”，想象自是真实，到底却只是虚幻一场。虽然如此，我仍不敢私藏这些想法，还是将其公之于好事者，让它成为闺阁赏玩的秘书，以此来体悟人生之乐景，而不必讳言帷幄之私隐。希望女子们的真情，自此不至于被埋没。

妆靓仕女图 宋·苏汉臣

苏汉臣（1094—1172年），开封（今属河南）人，两宋之际著名宫廷画家，以人物画见长。图绘一正在梳妆打扮的仕女，从镜中可以看到，她的神情娴静而略带忧伤。作者又以零落的桃花，几竿新竹以及瓶中淡雅的水仙衬托人物心境。画面清丽，用色柔美。

随缘

天地间清新和顺之气与金茎玉露相逢，便会荟萃成闺秀女子。这样的女子，遇之仿若在前世、在梦中。于是，琴鸣铁跃，剑合龙飞，一切关河岁月都不能成其阻隔。然而这样的女子，若非奇缘则无法相遇。如果一定要得到这样美貌的女子，而后才肯用情相待，这就好比世人所说 “秦汉以后无文，唐以外无诗”一样。因此，我们要在随缘所遇的女子中就近选择，那样才能享受其中乐趣，而且没有烦扰。如果每个女子都是面若芙蓉，人们又何必推崇卓文君呢？如果都是眉如远山，又何必推崇赵合德呢？如果都是口如樱桃，又何必推崇樊素呢？如果都是腰如杨柳，又何必推崇小蛮呢？如果都是足如金莲，又何必推崇潘妃呢？那女子只要会曼声歌唱，就可以当她是念奴；只要会美目巧笑，就可以当她是褒姒；只要是时常蹙眉，就可以当她是西子；只要会点额为妆，就可以当她是寿阳公主。只要她是丰满的女子，就不失为杨玉环；瘦削的女子，不失为赵飞燕；奇丑无比的女子，也不失为钟无盐。当其悲怨之时，即是出塞明妃；当其嫉恨之时，即是长门阿娇；当其云雨之时，即是巫山神女。其他方面，如果女子稍稍识些数与字，就可以堪充柳絮才高17；如果略微减些嫉妒心，就有了《诗经·召南·小星》18所赞美的意境。女子无才便是大德，大贞是从淫乱之事中显现出来的。但凡选择女子，都要懂得弃短取长。否则，又怎知没有买骨致马19的可能，而天龙往往就降落到喜欢画龙之人20眼前呢？

17　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载，谢太傅在家与子侄辈谈诗论文，忽然下起大雪，太傅问，这纷扬的大雪像什么？他哥哥的长子胡儿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他哥哥的女儿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后借此表示人有卓越的文学才能，多指女子。

18　《小星》是《诗经》中的篇目。《毛诗序》云：“《小星》，惠及下也。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进御于君，知其命有贵贱，能尽其心矣。”

19　买骨致马：来自“千金市马骨”的故事。《战国策》记载，一国君想重金求买千里马。一侍臣，以五百金为其买到一千里马的尸骨。并对他说：“死马且市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到一年，就来了三匹千里马。此喻指用情真挚。

20　此处引用叶公好龙的典故。

男女闺阁之事自古以来就不曾废止，从中可以看出婚姻之事并非虚假。男女姻缘当为自然天合，不可强求。虽然从表面上看这是人事，实际上却是自然之事。“随缘”之中这一个“随”字，大有讲究。

葺居

美人所居之处，应该像种花之槛园，插枝之花瓶。沉香亭21北、百宝栏22中，自然是天仙的故居。儒生寒士，纵然没有金屋以藏娇，也必须为美人营建一处梳妆打扮之所，或高楼，或曲房，或别馆、村庄，只要清爽干净便可以了。

21　沉香亭：古代长安兴庆宫里的一组园林式建筑，是供唐明皇和杨贵妃夏天纳凉避暑的地方。

22　百宝栏：杨国忠因贵妃专宠，上赐以木芍药数株，植于家。国忠以百宝装饰栏楯，虽帝宫之美，不可及也。

摒却一切粗俗之物。在室内，须放置精致、典雅的器具，以及与闺房相宜的书画；在室外，须有曲栏纡径，名花掩映。如果没有空地，那么盆缶景玩，绝对不可缺少。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小影。花与人，说话、逗笑，彼此情致盎然。这样的居所，不只用来供赏明月，更可用来为女子妆容增色。

整齐干净之地，便是上好的居处；繁华之所，当属后乘。

雅供

漫长的时日中，空寂的房屋里，一定要置放些有款式的用具。衣橱食柜之类的俗物，怎么能混入清新典雅的摆设之中呢？因此，这里列出可供摆设之器具的名称目录：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绣具、琴、箫、棋枰。锦衾、纻褥、画帐、绣帏，要精致典雅、陈设有序，与房屋互相映衬，为房间增色。如果财力无法办到，则芦花被絮、茵布帘、纸帐，也自成一景。

另外，须以兰花为观赏之物，甘露为饮用之水，橄榄为食用之肴。又以蛤蜊做羹汤，百合做齑粉，鹦鹉为婢女，白鹤为奴仆，桐柏为柴，薏苡为米。唯有这些东西，才与女子相称。

选侍

美人不可以没有婢女，这就如同花不可以没有叶子一样。秃枝孤蕊，即使是姚黄魏紫，又凭什么引人前往观赏？佳婢几个，务必秀美整洁。时而让她们做些烹茶、浇花、焚香、披图、展卷、捧砚、磨墨之类的雅事。这些婢女，以及书斋案头的用品器具，可以没有美好的称呼吗？姑且在此摘选古代婢女的美名以备择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云、佛娥、轻娥、红香等，都很不错。至于那些花名，则近乎俗滥、老套。正如人们所说，过俗的号子走不出山川溪桥。表达敬爱、仰慕之类的名字也一定不能用。

选择侍女就像抱着衾被耐心地等待月亮出来一样，最须精心。

缘饰

女子的修饰不可过分，也不可缺少。或淡妆，或浓抹，只须适宜罢了。首饰不得超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地点缀在发髻之上，便有了些画意。如果一色金银簪钗成行排列，倒插满头，那与卖花草标又有何区别？

服饰也要与时令、场合相适宜。春天的服饰应该亮丽，夏天的服饰应该清爽，秋天的服饰应该典雅，冬天的服饰应该艳丽。会见客人时，应该着庄重之服；出门远行时，应该着淡雅之服。在鲜花下，应该着素净之服；在白雪中，应该着艳丽之服。无论是以吴绫、蜀锦为衣，还是以生绡、白苎为服，都必须是“衮衣、阔带、大袖、广襟”的形制，这样的服装，可使人有儒者气象。然而，这是所谓的“词人韵士”服饰。如若贫家女子，即使典尽嫁妆，又怎能将其置办齐备呢？那么，以荆为钗、以布为裙也未尝不可，只求雅致便罢。

花钿落地无人拾取，自然美才是真正的修饰。

博古

女人会识字，便有一种儒雅的风度。所以，阅览传奇，观看书画，是闺中女子必学的内容。如观世音是女中佛；何仙姑是女中仙；木兰、红拂是女中侠；至于举案提瓮23、截发丸熊等各美女，也都是女子之中值得仿效的范例。这些女子的画像，闺阁中应该悬挂。而且，应让女子持戒珠，执麈尘，在画像之下顶礼膜拜。或者，相与参禅唱偈、说仙谈侠，这样做真的可以改变思想、舒畅心情、涤除尘俗。女子所读之书，应如《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六种等，以备谈述歌咏。偶有不识字的女子，也不妨在闲暇之余把她当做摆设。与那极其美丽的红粉佳人共话古今，自然会从中找到知音。

23　语出《后汉书》的《梁鸿传》与《列女传》。

在白发之人看来，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女子，必定目不识丁；博古之女子，却也未必得到更多青睐。这样看来，女校书是最能担当摆设、承受役使的了。

寻真

美人有态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红如暖日，媚体似迎面而来的春风，是喜之态；星眼微睁，柳眉倒竖，满面通红，是怒之态；容颜如梨花带雨，蝉露洒秋枝，是泣之态；鬓云乱洒，胸雪横舒，是睡之态；金针倒拈，绣榻斜倚，是懒之态；秀美之眉翠色减损，脸庞瘦削，消去了红晕，是病之态。惜花怜草、踏月寻访为芳情；斜倚阑干、缓踏小径为闲情；小窗前凝坐为幽情；含娇细语为柔情；不分昼夜、乍笑乍哭为痴情。

镜里颜容，月下清影，隔帘形体，是空趣；灯前眼眸，被下玉足，帐中娇声，是逸趣；酒微醉，妆半卸，睡初醒，是别趣；风流汗，相思泪，云雨梦，是奇趣。神情艳丽如花娇，神情明爽如秋月，神情清澈如玉壶水，神情困顿如软玉，神情飘扬如茶香，又如烟缕，忽散忽聚。这几方面，都是美人的真正境界。然而，得神为上；得趣次之；得态得情又次之；至于得心，却难以表述了。姑苏台24上用半生时间与之肌肤相处，却不如若耶溪25头恍如隔世的那一面；紫台宫中虚度数十年，又怎抵塞外琵琶凄凉哀怨的那一声26。因此，有终生追求却得之一语的，有历年寻觅却得之邂逅的。厮守、追欢本为平常之事，而一旦分离，即使相隔万里之遥，也要牵系两心。

24　姑苏台：在江苏吴县西南姑苏山上，相传为吴王夫差所建。此句暗指范蠡派西施用美人计迷惑夫差，夫差与之天天相处，却难以得到美人心。

25　若耶溪：溪名。出浙江省绍兴市若耶山，北流入运河。相传为西施浣纱之所。西施浣沙时于此遇见范蠡，二人一见钟情，遂定终身。

26　这两句用了王昭君的典故。紫台宫，即紫宫，皇帝、宫妃居住的地方。因画工贪图贿赂，点破美人图，致使王昭君在汉宫幽居十年。后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亲，昭君怀抱琵琶，幽怨出塞。江淹《恨赋》曾写道：“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

有的时候，千般爱护，万种殷勤，终未令其动心；可是，有的时候，只是一番怨恨，便能令其千古相思。有的人，苦恋不得，无心追求的时候却得到了；有的人，眼前不能得到，死后却得到了。所以说：死九次都容易，可是，得寸心却难啊。

各种情态之中，我最爱睡态与懒态；各种情思之中，我最爱幽情与柔情。至于各种情趣，则最爱别趣；各种神情，则最爱困顿。至于心，则以得不到为大幸了。

及时

美人从少年至老年，整个人生之中，没有哪一天不是行乐的时光。年少之时，盈盈十五，娟娟二八，她是泛着金光的细柳，是馨香的兰芷，是雨前的嫩茶。身体中有真正的芬芳，面容上有真正的颜色。等她长至壮年，则如日中天，如月满轮；如春半之时娇艳的桃花，如正午之时盛开的牡丹，没有不能呈现的容颜，没有不能展现的情致，也没有不能胜任的事情。到了半老之年，虽然人生的时光将要走入暮色，但姿态却更加丰盈；容色渐渐淡褪，但意韵却更加悠远。简单梳妆一下，偏有几多风雅之致。自我调解，珍重生命，自觉心安。如长期窖藏的美酒，如经霜之后的甜橘，如老将提兵，调度自是与他人不同。这个时期，是一生中最快意的时期。

春日艳阳之时，美人以薄薄的罗衫来显现形体的妩媚，以名贵的花朵来增添妆容的娇丽。结伴踏青，放眼望去，芳菲满目。入夏之时，好风从南方吹来，香肌半裸，轻挥纨扇；浴罢，共眠于湘簟之上，幽深的韵味撩拨人心。秋来之时，枕席生凉，渐觉亲切融洽。高楼之上，爽月窥窗，恍如拥婵娟而坐，又仿佛荡扁舟共泛秋水之上，并有芙蓉左右环绕。隆冬之时，雪花漫天，与红妆佳人相对而坐，拥着火炉，促膝相接，则别有春意生成，这是一年中最快意的时光啊。

晓起临妆之时，笑问佳人夜里那阑珊的花事；午梦之时，揭开佳人帏幔，偷觑那半裸的娇姿；黄昏之时，穿上倒眠鞋，宽衣解带，只剩下短小的罗襦；夜深之时，在枕畔细细密语；满床曙色之时，还强要与之同眠，这又是一天的快意之事啊！时光啊时光，逝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只有此时拥有才最美好啊！

美人懂得了这些，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这真是不枉做了一世之人啊！但是，一天之内，也要有嗔怪的时候，才有趣味；一年之中，也要有病苦的时候，才有韵味；一生之中，也要有别离的时候，才有情致。

招隐

谢安之屐，稽康之琴，陶潜之菊，都是有所寄托才形成癖好的。自古以来，还未听说过因“色”而隐居的，然而，适合隐居的理由，哪个能比得上“色”呢？一遇到美丽的女子，就让人追名逐利之心都淡去了。看世间那些如奔走蜗名者、或角逐蝇利者，大概都是胸中没有癖好，最终仍怅怅然而无所寄托之人吧。真正的英雄豪杰，应该把臂入林、相偕归隐，借一个红粉佳人做知己，将青春来消磨。有一种能解读人语的花竹，清宵之时，其魂梦绕床，多幻化为枕席上的烟霞。须知“色”中有桃源，它能让人在最佳之处寻到真情，断绝俗欲，以此来看，买山而隐之人又怎能与之相比呢？

曰隐曰寄，正所谓有所寄托而逃避俗世，只是寄情遣兴而已，又怎么能沉迷其中，如同世之痴汉一般，到了颠倒枕席、牵缠油粉的地步呢？

钟情

王子猷27呼竹为君，米元章28拜石为丈。古人爱物，尚有深情。倘若得了美人却不能用情真挚，这就是朱淑真赋《断肠集》的原因了。所以，美人喜悦，就让她痛畅；美人忿怒，就为她舒解；美人愁怨，就对她加以宽慰；美人生病，就对她悉心怜惜。其他方面，如寒、暑、起、居等，都要殷勤地调停爱护；别离、会晤都要仔细观察，耐心询问，恳切交谈。种种情形，都要特别地留心。人的一生之中，能够使人忘却形骸、同甘共苦、自始至终陪伴左右的，在女子之外，则不能多得了。

27　王子猷：东晋王羲之的儿子。平生喜爱竹子。赏竹之时，曾有“不可一日无此君”之语。

28　米元章：即米芾，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北宋书画大家。因酷嗜奇石，所以又有“石癖”之称。《石林燕语》载：“（米）见立石颇奇，喜曰：‘此石以当吾拜。’逐命左右取袍笏拜之，每呼曰石丈。”

尾生29抱桥柱，而女子最终也没有到来。这样的尾生，才最是有情之人。如果那女子最后来了，二人一同溺水而亡，那么即使是钟情，那情也不深了。

29　尾生：据《庄子·盗跖》载：“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后人誉尾生为守情有义的典范。

晤对

两个人相处，能在一起焚香品茗、静静谈心、彼此欣赏的为上等；诙谐取笑、比赛技艺、携手闲玩的为次等；斟酒布菜、酩酊大醉以至潦倒酣卧的为下等。面对面地相处，怎如遥遥相对；处于同一堂室，又怎如各居一院。最终，隔着水、挡着花、云碍竹阻的，才是真正的面对面；一旦到了彼此衣服相牵、座位相连之时，便俗透了，不能说是真正的面对面了。

借资

美人有文韵，有诗意，有禅机。不仅仅是捧砚、拂笺才能够增添女子的韵致，就是那一颦一笑，也都可以让人有无穷无尽的想象。待其临去之时，那一转的秋波，才是此时所有姿态中最关键的。能参透此理之人，须要文章没有头巾气30，诗歌没有学究气，禅道没有香火气。以胭脂、花粉来增色，就如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一般。而借助自己的一颦一笑、一个秋波之传递来增色的，才最是精妙。

30　头巾气：即方巾气，意思就是迂腐的道学气。方巾是明代学者士人日常所戴的帽子。

达观

诚意就像好色。好色而不诚，这是为自欺者开了一扇方便之门。况且，好色又有何妨呢？尧、舜之子，没有妹喜、妲己那样的红颜祸水，可是他们却于夏桀、商纣之前失去了天下；吴国灭亡了，可越国也灭亡了，还便宜夫差得了个西子；文园令司马相如家徒四壁，却琴挑卓女文君，其才名仍不见减损；汾阳王郭子仪穷奢极欲，姬妾满堂，却得到朝廷的器重。还用多问好色之事吗？若说色能伤身，事实则不然。未曾听说彭篯鳏居，他却能鹤龄不老。未成年而死的人又何曾有色，可还是早早地死去了，寿命并没能得到延长。世之夭者、病者、战者、焚溺者、札厉者31，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难道都是好色的缘故吗？人们只是白白地惧怕生死，而祸、福、得、失等种种困惑产生的原因，不外乎眼前那些名节道义。人们懂得这个道理却不去做，或做了却不尽力。生命的长短早有定数，特意地去追求或逃避都将是徒劳。若看破人生的关键，则古今完全相同。追求美色，并把它作为爱好，则可以保身，可以乐天，可以忘忧，可以尽年。

31　札厉者：因瘟疫而死亡的人。

追求美色，并把它作为爱好。这一句话有它自身的含义：若想知道这是不是缘，就把她当做自己想要的美色去喜欢。如能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么，这便是缘，于是就要把她定为自己喜爱的美色。当然，作者我自是能够洞察问题本质且追求美色之人，这和“醉翁之意不在酒”出自同一法门。有家室的人，常能远离美色；鳏居之人对于美色，则常会心驰神往。因此，是否好色，恰恰不是表现在行为上。

婚杂仪注　唐·段成式

北朝婚礼形式

在大门外以青布幔搭围成屋，称为“青庐”。新郎、新娘在青庐中交拜天地。迎亲之时，夫家带领百余人或十数人前往迎接新妇。迎亲人数的多寡，视自家情况而定。随同前往迎亲之人拥在车旁，大声呼叫新妇，催其出来，直到新妇出门上车为止。

女婿带着新妇回门拜见岳父、岳母之日，女方家的亲戚朋友尽皆到来。女子们手持棍棒捶打女婿，以此嬉戏取乐，直到女婿筋疲力尽。《汉律》上说，有某甲娶亲，乙、丙二人一起戏弄甲。二人看到旁边有个柜子，便把柜子比做牢狱，把甲举起，放入柜中盖上。甲因此气绝而亡。戏人者亦受重判，服苦役。

近代婚礼形式

迎亲之日，男方家须以粟米三升填入石臼，席子一张盖住井口，枲麻三斤塞进窗户，羽箭三只放在新房门楣之上。女子出嫁第二天，女方家要做黍米饭和肉羹，以祝福出嫁女子生活美满。出嫁之日，新妇上车前要以敝屣遮面。新妇上车后，新郎要骑马围着车子绕行三圈。 新妇来到婆家，进门后，公婆以下所有人都要从便门出去，然后再从大门进入，意在踩新娘子的脚印，可沾喜运。新妇初入婆家，应首先拜祭猪栏神及灶司菩萨，以示将来能成为操持家务的好手。

莫高窟第12窟 婚嫁图

此图绘制于晚唐，位于南壁下方的屏风画中。婚礼的主要场所不是在宅第之内，而是在大门外设置帷帐。这是因为古代居民室内空间比较狭小，在大宴宾客时就在屋外设帐，这样可以容纳更多客人。帐内宾客对坐宴饮，帐前正在举行婚礼。

娶妇：在青庐内，夫妇对拜，或共同编结镜上之纽带，以示携手同心、幸福美满。

娶媳妇的人家，亦有闹洞房折腾新媳妇之说。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在腊月娶亲，新媳妇则不能拜见婆婆。

婚礼中，男方请媒人到女方提亲，即“纳采”，须备办的礼物有：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绵絮、长命缕、双石、干漆。这九种东西皆有讲究：胶、漆，取其牢固；绵絮，取其调顺柔软；蒲、苇，代表女子心志，取其可屈可伸；嘉禾，取其福分共分；双石，意在夫妻情感永固，坚如磐石。

北朝妇女时常在冬至日买进鞋袜、靴子；在正月买进簸箕、笤帚、草药、长生花等。立春之时，她们买进春帖，以青缯为穗。又雕刻龙或蛤蟆，将春书衔于口中。或者雕刻虾蚕来衔春书。五月五日端午节，她们买进五时图32、五时花，挂在幔帐之上。这一天，还要买进五色长命缕、宛转绳，皆编结成人形，佩戴在身上。夏至日，她们又买进扇子和装脂粉的袋子。这些做法，皆有讲究。

32　五时图：就是在纸上画蛇、蝎、蟾蜍、蜥蜴、蜈蚣，也称“五毒符”。古人认为，挂五时图可防这些毒虫作怪。

卷二 闹闱部

宠遇

李夫人传　唐·陈翰

李夫人本以歌伎身份进入皇宫。夫人之兄李延年天生通晓音律，能善舞歌，深得武帝喜爱。每当他表演新作妙曲时，听者无不为之动容。一次，李延年在服侍武帝时，边舞边唱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武帝不禁叹息道：“唉！世间难道真有如此美人吗？”平阳公主趁机禀明武帝，说李延年之妹姿色出众。武帝乃下令召见，她确实貌美且善舞。自此以后，李夫人得宠，生下一个皇子，即昌邑哀王刘髆。李夫人很年轻就死掉了，武帝同情怜爱她，便命人作了幅画像挂在甘泉宫。卫思后废后四年，武帝驾崩。霍光秉承武帝之意愿，以李夫人为祔祭，并沿循武帝的尊号，追封她为“孝武皇后”。

当初，李夫人病重，武帝亲自前去探望。李夫人蒙着被子，致歉道：“臣妾久卧病榻，身形、容貌皆憔悴不堪，无法面见陛下。愿把昌邑王与兄弟托付于您。”武帝说：“夫人病得很厉害，大概难有起色，请见我一面再嘱托儿子与兄弟，岂不更好？”夫人答道：“妇人不修饰容貌，不能面见君主。臣妾不敢仪容不整地拜见陛下。”武帝又说：“夫人见我一面，便赐你千金，并给你的兄弟升官。”夫人回道：“升不升官在于陛下，不在于见臣妾一面。”武帝又说一定要见她，李夫人竟转身向内歔欷不已，不再言语。于是，武帝不悦地离开了。武帝走后，夫人的姐妹们责备她：“贵人为何不先见陛下一面，而后再嘱托兄弟呢？你就这么怨恨皇上吗？”夫人说：“我不愿见陛下一面，正是为了能够长远地托付兄弟。我是因为容貌美丽，才得以卑贱之身侍奉陛下。凡是以容貌取悦于人，色衰则爱弛；倘以憔悴的容貌与皇上见面，以前那些美好的印象，都会一扫而光，还能期望他念念不忘地照顾我的儿子和兄弟吗？”夫人死后，武帝以皇后之礼安葬了她。之后，武帝任命她的哥哥李广利1为贰师将军，封为海西侯；提拔李延年为协律都尉2。

1　李延年之兄。太初元年（前104年），汉武帝为取得西域的汗血宝马，派李广利去攻打大宛贰师城，所以封他为“贰师将军”。 从西域回来后，武帝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

2　乐官。汉武帝创立乐府，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负责管理工作。但协律都尉在当时为临时官名，不常设。至晋代，改称协律校尉，隶属于太常寺。

武帝对李夫人思念不已，齐地方士李少翁自称能招来夫人的灵魂。于是，他在晚上点燃蜡烛，挂上帷帐，摆好酒肉，让武帝待在其他帐中。武帝遥见远处的帷帐内有位形貌宛如李夫人的美丽女子，或坐，或走动。可惜不能靠近细看。武帝越发思念她，他心中悲痛伤感，便为此作诗：“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并命乐府3各乐工伴奏歌唱。武帝又亲自为李夫人作赋以表达哀悼之情。后来，李延年受其弟李季“奸乱后宫”的牵累被收监，李广利投降匈奴，李氏家族遂灭绝4。

3　乐府：古代主管音乐的官署。武帝时始立乐府，掌管宫廷、巡行、祭祀所用的音乐，兼采民歌配以乐曲，历代沿之。后世又把采集的民歌或文人模拟的作品叫做“乐府”，成为诗体的一种。

4　征和三年（前90年）李广利奉命率七万骑出五原攻打匈奴，兵败投降，单于把女儿嫁给了他。李广利投降匈奴后，李家受到灭族的处置。第二年，他自己也为谗言所诬，被单于杀害了。

据东晋王嘉的《拾遗记》记载：武帝思念已故的李夫人，却又不能重新得到。当武帝泛着飞鸟之舟穿越昆灵池时，他自编歌曲，命女伶歌唱。这时太阳已经西斜，凉风激荡水面，女伶歌声响亮有力。于是，武帝赋《落叶哀蝉》一曲：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武帝听女伶唱罢，心思涌动，不禁有些闷闷不乐。他命人在舟中点燃兰膏烛以照明，四处亮堂，他心中却愈加悲伤，难以自持。亲近的侍从察觉武帝神色忧愁悲怨，就用文螺杯奉上洪梁酒。文螺杯出自波斯国，洪梁酒出自洪梁县。武帝饮下三杯后，面色喜悦，内心欢快，遂召女伶前来服侍。武帝在延凉室休憩，梦见李夫人赠他蘅芜香。武帝惊起，香气尚弥漫衣襟枕席，月余仍未消散。武帝更加思念李夫人，祈求再见，却终未能如愿。为此，他的眼泪湿透了床榻，于是又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

李夫人 明刻历代百美图

汉武帝皇后李夫人，倡家出身，中山（今河北省定州市）人。她由平阳公主推荐给汉武帝，被封为夫人，生汉武帝昌邑王刘髆，后被追封为“孝武皇后”。其兄李延年知音懂律，被封为协律都尉；李广利被封为贰师将军。李夫人生得云鬓花颜，婀娜多姿，“倾国倾城”“绝世佳人”“姗姗来迟”这些成语均因其而来。

武帝深宠李夫人，在她死后总期望梦到或再见到她。为此，武帝容颜憔悴，妃嫔与宫女们也不得安宁。武帝召见李少君，对他说：“朕思念李夫人，能见到她吗？”少君答道：“有个方法可以遥望她，但不能同处一室。暗海有种潜英石，青色，轻如羽毛。寒气盛时，这种石头就温暖；暑气盛时，这种石头就会变得冰冷。用它雕刻成人像，则聪慧颖悟不异于真人。若这石像前去，夫人的魂魄就来了。这石人能传送翻译人语，有声音却无气息，由此可见它的神异。”武帝又问：“这石像能得到吗？”少君答道：“希望圣上能派给我一百艘楼船和一千个大力士，其中会游泳、能上树的人我教给他道术，并赐给长生不死药。”暗海之行，历经了十年方才归来。从前随同之人，有的已经乘云而去，有的又弃肉身成仙，返回者只有四五人。得到潜英石后，武帝立即命人按旧像刻成夫人形貌。刻成后，石像被置于轻纱帐中，宛若李夫人活着一般。武帝大悦，问李少君：“可接近吗？”少君答道：“譬如半夜忽梦李夫人，白天能近观吗？这石头有毒，宜远观，不可靠近。皇上不能轻贱帝王之尊，被这精魅之物所惑。”武帝听从其劝告。武帝见过夫人后，李少君命人捣碎石人制成石丸。武帝服下石丸，不再忧思做梦。乃命人建灵梦台，每年都去祭奠李夫人。

李商隐在《李夫人歌》中写到：

一带不结心，两股方安髻。惭愧白茅人，月没教星替。剩结茱萸枝，多擘秋莲的。独自有波光，彩囊盛不得。蛮丝系条脱，妍眼和香屑。寿宫不惜铸南人，柔肠早被秋波割。清澄有余幽素香，鳏鱼渴凤真珠房。不知瘦骨类冰井，更许夜帘通晓霜。土花漠碧云茫茫，黄河欲尽天苍黄。

李贺亦作诗5道：

5　诗名《杂歌谣辞·李夫人歌》。

紫皇宫殿重重开，夫人飞入琼瑶台。

绿香绣帐何时歇，青云无光宫水咽。

翩联桂花坠秋月，孤鸾惊啼商丝发。

红璧阑珊悬佩珰，歌台小妓遥相望。

玉蟾滴水鸡人唱，露华兰叶参差光。

白居易写到6：

6　诗名《李夫人》。

汉武帝，初丧李夫人。夫人病时不肯别，死后留得生前恩。君恩不尽念未已，甘泉殿里令写真。丹青画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杀人。又令方士合灵药，玉釜煎炼金炉焚。九华帐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夫人之魂在何许，香烟引到焚香处。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去何速兮来何迟，是耶非耶两不知。翠蛾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阳寝疾时。魂之不来君心苦，魂之来兮君亦悲。背灯隔帐不得语，安用暂来还见违。伤心不独汉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君不见穆王三日哭，重璧台前伤盛姬。又不见泰陵一掬泪，马嵬坡下念杨妃。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此恨长在无销期。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赵夫人传　晋·王嘉

吴王孙权之妃赵夫人是丞相赵达之妹。她擅长作画，灵巧无比。又能在手指间以彩丝织成云霞龙蛇的图锦，大则过尺，小则一寸，宫中赞之为“机绝”。

孙权因未能消灭魏蜀两国而时常叹息。在行军作战之余，他想找一个擅长绘画的人绘制一幅山川、地貌、军事形势图。于是，赵达进献了自己的妹妹。孙权命她画出九州江湖山岳形势图，赵夫人说：“丹青之色极易消失，无法长久保存。妾擅长刺绣，可在布帛上绣出各国山岳、河海、城镇及行军布阵图。”她绣成后，献给孙权。当时的人赞之为“针绝”。即使是棘刺木雕刻的木猴、公输班造的云梯、制作精美的风筝，也没有它精美。

孙权居于昭阳宫，他受暑气所扰而掀起紫绡幔帐。赵夫人说：“这个紫绡幔帐不算名贵。”孙权让夫人说明其意，赵夫人答道：“妾打算穷思竭虑制作一顶幔帐，即使它放下时清风也能吹进来，而且视线不受阻碍，站在一旁侍候的人也如驭风行走般飘然凉爽。”孙权连连称好。赵夫人缕清头发一样的细丝，用神胶粘接。神胶出自郁夷国，用来粘接弓弩的断弦，百断百续。赵夫人用这种细丝织成罗縠7。数月后罗縠织成，再裁剪缝制成帷幔。无论从内外看，帷幔皆如烟气般轻轻飘动，房内自然凉爽了。当时，孙权时常身处军营，他总把这幅帷幔带在身边当做行军幕帐。这幅帷幔舒展开时长宽约一丈，卷起来可以放在枕内。当时人赞之为“丝绝”。所以吴国有三绝，四海之内没有任何东西可及其妙。

7　罗縠：一种疏细的丝织品。

后来有些贪宠求媚的人，诬陷赵夫人是在吴主孙权面前夸耀技巧，她因此遭到贬逐。赵夫人纵然因被怀疑而失去了以前的显赫地位，但她作为技艺高超的工匠仍被载入史册。东吴灭亡时，不知其身在何处。

薛灵芸传　晋·王嘉

魏文帝曹丕宠爱的美人薛灵芸是常山人。其父名薛邺，任酂乡亭长。其母陈氏，随薛邺居住在驿亭旁的屋舍中。薛家生活穷困，每到夜间，灵芸常随母亲与邻家妇女聚在一起绩麻纺线，以麻蒿点火照明。灵芸长到十五岁，容貌绝美。邻中少年常在晚上前来偷窥，却始终没能如愿。

咸熙元年8，谷习出任常山郡守，得知亭长薛邺家有一个美丽的女儿而且家境极其贫寒。正值文帝挑选良家女子以扩充六宫，谷习便以重金买下灵芸献给文帝。灵芸听说即将告别父母，一连数日悲泣不已，泪水湿透衣襟。待到登车启程之时，灵芸用玉唾壶盛泪，壶被泪水染成红色。从常山郡出发直到京都，玉唾壶中的泪水已凝结如血。

8　魏文帝曹丕卒于公元226年，咸熙元年为公元264年。此处原文似有讹误。或称薛灵芸为魏元帝曹奂宠妃。

薛灵芸 明刻历代百美图

三国魏文帝曹丕的妃子，常山（今河北正定）人。她容貌出众，心灵手巧，深受曹丕的宠爱。曹丕为其改名为夜来。晋代王嘉《拾遗记》称其精于女红，在黑暗中裁衣不用灯烛，号称“针神”。张泌《妆楼记》又称，其初入魏宫时，夜晚不小心撞到水晶屏风上，伤处如晓霞将散时分的景致一般，宫人涂抹胭脂竞相效仿，称“晓霞妆”。

文帝派十辆彩绘马车到京都城外迎接灵芸。车子皆用镂金的轮辋、丹画的车毂；轭前用各类珍宝镶成的龙凤口衔百子宝铃，铃铛锵锵和鸣，响彻林野。驾车的是青色之牛。此牛可日行三百里，乃尸涂国所献，脚如马蹄。路旁焚烧起石叶香。此香层层叠叠，状如云母，焚烧时发出的光辉可防恶疾。此乃腹题国所奉。灵芸距京城还有数十里远，沿途已点起膏烛，久久不灭。车马和随行人员拥塞路途，尘土飞扬遮星蔽月，当时人们称此为“尘霄”。沿途筑土为台，台基高三十丈，台下点着一排排蜡烛，名唤“烛台”，远望如群星坠地般耀眼。又在大道两旁，每隔一里埋设一个铜表9，高五尺，以标志里数。所以，有路人作歌：

9　铜表：铜制的圭表。古代测量日影的仪器。

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

“土上出金火照台”这七字乃不祥之言。在路旁用铜表标志里数，即“土上出金”之意。用一排排蜡烛映照着土台，即火在土下之意。汉代是火德10称王，魏代是土德称王。“火照台”即火伏而土兴，也就是汉亡而魏兴。“土上出金”则隐喻魏灭而晋兴。灵芸离京城十里远时，文帝乘雕玉车辇前来迎接，他望见车人之多，嗟叹道：“前人形容说‘朝为行云，暮为行雨’，如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遂改灵芸之名为“夜来”。

10　火德：五德之一，以五行中的火来附会王朝历运。土德与之类似。

夜来入宫后深得文帝宠爱。有外国使臣想要献给夜来一件火珠龙凤钗，文帝推辞说：“明珠翡翠尚且不胜其重，何况这么贵重的龙凤钗呢？”因此便没有纳入宫中。夜来的针线功夫极为巧妙，即使处于帷幕重重的内室，又没有灯烛照明，她也能快速裁制出一件衣服。文帝非夜来缝制的衣服不穿。宫里誉之为“针神”。

冯淑妃传　唐·李延寿

冯淑妃，名小怜，原是北齐大穆皇后的侍婢。大穆皇后在皇宠渐衰之际，于五月初五后主高纬诞辰献上她，号称“续命”。冯淑妃机智灵巧，善弹琵琶，长于歌舞。后主痴迷于她，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期望生死相随。后主令冯淑妃住隆基堂，但淑妃因其曾为曹昭仪的居所而不愿居住在那里，后主便命 令所有嫔妃互调住处。

冯小怜 明刻历代百美图

北齐后主高纬的淑妃，原是大穆皇后身边的侍女，有姿色，擅琵琶，能歌舞。据说，冯小怜玉体曲线玲珑、冬暖夏凉，荒淫无道的高纬突发奇想，让她宽衣解带，躺在朝堂的案几上供群臣欣赏。对此，李商隐曾作《北齐二首》加以讥讽：“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玉体横陈”的典故即由此而来。

北周军队攻打平阳城时，后主正在三堆围猎。晋州屡次派人告急，后主准备回援，而淑妃请求再杀一围，后主则顺应其求。有见识之人认为，后主名“纬”与“围”谐音，“杀围”之言并非吉兆。待后主赶到晋州之时，北齐军队反攻平阳即将得手。北齐将士挖掘地道攻城，城墙倒塌，露出十余步宽的缺口，将士们欲乘势攻入城中。可是后主下令暂缓攻城，召淑妃到场观看。待淑妃梳妆打扮完毕到场时，北周军队已用木头阻住缺口，因而平阳城未能攻下。旧时民间相传，晋州城西石头上有圣人遗迹，淑妃欲去观赏。后主担心箭弩射到淑妃途经之桥，便抽调攻城木料在远处再造一桥。因桥未能迅速建成，监督建造桥梁的官员还受到了惩罚。桥在后主与淑妃走过后就倒塌了，夜晚时他们方回至营中。后主声称淑妃有功勋，欲立她为左皇后，命人即刻疾行去取袆翟11等皇后服饰。后主与淑妃并马观战。北齐东军稍有退却，淑妃就惶恐地说：“大军战败了！”后主遂带淑妃回逃。逃至洪洞扎营，淑妃刚拿出粉镜独自赏玩，后方就传来“敌军来了”等乱糟糟的吵嚷声，于是后主与淑妃接着奔逃。内侍带着皇后服饰从晋阳赶到，后主为之停马，命淑妃穿上皇后服饰再继续逃跑。后主逃至邺城，太后随后驾到，后主没有出迎；淑妃将至，后主凿开邺城北门赶至十里外去迎接。后来，他又带着淑妃逃至青州，被俘。后主被解送至长安时，他求周武帝宇文邕赐还淑妃，周武帝说：“朕连天下都不放在眼里，岂能吝惜一个老妇人？”又将冯淑妃赐还与他。

11　袆翟：袆衣和翟衣，都是王后从王祭祀的祭服。

后主遇害后，周武帝将冯淑妃赐予代王宇文达，宇文达也很宠爱她。淑妃在弹断琵琶弦之际，作诗：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

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宇文达之王妃被淑妃的谗言所害，几乎殒命。宇文达死后，隋文帝12杨坚把她赏给宇文达王妃之兄李询，淑妃被迫穿着布裙去舂米。李询之母逼她自杀而亡。

12　隋文帝：公元581年，北周大将杨坚逼静帝宇文阐禅位，改国号为隋，北周灭亡。

后主高纬在位期间，曾封李祖钦之女为左昭仪，又升为左娥英。裴氏为右娥英。“娥英”二字兼取自舜的妃子娥皇、女英之名，这种封号是阳休之制定的。乐人曹僧奴曾向后主献上两个女儿。大的因违逆后主旨意，被剥去面皮；小的因善弹琵琶，被封为昭仪。曹僧奴也被封为日南王。曹僧奴死后，后主又提拔其兄弟曹妙达等人，曾同日封他们为郡王。又为曹昭仪另建隆基堂，极其绮丽。后来，陆媪诬告曹昭仪行邪门旁道之术，后主因而杀了她。又有董昭仪、毛夫人、彭夫人、王夫人、小王夫人、两个李夫人皆受宠。毛夫人善弹筝，本是和士开所献。后主宠爱的彭夫人，也因有音乐技能才被献入宫。她逝于晋阳，后主为之建造佛寺，规模与总持寺相当。大李夫人本是隶户13之女，因精于弹奏五弦琴而被进献给后主。小李夫人即李孝珍之女。小王夫人生有一男。毛夫人之兄毛思安被越级提拔为武卫将军。董昭仪之父董贤义原是一军主将，因董昭仪之故也被越级提升为开府14。其他很多受宠者的亲属皆官至高位。

13　隶户：没入为奴隶的人家。

14　开府：指有权成立府属的高级官员。

丽姬传　晋·王嘉

吴王孙亮制作的琉璃屏风，特别轻薄，且晶莹透彻。他常在清凉之夜于月下展开屏风，陪伴在侧的四名爱姬，皆为古今少有的绝色美女：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孙亮命四人坐在屏风后，自己从外观望，看去清清楚楚，好似中间没有阻隔，只有香气不能流通至外边。这香是由四人各自的香气融合而成，制香的方子是从他国传来的。凡是从她们流连、休憩之处经过的人，衣上就会沾染香气，经年弥香，洗涤百遍也不曾消散，因而名为“百濯香”。有时人们也用四人的名字称呼香气，因而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吴王每次出游，这四位美人与他同车同席。她们侍奉吴王时，皆按香名的先后顺序，不得打乱。其所居之处名为“思香媚寝”。

汉武帝所宠宫女丽娟，年仅十四岁，皮肤嫩白而柔软，吐气如兰。丽娟身体柔弱，令人不忍用衣带拂及她，唯恐碰伤其肌肤而留下伤痕。她每次歌唱，皆由李延年伴奏。丽娟在芝生殿旁唱回风曲，庭院之中的花朵被震荡得纷纷坠落。武帝担心尘垢玷污她的身体，常把丽娟放到透明的琉璃帐中。武帝还时常以衣带系住丽娟的衣袖，把她幽闭于重重帷幕之内，生怕她会随风而去。丽娟总是在衣带间佩戴琥珀，不让他人知道。走起路来，琥珀发出响声，她却佯称是骨节自鸣，周围人视之为神怪。

魏文帝时，都尉薛访手下有个擅于唱歌的人，年仅十四岁，能喉啭15引声歌唱，那歌声如胡笳乐声般哀恸感人。文帝得知后，召见她以验真伪。觐见当天，文帝君臣观看过她的表演，方知天地所生之人确有天赋异禀的。她能将隐藏于内心的深厚情感婉转唱出，悲伤的音律向外传荡，震动人心。歌声大处宏博而不高扬，小处低微而不消散。听来犹如旧笳吹奏出来一般悲切感人，曲调优美且符合音律准则。

15　喉啭：古代一种特殊的发声技艺。能模仿笳、箫等乐器的演奏声。

上官昭容传　阙名

上官昭容16，名婉儿，是西台侍郎17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曾因替唐高宗李治起草废后的诏书而忤逆武则天，后获罪。母亲郑氏是太常少卿18郑休远的姐姐。婉儿刚出生，便与母亲一起被发配至掖庭19为奴。她天性聪明伶俐，善作文章。十四岁时，武则天召见她，命她遣词撰文。婉儿须臾即成，就像事先已经构思好了似的。从此以后，她在宫中掌管诏命，文章词采华丽。婉儿也曾因忤逆武后之意被判处死罪，但武后爱惜其才能，只对她处以黥面20之刑。其后群臣所上奏议与天下事务，武后皆让她参与决断。

16　昭容：女官名。唐代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之一，也是皇帝的妃子。

17　西台是中书省的别称。侍郎是古代官名。隋唐以后，中书、门下及尚书省所属各部皆以侍郎为长官之副。

18　太常少卿：官名。唐时为掌管祭祀礼乐之官的副职。

19　掖庭：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

20　黥面：古代的一种刑罚，于面额上刺字以墨涅之。

中宗李显21复位后，婉儿深受信任，又被任命为昭容，其母郑氏也被封为沛国夫人。婉儿私通武三思，因而草拟诏书时常推崇武氏而贬抑李氏皇族。节愍太子李重俊22甚为气愤不平。太子起兵后，攻打肃章门索取婉儿。婉儿进谗说：“我死了，太子会依次索取皇后与皇上之命。”希望以此激怒中宗。中宗便与韦后携同婉儿到玄武门躲避兵锋。幸亏太子失败，婉儿才幸免于难。

21　唐高宗死后即位为帝，后被武后所废。武后死后，复位为帝。

22　李重俊：“节愍”是他的谥号。李重俊不是韦后的儿子，遭到韦后厌恶；而且安乐公主（韦后和中宗最小、最宠爱的女儿）和丈夫武崇训（武后侄武三思之子）经常侮辱李重俊。李重俊于是发动部分羽林军杀死武三思与武崇训，又欲诛韦后、安乐公主等人。

婉儿常劝说中宗扩大书馆，增置学士名额，援引大臣名儒充任教师。还屡次赐宴赋诗，群臣依原韵唱和。婉儿常代中宗、韦后与长宁、安乐二位公主执笔，数篇并作，而辞采仍不减华丽新颖。婉儿又评定群臣所赋诗作之等级，优秀者赐予金爵。因此，朝廷吟诗作赋靡然成风。当时撰写辞文之人，虽然所作大抵为浮靡之音，但每有所得，皆有可观之处。此乃婉儿之功。

上官昭容 明刻历代百美图

名婉儿，陕州陕县（今属河南）人。唐代女官、女诗人，唐中宗时被封为昭容。据说，婉儿因受黥刑额有伤痕，为了掩盖伤疤，她刺了一朵红梅加以遮掩，谁知益添娇媚。宫女皆以为美，便偷偷以胭脂在前额点红效仿，渐渐地便有了“红梅妆”。

郑氏去世后，谥号“节义夫人”。婉儿奏请降其品秩以行丧服，中宗乃下诏降其为婕妤，不久复封为昭容。中宗在婉儿所住之处挖池塘筑假山，穷极雕饰，又时常召大臣宴饮其中。当时，宫中近臣与嫔妃皆可随意出宫，并不加以制止。婉儿与其他得宠之人全都营建外宅，邪秽之徒争先侍候于门下，肆意亲昵狎戏，就便索求重要职位。婉儿因与崔湜淫乱，乃荐举其为宰相。崔湜开掘商山道未及一半，婉儿便借草拟中宗遗诏之机，虚夸其功而加以简拔奖励。韦后篡位失败23后，婉儿被杀于宫内。

23　中宗被安乐公主毒死后，韦后和婉儿伪造诏书，立十六岁的太子李重茂为帝，尊自己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摄政，想学武则天称帝。太平公主及临淄王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起兵，夺得政权，立李隆基之父睿宗李旦为帝。

郑氏怀孕之初，曾梦见巨人交予她大秤，说：“拿它称量天下。”婉儿满月后，郑氏戏言：“称量天下之人难道是你吗？”婉儿立即笑声相应。后来，婉儿在宫内执掌国家枢机政务，正符合梦中所言。景云24年间，睿宗追复她“昭容”之号，赐谥号“惠文”。当初，婉儿姨母之子王昱官拜拾遗25，曾告诫她：“如今，中宗被囚于房陵，武后如愿以偿。她死后，中宗必将重登帝位，此乃天命所在，并非侥幸如此。武三思虽然乘衅得势，天下人皆知其必败无疑。如今昭容是皇上宠信之人，却依附武三思，这是会被灭族的呀！”郑氏因而责备婉儿，婉儿不听。节愍太子杀武三思后，果然索她性命，她这才开始忧虑恐惧。待到草拟中宗遗诏时，婉儿乃援引相王26辅政。临淄王27起兵，婉儿被抓后，向刘幽求出示诏书的草稿。刘幽求告知临淄王，但临淄王不肯宽恕她，婉儿遂被杀。至开元初年，玄宗命人搜集编排婉儿所作文章，令张说作序。

24　景云：唐睿宗李旦的年号。

25　拾遗：官名。唐代武则天时置左右拾遗，掌供奉讽谏。

26　相王：即中宗之弟、后来的唐睿宗李旦。

27　临淄王：即后来的唐玄宗。

遣放

王昭君传　晋·范晔

汉元帝后宫宫人众多，元帝不能逐一召见，于是命画工为其画像，元帝按画像的美丑宣唤侍寝之人。众宫人皆贿赂画工，多者十万钱，少者也不低于五万。唯独王昭君不肯行贿，因而未能见到元帝。匈奴来汉朝觐见，恳请元帝赐予美人做阏氏28。元帝因昭君画像丑陋，决定让她前往。临行前，元帝召见昭君，发现其美貌堪称后宫第一，而且又擅长交际应对，举止娴静文雅。事后，元帝彻查此事。画工皆被处以死刑，并没收了家产。他们家中的财物价值过万。画工中有杜陵人毛延寿，善画人像，无论美丑老少，皆能画出其神韵。安陵人陈敞、新丰人刘白和龚宽，长于牛马飞鸟，但画人物不及毛延寿。下杜人阳望也善于作画，尤其擅长着色。樊育也擅长着色。他们同一天被杀。从此，京师里的画工就少了。

28　阏氏：汉代匈奴单于、诸王妻的统称。

王昭君，字嫱，南郡人。元帝时，她以良家女子的身份被选入后宫。当匈奴呼韩邪单于来到汉朝时，元帝下令赐给他五个宫女。昭君进宫已经数年，仍未见到元帝，因而满怀悲伤怨恨，遂向掖庭令29请求前往。在呼韩邪单于的临辞大会上，元帝召出五个宫女，只见昭君面容丰润，妆饰艳丽，光耀汉宫。她顾影徘徊，震动左右。元帝见之大惊，欲将她留下，然而又不能失信于人，遂把她送与匈奴。到匈奴后，昭君生下两个儿子。呼韩邪单于死后，已故阏氏之子继位为君，想按当地习俗迎娶昭君。昭君上书请求回归汉朝。汉元帝之子汉成帝下令让她顺从匈奴习俗，于是昭君又成为后任单于的阏氏。

29　掖庭令：专掌后宫贵人采女事，由宦官担任。

流红记　魏陵张实

唐僖宗时，儒士于祐傍晚在皇宫附近的小路上散步。当时万物凋落，秋风凄厉，夕阳西倾，于祐心中不由增添无限羁旅忧思之情。他到御沟边洗手，瞥见水中的浮叶续续而下。待了许久，他看到一枚较大的红叶随波荡漾、意趣绵绵，远远望去似有墨印。于祐随手拾起一看，竟有四句诗题在上边：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于祐把红叶带回住处，收藏于书箱内，终日吟咏。此诗虽然句意清新美好，但不知是何人题于红叶之上。于祐满心思慕作诗之人，精神俱耗。

一天，有位友人见到于祐，问：“你为何如此清瘦呢？一定有原因，告诉我吧。”于祐回答道：“我数月以来，眠食俱废。”随后，他把红叶上的诗句告诉了友人。友人大笑着说：“你实在太傻了！那个写诗人无意写给谁，你偶然得之，又何必如此上心呢？即使你冥思苦恋，但皇宫内院，等闲之人就算身有羽翼也不敢私自入内呀。你真是愚笨得可笑！”于祐道：“上天高远，也要听闻卑下之声。人只要有志向，上天必然会顺遂心愿。我听过王仙客和无双重逢之事，心中不怕没有古生的奇计，就怕意志不坚定。事情结局如何还未可知啊！”于祐始终也没有放弃思慕，他复题了两句诗在一片红叶上：

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

他在御沟上游将这片红叶放入流水中，期待它能流入宫内。有人为此嘲笑他，也有好事之人称颂他。有人赠诗：

君恩不禁东流水，流出宫情是此沟。

于祐后来屡试不第，旅居困顿，乃寄身于河中贵人韩泳家教书，得些钱帛稍能自给，也就无意再进取功名。过了一段时间，韩泳召来于祐，对他说：“宫中有宫女三千余人尽皆获罪，被遣放出宫各自婚嫁。有位韩夫人与我同姓，久在宫中当差，如今她出宫来到我家。你已过壮年而仍未娶妻，且困苦一身，一无所成地独自生活。我十分怜悯你。这韩夫人囊中之钱不少于千缗30，况且她原是良家女子，年方三十，姿色也甚为艳丽。我提议你娶她，你觉得如何？”于祐离开座位，俯伏在地，说：“穷困书生寄食在您门下，才得以维持温饱并安稳地度日。我蒙受您的恩赐已经很久了，但自己出身微贱、别无所长，一直无以回报。为此我早晚愧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又哪敢期望有此等美事？”于是，韩泳派人说媒，又帮于祐准备好婚聘的礼物，完毕六礼31，实现两家联姻之欢。新婚之夜，于祐清楚地看见，韩氏的嫁妆很丰厚，姿色也很艳冶。于祐本来不冀望于这等美事，此时亲眼所见，他感觉恍若泛舟误入仙源，神魂飞游仙境。

30　缗（mín）：量词，用于成串的铜钱,每串一千文。

31　六礼：古代在确立婚姻过程中的六种礼仪﹐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两人相处日久，韩氏在于祐书箱中发现题诗的红叶，大惊，说：“这是我作的诗句，你怎么得到了呢？”于祐遂告诉她实情。韩氏又说：“我也从水中得到题诗的红叶，不知是何人所作。”说着，她就从箱里取出另一枚红叶，那竟是于祐所题之诗。两人相对惊叹，感泣良久，说：“事情难道是偶然的吗？或许是命中注定的。”韩氏说：“我得此红叶之初，曾作了首诗，如今仍藏在箱中。”她又拿出诗给于祐看，诗中写到：

独步天沟岸，临流得叶时。

此情谁会得？肠断一联诗。

听说此事之人无不叹异惊骇。

一天，韩泳宴请于祐及韩氏。韩泳戏道：“你们二人今日该感谢媒人呀！”韩氏笑着答道：“我与于祐的结合是上天注定的，不是媒人的功劳。”韩泳问：“为何这样说？”韩氏索笔作诗：

一联佳句题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

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韩泳感叹：“我现在才知道，天下之事绝无偶然。”

僖宗游幸四川时，韩泳让于祐带领一百家兵做前导。韩氏因前宫女的身份得以见到僖宗，详尽地讲述了嫁给于祐之事。僖宗说：“我也隐约听闻此事。”遂召见于祐，笑着说：“卿就是朕门下的旧客呀。”于祐立刻伏地下拜请罪。僖宗返回西都长安后，于祐因从驾之功得到官职，任深策军虞侯32。

32　在唐代后期，藩镇以亲信武官为“都虞侯”“虞侯”，为军中执法的长官。

韩氏生了五子三女，儿子们皆因努力学习做了高官，女儿也都嫁入名门。韩氏治家有方，终身享有“命妇”称号。宰相张浚作诗称赞：

长安百万户，御水日东注。

水上有红叶，子独得佳句。

子复题脱叶，流入宫中去。

深宫千万人，叶归韩氏处。

出宫三千人，韩氏籍中数。

回首谢君恩，泪洒胭脂雨。

寓居贵人家，方与子相遇。

通媒六礼俱，百岁为夫妇。

儿女满眼前，青紫盈门户。

兹事自无古，可以传千古。

议33曰：“流水，是无情的；红叶，也是无情的。用无情之红叶投寄无情之流水以求取有情，终被有情人拾到，又与有情人结合，相信这在前代闻所未闻。倘依天理应该结合，即使隔绝遥远，也能结合；倘依天理不该结合，即使是比屋而住的邻居，也不能在一起。那些热衷于追求某物之人，看到此事后，应引以为戒。”

33　议：旧时文体的一种，用以论事说理或陈述意见。

蛊惑

赵飞燕外传　汉·伶玄

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父名冯万金。她的祖父冯大力善于修缮乐器，在江都王府任协律舍人。冯万金不愿继承家业，他喜欢编习乐曲和搜集亡佚的乐章，并能随心所欲地用繁手1演奏出哀婉的乐声，自称“凡靡之乐”。聆听过这种乐声的人，都为之感动。江都王的孙女姑苏郡主下嫁于江都中尉2赵曼。赵曼特别宠爱冯万金，甚至到了吃饭时不与之用同一个器皿就吃不饱的地步，因此冯万金得以私通姑苏郡主。后来，姑苏郡主怀孕了。赵曼生性暴妒，并且早就有性障碍，不能亲近妇人。姑苏郡主万分恐惧，便托病住进江都王宫。她生下一对孪生女儿，秘密送还冯万金。长女名宜主，次女名合德，不过皆假冒赵姓。宜主自幼聪明颖悟，学会了家中的彭祖3分脉之书，擅长行气4内修之术。成人后，她身姿苗条轻柔，举止翩然若飞，人誉之“飞燕”。合德皮肤丰润光滑，出浴不濡，而且善于辞令，言谈轻柔舒缓，十分动听。她们二人皆是绝代佳人。

1　繁手：弹奏乐器的一种变化复杂的手法。

2　中尉：官名。秦汉时为武职，掌管京师治安。汉武帝时更名为执金吾，汉诸王国皆置中尉。

3　彭祖：传说中的养生家。据古代典籍记载，彭祖是颛顼的玄孙，相传他历经唐、虞、夏、商等代，活了八百多岁。

4　行气：道教语。指呼吸、吐纳等养生方法的内修功夫。

赵飞燕 明刻历代百美图

原名宜主，汉成帝皇后。她能歌善舞，姿容秀丽，体态纤美。因其舞姿轻盈如燕飞舞，故称“飞燕”。她于成帝时入宫，被封为婕妤，后立为皇后；平帝即位后，被废为庶人，自杀而亡。唐代大诗人李白作《清平调》，其中有“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的绝句。

后来，冯万金死了，冯家家事衰败。飞燕姐妹辗转流落至长安，她们对人自称是姑苏郡主之女，或是赵曼与他人所生之女。因与阳阿公主的管家赵临住在同一个里巷，她们便依附于赵临。姐妹俩多次把精心刺绣的丝织品献予赵临，赵临万分感激地收下了。后来，她们搬到赵临家中居住，给他当了女儿。赵临曾有女儿在宫中当差，得病被遣回家后去世，飞燕乃冒称死者。飞燕姐妹到阳阿公主家任值班佣人，经常偷学歌舞，并极力追求技艺的精进。有时，她们偷听终日，连吃饭都顾不上。姐妹俩还把微薄的工钱用于梳妆打扮，毫不吝惜，与她们共事的人都讥讽其为愚人。飞燕与附近羽林军中的一个射鸟人私通。她生活清贫，夜里与妹妹合德同盖一床被子。某个雪夜，飞燕在屋外等候射鸟人前来赴约，她站立露天，闭息顺气，身体温和舒畅。射鸟人见之惊异万分，以为她会仙术。

飞燕因公主之故得以进入后宫，受到成帝的临幸。她的姑妹樊嫕是丞光殿司帟5女官，早知飞燕与射鸟人之事，因此甚为担忧。侍寝时，飞燕紧闭双眼，紧握双手，她的眼泪流过面颊，身子战栗着不迎合成帝。成帝拥抱着飞燕睡了三晚，都未能交合成功，但他毫无责怪之意。宫中经常侍寝的妇人伺机探问成帝，成帝说：“她体态丰润有余，柔若无骨，又谦恭谨慎地拖延时间，若远若近，真是个懂礼明义之人。你们这些逢迎讨好之人，怎能与她相提并论呢？”待交合成功，飞燕所流之血染湿了褥垫。樊嫕私下寻问飞燕：“射鸟人没碰过你吗？”飞燕回答：“我内视6三天，肌肉又盈实了。而且皇帝的阳物洪壮，伤我甚重。”从此，飞燕在后宫中深受宠幸，别号“赵皇后”。

5　帟（yì）：小帐幕，亦指幄中座上的帐子。

6　内视：闭目不视外物，专心一意，气沉丹田。古代养生术之一。亦为道家修炼内丹功夫之一。

一天，成帝在鸳鸯殿的休息之所查看后宫名册。樊嫕呈上名册后，趁机建议：“飞燕有个妹妹名唤合德，容貌体态俱美，本性醇粹可信，与飞燕相比又是别种风情。”成帝立即命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玉辇前去迎接。合徳委婉地推辞道：“如果不是尊贵的姐姐召唤，我不敢前去。我情愿让你们斩首以回报宫中。”吕延福回禀成帝。樊嫕遂替成帝取来飞燕绣的五彩手帕作为信物，前往召见合德。合德新洗过头发，又抹上九曲沉水香。她梳了卷发，号“新髻”；画了细眉，号“远山黛”；涂上胭脂，号“慵来妆”；又特意穿上短绣裙、小袖衣和李文袜。成帝驾临云光殿内，命樊嫕带入合德。合徳推辞说：“我尊贵的姐姐善妒，容易为此泯灭恩情。我在得失之间并不惧死，若不是姐姐准许，我宁愿以身雪耻，也不奢望活着回去。”她声音清亮急切，言辞舒畅安娴。左右之人闻听，皆啧啧叹赏不已。成帝无奈，只得送回合徳。宣帝时的学官、披香殿博士淖方成，头发白了还在宫中任教，人称“淖夫人”。她在成帝背后唾骂合德说：“这是祸水呀！她一定会导致汉朝的灭亡！”

后来，成帝采纳樊嫕的计策，将赵皇后移到远条馆居住，又赐予她紫茸云气帐、文玉几和赤宝九层博山缘合。樊嫕劝谏赵皇后：“皇上一直无子，可宫中谁不思量长久之计？何不找机会给皇上进献女子以求生得儿子？”赵皇后认同此计，当晚就献上合徳。成帝龙颜大悦，他用面颊去贴触合德的身体，真是无处不细腻，于是称之“温柔乡”。他对樊嫕说：“我就在此温柔乡终老，再不必效仿武皇帝去寻白云乡做神仙。”樊嫕高呼万岁，贺道：“陛下乃是真正成仙！”成帝立即赐给樊嫕鲛文万金、锦二十匹。合德尤为受宠，被封为“赵婕妤”。

婕妤侍奉皇后之时，往往行儿女拜双亲之礼以示尊重。一次，皇后与婕妤同坐，皇后误唾到婕妤袖子。婕妤说：“姐姐的唾液染了人家的红袖，正像石上所开之花。假如让尚方7官刻意去绣， 也未必赶得上此衣好看，堪称‘石华广袖’。”皇后在远条馆，时常与生子多的侍郎、宫奴通奸。婕妤倾心维护，她不时对成帝说：“我姐姐性情刚烈，也许会被人构陷，那样的话，我赵家就要绝后了。”每每凄恻地流泪。因此，揭发皇后奸情之人俱被成帝杀掉。侍郎和宫奴们穿戴簇新并佩着香囊，肆无忌惮地住在远条馆里，却无人敢向成帝报告。可是，皇后始终没有怀孕。皇后用五蕴七香汤洗澡，又蹲坐通香沉水，泡降神百蕴香。婕妤用豆蔻汤洗澡，擦露华百英粉。成帝曾经私下对樊嫕说：“皇后即使有异香，也不及婕妤身体的自然香。”江都易王旧姬李阳华的姑姑是冯大力之妻。阳华年迈时来到冯家，皇后姐妹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阳华擅长妆饰，曾教皇后用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和内息肌丸。婕妤也用内息肌丸。经常用内息肌丸的女子，月经会越来越稀薄。入宫后，皇后把此事告知皇宫管药物的上官妩。上官妩吃惊地抚胸说：“如若这样，怎能怀孕呢？”急忙教皇后煮美花来洗涤，终究没有见效。

7　尚方：古代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

真腊国进献的万年蛤和不夜光珠，光彩若月，人无论美丑在其照映下皆美艳异常。成帝把万年蛤赐予皇后，把不夜光珠赐予婕妤。皇后用万年蛤装饰五色金霞帐，帐里常如满月照耀一样光辉明亮。过了段时间，成帝对婕妤说：“我白天看皇后不如夜里看着美，因此每到天亮便觉得恍然若失。”婕妤听后，就把赐予自己的那颗珠子取名“枕前不夜珠”，当做礼物进献给皇后，但始终没把成帝之言告诉她。

飞燕正式得到皇后封号时，婕妤上书皇后说：“天地交畅，尊贵的姐姐在这吉祥的日子里光荣地登上中宫正位，为祖先争光，我喜不自胜。谨献上二十七件礼物以示祝贺：一铺金屑组文茵，一面沉水香莲心碗，一盘五色同心大结，一匹鸳鸯万金锦，一张琉璃屏风，一枚枕前不夜珠，一铺含香绿毛狸藉，一座通香虎皮檀象，二条龙香握鱼，一铺独摇宝莲，一面七出菱花镜，四只精金彄环，一袭若无绛绡单衣，三幅香文罗手藉，一盎七回光雄肪发泽，三个紫金被褥香炉，二双文犀辟毒箸，一只碧玉膏奁。特派侍女郭语琼拜上。”皇后回赠云锦五色帐和沉水香玉壶。婕妤看到云锦五色帐，哭着埋怨成帝：“如果不是姐姐赐给我，我至死也不知此物。”成帝向她致歉，又下诏命益州留下三年赋税，为婕妤做沉水香装饰的七成锦帐。

婕妤在太液池恭迎成帝和皇后，她命人制造千人舟，号称“合宫之舟”。又在太液池中仿建仙山瀛洲，榭高四十尺。成帝身着流波文縠无缝衫，皇后身穿南越进贡的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在广榭上，皇后一面轻歌《归风送远曲》，一面翩翩起舞。成帝伴着乐曲用文犀簪轻击玉杯，又命皇后喜爱的侍郎冯无方吹笙伴奏。船到中流，众人正尽情高歌，狂风骤起。皇后顺风高唱，冯无方则竭力吹出婉转悠扬的乐音与她相和。皇后的裙子裹住大腿，她大声喊：“看我，看我！”又扬袖高唱：“成仙去吧！成仙去吧！抛弃过去，取得新生，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忘却的吗？”成帝急忙喊：“无方为我拉住皇后!”冯无方停止吹笙，紧拉住皇后的脚。很久以后，狂风才停止。皇后哭泣着说：“皇上舍不得我，使我不能成仙去。”她怅然长啸，几行热泪随即淌下。成帝深感愧疚，也愈加喜爱皇后，他赐冯无方千万钱，并恩准他可以进出皇后住所。后来，有受成帝临幸的宫人特意把裙子折出皱纹，称之为“留仙裙”。

婕妤越发地位尊贵且深受成帝宠爱，被加封为昭仪后，她请求住到远条馆附近。成帝为她建造少嫔馆，修建了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与求安殿作为前殿；又修葺了温室、凝缸室与浴兰室作为后殿。殿中各处用回廊连接起来，廊上以金玉为装饰，以玉璧为点缀，千变万状，且与远条馆相接，号称“通仙门”。

皇后地位尊贵且受成帝宠信，因而更加任意妄为。她命人广求术士，寻找青春永驻之法。当时西南的北波夷前来进贡，使者每日吃一顿饭，还可以昼夜不睡。典属国8上报了这种情况，说有许多奇妙的表现。皇后听闻，让人询问是什么法术。夷人9说：“我的法术与天地同寿、与生死永恒、超脱有无之事，任世间变化万象而我始终不变。”皇后得知，忙命樊嫕的弟子不周赠他千金，欲学习此法术。夷人又说：“学此法术之人，必须不淫邪、不说诳语。”皇后不再理他。过些时日，樊嫕伺候皇后洗澡时，两人相谈甚欢，皇后便把夷人之言讲给樊嫕听。樊嫕击掌，笑道：“记得在江都时，李阳华姑姑在水池里养斗鸭，常受水獭吃鸭子之扰。当时，下朱里的芮姥找到一只能抓水獭的山猫。献上时，老太太说：‘这山猫除鸭子外不吃他物。’姑姑大怒，勒死了山猫。现在这夷人的法术与此类似。”皇后大笑道：“臭夷人哪里值得玷污我的手去勒死他？”

8　典属国：官名。秦始置，西汉沿之。掌管少数民族之事务。

9　夷人：本指古代中国东部地区各部族之人，后引申为对中国境内华夏族之外的各族人的通称。

与皇后私通的宫奴燕齐凤雄健矫捷，能翻跃楼阁，并与昭仪有奸情。一次，燕齐凤刚出少嫔馆，正好皇后驾临碰见了他。时值十月初五，按宫中旧例应去灵安庙祭拜。当日，乐人吹埙10击鼓，歌唱《连臂踏地》，又歌唱《赤凤来曲》。皇后质问昭仪：“赤凤为谁而来？”昭仪赶紧说：“赤凤当然为姐姐而来，难道会为别人来吗？”皇后大怒，把杯子扔到昭仪的裙上，说：“老鼠能吃人吗？”昭仪答道：“至多能咬穿人的衣服而见到私秘之处，怎能吃人呢？”昭仪素来卑微地侍奉皇后，不料此时皇后出声凶恶，又注目细看，只见她表情愤怒，便不再言语。樊嫕见状，忙拔簪叩头，直至头顶出血，又搀着昭仪跪拜皇后。昭仪行礼完毕，哭着说：“姐姐难道忘了同被而寝时，因为长夜寒冷、无法入睡而让合德拥着姐姐的背吗？如今你我得到他人难以企及的显贵，又并无外人相争，我们姐妹怎么能狠心内斗呢？”皇后闻言亦泣下，她握住昭仪的手，抽出头上的紫玉九雏钗戴在昭仪发髻上，这件事情就这样平息了。成帝隐约有所耳闻，因惧怕皇后而没敢责问她。他私底下询问昭仪，昭仪答道：“皇后嫉妒我而已。汉朝是火运，因此把皇上比作赤龙凤。”成帝相信了她的话，十分高兴。

10　埙：古代用陶土烧制而成的一种吹奏乐器，圆形或椭圆形，有六孔。亦称“陶埙”

成帝曾在起早打猎时接触雪地，因而得了阳物疲软、无法壮大之症。每当握住昭仪的脚，则情难自禁地产生欲望，阳物骤然勃起。昭仪常翻身，成帝无法一直握着她的脚。樊嫕劝告昭仪：“皇上服下方士的大丹以求阳物壮大，但一直没有成效。现在他一握贵人的脚就畅动起来，此乃上天赐予您的洪福。怎能总翻身而让皇上迁就你呢？”昭仪说：“幸亏我翻身不迁就皇上，才能挽留皇上的欲望。假如按姐姐教的做，皇上则会生厌离去，哪能再勃起呢？”

皇后骄逸，稍有病痛就不肯吃饭，必须由成帝亲持匙箸喂她。药物如果苦口，就非得成帝含在嘴里吐给她，否则不肯下咽。

昭仪夜里入浴兰室洗澡，肌肤光彩焕发，与点燃的灯烛相辉映。成帝自幔幕外偷看，侍女告诉了昭仪。昭仪急忙围上浴巾，命人撤去灯烛。后来，成帝允诺侍女，只要不告发就赐给黄金。贴身女婢因自己不在约定之中而不乐，她出外看见成帝就禀告了昭仪。昭仪急急隐避。从此以后，成帝从幔幕外窥视昭仪时，大多会在袖里带着黄金，遇到侍女和贴身女婢就拽住她们赐予黄金。她们贪图黄金，不断出入。成帝每晚命人从国库中多取百多两黄金备用。

成帝的阳物得疲软之症，太医百般用药皆无法治愈。他广求奇药，曾经得到眘欰胶，成帝将之交予昭仪。昭仪喂成帝服用，吃下一丸药则能交合一次。一晚，昭仪喝醉酒，连喂七丸。成帝吃完后，整夜抱着昭仪，待在七成帐中“吃吃”笑个不停。到天明时，成帝起身穿衣，只见精液流淌不止，片刻就昏倒了。昭仪裹衣起身，见成帝的余精涌出，沾污被褥。须臾，成帝驾崩。宫女把此事禀报太后11，太后派人审问昭仪。昭仪说：“我操纵皇帝如同摆弄婴儿，宠倾天下，怎能敛手站在掖庭令面前争论房中之事呢？”接着，她捶胸大叫：“皇上，你到哪儿了？”于是吐血而死。

11　太后：此处指汉元帝的皇后王政君，乃是成帝的生母。

潘妃传　唐·李延寿

南朝齐废帝萧宝卷为潘贵妃建造神仙、永寿、玉寿三座宫殿，皆以黄金白玉为装饰。其中永寿殿里特地做了一顶飞仙帐，四面织锦铺绣，窗间画满神仙飘舞飞荡的图像。此外，又作七贤图，七位贤人皆有美女侍立在侧。废帝还命人把金银雕刻成文字、灵兽、瑞鸟、风云、华炬等物挂于帐中，作为赏玩的佩饰。宫殿四角，也挂上了各式各样的铃佩。江南旧物中的数枚古玉律12，都被剪裁开来镶嵌笛子。庄严寺的玉九子铃，外国寺的佛面光相，禅灵寺塔的各种宝珥13，也全剥取下来，加工成潘妃殿的饰物。又命人用黄金凿成莲花的形状，一朵朵贴在地上，让潘贵妃走在上面，废帝赞叹说：“这真是步步生莲14呀！”宫殿中刷墙皆用麝香，四周挂满锦幔珠帘，穷极绮丽。受驱使的工匠通宵达旦地工作，但废帝仍嫌他们速度缓慢，遂派人拆取各个佛寺殿堂的藻井15、仙人与骑兽，直接安置到宫内。当年齐武帝萧赜在兴光楼上涂青漆，世人称之为“青楼”。废帝说：“武帝真笨！干嘛不全铺上琉璃？”所以，潘贵妃的服饰车马器用之类，皆选极贵重之物。废帝又舍弃府库中的旧物，以数倍的高价购买民间的金银宝物。一只琥珀钗便花掉一百七十万钱。

12　古玉律：玉制的标准定音器。

13　宝珥：垂挂于建筑物上的玉饰。

14　后用“步步莲花”形容女子步态轻盈。也常比喻渐入佳境。

15　藻井：中国古代建筑中的一种装饰性木质结构顶棚。大多建造在宫殿宝座或寺庙佛坛上方。自天花平顶向上凹进，似穹隆状。图形有方形、圆形、八角形或将这几种图形叠加成更复杂的空间构图，其上有各种花纹、雕刻和彩画。

潘贵妃 明刻历代百美图

又称“玉儿”或者“玉奴”，南朝齐废帝萧宝卷的的爱妃。潘妃不仅皮肤美，而且更有一双妙足，废帝特地为她修了一座“永寿殿”，镶珠嵌玉，又命人用黄金凿成莲花的形状，一朵朵贴在地面，让潘妃赤足行走其上。“步步生莲”的典故即由此而来。

潘贵妃生了个女儿，百日而死。废帝命人制作斩衰和孝杖给参加奠礼之人，并且自己也穿上粗布衣服。小辈们前来祭奠，按礼节行礼完毕，坐在地上，抬手接过宫人送来的素食。废帝也连续多日吃素，没有听歌观舞。他身边的亲信宦官王宝孙等人善解人意，一起张罗了佳肴劝他吃，称之为“天子解菜”。

废帝又在御花园中设立商店，仿效集市。他每天游玩其中，掺杂在货物间，与宫女、宦官共为小贩。他让潘贵妃做市令，自己做市吏记事，把争斗的人交给潘贵妃处罚。废帝稍有过失，潘贵妃就让人杖打他。于是，他命令护卫军不得带大荆棒入宫，卧房内亦不能有坚实的荻棒。废帝纵然惧怕潘贵妃，暗地里仍与其他女子通奸。每次外出游玩，潘贵妃坐轻快的车子，宫人16则露着满裆裤，穿着苎丝鞋，废帝却身穿军服，骑马跟在车后。废帝又开渠建坝，他亲自弯着身子拉船。他还在土坝上开店，与潘贵妃两人坐在那儿卖酒肉。当时，百姓传唱：“阅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

16　宫人：官名，负责君王日常生活事务。

建康被攻下后，梁武帝欲留下潘贵妃，便问领军的意见。领军王茂说：“灭齐的便是这个妖精，留下她恐怕会遭外人非议。”武帝便遣出潘贵妃。主将田安请求娶她为妻，潘妃哭着说：“从前我蒙受皇恩，现在怎能下嫁身份低微之人。死而后已，绝不受辱。”她上吊自尽后，尸体光鲜、洁美如生，以车子拉出后，尉吏见到尽皆非礼。后来武帝把其他妃子赐与田安，当然这些妃子的姿色都在潘贵妃之下。

杨太真外传　唐·史官乐史

卷上

杨贵妃小名玉环，弘农郡华阴县人。后来全家迁居到蒲州永乐县独头村。祖父杨令本，曾任金州刺史17。父亲杨玄琰，担任过蜀州司户18。贵妃生于四川，曾经失足掉入水池，后人就把此池叫做“落妃池”。落妃池在导江县衙门前边（就像王昭君出生在峡州，现在有昭君村；绿珠生在白州，现在有绿珠江）。

17　刺史：古代官名，自汉设立，本为监察郡县的官员，隋唐以后为一州长官的别称。

18　司户：官名，汉魏以下有户曹掾，主民户。北齐称户曹参军。唐制，府称户曹参军，州称司户参军，县称司户。

贵妃早孤，寄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杨玄璬家。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她嫁到寿王19府。开元二十八年十月，唐玄宗李隆基驾临温泉宫（从天宝六年十月，又改为华清宫），派太监高力士从寿王府将她带走，并命其出家为女道士，法号太真，住在皇宫的太真观。天宝四年七月，玄宗册封左卫中郎将韦昭训之女为寿王妃。同月，玄宗在凤凰园册封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享受皇后一半的待遇。贵妃觐见之日，宫内乐坊演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是玄宗登上三乡驿、远望女儿山有感而作的，所以刘禹锡有首《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儿山诗，小臣斐然有感》诗：“开元天子万事足，唯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此外在《逸史》中记载：“罗公远在天宝初年侍奉玄宗，八月十五日晚，在宫中赏月，他说：‘陛下可愿与我一起到月中游玩？’说着，他便折下一只桂花，朝空中抛去，变成了一座桥，颜色如银。公远请玄宗一起登上桥，约走几十里，乃来到一座很大的城池。公远说：‘此乃月宫。’见有数百仙女身穿白色锦缎宽衣，在宽阔的厅堂内跳舞，玄宗上前问：‘这是什么曲子？’有仙女答道：‘此乃《霓裳羽衣曲》。’玄宗暗暗记下曲调，之后回到桥上。玄宗边走边回头观看，桥随步而灭。第二天一早，玄宗命乐官模拟前夜记下的声调，作成《霓裳羽衣曲》。”以上两种说法不同，皆记录在此。）当晚，玄宗赐给贵妃金钗和钿合。他又亲自拿着丽水镇库紫磨金所琢成的步摇，来到贵妃的梳妆阁，亲手替她插于发髻之上。玄宗高兴万分，对后宫人说：“朕得到杨贵妃，如同得到至宝。”于是，他作了首曲子取名《得宝子》，又名《得鞛子》。

19　寿王：名李瑁，唐玄宗第十八子，母武惠妃。

杨贵妃 明刻历代百美图

杨贵妃（719—756年）号太真，小名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水济）人。她资质艳丽，通晓歌舞音律。原是太子寿王李瑁之妃，为其父玄宗所夺，先度为女道士，后于天宝四年册封为贵妃。杨贵妃姊妹皆封国夫人，堂兄杨国忠操柄朝政，通门豪贵，势倾天下。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作乱，玄宗逃奔至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军士哗变，杨国忠被诛，贵妃亦被缢杀。

在此之前的开元初年，玄宗有武惠妃和王皇后。王皇后无子。武惠妃因生下儿子，又容貌美丽，因此宠倾后宫。到开元十三年，王皇后被废，妃嫔之中论及得宠，更是无人能与惠妃相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武惠妃过世。后庭虽有良家女子，但无人能入玄宗之眼，他心中因而凄然不已。此时，玄宗得到杨贵妃，对她的宠爱甚至超过了武惠妃。贵妃有三个姐姐，皆丰硕修整，长于说笑，巧会皇意。每次入宫，她们都要待上很长时间才离开。宫里的人皆称呼贵妃为“娘子”，对她的礼数实与皇后相同。册封贵妃的那日，玄宗又追封贵妃之父杨玄琰为济阴太守、母李氏为陇西郡夫人。后来，他又追封杨玄琰为兵部尚书、李氏为凉国夫人，封贵妃之叔父杨玄珪为光禄寺卿、银青光禄大夫。远系堂兄杨钊官拜侍郎，并兼任数个节度使。哥哥杨铦也被封到朝中做官。堂弟杨锜娶太华公主。太华公主是武惠妃所生，因其母之故，受到的恩宠超过玄宗其他女儿。玄宗赐给她的府第与皇宫相连。从此，杨氏一族权倾天下。他们每有嘱咐请求，台省府县便如同接到圣旨一般严格奉行，每天都有童仆、驼马把天下奇货运送进杨家大门。

当时安禄山任范阳节度使，蒙受浩荡皇恩。玄宗叫他“儿子”，曾和贵妃一起在偏殿同他宴饮作乐。安禄山每次就坐前，不拜见玄宗而拜见贵妃。玄宗转过头去，问他：“胡儿不拜我却拜一个妃子，是什么意思？”安禄山回禀：“我们胡人不知父只知母。”玄宗听后，笑着饶过了他。玄宗又命杨家自杨铦以下，与安禄山结拜为兄弟姐妹。安禄山出入京城时，他们必设宴相互招待。结义之初尽管双方关系良好，但后来却由于争夺权势而无法和谐相处。

天宝五年六月，贵妃由于妒悍触怒玄宗。她乘着一辆车，被高力士送回杨铦家。到正午时，玄宗便开始想念她，他不用餐，动辄发怒。高力士窥察出玄宗之意，乃请旨以车接回贵妃。玄宗没有准许，却派人送去一百多车物品，其中有皇宫妃嫔的衣物和米面酒馔。贵妃刚被遣回时，她的几个姐姐和杨铦因惧祸而聚在一处哭泣。等到赏赐越来越多，就连御膳都送来了，他们才稍稍宽慰。贵妃被逐出，玄宗心中烦闷，凡有太监经过他面前就可能遭到鞭打，以致有人惊恐而死。高力士趁机再次请求召回贵妃。至夜，高力士打开安兴坊，贵妃自太华公主府入宫。第二天天明，玄宗见到她在内殿，十分高兴。贵妃哭拜玄宗，并向其认错。玄宗叫来东西两市的杂耍取悦贵妃。贵妃的几个姐姐入宫进奉食物，和他们一起取乐。贵妃受到的恩遇日深，后宫妃嫔自此无人能得玄宗临幸。

天宝七年，玄宗加封杨钊御史大夫20，代理京兆尹，赐名“国忠”。此外，他又封贵妃的大姐为韩国夫人，三姐为虢国夫人，八姐为秦国夫人。几人同一日内接到任命。玄宗又各给三位夫人十万月钱，权作脂粉费用。然而虢国夫人不施脂粉，她自炫美艳，常素面朝见玄宗。当时杜甫有首诗说：“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涴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玄宗又赐给虢国夫人照夜玑、秦国夫人七叶冠、杨国忠锁子帐，这些皆是稀世珍宝，没想到玄宗对他们的恩宠竟达到如此地步！杨铦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21的官职，将有仪仗22队伍，又特地被授予上柱国23的最高武官勋爵。为此，玄宗一天下了三道诏书。杨铦与杨国忠五家住在宣阳里，五家府门洞开，规模超越了礼制的规定，堪比皇宫。他们车马仆从之豪华，可以光照京城。然而，五家又彼此夸耀推崇，每建立一座殿堂，所花费用皆超过千万，一旦发现有殿堂的式样、规格比自己的宏壮，便拆掉重建。为此，建筑工人需昼夜不停地赶工。玄宗赏赐的御膳及外国进献的物品，也必定分赏杨氏五家。自开元年间以来，无人能及杨门的豪强富贵、显达兴盛。

20　官名，为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

21　鸿胪卿：主持礼宾事务，兼主皇室、大臣之凶仪。

22　仪仗：指用于仪卫或赛会的武器、旗帜、伞、扇等。

23　上柱国：官名，唐宋以上柱国为武官勋爵中的最高级。

玄宗必与杨贵妃一同起居，骑马之时就由高力士牵马缰、递马鞭。宫中负责为贵妃刺绣织绵之人有七百，负责雕刻器物以供其生日及节日庆贺所用之人又有几百。玄宗还派杨益到岭南，命地方官每日寻找新奇之物进献。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和广陵长史王翼在端午节进献给贵妃的珍宝、衣物异于他郡，因此张九章被加封为银青光禄大夫，王翼被提拔为户部侍郎。

玄宗有顶以前做的五王帐，里面放着长枕大被。天宝九年二月，玄宗同兄弟们一起睡在里边。有一次他们同睡后不久，贵妃偷吹宁王的紫玉笛。所以诗人张祜写到：“梨花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她因此再度触怒玄宗，被遣送出宫。当时吉温与许多显贵的侍从、太监关系良好。杨国忠很恐惧，乃向吉温请教计策。随后，杨国忠进宫上奏玄宗：“贵妃是个妇人，没什么见识，她触怒圣颜，按罪当死。但她既然已经蒙受皇恩，理应死在宫中。陛下何必吝惜一席之地让她受死呢，怎么狠心使她到宫外受辱呢？”玄宗说：“朕任用你，当然不是因为贵妃的关系。”起初，玄宗派宫使张韬光送贵妃回家时，贵妃哭着对张韬光说：“请你奏明皇上：臣妾罪该万死。衣服以外之物皆是圣恩所赐，唯有发肤是父母所生。现在臣妾应当立即去死，只恨无以感报圣恩。”说着，她拿刀剪掉一绺头发，让张韬光捎给玄宗。贵妃出宫后，玄宗怅然失意。这时，张韬光把头发搭在肩上回禀贵妃之言。玄宗闻言惊讶叹息，马上命高力士到杨家，召贵妃回宫。从此以后，玄宗愈加宠幸贵妃。又加封杨国忠遥领24剑南节度使。

24　遥领：只担任职名不亲往任职。

天宝十年上元节，杨氏五家夜游时，与广宁公主的随从马队争过西市门。杨家的奴仆挥动马鞭时，不小心扫到公主，公主掉下马来。驸马程昌裔去扶公主，也挨了数下鞭打。公主哭着上奏玄宗，玄宗只是下令打杀杨家一个奴才。随后便罢了程昌裔的官，不许他入宫朝见。从此，杨家愈加专横，就连出入皇宫，守门的侍卫与官员也不敢过问。京城的一般官员更是不敢正视他们。所以，当时有民谣唱：“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唱：“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也许天下人的心里都很羡慕杨家这样荣华显贵。

一天早晨，玄宗在勤政楼大张声乐。当时教坊里有位王大娘有个绝活，她头顶百尺高的竹竿，再在竹竿上面安放木山。木山的式样像极瀛洲、方丈两座仙山。一个小孩拿着红色的符节在木山上进进出出，王大娘在地上依然能自如地跳舞。当时神童刘晏担任秘书省正字，他年仅十岁，却聪明颖悟，超越常人。玄宗召他到勤政楼。贵妃把他抱坐到自己腿上，为他盥洗梳妆。然后，贵妃命他作诗歌咏王大娘头顶高竿跳舞之事，刘晏应声吟道：“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著人。”玄宗、贵妃及其他嫔御听后欢笑不已，声音之大，直传到勤政楼外。随后，玄宗命人取来朝笏和黄纹袍赐给他。

玄宗又在木兰殿宴请各位亲王。当时木兰花开正盛，玄宗却心中不快。杨贵妃已喝醉，但还是跳了一曲《霓裳羽衣舞》。玄宗龙颜大悦，这才明白美妙的舞蹈能够回雪流风，能够回天转地。玄宗曾经梦到十多位仙女，乃作《紫云回曲》（玄宗曾经梦见十多位仙女，驾着祥云从天而降。她们手中各拿乐器，飘浮着演奏曲子。曲调清越，真是仙府之音！有位仙人说：“这是仙界的《紫云回曲》，现在传授陛下，以便您作出纯正之乐。”玄宗高兴地受教。睡醒后，余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第二天一早，玄宗命人用玉笛反复演习这支曲子，直到完全展现出它的节奏）。玄宗还梦见龙女，又作《凌波曲》（玄宗在东都洛阳梦见一个女子，容貌异常美艳，头梳交心髻，身穿大袖肥衣，在床前盈盈下拜。玄宗问：“你是何人？”女子答道：“我是陛下凌波池里的龙女。说到卫宫护驾，我确实有些功劳。现在陛下洞晓天上的音乐，请赐一曲，为我族类增辉。”玄宗于梦中为她弹奏胡琴，整理新旧曲调，作成《凌波曲》。等醒来后，玄宗仍清楚记得曲子。恰好宫中宴会，玄宗亲弹琵琶，反复习奏此曲，随后与文武臣僚到凌波宫临池演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现于池心，正是他梦中的女子。玄宗大悦，命宰相在池上筑建神庙，每年派人祭拜）。两首曲子完成后，玄宗乃将曲谱赐给宜春院25与梨26弟子，以及各位亲王。

25　宜春院：唐朝长安宫内官妓居住的院名。

26　梨园：唐玄宗时开始设立的训练乐工的机构。后世因称戏班为梨园，又称戏剧演员为梨园弟子。

当时，新丰刚献上女伶谢阿蛮，善舞。玄宗与贵妃很钟爱她，便收下了。一天，他们在清元小殿排演歌舞，宁王吹玉笛，玄宗敲羯鼓27，贵妃弹琵琶，马仙期击方响28，李龟年吹觱篥29，张野狐弹箜篌30，贺怀智打拍子。自早至午，气氛欢洽异常。唯有贵妃之姐秦国夫人端坐观看。曲子停止，玄宗戏道：“阿瞒（玄宗在宫中，多这样自称）已入乐籍，今日得幸侍奉夫人，请缠头31。”秦国夫人说：“岂有大唐天子的姨子无钱用的？”乃捐出三百万钱作为此一局的赏赐。坐中之人所用乐器皆非世间所有，才开始演奏时便清风习习，声达天外。妃子的琵琶用逻沙檀木制成，是寺人32白季贞出使蜀地归来献上的。其木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还刻有金缕红纹组成的双凤图案。弦是末诃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的渌水蚕丝，光莹如珍珠串成的琴瑟。紫玉笛是月宫所得。安禄山献上三百件管乐器，皆由媚玉制成。各位亲王、郡王、王妃的姐妹皆拜贵妃为师，当其琵琶弟子。每弹过一曲，众人大多赠献谢师礼。贵妃当天对玄宗说：“你穷，无物能够献给师长，让我替你操办。”遂命侍儿红桃取来红粟玉臂支赐给玄宗。贵妃善击磐，奏出的乐声清越激扬，乐音多新颖美妙，即使太常寺33和梨园的乐妓也无人能及。玄宗命人采蓝田绿玉雕刻成磐，磐上方搭配簴34、流苏之类，以金钿珠翠为装饰，以黄金狮子为底座，彩绘繁饰华丽，当世无与伦比。

27　羯鼓：我国古代一种鼓。腰部细。据说起源于羯族。

28　方响：古磬类打击乐器。由十六枚大小相同、厚薄不一的长方铁片组成，分两排悬于架上。用小铁槌击奏，声音清浊不等。创始于南朝梁，为隋唐燕乐中常用乐器。

29　觱篥：古代的一种管乐器。以竹为管，管口插有芦制哨子，有九孔，吹出的声音悲凄。又称“笳管”“头管”。本出自西域龟兹，后传入内地，为隋唐燕乐及唐宋教坊乐的重要乐器。

30　箜篌：古代拨弦乐器名。有竖式和卧式两种。

31　缠头：古代歌舞艺人表演完毕，客以罗锦为赠，称“缠头”。后作为送给艺人礼物的通称。

32　寺人：古代宫中的近侍小臣。多以阉人充任。

33　太常寺：古代掌管礼乐和宗庙祭祀之事的最高行政机关。

34　簴（jù）：古代挂钟磬的架子上的立柱。

从前，在开元年间，宫中推崇木芍药，即现在所说的牡丹（《开元天宝花木记》说：宫中称木芍药为牡丹）。玄宗曾得到数株红色、紫色、浅红色、通白色的牡丹，乃把它们移植到兴庆池东的沉香亭前。适逢牡丹花盛开，玄宗骑着名马照夜白走在前，贵妃乘着步辇跟在后，一同前去观赏。玄宗命挑选技艺突出的梨园弟子演奏十六种乐器。李龟年因擅歌闻名一时，故而手捧檀板，站在众乐手之前。众人即将开唱，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怎能用旧词？”遂命龟年速拿金花笺，宣诏翰林学士李白即刻呈上三篇《清平乐》。接旨时，李白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可他仍立即执笔作成三篇。

第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李龟年捧词献上，玄宗命梨园弟子立即判出词调，并用乐器弹奏出来，又催促李龟年歌唱。贵妃手持玻璃七宝杯，斟上西凉州葡萄酒，笑着领唱，歌声情深意厚。玄宗亲吹玉笛伴奏，每当一曲结束即将换曲时，玄宗便拖长声调以取悦贵妃。贵妃喝完酒，收敛绣巾，再拜致谢。玄宗从此对李白赏重有加，偏偏高力士始终以给李白脱靴之事为耻。某日，贵妃重吟前词，高力士戏言：“我当初以为贵妃会对李白恨入骨髓，怎么反而如此深切地喜爱呢？”贵妃震惊地追问：“李学士怎会侮辱人到这种地步？”高力士说：“用赵飞燕诬指贵妃，轻视得厉害呀！”贵妃深以为然。玄宗再三想任命李白为官，可终因贵妃阻拦而作罢。

一日，玄宗正在百花院便殿读《汉武帝内传》，贵妃随后来到。她边用手整理玄宗的衣领，边问：“看什么书？”玄宗笑答：“不要问，知道了又要纠缠人。”贵妃翻找到书中写着“汉成帝获得飞燕，她身体轻盈，似不胜风，成帝恐她飘翥。成帝为飞燕造水晶盘，令宫人手捧水晶盘，而飞燕歌舞于其上。成帝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将飞燕安置其中，恐她四肢不禁也”一段。玄宗又说：“如若是你，便任凭风吹多久也没事。”大概贵妃稍微胖些，因此他用此语戏弄贵妃。贵妃急道：“我《霓裳羽衣曲》一曲可以盖过前人。”玄宗说：“我刚才是捉弄你，你便要生气吗？记得有一扇屏风，应该还在，等寻到了，我就赐给你。”屏风名唤“霓虹”，雕刻着前代美人的形像——长约三寸。屏风上服饰器用好玩之物，皆用各种宝物掺杂而做成。水晶为底，玳瑁水犀在外押边，碧绿色的珍珠缠绕其间。布局精妙，仿佛非人工所为。它本是隋文帝所造，赐给义成公主后，随她嫁入突厥。唐太宗贞观初年，突厥灭亡，屏风与萧后一起回归中国。玄宗此刻便赐予贵妃。

贵妃一次带屏风去杨国忠家，将之安置于高楼上，没有带回宫中。杨国忠中午在楼上歇息，见屏风仍在。他刚就寝，屏风上众女子就全部飘下，来到床前，各自通报名字，说“裂缯人35”“定陶人”“穹庐人”“当垆人36”“亡吴人37”“步莲人38”“桃源人”“斑竹人39”“奉五官人”“温肌人”“曹氏投波人40”“吴宫无双返香人”“拾翠人”“窃香人”“金屋人41”“解佩人”“为云人”“董双成”“为烟人”“画眉人42”“吹萧人43”“笑躄人”“垓中人44”“许飞琼”“赵飞燕”“金谷人”“小鬓人”“光发人”“薛夜来45”“结绮人”“临春阁人”“扶风女”。杨国忠尽管睁着双眼，清楚地看见她们，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众位女子各依物列坐。一会儿有十余个纤腰妓人说：“我们是楚国章华台上的歌女。”乃连臂歌唱：“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又来了两三个歌妓，说：“楚宫细腰女。”（难道没看见《楚辞别序》里说：“绰约花态，引身玉肌。”）随后，她们轮流展示自己的才艺。表演完毕，众女子一一回到屏风上。杨国忠这才醒来，他惶惧至极，立刻走下楼，急令人封锁高楼。贵妃得知此事，也不愿再见到这扇屏风。安禄山叛乱后，屏风犹存，收藏于宰相元载家。此后就不知在何处了。

35　裂缯人：夏桀的宠姬妹喜，喜欢听撕裂丝织品的声音。

36　当垆人：汉朝卓文君奔司马相如后，当垆（旧时酒店里安放酒瓮的土台子，亦指酒店）卖酒。

37　亡吴人：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她为国屈事吴王夫差，让他沉迷享乐。后，越灭吴。

38　步莲人：南朝齐废帝的潘贵妃，事见卷二《潘妃传》。

39　斑竹人：指娥皇、女英。传说，她们是尧的女儿，姐妹同嫁帝舜为妻。后来，舜到南方巡视，死在苍梧。二妃往寻，泪染青竹，竹上生斑。

40　曹氏投波人：东汉曹娥。她的父亲是巫祝，一年在迎潮神时“为水所淹，不得其尸”。 曹娥终日沿江号哭，十七天后，她投江而死。三天后，她抱着父亲的尸体出来了。

41　金屋人：汉武帝刘彻的第一位皇后陈阿娇。两人定亲前，刘彻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后常用“金屋藏娇”形容娶妻或纳妾。

42　画眉人：西汉宣帝时，京兆尹张敞的妻子。张敞曾为妻子画眉。

43　吹萧人：春秋时，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她擅长吹箫。传说她因而与萧史结合，后来两人一起乘坐龙凤成仙去了。

44　垓中人：西楚霸王项羽的宠妾虞姬，垓下之围中，虞姬自尽，后项羽突围不成，也自杀了。

45　薛夜来：即薛灵芸。事见卷二《薛灵芸传》。

卷下

开元末年，江陵进贡乳柑桔，玄宗取十枚种在蓬莱宫。至天宝十年九月秋，乳柑橘结果了。皇上赏赐宰相，说：“朕前几年在宫中种下数株柑子树，今年秋天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蜀道所进贡的毫无分别，也算是有些奇异。”宰相上表祝贺：“臣本以为上天所育之物不能改变本性，现在发生旷古绝无之事，实乃非常感应之故。这使臣明白圣人驾驭万物，以元气散播和谐，顺应常理，那么天下就会和洽一致。况且同样的桔柚46，淮河南北有不同的名字，这是自然法度最初的安排，阴阳不能改变。陛下清静无为的教化符合自然法度，使天下成为一家；陛下雨露般的恩德均匀公平播撒，使天下一起蒙受恩泽。草木有本性，借地气在暗中传递，所以这江南的珍果成了宫中的佳实。绿色的果蒂带着霜气，芳香之味在美丽的宫殿中扩散，金黄的果皮与阳光相映照，艳丽的色彩使满庭生辉。”玄宗又分赏大臣。其中还有一颗合欢果。玄宗与贵妃互相拿着赏玩。玄宗说：“此果似乎知道人的心意，朕与你当然是一体的，因此有‘合欢’。”于是，两人靠坐在一处，一起吃掉了果子。玄宗还命人作画以流传后世。

46　桔柚：《晏子春秋·内篇杂下》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贵妃出生于蜀地，嗜吃荔枝。南海产的荔枝比蜀地的味美，因此玄宗让驿站每年快马疾行进献。但是荔枝成熟于盛夏炎热之时，摘下一晚则会变味。后人不知当时怎样保持原味。

玄宗与贵妃掷骰赌采为戏，眼看玄宗即将输掉，唯有双四能转败为胜。玄宗连声吆喝，骰子不断转动最后变成双四，贵妃就命高力士赐红绸，风俗因而定下。

广南奉上白鹦鹉，知晓人言，叫“雪衣女”。一天早晨，雪衣女飞上贵妃的镜台，自语：“雪衣女昨夜梦见被凶猛的大鸟抓住。”玄宗令贵妃传给它《多心经》，记诵精熟。后来，玄宗与贵妃到别殿游玩，把雪衣女放在步辇竿上，之后离开。不多时，雪衣女瞥见有飞鹰前来捕捉，它没能逃脱，死掉了。玄宗与贵妃叹息良久，将它埋葬在御花园中，呼为“鹦鹉冢”。

交趾进贡龙脑香，形状似蝉蚕，共五十枚。波斯人说只有老龙脑树的节上才生有此香，故而宫中称“瑞龙脑”。玄宗赐给贵妃十枚。贵妃暗地里派明驼使（明驼腹下有毛，夜里能发光，每天能疾行五百里）持三枚赠给安禄山。贵妃又常赠给安禄山金平脱装具、玉合、金平脱铁面碗。

天宝十一年，李林甫死。玄宗任杨国忠为宰相。此外，他还兼任四十多个职位。

天宝十二年，玄宗加封杨国忠司空。杨国忠的长子杨暄娶延和郡主，又官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杨国忠小儿子杨朏娶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杨鉴娶承荣郡主。杨氏一门有一位贵妃、两位公主、三位郡主、三位夫人。

天宝十三年，玄宗又追封贵妃之父杨玄琰为太尉、齐国公，母李氏为梁国夫人。官府为杨家筑建家庙，玄宗亲写碑文。贵妃的叔父杨玄珪又被任命为工部尚书。韩国夫人的女婿、秘书少监崔珣之女是代宗李亨47的妃子；虢国夫人之子裴征娶代宗之女延光公主，女儿为让帝李宪48的儿媳；秦国夫人的女婿柳澄之子柳钧娶长清县主49，柳澄之弟柳潭娶肃宗之女和政公主。

47　李亨为唐玄宗子，继唐玄宗之位为帝。

48　李宪为玄宗长兄，辞不受太子位，让给玄宗。封宁王，史称让皇帝。

49　县主：皇族女子的封号。东汉帝女皆封县公主。隋唐以来，诸王之女，亦封县主。

玄宗在每年冬十月便驾临华清宫，往往经冬才返回皇宫，前去辄与贵妃同辇。华清宫有座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沐浴之室。玄宗赏赐杨国忠的府第在华清宫东门的南面，虢国夫人的府第和他相对，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的府第也与之连接。天子驾临杨家，必定拜访五家，还恩赐他们演奏内廷宴乐之权。随玄宗出巡时，杨门每家组成一队，每队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五家队伍走在一处，彼此映衬，如百花齐开般光彩四射。他们散落的金花、鞋子、碧绿色的珍珠和翡翠，在路上灿烂发光，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有人恰巧俯身偷窥他们乘坐的车辆，身上沾染的香气则数日不绝。另有千余匹驼马，以剑南节度使的旌节器仗为前导。他们出门以酒饯别，回家又接风洗尘。远近地方所赠之珍玩狗马、陪侍之奴仆，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秦国夫人先死，之后虢国夫人、韩国夫人、杨国忠声势更盛。虢国夫人又与杨国忠淫乱。他们的行为毫不检点，每当入朝谒见，杨国忠与韩国夫人、虢国夫人一路骑马同行，挥鞭纵马奔驰以为逗趣。随行的官员和

妪有一百多人。他们秉烛如白昼，身着新鲜艳丽的衣服大肆行走在道路上，毫无遮掩。道路上观者如堵，视之无不惊骇慨叹。各个王爷家的男女婚嫁，皆须由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做媒，每个成婚之人要纳媒人钱一千贯，玄宗才点头应允。

虢国夫人 百美新咏图

杨贵妃的姐姐，生年不详，约卒于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虢国夫人有才貌，行为放浪，且巧于察言观色。张祜曾作诗道：“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金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天宝十四年六月一日，玄宗驾临华清宫，这天是贵妃生日。玄宗命小部音声（小部，是梨园法部所设立的，共三十人，皆在十五岁以下）在长生殿奏新作之曲，尚未取名。恰逢南海奉上荔枝，便命名为《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

同年十一月，安禄山在幽陵造反，打着“诛杨国忠”的名号。（安禄山本名轧荦山，胡人。母亲原是巫师。安禄山晚年极肥，肚皮垂过膝盖，自称有三百五十斤。他在玄宗面前跳《胡旋》舞，快速如风。玄宗曾经在勤政楼东间摆设大金鸡障，安放一张大床。他卷起帘子，令安禄山同坐，与他一同观看下面乐舞杂技表演。肃宗规劝说：“纵观古今，没听说有臣下与君上同坐看戏的。”玄宗暗地里说：“他有奇异的相貌，能替我祈祷消除灾殃，所以如此。”又曾与他夜间宴饮，安禄山喝醉后睡倒，变为一头猪而有龙头。近臣马上禀报玄宗。玄宗说：“这是猪龙，没能耐。”终究没杀他，最后安禄山扰乱中国。）人们皆说是杨国忠、虢国夫人、贵妃三人的过失，可是无人敢禀报玄宗。玄宗欲让皇太子监管国事（可能有意传位于他），自己亲征，便与杨国忠商议。杨国忠甚为恐慌，回去对姐妹们说：“我等命在旦夕。现在太子监国，必将与贵妃等拼命了。”姐妹忙向贵妃哭诉。贵妃衔土50请求玄宗保全性命，事情就此作罢。

50　衔土：臣下请罪口含土块，以示己有死罪。

天宝十五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逃至巴蜀，贵妃伴随而去。行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礼害怕士卒作乱，便对军士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国家震荡。难道不是因为杨国忠侵夺百姓才到如此地步吗？如果不杀他，如何向天下谢罪？”众军士说：“很久以来就想这样做了。”恰巧吐蕃使者在驿站大门前拦住杨国忠谈事情。有军士喊道：“杨国忠与吐蕃人谋反！”众军士便围住驿站四面，杀死杨国忠与其子杨暄等人。（杨国忠原名杨钊，本是张易之的儿子。天授年间，武则天对张易之宠幸无比。每当他回到自己家中，武则天就诏令他住到楼上，并撤去楼梯，用成束的荆棘围住，不让女奴在旁伺候。张易之的母亲担心张家绝嗣，便把女奴嫔姝放置于楼中夹墙之间。这样，嫔姝有孕，生下杨国忠，后来嫁到杨家。）无奈之下，玄宗出驿门犒劳六军51。六军不肯解除包围，玄宗环顾左右质问原因。高力士答道：“杨国忠负有罪责，诸位将领诛杀了他。贵妃乃是杨国忠之妹，尚在陛下左右，群臣能不忧惧吗？恳求圣上裁断。”（一本书说：“贼根仍在，哪敢散开呢？”大概是责备贵妃。）玄宗回身进入驿站。驿站大门旁有条小巷，玄宗不忍回行宫，乃在巷中靠着手杖斜首而立，心情灰暗，很久也不愿入内。京兆司录韦锷（韦见素之子）上前，说：“恳请陛下忍痛割恩，以求国家安宁。”玄宗逡巡片刻，进入行宫，挽着贵妃从厅门而出。至马道北墙口，玄宗告知她实情，又命高力士赐死贵妃。贵妃涕泣呜咽，内心悲痛得难以言语，好久才道：“愿陛下保重龙体，我实在有负国恩，死亦无恨。只是在此之前，请容许我拜过佛主。”玄宗说：“希望妃子到好地方投胎。”在佛堂前的梨树下，高力士用绳子勒死了她。贵妃刚气绝，南方进献的荔枝即至。玄宗望着荔枝，长号数声，命高力士：“替我祭拜她。”祭拜过贵妃，六军仍不肯解围。玄宗只得把贵妃之尸以绣衾覆盖着放到床上，摆在驿站庭中，令陈玄礼等人前往察看。陈玄礼抬起贵妃的头，知道她已死了，说：“死了。”而后，包围解除。贵妃的尸体葬于城西一里多外、道路北面的坑中，时年三十八岁。玄宗手拿荔枝，在马上对张野狐说：“这一路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是平添朕悲悼妃子之心。”当初，玄宗在华清宫时，他乘马出宫门，欲去虢国夫人府邸。陈玄礼说：“天子未宣诏告知臣下，便不可轻意前往。”玄宗为此回马。又一年，在华清宫，临近上元节时，玄宗欲夜游。陈玄礼上奏说：“宫外即是旷野，必须有所准备才能出行。如果陛下想夜游，那么希望回到京城再去。”玄宗又不能违谏。等到这次在马嵬诛杀杨氏兄妹，皆是陈玄礼敢言之故。

51　唐代的禁军有六军。《新唐书·百官志四上》：“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左右神策，号六军。”《旧唐书·职官志三》说“六军”，与此不同。

在此之前，术士李遐周有诗说：“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燕市人皆去”，指安禄山即是蓟门人。“函关马不归”，指哥舒翰在潼关战败。“若逢山下鬼”，是个“嵬”字，即马嵬驿。“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名玉环，又是由高力士以罗巾勒死。此外，贵妃常用假髻为首饰，而且好穿黄裙。天宝末年，京师童谣说：“义髻抛河里，黄裙遂水流。”至此，这些话全都应验了。

当初，安禄山在玄宗面前对答，常夹杂着说些诙谐逗趣之言。贵妃每每在坐，安禄山见之心动。等听说贵妃马嵬横死之事，他嗟叹惋惜数日。安禄山的叛乱，尽管是出于李林甫的纵容、杨国忠的激怒，不过他自己也有所图谋。

当时，虢国夫人先到陈仓官店。杨国忠被诛的消息传来，县令薛景仙便率领差役前往追赶。虢国夫人以为贼军追到，她走入竹林中，先杀死儿子裴征，后杀死女儿。杨国忠之妻裴柔说：“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于是她连裴柔的女儿也刺杀了，然后自刎，却未死。她被关到狱车中，虢国夫人问：“你们是朝廷官兵？还是叛军？”狱吏说：“都有。”她听后，心血凝结喉咙处而死。其后，几具尸体被埋葬在离城东十余步、道路北面的杨树下。

玄宗从马嵬出发，行至扶风道。道旁有花，寺边有棵团圆的石楠树，玄宗很喜爱此树，便在一旁玩赏了片刻，称它为“端正树”。大概是忆起从前之事吧！又到斜谷口，连降十天大雨。玄宗在雨中听见栈道上的铃声隔山应和，心中悲痛，又开始悼念贵妃。于是，他模仿此声作成《雨霖铃曲》，以寄托哀怨愤懑之情。

肃宗52至德二年，西京长安业已收复。十一月，太上皇自成都回京，命人祭拜贵妃。后来，太上皇欲改葬贵妃，李辅国等不从。当时，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龙武将士因杨国忠谋反而杀死他。现在改葬贵妃，恐龙武将士心生疑惧。”肃宗遂停办此事。太上皇密令太监暗中将贵妃移葬别处。贵妃刚下葬时，裹着紫褥。待移葬时，她的肌肤已经烂尽，胸前犹有锦香囊在。太监移葬完毕，把香囊献给太上皇，太上皇收于袖中。他又令画工在别殿作贵妃像，太上皇朝夕对着画像，嗟叹不已。

52　肃宗：安史之乱后不久，肃宗在众将拥护下，在灵武自行即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太上皇迁居至南面的兴庆宫后，一天深夜，他登上勤政楼，依栏向南望去，满目月色朦胧。太上皇自唱：“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声停止，他听见宫外小巷中隐约似有歌声回应。他回看高力士，说：“莫非是梨园旧人？天亮后，你替我寻来。”次日，高力士暗至巷中寻访到歌唱之人，又让他随自己入宫，果真是梨园弟子。此后，太上皇又与贵妃的侍女红桃唱贵妃所作之《凉州》词。太上皇亲吹玉笛，为红桃伴奏。曲罢，两人默默相视，皆掩面而泣。太上皇乃推广此曲，如今《凉州》曲流传得十分广泛。

至德年间，太上皇再次驾临华清宫。随驾的官员、妃嫔大多不是以前之人。太上皇在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太上皇凄凉四顾，不觉泪下。近臣亦为之伤感。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以前出入皇宫，甚得贵妃推崇。这日，太上皇诏令谢阿蛮跳舞。舞罢，阿蛮奉上金粟装臂环说：“此乃贵妃所赏。”太上皇拿着金粟装臂环，凄然落泪，说：“我祖父高宗打败高丽，获得两件宝物：一名紫金带，一名红玉支，就是这只金粟装臂环。朕因歧王所进《龙池篇》，赐他紫金带，红玉支则赐给妃子。后来，高丽知道宝物在我国，便上书说：‘本国因失此宝，风雨不顺，百姓离散，军队变弱。’朕时常以为得到这些不足为贵，便命人返还紫金带，但此物未还。你既然得之于妃子，就留下吧！朕如今再看见它，只能徒增悲念而已。”说罢，他又落泪了。

到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奏，说：“从前，太上皇夏日与亲王下棋，令臣弹琵琶（这把琵琶以石为槽，以

鸡筋为弦，用铁拨弹奏），贵妃立于棋局前观看，太上皇差几颗子将输，贵妃放出康国

子53跳上棋盘搅局，太上皇大悦。当时有风把贵妃的领巾吹到臣的头巾上良久，臣回身，领巾方才落下。等回家后，臣觉香气满身，就解下头巾收藏于锦囊中。现在，臣呈上所藏之头巾。”太上皇边打开锦囊，边说：“这是瑞龙脑香。我曾散布于暖池玉莲朵上，再去之时尚有清晰的香气。何况这丝缕润腻之物！”此后，他凄怆不已。从此，太上皇心事重重，只是吟诵：

53　即今天所谓的哈巴狗。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位自蜀地来的道士杨通幽，知道太上皇思念杨贵妃，自称有李少君招魂之法术。太上皇大喜，命他招来贵妃神灵。杨通幽用尽法术搜寻，却未成功。他又神游出体，驾驭云气，出天界、入地府找寻，竟仍未寻见。他又广泛搜求四方上下，寻到东方边际之处又横渡大海，跨过蓬莱岛，忽见最高山上有许多楼阁。等到山上，他发现西厢下有处朝东的门户，阖着门，牌匾上书“玉妃太真院”。杨通幽抽下簪子，轻叩门扉。有个双髻女童前来应门，杨通幽仓促间尚未说话，双髻女童便回去了。须臾，有个绿衣侍女出来，追问他从何处而来。杨通幽便说是天子使者，并表明自己的使命。绿衣侍女说：“玉妃刚睡，请稍等。”片刻之后，绿衣侍女引杨通幽入内，并通报说：“玉妃出来了。”只见玉妃头戴金莲冠，身披紫纱，佩带红玉，脚穿凤舄54。左右侍女有七八人。玉妃向杨通幽拱手行礼后，问：“皇上好否？”她接着问起天宝十四年以后的情况。得知情况后，她满面哀怜，指示绿衣女取来金钗和钿合，分出一半交给使者杨通幽，说：“替我感谢太上皇，谨献上此物，追思往日的恩德。”杨通幽即将离开，但脸上稍有不豫之色。玉妃坚决地追问他的心思，杨通幽便上前跪拜，说：“请讲一件过去他人不知之事，让太上皇检验真伪。不然，即使有金钗钿合，我恐怕也会承担欺诈的罪名。”玉妃茫然地退后数步站立，若有所思，徐徐言道：“在天宝十年，我陪太上皇到骊山行宫避暑。秋天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太上皇与我倚肩仰望天空。由于感慨牵牛与织女的爱情故事，我俩秘密盟誓：‘愿生生世世做夫妻。’之后执手相望，各自悲泣。太上皇知道此事。”随后，玉妃悲伤地说：“就因此愿，我便不能长居此处，只得重新堕入下界，以便结下今后的缘分。不管为仙，还是为人，我们日后必定再见，合好如旧。”又说：“太上皇也将不久于人世，希望他要自爱，勿自苦！”

54　凤舄：仙女或后妃的花鞋。

使者杨通幽回宫后，详细禀明太上皇。圣心震惊不已。搬入甘露殿后，太上皇无一日不思念妃子，于是绝五谷而修吐纳养生之术。张皇后奉上樱桃、蔗浆，太上皇不食。太上皇时常把玩一只紫玉笛，一次吹了数声，有双鹤落至庭中，徘徊而去。太上皇告诉侍儿宫爱：“我是奉上帝之命下凡，原为元始孔升真人。我这一去，期望能够再与妃子相会。笛子非你所爱，可送大收（大收是代宗的小名）。”然后，太上皇命她准备沐浴所用之热水，又说：“我若就寝，万勿惊扰。”宫爱听到太上皇于睡中有声，惊惧地前往看视，太上皇已经驾崩了。

贵妃死的那日，马嵬有个老太婆捡到一只锦袎袜。相传，路过之人玩赏一次要收取百钱，她前后获钱无数。

唉！玄宗在位时间久了，日渐厌倦处理政务，又常因大臣应对拘束而难徇私欲。自从任用李林甫为相后，他将国家事务尽皆委之，从而断绝了逆耳忠言，恣意享乐。玄宗与后妃在生活上不注意礼仪，也不引以为耻，这是因为有李林甫赞成的缘故呀。皇上乘舆流离迁徙，朝廷陷没敌手，百官成为囚犯，妃嫔皇子惨遭杀戮，战火祸及全国，四海遭殃，以上这些皆是杨国忠招来的灾祸。

史臣55说：礼，是用来定尊卑、治家国的。帝王不做帝王该做之事，凭什么享有国家？父亲不做父亲该做之事，凭什么维持家庭秩序？只要有其中一项错误，就没有不失败的。因唐明皇的一个失误，就给天下人蒙羞。安禄山的叛乱，也明确指出杨国忠等三人的罪过。今天我作这篇《外传》，既是为了搜集杨贵妃的故事，也是为了戒止祸根。

55　史臣：此处为作者自称。

怨恨

昌公主传　唐·孟

南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乃是后主陈叔宝之妹，被封为乐昌公主，才貌冠绝。当时，陈朝政局混乱动荡，德言知道无法相保，便对妻子说：“以你的才貌，国亡后定入权豪之家，而我们则将永别。假若情缘未断，仍望再见，须有信物。”遂打破一面铜镜，两人各执一半。他和妻子约定：“将来你一定要在正月十五日卖于市集，我若还在人世，定于当日前往寻访。”

乐昌公主 明刻历代百美图

姓名不详，南朝后主陈叔宝之妹，封为乐昌公主。她容貌端庄秀美，举止文雅得体，虽贵为金枝玉叶，却毫无骄矜之气，且精通诗词，有很深的文学造诣，《本事诗》赞其“才色冠绝”。乐昌公主择婿眼光独到，她不重门第，只重学识，并自己做主嫁给了江南才子徐德言。婚后二人伉俪情深，成为人人羡慕的天成之偶，并留有“破镜重圆”的佳话。

陈朝灭亡后，乐昌公主果然流落至越公杨素家，受宠颇深。德言颠沛流离、受尽辛苦，才勉强到达京城。他在正月十五那天到市集寻访，只见有个老者卖半面铜镜，价钱高得离谱，人们尽皆嘲笑。德言直接把老头引至住所，他摆设饭食，详细地讲述往事，又取出自己的半面铜镜与之相合，并题诗：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乐昌公主见诗后，涕泣着吃不下饭。杨素得知此事，也为之悲伤动容，乃唤来德言，把妻子还给了他，又馈赠了丰厚的财物。闻听此事之人无不为其感叹。杨素又与德言、陈氏共饮，令陈氏作诗。诗曰：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

此后，陈氏与德言回到江南，乱世之中竟然得以终老。故后世称夫妻离而复合为“破镜重圆”。

梅妃传　唐·曹邺

梅妃姓江，莆田人。父亲江仲逊，世代行医。梅妃九岁时，便能背诵《诗经》里的《周南》与《召南》56。她告诉父亲：“我既是女子，期望以此为志。”她父亲很吃惊，为她取名“采苹”。

56　《周南》《召南》：此二篇记述周文王后妃事迹。

开元年间，高力士出使闽越。梅妃那时十五岁，高力士见她年轻貌美，就选回皇宫侍奉唐明皇，她大受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座宫殿加上东都洛阳大内、上阳两座宫殿有近四万宫人，唐明皇自从得到梅妃，把那些宫人都视为尘土。宫人们也自叹不如。

梅妃善于撰写文章，自比东晋才女谢道韫。她喜欢淡妆雅服，姿态明秀，笔墨无法描画。此外，梅妃生性爱梅，住所栏杆内外，皆种植有几株梅花，因而唐明皇给匾额题上“梅亭”二字。梅花开放之时，她赋诗赏梅，至半夜时分还留连花下不忍离开。唐明皇因而戏称她为“梅妃”。梅妃作有《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篇赋文。

这时国家太平日久，天下无事。唐明皇对兄弟极其友爱，每日与之结伴欢宴，席间定有梅妃随侍在侧。明皇命她剖开橙子分赐诸王。至汉王处，汉王偷偷地以足踩住梅妃鞋子，梅妃立即回房。唐明皇屡次命人叫她，她回禀说“恰巧鞋珠脱缀，待穿好就去”。等了很久，明皇亲自进房叫她。梅妃拖着衣裳迎接明皇，说是“胸腹难受，不能前往”，最终也没前往。她竟恃宠而骄到了如此地步！后来，明皇与梅妃斗茶，他转头看诸王，开玩笑道：“这是梅精，她吹白玉笛，跳惊鸿舞，一座光辉，让人赞叹。现在斗茶又赢了我。”梅妃应声而说：“草木之戏，不小心胜了陛下。假使调和四海，统率群臣，陛下自有法度，我哪能相较胜负。”唐明皇大悦。

梅妃 明刻历代百美图

姓江名采苹，福建莆田人氏，唐玄宗早期宠妃。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家中世代为医。据说其体态清秀，好淡妆雅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但因《旧唐书》和《新唐书》都未提及此人，所以多被认为是虚构人物。

后来，杨太真入宫侍奉，日夺皇宠。唐明皇无疏远梅妃之意，但梅、杨二人相妒，连走路都避开对方。唐明皇曾经把她们比做女英、娥皇，议论之人认为优劣不同，暗暗讥笑这种比喻。太真善妒而有机智，梅妃生性软弱迟缓，自然斗不过太真，后来竟被迁移到上阳东宫居住。后来，唐明皇因想念梅妃，夜里派小太监熄灭蜡烛，以游戏筹码为信物，秘密将梅妃召至翠华西阁。两人重叙旧爱，悲不自胜。次日清晨，唐明皇睡过了头，侍从惊慌地前来报告：“贵妃已到阁前，应当怎么办？”唐明皇披上衣服，把梅妃抱至帷幕间藏匿。太真到后，问：“梅精在哪？”唐明皇说：“在东宫。”太真说：“请宣来，今日一同浴温泉。”唐明皇说：“那女人已经赶走了，不必一同前往。”太真更加坚持，唐明皇环视左右不答话。太真大怒，道：“杯盘狼藉，御榻下又有妇人留下的鞋子，夜里是什么人在陪陛下睡觉，至于狂欢大醉到天亮也不上朝吗？陛下可出去召见群臣，我就在此等您回驾。”唐明皇心中惭愧，他拽被面朝屏风而躺，说：“今日有病，不能上朝。”太真怒气腾腾，径直回到自己的住所。唐明皇即刻寻找梅妃所在之处，得知她已被小太监送出，步行回东宫去了。唐明皇怒斩小太监，又命人将梅妃所留之鞋与翠钿一起封好，赐还梅妃。梅妃对使者说：“皇上狠心地抛弃了我？”使者说：“皇上不是抛弃妃子，实是怕太真无情！”梅妃苦笑道：“害怕因怜爱我而惹恼了肥婢，难道不是抛弃吗？”

梅妃送给高力士千金，想寻词人仿照司马相如，也为她作一篇《长门赋》，以打动明皇之心。高力士正在奉承太真且惧怕她的势力，便报告说无人能写此赋。梅妃乃亲自作了篇《楼东赋》，内容大致是：

玉鉴尘生，凤奁香珍。懒蝉鬓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疑思乎兰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长闼深扃，嗟青鸾之绝信；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忆昔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燕，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益鸟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太真听说后向明皇告状：“江妃凡庸卑贱，以隐语宣泄怨恨，愿陛下赐她死罪。”唐明皇沉默不答。

正逢岭南使者回来，梅妃问近侍：“何处驿使来了，不是梅使吗？”侍从回道：“边境给杨妃进贡荔枝的使者来了。”梅妃悲咽泣下。

唐明皇在花萼楼，恰好外国使者前来进贡，他命人包了一斛珍珠暗中赐予梅妃。梅妃不收，把一首诗交给使者，说：“替我进献到皇上跟前。”诗是这样写的：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唐明皇读后，失意不悦。他令乐府为诗配曲，取名《一斛珠》——该曲名正是出自于此。

后来，安禄山攻占潼关，明皇西逃，太真横死。待东归后，唐明皇寻找梅妃下落，竟没有寻得。明皇内心悲伤，只是以为她在战乱后流落到别处，便下令：“找到梅妃之人，官升两级，赏钱百万。”多方访搜仍无下落。唐明皇又命方士驭气神游、潜天入地，仍无消息。有太监献上她的画像，明皇说：“很像，可惜不是活的。”他乃在画上题诗，写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罢，明皇不禁泣下，乃命人仿效画像雕刻石像。

后来，唐明皇夏日午睡，依稀看见梅妃在竹林间哭泣，她以袖遮面，仿佛花笼雾气般若有若无。梅妃说：“从前陛下流落在外，我死于乱兵之手。怜我之人将尸骨埋在池东梅树旁。”明皇骇然流汗而醒，立即令人往太液池挖掘搜索，毫无所获。唐明皇愈加不乐。他忽然记起温泉池侧有十余株梅树，难道是在那里吗？唐明皇立即亲自动身前往，令人挖掘。刚挖了数株，便找到尸体。梅妃尸体被锦缎裹着，盛在一个酒槽中，覆土大约有三尺深。明皇大声痛哭，左右之人皆不忍心抬头看他的伤心之态。他检视尸体，只见梅妃胁下有刀痕。明皇亲自写祭文悼念梅妃，又以妃子的礼节改葬了她。

赞57曰：唐明皇自从担任潞州别驾58，以气魄宏大而闻名。他时常驰骋于鄂县、杜县之间狩猎，与任侠少年来往。凭此，他以支庶59的身份登上皇位。明皇在位五十余年60，享尽天下贡奉，穷奢极侈。他有子孙一百多人，见过四方美女。晚年得到杨氏后，他违反三纲61，扰乱天下，自己皇位被夺，国家也蒙受灾难。然而，回想起这些他却没有一丝悔意。这当然是因为杨氏符合了他的心意，满足了他的欲望。梅妃恰好出现在这前后，既然会因貌美而被杨氏深深地嫉妒，那么她能中明皇之意，也就可想而知了。议者曰：明皇妃子有的被灭族，有的死于非命，皆是她们自己逢迎取悦明皇与互相嫉妒招致。殊不知唐明皇年老时嫉妒残忍，甚至一日杀三子，如同轻易了断蝼蚁性命一般。他慌乱逃往四川，回京后又受昏逆的唐肃宗辖制。明皇四顾嫔妃，杀的杀，逃的逃，皆没有了，只剩下自己一人苟活，天下人都怜悯他。经传上说：“把灾祸从他不爱之人那里引到他所爱之人身上”，大概是上天给他的报应吧。因果报应之理丝毫不差，这难道是两个女子的罪过吗？

57　赞：以颂扬人物为主的一种文体。

58　别驾：官名。全称为别驾从事史，亦称别驾从事。汉置，为州刺史的佐吏。唐初改郡丞为别驾，高宗又改别驾为长史，另以皇族为别驾，后废置不常。

59　支庶：宗法制度谓嫡子以外的旁支。

60　他在位44年，此处夸大了。

61　三纲：我国封建社会中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合称三纲。

汉朝兴起时，推崇《春秋》，众书生拿着《公羊传》和《谷梁传》争论二者高低。只有《左传》被埋没，无人宣扬，最后它却超越另两部书成为经典。其实，古书历久才流传开来的极多。现代人画个手拿梅花的美人，号“梅妃”，泛泛说是唐明皇时人，却不清楚出处。这是因为后人将唐明皇失去皇位之责归咎于杨氏，所以词人喜欢为她作传。梅妃仅仅是个貌美的嫔妃，与杨氏相比，二人显晦不同，理当如此。这篇传记从“万卷” 朱遵度62家得来，乃是唐宣宗大中戌年七月所写，字迹端好。文中常有涉及时俗的话，可惜史书上不记载这些说法。我将其略加修改润色，而且尽量遵循书中原意，是怕隐没了它的真实面貌。这篇传记只有叶少蕴和我得到，流传后世，或许就靠这个小本子了。在此我又记下这篇文章的来源，如上所述。

62　“万卷”朱遵度：南唐朱遵度好藏书，人称“朱万卷”。

焚椒录　辽·王鼎

我在咸雍、太康63年间，侍奉在皇上身边。恰逢懿德皇后64驾崩，一时南北面官纷纷将歪词邪说禀告皇上，又互相申引以补足证据。于是，懿德皇后羞愧地蒙受了淫乱的罪名，无法洗掉。唉！唉！黑云蔽天，白日不亮，怎能挨家挨户地解说以表明清白呢？我妻子乳母之女蒙哥，是耶律乙辛的宠婢，对其阴险的诬陷知之最详。司徒萧惟信又为我讲述了事情的始末，补充了妻子乳母的叙说。当时，我们拉着对方之手感叹皇后受到的冤告，以至于泪流不止。看见这场变故以后，匆匆又过了几年，我于不久前被流配到可敦城待罪。离乡数千里，度日如年，触景兴怀，以前的感触涌上心头，我乃据实写下懿德皇后的事迹，以待后世优秀史官评判。至于少海翻波变为险陆之事65，则有司徒萧惟信公的实录在此。

63　咸雍、太康：辽道宗耶律洪基年号。

64　辽道宗耶律洪基皇后萧观音的尊号。

65　此处暗喻懿德皇后冤案被平反昭雪。

大安五年春三月

前观书殿学士臣王鼎恭敬地作序

懿德皇后萧氏，是北面官南院枢密使萧惠的小女儿。她的母亲耶律氏梦见月亮坠入怀中，复又东升，光辉灿烂，不可仰视；之后渐渐升入高空，忽被天狗所食。耶律氏惊醒后生下她，当时是重熙66九年五月五日。耶律氏把此梦告诉萧惠，萧惠说：“此女一定大贵却不得善终，而且五日生女，为古人所忌讳67。可她命运已定，又能怎样？”皇后自幼能诵读诗词，涉猎经子典籍。长大后，她姿容端丽，是萧家女儿中最漂亮的。人们皆视之为观音下凡，因而小名“观音”。

66　重熙：辽道宗的父亲辽兴宗耶律宗真的年号。

67　根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齐国孟尝君于五月五日出生，其父田婴称“五月五日生子，个高与门一样，长大后必为忤逆不孝之子”，于是要扔掉他。可见此忌讳古已有之。

重熙二十二年，当今皇上在东宫进封为燕赵国王。他爱慕皇后的贤淑，以礼聘娶为妃。皇后温和柔顺，善于秉承皇上的意旨，又能咏唱诗篇，弹筝和琵琶更为当时第一，因此受到当今皇上的喜爱，宠倾后宫。

当今皇上登上皇位后，于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日册封她为皇后。皇后刚出阁门登上后位，窗户大开，帘子卷起，忽有一段白绢从空中吹至皇后座前，绢上有“三十六”三个字。皇后问：“这是什么？”近侍说：“这是天书，命皇后统领三十六宫。”皇后大喜，宫中人传言：“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做耨干么。”大意是以玉修饰头，以金修饰脚，以观音做皇后。

清宁二年八月，皇上在秋山打猎，皇后率妃嫔随从皇上的行营到了伏虎林。皇上命皇后吟诗，皇后应声吟道：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皇上大喜，把皇后的诗给群臣看，说：“皇后可称得上女中才子。”第二天，皇上亲自弯弓射箭打猎。有只老虎忽从林里跑出，皇上说：“朕射到这只老虎，才能不愧对皇后所作之诗。”他一箭就将老虎射死，群臣皆高呼：“万岁！万岁！”。同年十一月，群臣给皇帝加尊号为“天祐皇帝”，皇后的尊号为“懿德皇后”。清宁三年秋，皇上作《君臣同志华夷同风》诗，皇后应命和诗，写到：

虞廷开盛轨，王会合奇瑁。

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

文章通鹿蠡，声教薄鸡林。

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次年，皇后生皇子耶律浚，皇太叔耶律重元的王妃入宫祝贺。王妃顾影自矜，流目送媚。皇后告诫她：“高门大族之家的妇人宜端庄地治理下人，何必这样？”重元王妃怀恨在心，回家骂耶律重元，说：“你也是圣宗的儿子，怎么就这样没志气？让教坊奴婢得以强加管制于我。你若有本事，就除掉皇帝，笞挞这个婢子。”于是耶律重元父子商定下叛乱的计划。清宁九年七月，皇上驾临泺水，耶律重元便聚兵叛乱。不久，叛军大败，重元父子伏诛。在平叛过程中，主管北枢密院事务的赵王耶律乙辛有功绩。不久，他被加封为南院枢密使，威名显赫，权倾一时，只有皇后的娘家人不肯相让，为此耶律乙辛经常闷闷不乐。到咸雍初年，皇子耶律浚被册封为皇太子，耶律乙辛越发阴险地策划着陷害皇后的奸计。

皇后仰慕唐朝徐贤妃68行事之法，因而常在侍寝之夜进谏皇上的得失。我国习俗，君臣崇尚打猎，因此有四季行营。皇上擅长写作文辞，更长于骑马射箭，往往身着国服骑马先行开路。他乘坐的马匹名叫“飞电”，瞬息之间飞驰百里。皇上常骑马驰入深林邃谷，扈从寻找不到。皇后为之担心，便上奏疏劝谏：“我听说周穆王69乘车远游，周朝的国运开始衰败。太康70贪图游乐，夏朝几乎灭亡。这是古人对游猎之人的告诫，帝王应引以为鉴。近来，我常见皇上驾临秋山，让六御71不得闲暇。又孤身一人骑马追赶禽兽，深入不测之地。这虽是威严的神灵所统辖的地界，由众神亲自庇佑，但若有离群之猛兽又该当如何？如果真如东方朔所说，那么沟中之猪也一定能撞翻赵简子72的车驾了。我虽愚钝不明事理，却也暗自为国家担忧。希望陛下遵从老子“勿驰骋73”的告诫，取用汉文帝不疾行的思想74。虽然此为妇人所言，还请陛下不要介意，就将之采纳了吧。”皇上虽然赞许并采纳了皇后的建议，可是心中厌烦，遂疏远了她。咸雍末年，皇上更是很少去皇后住处。 皇后于是作《回心院》词，用乐器演奏，以寄托期待皇上驾临之意，词句如下：

68　徐贤妃：唐太宗妃子，名徐惠。常劝谏太宗。

69　周穆王：周朝第五代王。姬姓，名满。周昭王之子。周穆王时期，国力强盛，周王朝在西部的影响已扩展到很远的地区。穆王又致力于向东南方发展，通过巡游，使许多地方国家部落归顺于周王朝的统治，对周王朝的巩固和发展具有积极意义。但同时导致朝政的松弛。

70　太康：夏朝君主，生卒年不详，启长子。启病死后继位。实际上只在位两年（名义上在位29年），因不理民事，在去洛水北岸游猎时，被后羿夺去国政。只好在阳夏筑了一座土城居住下来。史称“太康失国”。

71　六御：天子的车驾。

72　赵简子：《赵氏孤儿》中的孤儿赵武之孙，中国春秋时期晋国赵氏的领袖，他的改革为赵氏立国奠定了其础。赵简子本人喜马好御，他在晋山之阳就有食谷马数千，狩猎时车从甚众。

73　勿驰骋：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意思是，沉醉于声色犬马和口腹物欲会使人神昏意乱，使身体的感官和灵性受损。

74　《汉书》曰：“文帝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朕乘千里，独先安之乎。于是还马。”汉文帝为吉事而出行，日行五十里，不过此限，称为吉行。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转展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眠。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热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热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当时乐官无人能演奏此曲，只有赵惟一除外。宫中侍女单登原来是耶律重元家的婢女，亦善弹筝及琵琶，经常与赵惟一比本领。她怨皇后不赏识自已。于是，皇后召来单登，与她对弹四旦二十八调，单登不及皇后弹得好，只得羞惭地拜服。当时，皇上常召单登弹筝。皇后劝谏道：“她是叛臣家的婢女，难道女子中就没有豫让75吗？怎能让她轻易接近皇上！”因而打发单登到外院当值，单登为此对皇后嫉恨不已。

75　豫让：春秋战国间晋人。为晋卿智瑶家臣。晋出公二十二年（前453年）赵﹑韩﹑魏共灭智氏。豫让用漆涂身吞炭使哑暗伏桥下谋刺赵襄子未遂后为赵襄子所捕。临死时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击斩其衣以示为主复仇然后伏剑自杀。见《史记·刺客列传》。

单登之妹单清子嫁给教坊朱顶鹤为妻，正受耶律乙辛喜爱。单登经常向单清子造谣说皇后与赵惟一私通，耶律乙辛也听说了。他想利用此事加害皇后，但感觉证据不足，于是命人作《十香》淫词，用作诬陷案件的证据。词是这样写的：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甚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香。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无非瞰沉水，生得满身香。

懿德皇后 明刻历代百美图

萧观音（1040—1075年），辽道宗耶律洪基懿德皇后，死后追谥“宣懿”。她爱好音乐，善琵琶，工诗，被道宗誉为“女中才子”。后遭耶律乙辛等人陷害，含冤自尽。其传世之作以《回心院》最为有名。

耶律乙辛暗中嘱咐单清子，让单登求皇后手书此词。单登这时虽在外院当值，但常能见到皇后。皇后擅长书法，单登欺骗皇后说：“这是宋国皇后所作，再得到皇后书写，就堪称‘二绝’了。”皇后读词后很喜欢，便亲手为她书写一遍，篇末又附上自己作的一首《怀古诗》：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单登得到皇后的手书，单独出宫，与单清子说：“这老才女的淫案已定，况且可汗生性妒忌，早晚会见到她白练挂粉头的。”耶律乙辛得到皇后手书后，便编好谎言，命单登与朱顶鹤赶赴北院，供认乐官赵惟一私通懿德皇后之事，以《十香词》为证据。耶律乙辛乃密奏皇上：

“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值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供认，教坊乐官赵惟一结交本坊入内当值的高长命，因能弹筝与琵琶得以召入宫中。他蒙受皇上恩宠，却敢冒犯禁令，图谋得到懿德皇后的私宠。

皇上于咸雍六年九月起驾前往木叶山，赵惟一公然声称有懿德皇后的旨意召他入宫弹筝。皇后把亲手所作的十首《回心院》曲交予赵惟一入调，自辰时至酉时，曲调作成。皇后从帘下看见赵惟一，遂隔帘与之对弹。天黑时，皇后命人点燃蜡烛，传令赵惟一脱去官服，穿上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鸟靴。皇后也穿上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头戴百宝花髻，脚穿红凤花华，召赵惟一再入内帐。两人对弹琵琶，斟酒对饮。他们或饮酒或弹琵琶，直至院鼓敲响三下，皇后命令内侍出帐。随即，值班帐中再也听不到帐内琵琶声和饮酒声，只听见吃笑声。单登很吃惊，秘密至帐外偷听。她听见皇后说：‘可封你有用郎君？’赵惟一低声说：‘我的阳物虽强壮，也只是小蛇，自然不敌可汗的真龙。’皇后说：‘小猛蛇却赛过真懒龙。’此后，单登只听闻嘤嘤若小儿梦中啼哭声。院鼓敲响四下，皇后唤单登掀开帐子，说：‘惟一醉了，不能起床，你可替我唤醒他。’单登呼叫赵惟一多次，他才清醒，起身行礼告别皇后。皇后赐他一箱金帛，赵惟一谢恩而出。

后来，皇上回到皇宫，皇后虽时常召见赵惟一，但不敢再让他入内帐。皇后深深地怀念前事，遂作下《十香词》赐给赵惟一。赵惟一向同官朱顶鹤炫耀，朱顶鹤乃夺下此词，让妻子单清子盘问单登。单登害怕事发后受牵连，找机会哭着规劝皇后。皇后大怒，痛打她一顿，又驱逐她到外院当值。可是，朱顶鹤与单登皆知此事，假使他们纳口不言，一旦事情败露，怎能免受牵连？所以他们斗胆告发皇后。求我代为转奏皇上，以正刑罚。

臣考虑到皇帝以盛德统治天下，教化触及皇宫内外。寡妻与平民之妻，没有不以礼相待的。现在深宫内院忽有异言，事关治理国家与教化百姓，实非小事，所以臣不敢隐讳，乃将证词并一张《十香词》手书秘密奏闻皇上。”

皇上读过奏章大怒，即刻召皇后对诘。皇后痛哭着辩解说：“妾委身皇上，已登妇人之极位。况且妾生下太子，最近又有了孙子。儿女满身前，怎么狠心再做淫奔失行之人呢？”皇上取出《十香词》，说：“这不是你亲手所写的吗，还有什么话可说？”皇后说：“这是宋国皇后所作。臣妾从单登那儿得到，抄写了赐给她而已。何况我国没有亲蚕76之礼，若妾所作，哪能有亲桑的文句？”皇上曰：“作诗不妨以无为有。譬如词中的合缝靴，也不是你穿的，难道是宋国服饰吗？”皇上气极，便用铁骨朵打皇后，皇后几乎殒命。皇上下发此事，命参知政事77张孝杰与耶律乙辛彻底查办。

76　亲蚕：古礼。谓季春之月皇后躬亲蚕事的典礼。

77　简称“参政”。 元代中书省设参政，即参知政事的简称；在行中书省则于丞相、平章、左右丞下设参知政事。

耶律乙辛以脚镣手铐等刑具拘禁赵惟一、高长命等人进行刑讯，对他们施加钉灼、荡错等刑罚，赵惟一等皆屈打成招。案成，即将禀明皇上时，枢密副使萧惟信告诫耶律乙辛、张孝杰说：“懿德皇后贤明端重，教化后宫，而且生育储君，是国家的根本。她是天下之母，怎能凭叛臣家婢女一人之言撼动呢？你们身为大臣，应当明察违法作乱之人以洗雪冤耻，翦除此辈以报国家、以正国体。怎能就这样高兴地认为得知了实情呢？希望你等多加考虑。”耶律乙辛、张孝杰不听劝告，备文定案呈交皇上。皇上仍未决定如何处置，他指着皇后的怀古诗说：“这诗是皇后骂飞燕的，怎么还要作十首词？”张孝杰回答道：“这正表明皇后心中想念赵惟一。”皇上说：“你从何处看出来的？”张孝杰说：“‘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这两句诗中包含了‘赵惟一’三个字。”皇上一听，立即下定决心，当天灭了赵惟一一族，斩了高长命，并命皇后自尽。

当时皇太子及齐国诸公主皆披发流涕，求代母死。皇上说：“朕亲临天下，嫔妃无数，而不能约束一个妇人，更有何面目厚颜当皇帝呢？”皇后求再见可汗一面，说一句话再死，未被允许。皇后遂望着皇上寝宫下拜，写下绝命词：

嗟薄福兮多幸，羌作丽兮皇家。

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

托后钧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

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

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

岂祸生兮无证，蒙秽恶兮宫闱。

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

宁庶女兮多渐，遏飞霜兮下击。

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

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

呼天地兮忝悴，恨今古兮安极。

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作完词，皇后便关上宫门，以白练上吊自尽了。皇上怒气未消，命人裸皇后尸，以苇席裹着送回萧家。皇后那年三十六岁，正符合白练之言。听说之人无不认为她冤枉，皇太子仆倒在地，大叫：“杀我母亲的是耶律乙辛！日后不诛杀此贼全家，不为人子！”因此，耶律乙辛不久就谋害了太子。

唉！唉！自古以来国家的灾祸，皆起源于细微小事。我看懿德皇后之死，确实是耶律乙辛造成的，但是它的祸根首先在于乐官得以进入宫帐；其次在于叛臣家的婢女得以亲近皇上，于是这场灾祸就发生了；第三，耶律乙辛凶残无比，这个当然不必多说。而张孝杰以科举起家，一定深明大义，假使他敢像萧惟信那样直言，毅然争论此事，皇后必不致死。皇后不死，那太子可保无恙。而皇上也不必愧疚于缺少骨肉恩情了！张孝杰昧心地附和耶律乙辛，自保禄位，最后使皇后、储君与各老臣一天之内皆无辜受死。这是史书记载中前所未有的灾祸。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这两个人可称得上罪恶滔天哪！但是懿德皇后招致灾祸的原因有三个：即喜欢音乐、能作诗词与擅长书法。如果皇后不作《回心院》，那《十香词》怎能陷害皇后呢？至于《怀古》一诗，是天意巧合。月食、飞练之事，早已事先指出她的命运了。

我读过《焚椒录》才知元人编撰的史书有误。但如宣懿皇后劝谏道宗单骑驰猎一事，仅一百二十余字却词意并到，这是宋人所不及的。其他如耶律乙辛暗中嘱咐单登讨取皇后手书、以及在道宗面前论证《怀古诗》等事情，这是耶律乙辛、张孝杰的罪案，可以删除掉不记载吗？一本书如此取舍，其他遗漏也就在所难免了。只有此《焚椒录》说皇后生于五月五日，而《道宗本纪》说在十二月的坤宁节。《焚椒录》又说耶律重元父子都被处死，但《道宗本纪》说耶律重元是走出大漠自杀，难道还有别的证据？至于书中所载诗词，原本淫靡不值一提。但如：“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这类皆有唐人旨趣，恐怕在北宋英宗、神宗之际诸位大作家也没有这样的四对好诗。把这诗一并写在这里，待学识渊博、才德出众之人来体味。

西园归老题

我得到《焚椒录》并读之。唉，进谗言之人怎能以谗言戕害天伦，进而发生这天地间的一大灾异呢？这与汉武帝如出一辙。只不过道宗因妻罪而牵连其子，汉武帝因子罪而牵连其妻78，进而两人的孙子皆继承皇位79，只是天祚帝无法和孝宣帝相比而已80。荀子说：“纵然有亲生父亲，又怎知他不是老虎？”这本书更让人相信此话。

78　汉武帝太子刘据，母卫皇后。汉武帝近侍江充陷害太子，说他用巫蛊诅咒汉武帝。刘据起兵杀江充，被人诬为造反，逃跑后自杀。卫皇后自杀。

79　辽道宗死后，太子耶律浚的儿子耶律延禧即位，即天祚帝。汉武帝之子汉昭帝无子，汉昭帝驾崩，其侄子昌邑王刘贺被拥立为帝。刘贺在即位的21天内就做了1127件不该做的荒唐事，被废。刘据的孙子刘病己被立为皇帝，谥号孝宣皇帝。

80　天祚帝统治时期，辽被金灭。汉孝宣帝统治时期是汉朝武力最强盛、经济最繁荣的时候，他与前任汉昭帝刘弗陵的统治被并称为“昭宣中兴”。

吴宽作记

《焚椒录》由西园归老作跋。西园归老，不知姓甚名谁，应是开国时的学者。就他的品鉴十分合宜。但他说坤宁节在十二月，那是他没详加考查。清宁八年十二月，举行的是道宗母亲仁懿皇太后的再生礼81。而且根据历法中的朔日查核，重熙九年五月乙卯日是朔日，那五日正是已未日。至于皇后的奏折，认为离群的猛兽是东方朔所言，这是皇后的失误。把相如当做东方朔，不能不纠正。又据《王鼎传》说：“清宁五年，王鼎被提拔为进士。在清宁八年驱逐进士王鼎等”，那“五年”是错误的，难不成会有两个王鼎吗？又按，这本书是王鼎在降职谪居镇州时所作，当时耶律乙辛被囚在莱州，张孝杰也死了，所以他才敢据实记录此事。但天祚帝时王鼎尚在，应知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为拯救天祚帝杀了耶律乙辛，之后耶律乙辛、张孝杰被剖棺戮尸，家属被分赐群臣。但这事并未被补录书中以让读者一舒郁结情怀，也是此书未完的公案。

81　再生礼：辽代每十二年举行一次的祝贺帝、后、太子或某些贵族诞辰的礼仪。

海盐姚士粦叔祥作跋

《国语解》附

南北面官：是辽国的官制。北面官统治宫帐军，南面官统治汉人。

耶律氏：辽国始兴地叫世里，译作耶律，耶律乃成为国姓。

萧氏：述律皇后兄长之子名萧翰，后族就以萧为姓，可勉励辽国皇后以使其称职。

孤稳：即玉。女古：即金。耨斡：即大地，亦即皇后的尊称。

虎斯：即有力之意。

四时捺钵：指辽帝四季打猎、捕鱼的行营。

四日二十八调：辽国大乐1。

1　大乐：古代指典雅庄重的音乐。用于帝王祭祀、朝贺、燕享等典礼。

忒里蹇：即皇后。

有用郎君：辽有著帐郎君，在皇太后等的著帐局中都有，大概是宦官。

宫帐：辽宫中亦有帐房。

辽后服：有双同心帕络合缝靴。

铁骨朵：辽刑具名。铁骨朵敲击人的次数，有时五下，有时七下。

秀水的殷仲春殷方叔记录

卷三 缘偶部

才艳

西阁寄梅记　钱塘瞿佑

朱端朝，字廷之。宋朝南渡之后，他曾在太学修习课业，在此期间与妓女马琼琼交往。日久情深，琼琼多次提出要以身相托，朱端朝只是口头答应，心里却并未同意。究其原因，只为家中妻子性情严谨，难以容人，所以他不敢擅自向琼琼许诺婚约，而并非薄情。朱端朝富有文采，且有远见卓识，琼琼深知其绝非久居贫困之人，因此更加倾心于他。他的所有生活费用和日常开销，也都由琼琼一力供给。

时逢秋季乡试选拔举人，朱端朝高中。捷报传来，琼琼高兴地慰劳他。于是朱端朝更加刻苦，期望在第二年春试中获胜。很快，朱端朝到中书省参加春试，考得十分顺利。待第二天揭榜，果然又是优等。可惜到了朝廷设问对答的考试，朱端朝由于没有把握住分寸而言辞过激，只获得廷试的下甲功名。朝廷初授朱端朝南昌尉。

马琼琼恳求朱端朝：“妾乃沦落风尘、出身卑贱之人，一直以来蒙受郎君不予嫌弃的恩德。只是如今您有幸荣登仕途，你我二人将天各一方，此后再不能侍奉郎君于枕席之间。可怜我这一生也终将埋没风尘！如果您可怜我，还望替我寻个脱离妓籍的办法，使我能永执箕帚服侍左右。您的家政固然严谨，但我定会小心遵从，不敢造次。倘能使我脱离苦海，那您对我的恩德实在不浅！况且我箱内财物充足，如若尽力谋划，除去这个名籍应该不是难事。”朱端朝说：“除去名籍之事固然可行，但我担心你与我妻子不能很好相处。她生性难以容人，所以很难让她对你不怀妒忌之心。若不是这个原因，我想你我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情形。你对我感情深厚，拒绝你则近乎无情；听从你则担心你受委屈。但这番话既然出自你真心，那么且容我与妻子慢慢周旋。我会对她稍微透露此事，使她应允我的想法，然后再让她变得柔顺恭谨，或许这样你们才可相安无事，否则我也无计可施。”

一天晚上，朱端朝寻机对妻子说：“我在太学研习那么久，最近虽得到一官半职，实在是仰仗了外人的帮助。你知道的，我们家境贫寒，更是急于求取禄位，哪里能等得到多年之后才得候补之职呢？我所获官职实际上有赖于妓女马琼琼的资助。现在她想要倾其财产，求我替她除去妓女名籍。她是个做事小心、善于迎合人意的女子，倘若能够使她免受风尘之苦，这也是德行之人对她施加的恩惠。”李端朝的妻子说：“夫君主意已定，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朱端朝听后非常高兴。他对马琼琼说：“开始我担心我妻子不同意，试探着问她，她竟然愉快地答应了。”于是，朱端朝几经辗转求托，马琼琼的妓女名籍得以除去。马琼琼便搬着行李财物，与朱端朝一同回到朱家。

马琼琼进了朱家，朱端朝的正室与琼琼竟一见如故。朱端朝因得了马琼琼所带的财物，家境也逐渐殷实起来。他辟了一方土地，建造了两座楼阁，阁匾上以东阁、西阁为名。东阁给正妻居住，琼琼则住在西阁。后来，东、西二阁相通，彼此常在一处。转眼间，三年过去了，朱端朝的候补期限已满，有吏卒来接他上任。端朝因为路途遥远，俸禄又少，便不想携家眷同往。他决定独自前去赴任。临行前，朱端朝为东、西二阁设下酒宴，叮嘱她们说：“此次离开，如果写家信，你们两阁不能分开来写，只须写在同一封信里。回信也应如此。” 说完，朱端朝独自前往南昌。一路跋涉，行程稍微有些艰难。

朱端朝到了南昌，官职交接、拜祭祖庙、受贺回礼，各般事宜刚刚处理完毕，又开始巡逻察访。很快半年就过去了，这时才收到家信，但只有东阁妻子的一封，却不见西阁的。他当时公务繁忙，也未特别在意。朱端朝回信时也主要是告诉东阁要宽容对待西阁，西阁要谨慎侍奉东阁。朱端朝的书信到家后，西阁的马琼琼却没能看到。于是她向东阁讨取，说：“县尉临行时曾说，他的信应你我二人同看，如今我却看不到，这是什么意思？”东阁的回话颇含嫉妒之意。此时马琼琼想要离开却又不能脱身，只好偷偷派一个仆人，备足盘缠让他为自己送信给朱端朝，并嘱咐他说：“千万不要让东阁的女人知道这件事情。”信到南昌，朱端朝打开一看，里面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幅马琼琼画的梅雪扇面而已。朱端朝反复观赏玩味，才发现扇面后题了一首《减字木兰花》词，词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仔细地体味词中的意思，才知道西阁被东阁折磨了。从此端朝坐卧不安，日夜想着辞官归家这个去留之事。他觉得自己侥幸获得的官职，全是凭借马琼琼的帮助，所以不能忘本。最终，朱端朝以寻医看病为由弃官归家。到家之后，东、西二阁一起出来迎接。妻子责怪他为什么没有写信告知家中，就突然作回来的打算？但是怎么问他缘由，他都不肯回答。一会儿，朱端朝设下酒席，叫来二阁，说：“我侥幸得到一官，羁留在千里之外。唯一的希望就是家里人能和睦相处，以使我为官期间稍稍安心。前些天，我见到西阁琼琼寄来的梅扇，其后题有《减字木兰花》一词。读了之后，真使我寝食难安。我怎么能不回来呢！”东阁妻子听完道：“郎君现在做官了，你来试着评判一下，西阁词中所说的‘梅’与‘雪’谁对谁错。”朱端朝说道：“这个不是用嘴可以说得清楚的，你还是拿纸笔来让我写吧。”于是，作《浣溪沙》一词，给东、西二阁看。词中道：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

从此以后，两阁妻妾和好如初，而朱端朝也不再踏入仕途。

香车和雪记　庐陵李祯

上官守愚，扬州江都人。他在奎章阁1做授经郎时，居住在顺天馆的东面，与国史检讨贾敬仲做邻居。贾敬仲擅长吟诗作画，家中藏有三张古琴，分别为琼瑶音、环佩音、蓬莱音，都是贾敬仲自己鉴定的。上官守愚一向喜欢吟咏诗词、弹琴赏曲，因此与贾敬仲交往很深。每次休假他都前去拜访，与贾敬仲一起吟诗、饮酒、弹琴、下棋，悠闲地度过整天。

1　奎章阁：又称宣文阁。元代文宗帝“建奎章阁于大内”，陈列珍玩，储藏书籍，是上都皇城的重要宫殿。后改为学士院，汇集著名学者文士，成为学术艺术的殿堂。

贾敬仲没有儿子，曾说，我的三个女儿可比三张古琴，于是就用琴名为三个女儿命名。上官守愚的儿子，名粹，相貌清秀俊美，天资聪慧。因其出生时有人送了一部《唐文粹》，因此小字粹奴。粹奴十岁时，父亲就让他去贾府学习。贾氏夫妇像疼爱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他，三个女儿也把他当做兄弟一般对待，叫他粹奴。粹奴曾与贾家小女蓬莱一同学习书画，彼此相爱。贾妻玩笑地说：“若蓬莱将来能得到粹奴这样的夫君，我就知足了。”粹奴回家将这番话告诉了父亲，上官守愚说：“我正有此意。”于是派媒人前去贾家商议粹奴与蓬莱的婚事。两家都同意这门亲事，粹奴与蓬莱二人私下欢喜至极。

不料，贾敬仲罢官回归故里，二人的婚事最终没有办成。又过了三年，上官守愚做了福州治中。上任之初，他租住在百姓的三幢房屋中。对街有一座楼，特别清幽雅静，守愚一打听，才知道那是贾家宅院。

上官守愚当天便前去拜访。此时贾敬仲的女儿琼瑶、环佩都已出嫁，只有蓬莱还待字闺中，却已许配给了林氏。粹奴听说这事后很是愁闷。其实另许他人也并非蓬莱本意。她知道粹奴来了，一直想要与之相见却苦于没有理由。两人只得驻足阁楼栅栏边互相凝望，却不能交谈。一天，蓬莱用白绸手帕裹住象棋子投给粹奴，粹奴接住后打开一看，手帕上面画着粉色的桃花，题有一首诗。诗中写到：

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晨旧看来。

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奴知道蓬莱的心意，但冷静下来，想到她婚事已定，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粹奴也画了一枝梅花，写了一首诗回复她，诗中写到：

玉蕊含春捏素罗，岁寒心事谅无他。

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他用彩绳将诗系在三枚琴轸上，投给蓬莱。蓬莱打开，看到诗中“孤山处士2”一句，知道他是暗指自己已与林家订婚一事。两人一往情深，却无法表白，只有闷闷不乐罢了。

2　指北宋时的林逋。他终身不娶，好种梅养鹤，自称“梅妻鹤子”。

没过多久便是元宵节，此时福建放灯风俗正盛。残雪尚未消尽，明月更是皎洁，于是男男女女都前去观灯。粹奴猜想贾氏家眷必会前去，于是偷偷地等候在贾家门外。夜深人静时，果然有轿夫抬着几乘轿子前来，蓬莱和她母亲等三四个人上轿，婢妾跟随其后。粹奴跟着人流走过十多条街，料想不会被人发现，便走到蓬莱的轿旁吟诗。蓬莱知道是粹奴，想要喊他，与之诉说衷肠，终因人多而无法开口。她只得在轿中低吟“灯雪”诗来回复粹奴，以表白心迹。

粹奴听后，知道蓬莱是在借诗传达情意，不觉感慨万千。他回到家中，想到蓬莱虽然心志坚定，但林家的婚约终是不可更改，便写了《凤分飞》一曲以寄托情思。诗已写成，却苦于没有机会送出。恰在此时，贾宅派婢女送来一盘荔枝，粹奴便诓骗婢女说：“以前住在顺天时我与蓬莱是同窗，有几本书放在她那里没有拿回来。烦请姑娘把这张帖子交给蓬莱，好早些把书还回。”婢女不知是诗，便拿回去交给了蓬莱。蓬莱读罢，流着眼泪说：“哎，郎君还是不肯原谅我。”于是用鱼子笺写成一曲《龙剑合》，向粹奴表明终身相随的心意。她把诗密藏在《古文真宝》一书中，交给婢女绿荷说：“粹奴要他以前读的书，这个就是，你拿去还给他。”婢女将诗送到粹奴的住处，粹奴读后又惊又喜。不久闽中地区闹瘟疫，原本为蓬莱选定的女婿林生竟然病死。贾氏夫妇知道粹奴没有订婚，便派人转告上官守愚想与他家结秦晋之好，上官守愚很高兴地答应了。很快上官家便准备好婚庆六礼，定下了迎亲日期。洞房花烛之夜，粹奴与蓬莱执手相望。对于粹奴来说，蓬莱的到来真不啻于天仙降临一般。

蓬莱自从进了上官家门，孝顺公婆，敬顺夫君，一家内外，没有不称赞她贤德的。闲暇时她则与粹奴唱和诗词，纵情于琴瑟诗画之中。

慕恋

春梦录 元·郑禧3

3　郑禧（生卒年不详），字熙之，一作禧之，元代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此人书画兼擅，画山水学董源笔法，用墨清润可爱，墨竹禽鸟则师法赵孟頫，至正十一年（一三五一）作有《沧江轻钓图》。画史上留有其名。

城西有一位姓吴的女子，出身于书香世家。此女貌美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受到卿大夫及士人的一致称赏。其父早已离世，临终时留下遗言，让女儿嫁给读书之人。当然，这个女子本身也有些自命不凡。我今年客居洪府时，有一天媒婆前来，说：“吴家女选夫婿很久了，却难以找到中意之人。”洪仲明公子开玩笑说他想为我求婚，我推辞道我已娶妻。没想到，媒婆却向我求要诗词，想把它拿去送给吴女。我戏作了一阕《木兰花慢》交给她。一日，吴女酬和了我之前的词作，并让乳母带着和词与媒婆一起前来见我。她们见我便道，吴女的家人看了那首词，很高兴地称赞我有文采。只是吴母说，我已娶妻，故不能再娶。然而吴女却很欣赏我的才华，她填词酬和我，又让乳母带着和词前来转达心愿。更让我高兴的是，吴女表示，即使给我做二房也不介意。并嘱咐我找交情深厚之人前去求告她母亲，让她同意把女儿嫁给我。我在城中所居之日尚短，且无深交之人，结果错托了山长的吴槐坡去说服吴母。吴母最终没有答应。

周家有位公子，恐我求亲事成，便带着财物去讨好吴母。吴母答应了周氏的请求，接纳下他的聘礼。吴女大哭，说：“父亲临终前，让我嫁给一个读书人，而姓周的不学无术，也就只能弹弹琵琶。我发誓不嫁姓周的！”因而假装癫狂，将头冠摔在地上。母亲大怒，责打了她几次。吴女心生怨愤竟致病倒，且病情越来越重。吴母非常后悔，她不敢再违背女儿意愿，就把定礼退给媒婆，让她还回周家。可是，吴女的病情始终也不见好转。她曾写信对我说：“我的病因郑郎而得，倘若就此药石无灵、抱恨于九泉之下，您的情意我仍是不能忘记的。”临终前，她哭着对侍女梅蕊说：“我爱郑郎，为他而生，为他而死。我死后，你可将郑郎的诗词书信偷偷藏到棺中，以成全我的一片心意。”没多久，吴女果然死了。

仕女 清·费丹旭

此图为清代费丹旭所作，画面题识：癸卯九月为菉芗仁兄作晓楼旭。费丹旭，字子苕，号晓楼，晚号偶翁，又号环渚生，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工写照，如镜取影，尤精补景仕女，潇洒自然。画中仕女倚槛而坐，姿态娴雅。槛外的青草、树上的新叶和啾啾鸣叫的鸟儿，无不散发出春天的气息。情景交融，令人心中顿生美妙之感。

唉，这就好比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自古以来，男女相爱便不容易；更何况男女二人都有才学，那么当今世上，想要在一起就更难了。像吴女这样有才学，又如此怜惜我的才学，如果能结为夫妻举案齐眉、唱和相随至白头，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乐事吗？更何况她家本来就很富足、拥有大量财物呢？只可惜她因未从母命而处境困厄，于是心存不满忧愤成疾，最后含恨而死。

唉，自古以来，才华强于他人的女子大多薄命，更何况才貌兼具之人呢？虽惊叹于彩云的易逝，痛惜生死的阻隔，但我也只能在风中深切地体悟悲苦忧郁罢了！这其中的遗憾又怎能用言语来表达？我并非贪恋美色之徒，只是一心爱慕她的才华，又被她的诚意所打动。现将我与吴家小姐相互传递的诗文抄录在后，我想，看到这些诗文的人，一定会明白我内心的凄苦和伤感。

元延祐年间戊午年于永嘉作序

郑禧 字天趣

丁巳年二十六日，我送给吴女一首《木兰花慢》，词中写到：

倚平生豪气，冲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入诗篇。菱花皎洁，剑光零乱，算几番、沉醉乐生前。种仙人瑶草，故家五色云边。 芙蓉金阙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腹琅玕，盈襟书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姮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第二天，吴女作词酬答，词中写到：

爱风流俊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寄来，慢踌躇、无语小栏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度花边。 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累累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二月二十九日，吴家小姐偷偷让乳母来看我。

三月一日，我又赋《木兰花慢》一词，写到：

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鸾佩敲琼，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秋。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 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吴女再次酬和，写到：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倚窗下，雨怨共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 丝罗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消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无缘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我看吴女酬和我的两首词都极富才情，实在难得，这也正是我无法忘怀她的原因。于是我又写了三首诗送给她，分别是：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娥。

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著意杏花多。

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

何时共个死央字，吟到东风泪欲流。

两才相遇古来难，重写芳情仔细看。

莫待后时空自悔，不如闻取舞双鸾。

吴女酬和道：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娥。

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

残红片片入书楼，独倚危栏觉久留。

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今生缘分料应难，接得新诗不忍看。

谩说胸襟有才思，却无韩寿与红鸾。

诗的结尾处，她又写了几句话：“承蒙您多次寄送书信与我，我都珍藏在箱箧中。只怪我福分浅薄，与您又缺少缘分，因而不能成就美满姻缘。母亲的命令、伯父的话语我都不敢违背，以致对您的一片真意最终变成了虚情。望您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家乡的妻子还在等待着夫婿。写完这几句话，此刻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又写下骈句来寄托我的遗憾之情，并将之送给吴女。我写到：“我认为以词赋交流，在夫妇之间实属罕见。小姐首先寄出词书来试探我的心意，这是真情的流露。您的词句温婉细腻，富有韵味，如兰花般幽香。我因家乡的梅花传递来春天的讯息而怅惘，又因芳园里的杏蕊被春风无情摧残而无奈。今天小姐的乳母来看我，告诉我说，您希望我先派媒人前去说媒，说您父亲的遗愿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又说像我这样的才子，不该为怀有与您举案齐眉的想法而惭愧。您说若能与我结百年之好，即使做侧室也不在乎。您精妙的语句让我终难忘怀，一片芳心亦可用双手捧起，既然小姐已爽快地答应要将自己许配给我郑禧，您母亲又为何定要将您嫁给周公子呢？既然事与愿违，缘分也就很浅了。人家已经在幕下阻断了红线的牵出，我们却还在石上空磨着玉簪4！谁让那粗俗的男子强送了聘礼，从而让小姐遗憾地失去有才学的夫婿，竟而愤怒地摔掉蝉冠！更别说让您因为怀着满腹的春愁而泪水盈盈。我想要像司马相如在夜间带走文君那样带小姐离开，然而终究心有不忍，最终辜负了杜牧诗中的大好春光5，造成深深的遗憾。你勉励我勤奋读书，由此可知您对我用情之深。因感叹您我二人无缘结为伉俪，所以只好作诗词来互诉衷肠。此时正值花落时节，我满载着愁苦离去，心中只能遥遥回想那美好的过往；待他日考取功名归来，您一定会后悔的。现在只能用这些骈文来表达我的内心，希望小姐能深思您父亲的遗言，不要遗憾终身。我很难有机会当面叙说，只愿我们心心相通。”接下来，我又写了诗：

4　唐代白居易《井底引银瓶》诗：“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这里以此喻二人情深缘浅。

5　晚唐杜牧著有《江南春》绝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画梁双燕舞轻尘，只见新诗不见人。

夜夜相思飞蝶梦，东风着意杏花春。

风流才思古难全，若得相逢不偶然。

有约绿杨门下过，珠帘半卷露婵娟。

吴女复信道：“您是一位集天地之灵气于一身的大才子，我是一个怀闺阁之芳情孤独的小女子。两个有才华的人相遇，正要牵红线以结夫妇之好，不料却被一句话将姻缘拆散，使其成为画上之饼。我只能作诗词寄托怨恨，让蜂蝶传情。先父的遗愿说得清清楚楚，我也曾将它告知母亲，无奈慈母再三告诫，一点也不体谅我的内心。郑郎让故里的梅花憔悴地等待，而周家公子却眷恋上了芳园中杏蕊的娇羞，你我二人结举案齐眉之好的想法已经落空，大家的评论也并没有停止。还没有来得及以龟甲占卜你我婚配的吉凶，周公子就送来了聘礼。如果你那渊博的学识我无缘欣赏，周公子那浅陋的琵琶声又哪里值得倾听呢？我在鸳鸯枕上夜夜相思，在蝴蝶梦里与你时时相会。庭院深深，我无路可走；闺阁寂寞，若有缘你我终能相遇。王幼玉即使死了也要找到柳富，无奈文君今生却不能与相如相识。至此停笔，祈求前路光明。”

吴女又写了两首诗来酬和我前面所作之诗，诗道：

才高岂肯困泥尘，雁塔名香第一人。

却笑此生缘分浅，可怜辜负两青春。

琴棋书画艺皆全，一段风流出自然。

院宇深沉帘不卷，想君难得到婵娟。

当天，吴女又送来刺绣的衣领，绣工极为精巧。并说：“这是我用十年功夫刺绣而成。”我写诗回复：

领中垂绣蹙双鸾，幼小工夫此最难。

日久罗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郑郎看。

落花时序易消魂，忍看云笺沁粉痕。

近日恹恹香玉瘦，可怜和泪倚重门。

绣线慵拈梦乍醒，风流谁画柳眉青。

琵琶声里昭君怨，莫向它时不忍听。

嫩柳娇依道韫家，东风何事苦惊鸦。

流莺欲往频回首，尽日愁肠恼落花。

吴女回信说：“某天早晨，洪仲明公子忽然造访，本想让他给你捎一封信，奈何家事繁杂，人情世事颇多，最终也没能写成。午间，再次展开你的来信，仔细体味，仿似我们相见一般快乐。与你缔结婚约之事，苦于被母亲阻挡，因而故意装作癫狂。这几天来，周家公子对定亲之事的催促稍有缓解，但我却两次被母亲辱打。我因有所不满而心生怨愤，以致抑郁成疾，卧病在床。这都是因为郑郎你啊！我担心上天不能给我更长的寿命，一旦我含恨而去，那也是因为你。如果上天能遂了人愿，你我缘分尚在，或许我们的婚姻还可成就。这件事情，应多加感谢十一安人的恩情。如果三五天后，我的病体能够痊愈，我要到洪府致谢，也可以顺便与郎君见面。写到此处，我已悲伤得泪水涟涟。先生的千金之躯万不能因贱妾的缘故而稍有欠安！只望你坚定信念，须知好事不可操之过急。心中的话语用笔墨是写不尽的，恳切地希望你能按我说的去做。”吴女在信中又写了二首绝句：

泪珠滴滴湿香罗，病里芳肌瘦减多。

怪得夜来春梦浅，不知今日定如何。

青衣扶起鬓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

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抬纤手写云笺。

吴女临终时写信给我说：“悲哀啊！古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说得真对啊！自从你遣媒人前来说媒，嫉妒之人接连进出我的家门。他们各有说辞，有说你贫穷的，有说你孩子多的，有说你的正妻性情好妒的。我听这些话只仿佛风从耳旁吹过，只对你用一番真心来相待。只是母亲与伯父都认为，以我这才貌双全的条件怎可去做别人的侧室。还有，周家公子带着钱财来讨好我母亲，凭借聘礼与一纸婚约定下了我的终身。我为此哭泣不止，两次被母亲打骂，最终生病。这相思之情，又怎能以三言两语说尽呢？想要私下委身于郎君，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有眼看着病情更加危急。昨天，我两次收到郎君的书信，一边高兴一边哭泣。母亲如今非常悔恨，对我略有通融，但贱妾的魂魄已飘忽不定，神志错乱无常。虽然巫医卜筮都来为我看病，但病情却毫无起色。先生自己应该多加保重，不能因贱妾而失眠忘餐。以您的才华，不必担心没有貌美的妻子，而以我的性命来说，真的恐怕再也见不到如此有才学的您了。如果我的生命无法挽救，则将抱恨于黄泉。可是您对我的情谊又如何能忘记呢？我死后没有什么牵挂，可您若是病了，那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又将依靠谁呢？如果我病情能够好转，一定与您相见。临终哽咽，不知从何下笔，妾以疲惫之躯拜上。”

吴氏去世后，我以文章来祭奠她，文中写到：

呜呼！昆山玉树，阆苑琼葩，岂人间之凡植，琼独冠于仙花。储芳绝艳，吐日春华，祥云为盖，皓月为家。俄骤惊为怪雨，痤遗彩于尘沙。悲玉鸾而自惜，愁翠凤而空嗟。呜呼！哀哉！玉容如在，瑶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之何为？染芙蓉以为色，裁锦绣以为诗。琴弹绿绮兮，冰雪为丝；画铅粉泽兮，烟霞为姿。牙签缥帙兮，融融奥旨；纹楸玉子兮，了了玄机。闺房之秀，谁其似之；谢家柳絮，讵足方斯。余也惜年冉冉，负志奇奇。投鲸竿兮，学海之惊涛；透翠衣兮，词苑之葳蕤。鹢风孤退，鹏云自垂；楚山古木，湘水芜祠。泣娥英兮，愁牵翠衣；吊灵均兮，空抱琼芝。悠悠徒返，渺渺遐思。抱英怀之未擢，吻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传书。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俪而孤芳；形不可得而见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女梦之初觉，余亦揽涕而成章。胡言路阻，莫奠壶觞；千古万古，遗恨空伤。

又吟咏两首悼亡诗，诗中吟道：

特写青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

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莺唤不回。

相见愁无奈，相思自有缘。

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

玉佩惊沉水，瑶琴怆断弦。

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我找箕仙6来占卜，得到一首词，写到：

6　箕仙：神仙名。古时迷信，传说能为巫觋等所召请，可卜问吉凶等事。

缘惨双鸾，香魂犹自多迷恋。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愁多怨。

四月初一，我又写了一首《木兰花慢》：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助与诗人兴，更落花、无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误流莺。 玄霜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当天，又去找箕仙，一个道童拿笔写到：

今日瑶池大会，群仙不肯来临。真华传语郑郎君，记得相嘲妒行。 好个《木兰花慢》，休题相契分明。君还要问那香魂，正在仙宫听命。

吴女的母亲因对女儿思念太深也去世了。家中一个儿子的年纪挺大了，但不够聪慧，移居到了乡村。这真可怜啊！我又作了一篇哀悼的文章，写到：

呜呼！茫茫九泉，爱莫起之，灵之容忽有远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灵之心其可忘乎！蛜蝛在堂，蛸蟏在户，灵之家荡然矣。天长地久，恨无绝期，灵之恨其可绝乎？使灵之至此者，谁之咎欤？母氏之无明见，伯氏之无理言也。当是时，二老果无允余之意，姑舒徐数日而冀图择婿，谁得而间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见之昭昭者乎！龟占未吉，雁币7辄修，其灵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灵之容，固不可得而见之矣。灵之恨、灵之心，与余相悲怏者，果无幽冥之隔也邪？余尝过灵之家，但见门掩夕晖兮，草沿阶而春色怜；人疑为我而来兮，空仿佛乎灵之魂独在也。吾意灵飘霞佩于太清兮，拟群仙于瑶池；逶迤而不忍去兮，欲与余而追随。余因知灵之同心兮，虽同往而何辞；忽返魂乎故乡兮，念众雏之无依。灵书勉余以自爱兮，何既死而忽遗；繄母氏之念而死兮，谅虽悔而曷追。余于义未可以死兮，则亦付修短之有期。呜呼！畴昔之夜，忽有拥余髻而泣者，非灵也耶？恍一梦之惊觉，空伏枕而涟漪。怆余怀之郁结，重抑愤之哀词。母知天知，有知无知，吾独自知尔。呜呼！哀哉！

7　雁币：亦作“鴈币”。雁与币帛。古时用为聘问或婚嫁时之聘仪。

朋友们一同读吴女的诗词，她的事迹让人伤感，便作诗悼念她。诗中写到：

结发姻缘岂偶然，如何契阔便登仙。

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

磊落襟怀亚淑真，琴棋书画更超伦。

惜哉周郑番成怨，底不当初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

满怀空有诗书料，负个卿卿旦夕呼。

不见佳人亦可伤，伤他非命为才郎。

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

黄子侑（字敏）读了她的诗词，有所感慨，写到：

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

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彩云空。

解将遗事留身后，尽忘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

汪庭材（字子才）也作了诗，诗中写到：

犀心兔颖屡通津，未识嫦娥一面新。

兴尽故园梅已谢，情留别坞杏初春。

将身轻许志虽失，在耳不忘言可遵。

生死幽冥千古恨，临风披阅为伤情。

徐子文（字天赉）步黄子侑的诗韵，写到：

杏花初破怯春风，未识芳心一点红。

词翰往来传意密，死生梦幻转头空。

素知分浅鸳帏里，预许名魁雁塔中。

杳杳幽魂何处觅，真华消息报仙宫。

沈君清先生步黄子侑、汪庭材诗韵又写到：

落花一扫夜来风，枉驾相思寄断红。

梅信日闻鱼水远，杏香还逐燕泥空。

情怀琴瑟千春恨，怨入琵琶一梦中。

门掩满庭诗思远，令人惆怅馆娃宫。

仙境何由一问津，但吟佳句觉清新。

不知中道梦中梦，如坐上阳春复春。

空想彩鸾缘有分，可怜司马意难遵。

白头老去吟犹苦，羡尔忘形似有神。

真子（后序的作者，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姓字，所以起了这个名字）为此事写了后序。后序写到：

以前，孔子解释《周易》说：“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吉凶荣辱之主也。”因此，子张8问君子的品行，孔子就以“言忠信，行笃敬”的话来回答他。在学习《论语·为政第二·干禄》一章时，孔子又将“言寡尤，行寡悔”的话告诉他。这一言一行确实是君子安身立命的大节操，能不慎重吗？如今卫阳的郑天趣读了圣人之书，将要出任仕途。当其怀才未遇之时，曾经借住在洪氏的寓所。因为他与城西吴家的女儿都喜好文学，郑天趣便把二人往来的诗词书信编成《春梦录》示之世人；又亲自为《春梦录》写序，说那女子甘愿做侧室。然而这世上因痴情而不能坚持本意、轻易将自己许配他人的小女子，本来就有很多了。郑天趣认为，得到这样的女子就像俯身从地上拾起草芥一样容易。哎，他的愚蠢无人可比！

8　子张：春秋末陈国阳城人。姓颛孙，名师，字子张，孔子弟子之一。出身微贱，且犯过罪行，经过孔子教育成为显士。

现在来看他最初回复吴女的词，有“姮娥娇艳待诗仙”一句，实际上是在用言辞挑逗那女子。而吴女用描写“唐代薛媛9寄自己画像给丈夫南楚才”一事的词句“料今生、无分共坡仙”寄给郑禧，可以称得上合礼仪了。郑禧此时应该心灰意懒，却又对其生出眷恋之意。他写了“梅花故园憔悴，杏花好好相留”的诗句，却不如“闻早舞双鸾”一句更能彰显内心的思念之情。这可以说是乐而不淫吧？女方酬答时说“恐君难得见婵娟”，大概已有断绝关系的意思。于是郑天趣又送给女子诸如“夫妇之称、齐眉之好”等骈句，又说 “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又真的不忍心去做吗？只是想做却不能做罢了。这样一来，吴家小姐已被郑天趣扰乱了心性，其行为也变得混乱。她违抗母命，产生不嫁普通男子的想法，以至于白白损害了自己的身体也不后悔。实际上，这正是郑天趣诱导的结果，其罪过隐藏得了吗？

9　薛媛：生卒年不详。据《唐宋遗史》载：“五代末，濠梁人南楚材游陈颍间。颍守欲以子妻之。楚材已娶薛氏，以受颍守之恩，遣人归取琴书之属，似无还意。薛氏善书画，能属文，自对鉴图其形，并作诗寄之曰：‘欲下丹青笔，先拈玉鉴端。已惊颜寂寞，渐觉鬓凋残。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楚材见而惭焉，与之偕老。”

而且郑天趣又作序说：“况其家本丰殖，而有资财者乎。”从这句话足以看出他贪恋吴家财产的心理，因而对吴女的诱惑也就更厉害了。但是他说：“非余悦其色也，爱其才也；非徒爱其才也，感其心也。”我认为郑天趣不是爱慕她的才华，而是贪图她的钱财；不是被她的诚心所感动，而是垂涎她的美色。《文中子》说：“一夫一妇，庶人之职也。”如今郑禧有了妻室和孩子，尚寄居他人馆舍。如果他爱护自己的妻儿，又把这年轻貌美的女子置于何地呢？更何况他钟情于吴女，又用言语将情感表达出来；当言语不足以表达这份情感时，他又与吴女吟咏、慨叹这份情感。听他的语气，便让人觉得他有翻越东墙去搂人家未嫁女子的心思。因此，要他“言不寡尤”就很难了。言语忠诚守信用的人就如郑生这样吗？看他的行为，大概是想淫亵新婚女子而厌弃旧妻了。因此，要他“行不寡悔”就更难了。说他是行为自重之人，可又从哪里看得出来呢？吴家母亲不答应婚约是正确的，而她女儿的想法，真是悲哀啊！女子的情感固然不值得怜惜，但郑生若学有所成就会步入仕途。观他如此言行，分明缺少贤士君子安身立命的节操，绝不该被尧舜那样崇尚高尚言行的时代所允许。《诗经》有诗云：“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郑天趣与吴女就有这样的行为。哎！天趣本不应该以《春梦录》为荣，实际上他应该以此为耻。至于《春梦录》中占卜前程的语句，不知是否为郑天趣所作。如果真是郑天趣的文笔，我不得已将让他更加痛苦了。

郑生又作了骈句放在《春梦录》后，虽说是为了讽劝时人，实际也在诘难自己。文中的讽劝之语不仅仅会说就行，更应该去遵循它。郑生的骈句说：“盖闻有德者，先须正己；无瑕者，可以戮人。事宜变通，时有可否？”由此看来，郑公子错爱了吴女，其超拔的才情虽然值得夸耀，但于名声教化却不值得称扬。被杜甫称为广文先生的郑天趣过着清苦闲散的生活，却能文采飞扬，以致身居闺阁的娇痴少女欢喜而不能入眠。有唱还需有和，于是多才少女遇到了多能的公子。郑公子得到美人倾心是在求婚遭到拒绝的时候，因此他一开始就应该谨慎。吴家小姐为此自叹命薄，可见两人最终难有好的结果。为何因眷恋杏蕊的娇羞，而抛弃憔悴的梅花呢？双鸾早已翩翩起舞，又怎能让妻子儿女开颜呢？只凭借鸿雁传书，又怎能玉成好事呢？莫非是想养侧室而弃正室？这未免太喜新厌旧了。想成就两人的婚姻困难重重，故而郑生说出这事也就不觉惭愧。吴女这个美人多情而没有定止，郑生怎能不动心？何况吴女必须遵守先父遗言，自己事先已为婚姻定下方向。但是婵娟终难窥见，因而珠帘也懒上银钩。吴女与郑生的信件不能相互传递，便拆罗襦以寄绣领。吴女如果甘心做侧室，实在是委屈了自己。如果郑生不休正室，她又怎能与之琴瑟相合？那样，吴女地位在下，便只能寄愁怨于琵琶之上了，这是自取其辱、未经深思啊！然而女子出嫁，本就是由母亲来决定的，如果说无缘或者说不般配，那么周公子与郑公子又哪一个亲近哪一个疏远呢？作为婚姻的辅助，就应当另外占卜、另外选择。吴女不肯嫁周公子，这就如同章台柳10不肯被攀折而辜负了大好春光，若她肯如洛阳花处处芬芳地绽放，则最终会与鸳鸯同梦。舍却父母的生养之恩而死守父亲临终的遗言，这女子没有错，却死得没有价值；郑生极为迷惘且有二心，他暗自寻求凤女，因此不能无罪；周公子强送禽贽求婚，也应当承担一定责任。只可惜郑生中道废弃人伦之礼，他的事业前程也可想而知了。爱慕女子的才学而又论其家中钱财，是郑生的过错；寻求窈窕淑女却不为女色所惑乱，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以前王幼卿11未成年之时便有表兄前去求亲，此如明月有约；美貌女子离魂寻觅负心夫婿，此如云朵无心。那孤独无妻的人都还不忍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已有配偶之人又何必寻找更多情爱呢？郑生纵使博览三千礼乐，也只是徒有虚名。就连那寂寞的姬妾们，各个都还要安守本分呢！郑生即使获得官禄，也应当为自己这个垂钓渭水者不是周文王所梦见的飞熊而惭愧吧。正当他慨叹登上龙虎之榜时，却又被夺取了凤凰池12。如此行事，则他所得之功名似乎也不该为君子所有。春事悠悠，风起后，总是绿杨飘絮；秋阳高照，明月中，依然丹桂飘香。《春梦录》中常将二人比做高贵之辈，然而好事成空，唯有空自嗟叹。

10　章台柳：出自唐天宝年间秀才韩翊与歌妓柳氏的故事，人称柳氏为“章台柳”。

11　王幼卿：生平事迹不详。据《能改斋漫录》记载，宋徽宗宣和年间，有人题词于陕府驿壁云：“幼卿少与表兄同砚席，雅有文字之好。未笄，兄欲缔姻。父母以兄未禄，难其请，遂适武弁公。明年，兄登甲科，职教洮房（今甘肃临潭），而良人统兵陕右，相与邂逅于此。兄鞭马，略不相顾，岂前憾未平耶？因作《浪淘沙》以寄情云。”

12　凤凰池：西晋初年，佐命大臣荀勖由代理中书令荣升尚书令，本该庆贺。于是同僚前去庆贺其荣登高位，但荀勖反而不高兴，惆怅若失，对同僚说：夺我凤凰池，诸君何贺也？

古代已有《春秋》一书寓意褒贬，如今为何就没有关于人物的品评呢？我宁愿得罪郑天趣，也要多言来谈这种诱骗之事。如果郑天趣能够宽恕我，那么他的行为就有周朝的风范了。如果他能够反省自身而变得诚恳，大概就能克己复礼了。想来郑天趣是大丈夫，所以我有什么好畏惧的呢？世人都应想一想舜尧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该像他们这样。我这自不量力的狂妄之人只是姑且以此劝告世人。本文还要仰仗明达之士前来阅读，并加以指正。

桃帕传 宋·王右

明朝嘉熙年间丁酉年，福建人氏潘用中随父亲在京师候差。潘用中喜欢吹笛子，每逢父亲外出他定会在邸舍倚栏吹奏。隔墙有一楼舍，与用中家相距大约二丈远，但他能清楚看见楼内雕画的栏杆、绮丽的窗子、色彩艳丽的帘帷。有一女子闻听笛声，便垂下帘帷偷偷向这边观望。时间长了，那女子有时也会揭开帘帷露出半边脸来。用中见后，便问主人，这是谁家的女儿？主人告诉他这是黄府的孙女。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潘用中与大学士彭上舍一同出游，正遇上黄府十数乘轿子春游而归。由于道路狭窄，两家轿子交错而过时互相挤挨。乘坐第五乘轿子的是黄家孙女，她轿窗半开，与用中四目相视，近在咫尺。用中一下子神思飞扬，恍然若有所失，便作诗道：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暮色苍茫时分，用中才回到家中。待吹笛时，已是月明如画。他见女子又在卷帘倚栏窥望，便大声朗诵先前所吟之诗数遍。正在这时，父亲归舍，用中回屋就寝。

当时，黄府有位名叫晏仲举的私塾先生，是建宁人。用中前往拜访他，又将他邀请到邸舍设宴款待。两人纵饮，吹笛作乐。见那女子又在垂帘听笛，用中趁机问晏仲举：“对面是谁家的楼啊？”晏仲举回答说：“是我所寓居的地方。窥视之人是主人家孙女。她幼年即跟随我父亲读书，聪明，人品好，性格开朗，又精通诗词。”用中听完，更加思慕那个女子。酒宴完毕，晏仲举告辞离去。女子又揭开帘帷，半露着脸。用中醉酒癫狂，取胡桃掷去，女子用帕子裹胡桃又投与用中。用中揭开手帕，见帕上有诗四句，云：

栏杆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空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风容易到君旁。

用中也用帕子题诗裹胡桃再一次掷去。诗中写到：

一曲临风值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

君若得解相如意，比似金徽恨更深。

女子又在手帕上题诗，裹胡桃掷来。这次却没能扔到楼上，帕子落到了屋檐下。用中立即下楼拾取，不料帕子被店妇拾得。用中以实情相告，请求交还。帕上题诗云：

自从闻笛苦匆匆，魄散魂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万重。

用中恳求店妇前往小姐住处，说明自己对她的深情。女子以厚礼赠店妇，并嘱咐她千万不要泄露，又说：“如果我们二人事成，一定重谢你。”

不久，潘父搬去与老乡同住。从此，潘用中整日郁郁寡欢，最终忧郁成疾。潘父为其四处求药，换了十几位医生，又辗转治疗了两个月都不见好转。一天，潘用中对彭上舍说：“我大概要完了。我的病不是药物能治好的。”他把原因告诉了彭上舍，说：“我的病是因为一天出游时遇见了心仪的女子。”彭上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潘父，潘父很担心。不久，店妇来到潘父住处，说：“自从官人搬走之后，那女子也得了重病，奄奄一息。她母亲在枕中发现了帕子，问明原因后，愿把女儿许配于用中，您意下如何？”潘父不敢答应。不久，晏仲举来了，说明女子父母想要两家结亲的诚意。此时彭上舍也来了，对潘父说了二人之事。至此，二人终于结成伉俪，陪嫁达数万。二人以前写的诗传到了京城，也传到了皇宫之中，南宋的理宗13认为这真是奇遇。那时潘用中与黄小姐都只有十六岁。

13　宋理宗赵昀（1205—1264年），宁宗养子，南宋第五代皇帝。宁宗病死后，宰相史弥远拥立其为帝，年号宝庆。

滁妇传 潘之恒

溧阳的马一龙考取解元后，北上游玩。途经滁阳，他借宿在一家旅店里。店主的儿媳正当垆卖酒，马一龙见她颇具姿色，不禁为之销魂荡魄。

他上前对店主作揖说：“这个妇人很是貌美，将来定会成为富贵之人。您何不把她许配于我？我将派媒人前来求娶，可以吗？”店主回答说：“你这客人太痴傻了！这是我儿媳，怎得妄说求娶之话。”马一龙借着酒醉狂态，想尽办法恳求。店主笑着说：“好吧，如果你能给我千两黄金的彩礼，我就答应你这桩婚事。”其实，店主是见马一龙行装简单，以为他家境贫寒，故而有此一说。哪知马一龙欣然应允，当即两人定下誓约。

卓女当垆

卓文君，汉代才女，西汉临邛（今属四川邛崃）人。相传文君为临邛大富商卓王孙之女，貌美且有才气，善鼓琴。她新寡家居，司马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夜奔相如，同奔成都。因家贫，二人复归临邛，尽卖车骑以置酒舍卖酒，文君亲自当垆。

第二天，马一龙告别了店主，走了十多里路到达交通要道。他解鞍下马，在路口徘徊，遇到过往的官府车辆就上前作揖说：“我是溧阳的马一龙，刚才在旅店犯下一桩过失，非得千金才能调解。恳请诸公姑且念在你我同袍的情谊，慷慨解囊借我千两黄金好吗？”一时间，四方来往的官府车马都聚到那里。大家都知晓马一龙是个奇才，而且最近又高中解元，因而都愿意与他结交。他们纷纷送上金子。于是不出几天，千两黄金便凑齐了。马一龙拿着金子带着随从返回原先的旅店，向店主交纳定金，并要求带走那位妇人。店主大笑着说：“先前我是和你开玩笑，哪有用千金来买别人儿媳这种事呢？”马一龙还没来得及答话，店主的儿媳已从内屋艳妆走出，向店主下拜说：“我既然是您的儿媳，您怎能拿我开这种玩笑呢？从此以后，我哪还有脸面再做您的儿媳啊？请您让我跟客人走吧，这也是兑现您当初的誓约。”当时，马一龙的仆从很多，他们簇拥着主人和新妇扬长而去，没人敢来过问。店主站在那里，惊骇叹息不已。

《绿窗女史》插图

此图名为《寄梅》。《太平御览》卷九七○引南朝盛弘之《荆州记》云：“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花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后以“寄梅”借指对亲朋的思念和问候。文中马琼琼寄梅雪扇面予朱端朝，亦有此意。

莺莺传　唐·元稹1

1　元稹，字微之，别字威明，河南洛阳（今属河南）人。唐代文学家。他早年和白居易共同提倡“新乐府”，世人常把二人并称“元白”。

唐代贞元年间，有位张生，他性情温和，容貌俊美，意志坚定，脾气孤僻。凡是不合礼仪的事情，就别想让他去做。他有时跟朋友一起外出游玩饮宴，在嘈杂混乱的地方，别人都吵闹起哄，生怕没有机会表现自己似的，而张生只是表面敷衍，从不参与其中，始终保持他一贯的稳重。虽然已经二十三岁了，张生却从未接近过女色。认识他的人问起缘由，他表示歉意后说：“登徒子不是好色之人，却品行淫秽。我倒是喜欢美丽的女子，却总也没碰上。为何这样说呢？大凡出众的美女，我未尝不留心，由此可知我不是没有感情的人。”问他的人这才了解张生。

没过多久，张生到蒲州游览。蒲州东面十多里处有一寺院名为“普救寺”，张生寄居在此。当时正好有位崔寡妇要回长安，路过蒲州，也暂住在寺中。崔寡妇是郑家的女儿，张生的母亲也姓郑，于是彼此谈论起亲戚，不曾想她竟是张生另一支派的姨母。这一年，浑瑊死于蒲州，有个宦官名叫丁文雅，他不擅长带兵打仗。乱军们便趁着此机会办理丧事骚扰蒲州，大肆抢掠。崔家财产丰厚，奴仆众多，此时于途中暂住寓所，不免感到惊慌害怕，却又无所依靠。张生以前跟蒲州将领有交情，就托他们派官吏前来保护，才使崔家免遭兵灾。过了十几天，廉使杜确奉皇帝之命前来主持军务，他向军队下了死命令，从此地方上才安定下来。郑姨母感激张生的恩德，就在中堂大摆酒宴。她对张生说：“姨母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幸遇上军队大乱，实在无法保全性命。是你给了弱子幼女第二次生命，这怎可看做平常的恩德呢？如今让他们以敬奉兄长的礼节拜见你，希望以此报答你的恩情。”说完，便让儿子上前向张生拜谢。其子名欢郎，十几岁，品貌出众。接着她又叫女儿出来拜见张生，说道：“莺莺快来拜见你的兄长，是兄长搭救了你。”莺莺推说有病，过了好久也不出来。郑姨母生气地说：“是张兄保住了你的性命，不然你早就被抢走了，还讲究什么远离避嫌呢？”许久莺莺才出来，她穿着平常的衣服，不加装饰，环形发髻下垂到眉旁，两腮飞红，面色红润而光彩照人。张生惊讶于她的美貌，急忙跟她见礼，之后莺莺坐到了郑姨母身旁。因为她是被郑姨母强迫出来与张生见面的，因此目光专注地斜视他方，怨气大得好像身体经受不住似的。张生问她年龄，郑姨母说：“是当今皇上甲子那年七月生的，到贞元庚辰年正好十七岁了。”张生慢慢地用话开导引逗，莺莺却不回答。宴会结束了，张生只好作罢。自此，张生为莺莺所迷，想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却苦于没有机会。

崔莺莺画像 《元曲选》插图

唐代元稹《莺莺传》中女主人公。此女姿色灵秀、善诗能琴，自普救寺遇张生后，情思为其所挑。她敛衾携枕，主动投向张生的怀抱。然而，张生对其始乱终弃，她经历一番痛楚绝望之后，毅然迈出难堪境地，再嫁他人。这一悲剧人物身上闪耀着中国女性特有的执著、忍耐与坚韧的光辉。

崔莺莺有一个丫环，名叫红娘。张生私下里多次向她行礼作揖，找机会说出自己的心事。丫环听后吓坏了，害羞地跑掉，张生很是后悔。第二天，丫环又来了，张生羞愧地向她道歉，不再说相求之事。丫环对张生说：“你的话，我不敢转达，也不敢泄露。然而崔家的亲戚你是了解的，为什么不凭着你对她家的恩情去求婚呢？”张生说：“我从孩童时候起就性情孤僻，有时和妇女们在一起也不曾看过谁。当年不肯做的事，如今到底还是不习惯做的。那天在宴会上我几乎不能自持，连日里，走路忘了到什么地方去，吃饭也感觉不出饱，恐怕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如果通过媒人去娶亲，又要‘纳采’，又要‘问名’，少说也得三个多月，那时恐怕就要到枯鱼之肆2找我了。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呢？”丫环说：“崔小姐贞洁谨慎，很注意保护自己，即使她尊敬的人也不能用不正经的话去触犯她，奴婢的主意想来就更难接受了。但她很会写文章，常寄情于诗词歌赋。您可以试探地作些情诗来打动她，除此则别无他法。”张生听完非常高兴，马上作了两首诗交与红娘。

2　指卖干鱼的店铺，常用来比喻无法挽救的绝境。语出自《庄子·外物》：“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此言，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矣。”

当天晚上，红娘又来了，她拿着彩笺交给张生，说：“这是崔小姐让我交给您的。”诗的题目是《明月三五夜》，写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微微地领会了诗的含义。这天晚上是二月十四。崔莺莺住处的东面有一棵杏花树，攀上它可以越墙而过，到达西厢房。二月十六的晚上，张生就踩着杏花树越过墙，到了西厢。此时，门半开着，红娘躺在床上。张生很吃惊，红娘也十分害怕地问：“您怎么来了？”张生骗她说：“崔小姐在信中召我来的，你替我通报一下。”不一会儿，红娘又来了，连声说：“来了！来了！”张生既高兴又害怕，以为此次一定会成功。等崔小姐到了近前，只见她穿戴整齐，表情严肃，大声数落张生说：“兄长你救了我们全家，对我们有恩，因此母亲才把幼弱的子女托付于你，可你为什么叫不懂事的丫环送来些淫乱放荡的诗词？起初保护别人免受兵乱，这是义。最终乘危要挟来索取，这是以乱换乱，两者相差多少？假如不说破，就是保护别人的欺骗行为，是不义；然而向母亲说明此事，就辜负了人家的恩惠，是不善。我想让婢女转告又怕不能表达真实心意，因此才借用一首小诗，仍怕兄长你难为我，所以又用了低俗淫靡的语言，以使你一定到来。兄长有此不合礼节的举动，怎不心生愧意呢？只请兄长能用礼节约束自己，莫要陷入淫乱的泥潭啊。”说完，小姐转身离去。张生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又翻墙回去，而心里已经彻底绝望了。

一连几个晚上，张生都临窗而睡。一日入睡后，忽有人将他叫醒，张生惊恐地坐了起来，原来是红娘抱着被子带着枕头来了。她推着张生说：“小姐来了！小姐来了！你怎么还在睡觉？”接着红娘把枕头并排靠在一起，把被子搭在一处，然后就走了。张生擦了擦眼睛，端坐了半天，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但还是打扮整齐，恭敬地等候着。不一会儿，红娘就扶着崔莺莺来了。进屋后崔莺莺显得娇羞妩媚，温柔可人，那体力不支的样子，与从前的端庄判若两人。那晚是十八日，明月斜照，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半张床。张生不禁飘飘然，简直疑心是神仙下凡，断不是从人间来的。过了一些时候，寺里响起了钟声，天要亮了。红娘催促小姐快走，崔小姐只是娇滴滴地哭泣。红娘又上前扶她离去，整个晚上莺莺没说一句话。张生在天刚蒙蒙亮时就起了床，内心充满疑惑：“难道这是个梦吗？”天大亮后，张生看到莺莺脸上的妆粉还留在手臂上，体香还留在衣服上，晶莹的泪水也仿佛还闪烁在席枕之间。

此后十多天，莺莺音信全无。张生写了一首三十韵的《会真诗》，还没写完，红娘就来了。张生将诗稿给了红娘，托她转交小姐。从此，张生与莺莺两人便厮守一处了。在前面提到的西厢房，二人厮守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他们早晨偷偷从那里出去，晚上再偷偷回到那里。张生常问起姨母对她婚事的想法，莺莺则说：“我早就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于是张生想“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不久，张生将去长安，事先把行程告诉了莺莺。莺莺没有为难的言语，却时常满脸愁容，让人动心。张生将要离开的那天晚上，却没有见到莺莺，只好整装西行。不过数月，他又回到蒲州游历，跟莺莺聚了好几个月。莺莺字写得好，且善作诗文。张生再三向她索要诗稿，莺莺最终也没有给他。张生常常自作文章挑逗莺莺，而她也不怎么看。大体上讲崔莺莺超过众人，其才艺达到了极高的程度，而表面上好像不懂什么；言谈敏捷雄辩，却很少应答酬唱。她对待张生情意深厚，却从未和过他的词。莺莺有时满面愁容，对张生竟形同陌路，喜怒哀乐的表情，也很少显现于外表。有时她独自一人在夜间弹琴，声调哀婉凄苦。张生偷偷地听到了，请求她再弹一次，她却不肯，这使张生越发猜不透她的心事了。不久，张生因科考之期已到，又要西行。离开的那天晚上，他在莺莺身旁忧愁叹息，却不再诉说自己的心意。莺莺暗暗知道将要分别了，因而面容恭敬、柔声和气地说道：“你对我起先是玩弄，最后是抛弃。你当然是妥当的，我不敢怨恨。如果你玩弄了我，又由你最终娶我，那便是你的恩惠。就连山盟海誓，也有到头的时候，此次离去你又何必这么多感触？然而你既然不高兴，我也没有什么来安慰你的。你常说我琴弹得好，求我为你弹一曲，可我以前害羞，办不到。现在你要走了，就让我弹琴来满足你的意愿吧。”于是她开始弹琴，弹的是《霓裳羽衣曲》序，还没弹几声，发出的悲音又怨又乱，再不知道弹的是什么曲子。身边的人听了都哭起来，莺莺也突然停止弹奏。她扔下琴，泪流满面地急步回到了母亲处，再也没有出现。

崔莺莺传 《艳异编》插图

崔莺莺谓张生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殁）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

第二天早上张生就出发了。第二年，张生因没有考中淹留长安，他给崔莺莺写了一封信，要她把事情看开些。现将崔莺莺的回信粗略地记载如下：“捧读来信，知道你对我感情深厚。男女之情的流露，使我悲喜交加。你又送我一盒花胜，五寸口脂。你送这些是想使我的头发光亮、嘴唇润泽吗？虽然承受了你特别的恩惠，但打扮起来又给谁看呢？看到这些东西，更增加我对你的思念，也徒增我心中的悲伤。既然你已到京城参加科考，要走仕途之路，就该安心在那里读书。只是遗憾我见识短浅，因路远而被长期丢弃在这里。命该如此，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自去年秋天以来，我常常感到精神恍惚、怅然若失。在喧闹的场合，我有时勉强说笑，然而独处于清闲的夜晚时，则忍不住黯然落泪。甚至在睡梦当中，我也时常感叹呜咽。想到离别后的忧愁以及你我缠绵的情意，真觉得时光短暂啊！幽会尚未结束，好梦就突然中断。虽然还能从那一半被子上感受到你的温暖，却又倍加想念。这种分别就好像发生在昨天，可转眼已有一年了。长安是个行乐的地方，不知是什么牵动了你的思绪，还想着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除了卑微的思念之情，我没有什么可用来报答你。至于我们相伴一生的盟誓，在我而言则永远都不会改变。我从前与你以表亲关系相处，有时一同宴饮交谈。是婢女的引诱，才让我对你奉上一片真心。青春男女的情感不能自我控制，你有援琴之挑3，我却无投梭之拒4。等到与你同床共枕、情深意厚之时，我愚蠢地认为我的终身将有依靠，哪里想到把自己给了你以后，却不能定下将来。以至于我蒙受自献于你的羞耻，失去了光明正大地做人妻子的机会。这让我就是死也会感到遗憾！对此我无话可说，只能深深叹息罢了。如果仁义之人肯用心体察我的苦衷，成全你我婚事，那么我虽死犹生。或许是通达之人早已忽略小的细节，而只看大的方面。他们把婚前结合看做丑行，把受胁迫订立的婚约看做可要挟的条件，那么即使我骨化形销，一片丹心也不会泯灭。我的灵魂将凭风借露存于世间，跟随在你身边。我这不渝的诚心都表达在信里了。面对信纸我泣不成声，感情也无法抒发出来，只是希望你千万爱惜自己！千万爱惜自己！

3　引用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

4　同“投梭折齿”，意为用梭子掷人。比喻女子抗拒男子的挑逗引诱。《晋书·谢鲲传》：“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

这枚玉环我自幼佩带，寄去权且充当您的佩饰之物。‘玉’，取它坚固、润泽、不变之意；‘环’，取它始终不断之意。另寄头发一缕，以及文竹茶碾子一枚。这几样东西皆不是贵重之物，不过是想让您对我的感情如玉般地真诚，也表示我的志向如环那样坚固。泪痕落到了竹子上，愁闷的情绪如缠绕之丝。借物喻情，愿永结同心！心近身远，相会无期，怨愤之心也许会在千里之外与你相会。春寒料峭，还是多多进食为好。请你千万珍重，不要总把我放在心上。”

张生把莺莺的信给好友看了，因此当时有很多人知道这件事。他的朋友杨巨源好写诗填词，于是作了一首《崔娘诗》绝句，诗中写到：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的元稹也继张生的《会真诗》写了三十韵。诗中写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笼。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恨，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烧暗虫。华光犹苒苒，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生的朋友听了这件事，没有不感到惊异的。然而张生已下定决心和莺莺断绝来往。

元稹与张生交情甚密，便问他关于这事的想法。张生说：“大凡上天派至人间的非凡之物，若不祸害自己，一定祸害他人。假使莺莺遇到富贵之人，凭借宠爱，能不做这般风流韵事，而成为潜于深渊的蛟龙，那么我就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了。以前殷朝的纣王、周代的周幽王，他们拥有上百万人民的国家，势力强大。然而一个女子就使它垮台了，军队崩溃，君王被杀，至今为天下所耻笑。我的德行难以胜过怪异不祥的东西，所以只有克制自己的感情，跟她断绝关系。”在座之人都为此深深感叹。此后一年多，崔莺莺嫁给了别人，张生也娶了亲。

一次张生恰好经过崔莺莺居住的地方，他通过崔莺莺的丈夫转告，说有表兄张生求见。可是崔莺莺始终也没有出来。张生对莺莺的怨恨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崔莺莺知道后，暗地里写下了一首诗：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最终莺莺也未见张生。过了几天，张生要走了，崔莺莺又写了一篇断绝关系的诗：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从此再也没人知道二人何去何从了。

当时的人大多赞许张生，称他是个善于弥补过错的人。在朋友聚会中，我常谈及此事，希望明智的人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做下这样事情的人也不要陷于迷惑。贞元年九月，执事李公垂暂时借住在我在靖安的居处。说到张生与崔莺莺的事，公垂认为这很出奇，于是写下《莺莺歌》来传诵它。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便以此为篇名。

非烟传　唐·皇甫枚5

5　皇甫枚，《文献通考》作牧，唐代人，生卒年均不详，约公元880年前后在世。字遵美，安定三水人。著有传奇小说《三水小牍》，《飞烟传》即为其中名篇。

唐朝咸通年间，临淮武公业出任河南府功曹参军。他有一爱妾名叫步非烟，容貌清丽、体态纤弱，仿佛一件轻纱就能将其压倒。此女擅长秦腔，喜好诗文，尤其擅长击瓯。她演奏的音调与丝竹之声配合精妙，武公业因此对她宠爱有加。武家与甘肃府的赵麟比邻而居，赵家也是官宦人家，按礼节亦不能直呼其名。赵家有个儿子，名象，举止端庄，仪表堂堂。他已有二十岁了，当时正在家中守孝服丧。有一天，赵象无意间透过南墙缝隙看到了步非烟，竟变得魂不守舍，寝食难安。他重金贿赂武家守门人，将自己对非烟的好感直言相告。守门人面露难色，但被赵象丰厚的好处打动，于是让妻子在步非烟独处时接近她，转达了赵象的情意。步非烟听后，只是出神地看着守门人的妻子，笑而不答。守门人的妻子将此情形告知赵象，赵象心绪激荡，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取了一张薛涛笺在上面题了一首绝句：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

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6。

6　萧史出自汉朝刘向的《列仙传》，其中有云：“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作凤楼，教弄玉吹箫，感凤来集，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夫妇同仙去。”阿兰指东汉仙女杜兰香。相传有位渔夫曾在洞庭湖岸边捡到一个三岁女童，养到十多岁时，竟是出奇美丽。一日，有青童仙人自天而降，携女而去。女子临行时说：“我是仙女杜兰香，因犯错被谪人间，现在要回天上去了。”后来，她又降于洞庭包山，嫁与张硕为妻。此处赵象是想劝导飞烟不要像弄玉那样追随萧史飞天成仙，而应当学杜兰香下嫁到人间。

写完后他把诗笺封好，求守门人的妻子送给步非烟。非烟读后感叹许久，对守门人的妻子说：“我也曾见过赵公子，他容貌才华都数上品，只是我福薄命浅与他无缘。”原来这武公业是个习武之人，生性粗犷彪悍，与步非烟极不般配。步非烟心下伤感，便用金凤笺给赵象回信道：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

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密封后递给守门人的妻子托她转交。赵象打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他高兴地拍着巴掌说：“我的事情快要办成了。”他用剡溪笺写诗答谢步非烟 ：

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方翰两情深。

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

疑见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

百国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写好后又托守门人的妻子送去。谁知十多天过去了，守门人的妻子却没再来，赵象担心是走漏了风声，或是步非烟后悔了。当时正值春末，赵象独坐于庭院中，怅然赋诗道：

绿暗红藏起瞑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重重长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翌日清早，赵象刚起床。正在沉吟之际，武家守门人妻子给赵象带来了步非烟的口信：“郎君不必惊异，你我旬日来不通音讯，只因我身体略有不适。”守门人的妻子说完，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锦香囊递给赵象，赵象急急地打开锦囊，见里面装着一只玲珑的玉蝉和一副碧苔诗笺。赵象展开诗笺细读：

无力严妆倚绣笼，暗题蝉锦思难穷。

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步非烟 千秋绝艳图卷

步非烟，唐人皇甫枚所著《三水小牍》中传奇小说《飞烟传》的主人公。唐咸通年间人，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之妾。她容貌纤丽、知音懂律，且擅文墨之事。《千秋绝艳图卷》上题诗曰：“不是天仙即地仙，芳名归作步非烟。凤头斜插娇无力，一种风流态自然。”

赵象系好香囊放入怀中，仔细地读完这封信，又担心佳人因幽思满怀而加重病情，于是他剪下一缕头发，写下一封短信：“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从看到你后，芳容便长萦梦魂。即使芳驾尘轻，你我二人终难会合。但面对丹诚皎日，我发誓要追求你。又听说你乘春多感，芳体不适，消损了冰雪容颜，使如惠兰般高贵的气息郁结。我忧悒至极，心中愁怅不能开怀。企望你能稍宽心情，莫致形容憔悴。宁愿你暂时失约，也不要让今后的诗篇短句无人相和。所以，你一定要多保重身体。我对你的思念之情，文字岂能写尽。现将拙作献上，姑且来继写您的华美诗篇。”信后又附上一首诗：

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娥困。

叩头与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武公业做差役公务繁忙，有时在府中过夜，有时又整日不归。这天正遇武公业入府当值，步非烟打开赵象来信，慰藉自己烦乱的心绪。她叹息道：“公子的情思，正是我的心意。你我二人两情相悦，虽相距甚远又仿佛近在咫尺。”于是关上房门，放下帷幔，给赵象写信：“我身世悲苦，六七岁时便失去父亲，后被媒人拐骗，将我嫁给这粗鄙之人。每到风清月朗之夜，唯有对月独酌，以遣内心愁苦。秋冬夜晚，帷帐下与孤灯相伴，直至天明我也无法排解心中烦闷。岂料公子垂青于我！公子的华美辞章让我思绪飞扬，对公子的诗句，我百读不厌。只恨此情难遣，无奈人理难越。恳请上苍赐予良机得以相见，我将九死不悔。赋诗一首聊寄此情。”诗云：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写毕封好，叫守门人的妻子送给赵象。赵象看信后，料想步非烟定是相见之心迫切，便有些喜不自持。于是，他净室焚香，静候佳音。

一天黄昏时分，武家守门人妻子又悄悄来到赵象房中。拜见过赵象后，她问：“赵郎想看神仙吗？”赵象很是吃惊，忙问其中缘由。守门人妻子便转达非烟的话说：“今夜武参军将在公府值宿，可谓良时，我家后院即是公子的门墙。望你不要违背先前之约，来与一见。静待公子。”

已是更深漏尽时分，赵象悄悄攀上梯子越墙来到武家院中，只见非烟早已命人在下面放了一张大凳。步非烟靓妆盛服，默默立于花丛中。两人相互拜见，彼此心中欣喜难言，便牵着手悄悄从后门潜入卧室。二人背对灯光，解下帷幔，极尽缱绻之意。

天晓临别时，步非烟送赵象到墙下。她紧紧拉住赵象的手，含泪说道：“今日相遇，是前生缘分。希望公子不要认为我没有玉洁松贞的节操而对我薄情！我只是因为仰慕公子的风采不能自持，才以身相许，望公子谨记在心！”赵象抚慰道：“我不是那等轻妄之徒，决不会逢场作戏。承蒙垂青，永不相负！”说完急忙跨墙而归。第二天，他托守门人的妻子转交给非烟一首诗：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

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

非烟看后微笑着又回了一首诗给赵象：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写毕封好交给守门人的妻子，并让她给赵象捎话说：“幸而贱妾有小小的诗篇，不然您的大作将如何展现其才？”之后每不到十天，步、赵二人就能相会一次，说尽心中的幽思，诉尽往昔缠绵的爱意。他们自以为有天人相助，鬼神不知。因此时而一同观赏景色，时而一起吟诗唱和，来往频繁不能细说。如此过了一年。

过了不久，步非烟多次因小事责打一个奴婢。这个奴婢怀恨在心，便寻机把两人私通之事告诉了武公业。武公业说：“你说话小心点儿，我会细查此事。”后来轮到武公业值班的日子，他一如往常向步非烟告假说要去府衙。到了晚上，他像往日一样走出家门，却又悄悄藏在里门之内。街鼓响过，他偷偷潜入家中，沿着墙根走到后院。步非烟正倚户低吟诗句，赵象则倚墙斜视非烟。武公业怒不可遏，奋力跃起去抓赵象。赵象有所觉察，侧身跳开了。武公业追赶上去，却只来得及扯下他半个袖子。武公业回到房中，叫来步非烟盘问。步非烟脸色都变了，声音颤抖，但一直不肯说出实情。武公业越发愤怒，便把步非烟绑到大柱子上，用鞭子抽打，直打得鲜血直流。步非烟说：“生若能相爱，死又有何遗憾。”深夜，武公业累了便先去歇息。步非烟叫来最亲近的女仆说：“给我一杯水。”水送来后，她一饮而尽，气绝身亡。武公业醒来后还要再打，却发觉她已死去多时。他解去步非烟身上的绳索，将她抬到屋内，连声呼喊，对外则声称步非烟暴病而终。又过了数日，他将非烟葬于北邙山7。邻里都知道步非烟是被武公业打死的。赵象心中悲痛，于是更名改姓远遁江浙。

7　北邙山，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北。此处山势雄伟，水深土厚，伊、洛之水自西而东贯洛阳城而过。立墓于此，即圆了古人所崇尚的“枕山蹬河”的风水之说，故被视为殡葬安冢的风水宝地。俗语“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便源于此。北邙山现存有秦相吕不韦、南朝陈后主、南唐李后主、西晋司马氏、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唐朝诗人杜甫、大书法家颜真卿等历代名人之墓。

洛阳有两位颇具才气的青年，即崔生和李生。二人常和武公业来往，所以知道这件事情。崔生写诗来记述此事，诗的最后两句是：“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那天晚上，崔生梦到步非烟向他道谢：“我的容貌虽不比桃李，但早早殒命。承君溢美之词，愧不敢当。”李生也为之赋诗，末句写到：“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那天晚上，李生梦到步非烟用手指着他说：“读书人有百行，你全具备了么？为何仗着会写几句歪诗就来如此诋毁我？实在应当委屈您到地府验证一下。”几天后，李生死去。当时人们对此都惊异不已。

贾午传　唐·王彬

贾午是太尉贾充的小女儿。韩寿，字得真，南阳堵阳人。他是魏国司徒韩暨的曾孙，资质容貌俊美，举止得体。贾充做司空掾时，每次宴请宾客，他的小女儿都在帘帷后偷看。

一次，贾午看到了韩寿。她特别高兴，问身边的人说：“你们认识这个人么？”一个使女恭敬地上前将韩寿的名字告诉她，并说这是自己以前的主人。贾午自此害了相思病，夜不能寐。后来使女前往韩寿家陈述了贾午的心意，并说贾午光彩照人，美貌绝伦。韩寿听后也颇为动心，便让使女传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使女将这些告诉贾午，贾午便暗中与韩寿交好。她与韩寿互赠信物，还让他晚上到家里来。韩寿身手敏捷有力，超越常人。当晚，他翻墙越户来到贾午家。一段时间后，贾家竟无人知晓，只有贾充觉得女儿近日似乎开心得有些不同寻常。

当时西域给皇上进贡了一种奇异的香料，抹到身上香气经久不散。皇上非常珍爱，只把它赐给了贾充和大司马陈骞。贾午暗中偷来香料送给韩寿，贾充的幕僚与韩寿交往时闻到了这种香味，便在贾充面前夸赞。贾充这才知道小女儿和韩寿私通，只是贾家门第森严，不知韩寿是从哪里进来的。于是贾充谎称夜里有贼，命家人在墙边仔细探查，结果手下人回报说：“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东北角好像有狐狸走过。”贾充拷问贾午身边的人，婢仆们捱不住鞭打，俱以实情相告。贾充却秘而不宣，大张旗鼓地将女儿嫁给了韩寿。韩寿官做到散骑常侍、河南尹。

娇红记　中州李诩8

8　关于《娇红记》的作者，历来有宋梅洞、虞伯生、卢伯生、李诩四说，但学界大都趋于认同《娇红记》的作者为宋梅洞，其主要依据是明宣德年间丘汝成所作《娇红记杂剧序》:“元清江宋梅洞尝作《娇红记》一编，事俱而文深，非人莫能读。”

申纯，字厚卿，祖先是汴州人。他随父亲寓居成都，八岁时即通晓六经，十岁时能写作文章。申纯天资聪慧，仪表出众。其言谈举止、待人接物，丝毫不逊色于世人。因此，贤人、士大夫都对他推崇备至。北宋宣和年间，申纯被举荐应考，不料名落孙山。归家后，他心情抑郁，不胜愁闷。在家住了一个多月后，申纯去邻郡眉州拜谒在那里做通判的舅父。行了两天两夜，他到达眉州。但见此地碧水东流，一眼望不到边，波涛汹涌，风景明丽，远处山峦忽隐忽现，挺拔俊秀。心情激荡之下，他不由地作了一阕《摸鱼儿》，来描摹这壮丽的景象。词曰：

锦城西，一区华屋，天开多少佳趣。当门绿水朝千里，何况碧山无数。堪爱处，有潇湘新篁，松桧森前路。深深院，见帘幕低垂，丝簧迭奏，镇日价歌舞。 金闺彦，卑岁归占住。小生平昔依慕。今朝走马行来近，试绮绣鞅凝驾。君真真，且从守分，幽意谁为主？诗朋酒侣，向此地嬉游，寻花问柳，须是有奇遇。

娇娘像 清·陈洪绶

王娇娘，生卒年不详。小字莹卿，号百一姐，眉州王通判之女。她与表兄申纯相恋，后因其父纳聘于帅子，抑郁而卒，表兄申纯亦愁闷身亡。二人死后合葬于濯锦江岸边，墓前曾有鸳鸯飞舞，故称“鸳鸯冢”。

申生到达以后，拜见了舅父。舅父将他带到中堂拜见舅母，申生上前参拜后就座。舅父有一个儿子，名叫善父，年方七岁，又名舍。舅父命善父出来拜见表兄，又命侍女飞红去叫女儿娇娘出来。许久，飞红才回来，对舅母耳语，说娇娘梳妆未毕，不便出来相见。舅母嗔怒道：“三哥是自家人，出来相见又有何妨？”申生听后连忙说：“难得小姐也没有别的缘故，暂等片刻也无妨。”舅母转怒为喜，解释说：“娇娘刚刚洗浴完毕没有理妆，因此要稍待片刻。三哥是家里人，哪里还用得着施脂粉呢？”又让其他侍女再去催促。不一会儿，娇娘从左侧门出来拜见申生。只见她双鬟高挽，发丝乌亮，俨然画中美人；虽未施粉黛，可姿色天生，一如玉石莹莹。申生起身见礼，细看之下，不由地神魂荡漾，恍然若失。叙礼完毕，娇娘便站到了舅母右边。申生仔细端详天姿国色的表妹，不禁目摇心荡，倾慕之情油然而生。舅母说：“三哥远道而来，旅途劳累，还是安顿下来早些休息吧。”于是，申生被安排在距厅堂二十余步的东寓所。

申生回房后，功名之心早已抛之九霄，只是日夜思慕娇娘。又苦于不能向娇娘表白内心，不能与之亲近，所以他时常关注娇娘。舅父舅母因外甥很久没来了，款待得极为周到热情。申生也很庆幸他们的殷切挽留，希望能找个机会向娇娘倾诉衷肠。

申生平日里出入舅父家厅堂，虽能时常与娇娘相见，却不敢妄加表白。申生观娇娘言谈举止，总有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秘感。他知道娇娘是一个天性聪慧的女子，所以想通过适当的方式吐露心曲，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一天傍晚，娇娘坐在床边临窗刺绣。她凝视着荼蘼

花，许久也没有移开目光。申生轻步走到她身后，娇娘没有察觉，只是悄然一声叹息。申生见她似有所思，便低声询问：“你为何在这儿伫视长叹呢？莫非情有所思、心有所约？”娇娘默不作声，许久才说：“表兄为何来此？天色已晚，春寒逼人，你觉察到了吗？”申生知道她顾左右而言他，便顺口应到：“春夜本该寒冷。”娇娘正目看了申生一眼，款款离去。申生只得悻悻回房。他很是无聊，便在东窗下写了一首《点绛唇》以寄托情思。词道：

庭院深沉，迟迟日上荼蘼架。芳丛相亚，妆点春无价。 玉体香肌，好手应难画。还惊讶，春心荡也，谁共游蜂话。

此后，二人白日里仍一同宴饮，唱歌欢笑。但只要申生言辞稍有不端，娇娘立刻整装正色，凛然不可侵犯。申生虽渴慕她的美丽，但见她不能领会，便以为她情窦未开，情感单纯，不明世事，所以就不再介怀了。

一日，舅父另一个外甥来访，舅父舅母也留他住下。晚上舅父在家中设宴，申生参加了。酒过半旬，舅母起身劝酒，舅父酒兴正浓。娇娘站在舅母身后亦帮着劝酒，张罗着斟酒。轮到申生饮酒时，他极力推辞。舅母说：“平日见你颇有酒量，怎么单单我来敬酒你就不能开怀畅饮呢？”申生推辞说，“我年轻失志，功名未遂，且身体欠佳，又已喝醉，故不能再饮了。”舅母还没回答，娇娘便顺势说道：“三哥看起来已不胜酒力，就到此为止吧。”于是舅母放下酒壶，把酒杯交还申生。申生拜谢后一饮而尽，心里非常高兴。申生饮毕，舅母退后为舅父斟酒。申生面前的蜡烛因灰烬太长而变暗，娇娘便快步上前，用手指弹掉烛上的灰烬。她借机瞥了申生一眼，说：“若非有我，今天表兄就要酩酊大醉了。”申生谢道：“你的恩情我定当铭记于心。”娇娘微笑着说：“这难道也算恩情吗？”申生道：“情意深重就是恩情了。”话未说完，舅母喊女儿打水刷洗酒杯，娇娘便离开了。此后，申生又留意起娇娘来。

一晚，娇娘独坐在堂侧的惜花轩内。申生漫步到此，见娇娘背依栏杆，沉默不语。此时，园中数株牡丹正含苞待放，申生于是题写了两首绝句，开玩笑道：

乱惹祥烟倚粉墙，绎罗轻卷映朝阳。

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9。

9　东君在此处指司春之神。 唐代王初《立春后作》诗：“东君珂佩响珊珊，青驭多时下九关。方信玉霄千万里，春风犹未到人间。”宋代辛弃疾《满江红·暮春》词：“可恨东君，把春去，春来无迹。”

申生写成后递给娇娘看，娇娘沿长廊边走边读，俯身低面欲言又止。她在凝思中忽听流莺啁啾，似在倾诉心事。申生见状又挥笔作了一首《喜迁莺》道：

园林过雨，问满目媚景，是谁为主？翠柳舒眉，黄鹂调古，镇日姿狂歌舞。金衣公子何事，牵惹万千愁绪。芳草地，有香车宝马，骈阗来许。 无据，行乐处，好景良辰，休把轻辜负。一种春风，几多图画，听取绵蛮簧语。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无路。知墙外，待放伊飞过，旁人低诉。

娇娘还未看完，忽听舅母的声音，她便把这首词连同前面的两首绝句一起藏于袖间，徐步回到厅堂。申生驻足惆怅了许久，回到屋中无以抒怀，便又作了一首绝句题在居室西面的绿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

玉萧吹尽霓裳调，谁识鸾声与凤声。

过了两日，舅父因事外出。娇娘趁机来到申生卧室，见东窗有一首《点绛唇》，西窗有一首绝句，反复品味，不舍离去。她知晓申生对自己满怀情意，于是蘸墨挥毫，依韵和诗一首以寄心意。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炯风高漏正平。

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申生回来看见娇娘的和诗，想要获其芳心的愿望更加强烈。他早晚都期盼着能打动娇娘，然而娇娘对他却若即若离，乍昵乍违。申生无法摸透她的心思，不知如何是好。

一天，家中又举行宴会，众人直从晌午喝到晚上。夜阑人散，舅父舅母起身回房去了。申生独自端坐厅堂，他正想去外舍，忽见娇娘来到客厅，拔出左面发髻上的钗钿，调匀博山炉里的余香。申生趁机上前搭话说：“夜里人都睡了，添香又有何用？”娇娘说：“香气贵在长久，怎能因入夜而弃之不顾呢？”申生又说：“倘若香灰也有意就足够了。”娇娘不再回答。她走到堂阶前，拉开帘幕，仰望夜空，见月色如昼，便唤侍女小慧画月记录夜漏的深浅。之后她回头问申生：“月亮这般高，是几更天了？”申生也走下台阶，抬头望着灿烂的星空答道：“织女星将要倾斜，夜已深了。”趁机又道：“月白风清10，如此曼妙的夜晚能做什么？”娇娘轻嗤道：“东坡为何如此钟情呢？”申生说：“还有很多奇人雅士，有着比东坡更深厚的感情呢！你为什么单单讥诮东坡呢？”娇娘道：“表兄此番话应是说彼此都充满苦痛，可我怎么就没有呢？”申生说：“其实是有的。如若不然，你诗中所谓的‘压梦’为何物，竟使你‘苦难醒’呢？”申生的言语情态颇不庄重，娇娘便急步走下台阶，逼近他说：“人们所说的织女星、银河又在哪里呢？”申生见娇娘突然靠近，不禁茫然失措。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听屋内舅母询问娇娘是否就寝。娇娘匆忙离去。

10　“月白风清”意为：月色皎洁，清风送爽，用以形容幽静美好的夜晚。语出自苏东坡《后赤壁赋》：“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次日，申生追忆昨夜之事，自认情有所寄。然而想到事情多不如愿，情感上便越发失落了。于是写下一首《减字木兰花》，以抒心怀。词中写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织女斜河，月白风清良夜何。

翌日清早，申生进房向舅母请安。礼毕出来，他在厅西的小阁与娇娘相遇。娇娘此时正在对镜画眉，还未画好。申生上前对娇娘说：“这盒兰煤（画眉的黑粉）是灯烬做的，还是烛花做的？”娇娘答说：“是烛花做的。我平时留意，才积攒了这么多。”申生说：“如若这样，可否送一半给我写家书时使用？”娇娘答应了，让申生将它分成两半。申生抬手分兰煤时，油污弄脏了手指，他对娇娘说：“本该由你亲手分赠与我，何必让客人费力呢？”娇娘说：“既然答应送你了，亲手分赠又何妨。”于是动手分一半兰煤赠予申生，又趁机拿申生的衣服擦拭油污的手指，道：“表兄如愿得到礼物，怎能做无事之人呢？”申生笑着说：“怎敢不留下东西作为信物啊？”娇娘脸色骤变道：“我并无他意，表兄为何戏弄于我？”申生见娇娘生气，担心被舅母知道，就快步离开了。他将娇娘赠送的兰煤珍藏在枕中，还写了一首《西江月》来记录此事。词道：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处轻轻。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此后，申生心潮澎湃，难有片刻宁静。他伏枕对烛，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寻思了许久，申生打算采取冒险行动，来证实娇娘对自己是否有意。

暮春时节，乍暖还寒。一日，娇娘拥炉独坐，申生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枝刚折的梨花。娇娘并没有起身招呼，申生便把花扔在了地上。娇娘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起身，亲手拾起花枝，问：“表兄为何扔掉这枝花呢？”申生答道：“花枝泪盈满面，谁知它的情意在哪里？所以扔掉算了。”娇娘说：“司春之神自有安排，夜折一枝以供赏玩也就够了。表兄何必追根究底呢？”申生说：“得到你这句宝贵的承诺，我已无悔。”娇娘笑着问道：“我何曾许下什么诺言？”申生答道：“你自己想想。”娇娘没有回答，对申生说：“风太大，我们坐在这一同烤火吧。”申生高兴地与娇娘相对而坐，两人近在咫尺。娇娘抚摸着申生后背道：“表兄的衣服可厚实？恐天寒地冻，难以忍受啊。”申生惆怅地说：“你担心我身上寒冷，却不担心我断肠之苦吗！”娇娘笑道：“何事让你断肠？我为表兄谋划谋划。”申生说：“我不是开玩笑。自从见到你后，我整日魂不守舍，不得安宁，长夜难寐。你刚刚还开玩笑，足见你的心思。我每每见你的言语态度，并非无情无义，可待我对你表露情思时，你却变脸拒绝。难道是不解世事、特意掩盖真情？还是我行为不检，不足以与你高雅的举止相匹配？又或是早已有心上之人，只是深藏不露？现在我把该说的都说了，从此以后，我将离开这里，你也无须拿我开玩笑了。”娇娘慨叹半晌说：“你既怀疑我，我便不得不说。我早知表兄有情于我，岂敢故作郑重而对你加以要挟呢！只是担心你我若不能长久，有了后患怎么办呢？我这数月以来也是心事不定，想着你我的情意，茶不思、饭不想，寝梦不安。你哪里知道这些呀！”又长叹道：“你疑心太重了！从前的事，请你多多包涵。以后若事与愿违，我当以死相谢。”申生说：“你如有此决心，就请给我出个主意吧。”娇娘还没来得及回答，舅父忽从外而入。申生起身迎接舅父，娇娘只好返回屋内，两人没能再说什么。申生又写下《石州引》一词来记录此事：

懊恨东君，催趱去程，春意牢落。梨花粉泪溶溶，知是为谁轻别。冲寒向晚，特地折取归来，佳人无语从地掷，瞥见却惊猜，忍使芳尘歇。　　收拾道，明窗净几，瓶里一枝，便添风月。因念多才，值此苦寒时节。近新消减，料有万斛春愁，芭蕉未展丁香结。甚日把山盟，向枕前说。

过了两日，申生早起，披衣走到厅堂西。他站在绿窗下看对面的井檐，却不知此时娇娘也已起床，正在阁窗内梳妆。申生吟诵起东坡的诗句：“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11。”娇娘听后，从窗内对申生说：“你想家了吗？”申生隔着窗对娇娘说：“柔肠已断，无处倾诉，只能回家了。”娇娘说：“你果真骗我呢？既然对我毫无好感，前日又为何那样狠心责备于我？”申生笑说：“我岂能对你无意呢，只是等你回应等得太苦了。那你说怎么办呢？”娇娘说：“白日里人多眼杂，想不出办法。东轩直达我的卧室，轩西的便门可到熙春堂，堂外有荼

11　此为东坡思归之句，出自《仆年三十九，在润州道上，过除夜，作此诗。又二十年，在惠州，追录之，以付过二首》之一。

架。你寝室外有一小窗，今天若是晴霁，你从寝室穿过窗户，跨过荼

架到熙春堂下。那里人疏花密，我等着与你相会。”申生听后欣喜非常，恨不得马上 日暮，以了却这朝思暮想的夙愿。到了晚上，忽然大雨滂沱，花阴被浸得透湿，赴约之事也就此作罢。申生万分懊恼，惆怅不已，挥笔写下一首《玉楼春》抒发内心的颓丧。词道：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　　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裳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

次日申生早起。他在舅母房内遇见娇娘，二人一同来到中堂。申生把夜里所写之词给娇娘看，娇娘低声笑道：“好事多磨，这是有道理的。但我既已许诺与你，自当再作筹划。”

这天，申生随舅父在邻家饮酒至晚上，大醉而归。他想起娇娘早晨说的“再作筹划”，疑心娇娘不会赴约，便醉醺醺地睡熟了。谁知娇娘轻步来到窗外，低声呼唤申生数次。申生没有醒转，娇娘怨恨而归。她又疑心申生欺骗自己，再见面时，娇娘非要他发誓不可。申生便剪下一缕头发，写下一纸誓言交给娇娘，娇娘也剪发盟约回复申生。虽然二人极是渴慕对方，却一直没有机会。

一天，申生收到家信，说是叔父用钱财捐了一个武官职务，不久就要去阆州上任。因为申生善骑马射箭，所以家人让申生与叔父一同前往。娇娘万般留恋，写了一首诗送别申生。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字劝春归。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申生看罢，也和诗一首：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

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拚金缕衣。

申生不解娇娘诗中“绿叶阴浓”之意，又写一词《小梁州》给娇娘。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谩回头。 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熙春堂家宴　金陵古版画

图绘申生在舅父家中受到热情款待。主人在熙春堂设置家宴，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又有乐人弹琴侑酒。舅父、舅母居于席中首位，申生则陪坐在侧席。另外，厅中还有飞红、娇娘及一干侍婢传菜递酒。整个场景氛围融洽，申生与娇娘那不渝的爱情亦在此中展开。

娇娘知道表兄怀疑自己变心，也作了一首《卜算子》答复他，词云：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　　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念及分别在即，娇娘激动不能自已，又继写一首诗道：

临别殷勤诗语长，云云去后早还乡。

小楼记取梅花约，目断江山几夕阳。

申生回到家中，叔父却因故未能成行。申生闲居家中，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不勾起他对娇娘的刻骨思念，以致忧郁成疾。他假托出外就医，又来到舅父家。过了好多天，他都没找着机会与娇娘说上一句话，以至于病情加重、饮食俱废。舅父舅母非常惊慌，于是，大夫卜筮接踵而至。他们都只说申生的疾病是因功名失意的忧思导致，终归没能洞晓他的真心所在。数日后，申生的病情有所好转。一日，舅父外出访客，他强打精神走到外院。刚一站定，娇娘便来到身后，申生大吃一惊。娇娘说：“碰巧身边的人去了别处，我才得便前来问侯表兄病情。”申生四顾无人，就上前拉住娇娘衣服，想要跟她说话。娇娘说：“这里大庭广众，耳目繁多，还是到表兄屋里去吧。”两人一同走往申生房间，刚到门口，忽然一双燕子因争抢泥团掉落下来，娇娘抛开申生前去观看。一会儿，舅父的侍女湘娥突然出现在娇娘面前。娇娘大惊，申生也不得不悻悻离开。到了傍晚，二人在中堂相遇，娇娘对申生说：“不是燕子掉下来，湘娥就看到我在你屋内了。这岂不是天意吗？”申生明白她的心意，然而不愉之情呈现于脸。他写了一首《撷芳词》聊以自慰，词曰：

日如年，风轻扇，文园多病寻芳倦12 。春衫窄，庭院阒，独步回廊，体娇无羡。　　如花面，亲曾见，千方百计寻方便。蓝桥隔，暮云碧，燕儿堕也，又无消遣13。

12　文园：指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字长卿，因他曾做过文园令，后人也称他为“司马文园”。

13　蓝桥：驿名，在陕西蓝田县。传说其地有仙窟。此谓人天之隔。

一天晚上，娇娘找个借口到申生房中。她对申生说：“前次熙春堂之约，我考虑再三，夜深院静，彼处不是安寝之地。前日我观察路径，发现从你这里能够直接到达我的卧室。每晚侍奉我安寝的只有二人，今晚我设法支开她们。至于贴身婢女小慧，你就不必担心了。到了夜半时分，我开窗迎你。”申生说：“固然是个好主意，可是这样不危险吗？”娇娘骤然色变，说：“事已至此，你害怕什么呢？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天下如我俩这样钟情的能有几人呢？如事情败露，我当以死相报。”申生说：“果真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呢？”当天夜里，申生便翻外窗来到中堂，又走了数百步到了荼蘼架旁，但好半天都开不了门。申生很害怕，许久才找到路进了熙春堂。又因堂广夜深，寂静无人，申生更加恐慌。于是他快步跑到娇娘房前，只见娇娘正大开着窗户，靠几案端坐。她上穿红绡衣，下着白丝裙，举头望月，仿佛忧心忡忡似的。她并不知道申生已经到了，乍见申生跃窗而入，又惊又喜道：“你为何不告诉我一声，吓坏我了。”于是申生与娇娘一同坐在窗下。正值午夜时分，月光皎洁，申生凝视娇娘，只见其体态丰美，肤白如玉，飘飘然如下了月宫的嫦娥。娇娘对申生说：“夜已过半，良机难逢，可以就寝了。”说完便高兴地拉着申生的手，同入罗帐。解衣并枕之时，娇娘道：“我年轻幼稚，不懂世事，枕席之间还望表兄多加怜爱。”申生说：“不用多说，我知道的。”两情相悦之时，娇娘娇啼嫩语，风情万种。二人一番恩爱，即使是吻颈的鸳鸯、和鸣的鸾凤，也不过如此。这晚以后，娇娘千金之身已失。欢会之际，不觉血迹染在申生衣袖上，娇娘便剪下衣袖收藏起来，说：“这可留作以后的鉴证。”申生笑着答应了。

一会儿，雄鸡报晓，天快亮了。娇娘催促申生回房，并嘱咐说：“以后白日相遇，不要拿以前的话乱开玩笑，以防他人耳目。”又口占《菩萨蛮》一首赠与申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莺宿。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

申生也口占一词对答：

绿窗深贮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罗帏，春心不自持。　　雨云情散乱，弱体羞还颤。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娇娘拿着申生所作之词，致谢道：“我身为女子，只因情感所及，做出违背礼法之事，幸得郎君明鉴为我守密。我托身郎君，终生无憾了。”申生辞别，心中既惊喜又惭愧。

此后，申生每夜必偷偷前往娇娘房中幽会，如此一月有余，无人知晓。岂料二人为情所迷竟无所避讳，以致舅父的侍女飞红、湘娥都有所察觉，只是娇娘的父母不知罢了。娇娘厚待飞红等人，想以此封住她们的嘴，所以虽有所察觉，却无人敢泄露此事。

不久，申父写信催促申生回家。申生回家后，寝食俱废，一心只想娶娇娘为妻，便写信给娇娘说：“ 离前日欢会，一晃已有月余。这些日子，我每夜神情沮丧。松竹深盟，长存记忆之中。念及蒹葭之迹，有幸托生于兰惠身旁，这是我的幸运。幽期还没有结束，心中只有遥遥的思念。自从归家，无一晚不梦见我俩欢会时的柔情蜜意。家中琐事，经史文章，也无心打理，纵然勉强关注一下，也总是心不在焉。有同情我的亲朋在父母面前为我美言，还望天公作美，慰我衷肠，使我们得续秦晋再世之盟，不知舅父母雅意如何。若二老不嫌我平庸浅陋，那么张生与崔莺莺的西厢美事又何足道哉！因有媒人前去你家说媒，所以我喜不自制，写下此信以诉衷肠。希望我们商议一下，但愿此去能带回好消息。在家待得无聊，偶然想到与表妹分别时的话语，便又写下一首《永遇乐》，一并交给你，以表思念之情。天凉了，照顾好自己。”申生写完信，又抄录了以前写的那首《永遇乐》，密封后背着父母偷偷交给媒人。媒人带着书信前往，并将申父的想法告知舅父，舅父设宴款待媒人。第二日，媒人上前求回信，舅父说：“三哥英俊又有才华，再加上成熟稳重，老夫能得此佳婿，实在是心中所愿。但朝廷立法规定，表兄妹不得通婚，我也不敢违背。前些时候，三哥屈驾来访，留了数月，他很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也有许婚之意。但是碍于法规，所以我不敢答应。”媒人再三美言，最终也没得到应允。到了晚上，家中又设下酒宴款待媒人，舅父让舅母作陪。娇娘此时站在舅母身旁，她知道议婚不成，心中不免忧伤，却又不敢表现在脸上。酒席散了，媒人见左右无人，便想把申生的信交给娇娘。正巧娇娘到媒人前方挑灯，媒人乘机对娇娘说：“你是申生的意中人吗？申生有信让我私下交与你。”娇娘唯恐被人发现，悄声回应：“知道了。”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媒人见状也很感动，立即从身旁拿出书信交给娇娘。娇娘赶忙藏于袖中，不敢打开。舅母起身，娇娘也随之进入内室。翌日清晨，媒人再次向舅父请求，又以言语相迫。舅父生气道：“这件事不是不可以，只是法规很严，你想让老夫为此触犯法规吗？你不用再说了，这是绝对不行的。”媒人知道提亲无望，便要告归。舅父又让舅母摆酒为媒人送别，娇娘在旁侍奉，她偷偷对媒人说：“离合姻缘乃是天定，三哥无事应当常来。我年岁渐长，岁月有限，请他不要因婚事不成而苦苦惦念，耽误前程。”又拿出写给申生的书信，请媒人带回交给申生，以作回复。

媒人回来后，向申家说明舅父不允婚的理由，又把娇娘的回信交给申生。申生打开一看，竟是娇娘新作的一首《满庭芳》：

帘影饰金，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14。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15。　　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16。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奴家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17。

14　“帘影饰金”，《词苑丛谈》作“帘影摇花”。句中“纹”字，《全宋词》作“波”。

15　行云：比喻男女相结合，暗用楚襄王梦遇巫山神女的典故。

16　以上两句用唐代僖宗宫人韩氏“红叶题诗”的典故。其事详见卷二《题红记》。

17　杜家秋：杜秋，也称杜秋娘。唐李锜妾，有才貌。

词后又有二首绝句：

云重月难见，风狂雨不成。

尺书从寄意，倾泪若为情。

目断芳千里，情分役寸心。

藉君怜旧日，莫绝羽鳞音。

申生览诵数遍，品味其中万种柔情，不胜伤怀。之后他每每对月赏花，不觉潸然泪下。

申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交好。丁怜怜聪明伶俐，常得帅府官员青睐。申生正值年少，英俊貌美，丁怜怜对他尤为倾慕。申生秋天回到家乡后，丁怜怜屡次派人邀请申生，申生都托故不去。而今，申生的好朋友、富家子弟陈仲游，见申生每每临风对月，感慨伤怀，便拉申生到成都去消愁解闷，于是二人一同到了丁怜怜家。申生一到，怜怜非常高兴，饮酒诉怀，情意绵绵。申生却只是面壁而坐，全无问候之意。怜怜诧异，委婉询问起原因，申生始终不肯回答。怜怜以为是碍于仲游在场，不便开口，就要留他过夜。怜怜让她的姐妹侍奉仲游安寝，而自己则主动要求侍奉申生，申生不得已与她同床。枕边，怜怜轻声询问申生日间闷闷不语的原因，申生这才告知与娇娘相遇之情。怜怜问说：“娇娘是谁家的女儿呀？”申生道：“是新任眉州王通判的女儿。”怜怜又问：“她的容貌怎样？”申生说：“美丽清绝，容貌与西施、贵妃不相上下，只是风韵更好。”怜怜沉思许久，问：“既然叫娇娘，又如此美丽，她是不是小名叫莹卿的女子？”申生惊奇地说：“你从哪里知道的？”怜怜说：“以前帅府的幼子征婚，以美丽为第一标准。不论门户高低，只要美貌超群即可。他常常花费上千钱，让画师在附近十郡寻访美女，伺机画下来，然后献给他。现已画了九人，娇娘就是其中之一。她肤色晶莹白嫩，眼睛修长而娇媚，爱梳多蝉鬓，眉宇间时常流露出忧怨之态。我曾在帅府的内室见过这幅画像，所以才知道她的名字。果真是你所说的娇娘吗？”申生答道：“你好像亲眼见过这个人，正如你所言。”怜怜说：“怨不得你不把我看在眼里，你所遇见的真是天上的仙女啊。我看见她的画像，也凝神注目，久久不忍离去，只可惜见不到本人。今后你再到她那里，希望能求一双绣鞋送我。”申生答应了。

第二天，申生就与陈仲游回去了。到家后，申生因一直想着怜怜说的“天上仙女”之语，便慨然写了一首绝句：

自入仙源路已深，桃花与我是知心。

纷纷浪蕊迷蜂蝶，得似高山遇赏音。

申生因惆怅不知何时能与娇娘再见，感伤成疾，卧床数日。申生的父母非常惊异，派人询问申生病因。申生假托梦中作怪，似有鬼魅缠身，灾祸难免，必须访求善驱鬼神的法师做法驱灾。申父便命人请来有本领的巫师祈求祷告，申生偷偷派人重金贿赂巫师，让其对父母说这是鬼魂缠身，一定要到远方躲避，方能平安，如若不然则生死难料。申生父母听了巫师的话很是惊恐，竟信以为真。只好商议让申生到舅父家避灾，择日起程。他们又提前两天派人到舅父家报信，舅母同意了。娇娘当时正在父母身边侍候，听说申生不久要来，非常高兴，心中也很是欣慰。前去报信的人回来一说，申生也很高兴，随即就感觉病情减轻了。父母见状，还以为法师之言真正奏效。

到了起程的日子，申生斋戒前行，病情也略有好转。此时园林秀美，莺鸣如簧，百花齐放，争芳斗艳。申生来到舅父家，快到门口时在秀溪亭与娇娘巧遇。四目相对，两情相悦，喜不自胜。互道别情之后，申生要进屋拜见舅父舅母，娇娘阻止他道：“今日父母被邻家王寺丞邀请，前往天宁寺观赏牡丹，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你先在这稍事歇息，然后再进屋不妨。”申生与娇娘并肩坐在亭中，娇娘问申生：“你的身体大不如前，是什么缘故？今天又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吗？”申生听不明白她的话，就问：“没过多久，你怎么就把我忘了呀？自与你分别后，我坐不安席、食不甘味、寝不着枕、跌足不前，又岂是一般的相思呢！曾请求家父派媒人提亲，希望玉成好事。可惜天不从人愿，竟然枉费了我一番苦心。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不是牵动我思念之地。我想方设法再次前来，以期履行你我盟约。如今你竟说‘又来有什么事’之类的话，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娇娘听后惭愧不已，谢罪道：“你的心果然是金石也无法改变，让我拿什么来报答你呢？”于是相与欢会如旧，一同向家中走去。申生回到从前居住的地方，见窗几依旧，又反复观看从前所题诗词，仍笔墨如新，不禁心中怅然若失。于是，他写下一首《鹧鸪天》追忆旧事，词道：

甥馆睽违已隔年，重来窗几尚依然18。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　　浓淡笔，短长篇，旧吟新诵万愁牵。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18　甥馆：女婿的居处。睽违：离别。

到了晚上，舅父舅母回来了，申生恭敬地上前拜见。舅父问申生：“听说三哥身体不适，想那一两个鬼魂此时已离开了吧。”申生致谢道：“只有舅父关心我的病，但愿得以逃脱灾难，舅父的再生之恩永世难忘。”舅父舅母再三劝慰后，申生回到卧室。自此他与娇娘情意绵绵，更胜从前。住了数日，两人越发如胶似漆。申生想起答应怜怜的话，就向娇娘索求旧鞋。娇娘追问申生：“你要旧鞋做什么？”申生不敢以实相告，娇娘也没答应。

舅父之妾飞红，容貌虽美，但远在娇娘之下。她双脚大小与娇娘一样，二人经常换穿鞋子。她的诗才词笔也与娇娘不相上下，娇娘不在时，飞红也算是佳丽了。因舅母素来嫉妒，故她在舅父那里不得宠。飞红平时进进出出，申生偶尔与之问答。娇娘清丽瘦弱，稳重少言，目不斜视，怕人端看。每次相遇，如若申生不问，娇娘也不答话，只报以妩媚一笑，就会使人魂魄飞扬。然而飞红尤喜玩笑，擅长应对，快言快语。申生即便不与她说话，她也定会寻找事由和他搭讪。娇娘每次看见，心里都有些不痛快。这次申生再次到家中来，见飞红与他很亲昵的样子，娇娘便生出疑心。申生多次向娇娘索鞋，而终不得。一日，娇娘日间睡觉，申生偶然到她房间，偷鞋跑出。刚回到屋内，他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因事离开了。飞红尾随在后，看见申生丢下的鞋子，怀疑是娇娘给的，于是就收了起来。申生却不知晓，等到回房却找不到鞋子，心里很是不快，写了一首《清平乐》记述其事。词云：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蹙。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　　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19。

19　六丁：道教神名，火神。

到了晚上，娇娘向申生索要鞋子。申生说：“确实是我偷走了，但马上又不见了。想必你已经拿回去了，又何苦向我索取呢？”娇娘便不再问。申生猜想大概是飞红拾到，还给了娇娘吧，但娇娘却因此更加怀疑二人有私情。

一天，娇娘看见飞红与申生在窗前捉蝴蝶，于是大发脾气，斥骂飞红。飞红很是不满，想把拾鞋的事告诉舅母，又苦于没有机会。后来正值十五，大家都出来参拜舅父舅母，娇娘也在身旁。飞红趁机指着娇娘脚上所穿之鞋，大声对申生说：“这不是你前日丢失的鞋子吗？”娇娘变了脸色，连忙与舅母说其他的事情以相遮掩，好在舅母因应酬别人也没有听到。娇娘怀疑是申生指使飞红揭发她的隐私，于是对申生颇为恼恨。此后，除非在厅堂相遇，娇娘不再主动找机会与申生相见。娇娘做事心不在焉，行走坐卧，怨恨之情处处可见。申生也无法表白自己。

一日，申生在后花园散步，正巧看到花下有一幅鸾笺。他拾起一看，是一首《青玉案》，写到：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申生品味许久，本以为是娇娘所作，又觉得笔迹不像。他把鸾笺带回房中，放在卧室书案之上。本打算仔细问一问娇娘，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申生西窗前的金笼里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很乖巧。晚上，娇娘从它旁边走过，用红豆打它逗它。鹦鹉突然说：“娇娘子为什么打我呀？”申生听到后，忙从屋中跑出来招呼娇娘入内。娇娘不理，申生强拉她才进来。娇娘进到申生房内，正在迟疑不语时，忽见书案上的花笺。她拿起来看完后，盯着申生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儿，申生问：“你什么时候写的这首词？”娇娘不答，申生又问：“你怎么不说话？”娇娘还是不答。申生再三追问，娇娘才说：“这是飞红写的词，你既从她那里得来，又何必骗我？”申生极力辩解，娇娘却不吐一言。徘徊很久，她长吁短叹，竟然拂袖而去。申生挽留不住，从此二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娇娘整日沉睡，间隔一两天，才与申生见一面，见面也不说话。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申生不明白其中缘故。

一天晚上，申生径直来到娇娘房中。只见屋内寂静无人，窗上题有绝句一首：

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

徘徊亡限意，空作断肠诗20。

20　亦作“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申生仔细品味诗中内容，明白娇娘是写给自己的，且对自己疑心颇重。他找了个机会对娇娘说：“再次相见以来，承蒙你的厚爱，与前时相比感情更为深切。近日的情形，却让人感觉要被你抛弃了。为什么现在和以前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啊？”娇娘起初不说话，申生一再追问，娇娘潸然落泪道：“我自遇到表兄后，惟恐不能尽心，辜负宝贵时光。如今是表兄抛弃我了，怎么说是我抛弃了表兄呢？料想表兄早已另有心上人吧，我又何必苦苦期盼你的到来？”申生说：“如有二心，就如今日的太阳。”于是指天盟誓，表明自己的清白，又说：“你为何对我如此疑心呢？”娇娘说：“你偶然丢了鞋，飞红得到了，飞红偶然丢了词，又到了你的手上。天下偶然之事怎会这么多呢？我不敢怨恨于你，但愿表兄爱惜新欢，不要再把我放在心上了。”申生仰天叹息道：“原来如此，难怪近日见你满脸忧容，可人的性情真的很难识别吗？你如不信我从前的海誓山盟，我现在就剪发对神明立下重誓。”娇娘这才笑道：“果真如此吗？”申生说：“那有何难？”娇娘说：“如若这样，就得去后园清池，遥对明灵大王的祠堂。这位神仙聪明正直，向他叩拜无不灵验。表兄若能同我一道向神明发誓，我就心满意足了。”申生道：“谨遵安排，想那明灵大王也知道我内心绝无他人。”于是，次日清晨，娇娘与申生同到后园，在东池边遥望明灵大王的祠堂，异口同声，拜祭盟誓。祈祷之言颇多，不能全部记录。祈誓已毕，两人携手回房，感情只比以前更加亲昵。娇娘写了一首词交给申生，以表重归于好之心：

芳心一点，柔肠万转，有意偷怜。孜孜守着，甚日来结得恶姻缘。语言是心声，明神在上，说破从前。天还知道，不违人愿，再与团圆。

《绿窗女史》插图

此图名为《盟笺》。娇娘因飞红对申生产生误会，申生百口莫辩，指天为誓试图证明自己的真心。娇娘称若要立誓，应去后园清池遥对明灵大王祠堂。申生一口应允。图绘申生与娇娘二人剪发盟约后，又各自写作诗词表明心意。

申生得到词，也口占一词表述心声，答谢娇娘之情。写到：

一片芳心，被春拘管，重寻云翼盟约。说与从前，不是我情薄。都缘燕逐晴丝，蜂拈花蕊，便成执著21。密爱堪怜处，几多寂寞。　　此心只有天知，终不成轻狂做作。纵满眼闲花媚柳，也则无情摸索。后园同步，遥告神明，地久天长更谁托，从今再与团圆，莫把是非断却。

21　晴丝：昆虫吐的丝，常悬浮空中，也称“游丝”。此与“情思”谐音。

从此以后，娇娘与申生感情越发深厚，饮食起居无不留意。申生也不再和飞红说话了，飞红察觉后很是恼恨。

一天，申生信步走到后花园牡丹花丛旁，忽遇比自己先到的娇娘。他拥娇娘入怀，必要交欢。娇娘阻止他说：“贱妾本不敢与郎君推辞，只是考虑到交欢之初，痴迷其中不能自已。能保证此时无人到来吗？若被人察觉，我就没有容身之地了。”申生听此，兴致遂减，便携娇娘到别的花圃里游玩。不想此时飞红从后面悄悄来到花园，见娇娘与申生同行，便快步返回屋中，对舅母说：“天气晴朗温暖，后花园牡丹盛开，夫人可愿前往一观？”实是想让舅母发现娇娘和申生的私情。舅母欣然同意，就让飞红陪同前往。到了花园，舅母看见申生和娇娘在亭畔亲密同行，左右无人。舅母起了疑心，大声喝斥娇娘。申生狼狈回屋，惆怅不已，虽心知是因飞红出卖才被舅母察觉，但也无法为自己开脱。勉强写一首《渔家傲》以抒内心不快：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22。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捱，相看冷眼谁瞅睬。 镇日愁眉敛黛。栏杆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且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23。

22　此处引用齐国王后“解连环”典故，喻难以排解的忧愁。事见《战国策·齐策六》：“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23　鸳鸯债：此处指情债。

又过了两日，申生知道自己行为不检，无颜久留。他前去向舅母辞别，舅父舅母也没有挽留。娇娘夜里偷偷出来与申生告别，悲叹道：“天意呀！这是命该如此吗？相会不久，就发生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挽回呢？表兄回去后，好自打发时光，有机会一定要再来呀！千万不要胡乱猜疑，铸成终身之恨，以使他人有机可乘。”说罢，娇娘早已泪湿衣襟，申生也洒泪话别。娇娘又写一首《一剪梅》给申生，说：“你回去后再打开，就如我在你身旁一般了。”说完即转身离开。词道：

豆寇梢头春意阑。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 　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申生与娇娘分手后独自回到家中。父母因申生长期在外，荒废了学业，而隔年的科考又近在眼前，便命他在书斋温习功课。申生虽与兄长申纶朝夕相伴，一起学习，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娇娘。晚间他和兄长分床而睡，惆怅伤感的言辞时时在梦中出现。申生心中恨不得能够驾风缩地，即刻与娇娘相会。

到了七月中旬，舅父因为眉州副职任期已满，返乡途中路过申家，就小住了几天。此次舅父携全家前来，舅母与娇娘寸步不离，又有飞红、湘娥等侍女左右服侍。因此，申生与娇娘就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三天后，舅父要走了，车马喧闹，道旁送行之人络绎不绝。舅母与娇娘各自登车，侍女前后相随。申生也骑马相送，他趁机扶着车子，拽着车帘与娇娘叙起旧情。娇娘泪如雨下，不能对答。良久，娇娘缓缓地说：“自我钟情于你，分别一日也不能忍受这相思之苦。况如今即将分别三年，远隔千里。一旦念你心切，又怎能保证我会再见到你呢？只担心彼时我早已逝去，骨化成灰；而表兄则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往日枕边的恩爱，将要被他人拥有了！”申生道：“明灵大王在此，我发誓绝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娇娘道：“果然如此，我虽死无憾了。”于是口占一诗赠给申生。诗中写到：

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

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

娇娘从袖中又拿出一枚香佩赠给申生。细细一看，这枚香佩上刻有金销团凤，又缀着百粒珍珠编织而成的同心结。娇娘对他说：“看见此物就会想起我，有空找机会来看我，不要以路途遥远推脱……”话未说完，车已前行，娇娘一行人隐约消失在前山。月色朦胧，渐渐地看不清了。

申生送别舅父舅母，怅然回到书房。他终日忧愁流泪，晨窗夕灯，学业几近荒废。偶尔写些词章，竟然全是思念娇娘的话，无暇顾及其他。一天，他拿了一首词给兄长申纶看。在这首词中，他将情意寄予言外，没有直白地表述。词道：

春风情性，奈少年弃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　　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24？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

24　司空：古代官名，此处指当年被妓钟情之人。据孟启《本事诗》载：“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李因以妓赠之。”

兄长看完这首词，抚摸着申生的后背说：“厚卿，以你的才能，科举高中如同探囊取物，如此便可使父母声名更加显耀。可你为何这等留恋过去，荒废时光？这首词确实不错，看来心中定有爱慕之人。但秋试在即，你应把才华都用在学业上，准备在考场中大显身手啊。”申生无言以对。申生在词中流露了与娇娘相会的始末，其中“乱红飞尽”一句，更是直接指出飞红告密使坏之事。大概申生越想越恨，就作了此词，而兄长并不知其中缘由。

到了八月，申生与兄长一同参加乡试。考试刚结束，申生就要回家。兄长申纶对他说：“三年日夜苦读，成败在此一举。揭榜之日临近，为何不多等几日呢？”申生道：“兄长学业高远，定会高中。愚弟行事荒唐，学识浅陋，定是名落孙山。不看也知结果。故而不想在此久留，待揭榜后更是无脸回乡。”兄长再三挽留，申生不得已，只好听从。

过了几日，秋试揭榜，兄弟二人双双高中，他们捧着捷报一同回家。第二年，申生又与兄长一同考中进士。兄长申纶做了绵州绵山县主簿；申生因弓箭娴熟，被授予洋州司户。兄弟二人回家，等候赴任。

当时有人在眉州卖“登科记”，舅父买来观看，见申生兄弟都已考中，非常高兴。他回家对舅母说：“二哥和三哥都考中了，我们家族后继有人了。遗憾的是相距千里，不能亲去贺喜。”于是差人送去贺信，并询问：“外甥被授予何职？如上任期限未到，能否到我这里来一趟，以慰老夫喜悦之情？”申生与兄长合计：“舅父召见，兄长应当前去才是。”申纶说：“父母在堂，怎能远行呢？又怎能让二老为家事劳心呢？但舅父母之命也不能违背。我年长于你，理应留在家中，还是弟弟去吧。”申生欣然应允，当天便收拾行装起程。

到了舅父家，舅父又是贺喜又是寒暄。一会儿，舅母、娇娘也都出来相见。舅母说：“得知外甥兄弟二人榜上有名，可以共享荣华，我们万分高兴。”申生再三谦虚辞谢。舅母又问：“二哥为何不来？”申生说明兄弟二人不能同来的理由，舅父舅母又勉慰一番。然而舅母因为对申生的猜疑还未消除，便安排他住在距厅堂很远的东屋。申生也自避嫌疑，平日里若无舅父舅母召见，便不去厅堂。纵然到了堂庑，也轻易不与娇娘说笑。有时他与娇娘偶然相遇，但因身边从人众多，两人也只能相互注视，却说不上一句话。申生很是无聊，住了十多天，就想告辞回家。但转念一想，自己千里而来，却不曾与娇娘说上一句，心里总觉得郁闷。徘徊犹豫很久，他写下一首词寄托思念之情，聊以抒怀：

脉脉惜春心，无言耿思忆25。夜永如年，谁道蓝桥咫尺。缘分浅，何似旧日莫相识。试问取，柳千丝，愁怎织？　　菱花频照，两鬓为谁雪积？几番会面，见了又无信息。空追前事，把两泪偷滴。且看下稍，如何是得26。

25　耿：忧伤。

26　下梢：结果，终结。

一天，申生早起，去舅母房中请安。舅母尚未起床，申生在堂侧突然遇见娇娘。时辰还早，其他人也都未起。见左右无人，娇娘疾步走到申生面前，对他说：“我与表兄分别很久了，思念却一刻也未停止。喜闻你近日高中，只恨我命薄不能侍奉表兄，分享你的富贵，实在是莫大的遗憾啊！承蒙兄长不予嫌弃，不辞劳苦千里而来，我何德何能竟获此殊荣？我与飞红不和，你是知道的。现今母亲年长多病，无暇顾及他事，而飞红刚刚管事，我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点过格，也不能向她求取方便。表兄到此已经十多天了，却不能和表兄一叙情怀。我见表兄每天早晚都来请安，便日日早起，在此等侯，已经七天了，可表兄每次都来得很晚。今天若不是表兄早到，我怎能与表兄说上一句话！”申生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只好终日闷坐，其中的孤苦凄凉自是难以诉说。本打算一两天内回去，可是想到还没和你说上一句话，便不忍离开！事已至此，我即使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还是回去吧。”娇娘说：“因为要促成此事，我正千方百计讨好飞红，但还没有得到她的欢心。从今天开始，我准备倍加迎合飞红，如能让她回转心意，我就又能与你重温旧梦了。表兄能否再留一个月？”说完，娇娘从袖中拿出二十两黄金交给申生，说道：“表兄或许会有花费。如果衣服破旧了，就让下人拿来，我为表兄缝补。”申生说：“如果真有好办法，就算身居偏僻鬼屋，住上一千天又何妨？”过了一会儿，人越来越多，申生只得离开娇娘。从此他越发百无聊赖，时常绕房吟咏，以抒情怀。有两首诗这样写到：

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

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衮雪花。

觅句闲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

狂风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

倚床剩觉添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

拟倩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就这样，申生从秋天住到冬天，即将岁末。他对娇娘的思恋始终不能排解，只有常在烛光中倚床默坐，夜半才能入睡。申生居室的东面，有一片竹林，林外有一个小亭。前任州官有一位年轻美貌的儿媳，突发急病，不治而亡。她的灵柩就停放在亭中，过了一年才送归乡里，然而魂魄却常留其间，每每变成人形，迷惑少年。申生不知道这些情况。一天晚上，申生刚刚关门坐下，此时将至二更时分，忽然，他听到窗外有脚步声。申生以为是兵吏晚上起来，并不觉得奇怪。过了一会，有人敲窗，声音急促。申生出去一看，只见娇娘独自站在窗下，说道：“你为何不开门？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申生不知是女鬼所变，高兴地扶她进屋，问：“你怎么来这了呢？”娇娘答道：“父母已经熟睡，没有人知道，因此偷偷来此相会。”天快亮时，女鬼起身离去，嘱咐申生：“以后，我每夜都来，你没事不必去厅堂了。有时去了，偶尔与我见面，也不必同我说话，以免被人察觉。我若是与你说话，你千万不要说过于亲近的话。我要是执意对你说，你最好退而不答。这样，别人就会以为你对我已无感情，疑心自会消除。”申生说：“你若每晚都来这里，我还去厅堂做什么！”说完，女鬼就离开了。自此以后，女鬼每晚必来与申生幽会，一个多月了，竟无人觉察。申生很多天不到厅堂，别人问起，他就推说有事。有时遇到娇娘，他只要远远望见，便侧身走开。又时常吟诵《于飞乐》以抒欣喜之情：

天赋多娇，惠兰心性风标，怜才不减文萧27。怕芸窗花馆，虚度良宵。密相扪就，长待烛暗香消。　　向人前载迹，休把言语轻挑。问谁知证，唯有明月相邀。从今管取为云雨，暮暮朝朝。

27　文箫：传奇中的人名。相传唐代大和年间，书生文箫在钟陵西山遇吴彩鸾，此女口吟：“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箫驾彩鸾。自有绣襦兼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双方互生爱慕，忽有仙童到来宣判：“吴彩鸾以私欲而泄天机，谪为民妻一纪。”两人遂成夫妇，后来又骑虎仙去。事见唐裴铏《传奇·文箫》。

自从申生再次来家，娇娘便更加曲意迎合飞红。平时把玩的珍奇物品，或者锦绣绫罗，金银珠翠，只要飞红想要，就都给她。此时，人们都称飞红为红娘子。飞红见娇娘对自己如此厚待，渐渐消除了以前的怨恨，和娇娘亲密起来。当时小慧已经长大，见娇娘曲意迎合飞红，就对她说：“小姐您是通判的女儿，是尊贵之人；飞红不过是通判的小妾，是卑贱之人。您怎能以尊贵之身侍奉卑贱之人呢？很久以来，小慧心中一直替小姐不平。”娇娘感叹道：“我与申生相好，你是知道的。飞红与我有隔阂，屡次找我麻烦。如今，申生远道而来很久了，我却不能与他叙思念之情，这都是因为飞红的阻挠。如不委屈自己与她结交，若是我前去与申生相会，又怎么能保证她不乱说呢？所以我才不知自爱而屈尊迎合，这全是为了申郎呀。”于是吟了一首绝句：

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

披云阁雨凭谁力，花月开圆且待时。

吟毕，娇娘泪如雨下。小慧说：“小姐芳龄貌美，禀性聪颖，为人自重。以前在花园中游玩时，小姐与湘娥同行，湘娥不礼让，先登上楼梯，小姐便十分愤怒，告诉夫人。夫人不惩罚她，小姐就两天没有进食——这是何等的傲气！前年通判解官西归，小姐回到驿舍，见床帐不全，便重铺绿茵与罗帐于四周。如此小姐还认为不够洁净，又让焚起麝香，直到半夜方才入睡——这是何等的洁身自爱！小姐善歌，人所共知。亲族聚会中，旁人再三请求，小姐始终不肯唱一句——这是何等的惜言如金哪！现今，小姐将千金之躯托付于申生，他却不加珍惜。小姐又屈尊迎合飞红，丧尽名节。这真叫我大为不解！更何况小姐诗词清俊、文章辞藻华美，早已闻名遐迩，多少才子都想亲近小姐，却得不到小姐的芳心。小姐若要挑选郎君，难道还找不到像申生这样的人吗？况且申生自从高中以后，对小姐好像并无情意，如今虽然住在这里，却叫也不来，问也不答，想必一定心有他属了。小姐又何苦如此固执呢？”娇娘说：“你不要再说了，普天之下，还能找到像申郎那样对我钟情的人吗？以申郎的才学容貌他定不会辜负我的，我一定要与他生死相随。”小慧知道娇娘对申生的爱恋坚如磐石，于是也和她一道讨好飞红。飞红感到娇娘与她交往深厚，便尽释前仇，对娇娘感叹说：“姑娘近日很是憔悴，好像心事重重，何不说来听听呢？飞红受姑娘如此厚恩，如有需要效力的地方，我愿以死相报。”娇娘只是哭泣，并不说话。飞红再三询问，娇娘才说：“我与申生相好，你是知道的，还有什么可说呢？”飞红说：“这事不难，你母亲年纪大了，终日守在小楼里读经书。厅堂之事，由姑娘主持。你若有什么想法，飞红敢不遵命？”娇娘郑重谢过飞红，从此，飞红常为娇娘提供方便，让她去找申生相会。然而申生自每夜与女鬼幽会后，竟误以为是真娇娘，十多天都不肯到中堂来。他精神委靡，终日渴睡。娇娘惦念申生，情不得已，便常常写诗来排解忧愁，共有九首。

其一曰：

情缘心曲两难忘，梦隔巫山蝶思荒。

春事懒随花片薄，愁怀偏胜柳丝长。

金松瘦削肠堪断，珠泪阑珊意倍伤。

人自萧条春自好，少年空尔惜流芳。

其二曰：

晓窗睡起翠娥颦，天际晴霞曙色新。

锦字谩题机上恨，黄鹂为唤树头春28。

28　“锦字”典故出自前秦窦涛之妻苏蕙。《晋书·列女传·窦滔妻苏氏》载：“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迴文旋图诗对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悽惋。”后多以“锦字书”指妻子给丈夫的表达思念之情的书信。

每怜芳草愁花悴，偏觉幽魂人梦频。

翠袖未残空染泪，闺闱寂寂暗伤神。

其三曰：

一点芳心冷似灰，兰闱寂静锁尘埃。

几时闺思多悭涩，昨夜灯花又浪开。

梦里佳期成惨淡，想中颜色苦疑猜。

芙蓉帐小云屏暗，一段春愁带雨来。

其四曰：

春山痴恨攒愁思，不慰闲情只自知。

寥落肯容成独梦，凄凉偏是蹙双眉。

那知浅笑轻颦态，不记痴心似醉时。

对面相看只如此，知它欲负此生期。

其五曰：

斗帐春寒叹寂寥，罗衣那得血痕消。

无因得赎阳台路，有信无情恰是空。

佳况每从愁里减，芳魂疑是梦中招。

睕成独与堪惆怅，珠泪汪汪暗处飘。

其六曰：

晓起西窗一半开，轻移莲步下芳阶。

流莺有恨空啼树，尘榻无情自锁埃。

薄幸动成经岁别，光阴枉负少年怀。

每期对榻人长负，输了愁眉泪满腮。

其七曰：

咫尺天涯一望间，重帘十二拥朱栏。

断肠芳草连天碧，作恶东风特地寒。

笼里飞禽堪再复，盆中覆水恐难收。

落花舞絮春如水，下却朱帘不忍看。

其八曰：

屈指光阴又隔春，朱颜枉负一生身。

情牵相唤莺声细，肠断无端草色新。

露帐银床初破睡，舞衫歌扇总生尘。

几回惆怅空悲叹，只为无情薄幸人。

其九曰：

瘦尽红芳绿正肥，枕中春梦不多时。

好将此日思前日，莫遣佳期负后期。

镇日闲愁魂去远，残春孤恨梦生迟。

凭谁寄与多情道，憔悴阑干怨落晖。

娇娘吟完，拿给飞红看，说道：“我与申生分别已一年有余，如今近在咫尺，他却是这样的态度，我该如何是好？”说完，突然倒在地上，许久才苏醒过来。飞红见娇娘失态，怕夫人怀疑，于是骗夫人说：“娇娘大概有风寒病。”夫人信了，此后虽然娇娘形容憔悴，她也不再怀疑其他。一天晚上，飞红到娇娘住所，见她正在独自伤心哭泣。飞红道：“姑娘如此痴情，而申生却如此寡意，他难道还有良心吗？我近日看见申生，常把你的情形告诉他，他却心不在焉。何况他住的地方名妓很多，想是年少不能自持，一番真心早已另有所属，因此才对姑娘如此薄情。你又何苦这样呢？稍后我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申生的所作所为了。”

娇娘见申生对自己不理不睬，又听了飞红的话，也对他有些怀疑。到了晚上，她让小慧与飞红屋内的侍女兰兰，一同去申生的住处侦察。小慧和兰兰到了申生屋前，见屋内灯火明亮，小慧便在窗户上钻个洞，向内窥视。她只见申生与一女子相对而坐，而那女子容貌神态和娇娘一般无二，二人暗自惊骇。回到娇娘屋内，娇娘正与飞红并坐屋中。小慧问：“姑娘刚才去了申生的房间吗？”娇娘说：“我与飞红派你俩同去察看，我俩坐在这里一直未曾动过，你怎么胡说呢？”小慧、兰兰同声说：“刚才申公子与一女子相对而坐，那女子酷似姑娘。如果你没有去，那女子又是谁呢？”娇娘与飞红大惊，过了很久，飞红说：“以前听说这个地方鬼魅很多，申生想必是被鬼魅迷惑了，所以才对姑娘这么冷淡。”于是就想与小慧、兰兰一同前去看个究竟。但因夜已深了，大门守卫颇严，只好作罢。

第二天早晨，娇娘诈托舅母的命令，招申生进厅堂。申生不来，娇娘又派人再三催请，他才勉强过来。小慧在前面带路，将他带至后堂。申生见娇娘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便犹犹豫豫，想要离开。娇娘立即上前，拉住申生的袖子道：“郎君不要走，我有事对你说。”申生不得已坐下了。娇娘问道：“你最近为何不理睬我？我对表兄的钟情已经无可复加，可现在你这个样子，哪里是我所盼望的表兄啊！”申生默不作声。娇娘又问：“表兄每晚相会的是什么人？”申生说：“没有人啊。”娇娘说：“不必隐瞒。”申生以为是在诈自己，看看左右，悄悄地说：“你让我不要和你说话，为何又责备我呢？”娇娘说：“我有什么事不让你说了？”申生大吃一惊，赶快问：“左右有人吗？”娇娘说：“没有。”娇娘又说道：“自从我与表兄分别至今，已经两年多了。表兄这次来家，我哪里有机会和你亲热，又何曾嘱咐过你不要说什么呢？”申生说：“你怎么出尔反尔29呢？自上个月以来，你每晚必到我房中，还嘱咐我不要和你说话，害怕飞红等人生事。你今天竟然这样质问我，这是为什么？”娇娘说：“我从未出过自己的卧房。你住的地方偏僻荒凉，早就听说那里经常有鬼魅作怪，想必是鬼怪化成我的模样来迷惑你吧。我自从迎合飞红以后，已经得到了她的欢心。我常常派人请你，你也不到；纵然见到你与你说话，你又不理睬。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还以为你变心了。昨晚我派小慧、兰兰去你那里打探，竟然看见一个女子，模样与我一样，与表兄相对而坐。这不是鬼怪作祟又是什么？因此今天叫表兄来问个明白，你若不信，就叫飞红前来作证。”于是偷偷派人叫来飞红。飞红对申生说：“公子为何抛弃姑娘啊？”于是详细述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申生听后惊恐万状，出了一身冷汗，不知如何是好。他万分感激地对娇娘说：“若不是你对我念念不忘，我将死于鬼怪手中了。只恨这两个月来，辜负了你对我的恩情。让我拿什么报答你呢？”申生很害怕，不敢再回那间房子。到了晚上，他还待在厅堂不走。飞红与娇娘谋划，把申生被鬼魅迷惑之事告诉了舅母。舅母怀疑说：“哪有这样的事？”飞红想要证实此事。到了一更天，她让申生先回卧室，申生害怕不敢去。飞红说：“你只管回去，我自有安排。”并告诫他：“今晚二更时分，我与舅母前来探视。如果那个女鬼来了，我与夫人在远处看着，为的是不让舅母看见女鬼像娇娘而起疑心。如果舅母追问你，千万不要说那女鬼像娇娘。”申生勉强答应了。

29　成语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刚到二更天，女鬼果然来了。申生虽与她同坐，可是心里非常害怕，两腿直抖。正在恐惧之时，飞红与舅母来到窗前，隐约看见房里果真有一女子。舅母刚要仔细看看，飞红怕申、娇之事败露，便重重地拍窗户，破门而入，女鬼果然转眼就不见了。申生初听娇娘说有鬼怪作祟，还是将信将疑，等到飞红敲窗，女子马上就不见了，申生才彻底明白。舅母询问申生：“刚才是什么人？”申生惭愧地说：“我不认识，是鬼，请舅母救我。”于是，舅母与飞红商量，让申生搬进中堂居住。不久申生病倒了，舅父知道了，广求名师符水给申生喝。许多天后才渐渐痊愈。从此他的饮食起居都安排在宅院中。娇娘也不介意以前申生对她的不理睬，两人又像平时一样恩爱。娇娘有时整夜都待在申生的卧室，舅母也不知道。申生回忆鬼魅作祟之事，深深地感激娇、红二人的救命之恩，于是写了一首《望江南》致谢：

从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无踪30。一觉大槐宫31。　　花月地，天意巧为容。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栊。春在画堂中。

30　此处用宋玉《高唐赋》序事，指男女情事。

31　大槐宫：即南柯一梦。

又过了两个多月，舅母病逝，娇娘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申生见舅父家事繁多，不愿多扰，借机向舅父告归。娇娘对申生说：“从前分别，没想到还会有今天的欢聚。只是家里遭此祸患，哀痛之中，没有心情与表兄互诉深情。你暂时先回家，但一定要再来。”接着长叹道：“数年之间，送别表兄多次，不知此次分别后，表兄能否记得我在苦苦思念？”申生默然无语，只是流泪。第二天，申生便辞别舅父，回到家中。父母听说舅母去世都很惊讶，皆感叹不已。

第二年六月，舅父任满回乡途中，再次拜访申家，住了数日。自从舅母去世后，飞红得宠，于是辗转为娇娘做媒。她趁机对舅父说：“夫人不幸去世，善父还小，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把三哥请来帮着管理？况且他的任期还没有到呢。”舅父欣然同意，想让申生前来帮忙。申父却不同意儿子离家。申生听后又高兴又急切，乘机嘱咐飞红让舅父再三邀请。舅父果然力劝申父，申父不得已，便让申生随行一同到舅父家。

住了两个月，舅父要出外谋求再任的机遇。他临行前对申生说：“家中事务繁忙，小儿年幼无靠。三哥不妨在此扶持他，等到你上任时，我将竭力帮助。”申生欣然答应。舅父走后，申生以厚礼贿赂侍从，众人无不欢悦。申生与娇娘再无顾忌，庭院深深，帘幕掩映，二人玉枕相挨，如鸾凤并翼。有时他们又共倚朱栏举酒欢笑，嬉笑歌吟，享尽人间欢乐。过了半年，舅父因朝廷官员不足，再度调至利州任职。舅父的亲信因为受了申生的贿赂，加之事关重大，无人敢泄漏申、娇之事，只是在舅父面前交口称赞申生。舅父见申生管理家事井井有条，知道他有才华且能干，又值妙年高中，前途无可限量，于是对先前不肯允婚之事深感后悔，便嘱咐飞红委婉地询问申生是否还有结亲之意。一天晚上，申生正与娇娘闲坐，飞红疾步跑来，向二人贺喜说：“公子、姑娘，你们的夙愿就要实现了！我怎能不前来道贺呢？”娇娘询问，飞红说：“舅父有结好之意，让我来找公子探探口风，他还担心公子不同意呢。”娇娘说：“上天果然不负有心人啊！”二人大喜，通宵明灯难寐，申生写《内家娇》庆贺：

灯花何太喜，多情事，天意想从人念。子秀兰房，才高柳絮，我登仕版，世忝簪绅32。堪夸处，一双两好，彼此正青春。夙世因缘，今生契合，昔时秦晋，重缔姻亲。　 殷勤谢红叶，传来佳耗，意密情真，记东池畔，要誓神明。料得从今，临风对月，消除旧恨，惨雨愁云。管取团圆到底，不负深盟。

32　登仕版：入官吏的名册，即做官。

金童玉女娇红记

元末明初刘兑作有杂剧《金童玉女娇红记》，简称《娇红记》。此剧敷衍申纯与王娇娘的爱情故事，但又称二人本是天上的金童玉女，因思慕人间情爱，被谪下凡。故事结局写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后被召回仙界。

当晚,飞红回复舅父说：“申生同意了。”舅父马上让媒人到申家，申生父母也欣然应允，且说：“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于是择日派人到舅母家送聘礼。

怜怜与申生分别一段时间后，有一次去帅府，她在西书院看见以前的美人像还挂在墙上，帅府公子正坐在画像旁边。怜怜仰视画像良久。帅府公子问：“天下真有这样的美人吗？”怜怜点头，并指着娇娘的画像说：“听说王家小姐貌美，这幅画并未描摹出一二分。王小姐脚非常小，眉毛极长，诗词歌赋，无人能比。依她的画像来看，其他那些画像大概也是画不如人。”帅府公子高兴地说：“我要向此女求婚。”怜怜说：“没有用了，听说这位女子已有了心上人，恐怕已不是处女之身。”帅府公子说：“能得到这样的女子已经很幸运了，别的我就不在乎了。”怜怜后悔失言，竭力劝阻也没有用。帅府公子于是让亲信致书恳求父亲，派人向王家求婚。王通判当时在眉州任上还未回来，因此没有人对他说起这件事。等到王通判再次调任，回家等待赴任之时，帅府便派媒人前来求婚。开始，王通判再三拒绝，帅府一再以权势相逼，并送上重礼。舅父不得已，只好答应了。当天夜里，娇娘拿着书信来到申生房里，告诉他说：“前日的婚约又失败了。帅府公子前来求婚，家父迫于权势，已经答应了。表兄有什么好办法吗？”申生说：“婚期还早，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从此，娇娘与申生约会更加频繁，然而见面时，两人都很伤心，闷闷不乐。娇娘平时喜欢唱歌，每次唱出哀怨之音，听到的人无不为之感动，甚至有人潸然泪下。娇娘虽对申生情深义厚，却从未当面为申生唱过一曲。申生有时偷听，娇娘一旦觉察便马上停下，申生常因此而不快。至此，申生未经娇娘索求，就写了一首歌词，名为《一丛花》：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33？　　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34。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 犹解嫁东风。

33　流红：此处指落花流水。

34　冲冲：形容急迫的样子。

娇娘神情惨淡，一曲未完，早已泪如雨下。

申生平时喜欢却不能得到的东西，娇娘都不惜重金买来送给他。一天晚上，家宴结束，申生回房就寝。他因醉酒而不能安睡，娇娘就在一旁秉烛侍候。申生从容问道：“近日以来，你对我的照顾为何更加周到呢？”娇娘答道：“起初我以为可以将终身托付给你，如今既然不能如愿，侍奉表兄的日子也是有限了。即使尽我所有，也不足以来报答你的深情啊。”申生听后既悲伤又感动。

过了数日，娇娘忽然病了，两个月没能与申生见面。一天舅父外出拜客，申生用重金贿赂家人，想要见见娇娘。侍女扶着娇娘到了申生的卧室旁边，申生上前迎接，哽咽不能自已。许久，娇娘说：“乐极生悲，俗话说得对啊！我的病恐怕不能痊愈了。生前不能和你在一起，死后也要和表兄相随左右。我是在所不惜了！”说完，倚在申生怀中，似乎已没有了气息。左右人惊恐地扶她进入卧室，许久才醒转过来。申生从此也闷闷不乐，做事颠倒，言语恍惚，就连刚做过的事也转眼就忘记了。舅父非常奇怪。

八月，帅府公子送来彩礼并催促婚期，舅父答应了。娇娘的病刚有好转，因为小事骂了小丫鬟绿英。绿英怀恨在心，乘机将娇娘平时所为告诉了舅父。舅父很是生气，把飞红叫来审问，并要惩罚娇娘。飞红骗他说：“小姐知书达理，难道不知道失身是最大的耻辱吗？况且她平时稳重少言，洁身自好，择地而行，适时而动，相公你是知道的。申生已取得功名，平时举止从不张狂，厅堂内室，不得老爷命令从不敢进入，从没与娇娘说过一句戏笑的话。倘若有这样的丑事，我怎会不知道呢？如有小人谗言，不必相信。况且婚期在即，不该自家里说出不好的事呀。”舅父正宠爱飞红，于是听信了她的话，就不再追问了，只是小心加以防范。

申生考虑不能久住了，就告诉娇娘说：“事到如今，舅父已经知道真相，我也该走了。你的婚期还有两个月，以后要好好侍奉新夫君。我从此与你决别了！”写了一首《好事近》赠别娇娘，词云：

一自识伊来，便许绾同心结。天意竟辜人愿，成几番虚设。　佳期近也想新欢，遣我空悬绝。莫忘花荫深处，与西窗明月。

娇娘看到这首词，气愤地说道：“表兄是大丈夫，堂堂六尺之躯，竟不能保护一个女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却要我委身他人，你怎么忍心呢？我不能再受侮辱了，既已以身相许，我就是你的人。”于是掩面大哭。申生这才醒悟，正在无法决定去留之际，突然收到家书一封，说是父亲病了，家中派仆人驾车前来接他回去。申生让人告知娇娘，自己则进入厅堂拜见舅父，与他告别。舅父正在中堂坐着，娇娘也跑出来站在舅父身后，二人相对凝视，却说不出一句话。舅父说：“你回去以后，如果令尊没有大碍，最好再回来。娇娘的婚期就要到了，家事繁多，家中却没有能管事之人。”申生推辞道：“小姐婚期已近，我回去侍奉父亲也需几个月，加之上任的时间又要到了。这一去将是数年，不知何日才能再来拜望舅父。请舅父多多保重身体！”申生再拜。舅父说：“娇娘即将出嫁，你又不知何时能来，你们兄妹未必能再见面了。”于是叫娇娘上前与申生道别。娇娘听说此话，泪流不止，又害怕被父亲看到，于是不敢上前，转身跑回房里去了。舅父再三派人去叫，她始终不肯出来。申生只好告别舅父，起身而行。

娇娘自从与申生分别后，日夜悲泣，无心梳妆，面容憔悴，幽艳顿消。杨柳迷烟、梨花带雨之际，偶然看见梁上燕子双飞，大雁孤独鸣叫，她伤心悲痛，不能自已。半月来，娇娘病情加重，几乎不能起床。飞红偷偷派人送信给申生，催促他快来与娇娘诀别。申生收到书信，但因为没有合适的理由，所以不敢告知父母。他在夜里偷跑出来，藏到娇娘那里住了两天，舅父并不知晓。申生当时将小船停在岸边，打算见过娇娘以后，立即回去。如此打算，大概是他怕父母知道，受到重罚。第二天，舅父因送别旧守到郊外去，飞红与娇娘私自跑出来，登上申生的船。娇娘拉着申生的手，痛哭道：“我俩从此永别了，只恨无法报答表兄的深情。迫于父命难违，我不敢奢望能与你终身相随。表兄如今平步青云，将来定能选一佳偶，共享荣华富贵，可怜我却不敢有此奢望了。以前与表兄拥炉同坐时，我曾说：‘如果我俩的事情不能如愿，我就以死来报答你。’事到如今，我怎敢背叛誓言呢？表兄身体虚弱多病，应该多加补充营养，不要再挂念我了。”接着，她拿出断袖还给申生，说：“感谢表兄的一片深情，念及过往的情景，从此以后还会再有吗？”娇娘越哭越惨，飞红也流下了眼泪。过了很久，飞红担心有其他变故，便骗娇娘说：“老爷就要到了，我们应快些登岸。”娇娘含泪口占一词，赠给申生：

郎今去也抛奴去，恨共离舟留不住。扶病别江头，沾襟泪如雨。　　路远终须别，一寸肠千结。此会再难逢，相逢只梦中。

又吟了一首绝句与申生作别：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35。

35　合欢带：象征男女欢爱的丝带。明代何景明《捣衣》诗：“愿为合欢带，得傍君衣襟。”

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为千古别！

申生得到娇娘的诗词，辞别后乘船离开。飞红扶着娇娘登岸。娇娘回身之际，只见撑船人摇桨，波浪滔天，彩鹢急飞，征鸿望断。她心中只恨目光有限，江水无穷。申生回家后，每天晚上都默默地流泪。

婚期已迫在眉睫，娇娘借口病重，蓬头垢面，以求退婚。父亲逼迫她，不同意退婚，娇娘便要拿刀自尽，幸好众人相救才保住性命。娇娘又绝食数日，以致不能起床。飞红委婉地开导她，说：“姑娘平时聪明爽快，如今怎么如此不明事理呢？帅府极是富贵，帅府公子又品行端正，英俊挺拔，胜过申生。姑娘为何不能自我开释，保重身体，何苦这样自寻短见呢？又听媒人说，对方极想得到姑娘，简直是如饥似渴，其他的事情都不过问。娘子又为何要轻生呢？况且申生回去后，也与贵家之女结亲，大概也断了对你的念头了。”飞红又把帅府公子的画像拿给娇娘看，说：“能得到这样的夫婿，也没有遗憾了。”娇娘说：“帅府公子固然很美，但不是我意中之人。事情到此为止，我的主意不会改变了。”飞红又做了一个香佩，与娇娘从前送给申生的一般模样，并且在下面结了一个破环、一只钗，骗娇娘说是申生派人送来的，为的是表明他已结新好，让娇娘断绝旧念。娇娘见后，流着泪说：“我俩相好数年，申生的心事，我怎会不知？他听说我有变故，所以用此来安慰我罢了。”于是拿过香佩仔细辨别，觉得其中有诈，便说：“我本来知道申生不是这样的。我开始时没有礼遇申生，而今又要背叛他，可见我是个多么淫荡的妇人呀。既不能善始，又不能善终，人们会怎样评论我呢？红娘子对我恩重如山，请你不要再说了。我本来就打算拼将一死，以报答申郎对我的深情厚谊。”于是不再说话。舅父听说此事，也很可怜女儿的一片痴情。但婚事已定，他也无可奈何。又派飞红等人百般劝解，终究也不能改变娇娘的心意。娇娘写了两首诗寄给申生，权当诀别。诗中写到：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语鬼神知，拼把红颜与君绝。

又过了数日，娇娘忧郁而死。申生收到了寄来的诗稿，才知道娇娘的心思，而此时娇娘去世的消息也已传来。申生茫然若失，对景伤怀，独自坐着，用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口中亦喃喃自语，似与人说话一般。他作了一首《忆瑶姬》吊唁娇娘。词中写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36。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37。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拼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处？对明神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知，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

36　蜀下：今四川。

37　潘安：为晋代美男子。

兄长申纶看到这首词，见尾句有不祥之兆，于是再三安慰劝解。申生因无法抑制对娇娘的思念，便又在墙上写了一首绝句与父母诀别。诗中写到：

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

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

又写了一首绝句与兄长相别，诗写到：

当年凤雅蔼双鸾，拟共翱翔万里天。

今日雁行分散去，谁怜只影叫苍烟。

申生题完诗，找到娇娘赠给他的罗帕，吊于书窗间。家人发现后，将他救了下来。兄长申纶与申生的朋友都来劝解，对他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兄弟年少高中，平步青云，怎甘于死在女子之手呢？更何况天下美女多得很，何必一定要这样啊？”申生脸色大变，气阻胸口，无法立刻回答，慢慢地才说：“此等佳人是再难得到了。”于是回头叮嘱父母说：“二哥才学兼优，少年取得功名，且即将赴任，前程万里，足以使亲人扬名，光宗耀祖。承继申家香火，有一个二哥就足够了，只是父母的养育之恩难以割舍。”又回头对兄长申纶说道：“双亲年事已高，全靠兄长照顾了。申纯不孝，不能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只希望兄长能够代我尽孝。”从此，申生便神志昏迷，不思饮食，日渐虚弱，最终气绝不起。

申生的父母痛哭不已，当天写信派人告知舅父。舅父接到书信，飞红等人也闻知此事，全都悲痛哭泣。舅父叫来飞红，痛斥她说：“平日我问你，你为何不说实话？造成今天的局面，都是你的错。”飞红无言以对，只好伏地谢罪。过了很久，舅父怒气稍有缓解，又说：“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两次违背婚约，也是我的过错啊！”于是大哭，悔恨不已，又对飞红说：“申生仪表多么俊美，才学多么渊博，正是古人说的‘我见汝犹怜，况老奴乎？’二人生前的愿望既已无法实现，那么就让他们在死后结成姻缘吧。”飞红说：“那该怎么办呢？”舅父沉吟半晌道：“我现在回信，把娇娘的灵柩运往申家，将二人合葬。如果他们地下有灵，在九泉之下也该心满意足了。”飞红说：“好吧。”于是再修书把这些话都告诉了申生父母，申家答应了。

过了一个月，舅父选了一个吉日，沐浴斋戒，把娇娘灵柩抬往申生家。舅父写信述说自己的悔恨之意，并因两次毁婚而向申家谢罪。他又派飞红前来吊慰，操办丧事。又过了一个月左右，大家商议将二人合葬在濯锦江岸边。丧葬结束，飞红向申家辞别。到家第二天，飞红与小慧路过娇娘卧室，恍惚看见娇娘与申生在室内对坐说话。娇娘对飞红说：“感谢你远来操办丧事，我二人死而无憾了。我自去世后，便入了仙道，现住在华丽的宫殿，距离蓬莱不足咫尺，早晚欢歌宴饮。天上的欢乐，不比人间少，我很满足。只是父亲养育大恩未报，弟弟年纪还小，一家的事情，都要仰仗你来支撑了。希望你好好对待父亲，不要思念我。明年寒食节，祭扫新坟时，你若能为我们扫墓，那时还能相会。”话没有说完，飞红又惊又喜，连忙跑去告知老爷。老爷和她再到娇娘卧室察看，却一无所见。二人只见墙壁上作有一首词，写到：

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38。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39？

38　华表：用丁令威辽鹤归来事，喻物是人非。

39　班：意为回归。

舅父看到这首词，不免哀伤悼念。墙上字迹，半浓半淡，不久便消失了。舅父、飞红等人都非常惊讶，不住地叹息。

第二年，清明节就要到了，舅父回想起飞红看见娇娘一事，便命家仆骑马去墓地祭拜。在坟墓前撒酒祭奠之际，只看见一对鸳鸯上下飞舞，捕又捕不到，赶又赶不走。祭奠完毕，鸳鸯忽又不见了。后人因此把这个坟墓叫做“鸳鸯冢”。

尤梅

霍小玉传　唐·蒋防1

1　蒋防，唐代文学家，字子徵（一作子微），又字如城，约公元792年生，宜兴人。其代表作《霍小玉传》，被明代文学家胡应麟推崇为“唐人最精彩动人之传奇”。

唐大历年间，陇西有位叫李益的书生，二十岁时考中进士。第二年他又参加拔萃科考试，等着由吏部来主持复试。这年六月，李益到达长安，住在新昌里。他的出身门第清高显贵，年少时又才思敏捷，常有丽词佳句，因而人们都称他举世无双，受到前辈和尊长的一致推崇。李益时常炫耀自己的品格才情，希望能借此得遇佳偶。他又四处寻访名妓，可惜许久也未能如愿。

长安有个媒婆，叫鲍十一娘，从前曾是薛驸马家的婢女，赎身嫁人已有十多年。此人性情乖巧，善言辞。豪富之家、皇亲国戚的住处，没有她不曾去打听过消息的。因为她在为人奔走、牵线搭桥这方面很是在行，所以被推为媒婆的魁首。李益在京期间，鲍十一娘受他诚心的委托和丰厚的贿赂，心里十分感激。过了几个月，李益正闲居于屋舍南亭。午后三四点，忽听有急促的敲门声，仆人说是鲍十一娘到了。李益撩起衣服跑出来，迎上去问：“鲍妈妈今天为何突然造访？”鲍十一娘笑道：“公子可做好梦了，现有一仙人被贬下凡。她不贪图金银财宝，只爱慕风流人物。像这样的女子正好与十郎相匹配啊！”李益听了这话，惊喜雀跃，神采飞扬。他拉着鲍十一娘的手连连拜谢，道：“愿一辈子做你的奴仆，即使为你去死也不怕。”于是问起这个女子的姓名住处。鲍十一娘详细地说道：“她是已故霍王的小女儿，字小玉，霍王十分疼爱她。小玉的母亲叫净持，是霍王宠爱的婢女。霍王去世后，众兄弟认为她是卑贱之人所生，都不愿收留她，只是分给她一些财产，让她住在外面，改为郑姓。因此外人也不知道她是王爷的女儿。她资质美艳，是我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美人；情趣高雅，神态飘逸，处处超越他人；而且音乐诗书，无一不娴熟精通。昨日她托我寻一个好郎君，品格情调都要与之相称。我详细跟她介绍了您，不想她也知道十郎的名字，很是称心欢喜。她家住在胜业坊古寺曲中，刚进巷口那个清静的宅子就是。我已经和她约好时间，明日午时，只要到巷口找一个叫桂子的婢女就可以了。”

鲍十一娘走后，李益就开始做赴约的准备。他派家童秋鸿从表兄京兆参军尚公那里借来了青黑色的小马和黄金马笼头。到了晚上，李益沐浴，换洗了衣服，精心打扮了一番，又因欢喜而整夜未眠。天快亮时，李益就戴好了头巾，拿过镜子来左右端照，唯恐哪里不合适。忙乎之间，已至中午，他便命人备马，朝胜业坊疾驰而去。到了约会之地，果然有一个婢女站在那里等候。见到李益，婢女迎上前问道：“莫不是李十郎？”李益下了马，让她把马牵到屋后，婢女急忙锁上大门。不一会儿，李益看见鲍十一娘从里面走出来，远远地笑道：“什么样的小子，竟冒冒失失地来到这里？”戏笑的话还没有说完，李益便被引进中门。庭院中有四株樱桃树，西北角挂着一个鹦鹉笼。见生人进来，那鹦鹉咋呼道：“有人进来，快快放下帘子！”李益本来生性雅淡，正当猜疑恐惧之际，忽听鸟儿说话，他更加惊恐，不敢进屋。正踌躇间，鲍十一娘已领着净持走下台阶相迎了。

进屋后，两人对面而坐。净持四十多岁，绰约多姿，谈笑之间颇具风情。她对李益说：“向来听说十郎才情出众，如今又见您容貌清秀，仪表儒雅，果然名不虚传。我有一女儿，虽缺乏训导，但容貌还不至丑陋。如能与您相配，也可称得上合适。频频听鲍十一娘诉说您的心意，如今就让小女来长久服侍您吧。”李益答谢道：“我乃笨拙平庸之辈，不想被您看重。倘蒙接受，则是我一生的荣耀。”于是净持命仆人摆上酒宴，随即让霍小玉从堂东的闺阁出来，李益连忙起身拜迎。乍一相见，他顿时觉得整座堂屋，像满是琼林玉树一般光彩闪耀。小玉眼波流转，神采照人。随后小玉就坐到母亲身边。母亲对她说：“你经常吟咏的‘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2’，就是这位李十郎的诗啊。你整天吟诵想念，又怎如一见其人？”

2　出自唐代李益《竹窗闻风早发寄司空曙》。全诗云：“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时滴枝上露，稍沾阶下苔。幸当一入幌，为拂绿琴埃。”

霍小玉低头微笑，轻声道：“见面不如闻名，才子怎能无出众的相貌呢？”李益连忙起身向小玉连连下拜道：“小娘子爱才情，我等鄙陋之人重视美色，你我的喜好都能兼顾，才貌双全了。”母女相视而笑，便举起杯来劝了几回酒。李益起身请霍小玉唱歌。开始小玉不肯，母亲一再要求她唱，方才同意。但闻其声音清亮，曲调精奇。

酒宴结束时天色已晚，鲍十一娘领着李益到西院休息。庭院很清静，帷帐也很华丽。鲍十一娘让丫环桂子和浣纱为李益脱靴解带。不一会儿，霍小玉来了，她言谈温婉和顺，语调婉约柔媚；脱下罗衣，则更显体态妖娆。放下帷帐，二人在枕席之间亲昵，极是欢爱。李益自认为即使是楚怀王遇到的巫山神女、曹植遇到的洛水神女，也不会胜过此种风情。夜半时分，霍小玉忽然流着眼泪对李益说：“我本是娼妓，自己知道不能与你匹配。如今凭借姿色得到你的宠爱，托身于你这样的贤德之士，只怕一旦年老色衰，郎君对我的恩情也将转移，使我像女萝一样无处可靠，如秋扇一般被人抛弃。故在欢乐至极之时，不免心生悲伤。”李益听后不禁感慨叹息，于是伸过手臂由她枕着，缓缓地说：“我平生的心愿，今日得以实现。纵使粉身碎骨，誓死也不相舍弃。夫人为何说出此番话来！请拿出白绢让我写下誓言。”霍小玉止住眼泪，让婢女樱桃挑起帐子，拿来蜡烛，又递给李益笔砚。霍小玉平日里吹弹之余，喜好诗书，故而箱中的笔砚都是王爷家的旧物。她拿来绣囊，取出越姬乌丝栏的白绢，交给李益。 李益一向富有才思，提笔便能成文。他引用山河作喻，指着日月表达诚心，肺腑之言句句恳切，听了使人感动不已。书写完毕，小玉仔细收藏在珍宝箱里。此后两人相亲相爱，如翡翠鸟于云中飞翔，如此日夜相随地过了两年。

霍小玉像 清·吴穀祥

霍小玉，唐妓，约773年前后在世。她本为大历年间（766—779年）霍王婢女所生，霍王死后被赶出家门，流落民间。经人介绍，霍小玉与陇西李益交好，后李益背约，她负恨衔冤而死。此画像上题诗曰：定情主簿太忽忽，肠断青门老玉工，十二万钱容易得，泪痕无价此图中。

两年后的春天，李益因书判拔萃登科，被授予郑县主簿的官职。到了四月将要上任，他乘便去东都洛阳探亲报喜。离开之前，长安很多亲戚都为他设宴饯行。当时春光尚未消尽，夏景已初放光彩，酒席结束宾客散去，离愁别绪萦绕心头。霍小玉对李益说：“以郎君的才学和声名，想必会有很多人仰慕，愿意和您缔结婚约的人也一定不少。况且您堂上有严厉的双亲，室内又尚无正妻，此次离开，定会成就美满姻缘，誓约也只是空话罢了。但我有个心愿，想当面向您陈述，望您能牢记在心上。不知您还愿意听取吗？”李益诧异地说：“我有什么罪过，你忽然说出这等话？你说吧，我定当谨记于心。”霍小玉说：“我今年十八岁，郎君也才二十二岁，到您而立之时，还有八年。一生的欢情爱恋，希望在此间享用完毕，然后您再去挑选名门望族以结秦晋之好，也不算晚。那时我就抛却人间俗事，剪去头发，穿上缁衣。往日的愿望达到这样，我也就满足了。”李益听后又惭愧又感动，不觉流下泪来，于是他对霍小玉说：“我对天发誓，要与你生死相守，白头偕老！我只恐平生的心愿不能满足，又怎能三心二意？恳请你不要猜疑，只需安心在家等我。到了八月份，我回到华州定会派人前来接你，相见的日子不会太远。”几天后，李益就与她辞别东去了。

李益到任后十天，便请假到东都洛阳探亲。到家后十天，太夫人已替他和表妹卢氏缔结了婚约。太夫人平素严谨固执，李益犹豫不敢推辞，便前去行礼答谢，随即约定在近期内成婚。卢家也是名门望族，嫁女儿到他家，娶聘的彩礼一定要数以百万计。如果达不到这个数目，则坚决不能完婚。李益家中一向贫穷，办理婚事需要借钱。李益便找了个借口请假，求助于远地的亲戚朋友。他渡过长江、淮水，从秋天一直奔走到夏天。又因为自己背弃盟约，李益便长期拖延回去的期限，什么消息也不带给小玉，想就此断绝她的希望。他又远托亲戚朋友，不让泄漏此事。

霍小玉自李益逾期未归后，便多方打听他的音信。各种传言都有，花样翻新。于是，她广求巫师、遍访占卜之人，内心积满愁怨。一年以后，小玉形容憔悴，独卧空闺，最终忧郁成疾。虽然李益的书信完全断绝，但小玉对他的思念却从未改变。小玉向亲戚朋友送去钱财，让他们帮忙打探消息。其寻访之情非常恳切，资财也多次用空。于是，她经常让婢女偷偷卖掉箱中衣物及宝玩。这些东西大多放在西市侯景先家寄卖。这日，她又让婢女浣纱拿了一只紫玉钗，到侯景先家去卖。路上遇见皇家老玉工，他看见浣纱手上的玉钗，上前辨认道：“这只玉钗是我制作的。当年霍王的小女儿要梳鬟发加笄3，让我制作了这只钗，给我一万文钱的报酬，我一直不曾忘记。你是谁，从哪里得到的这个钗？”浣沙说：“我家小娘子，就是霍王的女儿。因家道衰败，失身于人。郎君前些时候去了东都，杳无音讯。娘子抑郁成疾，现在快有两年了。她让我卖掉钗子，换取钱财以继续托人打听夫婿的音信。”玉工听后潸然落泪说：“显贵人家的女子，落魄失节，竟然沦落到了这般地步。我残年将尽，看到这种变化，不免伤感万分。”于是把浣纱带到延光公主府上，细述前情。公主听了，悲叹了许久，送给她十二万文钱。

3　加笄：谓以簪束发。古时女子十五岁始加笄，表示成年。《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

这时与李益定亲的卢家女子在长安。李益已经筹够了聘娶的彩礼，回到郑县。这年腊月，他又请假进京成亲。因不想让别人知道，便偷偷找了一处僻静的处所住下。有一个考取了明经科叫崔允明的人，是李益的表弟。此人性情敦厚，以前常和李益一同在小玉家欢聚，吃饮谈笑，亲密无间。他每次得到李益的音信，必定如实告知小玉。小玉常送些柴草、衣服资助他，崔允明很是感激。李益来到京城，崔允明全都告诉了小玉。小玉怨恨地叹息道：“天下怎会有这样的事？”小玉遍请亲朋好友，千方百计叫李益来。李益自认为拖延归期违背了誓约，又得知小玉病重身体孱弱，羞惭不已，索性狠心割爱，始终不肯前去。他早出晚归，想要以此躲避小玉。小玉日夜啼哭，寝食废弃，只希望与李益相见，竟没有任何机会。怨恨日深，她最终病倒在床。此时长安城中渐渐有人知道了这件事。风流人士、四方豪杰无不慨叹霍小玉的多情，愤恨李益的薄幸。

已是阳春三月，人们大多出去春游。李益和同伴五六个人一同到崇敬寺欣赏牡丹花。他们在西廊漫步，次第吟咏诗句。有一个名叫韦夏卿的京兆4人，是李益的好朋友，当时也在同行之列。他对李益说：“风光甚是美丽，草木繁茂，却可怜郑家姑娘，心怀幽怨独守空房！您最终还是把她抛弃了，实在是狠心之人。 大丈夫的心胸，不应当如此。您应当为她考虑！”正在感叹责备之际，忽逢一位穿淡紫色麻布衫、挟弓箭的豪侠。此人丰姿隽美、服饰简约，只有一剪短发的胡族小童跟随在身后。二人偷偷地跟着李益等人，听他们说话。一会儿，那个豪侠上前对李益作揖说：“您不是李十郎吗？我的宗族本在山东，和外戚结了婚姻。我虽无文才，内心却一向敬仰贤德之人。因仰慕您的声名，常想一见，今日幸会，得以一睹您的风采。我简陋的住处离此不远，也有歌乐，足以欢愉性情。美女八九个，骏马十多匹，任您怎样娱乐都行，只盼望您能光顾一次。”李益一行人听了此话，都连声称好。李益便和这位豪侠策马同行，很快绕过几条街到了胜业坊。因这里靠近霍小玉的住处，李益停了下来。他不想从那儿经过，就假托有事想回去。豪侠说：“我家近在咫尺，怎能不进去呢？”便牵着李益的马，拽着他向前走。拖拖拉拉之间，二人到了郑家居住的小巷。李益神情恍惚，催马想要回去，豪侠当即命令几个奴仆上前抱起李益快步而行。他们把李益推进郑家中门，命人锁上大门，向内通报道：“李十郎到了！”霍小玉全家惊喜万分，欢喜的声音传至屋外。

4　京兆：古都西安（长安）及其附近地区的古称。

这日的前一天晚上，霍小玉梦见一位身穿黄衫的男子抱着李益来到床前，让小玉脱鞋。小玉惊醒之后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并自己解释道：“鞋者，谐也。是说夫妻要再次会合。脱者，解也。相见之后，就要分开，也就是诀别。从这个征兆看来，我们一定会见面的，见面之后我就要死了。”凌晨，小玉请母亲为她梳妆打扮，母亲以为她是生病太久，心志混乱，故不怎么相信这事。小玉竭力支撑，母亲勉强替她把妆梳好。梳妆刚刚完毕，李益果然来了。霍小玉卧病太久，转身都要别人帮助，可是听说李益来了，她竟很快地起了床，自己换好衣服走出去，仿佛有神相助一般。与李益相见后，小玉含怒凝视他却不再说什么。她身体虚弱，神态忧郁，时而以衣袖掩面而泣，时而抬眼看看李益。见此情景，在座之人皆欷歔不已。不一会儿，从外面端进来几十盘菜肴。在座之人惊讶地看着，忙问是何原因，原来这些都是豪侠送来的。于是摆好酒菜，大家挨着坐下。霍小玉侧过身，斜眼看了李益好久，之后举起一杯酒，洒在地上说：“我身为女子，薄命如此，你身为丈夫，负心如此。可怜我正年轻，却要含冤死去。慈母尚在人间，却不能侍奉。丝绸、管弦也将不再相随。我将带着这些痛苦走向黄泉，李君啊李君，这些都是你造成的。今天我们就要永别了！我死后，一定会变成厉鬼，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 说罢，她伸出左手，抓住李益的手臂，把酒杯掷在地上，高声痛哭了几下便气绝身亡。小玉的母亲抱起女儿的尸体，放到李益怀里让他唤醒，可小玉永远也醒不来了。李益为小玉穿上白色丧服，从早到晚地痛哭。在安葬小玉的头一天晚上，李益忽然看见小玉在灵帐中，容貌美丽，像活着时一样。她穿着原来的石榴裙、紫色罩袍、红绿色的披肩纹巾，斜身倚着灵帐，手握绣带，看着李益对他说：“承蒙你为我送别。你我还有未尽的情意，我在阴曹地府怎能不感伤呢？”说完就消失了。第二日，家人将小玉安葬在长安御宿原。李益到墓地，痛哭了一阵才回去。

一个多月后，李益和卢氏完婚。李益时常睹物思人，郁郁不乐。五月，李益和卢氏回到郑县，在县里住了十来天。一日，李益正和卢氏睡觉，忽听帐外有“叱叱”的声音。李益吃惊地起身，只见帐上映着一个三十多岁、姿态柔美的男子躲藏的身 影，他还不停地向卢氏招手。李益非常害怕，连忙起床，他绕着帐子看了好几圈，却不见那人的身影。李益开始猜疑妻子有外遇，于是夫妻之间有了矛盾。在亲戚们的百般劝解下，李益的猜忌心才慢慢平息下来。又过了十多天，李益从外面回来，见卢氏正在床上弹琴。忽然门外抛进来一个杂色嵌花犀牛角的盒子，大概一寸见方，中间绑有轻绢，打成同心结，恰好落在卢氏怀中。李益打开一看，见盒中有两颗表示相思的红豆，磕头虫一个，发杀觜一个，和少量的驴驹媚5。李益当即愤怒地大声吼叫，声音大如豺狼猛虎。他夺过琴砸向妻子，让她说出实情。可是卢氏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从此李益经常粗暴地鞭打妻子，百般虐待，最后又诉讼到公堂，休掉了卢氏。卢氏走后，李益偶尔同侍妾等人同房。每同一次房，就会增加一些对她们的猜忌，甚至还有人因此被杀掉。李益曾游历广陵，得到一个叫营十一娘的名姬。她容貌体态润泽妩媚，李益非常喜欢。每当两人对坐，李益就对营十一娘说：“我曾在某处得到某个女子，她违犯了某一件事，我用某种方法杀了她。”他天天这样说，是想让营十一娘怕他，以此肃清闺房淫乱之事。他出门时，便用浴盆把营十一娘倒扣在床上，周围加上封条。回家后一定详细查看完毕，才将之揭开。他又准备了一把锋利的短剑，对侍女说：“这是信州葛溪出产的钢铁，专门斩犯罪之人的头颅！”凡是李益见到的妇女，几乎每一个都要受他猜忌。娶妻三次，婚姻的情形几乎都和最初那个一样。

5　驴驹媚：传说中初生驴驹口中所含的肉状物。妇人带之增媚，故名。

王魁传　宋·柳贯

王魁，科考失意之人。其山东莱州的朋友邀他一同到北市游玩。在一深巷小院中，有位姿色出众的女子，她一边为王魁斟酒一边说道：“我名叫桂英，酒是上天赐予的美禄。你遇到桂英，喝着天赐美禄，这是明年春试及第的征兆。”桂英摘下颈上罗巾请王魁赠诗。王魁写到：

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戛玉在帘帏6。

6　谢氏筵中闻雅唱：晋谢安隐居会稽东山时，常以声色自娱。他听说王昙首善歌，希望能听到。王昙首知道后，在谢安宴席东山时来到山下高歌一曲，唱完即离去，并不相见。

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桂英道：“公子只管潜心用功，四时所需皆由我为你准备。”从此王魁便白日苦读，夜晚到桂英处。过了一年，皇帝下诏求贤，桂英为王魁置办进京所需之物。临行前，二人来到州北，对着海神庙盟誓说：“我和桂英，誓不相负，如果我抛弃桂英，则神明不容。”王魁到了京师，给桂英写诗道：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

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来发榜时，王魁考取了第一名。

王魁心想：我得了如此功名，却和妓女交往，实在有辱名节，况家父也不会接纳。 从此， 他不再给桂英写信。桂英寄诗给他，道：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又说：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

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又说：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

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王魁违背先前的誓言，娶崔家女为妻。后来他做了徐州佥判，桂英高兴地说：“徐州离此不远，定会派人来接我了。”她派一个仆人带信求见王魁。王魁正在厅中议事，见来人非常生气，大声呵斥，没有收下书信。桂英说：“王魁这样辜负我，我应以死对他。”便自刎身亡。王魁在南都科试的考场，见到有人从烛台下出来，竟是桂英。王魁说：“你还好吧？”桂英说：“你薄情寡义，背叛誓言，使我变成这样！”

王魁说：“这是我的错！我为你诵经超度，多烧纸钱，可否放过我？”桂英说：“得到你的性命我才满意，此外别无他求！”王魁想自杀。他母亲说：“你怎会如此不明事理？”王魁说：“我每天都和冤鬼见面，不得已才要死的。”王魁的母亲请道士马守素做了多次法事7。马守素梦里来到官府，见王魁和桂英头发系在一起站着。有人告诫他说：“你若是聪明，就不要再做法事了。”之后过了几天，王魁果然死了。

7　法事：此处指巫师、术士“作法”捉妖驱邪。

卷四 冥感部

斩不断、理还乱！问情两生死，诀别还依依。故倩女离魂，独孤见梦。神魂颠倒之际、梦寐不忘之间，冰肌玉骨的女子们为情拚却红颜！此卷以神异志怪小说为主，虽是虚妄之言，不足取信，但从中折射出的是世人的情感生活。

神魂

丹青扇记 元·周士

扬州的万贞是个大商人，长期在外贩卖珠宝财物。他的妻子孟氏，曾是寿春楼妓女，姿容美丽，能歌善舞，略通诗书，稍有文采。一个春日里，孟氏独自在家中花园游玩。她四下望去，只见花正红、草正绿，于是吟诗一首：

可惜春时节，依前独自游。

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

吟罢，流下几行泪来，并倚着石栏将诗题写在丹青团扇之上。忽然，有个容貌俊美的少年翻墙而入，夺去孟氏手中团扇，笑着说：“为何将诗吟得如此苦楚？”孟氏大吃一惊，问道：“你是谁家孩子？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又说些轻薄的话？”少年答道：“我生性放浪不羁，无拘无束，只喜欢高歌醉酒。刚才听到你的吟咏之声，不觉内心欢喜，所以翻墙而来。若能允许我与你花下畅谈，在下不才，或许可以勉强探讨下诗词。”孟氏说：“你想要吟诗？”少年回答说：“人的一生仿佛寄寓于天地间一般转瞬即逝！青春时光如繁花娇艳，可是很快便又黄叶凋零，空惹人生出无尽愁怨。既然如此，怎如暂且偷得片刻的欢愉。”孟氏道：“我有夫君，已离家几年了。值此良辰美景之际，他却远在异地他乡，实在让人感到遗憾。唉，我哪里是想叹惋花草，我是在感伤与夫君的离别之情。因此自吟拙句，也不过是为了抒发心中幽怨情怀罢了。不料你却翻墙来到这里，又如此轻薄于我。还请你快快离去，不要自取其辱。”少年答道：“我一向听说你吟咏风雅，如今又亲眼见到芳容。若能蒙你接纳，纵然是死我也在所不惜，责骂几句又有何妨！”于是孟氏让人拿来纸张，继续赋诗道：

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

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

少年看了孟氏写的诗，喜不自胜，回道：

神女配张硕，文君遇长卿1。

1　神女配张硕：指神女杜兰香与凡人张硕的爱情故事，在《墉城仙录》《搜神记》《晋书·曹毗传》，曹毗的《神女杜兰香传》及《太平御览》中均有记载。

逢时两相得，聊足慰多情。

孟氏读完此诗，对少年的才情也有几分动心。她把丹青扇作为信物相赠，然后又把少年带到房中与之私通。这位少年容貌俊逸妖媚，又擅长黑白棋，于是两人缠绵而幸福，其中快乐可想而知。过了一年，孟氏的丈夫从外地归来。孟氏因担忧私情败露而心中害怕，对着少年哀哀地哭泣。少年却说：“你不必害怕，我本就知道咱们不会长久。”说完这番话，他便腾身离去。待孟氏抬眼张望时，脚步声还在，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几年后，孟氏去城外烧香，忽然见到有人在集市上卖丹青扇。她很惊讶地发现那是自己的旧物，便悄悄让侍女前去询问扇子来历。卖扇人说是某年午睡时在梦中得到的。孟氏闻听很是吃惊，料想这是来自神灵的感应，而那少年是打算悄无声息、不留踪迹地离开。

离魂记 陈玄祐

唐武则天天授三年，清河郡人张镒，因做官而在衡州安家。张镒为人恬淡好静，很少交友。他膝下无子，有两个女儿。长女早年夭折，幼女名叫倩娘，端庄美丽，无人能及。张镒的外甥王宙是太原人氏，从小就聪明有悟性，貌美有风仪。张镒对他很是器重，每每对他说：“将来就把倩娘许配给你。”王宙和倩娘长大成人后，私下里经常盼望着有一天能结为夫妻，家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倩女离魂

元郑光祖作有杂剧《迷青琐倩女离魂》，情节大致与陈玄佑《离魂记》相似。它讲述了张倩女魂魄出壳，追随心爱之人王文举赴京赶考，而身体却卧病在家。直至王文举携魂女归来，魂女入室，与床上之人合为一体，倩女遂病愈。

后来, 有位参选幕僚的人向张家求亲，张镒答应了。倩娘知道后心情忧郁，王宙也心怀愤恨。怨忿之下，王宙就找了个借口请求调任赴京。张镒劝阻不住，只好为王宙备下厚重礼金，送他进京。

王宙心中暗自悲怆，他与张家人挥泪作别，登船离去。傍晚时分，船行到几里外的小山村。半夜里，他正辗转难眠，忽听岸上有人疾步行走，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船边。一问之下才知道，竟是倩娘赤脚徒步追来。王宙欣喜若狂，拉着倩娘的手问她从哪里来。倩娘哭着说：“郎君对我如此情深意重，我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如今父亲强迫我改变心意，而我又心知郎君对我矢志不移，所以就想舍命相报，于是不顾性命地赶来。”王宙听完喜出望外，将倩娘藏到舱中，连夜行船而去。船只日夜兼程，几个月后到了四川。又过了五年，夫妻俩生下两个儿子，与张镒却是音信断绝。倩娘思念父母，常常哭着对王宙说：“当年，我因不肯辜负你的情义，才背弃礼仪伦常和你私奔。到如今，和父母分开已有五载。我无法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能对他们尽孝，天地之间还有何颜面独自存活？”王宙听了也很难过，就对妻子说：“我们这就回去，你不必再为此而痛苦。”于是一家人一同回到衡州。

等到了衡州，王宙独自一人先到舅舅张镒家，为自己带走倩娘之事谢罪。张镒却说：“倩娘已经卧病在家好几年了，你怎么这样胡说呢！”王宙说：“你若不信，可以到船上与倩娘相见！”张镒大惊，忙派家人前去查看。果然见倩娘坐在船中，神情怡然欢畅，见到来验看的家人，还询问说：“我父母双亲可否平安？”家人诧异，忙跑回告知张镒。此时内室中的卧病多年的女儿闻听后，竟高兴地起身梳妆更衣，笑而不语。她走出房门，与正从外面归来的倩娘相遇，两人迅速合为一体，就连衣服也重叠为一件。张家觉得这事离奇古怪、不合常理，就一直保守秘密，只是亲戚中暗地里有人知道。又过了四十年，王宙夫妇也都过世了。两个儿子被举为孝廉，得到提升，后又官至县丞、县尉。

陈玄祐在《离魂记》中说：“玄祐年少时就常听说这个故事，说法不一，也有人说是假的。大历年末，我遇见莱芜县令张仲规，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始末。张镒就是张仲规堂叔的祖父，因而他的叙述非常完整详细，我便记录下此事。”

樱桃青衣传 唐·任蕃

唐玄宗天宝初年，范阳卢生在长安参加科考，可是他接连几年都未考中，生活日渐困窘。一日傍晚，他骑着毛驴在路上闲游，忽见精舍中有位和尚正在讲经，听经之人众多。卢生正要进坛听讲，突然一阵倦意袭来，他侧身而睡。

梦中，他到了精舍〔1〕门前，看见一名青衣女子，挎着一篮樱桃坐在槛边。卢生上前询问女子是谁家的，并与她一同吃起樱桃来。青衣女子说：“我娘家姓卢，婆家姓崔。丈夫已经去世了，现在寡居在城里。”卢生又询问起她的近亲，结果有一个竟是卢生的远房姑姑。青衣女子说：“你与姑姑同住一城，哪有不去家中拜访的道理？” 卢生便跟着她过了天津桥，走入水南的一条里巷，见到一所宅院，门庭高大。卢生站在门外等待，青衣女子先进去通报。

一会儿，房中走出四个人来与卢生相见。他们都是卢生姑姑的儿子：一个任户部郎中，一个是前任郑州司马，一个任河南功曹，一个任太常博士。四个人当中，两位着粉红色衣衫，两位着绿色衣裳，都是一表人才。四人与卢生相见，彼此交谈得十分愉快、舒畅。过了一会儿，他们便领着卢生进入北堂拜见姑姑。姑姑身着紫色衣服，年约六十岁左右，说话声音清晰响亮，极有威严，态度也非常严肃。卢生见状有些害怕，不敢抬头。姑姑让卢生坐下，详细询问他家里里外外的事情，言辞之间，竟然对卢生家族十分了解。她又问卢生是否娶亲，卢生回答说：“没有”。姑姑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姓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由我妹妹独自抚养。她不但容貌秀美，而且品德贤淑，可以做你的妻子。我这就叫妹妹来商量一下，我想她们一定会应允。”卢生起身向姑姑拜谢，姑姑便吩咐他前去迎接郑家妹妹。不久，郑家人全都来了，车马众多。接下来众人拣选良辰吉日，说：“后天大吉。”就此和卢生商定下日子。姑姑说：“聘礼、请柬和礼席诸般事宜，你不必担忧，都由我来安排。你在城里有哪些亲戚朋友，可把他们的姓名都写下来，标明住址。”统计下来，两方亲戚共有三十多家，都在台省〔1〕及府县做官。

第二日下请柬，当晚就拜堂成亲。婚礼之上，一切都安排得华丽气派，简直不像在人间。新娘新郎拜堂成亲之时，双方亲戚与城里亲戚也都在相互拜见。拜堂之后，二位新人走进一座庭院，只见屋内陈设的屏风、帷帐、床、席都是珍奇罕见之物。卢生之妻郑氏大约十四、五岁，容貌娇美，宛如天仙，卢生见此喜不自禁，高兴得将家人都抛诸脑后。

转眼间又到了秋试，姑姑对他说：“现任礼部侍郎和我有亲戚，定会鼎力相助，你不必担忧。”第二年春天，卢生果然考中。卢生又参加宏词科〔2〕的特科考试，姑姑说：“吏部侍郎与你弟弟一同为官，二人关系甚密，让他想想办法，你定会取得好名次。”张榜公布时，卢生果登甲科，被授予秘书郎。姑姑说：“河南府尹是我的姑堂外甥，我让他推荐你做京城附近的县尉。”几个月后，朝廷授卢生王屋县尉，后来又提升为监察史，又辗转到朝庭，被提升为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选结束后，他被任命为郎中。接下来便没有什么变化。卢生主持起草诏令几个月后，就又升任礼部侍郎。他连续两年负责主持殿试，举荐人才目光敏锐且取舍公平合理，获得满朝称赞。不久，他改任河南尹，刚上任又奉命还京，升任兵部侍郎，随从护驾到了京城。到京后又出任京兆尹，后改任吏部侍郎。他主管铨选〔1〕三年，更是得到众多赞誉，随即又被授予黄门侍郎平章事。皇上赏识他，恩泽丰厚。卢生任相国五年，后因直言纳谏冒犯圣意，被罢免了相国之职，改任左仆射。几个月后，又做东都留守、河南府尹兼御史大夫。从成婚到此时已经三十年。他生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婚姻和仕途都很完满。现已有十个孙子、外孙。

后来，他因事外出，却来到了与那位携樱桃的青衣女子相遇的精舍门前。他看见里面的讲坛，便下马上前行礼拜见。他以前任相国的尊威，受到宰相的礼遇，众人对他前呼后拥，场面隆重盛大，与从前身居高位时出行一样。卢生登上大殿，向佛祖下拜，忽觉一阵昏沉，好久都没能站立起来。忽然，卢生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身穿白布衫，一切服饰如故，身前身后也没有一个官吏。他不禁一阵惶恐迷惑，慢慢走出门来，只见仆人牵着毛驴拿着帽子候在门口。他对卢生说：“人和驴都已经饿了，郎君为何这么久也不出来？”卢生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仆人说：“快到中午了。”卢子惆怅地叹道：“人世间的荣辱兴衰，高低贵贱，也应当和梦中一样啊！从今往后，我再不追求功名利禄了。”于是他前去寻仙访道，在尘世间没了踪迹。

渭塘奇遇记 明·马龙

元朝至顺年间，有个王生，本是士族子弟，居住在金陵。他面容如寒玉般莹润，眼神如秋水般明澈，举止优雅、身材俊美，人们都称他为“奇俊王家郎”。但不知何故，他到二十岁了还未娶妻。因家在松江有田地，王生前往收取秋租。待回来时，他行船经过渭塘，见到一家新开的酒馆。这家酒馆的酒旗挑在屋檐外，红色栏杆环绕。黄叶从高柳、古槐上纷纷飘落，数十株芙蓉树争相绽放，花朵的颜色深浅相间。红花、绿水相映成趣，一群白鹅嬉游其中。这番美景，看去竟隐约如画中一般。王生把船停靠在岸边，来到酒馆买酒畅饮。他咀嚼着大钳螃蟹、细鳞鲈鱼等上等美味，品尝着绿橘黄橙、莲池之藕、松坡之栗等果中极品，又以花瓷盏酌斟饮真珠红酒。平生之乐事，尽在其中。

酒馆主人很富有，家中女儿十八岁，知晓音律，识文断字，气质不凡。她见王生坐在那里饮酒，便频频从帘幕缝隙间偷看。一会儿露出半张脸，一会儿又露出整个人。转身离开一会儿又犹豫着回返，始终不忍远去。王生也留意到了，二人对视良久。过了一会儿，王生喝完美酒离开酒馆。他不太情愿地登上船，神情失落。

这天夜里，王生在梦中又来到酒馆，他走过了好几道门，直向后院行去，最终来到那个女子的住处，原来是个小轩。小轩前面有葡萄架，架下是一方人工开凿的水池，用石头砌成，足有一丈见方。池中养着金鱼，左右各栽垂丝桧一株，枝叶婆娑、绿荫融融。靠墙搭了一座翠柏屏，屏下建有三座假石山，高耸直立、争比秀丽。还有金线、绣墩之类的闺中之物，即使经风霜历雨露也不会改变颜色。窗间挂着一只雕花鸟笼，笼内养着一只绿皮鹦鹉，鹦鹉见人会讲话；小轩下又立着两只小木鹤，小木鹤嘴上衔着线香，香正燃着。桌案上放着一只古铜色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孔雀尾翎，旁边摆着笔、墨等文房四宝，十分整齐漂亮。书架上横放着一支碧玉箫，是女子所用。墙壁上贴着四幅金花笺，上面题有诗词，诗词体式是效仿苏东坡的，字画又都像是赵雪松的，却不知何人所作。

那女子见王生来了，便上前迎接。她拉着王生的手走进屋内，二人极为高兴，尽情戏谑。一直到鸡叫时分王生才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蓬窗之下。此后，王生每日回到家中，都会梦到这样的情形。

一天夜里，王生梦见架上放有玉箫，便让女子吹奏。女子为他吹了几阙《落梅风》〔1〕，箫音嘹亮，响彻云霄。又一晚，王生梦到那女子在灯下绣红罗鞋，王生挑灯蕊，一不小心将灯花挑落到鞋上，鞋上沾了灯油的晕迹。还有一天晚上，王生梦到女子将紫金碧钿指环赠给自己，王生也解下水晶双鱼扇坠回赠与她。醒后，他发现指环竟然真真切切地握在手中，再看扇坠，竟然没了。对此王生大为惊奇，便模仿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来记录此事，且被好事之人纷纷传诵。

第二年，王生又去松江收租，再次经过酒馆。酒馆的主人见到他非常高兴，将他带到屋内。王生不明其意，犹豫着欲以言辞回避。待到王生坐定，主人诚恳地对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未曾嫁人。去年你到此处饮酒，与我女儿偶然相见，她却没能与你定情。她因此而病倒，长睡不醒、自言自语，就象醉酒或痴呆了一样，吃什么药都没有效果。昨天晚上她忽然说：‘明日郎君就要来了，应当前往相候。’开始我以为她在说胡话，所以没有相信。今日你果然来到我们这里，这是上天显灵赐给的机会。”随后就问王生是否婚娶，又问王生的身世与家族境况。王生一一回答，店主听后非常高兴，当即拉着王生的手进入内室，来到女儿居住的小轩下。所有的门窗、户闼，都是王生梦中所见；草木台沼、器用什物，也都和梦中一模一样。

女子听说王生来了，就穿上华丽的衣服出来迎接。衣服之亮丽、簪珥之华贵也都是王生梦中所见。女子说：“自从你去年走后，我就非常思念，以至于每晚都在梦中与你相会，不知何故？”王生说：“我的梦也是这样。”女子对王生讲述吹箫、绣鞋之事，都与王生梦境完全相符。女子又拿出水晶双鱼扇坠，王生也举起手上的紫金碧钿戒指，两人相互印证，彼此都大为吃惊，认为是通了神灵。于是女子便与王生结为夫妇，成双归去，白头偕老。二人最终能够团圆，这可真称得上是一桩奇遇了！

梦寐

樱桃青衣传 唐·任蕃

唐玄宗天宝初年，范阳卢生在长安参加科考，可是他接连几年都未考中，生活日渐困窘。一日傍晚，他骑着毛驴在路上闲游，忽见精舍中有位和尚正在讲经，听经之人众多。卢生正要进坛听讲，突然一阵倦意袭来，他侧身而睡。

梦中，他到了精舍2门前，看见一名青衣女子，挎着一篮樱桃坐在槛边。卢生上前询问女子是谁家的，并与她一同吃起樱桃来。青衣女子说：“我娘家姓卢，婆家姓崔。丈夫已经去世了，现在寡居在城里。”卢生又询问起她的近亲，结果有一个竟是卢生的远房姑姑。青衣女子说：“你与姑姑同住一城，哪有不去家中拜访的道理？” 卢生便跟着她过了天津桥，走入水南的一条里巷，见到一所宅院，门庭高大。卢生站在门外等待，青衣女子先进去通报。

2　精舍：佛教修行者的住处，释迦时有竹林精舍、祗园精舍等。精舍的面积不分大小，不一定是小的地方才称为精舍。

一会儿，房中走出四个人来与卢生相见。他们都是卢生姑姑的儿子：一个任户部郎中，一个是前任郑州司马，一个任河南功曹，一个任太常博士。四个人当中，两位着粉红色衣衫，两位着绿色衣裳，都是一表人才。四人与卢生相见，彼此交谈得十分愉快、舒畅。过了一会儿，他们便领着卢生进入北堂拜见姑姑。姑姑身着紫色衣服，年约六十岁左右，说话声音清晰响亮，极有威严，态度也非常严肃。卢生见状有些害怕，不敢抬头。姑姑让卢生坐下，详细询问他家里里外外的事情，言辞之间，竟然对卢生家族十分了解。她又问卢生是否娶亲，卢生回答说：“没有”。姑姑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姓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由我妹妹独自抚养。她不但容貌秀美，而且品德贤淑，可以做你的妻子。我这就叫妹妹来商量一下，我想她们一定会应允。”卢生起身向姑姑拜谢，姑姑便吩咐他前去迎接郑家妹妹。不久，郑家人全都来了，车马众多。接下来众人拣选良辰吉日，说：“后天大吉。”就此和卢生商定下日子。姑姑说：“聘礼、请柬和礼席诸般事宜，你不必担忧，都由我来安排。你在城里有哪些亲戚朋友，可把他们的姓名都写下来，标明住址。”统计下来，两方亲戚共有三十多家，都在台省3及府县做官。

3　台省：唐高宗时以尚书省为中台，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总称为台省，有合“三省”及御史台称台省者。

樱桃梦

此图名为《入梦》，绘卢生于梦中偶遇一手提樱桃的青衣女子。女子将卢生带到他姑姑家，在姑姑的主持下，他与豪门郑家成就姻缘。不久卢生又科举高中，官拜宰相，享尽荣华富贵。然而，他醒来后得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境，于是看破世事、寻仙访道去了。

第二日下请柬，当晚就拜堂成亲。婚礼之上，一切都安排得华丽气派，简直不像在人间。新娘新郎拜堂成亲之时，双方亲戚与城里亲戚也都在相互拜见。拜堂之后，二位新人走进一座庭院，只见屋内陈设的屏风、帷帐、床、席都是珍奇罕见之物。卢生之妻郑氏大约十四、五岁，容貌娇美，宛如天仙，卢生见此喜不自禁，高兴得将家人都抛诸脑后。

转眼间又到了秋试，姑姑对他说：“现任礼部侍郎和我有亲戚，定会鼎力相助，你不必担忧。”第二年春天，卢生果然考中。卢生又参加宏词科4的特科考试，姑姑说：“吏部侍郎与你弟弟一同为官，二人关系甚密，让他想想办法，你定会取得好名次。”张榜公布时，卢生果登甲科，被授予秘书郎。姑姑说：“河南府尹是我的姑堂外甥，我让他推荐你做京城附近的县尉。”几个月后，朝廷授卢生王屋县尉，后来又提升为监察史，又辗转到朝庭，被提升为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选结束后，他被任命为郎中。接下来便没有什么变化。卢生主持起草诏令几个月后，就又升任礼部侍郎。他连续两年负责主持殿试，举荐人才目光敏锐且取舍公平合理，获得满朝称赞。不久，他改任河南尹，刚上任又奉命还京，升任兵部侍郎，随从护驾到了京城。到京后又出任京兆尹，后改任吏部侍郎。他主管铨选5三年，更是得到众多赞誉，随即又被授予黄门侍郎平章事。皇上赏识他，恩泽丰厚。卢生任相国五年，后因直言纳谏冒犯圣意，被罢免了相国之职，改任左仆射。几个月后，又做东都留守、河南府尹兼御史大夫。从成婚到此时已经三十年。他生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婚姻和仕途都很完满。现已有十个孙子、外孙。

4　宏词科：即博学宏词（或作“宏辞”“弘词”）。《辞海》“博学鸿词科”条：“封建王朝临时设置的考试科目，为制科之一种。始于宋高宗绍兴三年。”

5　铨选：意指选才授官。

后来，他因事外出，却来到了与那位携樱桃的青衣女子相遇的精舍门前。他看见里面的讲坛，便下马上前行礼拜见。他以前任相国的尊威，受到宰相的礼遇，众人对他前呼后拥，场面隆重盛大，与从前身居高位时出行一样。卢生登上大殿，向佛祖下拜，忽觉一阵昏沉，好久都没能站立起来。忽然，卢生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身穿白布衫，一切服饰如故，身前身后也没有一个官吏。他不禁一阵惶恐迷惑，慢慢走出门来，只见仆人牵着毛驴拿着帽子候在门口。他对卢生说：“人和驴都已经饿了，郎君为何这么久也不出来？”卢生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仆人说：“快到中午了。”卢子惆怅地叹道：“人世间的荣辱兴衰，高低贵贱，也应当和梦中一样啊！从今往后，我再不追求功名利禄了。”于是他前去寻仙访道，在尘世间没了踪迹。

渭塘奇遇记 明·马龙

元朝至顺年间，有个王生，本是士族子弟，居住在金陵。他面容如寒玉般莹润，眼神如秋水般明澈，举止优雅、身材俊美，人们都称他为“奇俊王家郎”。但不知何故，他到二十岁了还未娶妻。因家在松江有田地，王生前往收取秋租。待回来时，他行船经过渭塘，见到一家新开的酒馆。这家酒馆的酒旗挑在屋檐外，红色栏杆环绕。黄叶从高柳、古槐上纷纷飘落，数十株芙蓉树争相绽放，花朵的颜色深浅相间。红花、绿水相映成趣，一群白鹅嬉游其中。这番美景，看去竟隐约如画中一般。王生把船停靠在岸边，来到酒馆买酒畅饮。他咀嚼着大钳螃蟹、细鳞鲈鱼等上等美味，品尝着绿橘黄橙、莲池之藕、松坡之栗等果中极品，又以花瓷盏酌斟饮真珠红酒。平生之乐事，尽在其中。

酒馆主人很富有，家中女儿十八岁，知晓音律，识文断字，气质不凡。她见王生坐在那里饮酒，便频频从帘幕缝隙间偷看。一会儿露出半张脸，一会儿又露出整个人。转身离开一会儿又犹豫着回返，始终不忍远去。王生也留意到了，二人对视良久。过了一会儿，王生喝完美酒离开酒馆。他不太情愿地登上船，神情失落。

这天夜里，王生在梦中又来到酒馆，他走过了好几道门，直向后院行去，最终来到那个女子的住处，原来是个小轩。小轩前面有葡萄架，架下是一方人工开凿的水池，用石头砌成，足有一丈见方。池中养着金鱼，左右各栽垂丝桧一株，枝叶婆娑、绿荫融融。靠墙搭了一座翠柏屏，屏下建有三座假石山，高耸直立、争比秀丽。还有金线、绣墩之类的闺中之物，即使经风霜历雨露也不会改变颜色。窗间挂着一只雕花鸟笼，笼内养着一只绿皮鹦鹉，鹦鹉见人会讲话；小轩下又立着两只小木鹤，小木鹤嘴上衔着线香，香正燃着。桌案上放着一只古铜色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孔雀尾翎，旁边摆着笔、墨等文房四宝，十分整齐漂亮。书架上横放着一支碧玉箫，是女子所用。墙壁上贴着四幅金花笺，上面题有诗词，诗词体式是效仿苏东坡的，字画又都像是赵雪松的，却不知何人所作。

那女子见王生来了，便上前迎接。她拉着王生的手走进屋内，二人极为高兴，尽情戏谑。一直到鸡叫时分王生才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蓬窗之下。此后，王生每日回到家中，都会梦到这样的情形。

一天夜里，王生梦见架上放有玉箫，便让女子吹奏。女子为他吹了几阙《落梅风》6，箫音嘹亮，响彻云霄。又一晚，王生梦到那女子在灯下绣红罗鞋，王生挑灯蕊，一不小心将灯花挑落到鞋上，鞋上沾了灯油的晕迹。还有一天晚上，王生梦到女子将紫金碧钿指环赠给自己，王生也解下水晶双鱼扇坠回赠与她。醒后，他发现指环竟然真真切切地握在手中，再看扇坠，竟然没了。对此王生大为惊奇，便模仿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来记录此事，且被好事之人纷纷传诵。

6　曲调名，又名“寿阳曲”。

第二年，王生又去松江收租，再次经过酒馆。酒馆的主人见到他非常高兴，将他带到屋内。王生不明其意，犹豫着欲以言辞回避。待到王生坐定，主人诚恳地对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未曾嫁人。去年你到此处饮酒，与我女儿偶然相见，她却没能与你定情。她因此而病倒，长睡不醒、自言自语，就象醉酒或痴呆了一样，吃什么药都没有效果。昨天晚上她忽然说：‘明日郎君就要来了，应当前往相候。’开始我以为她在说胡话，所以没有相信。今日你果然来到我们这里，这是上天显灵赐给的机会。”随后就问王生是否婚娶，又问王生的身世与家族境况。王生一一回答，店主听后非常高兴，当即拉着王生的手进入内室，来到女儿居住的小轩下。所有的门窗、户闼，都是王生梦中所见；草木台沼、器用什物，也都和梦中一模一样。

女子听说王生来了，就穿上华丽的衣服出来迎接。衣服之亮丽、簪珥之华贵也都是王生梦中所见。女子说：“自从你去年走后，我就非常思念，以至于每晚都在梦中与你相会，不知何故？”王生说：“我的梦也是这样。”女子对王生讲述吹箫、绣鞋之事，都与王生梦境完全相符。女子又拿出水晶双鱼扇坠，王生也举起手上的紫金碧钿戒指，两人相互印证，彼此都大为吃惊，认为是通了神灵。于是女子便与王生结为夫妇，成双归去，白头偕老。二人最终能够团圆，这可真称得上是一桩奇遇了！

重生

崔护传　唐·孟棨1

1　孟棨（生卒未详），字初中，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进士。他著有《本事诗》，其中记录了许多诗歌故事。

博陵人崔护姿态优雅，容貌俊美。他年少时孤高自傲，很少与人合得来，后来科考中了进士。清明节那天，崔护独自去京城南面游玩。他发现一座宅园，有很宽的围墙，花草树木丛生，寂静得好似无人。他敲门许久后，有一女子从门缝向外看，问道：“谁呀？”崔护将自己姓名告之，说道：“我独自游春赏景走到这里，因酒后口渴想求杯水喝。”女子端出一杯水，然后打开门，放下坐床请他在院子里坐下。女子独自在小桃树的斜枝旁站立，看上去情意款款、姿容妩媚，很是漂亮。崔护试着用言语挑逗她，她却不答话。彼此注视良久，崔护才告辞离去。她将崔护送到大门口，好像情难自禁般迟疑着回屋了。崔护也依依不舍地离开，此后却再也没有来过。

等到第二年清明，崔护忽然想起那名女子，心中思念之情不能自已，于是前去找寻。到了那里，只见大门院落一如先前，但门已上锁。崔护于是在左门上题诗一首，写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只今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

又过了几日，崔护偶然来到城南。他再次前往寻找那户人家，却听到院中有哭声。他疑惑地敲门询问原因，有位老汉出来说：“您不是崔护吗？”答道：“正是。”老汉又哭道：“您杀了我女儿！”崔护又惊又怕，却不知该说什么。老汉说：“我女儿成年后，习得诗书，还未嫁人。自去年以来，她经常神情恍惚，好像若有所失。那天，我们出门回来，忽见左门上有字。她一读完就病了，绝食几天后死去。我老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没让她随便出嫁是想找一个君子，以求养老。现在女儿不幸死了，难道不是你杀了她吗？”说完又拽住崔护大哭。崔护也很悲痛，请求进屋去为她哭丧。老汗同意了。崔护走进屋，见到女子还整齐地躺在床上。崔护抬起她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哭着祷告说：“我在这里！”不久女子竟稍稍睁开了眼睛，过了半天又活了过来。老汉十分高兴，就把女儿嫁给了崔护。

玉箫传2　江群文木

2　文同《艳异编》卷二十、情史卷十之《韦皋》，乃录自《广记》卷二七四，出《云溪友议》。本篇作者妄题江群文木，不详何人。

唐朝两川节度使韦皋到江夏游玩时，寄居在姜使君家的客馆做塾师。姜家小儿子叫荆宝，已读过两种经书。他对韦皋虽以兄长相称，实则如同对待自己的父辈一样恭敬。荆宝有个名叫玉箫的小丫环，只有十岁。荆宝经常让她去侍奉韦皋，而她也侍奉得很勤快。

两年后，姜使君进京求官，但因家小太多而未一同带去。为了避嫌，韦皋迁居到头陀寺，但荆宝仍时常让玉箫到寺里去服侍他。待玉箫稍稍长大，两人生出爱慕之情。此时，廉使陈常侍接到韦皋叔父的来信，信上说：“我侄子韦皋长期客居贵郡，恳请您打发他回家省亲。”廉使看过信后，给韦皋准备了船只、盘缠和路上所需之物品。因害怕耽误行程，廉史便没等他与荆宝、玉箫见面，客船一靠岸，就催促船夫赶快起航。韦皋很是留恋此地，满眼泪水，只好写信与荆宝告别。然而不久，荆宝与玉箫竟一同来到。韦皋见了他们，心中悲喜交集。荆宝让丫环玉箫与韦皋随行，但韦皋因久未归家，所以不敢贸然带她回去，便坚决推辞。于是韦皋和玉箫约定，少则五载，多则七年，他就前来迎娶她。韦皋留下一枚玉指环和一首诗给玉箫。五年后，韦皋没有来，玉箫便到鹦鹉洲静静地等候。到了第八年的春天，韦皋仍未践约，玉箫慨叹道：“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想是不会再回来了。”之后绝食而死。姜家人因同情她是坚守节操而死，就将那枚玉指环带在她中指上一同下葬了。

后韦皋镇守西蜀。他到任三天，就重新提审狱囚近三百人，罪行轻、重的都有。有一囚犯，带着刑枷和手铐脚镣上堂接受训问时，他偷偷看了看审判官，自语道：“仆射正是当年的韦兄啊。”于是高声呼道：“仆射！仆射！还记得当年姜家的荆宝吗？”韦皋说：“我深深地记得。”那人说：“我就是荆宝啊！”韦公道：“你身犯何罪而受此重刑？”答道：“我与韦兄分别之后，很快便在明经科试中应举及第，被授予青城县令。但因家人不够谨慎，误将公署房舍以及仓库牌印等烧毁，我便被定罪入狱。”韦皋说道：“家人犯罪，非你之过。”立即为他昭雪，把县令的官印交还于他，接着又将对荆宝的处理意见上报给眉州刺史。刺史却下令说，荆宝不能赴任，应派人将他监督起来，暂时留在韦府做幕僚。

当时西蜀正处于兵乱刚刚平息之时，韦皋来此，各种事情都处于草创阶段，到处繁杂凌乱。故而过了几个月后，他才向荆宝问起玉箫。荆宝说：“仆射上船的那天与她相约七年为限，必来娶她。约期已过，您却没来，她便绝食而终了。临终前，玉箫吟下一首《留赠玉环》。”诗曰：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韦皋听后，伤心不已。此后，他大量抄写经书，到处修造佛像，以报答玉箫对自己的一片诚心。他时刻思念着玉箫，只恨无缘再与之相见。当时有个祖山人，听说会西汉李少君的招魂之术，能让死者与亲人见面。他吩咐韦皋斋戒七天，七天后，在一个清静的夜晚，玉箫果然来了。见到韦皋她施礼致谢道：“承蒙仆射抄写经书、修造佛像的帮助，十天之后我就将托生转世。再过十三年，便可再次成为您的侍妾，以此来报答您的大恩。”临走时，她又微笑着说道：“都怪你这个大男子薄情，才让我与您死生相隔啊！”

后来，韦皋因治理陇右地区有功，唐朝德宗执政期间便一直由他治理西蜀。在位年久资深，他多次升迁，官至中书令。在他治理期间，西蜀各地无不服从，各族也都人心归附。有一年他过生日，境内各个节镇送的贺礼都是珍奇之物，唯独东川卢八座赠送的贺礼很特殊，竟是一名歌女。这名歌女还不到十六岁，名字也叫玉箫。韦皋一看，真的是姜荆宝家的那个玉箫。她的中指上长着一个肉质的指环，隐约可以看出其与当年分别时韦皋所赠指环形状相同。韦皋慨然叹道：“我终于明白了生与死的区别，就是一‘来’一‘往’。玉箫死后那年所说的话，果然得到应验了。”

秋千会记　庐陵李祯3

3　李祯，明代小说家。名祯，字昌祺，以字行。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成祖永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曾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历任礼部郎中，广西、河南布政使。著有《剪灯余话》等。

元大德二年戊戌月，已故丞相齐国公的儿子孛罗被任命为宣徽院使。当时奄都剌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挨着住在海子桥西。宣徽院使出生相门，家中极为富贵，因而府第豪华得无与伦比。又因宣徽爱好读书写文章，为政期间礼贤下士，所以公卿士大夫都一致称颂他的好处。宣徽的私人住宅后有一花园名为“杏园”，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杏园中花卉之珍奇、亭榭之别致，在富贵人家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每年春天，宣徽的妹妹、女儿就会邀请佥判和经历两家女眷到花园中来荡秋千，并大摆酒宴，尽情玩乐。其余各家也是这样，每隔一天便设宴聚会玩乐。这种聚宴从二月末开始，直至清明节之后才结束，被称做“秋千会”。这年正值秋千会之际，枢密院同佥帖木儿不花的公子拜住骑马从花园墙外经过。他听到墙内有欢笑声，欠身向院中望去，只见墙内众女子正开心地荡着秋千，欢笑哄闹的声音很大，似乎玩兴正浓。拜住躲在柳阴中偷窥，见各女子都是绝色佳人，便心生爱慕，过了好长时间也不舍得离去。看门人发现后跑去禀报宣徽，再派人出来抓他时，他已经溜掉了。

秋千闲戏　清·焦秉贞

在古代，秋千是妇女、儿童娱乐玩耍的重要设施。不光贵族人家院落中设有秋千，就是一般的平民家庭，院中也不乏秋千的身影。各种文学作品中，“秋千”这一意象屡屡出现。李祯的《秋千会记》，就是以此敷衍而成。

拜住回到家中，将此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明白他的意思，便派媒人到宣徽府上求亲。宣徽说：“莫非是前日隔墙偷看的那个年轻人？我正要择婿，就让他来我家看看吧。如果才学品貌俱佳，便可以许下这门亲事。”媒人回去禀告了同佥，同佥便叫拜住收拾一番，一同前往宣徽家。宣徽见拜住是一个美少年，心里已有几分喜欢。因为不知他才学如何，便想试探一番，他说：“你喜欢观看荡秋千，那就以此为题，以《菩萨蛮》为调赋词一首，可以吗？”拜住挥笔用蒙古字写成此词。宣徽虽然很喜欢拜住的文思敏捷，却担心他早有准备，或是抄袭他人词句，便又设下盛宴款待他。宴饮之时，他让拜住作一首《满江红》来咏“莺”。拜住领命之后，铺好剡藤纸，这次是用汉字来书写。他书写完毕，呈给宣徽。宣徽读完此词十分高兴，连声说道：“我寻得佳婿了。”当即答应将三夫人的女儿速哥失里许配与他，并请夫人与小姐一同上堂与拜住相见。其他小姐躲从窗隙之间窥视，闻听此言都偷偷向速哥失里称喜道：“可谓门栏多喜气，女婿近乘龙啊。”

拜住回到家中，择吉日行了聘礼。聘礼之多、词翰之雅，一时间传遍大都，被人们当做盛事来谈论。不久，台谏官员见同佥家豪华阔绰，便上书以贪赃枉法的罪名弹劾他。结果同佥因有罪而被捕，关押到御史台监狱。后来同佥因在狱中得病被释放，继而竟不能起床，且全家都被传染。病者相继死去，一室皆空，只剩下拜住一人。转瞬之间，如冰消瓦解般，府中钱财散尽，家破人亡。

宣徽想要收留并教养拜住，但三夫人坚决不肯。原来宣徽妻室虽多，可家中大权却由三夫人一人执掌，且其又受宣徽专宠。她见其他姬妾的女儿都嫁到了富贵之家，唯独自己的女婿家境如此衰败，便决意毁掉这门亲事。速哥失里劝说母亲道：“结亲就是结义，一旦定盟，终不可改。女儿夫家比不上姊妹们家中的荣华富贵，虽心有羡慕，但是寸丝为定，鬼神也难欺。又怎能因他贫贱就要改变婚约呢？”宣徽夫妻不听女儿的话，又将女儿另外许配给了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平章家下聘礼的盛况，甚至超过从前的同佥家。成婚当日，速哥失里行至途中，偷解下缠脚纱带，在轿中自缢，等到了平章家便只剩一具尸体了。三夫人因爱女心切，将女儿用车接回，并将平日箱奁中的东西及夫家的聘物全部装棺入殓。之后，将棺木暂时寄放在清安寺中。

拜住听说这一变故，当天夜里便偷偷赶往清安寺。他来到寺内，双手敲着棺椁说：“小姐，拜住来了！”忽听棺内应道：“快开棺，我活了！”拜住查看棺木四周，只见漆钉牢固，难以打开。他求助寺内僧人，说：“麻烦您帮我一把。你且放心，擅自打开棺椁的罪过全由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您！至于棺中财物，你我共分。”寺僧早知棺内财物丰厚，此时便萌生了贪利之心，于是用斧子撬开棺盖。拜住仔细一看，速哥失里果真活着。二人相见，心中均是喜不自胜。速哥失里摘下一半金钏、首饰，用来酬谢寺僧，但剩下的还价值数万缗。于是，二人又拜托僧人买漆修整棺椁，并嘱咐他不要走露风声。

拜住带着速哥失里来到上都，二人在那里居住了一年也无人知晓。他们带去的财物丰厚，拜住又教几个蒙古人学习诗书，再加上每月的月俸，因此生活比较富裕。

没想到此时宣徽做了开平尹，一上任便寻求门客。可是上都这个地方儒生极少，宣徽为此很是苦恼。有人对宣徽说：“最近有个读书人从大都来，携家眷在此居住。他也是个色目人，在民间设帐讲学，很有学问。府君如果要觅西宾4的话，只有此人最为合适。”宣徽急忙请来相见，这个人竟是拜住。宣徽还以为拜住一定是流落民间死去了，可是现在却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很奇怪，便问：“你怎么在这里？娶的谁家女儿？”拜住如实回答了。宣徽不相信，便派人去把拜住的夫人接来，一看，果真是自己的女儿。一家人都被惊动了，虽然悲喜交加，但仍旧担心是鬼魅借助人形来迷惑少年。宣徽便暗地派人到大都清安寺向僧人探听究竟，结果寺僧的话与拜住的话完全相同。等再打开棺椁，则发现其中空空如也。宣徽夫妇自觉愧歉，所以待女儿女婿特别好，竟将拜住入赘府中，直至终老于其家。

4　西宾：旧时宾位在西，故有此称。常用于对家塾教师或幕友的敬称。

拜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叫教化，官至辽阳等处行中省左丞，早亡。次子名叫忙古歹，幼子名叫黑厮，都做了内怯薛5带御器械。忙古歹先去世，黑厮又官至枢密院使。天兵到达燕地，元顺帝在清宁殿集结了三宫、皇后、太子共同商议如何躲避兵患，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着纳谏说：“这天下是元世祖的天下，应当以死来守护。”顺帝不听，半夜时分打开建德门逃走。黑厮跟随其进入沙漠，最终不知去向。

5　内怯薛：宫廷侍卫。怯薛是蒙古语音译，为成吉思汗时设置的护卫军。

幽合

吴女紫玉传　汉·赵晔

吴王夫差有个小女儿，叫紫玉，年方十八，才貌俱佳。有个童子叫韩重，十九岁，懂得一些道术。紫玉很喜欢韩重，暗地里和他交好，还于书信之上私许做他妻子。韩重要到齐鲁求学，临行前叮嘱父母前往吴王那里求婚。吴王大怒，坚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紫玉为此愁郁而死，被埋葬在都城之外。

三年后韩重归来，向父母追问求亲之事。父母说：“吴王听后大怒，不同意这门婚事。紫玉愁郁气结而死，已经下葬了。”韩重听后伤心欲绝，立即准备好冥币祭品，到紫玉墓前吊唁。这时紫玉的魂魄从坟墓中走出，见到韩重，她流着眼泪诉说：“你临行之时让父母前去向我父王求亲，我想一切定会如我所愿。不料分别之后竟遭此命运，无奈啊！”说完转过脸去，哀怨地唱道：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意欲从君，其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命之不造，冤如之何！ 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1

1　干宝《搜神记·韩凭夫妇》中记载有韩凭之妻何氏的《乌鹊歌》，语句与这首歌类似：“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自高飞，罗当奈何。乌鹊双飞，不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唱罢，欷歔落泪。她请韩重一起到坟墓中去，韩重说：“死生异路，恐有不便，故而不敢从命。”紫玉说：“死生异路，这我也是知道的。但今日一别，将永无会期。难道你害怕我是鬼而伤害你么？我一片赤诚，你就不能相信我么？”韩重被紫玉的话打动，送她回到墓中。紫玉设宴与他欢饮，并留他住了三天三夜，二人极尽夫妻之情。韩重临出墓时，紫玉取出一颗直径寸许的明珠送给韩重，说：“我不但声名尽毁，与你相见的心愿也被断绝。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以后你要自己保重，到了我家，就把这个送给我的父亲。”

韩重从墓中出来之后，前去拜见吴王，并诉说了自己的经历。吴王大怒道：“我女儿已死，你却在此妖言惑众、玷污亡灵。定是你这小人盗墓取物，假托鬼神！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韩重见势赶紧逃脱，来到紫玉墓前诉说经过。紫玉说：“不必担心，我这就去见父王。”

吴王正在梳洗之际，忽然见到紫玉，他惊愕之余悲喜交加，问道：“你怎么又活了？”紫玉跪下答道：“以前韩重来求婚，父王不答应，以致我声名被毁，与他之间的情意也被断绝，最终愁郁身亡。如今韩重游学归来，听说我已死去，就特意准备了祭品到墓前吊唁。我被他的诚心感动，便现身相见，还送了他一颗明珠。他绝不是挖坟盗墓的人，还望父亲不要治他的罪。”母亲听说女儿回来了，急忙赶出来相见。紫玉却如轻烟般飘然而逝。

绿衣人传　元·吴衍

甘肃天水的赵源，很早便失去了父母，尚未娶妻。元朝仁宗延祐年间，赵源到杭州钱塘一带求学，寄居在西湖边的葛岭上。他的居所旁边就是宋代贾秋壑的旧宅。赵源独居无聊，一天傍晚，他正倚门伫立，突然看见一个女子从东面走来。这个女子身着绿衣，头挽双鬟，十五六岁左右。她虽不是浓妆艳抹，但却姿色过人，赵源因此注视了许久。第二天晚上赵源出门，又见到这个女子。如此几次，一到晚上，女子就会经过此地。赵源玩笑地问：“小娘子家住哪里，为何每晚都来这里？”女子笑着参拜道：“我家与您家是邻居，只是您不认识我罢了。”赵源试着挑逗她，女子欣然回应。赵源就留她住下，当夜两人极尽欢爱之情。第二天清早，女子辞别离去，夜里又来到这里。这样交往了一个多月，两人感情融洽，很是恩爱。赵源问起她的姓名住处，女子说：“您只要得到一个貌美的妇人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追问这些呢？”实在逼问急了，女子就说：“我经常穿绿衣服，你就叫我‘绿衣人’吧。”最终也没有告诉赵源她的住处。赵源猜想她是大户人家的姬妾，夜里私奔到此，或许担心事情败露，因此才不肯说出姓名住址。所以他就不再怀疑，反而对女子更加宠爱。

一晚，赵源酒醉而归，与绿衣女子开玩笑说：“这可真是绿衣呀，怎么像《诗经》里说的尊卑倒置，以间色绿色为上衣，而用正色黄色为夹里呢？”女子听后面露愧色，竟然好多天晚上没去赵源那里。等到再去时，赵源问她之前不来的原因，女子说：“我本想与郎君白头偕老，怎料您待我竟如同婢妾一般，让人心中别扭不安，因此这几天都不敢再来侍奉郎君。然而您既已知晓，我也就不再隐瞒，请听我细细述来。其实，我与郎君本是旧日相识，若不是当初与您情深意切，也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赵源惊问其中缘由，女子悲伤地说：“您该不会难为我吧？我实不是尘世中人，但也不会有害于您。大概是旧日缘分未尽，命该如此的缘故吧。”赵源大惊，说：“愿听你详细道来。”女子说道：“我是已故宋代平章贾秋壑2的侍女。其实我本是临安城良家女子，年少时擅长下棋，十五岁那年以棋童身份入选为贾家侍女。每次贾秋壑上朝回来，总要到半闲堂闲坐，这时就一定会召我前去陪他下棋。因此，我备受宠爱。当年您是贾家仆人，职掌煎茶的杂务。因我每次总要端茶送水，故而得以进出后堂。您那时年轻漂亮，我见后心生爱慕，便暗中送您绣花的丝绸钱夹，郎君也以玳瑁戒指盒回赠于我。虽然彼此心中有意，但因内外防范严密，一直没有机会相约。后来，我们的私情被同伴发觉，他们向贾秋壑进谗，结果我与您一同被赐死在西湖断桥之下。如今郎君转世为人，我的名字却还录于鬼簿之中，难道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吗？”说完，女子流着泪低声哭泣，赵源也为此伤心不已。过了许久，赵源说：“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言，则我和你是有再世姻缘的，所以我们应当更加恩爱，以此来补偿前世未了的心愿。”自此以后，女子就留住在赵源那里，不再离去。赵源向来不擅下棋，女子就把下棋的奥妙传授于他。平日里那些以棋艺高超著称的人，如今都下不过赵源。

2　即贾似道（1213―1275年），南宋奸臣。字师宪，号悦生、秋壑 ，台州（今浙江临海）人。南宋理宗时，他以外戚入朝，官至左丞相，权倾朝野。咸淳三年（1267年）又被进封为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德佑元年（1275年）遭贬逐，途经漳州木绵庵时被监送官郑虎臣杀掉。

女子每次说到贾秋壑的旧事，但凡她亲眼所见，总是记得清清楚楚，讲述得也很详细。她说：“一天，贾秋壑在半闲楼凭栏闲望，所有的侍妾都在旁边听命。正巧有两个头戴乌巾身着素服的人乘小船上岸。一个侍妾说：‘这两个少年真漂亮啊！’贾秋壑听了，便问道：‘你愿意侍奉他们吗？我可以为你下聘礼。’侍妾笑了笑，没有说话。过了一些时候，贾秋壑让人捧来一只盒子，并将其他侍妾都叫到面前，说：‘这是刚才为某侍妾下的聘礼，你们可以打开看一看。’打开一看，原来是那个侍妾的头颅，侍妾们都胆战心惊地退下了。”

女子又讲道，贾秋壑曾经贩运几百船私盐到都市出售。太学3里的一个读书人写了一首诗讽刺他：

3　太学：中国古代最高学府，即国学。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贾秋壑听说此事，就把作诗者打入牢狱，以诽谤罪论处。

贾秋壑又曾在浙江西部推行公田法，老百姓深受其苦。有人就在路边题写了一首诗：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贾秋壑见到后，就把那个人抓来，明正典刑，陈尸示众。

贾秋壑又曾向道士施舍斋饭。施舍的人数已足千名，这时又有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到门前求斋，主管此事的人因为千人数量已满，不肯让他进去。道士赖在那里不肯离开，主事人不得已，只好在门边施斋给他。道士吃完斋饭，将钵盂倒扣在桌上就走了。众人用力想把钵拿起来，却怎么也移动不了。仆人便向贾秋壑禀告了此事，贾秋壑亲自前去将钵拿起，发现钵下有两句诗：“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绵州。”他这才知道是真仙降临，而自己却无缘相见，但他始终都不明白“绵州”的含意。唉，谁能料到他会有在漳州木绵庵遇到郑虎臣，遭遇灭顶之灾的大劫呢？

还有，曾有一船家把船停泊在苏堤之上。当时正值盛夏，船家躺在船尾彻夜不眠。忽然，他看到有三个不到一尺高的小人聚在沙洲上。一个说：“张公到了，怎么办呢？”一个说：“贾平章不是仁德之人，绝对不会饶恕咱们！”一个说：“我是完了，你们就等着看他败亡吧！”说完后，他们一起哭着跳入水中。第二天，渔夫张公抓到一只大鳖，直径有二尺多长。张公把它进献给了贾府。果然，不出三年，贾秋壑大祸临头。大概动物也能预知命数吧。

赵源说：“我现在与你相会，难道就不是命运吗？”绿衣女子说：“这确实不是虚幻啊！”赵源说：“你的精气能够长久地存留在人世么？”绿衣女子说：“气数尽了，你我也就散了。”赵源说：“既然这样，那是什么时候呢？”女子回答：“三年罢了。”赵源本不相信这事，谁知三年的期限到了，绿衣女子果然卧病不起。赵源要为她请医生，女子不答应，说：“以前本已同郎君说过了。你我姻缘之盟、夫妻之情，今天也就走到了尽头。”随即拉着赵源的手臂与他诀别：“我凭借阴间的躯体，能够侍奉在郎君左右。承蒙您不嫌弃，与我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前世我们曾因私情而陷入不测的祸患之中，然而纵使海枯石烂，你我的愁怨终难消除；地老天荒，我们的感情也不曾泯灭！幸而今世能够与您共续前缘，实现当年的盟约。在这里一起生活三年，我的心愿已经得到满足！自此我便要离开了，请您不要再想念我！”说完，女子面朝墙壁躺下，怎么叫她也没有回应。赵源很是悲伤，他亲自备办棺椁，将绿衣女子入殓。将要下葬的时候，他对棺椁很轻感到奇怪，就打开棺盖。往内一看，里面只有衣被、头钗、耳环等物，他只好在北山脚下为其建了一个衣冠冢4。赵源被绿衣女子的一往情深所打动，终生未曾娶妻，后来便在灵隐寺出家做了和尚，了却余生。

4　衣冠冢：没有尸骨，只埋着死者衣冠的坟墓。它是一类象征性的墓葬，甚至还有一些墓中连衣冠也没有，其象征性更为纯粹。譬如黄帝陵墓，有史书说黄帝只是古代氏族社会一个部落的名称，它代表着一个文化初创的时代，然而后人将其拟人化为一位贤明的君主。换言之，黄帝并非真实的人。按此说法，黄帝陵连衣冠冢也算上不，只是如同神坛古刹那样的象征性建筑。

卷五 妖艳部

人妖殊途，若浊水、清尘异路。然此中妖艳——狐粉、鬼灵、幻妄，女子们心怀不渝之诚挚。其专注、痴情，亦不逊于世人。但也正因如此，才有狐女任氏的悲剧。本卷意在描摹古代女子的守情、痴情之态，为世人镜鉴。

狐粉

任氏传　唐·沈既济1

1　沈既济，德清（今属浙江）人，一说吴县（今属苏州）人。唐代小说家，史学家。他在唐德宗时做过史馆修撰，《旧唐书》本传称其“博通群籍，史笔尤工”。所著《任氏传》写狐女殉情故事，可视为唐传奇进入全盛期的标志。

任氏是个女妖。有位姓韦的使君，名崟，排行第九，年少时放荡不羁，喜饮酒。其堂妹的丈夫叫郑六，具体名字不记得了。郑六早年习武，也喜欢美色和饮酒。因家贫无屋，便跟随妻子住在娘家，与韦崟相处融洽。这两人经常厮混在一起，彼此亲密无间。唐天宝九年六月，韦崟与郑六一同走在长安城小巷里，准备到新昌去喝酒。走到宣平南面时，郑六突然说有要事先离开一会儿，随后就到。韦崟便骑着白马向东走，郑六骑着驴子向南走。当郑六走进升平北门时，遇到三个行路的女子，其中有位身穿白衣的容貌尤其姣好。郑六见这女子如此貌美，心中甚喜，便骑着驴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又落到后面，试图上前挑逗却又心有畏怯。白衣女子时不时会看他一眼，好似在鼓励他一般。

郑六便与她玩笑道：“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子却要徒步前行，是何缘故呢？”白衣女子笑道：“你有能乘坐的却不卸下来借给我，我不用脚走又能怎么办呢？”郑六说：“只怕我这劣等坐骑配不上美人！我这就将它给你，能徒步跟在后面我就很满足了。”二人相视大笑起来，同行的妇人也都上来挑逗郑六，一会儿几个人就变得很亲热了。郑六便随着她们向东走去。行至乐游园时，天色已晚。郑六只见前方有一座宅院，土墙、车、门、屋宇都很严整。白衣女子将进宅院时回头对郑六说：“请你稍等，一会儿再进去。”然后留下一个跟随的女仆守在门屏之间。女仆询问郑六的姓名、门第，郑六一一告知。郑六也询问了那个白衣女子的情况，回答说：“姓任，排行二十。”过了一会儿，屋内才有人请郑六进去。郑六把驴拴在门旁，把帽子放在鞍上，走进屋去。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上前来迎接他，这是任氏的姐姐。郑六随她进入屋内，看到大家正在摆放蜡烛、设置酒宴。不一会儿，设宴完毕，众人在席间频频举杯饮酒。这时任氏换好衣服出来，与郑六纵情欢饮，极尽畅快之意。之后二人便就寝到了一处。任氏姿容出众，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十分美艳，几乎不是人间所有。郑六为此着迷不已。天快亮了，任氏说：“你走吧，我的兄弟名籍列在教坊，任职于南衙。天一亮他们就回来了，你不可久留。”她与郑六约定好了日后见面的时间。

详注《聊斋志异》图咏

此图绘狐女青凤之事。青凤与丫环游玩，被猎狗追逐，幸遇耿生得救。在唐人沈既济所著的《任氏传》中，狐女任氏重情重义，她不顾自身安危随郑六赴任，途遇猎狗而遭不测。任氏这一心性形貌俱美的狐女形象，对蒲松龄笔下狐女形象的塑造产生了极大影响。

郑六出了门，走到内城大门时，大门的锁还没打开。里门旁有个胡人开的饼铺子，刚刚点着炉火。郑六在饼店旗帘下休息，坐着等候开门的更鼓声，顺便与主人搭话。郑六问道：“从这里向东转，有个大门，是谁家的宅院？”主人说：“那里只有倒塌的院墙和废弃的土地，并无府宅。”郑六说：“我刚在那里拜访过，怎么能说没有呢？”便和主人争执起来。主人这才明白，说道：“唉，我明白了。那里面有一只狐狸，经常诱惑男子与她同住，都好几次了。难道你也遇上了？”郑六红着脸骗他说：“没遇见。”天大亮后，郑六再去看那住处，只见土墙和车、门依然如故。再向院中窥视，只有一些荒草，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园子罢了。郑六回去以后见到韦崟，韦崟责备他失约。郑六支支吾吾，用别的事搪塞过去。然而一想到任氏的妖艳美貌，他心中的思念便无法释怀，时常想要再次与她相见。

过了十几天，郑六出去游玩。他在西市的衣铺里一眼就看见了任氏，还是前日的那个女仆跟在身后。郑六急忙叫她，任氏却侧身周旋在人流中躲避。郑六紧紧追赶，连声呼唤，她才背着身子站住，用羽扇遮在身后说：“既然你已知道真相，为何还要接近我呢？”郑六说：“知道了真相又有何妨？”任氏答道：“我做的事让人感到羞愧、可耻，因此很难再有面目见你了。”郑六说：“我对你的想念如此深切，你怎能忍心弃我不顾呢？”任氏回答说：“怎敢弃你不顾？只是担心你讨厌我罢了。”郑六向她发誓，言辞诚恳。任氏这才撤去扇子转过身来，容貌仍像当初一样光彩艳丽。她对郑六说：“人世间像我一样美丽的女子也很多，只是郎君没看出来罢了，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这一族类被人们所厌恶、猜忌，其实不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们害人，但我却不这样。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终生做你的妻子侍奉于左右。”郑六答应了她，接下来便与她商量居住的地方。任氏说：“由此向东，有一所大树高出其屋顶的房子。这座房子门前的小巷很幽静，可以租来居住。前些时候，从宣平的南面骑着白马往东走的人，不正是你妻子的堂兄吗？他家生活用具很多，也可以借来一用。”

当时韦崟的伯父、叔父都在外做官，所以几家的家具器物都存放在韦崟那里。郑六依她之言到韦崟家拜访，并向韦崟借生活用具。韦崟问他要做什么用，郑六说：“新近得到个美人，已经租了房子，想借这些东西来做生活之用。”韦崟笑着说：“以你的相貌，得到的定是一个奇丑之人，怎能称得上美人呢？”韦崟把帷帐、榻席等用具全都借给了他，并派一个聪明伶俐的童仆，跟着郑六前去察看。不久童仆就跑着回来复命，气喘吁吁的，满脸是汗。韦崟迎上前去问他那女子长相如何，童仆说：“真是奇怪呀，是世间少有的美人。”韦崟家是个大家族，姻亲2众多，况且这个童仆平时总跟着韦崟四处游玩，也见过很多美女，所以韦崟又问：“与某个女子比谁美？”童仆说：“比不了。”韦崟又说出四五个美女来让童仆作比较，童仆都说不能和她相比。当时吴王的第六个女儿是韦崟妻子的妹妹，美如天仙，其容貌在表亲之中是最美的。韦崟又问：“与吴王家的第六个女儿相比，谁美？”回答说：“比不了。”韦崟惊得直拍手，说：“天下难道真有这样的人？”立刻命人打水洗脸，戴好头巾，整理好衣服就往郑六那里走去。

2　姻亲：由婚姻关系而结成的亲戚，如妻子的兄弟。

到那地方后，恰好郑六出去了。韦崟进门，看见一个童仆拿着扫帚正在扫地，除此之外门旁只有一个女仆，再没看到什么。他向童仆询问是否看见那个女子，童仆笑着说：“没有。”韦崟在屋里环视，忽见门下露出红色衣服，走近去看，只见任氏缩着身子躲在羽扇中。韦崟将她拉出来，就着明亮的光线一看，确实比家童口述的还要漂亮。韦崟发狂地欢喜，便拥她入怀想要凌辱她。任氏不从，韦崟欲用强制服她，正在这危急时刻，任氏说：“我依你，你让我活动一下身子。”然后，就又像开始那样拼死反抗。两人如此周旋了好几次，韦崟使尽全身力气紧紧地辖制住她。此时任氏已筋疲力尽，汗如雨下。她估计自己免不了被侮辱的命运了，这才放松身体不再抵抗，但神情却变得很凄惨。韦崟问：“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任氏长声叹息道：“郑六真可怜呀。”韦崟问：“什么意思？”她回答说：“郑六空有六尺之躯，却不能保护一个女人，怎能称得上大丈夫呢？况且公子你少年时就很放荡，得到过很多像我这样的女子，而郑六却是贫穷低贱之人，只有我一个人能与他情投意合罢了。你自己已经有余，又来抢夺别人不足的东西，你怎么能忍心呢？可怜他穷困却不能自立，穿你给的衣服，吃你给的粮食，因此才被你所制，真是可怜。若郑六能够自给自足，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韦崟为人豪爽，重义气，听了任氏这番话，立刻放开她。他整理好衣服向任氏道歉，说：“再也不敢了。”过了一会，郑六回来，与韦崟四目相望，彼此都很高兴。

从此，所有任氏需用的薪柴、粮食和牲口饲料全由韦崟供给。任氏时常出门，出去时，或坐车或骑马或坐轿或步行，不固定，但所到之处，都有韦崟终日陪伴。两人一同游玩，都很快乐。虽然两人在一起时亲近游耍，无所不玩，但从不做淫乱之事。因此，韦崟不仅喜爱她而且更加敬重她，为了她什么都肯做，一餐一饮都不曾忘怀。任氏知道他喜欢自己，便向他道歉说：“我有负于您的厚爱！只是以我之丑陋，不能用来报答您的深恩厚谊。况且我不能辜负郑生，所以不能满足您的欢心。我是秦地人，在秦地城中长大，家族本来都是伶人，家中表亲很多都是人家宠爱的妾媵，因此长安城内的妓院，大多和她们有联系。如果您有喜欢却又得不到的美女，我可以帮助公子得到，可以吗？我希望能以此报答您的恩德。”韦崟说：“太好了。”集市上有位卖衣服的女子，名叫张十五娘，此人肌肤莹白润泽，韦崟很喜欢她，便问任氏是否认识她。任氏回答说：“她是我表妹，得到她很容易。”十多天后，韦崟果然得到了张十五娘，但几个月后他就厌倦了。任氏说：“街市上的人容易得到，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恩之情。如果有深宫府院难以得到的人，您也可以跟我说说，希望能尽我的一点心力为您获取。”韦崟说：“昨天是寒食节，我和两三个人到千福寺游玩，看见刁缅将军在殿堂里安排了乐队表演，乐队中有个笙吹得特别好的，十六岁，双鬟垂耳，姿态娇美，艳丽无比，你也认识她吗？”任氏说：“那是宠奴啊，她母亲就是我的内姐，我能帮您得到她。”韦崟下座向任氏施礼，任氏答应了他。之后他便开始出入刁家。一个多月后，韦崟追问她获得宠奴的办法，任氏说可以用两匹细绢做贿赂，韦崟按她说的给了。又过了两天，任氏与韦崟正在吃饭，刁缅派一位老仆牵着青骊马来迎接任氏。任氏听说要见她，就笑着对韦崟说：“事情办成了。”原来，任氏在宠奴身上施以疾病，针灸、吃药也不见好转。为此，宠奴的母亲与刁缅将军都很担心，准备去找巫师。任氏偷偷地贿赂巫师，向巫师指明自己的住处，并让巫师说到这里来才能逢凶化吉。等到为宠奴看病时，巫师说：“在家里不吉利，应该出去住在东南某处，来获取生还的气息。”刁缅和宠奴的母亲详细询问了那个地方，知道任氏住在那里。刁缅就向任氏请求，想让宠奴过去住几天。任氏假意说地方狭小，直到宠奴家多次请求后才勉强答应。刁缅用车载着穿用和玩赏的东西，将宠奴和她母亲一起送到任氏家，宠奴刚到这里病就痊愈了。没过几天，任氏便暗地里怂恿韦崟与宠奴私通，一个月以后，宠奴竟然怀孕了。宠奴的母亲非常害怕，急忙带她回到刁缅那，从此两方也就断了关系。

某日，任氏对郑六说：“你能筹到五六千钱吗？我想为你谋个好处。”郑六说：“可以。”于是他便向别人借了六千钱。任氏说：“集市上有个卖马之人，他有一匹腿上长有青瘢的马，你把它买下来养着。”郑六到集市上一看，果然看见一个卖马人，马的左大腿上有块青瘢，郑六就将马买了回来。他妻子的兄弟们都嘲笑他说：“这是个废物，买了作甚？”不久，任氏说：“可以去卖马了，这匹马能卖三万钱。”郑六去卖马。有人出价二万钱，郑六不卖，集市上的人都说：“那个人何苦要贵买！这马有什么好吝惜的，你还舍不得卖呢？”郑六骑着马往家走，买马的人就跟着到了他的家门，多次提高价钱。直至加到二万五千钱，郑六还是不卖，说：“不到三万钱不卖。”于是，这匹马就卖了三万。接着，他偷偷地问买这匹马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昭应县有一匹大腿上长瘢的御马〔1〕，已死三年了，饲养马匹的官吏没有及时在记录簿上注销。官府查它的价格，总计六万钱。如果用半价买马，还能有富余。如果有马来充数，那么三年喂马所需要的草料钱，就都归养马之人所有。况且买马不需要多少钱，所以就买下了这匹马。

任氏又因衣服破旧而向韦崟要衣服。韦崟想给任氏买整匹的彩色丝绸，任氏不要，说：“想要成衣。”韦崟让集市上的张大去见任氏，好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张大见了任氏以后，很惊讶地对韦崟说：“这个女人一定是天子的亲戚，被郎君所偷。而且，她绝不是人间所有，希望你快点把她送回去，免得惹祸上身。”她容貌动人到了如此地步，却买成衣而不自己缝制，实在让人不明白她的想法。

一年后，郑六因会武艺而被调任至槐里府做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六有妻室，虽白天在外面与任氏相处，可是夜里还得回家睡觉，他常常恨不能每个晚上都陪着任氏。这回要去上任，他便邀请任氏一同前往。任氏不想去，说：“与你一起十天半月地赶路，也不会有多大乐趣。请你给我准备好吃的，我就在家安心等候你归来。”郑六再三恳求她，任氏仍不答应。郑六就去求韦崟帮忙劝说，韦崟反复劝她，并问她不去的原因。许久任氏才说：“有个巫师说，我这一年往西走不吉利，所以才不想去。”郑六很是疑惑，也没再多想，就与韦崟大笑说：“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也会被妖言所迷惑？”坚持请她前往。任氏说：“如果巫师的话得到应验，白白地为你死去，有什么好处呢？”两人说：“怎会有这种道理？”于是又像开始那样恳求她，不得已，任氏只好与郑六同行。韦崟把马借给任氏，到临皋为她饯行，挥手而别。

一连过了两夜，到了马嵬。任氏骑马走在前面，郑六骑驴走在后面，女仆另外也有坐骑，跟在郑六后面。当时西门有一个养马的官吏正在洛川训练猎犬，他已经训练有十多天了，此时恰巧在路上与郑六他们相遇。一条青色猎犬从草丛中奔出，郑六看到任氏一下子就跌到地上，现了狐狸原形，向南跑去。青色猎犬在后面追赶，郑六也跟着大声呼喊，却不能制止住猎犬。跑了有一里多远，狐狸被猎犬捉住。郑六含着眼泪，掏出所有钱财，将任氏尸体赎回，埋葬了她，并削了块木头作为记号。回头再看那匹马，它正在路边吃草。任氏的衣服全都搭在马鞍上，鞋袜还挂在脚镫上，就像蝉蜕一样。只有她的首饰掉在地上，其他就看不到什么了。女仆也不见了。过了十多天，郑六回到城里，韦崟见到他，高兴地迎上去问：“任氏还好吗？”郑六流着泪回答说：“她已经死了。”韦崟听了也很悲痛，两人相互扶持着进了屋，都非常难过。慢慢问起她的死因，郑六回答说：“被狗害死的。”韦崟说：“狗虽凶猛，怎能害人？”郑六回答说：“她不是人。”韦崟吃惊地说：“她不是人，是什么呢？”郑六诉说了事情的经过，韦崟惊叹不已。第二天，韦崟命人准备车马，与郑六一起前去马嵬，打开坟看了看，又悲痛万分地回来了。追想往事，任氏也只有不做衣服这一点和人不同罢了。

小莲记　元·刘斧3

3　刘斧（生卒年里字号不详），北宋中叶人，著有《翰府名谈》《摭遗》《青琐高议》。今仅存《青琐高议》，书中记载宋朝杂事志怪及传奇。进士孙沔知杭州时，斧尝自京城至杭谒见，求为其《青琐高议》作序。《绿窗女史》原文录其为元代人，有误。

李郎中，他的姓名我忘了。京师人，家境富足，历任郡守。他为人厚道，尽心奉养父母。宋仁宗嘉祐年间，李郎中买了一个叫小莲的女仆，年方十三。教她乐器，她却学不会；教她做女工，她也笨手笨脚。过了几天，李公想把她送回去。一位年老女仆哭着央告李公说：“她若能得到您的庇护养育，将来定会有所回报。”李公感觉她的话有点儿奇怪，但还是留下了小莲。

时间长了，小莲慢慢学会了一些歌舞，容貌也日渐美丽。李公想让她做偏房，小莲却急忙躲避。有时，李公用话来引诱她，小莲则敛襟正色，一副态度坚决、不可侵犯的样子。虽然如此，李公仍很心急地想要得到她。一天晚上，李公用酒把小莲灌醉并与之交欢。第二日小莲向李公谢罪道：“贱妾出身卑微，怎敢怜惜自己，只是觉得不配接受您的美意罢了。”说完，又再次敛礼拜谢。自此，李公沉迷于小莲的美色而不能自拔。李公的妻子孙氏极为贤德，也不去阻止他。某个月末的晚上，小莲为李公侍寝，半夜却不见了踪影。李公大惊，持着蜡烛到厨房、天井、厕所去找，都没能找到。李公误以为她与人私通，生了一夜的气。直到天亮，小莲才回来。李公怒不可遏，想要打她，逼问她去了哪里。小莲说：“望您稍候片刻，我将向您说出实情。”

李公将她领到无人的屋子，盘问她。小莲说：“今日不幸在您面前露丑，故而不敢有所隐瞒，什么都告诉您。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个中原委，请容许我以后慢慢道来。我很惭愧，本该立即离开。但您若怜惜我，不深究此事，那我将长久地陪伴在您身边，以报厚恩。”李公说：“其他的都可以原谅，只是你为何不告而别呢？”小莲哭诉：“我不敢远离您。只是每个月最后一天晚上，按惯例都要前去报到。如果不到，则只会让自己遭受痛苦，这也就像民间的农人户籍一样，有自己的规定。”李公对此颇存怀疑。又到了月末，李公准备好酒宴，用醇酒将小莲灌醉，小莲沉沉睡去。屋内四下高燃烛火，李公亲自守护在旁。天快亮时，小莲突然醒来，坐起来说：“公偏爱我，对我好，不让我离开。可我也将因此而受到惩罚了。”第二天半夜，小莲又消失了，等到天亮才又回来。李公问她去了哪里，小莲解开衣服给李公看，她的后背满是淤青的伤痕。李公向小莲道歉。从此，每逢月末小莲都会消失，李公也不以为怪了。

某日，李公病了。小莲说：“您不必找医生来。您生病是因为平时喜欢吃辛辣食物，导致体内有痰，只需将犀角、人参、腻粉、白矾煎好，服下去就会痊愈。”结果真如她所言。后来，家里人生病，按照小莲说的方法来治疗，都能马上痊愈。有时小莲预言人的吉凶，也很灵验。如果小莲说李公亲族中的某个人在某天死，结果那人就真的会在某天死去。众人都非常信服小莲，李公尤其深信不疑。一天小莲对李公说，某日他将受皇命到某州任职，其后确如小莲所言。李公将要上任，小莲哭着对他说：“因我有所隶属，所以不能陪您前往。我会记着您的恩德，念着您的宠爱。今日分离，只能心中遗憾。望夫君不要忘却我们从前欢乐的日子，一定要将其铭记在心呀！”公执意让小莲同行，小莲说：“以前我离开一个晚上，就遭到重责；如果离开一年多，那就只有死了。”李公知道的确不能将小莲留在身旁了，便不再强求。临行日期已定，小莲拉着李公的手说：“郎君上任一年后，您的妻子便会离世，您也将会因为与都运4合不来，而失意返归故里，到那时我们就能再相见了。您要谨守秘密，不要泄露出去。”李公到任一年后妻子去世，而且正遇都运前来，他责怪李公扣留钱财、谷物，妨害公事。李公极力辩解，他却不听，于是罢了李公的官。

4　“都转运使”的简称，宋代大行政区最高财政长官。本属掌管财赋的官名，实际上却统辖一方诸州县的一切职权。《宋史·职官志》载：“都转运使、转运使、副使、判官，掌经度一路财赋，岁行所部，检查诸积，稽考帐籍，凡吏蠹民瘼，悉条以上达，又专举刺官吏之事。有军旅之事，则供馈钱粮。或诸路事体当合一，则置都转运使以总之。”

李公上任中途被免官，加之丧妻，心情非常不好。回都城后他便不再以仕途为意，整日闲居家中，关门闭户，不与外人来往。一日有人叩门，开门一看竟是小莲。李公十分高兴，将小莲请至屋中坐下。对着故人，他不禁又伤感地落下泪来。然后命人打开轩阁，备下酒宴。席间小莲且歌且舞，一整天二人都极其欢乐。当夜小莲便留宿在此。一个月后小莲将要离去，哭着向李公拜别道：“我有件私事相求，我想把我死后的身体托付给您。”李公说：“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呢？”小莲说：“我其实不是人，是城上的狐狸。前世曾做人家的妾，那时我对正室百般谗害，时间长了，夫君也听信了我的话。从此我一人独享宠爱，而正室则忧愤至死。她死后，将我告到阴间官府，我便因此受到惩罚。受罚的时间满了，我才能恢复原形。但是按因果循环来说，我将死于鹰犬之口，或落入汤锅中成为人的口腹之食。那样的话，我又将留在阴间而不得托生了。您可在某日出都门，遇到捕猎之人就多给他钱财，说您想买猎狐做药材。有只死狐狸耳朵上有花毛、紫色、几寸长，那就是我。望您能用北纸为我做寿衣，木皮为我做棺木，把我埋葬在高坡，这就是对我一生的恩赐。”小莲再次拜谢李公，哭着拿出了一两黄金，说：“这个可用做我的丧葬费用，请您千万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就无情啊！”李公全部应下。他留小莲住下，小莲说：“我的丑行都让您知道了，您应当讨厌我才对。”李公坚决留她，小莲便多住了一夜。

第二天，小莲向李公拜别：“阴界有时限，重生也指日可待。时间已不容我再诉衷情，然而，有幸您并没有忘记我们平日的情意。”说完，大哭着离去。

李公按期出镇，北行数里，果然看见一个背着几只死狐狸的人。李公上前，选了耳朵有紫色花毛的狐狸买了下来，回去择日按小莲所说的方法把她葬在了都城坊店的南面，并亲自为她写下祭文。至今人们还把那里称做狐墓。

鬼灵

聚景园记　山阳瞿祐1

1　瞿祐，明代文学家。“祐”一作“佑”，字宗吉，号存斋，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其著作有《存斋遗稿》《剪灯新话》等。

元代延祐初年，浙江永嘉有个名叫滕穆的书生，二十六岁。他品格高尚、情趣高雅，喜欢吟诗作赋，舞文弄墨，为时人所推崇。滕穆听说临安山水秀美，一直想要前去游玩。

甲寅年初绍兴举行省试，滕穆拿着乡里人的举荐信前去参加。他寄住在杭州涌金门外，每日悠游于附近的南北两山。七月十五这天，滕穆前往曲院赏莲。他把船停靠在雷锋塔下，露宿于湖边。这夜月色如昼，滕穆荷香满身，时而还能听到大鱼在水波间跳跃、归鸟在山崖间飞鸣的声音。他喝醉了酒，躺在那里不能入睡，于是披衣起身，绕堤而行，观赏这美丽的月下之景。行至聚景园，滕穆信步走进园中。当时，宋代灭亡已经四十年了，园中楼台亭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厅等都已破旧不堪，唯独瑶津西轩完好地矗立在那里。

滕穆来到西轩，靠着栏杆稍作休息。不久，他看见一位美貌女子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女。女子径入园中，只见她风鬟云鬓，婀娜多姿，好似仙女下凡。滕穆忙躲到西轩下，只听那女子说：“西湖山水依旧，这景色与往昔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世事的变迁，让人有‘黍离’之悲。”接着她走到园子北面的太湖石边，吟起诗来：

湖上园林好，重来忆旧游。

征歌调《玉树》，阅舞按《梁州》。

径狭花迎辇，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殁，谁与话风流！

滕穆本是豪放不拘小节的风流人士，见女子貌美，早已按捺不住爱慕之情，此刻又听她口出妙句，更是控制不住吟诗作赋的欲望。当下他就在西轩下吟诗一首：

湖上园亭好，相逢绝代人。

嫦娥辞月殿，织女下天津。

未会心中意，浑疑梦里身。

愿吹邹子律，幽谷发阳春2。

2　邹子律：相传战国齐人邹衍精于音律，吹律能使地暖而禾黍滋生。后因以“邹律”喻带来温暖与生机的事物。

吟诵完毕，滕穆快步朝女子走去。那女子也不觉惊奇，只是慢慢道：“本就知道郎君在此，所以特地前来寻访。”滕生问她姓名，女子说：“我离开人间已久，想要自报家门，又担心会惊吓到郎君。”滕生听了此话，已确定她就是鬼魂。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再次相询姓名。女子这才答道：“我叫卫芳华，是宋理宗朝宫女，二十四岁那年离世，葬在这个园子边上。今晚我前往演福堂拜访贾贵妃，承蒙她招待，坐了很久，不想回来迟了，以致让郎君久等。”然后又指派侍女道：“翘翘，到屋中把坐具和酒食、水果拿来。今晚月色如此美好，我们不可虚度良宵。”

仕女 清·沙山春

沙馥（1831—1906年），字山春，江苏苏州人。他是马仙根的弟子，擅画人物、花鸟。初学陈洪绶,复学改琦、费丹旭，所画仕女形象清秀，画风清雅委婉。此《仕女》团扇图作于1885年，画面绘怪石修竹，一女子倚坐亭台，眉目间顾盼含情，身后婢女侍立在旁。

翘翘听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翘翘回来了。她将紫毛毯铺在庭中，又摆上白玉碾花酒樽和碧琉璃杯盏。美酒芳香四溢，似非人间所有。美女同滕生谈笑戏谑，吟咏诗词。每有佳句，意旨清新美妙。她吩咐翘翘唱歌以助酒兴，翘翘请唱名家柳永的《望海潮》词。美女说：“对新人不适合唱旧曲。”便亲于座上填了一首《木兰花慢》，让翘翘吟唱。歌词是：

记前朝旧事，曾此地，会神仙。向月地云阶，重携翠袖，来拾花钿。繁华总随流水，叹一场春梦杳难圆。废港芙蕖滴露，断堤杨柳摇烟雨。 两峰南北只依然，辇路草芊芊。怅别馆离宫。烟销凤盖，波浸龙船。平生玉屏金屋，对漆灯无焰夜如年。落日牛羊垅上，西风燕雀林边。

一曲唱完，女子潸然泪下。滕生在一旁宽慰劝解，又以言辞委婉挑逗。女子站起身来拜谢道：“谢世之人，久作尘土，若有幸能为您服侍巾栉，虽死而无憾。况且您刚才在诗句中就已应允：愿吹奏邹衍之律，来使幽寒的山谷再现春的生机。”滕生说：“刚才的诗句不过是脱口而出，其实并无此意，哪想竟然成真。”宴饮畅谈至夜深，女子命翘翘撤去酒席，说：“寒舍偏僻简陋，非郎君所能居住，只有西轩还算可以。”于是与滕生携手走入瑶津西轩，二人行夫妻交合之事如同在世之人。天快亮时，女子挥泪而别。

到了白天，滕生前往园侧探访。此处果然有宋代宫人卫芳华之墓。墓左有一小土堆，即翘翘的埋葬之所。滕生在那里感叹了许久。

待到黄昏，他又来到西轩，女子早已等候在此。她迎上滕生说：“感谢您白天的寻访，但我不敢在白天贸然现身。几日之后，这就应该不成问题了。”自此，二人没有一晚不相见。十天后，卫芳华白天也能与滕生相见了，滕生就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寓所安居下来。

不久，滕生科考落榜，女子愿意跟随他东归故里。滕生问：“翘翘为何不一起？”她回答说：“我已经服侍郎君，故而墓宅无人，留她在此看守。”滕生遂与她一起回到故乡。见到亲朋好友，滕生骗他们说：“这是我在杭州城娶的良家女子。”大家见这女子举止温柔，言辞聪慧伶俐，也就相信了滕生，并很高兴他能娶得如此良妻。那女子持家勤勉，且能洁身自爱，即使是中门之外，也未曾随便出去过。大家都祝贺滕生得到了一位贤内助。

光阴荏苒，三年过去了。延祐四年初秋，滕生又开始整治行装赶赴浙江参加乡试。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下，女子向滕生请求说：“钱塘是我的故乡，我随郎君至此已三年了，如今想要陪您一同前往，也好回去看看翘翘。”滕生同意了，于是雇船沿江而行，直抵钱塘。到了钱塘，二人安顿好住宿。第二天正好是七月十五，女子对滕生说：“三年前的这个夜晚我与您相会。今天恰巧又是这个日子，我想与您一同前往聚景园，再续往日之游，不知可否？”滕生同意了她的请求，带着酒食一同前往。

到了晚上，月亮爬上东边城墙，莲花在南浦中盛放，带露的柳、如烟的竹在堤岸上婀娜摇曳，一如昔日之景。他们走到园前，翘翘已在路口迎接礼拜。三人一同进入园内，在西轩坐下。这时女子忽然落泪，她对滕生说：“承蒙郎君不弃，让我得以在内室侍奉您。如今我们还没有享尽欢乐，却又将永别。”滕生问：“这是为何？”女子答道：“我本为阴间之人，长期在人世走动，实在不应该。只因与郎君有前世姻缘，所以冒犯律规前来与您相伴。而今缘尽，自当辞去。”滕生惊慌地问道：“什么时候？”女子回答：“就在今晚。”滕生哀怨不已。女子说：“我不是不想终身侍奉郎君，但我在阳间有时日限制，若滞留迟归，则将获罪。这不但对我不利，对郎君也不好。难道你未听过《青琐高议》中越娘3的故事吗？”滕生这才稍稍醒悟，但心中悲伤，彻夜难眠。等到山间寺庙的钟声敲响，水边村庄的雄鸡报晓，女子便急忙起身与滕生告别。她摘下随身佩戴的玉指环系在滕生衣带上，说：“以后见此指环，莫要忘记往昔你我的情意。”然后松开双手，作别离去。离开之时，她还频频回头，十分不舍。滕生大哭一场后返回居所。

3　越娘：越地女子，受辱后自缢于松林。她与杨舜愈相遇后，杨舜俞为其尸骸迁葬，越娘鬼魂很感谢他，便与之同居。但这种行为为天理所不容，她最后被一道士以符拘系，饱受挞辱。

第二日，滕生备置酒肴，来到芳华墓前祭悼。悼念结束后，他独自返回旅店，恍若死了妻子一样。考试之期已近，滕生却没有入院参考的心思，他惆怅地回到了家乡。亲戚朋友惊问缘故，滕生这才将实情告知，大家都感叹此事之奇。滕生终身未娶，后来他独自前往雁荡山采摘草药，这一去便不知所踪。

崔玄徽记　唐·段成式

唐天宝年间，处士崔玄徽在洛东有一处宅院。崔处士醉心道家学说，服用了三十年的术和茯苓。药材用尽之后，他便领着童仆们到嵩山采摘灵芝，一年后才归来。因宅中无人居住，蒿草满院。当时正值春末，夜晚风清月朗。崔处士没有入睡，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而家人无事从不来此地。三更后，有一青衣女子进入院内对他说：“您在这里呢！我想和一两个女伴到东门表姨那里去，路过贵地，想暂借此处歇息，不知可否？”崔玄徽答应了。不一会儿，那个青衣女子就将十多位女子领进院内。一个身穿绿衣裳的女子上前行礼说：“我姓杨。”又指着一个人说：“她姓李。”又指一人，说姓陶。又指着一个红色衣服的小女子说：“她姓石，叫阿措。”她们各有自己的侍女。崔玄徽与她们相见完毕，便借着月光坐在院中，问她们来此的原因。回答说，她们要到封十八姨那里去。数日以前，封十八姨说想来看望她们，但一直都没来成，今晚大伙一同去看她。还没坐安稳，门外便报告说封家姨娘来了。在座之人都惊喜地出去迎接。杨氏说：“这家主人很好，为人随和而不令人厌恶，其他地方都比不上这儿。”崔玄徽又出来见过封氏。封氏言辞清冷，有林下风气4。大家相互行礼后进入屋内，众女皆是美貌绝色，满座芳香，浓郁袭人。她们命人摆上酒席，席间彼此唱歌互赠。崔玄微还记得其中一两首歌，一首是红衣女子给白衣女子的敬酒歌，唱道：

4　指女子态度娴雅、举止大方。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青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另一首是白衣女子的敬酒歌，唱道：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轮到了十八姨端起酒杯，她性情轻佻，把酒洒到了阿措身上。阿措生气道：“每个人都是双手捧着酒杯敬酒的，轮到我怎就不能捧着给呢？”说完，拂衣而起。十八姨说：“这孩子耍酒疯呢！”大家都起身到了门外，相互道别。十八姨向南去，其他人往西进到园中各自别去。崔玄徽尚未觉察任何异常。

第二晚上她们又来了，说要到十八姨那里去。阿措生气道：“为何还要到封老婆子那里去！有事就求这位处士，不知可否？”其他女子都说行。阿措就去对崔玄徽说：“各位姐妹都住在园中，每年常被恶风侵扰，不得安宁，所以要寻求十八姨的庇护。昨天我没能顺她意，应该很难倚仗她来保护我们了。处士若能庇护我们，我们也会有所报答的。”崔玄徽说：“我有何能力保护各位姑娘？”阿措说：“只要处士每到过年这一天，给我们做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画好日、月和五星图案，送到园子东方竖立起来，这样就能免除我们的灾难。今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请你在这个月的二十一日天亮之时，只要稍有东风就立上旗子，或许可以免除祸患。”崔玄徽答应了。众女子一齐向他致谢：“不敢忘记处士的恩德。”说完便向他施礼离开。崔玄徽在月光下跟随在后相送，见她们越过园墙，走进园中，便不知去向。

崔玄微按照她们的说法，到了那天便把旗子立了起来。这一天东风振地，从洛南开始吹刮，折断树枝，扬起飞沙，但园子里的繁花却安然不动。崔玄微这才恍然大悟，众女子说姓杨、姓李、姓陶，以及衣服的颜色不同，原来她们皆是各种花精。穿红衣名阿措的女子，就是石安榴；封十八姨，就是枫树神。后来过了数夜，杨氏等人又来此地致谢。她们各自拿着数斗桃、李花，劝说崔玄徽服用，说这可以延年益寿。她们希望崔玄徽能在此长期居住下去，并经常呵护她们，那样崔玄徽自己也可以长生不老了。

到了元和年初，崔玄徽还活着，看上去还像三十来岁的人。

幻妄

莲塘二姬传1　元·徐观

1　本篇题作莲塘二姬，实止一姬。

宋朝改年号为政和的那年七月十五，士人杨彦采、陆升携酒出游到了莲塘。乘船归来时天色已晚，他们便把船只停泊在石桥下。月色朦胧中，二人酒醉微醒，听到邻船传来琵琶弹奏声。他们以为是歌姬的船只，便轻步走出船舱察看。目光所及，只见灯下有一女子，独自拨弄琴弦。两人走过去，询问女子来自何方，女子答道：“我是大都乐籍的供奉女，跟随他人来游江南。正逢那人前去松江府收布，我便独自留在这里等他。不知为何，那人到现在也没回来。”二人吩咐仆从把船中剩余的酒菜拿来，在灯下与女子共饮。此女举止优雅、容貌妩媚。二人为其美色所动，言辞之间略有挑逗之意，女子也毫不介意。他们再请女子唱歌以助酒兴，女子答道：“我近日偶感风寒，嗓音沙哑，恐难从命。”二人再三恳求，女子说：“近日游访西湖旧迹，得了几首古歌，全部拿出来献给两位公子，望不要见笑。凡唱一曲，便请畅饮一杯酒。”于是唱道：

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彦采说：“此曲韵律轻柔悠扬，曲调悲怆伤感，的确非常优美。只是西施乃祸国亡家的妖艳之流，不值得称道。望能换一首曲子以洗疲惫，若能如愿，我等将倍感荣幸！”女子换了一首曲，唱道：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彦采说：“此话固然有理，然而这都是古人的陈言旧说，是我们向来不愿意听到的。想那大都云集天下才子，秉承天地精华，定有新鲜的曲目让我们听吧？”于是女子又唱道：

家是红罗亭上仙，谪来尘世已多年。

君心既逐东流水，错把无缘当有缘。

荷塘仕女图 清·樊虚

樊虚，生卒不详，清代晚期画家。字语恬，亦作与恬，号妙厂居士、与恬居士，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工书，以善画美人得名。这幅《荷塘仕女图》笔调简洁，画中仕女的衣纹运笔细劲流畅，成功地表现了夏衣的质感，充分显示出画家高超的艺术功力。

歌罢，掀开船篷，跃入水中。彦采惊恐万分，渗出冷汗，醒来竟发觉只是一场梦。一会儿，陆升对彦采说，醉酒后你就一直睡在我脚下没醒。第二天，此事在吴地传开。

南楼美人传　元·杨维桢2

2　杨维桢，元末明初著名文学家、书画家。字廉夫，号铁崖、铁笛道人，又号铁心道人、铁冠道人、铁龙道人、梅花道人等，晚年自号老铁、抱遗老人、东维子，会稽（浙江诸暨）枫桥全堂人。他与陆居仁、钱惟善合称为“元末三高士”。有《东维子文集》《铁崖先生古乐府》行世。

葑溪的刘天骐，年少时在中秋夜独卧于小楼中。夜半时分，窗子突然自行打开，天骐起身一看，见一位白衣美人自窗而入。此女浓妆艳抹，肌肤娇滑细嫩，真乃绝色美人。天骐看得神情恍惚却又不敢说话，良久，便伸手去拉美人的衣袖，美人竟微笑着接受了。天骐说：“敢问芳名，我将遣媒人前去求聘。”美人说：“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你去哪里求聘呢？你只要记得今晚发生在南楼的事，呼我‘南楼美人’就可以了。”天将亮时，她嘱咐道：“你千万不要对他人讲这件事，我晚上还会再来。”说完，越过邻家台榭离开了。从此以后，美人每夜都翩翩而至，两人互生爱意，可谓情深意切。

一日，天骐醉酒后泄露了此事。有人说：“这是妖女，您受害已经很深了。”到了晚上，美人责备天骐说：“我见你年轻尚无伴侣，所以触犯礼节失身陪你。为何你要泄露机密，惹得他人说我要害你之类的闲话呢？”然后很不高兴地离开了。

此后将近一年，美人杳无音信。天骐为自己以前的失言而深深自责，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在临睡前默默流泪罢了。等到第二年中秋之夜，天骐又想起了往事，他在楼中独自吟咏苏东坡的《前赤壁赋》：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还未吟完，美人即越台榭而至，对天骐说：“我见你朝夕思念、忧愁不已，所以又为冯妇3了。”两人欢娱至夜半，美人忽潸然泣下，对天骐说：“风情有限，世事难遗。听说郎君新婚在即，今晚即将与你永别。否则只能与你的贤妻分享情爱，如此对你也无益。”天骐稍有所悟，犹豫之间美人已不见踪迹。天骐婚后一切正常，再无其他怪异之事出现。

3　“冯妇”出自《孟子·尽心下》：“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赵岐注：“其士之党笑其不知止也。”后借指重操旧业的人。

卷六 妾婢部

君休矣，生死总有分；奴去也，离合岂无缘。本卷所述女子身为他人之妾婢，她们或许没有高贵的出身，然而其品行之高尚、志节之贞烈，却超出同辈。这里并非鼓吹『以身殉情』『从一而终』，因为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价值标准。此处，我们要褒扬的是女子们高洁、清白的精神品格。

逸格

绿珠传 唐·乐史

绿珠，姓梁，白州博白县人。白州，即今之南昌郡，为古代少数民族——百越居住的地方。此地秦时称做象郡，汉时归属于合浦县。后唐武德初年，朝廷平定梁萧铣势力后，在此设南州。因附近有一条白江，不久即改名白州。白州境内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双角山上有一池塘，池中有一种鱼，称婢妾鱼。绿珠就生于双角山下，美丽娇艳。当地人以珍珠为至宝，故女孩常以“珠娘”为名，男孩则称“珠儿”。绿珠之名，即缘于此。

晋代石崇，做交趾采访使时，曾以三斛珍珠将绿珠买下。石崇有一座别墅，位于河南金谷涧。金谷涧中有一条金水河，源头在太白山，石崇便依山傍水兴建花园楼阁。绿珠很会吹笛，又擅长舞蹈。石崇便教绿珠唱《明妃》1，并亲自填词，歌中唱道：

1　即《明君歌》。明妃，即王昭君，汉元帝的妃子。她入宫数年，未得元帝临幸，后来，匈奴呼韩邪单于到中原朝见元帝，请求和亲。昭君主动请行，汉元帝便下诏将昭君赐给呼韩邪单于。百姓同情昭君远嫁异乡，为其作《明君歌》以送行。

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伫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思愤且盈。

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

飞鸣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此外，石崇又写了一首《懊恼曲》赠与绿珠。

绿珠 百美新咏图

绿珠，姓梁，西晋白州（今广西）博白县双角山下人。她聪明美丽，能歌善舞，被石崇以三斛珍珠的价钱买下，十分受宠。后石崇获罪，绿珠坠楼而死。后人为其题诗曰：“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石崇家中有一千多名美艳姬妾，他选出十来人，打扮得一模一样。这些女子站在一起，恍然看去，几乎没有任何分别。于是，石崇命人用玉雕刻倒龙佩、用金丝缠绕凤凰钗，让姬妾们佩戴，以相区别。然后，他又命其衣袖相连，围着柱子舞蹈。佩声轻者，排在前面；钗色艳者，排在后面。依此编排，按次序行进。如果想召唤其中某人，也不必喊其姓名，只需听佩的声音、看钗的颜色。

赵王司马伦作乱，其党羽孙秀派人前来索取绿珠。当时石崇正立于凉亭之上，临池赏水，姬妾们从旁侍候。使者转告孙秀之意，石崇随即叫出几百侍婢，个个香气馥郁，绫罗满身。石崇对来使说：“就从这里面选吧。”来人道：“君侯之姬妾貌美非凡，不知哪位是绿珠？”石崇勃然大怒：“绿珠乃我之所爱，岂可送人！”于是，孙秀向司马伦进谗言，唆使赵王灭石崇族。那天，前来捉人的禁卫军到了，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乃是因你而获罪。”绿珠哭道：“我愿以死报答您的恩情。”石崇劝阻不成，绿珠跳楼身亡，之后，石崇被处死于刑场。当时人们称那座楼为“绿珠楼”。绿珠楼位于步广里，靠近狄泉。狄泉在洛阳城东。绿珠有个徒弟叫朱韩，有国色天香之貌，亦擅长吹笛，后来被晋明帝选入宫中。

现在白州有一条河，源于双角山，汇入容州江，名为“绿珠江”。归州有昭君滩、昭君场，江东有西施谷、脂粉塘，都是以美女的出生地或居住地命名的。“绿珠江”之得名与此类似。双角山下，还有一口“绿珠井”。老人们说，喝了这口井的水，生的女儿必定漂亮。

乡中一位有识之士认为美色于国家无益，便用大石头将井填死。此后，虽然有模样端庄美丽的女孩出生，然而，五官或四肢却多有残疾。真是奇怪啊！莫非是山水在作怪？昭君村也有一习俗：女孩出生后，要把脸烧伤。白居易诗云：

不取往者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

这是为女孩们的伤残而惋惜啊。

牛僧孺2在《周秦行纪》中叙述了一段故事：他夜宿薄太后庙，遇到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她们各自作诗言志。另外还有个擅长吹笛的女子，短鬓脚，窄袖衫，腰束长带，容貌甚美，陪侍在潘淑妃左右。薄太后让她于身旁就座，叫她吹笛子，偶尔也叫她同饮一杯。太后转头问牛僧孺：“认识这位吗？这是石家的绿珠，潘妃收她做了妹妹，在一起生活。”太后又转向绿珠：“绿珠，如此场面，怎能无诗呢？”绿珠谢过太后，吟诵道：

2　牛僧孺，字思黯，安定鹑觚（今甘肃灵台）人。他在唐穆宗、唐文宗时任宰相，是唐代最大的朋党之争“牛李党争”中“牛党”的领袖，极力排除李德裕党。其著作有传奇小说《玄怪录》（或称《幽怪录》），所记多仙鬼怪异之事。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绿珠吟罢，太后问：“牛秀才远道而来，谁愿意去陪伴他？”绿珠应声道：“石卫尉生性严苛、猜忌，今日即使一死，也不可乱来。”此事虽然诡异怪诞，但足以让人开怀一笑。

唉，石崇败灭，虽然缘于对绿珠的宠爱，但祸殃的根源成形已久啊。他任荆州刺史时通过抢劫远来的使者、杀害过往的客商，才富有起来。他又送鸩鸟给王恺，共同谋划用鸩毒害人之事。还不止这些罪行，他每次邀人宴饮，都叫美人一一劝酒，客人若未饮尽，就命黄门官斩杀美人。丞相王导与大将军王敦经常一同拜访石崇，王丞相一向不善饮酒，无可奈何，也只得勉强干杯，以至酩酊大醉。一次，轮到大将军时，他故意不喝，想看看石崇的反应。结果，石崇竟杀了三个女子。君子说：“福祸无门，惟人自召。”石崇心怀不义，动不动就杀人，焉能没有报应？如果不是因为绿珠，石崇不会很快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不是因为石崇，绿珠的名声也难以显扬。

绿珠跳楼，可算是侍女中贞节不屈者。将其事迹与前人相比，会想到一个叫田六出的。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女。王进贤是晋代愍太子的王妃。胡人到洛阳作乱时，石勒掳走进贤，渡过孟津，想霸占她为妻，进贤大怒：“我是皇太子的妃子，司徒公的女儿。你这个胡羌小儿，竟敢冒犯我？”骂毕，投河自尽。六出说：“王妃如此贞烈，我一婢女怎能苟活？”随即也跳入水中。还有个叫窈娘的，生活在武则天建立的周朝时代。她是乔知之的宠婢，颇具姿色，善歌舞。乔知之教她读书，她也很会写文章，因此深得知之的宠爱。当时，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因得势而骄横不已。一次，武承嗣在家设宴，酒至酣时，强迫乔知之拿窈娘与自己打赌。乔知之输了，不肯送窈娘与武承嗣，武承嗣便派人前往乔家，强行带走窈娘。乔知之既恨且悔，作《绿珠篇》，以表怨愤之情。诗中写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欲窥难，尝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难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乔知之私下买通武承嗣的家奴，托其将此诗交给窈娘。窈娘看后悲痛不已，投井自尽。武承嗣命人打捞其尸体，在其衣袋里搜出乔知之的诗，然后，将传信的家奴活活抽死，又唆使官吏诬陷乔知之，将其杀害。

可悲啊！石崇和乔知之以自己的爱姬示人，竟惹来杀身之祸。这正是前人所说的“倒持太阿3，授人以柄”。《周易》上说“慢藏诲盗，冶容诲淫4”，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3　太阿：古代楚国宝剑名。

4　此处意为“收藏财物不慎，等于诱人偷窃；女子打扮妖艳，容易招致奸淫之事”。

后世诗人题咏歌舞妓时，皆以绿珠为典。庾肩吾诗云：

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

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

李元操诗云：

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

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

江总诗云：

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可诗人仍咏叹不止，为什么呢？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并无学识，却能感怀主人的恩情，以死相报。其性情之刚烈、凛然，确实足以引起后人仰慕歌咏。至于有些人，享受厚禄，占据高位，却丧失仁义。其行止反复无常、朝三暮四，且唯利是图。说起来，他们的节操反而比不上一介弱女子，难道不应深感羞愧吗？今天写作此文，并非只是为了讲述美丽、放纵乃祸乱的根源，更是要警戒那些忘恩负义之辈啊。

石崇死后十天，赵王司马伦叛乱失败，左卫将军赵泉于中书官府中将孙秀杀掉，军士赵骏剖了孙秀之膛，挖其心而食之。

赵王司马伦被囚禁于金墉城，皇帝赐他金屑酒，令其自尽。司马伦惭恨无颜，以头巾遮面，说：“孙秀害了我啊！”之后，含恨饮下毒酒。司马伦与孙秀的族人也遭牵连，纷纷惨死。

南阳生评论说：“这都是老天爷给的报应啊！不然的话，那诛灭九族的大祸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呢？”

章台柳传 唐·许尧佐

唐朝天宝年间，昌黎人韩翊，以诗闻名。其人生性洒脱，但生活一向窘迫。有位李生，家资富有，讲义气，惜人才，与韩翊交情颇深。李生之爱妾柳氏，美艳超群，喜欢谈笑，善于歌唱。李生将她安置于别院，而此院亦是李生与韩翊饮酒作诗之所，他还让韩翊居于柳氏房屋的旁侧。韩翊一向有名气，来访者皆才学出众、品行高尚之人。一次，柳氏从门缝窥视韩翊，对她的侍者说：“韩先生怎会永为贫穷卑贱之人呢？”爱慕之心油然而生。

柳氏 百美新咏图

柳氏，姓名已不可考，因家住长安章台街，人称“章台柳”。据孟棨《本事诗》称，柳氏乃韩翃姬妾，长安沦陷后，韩、柳天各一方。之后历经坎坷，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生非常敬重韩翊，待之一向慷慨，得知柳氏心意后，便设宴邀请韩翊共饮。酒至酣处，李生问：“柳夫人容貌非凡，韩秀才文章出众，若将柳夫人送与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闻听此言，韩翊大吃一惊，战栗着离开座位，说：“承蒙先生恩典，供我衣食所需，大恩大德尚且难以为报，又怎能夺您所爱呢？”李生一再坚持。柳氏深知李生心意诚恳，便出来拜谢，敛衣入席。李生请韩翊坐于上座，斟满酒，开怀畅饮。之后他又拿出三十万钱，资助韩翊。韩翊喜爱柳氏的美貌，柳氏仰慕韩翊的才华，彼此都甚是满意。故而此后的欢乐、恩爱之情，可想而知。

第二年，朝廷举行科举考试，礼部侍郎杨度将韩翊录为第一名。韩翊每日闲居家中与柳氏极尽缠绵，过了一年，仍不应召。柳氏便对韩翊说：“名扬天下，荣及亲人，是古人所崇尚的。怎能因我一个女子，而耽误相公的前程呢？况且，家中资财用度，足够维持到你应召归来。”韩翊听信了她的话，便打算返回清池老家，探望双亲，之后前往应召。

一年多后，钱用完了，柳氏便变卖首饰，借以维持生活。

天宝末年，藩镇节度使安禄山、史思明叛乱，叛军占领长安、洛阳，城内男女纷纷逃难。柳氏因美艳非凡，害怕因此而遭受凌辱，便剪掉头发，改变形貌，寄身法灵寺。

这时，侯希逸从平卢节度使任上调往淄青，他一向敬慕韩翊，便请韩翊做书记。唐肃宗平定叛乱后，韩翊派人暗中寻访柳氏。他用丝制口袋装着沙金，口袋上写着：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见后，捧着沙金抽泣，身边之人无不悲伤怜悯。柳氏回诗道：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不久，一个名叫沙吒利的少数民族将军，刚刚立下战功。他得知柳氏貌美，便抢回家中，倍加宠爱。后来，侯希逸官拜左仆射，进京朝见皇帝，韩翊得以随行。到了京城，韩翊徘徊在柳氏的住所旁，思念之情不能自已。

偶然一天，韩翊在龙首山冈遇见一辆牛车，车窗挂着帷幔，车后跟着两个丫环，赶车的是位老仆人。韩翊心有所动，不知不觉跟在车后。忽然，车中人问：“车后不是韩员外吗？我是柳氏呀！”柳氏让丫环偷偷告诉韩翊，自己已被沙吒利霸占了，此时碍于车边有人，不便说话。她希望韩翊明天一早能在道政里门前等候。第二天一早，韩翊准时赴约，柳氏从车上扔下一个用白色丝绸包着的玉盒，盒里装满了香脂。柳氏说：“我们从此永别，这个盒子留给您，权且作个纪念吧！”说完，柳氏掉转车子，挥手告别，衣袖轻飘，香车辚辚。韩翊心神恍惚，目送柳氏离开，直至车子消失在飞尘中。他心中异常悲伤。

恰巧从淄青来的将领们约好在酒楼合奏歌乐，便派人去请韩翊。韩翊强打着精神赴会，却不免神情颓丧，声音悲切。座中有一位侍从武官，名叫许俊，常以身强艺高自傲。他手拍宝剑，看着韩翊：“您一定有什么事情，我愿尽全力帮您。”韩翊不得已，就把柳氏的遭遇告诉了他。许俊说：“请您写张便条，我一定立即将她带来。”许俊穿上军装，佩带双鞬，牵出马匹，去往沙吒利家。待沙吒利出门走了大约一里多路后，许俊飞身上马，冲进门内，边跑边喊：“将军得了急病，让我来叫夫人。”奴仆纷纷退避，没有敢抬头张望的。许俊直奔堂屋，拿出韩翊的字条，递给柳氏，待其看过，便扶她上马。一阵尘土飞扬，二人来至酒楼。许俊整理衣衫，走至韩翊面前，说：“幸好没有辱没我的使命。”满座宾客，无不惊叹。柳氏与韩翊执手悲咽，而人们则放下杯子，各自离去。

当时，沙吒利备受皇帝恩宠。韩翊、许俊害怕惹事，便去拜见侯希逸，希望得到他的保护。听完他们的述说，侯希逸大吃一惊，说：“我没能办成的事，许俊竟能办成吗？”于是，他上奏皇帝，说：“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使韩翊，为我部下已久，屡建功勋。他赴京赶考时，与爱妾柳氏分开，后遇安史叛乱，柳氏为保贞洁，到庙里做了尼姑，从此两人失散。如今，国家文教昌盛，顺应时运。远民近臣，都蒙受感化。沙吒利将军凶恶恣肆，扰乱法令，依其小小功劳，威迫有志之女，破坏社会安定。臣下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本是幽蓟之人，颇有雄心。他勇敢果断，夺回柳氏，送还韩翊。许俊深怀侠义，此事虽昭示着他有感奋激发的挚诚，但事先不作请示，便擅自妄为，实乃其缺乏管教的结果。”不久，皇帝下旨：“柳氏归还韩翊，赏赐许俊二百万钱。”这样，柳氏回到韩翊身边。韩翊后来接连晋升，直至中书舍人。

柳氏原想抵御外界侵扰，却未能实现；许俊只知行侠仗义，却不明事理。假如柳氏以姿色选入宫中，那么，冯媛当熊、班姬辞辇5的故事将重演；如果许俊因才学而任高官，那么，曹沫劫齐、相如折秦6的功业可再建。啊，事业靠成功来彰显，功勋靠事迹来建立！可惜的是，事业和功勋如有一方遭到埋没，不能相辅相成，那么义气、勇气只能使人枉自激动，却不能得以施展。难道这种违反常理的情形是正常的吗？这全是个人遭际的缘由啊。

5　“冯媛当熊、班姬辞辇”句：当熊，即汉元帝遇熊，曾被冯婕妤（女官名）所救。辞辇，指班婕妤拒绝与成帝同乘一辇。此二事详见《汉书·外戚传》，后用以称美后妃或女子德贤。

6　“曹沫劫齐、相如折秦”句：前者指曹沫劫持齐桓公一事，详见《史记·刺客列传》。后者指“完璧归赵”一事。

燕子楼传 宋·王恽

白居易有几首以燕子楼为内容的诗，诗的序言是这样写的：徐州张尚书有个爱妓名叫盼盼，能歌善舞，气质高雅，颇具风韵。我做校书郎时，曾在淮河、泗水间游玩。一次，蒙张尚书设宴款待，我前往赴会。酒至酣处，张尚书让盼盼唱歌跳舞以助兴，我便作诗送给盼盼，末两句是：“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一朝欢聚，而后分别，至今已经十二年没有她的消息。昨天，司勋员外郎张仲素（字绘之）来看我，我们一起吟诵新作，其中有三首写燕子楼的，用词委婉华丽。我问他这三首诗出自谁的笔下，听其回答后才知道是盼盼所作。绘之在武宁做官多年，熟悉盼盼的经历。他说：“张尚书死后，彭城有一处张家旧宅，宅中有座小楼名叫‘燕子楼’。盼盼因怀念昔日之情，没有再嫁，就在燕子楼住下，已经十多年了。她至今还在那里。”

关盼盼 百美新咏图

关盼盼，生卒年不详，唐代名妓。此女能歌善舞、风韵高雅，被徐州张尚书纳为姬妾，十分受宠。张尚书死后，盼盼因感念旧爱而守志不嫁，独居燕子楼数十年。白居易作诗讽其不死，她得知后，潸然泣下，遂不食而卒。

盼盼在诗中写到：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丛灰。

我很喜欢她的新作，便提笔和到：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钿带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起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袖，叠在空箱二十年。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最后又作了一首：

黄金不惜买蛾眉，捡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后来仲素把我的诗拿给盼盼，她反复吟诵，哭着说：“自从相公去世，我不是不肯以身相殉，只怕后世之人误以为他好色，才有殉死之妾。这会玷污我家相公的高洁风范啊！所以我才苟且偷生。”于是赋诗和到：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盼盼写下这首诗后，十天不曾进食，最后离开人世。辞世之时，她只留下两句诗：“儿童不识冲天物，谩把清泥污雪毫7。”

7　“冲天”意为：飞而直上。《韩非子·喻老》：“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虽无飞，飞必冲天。”雪毫：白色羽毛。

俊事

钗小志 唐·朱揆

如夫人

齐侯有许多姬妾，其中最得宠的有六人。

教美人战

孙武带着兵法书去拜见吴王阖闾，吴王选出宫中美女百人，分为两队，以二宠姬为队长。

妾与政

王导有一宠妾，姓雷，经常干预政事，蔡公称她为雷尚书。

携妓东山

谢安居住东山时，纵情山水，喜欢音乐。每出游赏玩，必让歌妓随从。

妇女连百

在秦始皇后宫，有歌妓宫女成百上千。

开合放妾

王处仲8曾沉溺女色，侍从规劝，处仲说：“我不觉得啊！既然你认为是这样，那也很容易。”于是，他打开后楼门，赶出几十名婢妾，任其所往。

8　即王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北）人，东晋将领。他出身士族，乃王导从兄，娶晋武帝司马炎女襄城公主为妻。

妾为夫人

杜佑，议者说他为政没有缺失，只是晚年扶妾为夫人，常受其蒙蔽。

妓围

唐申王每到冬季，苦于天气寒冷，便命令宫女们一个挨一个地围着他坐下，称做妓围。

帘衣

梁夏侯，生性简朴率直，有歌妓小妾几十人，皆裸身。每有客人，常隔帘奏乐。当时人便称“帘”为夏侯家歌妓的衣裳。

白头吟

张跂想要娶妾，他的妻子说：“你诵读一遍《白头吟》，让我听听。”张跂深感惭愧，从此便不再提娶妾之事。

霓裳羽衣曲

上皇命令宫女歌妓佩戴七宝璎珞，表演《霓裳羽衣曲》。一曲结束后，落地之珠翠珍宝，可用扫帚扫取。

雪儿歌

雪儿是李密的爱姬。宾客、朋友的文章每有奇特华丽的，李密都交给雪儿谱曲歌唱。

绛纱帐

马融讲学，设置绛纱帐。帐前讲学，帐后歌女列队侍候。

肉台盘

南唐孙晟官至司空，用餐时不设桌案。他命令众歌妓各端一件装有菜肴的器具，围绕主人站立，侍候用餐，称做肉台盘。

赐妓乐

夏侯惇跟随曹操征讨孙权，取胜回来后，曹操赐给他有名的娼妓。

殴杀笛妓

王恺曾设宴，在宴席上歌妓吹笛稍有不合韵的，王恺便命太监杀之，满座宾客皆变脸色。

夺伤指

张均家的歌妓多貌美。一歌妓弹琵琶曲时，头戴高丽丝结，赵诗去夺，伤了食指。

绫罗裤褶

武帝曾去王武子家，武子设宴招待。宴席上所用皆琉璃餐具，百余婢女身着绫罗，手端酒菜，侍候武帝用餐。

自为小9裁剪

9　小君：古称诸侯的妻子，后被用为妻子的通称。

李绅为宰相时，人们崇尚将薄而透明的丝织品染成绿色，为女人做衣裙。李绅亲自为妻子裁剪了一件。

琥珀钏

东昏侯为潘妃制作的一只琥珀钏，价值七十万。

记曲娘子

张红红擅长唱歌，每有新歌，只听一遍，就能记下来。后来她被选入宫中，人称记曲娘子。

张红红 百美新咏图

张红红，唐朝名妓。她悟性过人，聪颖无比，在集市卖唱时被韦青看中并纳为姬妾。有一个乐工自己谱写了一首歌，韦青叫红红在屏风后听，红红用小豆子将节拍记下，之后竟唱得丝毫不差。当时皇帝唐敬宗听说后，将其召入宫中，称她为“记曲娘子”。

不许妾妆

崔枢夫人治家严谨，遵守旧礼。她要求家人容颜仪态端庄秀丽，不许群妾穿戴当下流行之衣饰。

呼琵琶

蔡持正谪居新州。他有位侍女，名叫琵琶，养有一只鹦鹉。持正每次唤琵琶，即扣击响板，再由鹦鹉传话喊她。

尽记歌词

欧阳永叔闲居汝阴时，他填写的歌词，有位歌妓能全部记住。

唱金缕

杜秋娘，乃是金陵女子。她十五岁那年做了李锜的妾，曾为他唱《金缕词》。

柳枝

韩退之有两位贴身侍女，一位叫柳枝，一位叫绛桃。

二妾歌舞

白乐天有两位小妾：樊素擅长唱歌；小蛮擅长跳舞。

乐天姬侍

白乐天诗曰：

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

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

他自己作注说：菱、谷、红、紫都是奴婢的名字。

百濯香

她是东吴孙亮的爱妾，身体能散发奇异香气。多年后，这香气更加浓郁，即使沐浴百遍也不曾散去，故人称百濯香。

善吹篪

河间王侍女朝云，善于吹篪。北方羌族叛乱，河间王让朝云假扮老妇人吹篪，羌人听后都泪流不止，于是投降。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篪。

别锦儿

《韩渥集》中有《别锦儿时》。

房老10

10　房老：亦称“房长”，指年老而色衰的婢妾。

石崇之爱婢翔风，三十岁时，就失宠，做了房老。

烧指吞炭

高聪有十几位歌妓。高聪病后，不想让他们再嫁，就命她们烧损手指，口吞炭火，出家为尼。

教诵赋

西蜀刘琰教侍婢诵读《鲁灵光殿赋》。

手语

崔生前往拜访一品官，探视其疾病，一品官之妾以手语向崔生传情。

善琴筝

李汧公之妾，名叫七七，擅长弹奏琴和筝。

烛围

韦涉举行家宴，让每个婢女手执一支蜡烛，四面伫立，人们称之为烛围。

宴客典斟

陈无咎宴请宾客，每位客人由一位婢女负责斟酒。酒杯一定要倒十二次才可以倒满，以表诚恳恭敬之意。

二花

阮文姬用杏花插鬓，陶溥公称之为二花。

笑春红

阆中忝军黄涉，有位婢女名叫笑春红。笑春红死后，黄涉思念她时，泪水洒在犀帘之上，犀帘都被损坏了。

金牌盈坐

河间王夜间饮酒，歌妓唱歌以助酒兴，每唱一曲，便下一金牌，宴席结束，金牌满座。

妾无副服

诸葛亮在回复李严的信中说：我仅得到八千斛赏赐，现今家中已没有余钱，妻妾没有换洗的衣服。

爱妾换马

后魏曹彰风流倜傥，偶然间遇到一匹骏马，非常喜爱。可是，马主人也很爱惜这匹骏马。曹彰便说：“我用美妾与你交换，任你挑选。”马主人指向一位歌妓，曹彰便以之交换。这匹马名叫白鹊，后人写了《爱妾换马诗》这支曲子，弹唱此事。

婢皆读书

郑玄家的奴婢都要读书。一次，一位婢女说话不合郑玄心意，他便让人将其拖至泥水中。一会儿，另一婢女走来，问：“胡为乎泥中（你为什么站在泥水里）？”回答说：“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说错了话，惹得主人生气）。”11

11　这一问一答都出自《诗经》。“胡为乎泥中”出自《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出自《柏舟》：“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以婢赌马

尔朱文略为人骄横跋扈，毫不谦逊。平秦王有一匹能日行七百里的宝马，文略用最好的婢女与他打赌，得到了这匹马。第二天，平秦王想讨回骏马，文略杀死马和婢女，用两个银器装着婢女的头和马肉给他。

以妓易带

严续相公的歌姬和唐高给事的通犀带，都是世所罕见的宝物。一次，人们于相府聚会赌博，严续带出歌姬，唐高解下犀带作为赌注，唐高中彩大胜。于是唐高亲自斟酒命令那位歌姬高歌一曲与严续告别 。

我见亦怜

南郡主看见桓温的小妾，抱着她说：“妹妹，就连我见到你都心生怜爱，更何况相公呢！”

望江南

李太尉镇守关西时，为死去的爱妾谢秋姬写下《望江南曲》。

妾不衣帛

季文子曾任鲁宣公、鲁成公的国相，其妾不穿丝绸，其马不喂粮食。

妓堂12

12　妓堂：第宅中女妓歌舞处。

司马郎君显贵之时，喜欢举办妓堂歌舞。他经常熏香，把屋子都熏黑了。

弓腰

梁羊侃的小妾孙荆玉，向后弯腰能贴至地面，然后可用嘴含起苇席上的珍珠，称做弓腰。

侍女合弹

韩退之晚年，两侍女合弹，一弹琵琶，一弹古筝。

女娼着罗縠

曹洪让歌妓穿用罗縠剪裁而成的衣裙。

镜儿善筝

郭暧有个婢女名叫镜儿，擅长弹奏古筝，貌美无比。一次，郭暧宴请宾客，席间，客人李端时时偷眼打量镜儿，目光中情意甚深。郭暧察觉，曰：“李生若能以弹筝为题赋诗一首，为大家助兴，我便将镜儿送你。”李端立即吟诵：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郭暧大声叫好，便将席间所有金玉酒器连同镜儿一起赠与李端。

袖里春

元宗为太子时，有位爱妾叫鸾儿。鸾儿经常跟着有权势的太监便装出行，无拘无束。她用很薄的丝织品做成梨花散蕊，裹以月麟香，号称“袖里春”。走到哪里，她就悄悄地将其抛撒到哪里。

金凤凰

周光禄家的所有歌妓用郁金油梳头，龙消粉搽脸，沈香水染衣服。及月底，每人得赏一只金凤凰。

梅妆阁

郭元振建梅妆阁，其中有婢女几十人，客人一来，便载歌载舞。一曲结束，他用糖和鸡蛋作为赏赐，以使婢女的声音更加清脆响亮。宴会结束，还要撒九和13握香。

13　九和：香名。

窈窕汤

嘉平二十五日，叔良大醉，早晨醒来时酒力未尽。婢女窈窕煮“百和解酒汤”给他喝，饮后便醒。后人就按此方法做汤，取名“窈窕汤”。

染花奁

郭代公的爱姬薛氏，用散风奁14储藏食物，用染花奁装梳妆用具。

14　散风奁：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泛指精巧的小匣子。

谢郎衣

苏紫喜爱谢耽，但苦于不能相见。二人虽近在咫尺，却犹如相隔万里。于是，苏紫让丫环向谢耽借来他经常穿的小衫，白天就偷偷地将它穿在里面，夜晚就抱着它入睡。谢耽知道后，写了一首诗送给她：

苏娘一别梦魂稀，来借青衫慰渴饥。

若使闲情重作赋，也应愿作谢郎衣。

谢耽也保存了她的一件女性内衣。后来二人结为夫妇。

不用落尘

丽居是孙亮的爱姬。她头发清香洁净，一生不用洛成，可能是因为她有辟尘犀钗子吧。（注曰：“洛成即今篦梳，似落尘。‘辟尘犀钗子’的‘子’字似有误，未考。”）

凤窠群女

姑臧太守张宪，命娼妓头戴拂壶巾、身穿锦仙裳，并施以蜜粉淡妆，代替他写书信。写信者叫传芳妓，酌酒者叫龙津女，传食者叫仙盘使，代书札者叫墨娥，持香者叫麝姬。

诨衣

穆宗在黑纱上写白色字，白纱上写黑色字，做成衣服，赐给宠爱的妃嫔宫女。他写的都是些粗俗淫秽的语言，当时称做诨衣。

萱草浣衣

郑元让奴婢萱草洗衣服，萱草说：“郎君衣服上的尘土太多，把我手上皮肤都磨脱了。”

卜姓

《礼记•曲礼》中有： “买来小妾，不知道她的姓氏，就去占卜询问。”

枕畔着衣

韩熙载是北方人，在江南做官，官位高，名声大。但他不从管束家中奴婢小妾，故而她们经常和客人私通。客人赋诗说：“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

碧绢蚊帱

宋武帝十分节俭，张妃房中只用绿绢制的蚊帐。

玳瑁床

楚娘是有名的歌妓，深得江都王宠爱。她住的是玳瑁床，挂的是翡翠帐。

春草

白乐天有位歌妓善长跳舞，名叫春草。

作芙蕖香

欧公做颍州知县时，府中有位官妓叫卢媚儿，容貌端庄秀丽，口中时常散发出荷花香气。有位蜀地僧人说：“此女前身为尼，念了二十年《法华经》。”

停隼旟15

15　隼旟：绘有隼鸟的旌旗。此处指刺史的仪仗。

刘禹锡《泰娘诗》中有以下二句：“风流太守韦尚书，路旁忽见停隼旟。”

白团扇

王珉与嫂子的婢女私通，嫂子知道后，用鞭子抽打他。王珉喜欢拿白团扇，婢女便作《白团扇歌》赠给王珉，说：

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障面。

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专房

《霍后传》中有：“宠之专房。”

帷婢作乐

谢安的夫人刘氏，悬挂帷幕，让众婢女在幕前表演歌舞。谢安一来，她便令人放下帷幕；谢安向她请求，才令人打开。夫人借口说：“这样做是唯恐伤及太傅崇高的品德。”

响玉鸣

记曰：“江南贵族人家，每次宴请宾客，皆以玉石相击，发出响声。十几位穿青衣、着红绡的奴仆差役，都在一旁提着灯笼侍立迎接。”

鸧鹒16止妒

16　鸧鹒：黄莺的别名，也作“仓鶊”“鵹黄”。古代传说鸧鹒做羹可以疗妒。

梁武王平定齐国，将齐国的内宫据为己有，得到姬妾十余人，郄后很嫉妒。近臣建议说：“用鸧鹒做饭，可以消解嫉妒之心。”

宠荡坠床

颜延之有位爱妾，仗着自己得宠，推了延之一把。延之掉下床来，受了伤。

老不遣妾

南朝齐人张环的姬妾满房，有人讥讽他晚年蓄养歌妓，张环说：“我年少时喜欢音律，到老时才把一切都看透了，平生嗜好无一复存，唯独不能遣散歌妓。”

脂肉滑

元稹诗中说：“越婢脂肉滑。”

半妆

谚语说：“白头花钿满面，不若徐妃半妆。”

画衣粉面

梁陈时，士大夫春游之际，身着彩绣衣服，以粉敷面，弹琴歌唱，互相追逐。

纤手烹

白传诗说：“茶要由长着纤柔玉手的女孩来煮。”

兰叶载

柳恽写信请求，用一艘兰叶小舟将小妾桃叶载来。

青绡 紫袖

竟陵王的爱妾青绡手持拂尘，紫袖吹箫。

燕燕相见

赵飞燕姐妹都备受宠幸。童谣说：“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赵合德 明刻历代百美图

赵合德，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之妹，汉成帝刘骜的宠妃，被封为昭仪。传说赵合德生得体态丰腴，擅长舞蹈和音乐，较飞燕更得皇帝宠爱。后因汉成帝与其纵欲过度，暴毙身亡，她也被迫自尽。死后留有“温柔乡”和“祸水”的典故。

巾箱之宠

记曰：“难道只是烧火做饭那些劳累的事吗？恐怕还有陪伴读书这样的恩宠吧？”

顾语婢子

韩愈在《送殷员外序》中写到：“现在有的人抱着被子去三省值班，临行前，还回头对婢女反复叮咛，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莫敢当夕

《礼记·内则》中规定：“妻子不在家，小妾不许侍寝。”

声清性恶

魏武帝有一位歌妓，声音清越高昂，但是脾气特别坏。魏武帝想杀掉她，却又爱惜她的才艺；想留下她，却又不能忍受她的脾气。后来，魏武帝又挑选到了一位音质可以与之相媲美的人，于是就杀了她。

推婢墓中

于宝的父亲有一位爱妾，于宝的母亲非常妒忌。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就把那位小妾推入墓中。十几年后，家人打开棺材，看到小妾醒着伏卧在棺中。她对于宝说，他的父亲经常拿饭菜给她，那份宠爱就像活着时一样。

榴花染

白居易有两句诗：“郁金香汗裛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

诮失婢榜

唐代诗人 有一首《诮失婢榜》诗，诗中说：

抚养在香闺，娇痴教不依。

总然桃叶宠，打得柳花飞。

晓露空调粉，春罗枉赐衣。

内家方妒杀，好处任从归。

丽情集 宋·张君房

浣沙桂子

浣沙、桂子，乃霍小玉侍女的名字。

遗策郎

一位姓郑的书生途经李娃院落。他看见李娃，徘徊不愿离去，便假装掉了马鞭，停下马来拾取。后来他又去拜访李娃，其婢女大声喊道：“从前掉落马鞭的公子来了。”

卷中人

唐朝裴敬中做察官时，奉命出使蒲中，崔徽陪他一同前往。敬中独自回来以后，崔徽因为没能一起回来而心怀不满，时间一长，竟病倒了。崔徽写信将自己的病情告诉敬中，说：“崔徽一日之间就赶不上卷中人了。”

寄泪

灼灼是锦城17一个官宦人家的歌妓，御史裴质曾与她交好。裴质被召回后，灼灼经常将自己的泪水滴落在软红绢上，然后派人给他送去。

17　锦城：城名，为“锦官城”的省称。故址在今四川成都南。成都旧有大城、少城。少城古为掌织锦官员之官署，因称“锦官城”。后用作成都的别称。

秋云罗帕

贾知薇又名曾城夫人，杜兰香与她离别时，送给她一块秋云罗帕，里面包着五十粒丹药，又说：这个罗帕是玉女用缫玉蚕丝织成的。

环者还也

崔郎给张生寄了一封信，信中装了一枚玉指环，并说送玉指环的意思就是要回来了。

沈翘翘

文宗时，宫里人有一个白玉方响，以犀角为捶、紫檀木为架。方响出了宫以后，被一个姓秦的人得到，此人便请沈翘翘谱了一支曲子，托人带回来。曲名为“忆秦郎”。

薛琼琼

薛琼琼是开元年间第一筝手，中官杨羔暗地将其藏在府中。一次，崔怀宝在杨羔家喝熏香酒，崔怀宝说：“这酒是用春草酿造的。”崔怀宝想见琼琼，杨羔便要求他填词，然后才允许琼琼出来与之相见。崔怀宝吟道：“平生无所愿，愿作乐中筝。近得佳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

柳枝娘

柳枝娘是洛阳里巷中的歌妓。听到有人吟诵李义山的《燕台诗》，她便折了一段柳枝，结成带子，送给李义山，并向他索要诗作。

香儿

元载的小妾薛瑶英，小时候用香料碎屑泡水饮用，并且口食香料。长大以后，她的肌肤散发香气。

薛瑶英 百美新咏图

薛瑶英，名士元载宠姬，约757年前后在世。其母赵娟，本是岐王爱妾，后来再嫁薛家，生下瑶英。她从小就给瑶英吃香料，故此女长大后肌体芳香。

锦字书 新都杨夫人

唇妆有：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露珠儿、内家闻、天宫巧、淡红心、腥腥晕。

眉妆有：鸳鸯眉、八字眉、月棱眉、分稍眉、涵烟眉、拂云眉、郤月眉、横烟眉、倒晕眉、笼春眉。

额头又叫粉题，腰又叫约素，眼睛又叫揄波，牙齿又叫内鲜，脚又叫玉钩。

发髻称盘鸦，又称为堕马；鬓角叫薄蝉；眼眉叫远山，又叫双蛾。

神态称翩鸿，笑面称生春，姿色称羞花，不施粉称素面，新妇态称烟视媚行，妇人妒称醋沟，妇人睡称煖香染梦。

夜合称种玉犁云，贞洁称劈情卷欲，呆痴称妍皮裹痴骨。

美色称艳，美心称窈，美容称奕，美状称窕，美极称蛊。

膏神名叫雁娘，黛神名叫天轶，粉神名叫子，脂神名叫赘，首饰神名叫妙好，衣服神名叫厌多。

徂异

却要传 阙名

湖南观察史李庾家中有个女仆名叫却要，容貌娇媚，善言谈。每逢初一十五，亲戚朋友间的人情来往都由却要主持。李府丫环奴仆有几十人，没有一个能与之媲美。而且却要机灵乖巧，才思敏捷，善于察言观色，故而亲戚们都很喜欢她。

李庾有四个儿子：大郎叫延禧，二郎叫延范，三郎叫延祚，四郎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这四人年轻狂放，个个都想亲近却要，最终却都没能得逞。

有一年的清明夜，天边弯月斜照，院中鲜花怒放。厅堂上，绣花珠帘垂地，银色油灯闪烁。樱花下，却要与大郎相遇，大郎抱住却要求欢。却要取出一条毯子交给大郎，说：“请公子站在厅堂东南角等我。待屋里人睡熟了，我就过来。”大郎走了。却要走至廊下，又遇二郎调戏，却要又取出一条毯子交给二郎，说：“请公子在厅堂东北角等我。”二郎也走了。一会，又遇三郎非礼，却要又取出一条毯子交给三郎，说：“请公子在厅堂西南角等我。”三郎又走了。接着，却要又碰到四郎，四郎握着却要的手不放。却要又取出一条毯子交给四郎，说：“请公子在厅堂西北角等我。”四个公子都被却要打发走了。

延禧站在厅堂东南角，虚掩厅门，屏息等候。一会，他看见三个弟弟，依次走来，分别奔向三个角落。延禧心里惊讶，却不敢作声。一会儿，却要偷偷点上火烛，快步走至厅堂，推开厅门，烛火通明。却要冲着兄弟四人说：“哪里来的穷小子，竟敢在这里找住处！”兄弟四人扔掉毯子，掩面而逃。却要紧跟在后，说着些嘲讽的话。从此，四个公子心中惭愧，不敢再对却要无礼。

汤赛师传 宋·王恽

汤赛师居住在抱剑营18，在众营妓中声誉最高。此女艳丽无比，聪明且工于心计，但是倚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很少与别人合得来。她对待客人更是心高气傲，来访之人若不是豪爽英俊之士，就绝不肯笑脸相迎。所以，很多客人害怕被她羞辱，不敢登门。但她经常被富人包养在豪宅中，嫁妆丰厚。

18　抱剑营：即“宝剑营”，为吴越时期钱王设置的屯军之所，在钟公桥北，今天的柳翠井一带。

有个恶少谎称自己是外地来的有钱人，到此做官，并在赛师家旁边租了所宅院。院子南面有一个酒馆叫“花月楼”，紧挨着赛师家。恶少每天都去酒馆喝酒。酒楼掌柜的因为索要其拖欠的酒钱，去了恶少的宅院，看见他行李华丽耀眼，马匹随从也非常多，心想：一定是官宦或者富豪子弟。他又见那恶少年纪很轻，风度翩翩，于是引诱他说：“您为什么每天都独自饮酒，却不叫个陪酒助兴的呢？”恶少说：“你有所不知啊！我看这京城里，没有哪位女子能称我心意。那些浓妆艳抹倚门卖笑的，不过是一群狐狸精而已。”掌柜的说：“您只是没有见到优秀的罢了！酒楼北面的汤家有姐妹俩，一个叫赛师，一个叫春春，都是当今一流的美女。春春已经被别的有钱人家蓄养，只有赛师还在家中。如果您想见她的话，我可以帮您传个话。”恶少说：“那你就去问一问吧。”过了很长时间，掌柜的回来说：“事情办成了，已经给你们约好时间明天见面。”可能是因为掌柜极力夸赞恶少富有、英俊，赛师动了心。

到了约定时间，恶少穿着华丽的衣裳来到汤家。两人一见面，都很高兴。赛师命人摆酒畅饮，又让婢女唱歌助兴。恶少挥金如土，毫不吝惜，又故作风雅卖弄风情，哄得赛师全家都很欢喜。不一会儿，恶少又命人抬进一口大箱子，打开一看，都是金钗、金环、条脱。草草看去，金光耀眼，大概能值一万缗钱。赛师一家人更高兴了，也没仔细察看，就赶紧接过来收起。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赛师日日对恶少巴结逢迎，唯恐他会离开。

一天晚上，恶少对赛师说：“明天我要去部里办一件事，要早点起来。”赛师恭敬地答应了。黎明，她请恶少吃喝完毕，又派了仆人跟去侍候。恶少用计骗开赛师的仆人，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赛师到他租住的地方查看，静悄悄地，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她再打开箱子察看，那些金光耀眼的东西原来都是假的。家人见此，都怨恨不已。而赛师以前就有吐血之病，一气之下，羞愧抑郁而死。

名呼

侍儿小名录 宋·张邦几

杨孟珠

刘商年轻时在湘中游玩。某个秋夜，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他忽见水上有一艘画舫，舫中有七八个女子，容貌端庄，服饰漂亮，好像在玩呼卢19游戏。她们所用器具之上都摆放着稀世珍宝，就连面前的红烛都配以金制烛台。刘商正惊讶，只听船上人说：“紫阳真人昨天送给刘商二斤黄精，这黄精是玉皇大帝吃剩的，能吃到它的人日后将成为地仙。”又一个女子说：“这个人离这里不远，可以请他过来。”忽听有人喊“刘商”，刘商立即前来拜见。一个女子命侍女杨孟珠给刘商斟了一杯云母酒，刘商接过，一饮而尽。又一个女子笑着说：“这个人不够强壮，是因为没有丹元气啊。”

19　呼卢：谓赌博。唐代李白《少年行》之三：“呼卢百万终不惜，报雠千里如咫尺。”

秾李 昭华

山谷说：竹几是乘凉睡觉用的竹器，能让胳膊、腿得以休息，虽不能尽夫人之职，可是四季常青，这正是竹子的长处，所以又把竹子叫做“青奴”。山谷曾写诗说：

秾李四弦风扫席，昭华三弄月侵床。

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

秾李和昭华，是富贵人家的两个女奴。

锦儿

爱爱，姓杨，本来是钱塘娼门女子。十五岁，正值豆蔻年华。她天生喜欢歌舞，小时候学了很多胡琴曲子，还能通过琴声熟悉曲调。一次，她在西湖划船，采摘荷花，被金陵少年张逞看中。与张逞分别三年后，爱爱因思念成疾而身亡。她的小丫环锦儿现在还活着，偶尔取出爱爱绣的手籍、香囊、缬履等物，香气仍然浓郁，物件仍然新鲜。

招奴

晁无咎被贬到玉山时，途经彭门。当时，陈履常被罢官，闲居此地。二人便相约一起饮酒。席间，无咎让小丫环招奴跳“梁州舞”以助兴，履常写下《木兰花》赠给招奴。

朝云

苏东坡先生有个侍妾叫朝云，姓王，字子霞，钱塘人。朝云不仅聪明，而且重义气，跟随先生二十三年，忠心耿耿，始终如一。她生子后便遁入空门，不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朝云 百美新咏图

朝云，本姓王，宋苏轼妾，约1094年前后在世。据说，苏东坡在惠州时，一日与朝云闲坐。时秋日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凉之意。东坡命朝云手持大杯清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问其原因，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苏东坡听后大笑曰：“吾方悲秋，汝又伤春矣。”于是不再勉强朝云。后来朝云去世，东坡终身不再听这首词。

大乔 小乔

周瑜跟随孙策攻城时，得到乔公的两个女儿，都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孙策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据《江表传》记载，孙策曾很自豪地与周瑜开玩笑，说：“乔公的两个女儿虽然流离失所，可是，得我们二人为婿，也应该很知足了。”

弄玉

秦穆公的女儿名叫弄玉，擅长吹箫，曾与萧史一起登楼吹箫。她模仿凤凰的声音，竟然将凤凰感动得从天而降，之后，随凤凰一起飞走了。

苏小小

白居易的《杭州春》中有这样一句：“柳色初藏苏小家。”本朝德行兼备的读书人马栖曾经梦到一位美人对他说：“我小时候就姿色名冠天下，现在没了依靠，所以有人写诗亵渎我，说：‘妾本钱塘江上住。’”之后，马栖做了钱塘幕官。苏小小的坟竟在马栖的公署后面。

真娘

真娘，吴地乐妓。坟墓位于虎丘山下的小路旁。

瑶英

唐代元载纳薛瑶英为妾。瑶英住的是金丝帐，铺的是却尘褥，穿的是龙绡衣。这种龙绡衣一件还不到一两重，是元载认为瑶英身轻体瘦，不能承受沉重的衣服，所以才特地从别的国家求来的。

续侍儿小名录 宋·温豫

原碧

新朝初年，因为儿子被丈夫杀害，王莽的妻子整日流泪，以致双目失明。王莽命令太子王临住在东宫照顾她。王莽妻子的侍女原碧，深得王莽宠爱。王莽为汉朝诸侯时，其宠爱的侍者有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一男孩叫兴，增秩生一男孩叫匡女，开明生一女孩叫捷。

五暠

皇太子在《咏武陵王左右五暠传杯》诗中写到：

顶分如两髻，簪长验上头。

捉杯如欲转，疑残已复留。

轻绡

王霞卿是蓝田人，颇有才华，品行尤高。进士郑殷彝到会稽游玩，住在唐安寺楼上，看见墙壁上写着一段话：琅琊王氏霞卿，光启三年阳春二月，登于是阁，临轩轸恨，睹物增悲。虽观焕烂之华，但比凄凉之色。时有轻绡捧砚，小玉看题。其诗曰：

春来引步强寻游，恨睹烟霄簇寺楼。

举目尽为停待景，双眉不觉自如钩。

獠婢

王琨的父亲王怿，分不清豆子和小麦。当时人说他是纨绔子弟、自吹自擂之辈，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王怿家里有个丑陋的婢女，倾心于王怿，二人生有一子，叫王琨。王琨原名昆仑，王怿后来娶乐玄为妻，乐玄没有儿子，就把他的名字改为琨，作为继承人。

採薇

刘旷是豫章海昏人。一天，刘旷刚入睡，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何女郎派的使者到了。”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人突至眼前，说：“东海有个姓何的女子，八岁时夭折，死了十年了。她本应是您的妻子，所以派我来传个话。何女郎说，‘平日楼上那个打拍子的人就是我。大家因您被我遗弃，所以笑话您。智琼和杜兰香都是我的伙伴，婢女叫採薇，我叫边罗。’”

俊娥

自从到了广陵，隋炀帝就沉湎于酒色，毫无节制。他每晚睡觉，都要有人按摩身体，还要有人在一旁唱歌、吹奏乐器，如此才能安然入睡。当时侍女韩俊娥尤其得宠，隋炀帝每晚都要让她按摩，赐名“来梦儿”。

舜英

余媚娘是一个颇有才华的女子，丈夫死后，仍持有耿介高洁的节操。当时，陆希声20任正郎，听说媚娘长得漂亮，便将其娶回。婚后二人非常和睦，日子过得很美满。两年后，陆希声又得一名妓，名叫柳舜英，容貌不凡，超过媚娘。媚娘知道后非常恨她，便欲寻找机会加害于她。一次，希声外出办事，媚娘召来舜英，将其关在自己房间，拿刀杀了她。

20　陆希声：字鸿磬，自号君阳遁叟（一称君阳道人），唐代苏州府人氏。博学善属文，尤工书。昭宗闻其名，徵拜给事中，寻除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著有《颐山诗》一卷，今存二十二首。

金扈

西蜀青石镇陈洪裕的妻子丁氏，因为嫉妒，打死婢女金扈，并偷偷将尸体埋于家中。然后，她在各路口张贴告示，上面写着“金扈逃跑了”。几年后，陈洪裕迁居夹江。一个夏季，大水冲坏了青石镇旧居旁的沟渠，金扈的尸体露了出来，其容貌与活着时没有任何变化。镇上的守卫将此事报告给州府，州府下令追查凶手。正打算抓捕丁氏进行审讯之时，金扈的尸体一夜间腐烂。府衙查清案情，将丁氏绳之以法。

孟思贤

潞州有个女伶叫孟思贤，为人阴险狡诈，深得君侯王制之的宠爱并加以蓄养。制之有一私交叫伊宙，也是衙门里的统帅。二人经常结伴到思贤的住处玩乐。伊宙是已故仆射伊慎的儿子，风流倜傥，喜欢喝酒。思贤喜欢他，和他有了私情。

弘夜姝

梁元帝在《为妾弘夜姝谢东宫赉合心花钗启》中写到：“夜姝昔往阳台，虽逢四照，曾游澧浦，惯识九衢，未有仍我爵钗，还胜翠羽，饰以南金，装兹丽玉。”

成风

僖公的母亲成风听说成季21占卜的卦辞，就有意和他结交，将僖公嘱托给他。后来，成季扶立僖公做了国君。（杜预注：成风，庄公之妾，僖公之母也。）

21　即季友，号成季，春秋鲁桓公季子，即最小的儿子，鲁庄公弟。因其手掌中生成一“友”字丈，遂以为名，故称季友，又称公孙友。

瑶英

元载爱妾瑶英的母亲赵姬，原始岐王的爱妾。她后来离开了王宫，做了一个薛姓之人的妻子，生下瑶英。

归秦

沈询住在昭义镇时，曾经宴请府里的宾朋好友。席间，他写了一首歌，歌中唱道：

莫打南来雁，从他向北飞。

打时双打取，休使两分离。

回家后，夫妻二人都被小妾归秦杀害。

夏王丰

梁元帝在《为妾夏王丰谢东宫赉锦启略》中写到：“舒将并石，堪来暮雨。萦持结缆，剩可荡舟。”

唐儿

长沙定王的生母唐姬，原是程姬的侍女。有一次，景帝召见程姬，程姬因为有所避讳，不愿入宫，于是，将侍女唐儿打扮一番，趁着天黑献给景帝。景帝喝醉了，不知是唐儿，将其当做程姬宠幸。

王昭平

广川王刘去有两位爱妾，一位叫王昭平，一位叫王地余，他曾许诺让二人做王后。刘去经常生病，小妾阳成昭信22侍候得十分周到谨慎，刘去便更加喜欢她。一天，刘去与地余嬉戏，看见地余袖子里藏着一把刀。刘去就用鞭子抽她，问她想干什么？地余屈服了，说要和昭平一起杀昭信。刘去又用鞭子抽打审问昭平，昭平不服，又用铁针扎昭平，昭平才勉强认罪。于是，他召集所有姬妾，让昭信抽打昭平，自己则执剑击打地余，二人都被活活打死。刘去将昭信立为王后。后来，他又封姬妾陶望卿为修靡夫人，主管绘帛之事；封崔修成为明真夫人，主管永巷之事。

22　广川王刘去的爱妾。阳城为复姓。

善佞

禽滑厘向先生墨子请教，说：“有姓鲁的叔侄住在一起，叔叔叫无恒，侄子叫数奇。无恒的小妾善佞蓄养姘夫，生了个儿子叫不类。数奇喜欢不类，视其如同自己的儿子一样。很久以后，无恒才告诉数奇：“不类不是我的儿子，是别人的儿子，你不要把他当做弟弟。”

三续小名录 宋·王銍

琼枝

建康小吏曹著拜见庐山夫人，夫人让女儿婉出来与曹著相见。婉欣然应允，命婢女琼枝取来琴。婉抚琴唱了一曲，唱完，便回房去了。

萧同叔子

齐惠公的小妾萧同叔子生了个儿子，被丢弃在野外。一个狸子给孩子喂奶，一只大鹯用翅膀将孩子抱回去抚养。孩子的小名叫“无野”，就是后来的齐顷公。这样，齐国才得以世代相传。

张耀华

宋何恢是广州刺史，他府中有个妓女叫张耀华，貌美如花，深得其宠爱。宋何恢临上任前，邀请权贵阮佃夫一起喝酒。席间，宋何恢安排乐妓以歌舞助兴。佃夫看耀华漂亮，非常喜欢，几次向宋何恢索要。宋何恢说：“随便哪一个都可以送你，唯独耀华不可以。”佃夫大怒，甩袖出门，说：“舍不得一个手指，你就会失去整个手掌。”后来，佃夫找了个借口，弹劾宋何恢。宋何恢无缘无故被免了职。

女嫔

晋泰始二年，皇上派遣使臣持节兼五官中郎将、宗正丞司马恢，赐封崇阳园妾李琰为修华，王宣为修容，徐琰为秀仪，吴淑为婕妤，赵娫为充华。泰始十年，派遣太常洛阳令司马启，赐封采女胡方为贵嫔，又派遣史中丞、太子舍人司马诞，赐封采女刘琼为淑妃，藏耀为淑媛，赵娟为修容，陈秀为修容。咸宁三年，赐封美人左嫔为修仪，邢兰为婕妤，朱姜为容华。

操弦侍人

程洛宾，长水人氏，被京兆参军李华录为侍者。安史之乱后，两人经常不能同处一地。李华后来官拜江州牧。一天，李华登上庾楼，看见水中有一条小船，船上有一个人正在弹胡琴。李华变了脸色，自言自语道：“这位弹琴的，好像是位故人。”派人上前询问，才知道这船是岳阳郡王家的，而弹琴人正是自己以前的侍者程洛宾。

丽云

穆员称赞他的歌妓丽云擅长唱歌，说她的歌声可以陶冶性情。穆员说：“听丽云的歌，醉酒的人可以清醒过来，而清醒的人则会像醉酒一般；悲伤的人会高兴起来，而高兴的人则会陷入悲伤。”

露仙

经行寺的和尚行蕴，打扫佛堂大殿时，看见大殿上画的女子，姿容妖冶。他开玩笑说：“如果能够碰到这样的女子，一定要她做我的妻子。”当天晚上，有人敲行蕴的门。来人自称是莲花夫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女，长得妖冶漂亮，无与伦比。莲花夫人回头对侍女说：“露仙，可以准备帷帐了。”

春条

开成四年，为了参加宏词科考试，南阳人张不疑住在京师。他用六万铜钱买了一个丫环，丫环的鸦髻一直垂到耳边，名字叫“春条”。春条很会写字，且歌声清越婉转。此外，有什么事交给她做，结果也总会让人满意。不疑对弟子总是以礼相待，故而弟子对他也极为敬重。一天，一位敬重不疑的弟子对他说：“先生，您身上有邪气。”不疑便让他做法除妖，只听“扑通”一声，春条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件腐烂的冥器23，背面写着“春条”二字，外面套着一层像蝉蜕的东西。

23　冥器：古代殉葬的器物。

轻素

武德年间，曹惠官拜江州参军。官署的佛堂中摆放着两个木偶人，身高一尺多，雕刻、装饰都很精巧。曹惠见了，便把它们带回家送给孩子玩。一次，孩子吃东西，木偶伸手来要，曹惠惊问木偶：“你们是什么年代的，竟然如此作怪？”木偶回答：“我们叫轻素、轻红，是宣城谢太守家里的佣偶。”又说：“庐山神讨要轻素等去做舞妓很长时间了，请您让画工为我们打扮打扮。”曹惠命令画工为她们化装，轻素笑着说：“这一次不用说做舞妓，就是做夫人也可以了。”

窦梁宾

窦梁宾，外国人，文笔容貌都很不错。进士卢东表看她很有才华，就录用了她。窦梁宾有一首《嘉东表及第》，诗中写到：

晓妆初罢眼初润，小玉惊人踏破裙。

手把红笺书一纸，上头名字有郎君。

妊娘

太和八年，唐朝进士段何住在一所租来的房子里。他卧病在床期间，有四个人抬来一顶彩饰的轿子，轿后还有两位婢女跟随，一个梳着云鬓，一个梳着半髻，都是绝色美女。媒人一次又一次地向段何提媒，他始终不曾答应。轿里人就用红笺写了一首诗，放在段何居住的楼上，然后离开了。诗是这样写的：

乐广清嬴经几年，妊娘相托不论钱。

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钿。

笔迹柔和漂亮，没有留下姓名，只在诗的末尾写了一个“我”字。段何的病从此一天天好了起来。

凤儿

贞元年间，有一个进士叫贾全虚。暮春时节，贾全虚被罢了官。他颇为失意，某日坐在御沟旁，忽然看见一朵花顺着水流漂到面前。贾全虚伸手将花接住，闻了闻，那花的香气很特别。他又仔细看了看，还有几片叶子与花相连，其中一片上竟写着一首诗，笔迹纤细秀丽，言辞透着深深的怨气。诗是这样写的：

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

题诗花叶上，寄与接流人。

全虚读着诗，想起写诗的女子，顿生伤感，不觉涕泗横流，不忍离开。巡街的官吏觉得这事可疑，便上报给了金吾。德宗皇帝听闻后深为感动，便命中人24仔细查访此事。最后，中人在翠筠宫奉恩院王才人家查到了写诗人，原来是王才人的养女凤儿。问其原因，凤儿说：“我很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学《文选》《初学记》，很喜欢陈后主的孔贵嫔的诗。很多天前，我在水边折花，偶尔起了思念之情，便写下这首诗，不想被人发现，现在只求一死。”德宗怜悯凤儿，于是召见全虚，授予他金吾卫兵曹之职，并把凤儿赐给他。之后又派人用车载着凤儿的财物，一并赐给全虚。

24　中人：宦官。《汉书在·百官公卿表上》：“将行，秦官，景帝中六年更名大长秋，或用中人，或用士人。” 颜师古注：“中人，奄人也。”

阿青

开元年间，有一个书生从洛阳经过，途中看见一个女子，容貌漂亮，衣裳华丽。她哭着对书生说：“我不是人类，我是昆明池神的女儿，嫁给了剑阁神的儿子。我们夫妻不和睦，但是又没有办法告诉父母，所以想托您给他们带一封信。”书生问女子家住哪里，女子说：“昆明池西面有一棵斜柳，您一边敲它，一边喊‘阿青’，就会有人从水中出来。”书生到了京城，就去池边送信。到了那里，他果然看见有一棵斜柳，敲敲它，喊了几声“阿青”，一会儿，便有一个小丫环从水中出来。她拿到书信，非常高兴，说：“很久没有小娘子的消息了。”小丫环邀请书生进去，对他说：“请您后天再到这来一趟。”书生如约而至，果然见到一个女子从水中出来，手里拿着一竹箱珍珠，笑着送给书生。

青童

天水郡人赵旭，家住广陵。他曾经梦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在窗下嬉笑挑逗自己。等他醒来，忽闻满屋清香，有一个女子，年龄大约在十四五岁，容貌绝代，笑着说：“我是天上的青童，长期住在天宫禁院，时常思念人间，因此玉帝罚我到人间来，许配给君子。”说完，她还敲着柱子唱道：“白云飘飘星汉斜，独行窈窕浮云车。”

丽质

唐朝韦讽居于汝州、颖州之间。一天，他打发小童到园子里除草，小童突然看见一绺头发，锄得越深头发越多，而且丝毫不乱。韦讽觉得奇怪，就又朝地下挖了一尺多深，竟然是一个女子。女子的肌肤脸色，就像活着一样。不久，女子竟然醒来，朝韦讽拜了两拜，道：“我是您先祖的女奴，名叫丽质，先祖的妻子妒忌我，把我活埋在了这个园子里。”

转转

赵王镕命令马彧出使燕国，燕帝刘守光让韩定招待他的饮食起居。当时燕国有一个陪酒的名妓叫转转，是绝代美女，深受韩定的喜爱。每一次酒席宴会，马彧都盯着她看。韩定对马彧说：“从前文公把季隗让给赵襄，伯符将小乔送给公瑾，这是名女配名士，而转转是一名歌妓，恐怕不值得贤士您这样垂爱。如果您愿意作诗一首，我就把她送给您。”马彧忙让人拿来笔墨纸砚，提笔成文，毫无阻滞。

素娥

韦洵美先辈，在开平年间考中进士，被授予邺都从事一职。洵美带着爱妾素娥前往上任。罗绍威听说素娥非常漂亮，又有才华，就命令女使带着二百匹绢和一些牲口去见洵美，表达索要素娥之意。洵美无奈，只好叫素娥更衣打扮，并写了一封信，一起送给罗绍威。素娥姓崔，也曾是大梁郡的良家女子，善于写一些诙谐戏谑的文字。

薛九

薛九，是江南有钱人家的女公子。因为她很有才艺，得以在宫中侍候皇帝。薛九善唱《嵇康》（江南的一首名曲）。她还曾经向钟离氏学习跳舞。建业被攻陷后，她漂泊于江北，我在洛阳福寿坊赵春家里与她见过面。那一次在席上，酒至酣处，薛九唱起《嵇康》。这首歌的歌词是后主写的，听来令人感动，满座宾客都流下了眼泪。赵春举杯邀请薛九跳舞，薛九感激地说：“我老了，腰腕衰老僵硬，再没有过去的舞姿了。”然后勉强起身，轻轻地跳着，一曲结束便不再继续。

余

楚国春申君有个小妾，名叫余。

四续小名录 宋·洪遂

延娟 延婢

周昭王二十四年，东瓯国25献给周昭王两个女子，一个叫延娟，一个叫延婢。这两人能言善辩，擅歌唱，且体态轻盈。她们在尘土上走过，竟不留痕迹；在日光下走着，居然看不见影子。一天，二人与昭王同乘一条小船在汉水游玩，一左一右陪伴着他。不料，三人竟一起溺水身亡。江汉之人至今仍思念他们，因此在江边修了一座祠堂。几十年来，在江汉一带，人们时常能看见周昭王与两位女子在江上乘船嬉戏。

25　东瓯国：越王勾践的后裔东瓯王的封地，大致在今日浙东南的温州市和台州温岭一带。东瓯，现在仍是浙江省温州市的古称。

若兰

周世宗初年，朝廷以借用典籍文书为名派陶谷出使江南，实际是派他去侦查情况。丞国李献写了一封信送给韩熙载，说：“陶谷是个傲气十足之人，你一定要善待他。”陶谷到了江南，果然像李献说的那样。熙载对他的亲信说：“陶谷非端正耿直之人，我可以毁坏他的节操，让大家看个笑话。”于是，他让陶谷住在驿馆誊写六朝文章。陶谷用了半年时间才誊写完。熙载又派歌妓秦若兰穿着破旧的衣服假扮成女驿卒。陶谷看见若兰，非常高兴，犯下“慎独26”之戒，填词送给了若兰。第二天，熙载请陶谷喝酒，陶谷摆出一副凛然不可冒犯的样子。熙载边举杯邀请陶谷饮酒，边叫出若兰，让她唱《续断弦》。陶谷见了十分惭愧，匆忙逃离江南。陶谷所填之词叫《风光好》：

26　慎独：在独处中谨慎不苟。语出《礼记·大学》：“此谓诚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　　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再把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秦若兰 百美新咏图

秦若兰，江南名歌妓。金陵太守韩熙载设宴邀请翰林学士陶谷，使秦若兰侑酒，陶谷正色以拒。熙载又安排若兰假扮女驿卒，住驿馆侧院。陶谷遇之，乃求永结为好，并赠词《风光好》。次日宴上，若兰歌《风光好》词，令陶学士大失其颜面。

旋娟 提漠

燕昭王二年，广延国有两个擅长舞蹈的人，一个叫旋娟，一个叫提漠。二人皮肤似玉如脂，体态轻盈，香气馥郁，身材窈窕，风姿绰约。古往今来，无与伦比。她们擅长的舞蹈，第一支叫《萦尘》，第二支叫《集羽》，第三支叫《旋怀》。昭王知道她们乃神异女子，就让她们住在崇霞台。原来，昭王喜欢神仙之术，天上的仙女便假托二人形象来此。昭王死后，就没有人知道她们的下落。

绛仙

隋炀帝的妃子吴绛仙擅画长娥眉，炀帝非常喜欢她。嫔妃们见了，都纷纷效仿。宫吏每天都要给她们送上五斛螺子黛，取名为“娥绿”。炀帝常常靠着窗户凝视绛仙，很久之后才离开。

西施

越王勾践暗中谋划攻打吴国。他召来苎萝山卖柴女西施，让她穿上绫罗轻纱，还教她歌舞，训练举止仪态。三年后，勾践派范蠡将她进献给吴国，吴王夫差十分高兴。

娄婉

秦少游任职蔡州时，与营妓娄婉（字东玉）交往密切。他送娄婉的词中有一句“小楼连苑横空”，又有一句“玉佩丁东别后”，另有一句“天外一钩横月，带三星”。说的是陶心的“心”字。（注：陶心是少游喜欢的营妓的名字。）

玉环

杨贵妃，小名玉环。

秋娘

唐朝人杜秋娘，是金陵女子。十五岁时，她做了浙西观察史李锜的妾。秋娘曾作诗送李锜：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有花堪折君须折，莫待花残空折枝。

长庆中期，裴航在襄汉一带游玩，与樊夫人同乘一船。樊夫人送他一诗：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宅，何必区区上玉京。

裴航后来经过蓝桥驿，遇到仙女云英，便娶她，后来两人都做了神仙。

纪陵

袁真在豫州时，派妓女纪陵给桓温送去薛、郭、马三位歌妓。后来，姓马的女子生下桓玄。

卫少儿

霍去病之父霍仲孺，乃河东人氏。他以平阳小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做事时，与平阳侯的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去病。辞官回乡后，仲孺又娶了妻子，生下霍光，从此便与去病断了联系。很久以后，霍去病做了骠骑大将军，率军攻打匈奴。去病经过河东时，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将去病送到平阳传舍，然后派人去接仲孺，仲孺忙来拜见。见到仲孺，去病跪拜，说：“去病不知道自己原是您老人家的儿子啊。”仲孺叩头，道：“老臣以后可得仰仗将军了，这是天命啊。”去病为仲孺买了很多田地、房产、奴婢，然后才离开。

承福

晋朝时，贾皇后27下诏，命令太子愍怀入宫，将他安排在了侧室。贾皇后赐给太子三升酒，派婢女陈舜送去，太子以不能饮酒推托。陈舜指责说：“你太不孝顺了，这是皇后赐的酒，难道你认为酒里有毒吗？”不得已，太子勉强喝下，竟酩酊大醉。皇后又派小丫环承福送去纸笔，让太子写“陛下不自了，吾当入了之”。字写到一半，没有写完。皇后补写好之后，呈给皇上，皇上便废除了太子。

27　贾皇后：即贾南风（256—300年），西晋时期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贾充的女儿。此女貌丑而性妒，因惠帝懦弱而一度专权，是西晋时期“八王之乱”的始作俑者之一。

紫云

崔紫云是兵部李尚书家的乐妓，生得眉清目秀，所作诗词清越高昂。李公由长安镇守使贬官东都洛阳府尹时，家妓很多，美女如云。在去洛阳就任前，李公举行宴会。按当时规定：各府举办宴会，监察部门为避嫌不能参加。杜紫微当时任分司御史，听说李家有宴会，并且特意给他留出南面的座位，而歌妓们于北面并排坐了三行。酒过三巡，紫微独自骑马前来，一连喝下三杯，他看了看北面的歌妓，又回头对李公说：“我曾经听说有一个能吟唱《紫云篇》的人，今天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如果能把她送给我，岂不是太好了。”家妓们都回过头去偷笑。紫微吟了一首诗：

华堂今日骑筵开，谁召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三重粉面一时回。

吟罢，杜紫薇上马解缰而归。不久，李公就把紫云送给了杜紫微。紫云临走时作了一首诗献给李公：

从来学得斐然词，不料霜台御史知。

愁见便教随命去，恋恩肠断出门时。

辟牙

孙绰在《韩非灵语》中指责李中书：“建元元年六月，我家婢女辟牙晚上睡觉，像说梦话似的说了很久。她说，她梦见一个老头，头上戴着黄色围巾，身材矮小，却穿了件长衣服，表情严肃，瞪着眼睛，咬着牙说：‘我是刑名先生韩非的徒弟，李充要每天学习我的功课，钻研我的书籍。’”

鹦鹉

南朝刘宋时，元凶劭28的姐姐东阳公主有个应阁婢叫王鹦鹉。

28　元凶劭：即刘劭（约426—453年），中国南北朝时期宋朝的第四位皇帝。字休远，宋文帝刘义隆长子。元嘉三十年（453年），因巫蛊之事，刘义隆欲废太子，刘劭知道之后，遂弑父篡位，自立为帝，改元“太初”。他在位仅三月，即被率兵讨逆的刘骏所击溃，被俘后遭处斩，并被刘骏称为元凶。因此，史书对于刘劭有一个专有称呼：元凶劭。

琼树 夜来 尚衣 巧笑

魏文帝宫中的侍女最受宠爱的是莫琼树、薛夜来、陈尚衣、段巧笑四人。

碧玉

冯翊乔，字知之，乃唐朝右司郎中。知之有个漂亮的小妾叫碧玉，因为她，知之没有娶妻。武承嗣假借让碧玉教导姬妾，将其留在自己府中。知之写了一首《绿珠怨》寄给碧玉，碧玉投井而死。武承嗣在碧玉的裙带里发现了知之的诗，非常生气，就让官吏收集知之的罪状，将其满门抄斩。

柳条

柳条是一个女奴。后蜀时期，成都米市桥有一个柳条家酒馆（大概当时人都用卖酒人的名字来给酒馆命名）。一次，柳条病了，昏昏沉沉地过去一年，看样子只有等死了。有一个道士以前经常来店里买酒，柳条每次都殷勤招待。这位道士便送给柳条几粒丹药，刚服下一粒，柳条就能起来吃饭了；服下第二粒，柳条就能走路了；全部服完，柳条的身体就和没病时一样了。

静君

卢元公在南海做官的时候，鬓角上生了疽毒，神志不清。某日，他忽然看见一个年轻道士径直来到床前，说：“我师傅知道您病了，派我送了一些膏药，现在就可以给您。”卢元公的宠妾静君接过膏药，给卢元公贴上。到了晚上，他的病就好了，却不知道这位道士住在哪里。

小东

小东是长沙的一个妓女，因擅长写诗，得到一位姓马的人的宠爱。后来长沙由王都改置为郡，小东来到京师里巷谋生，可惜没有人知道她，故而生活艰难。我可怜她年龄大了，便时常前去拜访。偶尔向她问起长沙宫里的事情，每次，她都眼望南方流泪，然后才开口说话。于是，我为她作了一首《小东诗》。

宠姐

宠姐是宁王的爱姬。宁王宴请客人，其他歌妓、小妾都在，只有宠姐无人得见。李太白仗着酒劲，一定要她出来。宁王不得已，就挂了一个七宝帘，让宠姐隔帘唱歌。

楚宾

前朝南郑县尉李云在长安时，要纳一名女子为小妾。女子的母亲起初不答应，李云说“我发誓不再娶妻”，这才答应他。李云为妾取名楚宾。几年后，楚宾死了。楚宾死后一年，李云又娶前朝南郑沈氏为妻。结婚那天，李云在净室洗澡，忽然看见楚宾拿着一包药末，径直来到面前，对他说：“你向我发誓不再娶，可现在又做了沈家的女婿。我没有别的东西送你，赠你一包药末洗澡用。”楚宾将药末倒入盆中，又用钗搅水，待药末搅散就离开了。李云感到非常不舒服，可是疲劳困顿，无法从浴盆出来，然后就死了。死后，李云的四肢软绵绵的，筋骨尽碎。

郑樱桃

石季龙，身手矫捷，弓马娴熟，勇冠当时。石勒特别称赏他，便拜他为征虏将军，又为他娶大将军郭荣的妹妹为妻。季龙宠爱优伶郑樱桃，受其蛊惑，杀了郭氏。之后又娶清河姓崔的女子，郑樱桃又诬陷崔氏，并杀了她。

红娘

崔莺莺的婢女红娘，曾经为莺莺送情书给张生。

雅娘

一次，隋炀帝来到月观殿。半夜，他靠着萧妃的肩膀，讲起做太子时的事。恰巧有一个小太监藏在蔷薇丛里和宫女调笑，一不小心衣带被蔷薇花刺缠住，两人笑声不止。隋炀帝见那宫女苗条纤弱，将她错认为深得自己喜爱的袁宝儿。他认定袁宝儿有私情，便披上单衣，连长衫的衣带也来不及束，就快跑过去抓住她。仔细一看，原来是宫中婢女雅娘。

雷尚书

王丞相有位爱妾姓雷，经常参预政事，接受贿赂。蔡公叫她“雷尚书”。

樱桃

霍小玉让侍女樱桃撩起帷帐，端着红烛。她递给李益笔砚，又从珠络缝的绣囊里拿出越姬的乌丝兰素缣29交给李益。李益向来才思敏捷，提笔便写了一篇文章。

29　指白色的绢帛。《宋书·恩倖传论》：“素缣丹珀，至皆兼两。”

鲍十一娘

长安城中有一个媒婆叫鲍十一娘，是已故驸马薛苍家的婢女，赎身从良已经十多年了。鲍十一娘性情怪僻，能说会道，即使是富贵官宦之家，也来去自如。保媒拉纤，堪称好手。

申胡子

申胡子是一个姓李的北方人的仆人，善吹筚篥。这位姓李的北方人本是官宦人家出身，是江夏王李开芳的后代。在长安崇义里时，我住他对面。一次，他当掉衣服换酒，叫我共饮。酒至酣处，他对我说：“李长吉啊，你只会写长调，不会写五言诗，即使勉强写来，与陶渊明、谢灵运诗歌的气势比，也是相去甚远啊。”我就写了一首《申胡子觱篥歌》，用五言断句。写完后，这位北方人非常高兴，举杯站起，即命歌妓花娘出来拜见，说她擅唱《梅花三弄》。于是，花娘将我的诗配三弄曲歌唱，为我祝寿。

缟练

谢秀才有个小妾叫缟练，改嫁跟了别人。秀才一再挽留，都没有能留下。某次宴席上，谢秀才忆及此事十分感伤，在座的人都写诗讥讽他。李贺连续写了四首诗，回讽那些人。

卷七 青楼部

顾代有名姬，亦代有艳史。那些形容美好的女子，或媚眼含羞，或丹唇逐笑。其顾盼神飞之态，文采精华之妙，直欲令人忘却尘俗。如此姝娈，又怎可任其湮没无闻？本卷[青楼]，重在表现风尘女子的自尊、自爱，以及有情有义。她们虽然囿于出身，但依旧恒守着心中的那一方净土，令人钦佩！

才名

苏小小传 阙名

苏小小，钱塘名妓，大概是南齐时代的人。关于她的坟墓，有人说在西湖岸边，也有人说在江干。古诗说：

妾乘油璧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西陵在钱塘江西面，因而称作江干1。最近又有人说苏小小是晋朝人，坟墓在嘉禾县，其实那是宋朝名妓苏小娟。李贺有一首《苏小小墓》，是这样写的：

1　江干：意为江边，江畔。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璧车，久相待。冷翠竹，劳花彩。西陵下，风吹雨。

白乐天的《杨柳枝》中有：

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

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

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

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

沈原理的《苏小小歌》中有：

歌声引回波，舞衣散秋影。梦断别青楼，千秋香骨冷。青铜镜破双飞鸾，饥乌叫月啼勾栏。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哭入狐狸穴。西陵墓下钱塘潮，潮来潮去夕复朝。墓前杨柳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

辛文房诗中写到：

东流水底西飞鱼，收得钱塘云锦书。

几回错认青骢马，着处闲乘油璧车。

鹦鹉杯残春橱暗，葡萄衾冷夜窗虚。

莲子种成南北岸，苦心相望欲何如？

元遗山为《苏小小图》题词：

槐阴庭院宜清昼，帘卷香风逗。美人图子阿谁留，都是宣和名笔内家收。 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淡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

薛涛传 唐·李玙

蜀中名妓薛涛，字洪度，原是长安城良家女子。薛涛的父亲叫薛郑，因办理公务寄居蜀地。八九岁时，薛涛已颇晓声律。一天，薛涛与父亲在院中坐着，父亲指着天井中的梧桐吟道：“庭除一古桐，声干入云中。”然后，让薛涛续诗，薛涛脱口而出：“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薛父认为不吉利，叹息很久。父亲去世后，薛母一直守寡。韦皋镇守蜀中时，命薛涛陪酒赋诗，于是，薛涛被录入乐籍。晚年，薛涛隐居浣花溪，着道士服，写了五百首诗。元稹久闻薛涛之名，却未能谋面，直到官拜监察御史出使西蜀时，才有缘与薛涛一见。之后，元稹赴京复命，薛涛回返浣花溪。浣花溪人常制十色彩笺，薛涛别出心裁，设计出一种小幅的松花纸，多用以写诗。有一首《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是这样写的：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却将门下曲，唱与栊头儿。

薛涛 百美新咏图

薛涛（770—832年），字洪度，一作宏度，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唐代女诗人、名妓。她与当时名士元稹、牛僧孺、张籍、白居易、令狐楚、刘禹锡、张祜、段文昌等均有往来，其中与元稹交情最笃。薛涛晚年寓居成都浣花溪，自制深红小彩笺写诗，人称“薛涛笺”，乃古今绝艺。

元稹又赠送薛涛一首《因寄旧诗与之》，诗中说：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夜咏花怜暗淡，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薛涛喜欢写短诗，嫌纸张太大，就将其剪小，蜀中人把这种纸叫做“薛涛笺”，有人提议封薛涛为“营妓无校书”，韦皋想奏请皇上，却没能实现。后来，人们就称薛涛为“无校书”。胡鲁有首诗，诗中说：

万里楼台女校书，琵琶花下闭门居2。

2　女校书：校书，古代掌校理典籍的官员。汉有校书郎中，三国魏始置秘书校书郎，隋、唐等都设此官，属秘书省。此处“女校书”为妓女雅称，省称“校书”。

扫眉才子知多少？领取春风总不如。

杨幽妍别传 云间陈继儒

杨幽妍，小名胜儿。幽妍之母刘行一，以美貌闻名南院。刘氏早年落入妓院，便将幽妍过继给陈氏，陈氏的姨母董四娘带着幽妍前往金阊学习吴语。因此，幽妍擅长吴乐。四娘经常笑着夸奖幽妍，说：“这孩子才八岁，如乳燕新莺，稚嫩可爱。不知将来谁家公子有福气娶她，愿意为她赴死呢。”陈氏死后，幽妍由杨老太抚养。杨老太管教幽妍非常严格，教她读书、刺绣、弹琴、下棋，幽妍极聪颖，点到即通，从不用人督促。杨老太的儿子们都是些狡诈刁顽之徒，他们时常嘲笑戏弄幽妍，幽妍总是冷面相迎。庚申年，杨老太带着幽妍到吴越避难，当时幽妍已经十六岁了，因为身世，难于嫁人，也从没遇到心仪之人。为此，幽妍常常低头捶胸，哀叹命运不佳。

一天，幽妍在秀林山屯云馆与张圣清相遇。席间，妓女们围坐在饭桌前，叽叽喳喳的，送媚眼、递秋波，乱得一塌糊涂。幽妍却独坐床边，掠发掩袖，笑而不言。原来，她正暗自祈祷：若能与眼前这位公子结为连理，就算死，也心满意足了。张圣清才高笔隽，风度不凡。只是因为来得匆忙，应酬又从容适度，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竟是廉察使的儿子。圣清外出时，常于车船中放置些书籍乐器，由一名小婢专门看管。这位小婢善解人意，对圣清照顾得十分周到，又会吹拉弹唱，深得圣清喜爱，圣清说：“这是西方的迦陵鸟。”于是，就以“迦陵”称呼她。圣清时常带这位婢女到竹林花溪中吹奏新曲，他最不喜欢逛妓院。圣清说：“妓女们与那些刁奴和市侩奸商朋比为奸，互相逐利，我岂能让那些淫思邪行深入到我的心中。”可是，见到幽妍后，圣清为她的纯情美貌所打动，两人眉目传情，心有灵犀。

第二天，两人便在圣清泊船的地方幽会。时值盛暑，白天，他们就在树林中铺设枕席；晚上，就把船停到湖心小岛上。所住之处，茶烟萦绕，翠管朱弦，清酒慢酌，尽娱尽欢。幽妍感叹说：“十五岁以前，我从未遇到过如此风流之人，也从未做过如此风雅之事。”圣清也颇感慨，说：“世间女子，哪个能赶上胜儿呢！”两人相见恨晚，终日缠绵，互相怜爱，互相敬重，从不说猥亵下流之语。幽妍对圣清说：“从前，我经过秀州时，听见草庵里老尼的诵经之音，曾突发出家之想，只因身不由己才作罢。现在见君串珠缠臂，持戒精严，圣心如兰。如果有幸十年不死，愿与君终生相伴，侍奉佛祖。”圣清听了，感动得落泪。

七月间，圣清赴南京应试，幽妍送至清溪。圣清走后，幽妍每天都期盼着他的佳音。就这样，过了很久。屈指算来，圣清也该回来了，可仍杳无音讯。重阳之后，到了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圣清还没回来，幽妍只好先渡江回去。此后，幽妍情绪低落，面容憔悴，积郁成疾，衣带渐宽，瘦得如皮包骨一般。王修微见过幽妍，回来后，对我说：“我平生不知道害相思病是什么样子，也不认识张圣清是何许人，今天看那杨家姑娘的可怜样，才知到张郎能使她生病，而病人又愿为张郎而死。如果张圣清再不回来，她就要干枯成人干了。”圣清听说幽妍为他病得不成样子，赶紧派人去探视。幽妍打开那人带来的包裹，捧着圣清捎来的药物，涕泪交流。杨老太见后，设法断绝了两人的书信来往，以至彼此音讯不通。幽妍只好典当变卖首饰，贿赂侍者，请桃叶渡的闵老先生代写书信，表达心意。她还锁上屋门，拒绝会客，即使是王公贵族，幽妍也置之不理，逼急了，便拿起绳子举起刀以死相拒。杨老太恼怒不已，失去理性，将幽妍打得死去活来，实在没有办法，就拉着她向东而去。圣清见状，深为幽妍宁死不做负心人的气节所感动，便请侠客徐内史从中调停，弹压悍妇，命她不得无故索要高价，迫害幽妍，杨老太答应了。随后，圣清交纳聘礼，将幽妍娶回家。婚后，圣清带她去拜见公公，也就是廉察使大人。廉察使没有责备他们，只是说了些祝福的话，希望他们早生贵子。此时，幽妍的病情更为沉重，但她还是强打精神熏香浣衣，裁纸研墨。圣清亲手书写唐人百首绝句教她，她都能诵读上口，还能粗知其意。每当读到断肠离魂之句，幽妍便掩卷流泪。真是一位令人心生疼爱的美人儿啊！幽妍自患病后，便持珠念佛，每日手不离珠，口不离经。

一天，幽妍忽然拿起镜子，瞥见自己的容貌，不觉伏案痛哭，说：“胜儿薄命，竟至于今。”又柔声细语地对圣清说：“请君自爱，千万不要为我过分伤心，招人笑话。我若九泉之下有知，来世当转生为男子报答您。”又说：“我命在旦夕，住在大人的新宅不吉祥，何不让我回到故居治疗。”春节将至，圣清辞别幽妍，回家侍候父母。圣清走后不久，幽妍便喘得愈加严重。弥留之际，侍儿问她有什么话要转告圣清，幽妍只是瞪目捶胸，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日为壬戌年腊月二十七。圣清听到凶信，狂奔入城，边哭边为幽妍入殓，又请来僧人为她做佛事，自己则忌荤二十天。他又让人雕刻了一尊紫檀木的幽妍像，放在座边或带在身上，每次吃饭睡觉前先要祝祷。每次祝祷，都泣不成声。他常哭着说：“我想采来不死之药，乞来还魂之香，让幽妍死而复生。”可惜这都不可能办到，于是他又想用金子为她铸像，用丝线为她绣像。他请来画师为幽妍画像百次，却总是觉得画得不像。哪里才能请到一位传眉道人让死去的人复生呢？

杨幽妍传就要写完了，我怕勾起圣清的思念，想等他心病好了之后再给他看，哪料圣清至死也没有看到。幽妍的墓在龙华里，圣清又在一旁选址盖草房供奉如来佛像，以偿幽妍夙愿。那里，修竹与老梅环绕左右，花香竹影，经风一吹，仿佛有人来到。难道是画眉郎、散花女到来，与幽妍并肩携手，边走边唱，玩耍嬉戏于此吗？古代《庐江吏华山畿》中说：欧阳詹、秦少游与重义气的娼女喜结良缘，因义娼之死而痛哭殉情。原来我还怀疑这是荒诞之言，现在才相信确有此事。像幽妍圣清那样，在冥冥中注定为夫妻的，难道是死于情爱吗？这是死于命数啊。我心中不忍，于是用孤高恬静之词为其做传，以歌颂幽妍，使幽妍圣清之事得以流传下来：身虽死，而事不朽！

马湘兰传 吴郡王稚登

王稚登说：嘉靖年间，举国上下，清静安宁；朝野之间，尽显和乐。江南地区最为富饶,而其中又以金陵为江南首富。一时间，诸妓纷纷涌入此地，风流艳冶、鹊黑鸦黄3、倾城倾国者无数。比马湘兰早的有刘、董、罗、葛、段、赵六位，与她同时代的有何、蒋、王、杨、马、褚六位，号称“青楼十二钗”。马湘兰的母亲生有四位姐妹，湘兰排行第四，所以人称四娘，小字玄儿，艺名守真，又字月娇，因擅长画兰，所以号称“湘兰子”。

3　鹊黑，即乌黑；鸦黄，古时妇女涂额的化妆黄粉。此处代指各色美女。

姐妹四个中，湘兰最为出名，不要说皇亲国戚、王公贵族、守边将士、贩夫走卒，就连少数民族的首领、长官，也没有不知道她的。随着湘兰声名的远播，妓女们心生嫉妒，待见过湘兰，却又纷纷自叹弗如：只见湘兰气质高雅，神采飘逸，清纯如春柳之早莺；言辞顾盼之间，又十分善解人意。于是，湘兰的名声日益显著。不管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还是打扮拖沓的浪荡儿，只要是出入妓院寻花问柳之辈，都把不认识湘兰作为奇耻大辱，故而她家每天都车马盈门。湘兰的住处池馆清幽，花石洁净，通往闺阁之小径更是曲曲折折，迷不可出。湘兰教那些小丫鬟们学习唱戏，于是，每天大宴宾客之际，席间便传出羯鼓、胡琵琶的弹奏声，伴随着《金缕曲》的曼唱声，间或还杂着红牙小板的拍击声，直到星斜斗落、夜阑人静，歌声尤自未歇。虽然客人送来的东西堆积如山，但是湘兰并无多少积蓄。那些金凤钗、玉条脱、石榴裙、紫裆等都被典当出去，以赠送或施舍旁人。一位有贪污史的祠郎找借口要捉拿湘兰，他从湘兰那里夺得很多钱财后，仍不满足，反而逼得更紧。我正好经过湘兰家，看见她披头散发光着脚，眼睛都哭肿了。我客居此间，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第二天，我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样子，送湘兰过秦淮河，拜见西台御史。御史让我写了个字条，帮助从中调停，湘兰才得以幸免。湘兰叹息说：“王家郎是个有心人啊！”湘兰想要嫁给我，我谢绝了她的好意。湘兰喜爱我，认为我有修养有志向，却无子嗣。然而我求得茅山道士之良药，帮助湘兰摆脱困境，难道是为了得到她吗？救人于危难，就要从中得到好处，那么，与那位迫害她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如果古押衙4这样的侠士仍在，免不得要拿匕首刺向我的胸膛啊。因此湘兰不再提嫁我之事，却柔肠寸断，郁结不解。正如佛家所说：“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只是我和湘兰心心相印，不像其他人，若不能笑对，便要唾弃。

4　古押衙：唐人小说中的人物。押衙，管领仪仗官名。刘无双因父事没入掖庭。古押衙受刘之表兄王仙客之托，求得丹药，使无双旧婢采苹假作中使，持入园陵，谓无双逆党，赐令自尽。古托以亲故，赎其尸归仙客。三日后，无双复活。古为绝追踪而自杀。事见唐代薛调《无双传》。后用以称仗义舍生的义士。

兰芝图 明·马湘兰

马湘兰，明末女画家、诗人，为“秦淮八艳”之一。据《秦淮广记》载，她名守真，小字月娇，号湘兰。湘兰秉性灵秀，能诗擅画，为人豪爽，在当时负有盛名。其所作兰花图堪称一绝，是文人雅士争相收藏的物品。

有一乌伤少年，在太学游学时，非常爱慕湘兰。他一见到湘兰，便不能自持，因此住在湘兰家不愿离开。一天，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讨债，声音如老虎咆哮。少年马上为她偿还了三百缗债务，喝令来人离开。湘兰本是侠义之人，看见少年也颇仗义，非常感激。少年迷恋湘兰，想与之结为夫妻。他先以江水为誓，然后出去买了很多耀眼的首饰，又在秦淮河畔给湘兰买下一所房子，用去的金钱无法计算。而湘兰宰杀鱼羊作为供品，且车马费用也花了不少。此时，湘兰五十岁，少年的年龄还不到她的一半。二人情意绵绵，过了很长时间，少年竟不觉得湘兰年老，娶她的念头更加坚定。湘兰笑着对少年说：“我家门前的车马如此稀少，嫁给商人都自觉不能。外人听说我与你相好，都觉得像汉朝的馆陶公主宠幸年轻的卖珠儿，大笑不止，又何必再与别人添口实？再说哪有五十岁的青楼女子做新娘的呢？”少年恋恋不舍，没有去意。后来，少年的长辈听说了此事，对少年施以棍棒，他才悻悻离开。

有一个强盗，不知从哪里听说湘兰的财帛堆积如山，于是深夜潜入她家，索要钱财。他得手后却不满足，一气之下，把湘兰珍藏的书画古玩全掷入池中。于是，湘兰的生活陷入困境。直到这年冬天，楼船将军在江中擒住盗贼，搜查他的箱子，看见很多湘兰的当票，才知道她其实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然而，也正因为此事，湘兰更以侠义著称。

从前，我和湘兰有过“吴门烟月”的约定，过去三十年了，还没有实现。去年秋天，正好是我七十岁的生日，湘兰买了一艘大船，带着十多个婢女，来到我的飞絮园，置办酒席，为我祝寿。湘兰大摆宴席，宾客络绎不绝，座无虚席，歌舞达旦。歌妓们的残脂剩粉，充满锦舟泾水，香烟缭绕，弥天蔽月。自吴王夫差死后，他的那些龙舟、水里的宫殿、丝竹管弦、绫罗绸缎，都已埋没在荒草斜阳里。没想到今天，千年以后，竟仿佛苎萝仙子西施，又骑着鸾凤，吹着笙箫从云中翩跹而来，重游故地，笑着靠倒在窗下的白玉床上。金陵人都极力夸赞这次盛会，一时轰动不已。不久，我们又重游西湖，当时正值梅雨季节，天气炎热，湘兰柔弱的肌肤禁不住热气的侵灼，于是决定回去。湘兰与我约定：“明年秋天，我再来此，我们一起顺江而下，遍游名山大川，再不能像今年这样，在屋子里待这么久，都快吃光您家的荔枝鹿脯了。”当时，我正患病，拖着病体，登船送她。临别时，湘兰握着我的手失声痛哭，左右随从也都跟着落泪。我泪流满面，就连拭泪的衣袖都浸透了。仆人去送湘兰，从金陵回来后，告诉我湘兰之所以哭，是因为可怜我病体沉重，怕我等不到明年。唉，哪想到湘兰竟然先我而去啊！

与湘兰一别，至今已有十六年。作寿那年，湘兰五十七岁，容貌虽略减当年，可是风度气质却无大差别：依旧是唇膏脂粉，香气不散，鬓发如云，直垂于地。我和他开玩笑，说：“你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真像传说中的夏姬，可惜我不能做你的情夫申公巫臣啊。”回去不久，湘兰得了重病，可郎中却不知患的什么病，根本不能对症下药。因此，湘兰有半个多月不能进食。此前，湘兰一向供奉佛龛，黄金塑的佛像满楼皆是。她每天诵佛敲磬，这样已有七年了。在去世前几日，湘兰召来比丘尼，念梁武经5，点旃檀龙脑香，摆设素食，让小娟扶她绕猊座胡跪，顶礼膜拜，接连几天昼夜不停。她又命人把棺柩准备好。然后沐浴更衣，她所着僧衣的内里都是用棉布裁减而成。之后她打坐了很久，安详离世。即使修行多年的得道高僧，恐怕也做不到这样啊。一旦脱离尘世，湘兰大彻大悟，看世间万物如粉妆骷髅臭皮囊，弃之如敝履。她不依赖金绳宝筏等外力，竟也如莲花浴火重生。曾听说“洛妃乘雾”“巫娥化云”，但她们始终没能摆脱欲望，又怎么能与湘兰相提并论呢？湘兰精通文墨，文辞优美，裁纸题字，对答如流。她的字如游丝弱柳，婀娜娟秀；她的诗如花影点衣，飞烟著树，若有若无。湘兰尤其擅长画兰，所画兰花竟成吴赵经典，可谓登峰造极。湘兰去后，画兰之事一时间竟无人能继。湘兰姿容虽非绝代，但是神情开朗、明艳宜人，与名妓苏小小、薛涛、李娃、关盼盼相比，也毫不逊色。她为什么不选择名流去服侍呢？即使不能像李娃成为汧国夫人，如关盼盼居于燕子楼，不也胜于在我们王家作小妾吗？我努力向先人王处仲学习，却终不能如他一般通达。因此辜负了湘兰，惭愧呀！只叹湘兰侠骨虽香，生活却不及泥淖中之鳝鱼啊！

5　梁武经：即《梁皇宝忏》，又称《梁武忏》《梁皇忏》，只是梁武帝为了超度其夫人郗氏所作的《慈悲道场忏法》。

小青传 戋戋居士

序曰：“古来士女恒流落，不偶若姬能无伤。”因此为小青立传。

小青，虎林冯生的小妾，老家在广陵。因和冯生同姓，为避讳所以只用小青来称呼她。小青天资聪颖，与众不同，十岁时遇到一个老尼姑，老尼姑教给她一段“心经”，她看了两遍就明白了意思，合上书竟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老尼姑说：“这个孩子太聪明了，恐怕福薄命短，希望她能做我的徒弟，如若不能，也千万不要让她读书识字。那样的话，也许能活到三十岁。”小青的家人认为老尼所言纯粹是无稽之谈，都斥责她。小青的母亲原是女子私塾的老师，小青就到私塾与学生们一起学习。小青交往的多是名门闺秀，耳濡目染，不但学会了多种技艺，而且精通声律。江都本就是佳丽云集之地，有时，很多有才德的大家闺秀聚在一起喝茶、讨论，众伙伴们各抒己见。小青总是随机应变，巧妙应答，大都出人意料，于是大家都很喜欢她，害怕失去与其亲近的机会。小青向来不刻意打扮，但风姿艳丽，绰约自爱，这是她的天性。

小青小影图 清·顾洛

小青，据传为明万历年间女子，杭州豪公子冯生的小妾。她能做诗文、且善音律，但为冯妻所不容，被置孤山别业，最后抑郁而死。画中小青孤坐于案几旁，她模样清秀瘦弱，面带愁思，一副顾影自怜、郁郁寡欢的神情。

十六岁那年，小青嫁给冯生为妾。冯生，是一个富家公子，性格浮躁粗野，不懂体贴温存。冯生的妻子，更是一个小肚鸡肠之人。小青曲意顺承，低三下四，冯妻的妒嫉之情仍不能略有缩减。一天，小青跟着冯妻去天竺游玩，冯妻问小青：“我听说西方的佛祖是如来，可人们大多专门供奉观音大士，这是为什么呢？”小青回答说：“因为观音以慈悲为怀呀。”冯妻知道小青在讽刺自己，笑着说：“我也应该对你慈悲些呀。”于是冯妻让小青搬到“孤山别院”，并警告小青：“如若没有我的命令，郎君来了，不能让他进去；如若没有我的命令，郎君的书信来了，也不能拿进门。”小青暗想：“她把我关在这废弃的屋子里，必然暗中监视，然后找个莫须有的理由整治我”。为此，小青常深深叹息。

一次，冯妻要去游玩，招呼小青与她同乘一船。船行途中，她们看见两个在堤坝间骑马挎弓、驰骋游玩的少年，女伴们对其指手画脚、戏谑跳跃，小青只是默然端坐在那里。冯妻的亲戚某夫人，是个很有才能又很贤惠的人。她曾经跟小青学过下棋，非常喜欢小青，并且同情她的处境。于是，那位夫人用大杯多次向冯妻敬酒，一会儿，冯妻醉倒了。那位夫人悄悄地对小青说：“这艘船上面还有一层，你陪我上去。”等到了上层，她们向远处眺望，良久，夫人抚摸着小青的后背，说：“这么好的光景，太可惜了！你不要苦了自己，章台的柳氏也曾倚着红楼，盼望韩郎的到来，你却要坐在蒲团上空自旁观吗？”小青说：“贾平章的剑锋利，让人害怕呀。”夫人笑着说：“你错了，贾平章的剑不锋利，你这个女平章才厉害呢。”坐了一会，夫人看看旁边寂静无人，从容地劝小青说：“你的才华风韵，举世无双，怎么就甘心堕落在罗刹国中呢？我虽然不是女侠客，但也一定能让你脱离火坑。不久以前，我们谈论章台之事，你难道不是会心之人吗？天下难道还会少了韩君平吗？而且，你的离去，对冯妻来说，正像拔掉了眼中钉一样。就算冯妻能够容下你，难道你甘愿做党将军帐下的羔酒侍儿吗？”小青道谢说：“夫人，算了吧。我小时候梦见自己折下一束花，花瓣随风飘去，片片落于水上。我命如此，何必夙业未了，又作他想？即使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因缘簿上也不会有我的好处，只能给大家添笑柄而已。”夫人叹息说：“你说得也对，我不勉强你，既然这样，你好自保重。冯妻如果用好话哄你，或者给你好的饮食，那就更要多担份心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两人抱头痛哭，眼泪沾湿了衣裳。又唯恐别的婢女偷听，于是，她们擦干眼泪，慢慢地回到座位上。坐了一会，相互道别而去。

那位夫人常常向亲戚说起这件事，听到的人没有为之落泪的。从此，小青将一腔幽愤哀怨之情尽皆寄托在写诗填词之上。后来，那位夫人跟随当官的丈夫去了远方，小青没了诉说心事之人，常郁郁寡欢，竟致患病，一年后，病情愈加严重。冯妻叫人请来大夫，还派婢女给小青送药，小青装出很感激的样子。婢女离开后，小青将药抛到床头，笑着说：“我本来也不愿意活着，但是，就算是死，也要以干净的身体皈依佛祖，做刘安的鸡犬6。怎能让你的一杯毒酒来断送我的性命？”就这样，小青的病体更加不支，连水米都不能下咽了，每天只能喝一小杯梨水。小青每日精心地打扮自己，拥着被单斜靠在床上，有时还叫来弹琵琶的妇人唱俗曲以消磨时间。虽然病中多次晕倒，但她终不肯蓬头垢面地仰卧着。

6　此处暗用典故。据汉代王充《论衡·道虚》载，相传汉朝淮南王刘安修炼成仙后，把剩下的药撒在院子里，鸡狗吃了仙药也都升了天。

突然有一天，小青对老仆妇说：“你告诉我那该死的郎君，叫他找一个好的画师来。”画师到了，小青让他为自己画像。画完，小青拿过镜子仔细的看了看，说：“画出了我的形，却没画出我的神，暂且放这吧。”画师又画了一幅，小青看后说：“神情很好，但是风韵姿态还欠生动，可能是我表情端正、姿态庄重，过于矜持的原因。”小青又将画放在一旁，然后，让画师拿着画笔站在旁边，自己则与老仆妇谈笑风生，或者扇火烹茶，或者翻看书籍，或者整理衣褶，或者帮助画师调色，以让画师领会她的神韵。一会，画师画好了，这次果然妩媚纤弱至极。小青笑着说：“可以了。”画师走后，小青拿过画像，供在床前，焚起香，摆上梨酒，祭奠自己说：“小青啊小青，这里哪有你的好姻缘哪！”然后，小青手扶桌子，泪如雨下，大哭而死。当时，小青年仅十八岁。

直至傍晚，冯生才踉跄而来。他掀开帷帐，只见小青容颜亮丽安详，衣着鲜艳美好，与生前没病时一样，不由顿足大哭，吐出一升多血。冯生仔细检查小青的遗物，看到一卷诗，一幅遗像，还有寄给那位夫人的一封书信。冯生打开这封信，看见信中内容凄婉哀痛至极，后面还写了一首绝句。这首绝句现在还收在诗集中。看后，冯生大呼：“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你。”

冯妻听说这件事后愈加恼怒，跑去索要画像。冯生藏起第三幅，只把第一幅给她，她立刻把画烧了，又索要诗文，拿到后也烧了。等到再寻找草稿，草稿已经散失了。小青临死时，送老仆妇的小女儿花钿等物件，用来包东西的两张纸，正是她的诗稿。因此，留下了九首绝句、一首古诗、一首词，加上寄给那位夫人的共有十二首。

我的酒友刘无梦，生性滑稽，冯生与之非常亲近。刘无梦曾经跟随冯生到过别院，在小青床上捡到几寸大的一片碎笺，乃是一首残缺不全的《南乡子》，仅有三句：“数尽恹恹深夜雨，无多，也只得一半功夫。”李清照的诗词集中恐怕也没有这样的情话吧。刘无梦又私下把小青的遗稿拿给我看，我读了她的诗稿，虽然凄婉但不失气骨，如果拿来和杨太史夫人唱和，大概也难分高下。可惜完整的诗稿没有流传下来，诗中精华部分更是没有了。我听说第二幅画像，还藏在小青家里，就竭尽全力购买它。画中人美丽可爱，就像秋天的海棠花一样，衣着里红外绿，清秀艳丽，有文人雅士之风。可这只是副本，就是小青所说的“神情很好，但是风韵姿态还欠生动”的那幅。不知道第三幅会是什么样子？老仆妇曾说：小青喜欢看书，手里的书看完了，就到冯生那取。拿不到，就向那位夫人借。有时候也作画，曾画过一幅扇面，自己十分喜爱，冯生听说后，苦苦索要，小青也没有给他。又有人说：小青喜欢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傍晚时分，一抹斜阳流泻花间，雾气散去，水面澄明如镜，小青就在水池边顾影自怜，自言自语。若有婢女看见，她便马上表现出很正常的样子，但眉眼间的泪痕仍隐隐可见，仿佛要哭一般。我看到小青诗集里的第四首绝句后，知道这些话并非无稽之谈。我一直想要刊刻小青的诗稿，但因为与冯生是远亲，所以没敢去做。但愿有人能够认识到小青诗词的妙处，不要把它藏匿起来，而要拿出来等待裨官的采择。也许有一天，《名媛传》中又添一段佳话。小青诗中有“挑灯闲看牡丹亭”的句子，好像不是无所指。天下有情的女子，真的有象杜丽娘那样的吗？只可惜没有让汤显祖看见罢了。唉！人世间空负一身才华，却飘零徘徊于泥犂7间，顾影自怜，怅然若小青者，哪能说得尽呢？戋戋居士书。

7　泥犂：佛教语，梵语的译音，意为“地狱”。此界一切皆无，为十界中最恶劣的境界。南朝梁简文帝《大法颂·序》：“恶道蒙休，泥犂普息。”清代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我业重，当永堕泥犂。”

名姬传 天台陶宗仪

苏小小

钱塘名妓，大概是南齐时代的人。关于她的墓地，有人说在西湖岸边，也有人说在江干。宋朝司马才仲身居洛阳时，一日午睡，他梦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手牵帷帐，唱道：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才仲喜欢这首词，便问起曲名，女子回答说是《黄金缕》。

五年后，才仲在苏轼的推荐下前去参加应制考试，得以考中。因成绩居中，他被授予钱塘幕官一职。一日，才仲与秦少章提起梦中之事，少章便续写了词的后半部分：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

没多久，才仲又梦见那位美丽的女子，她笑脸相迎道：“我的夙愿实现了。”言罢，与才仲同寝而眠。从此以后，那位女子每晚都来。才仲向同僚提起这件事，众人都说：“苏小小的坟墓在您的公馆后面，该不会是遇到鬼怪了吧？”

这样的日子还不到一年，才仲就病了。一日，他乘坐的游船停泊在河塘边，船夫看到才仲携着一位美女登船，便上前打招呼。话音刚落，就只见船尾起火了。船夫急忙跑去报告衙门，再跑回来时，才仲已死，他的家人正在一旁痛哭。

商玲珑

余杭县歌妓。白乐天作余杭刺史时，曾作一首诗送给她，诗中写到：

罢胡琴，掩秦瑟，玲珑再拜歌初毕。

谁道使君不能歌，听唱黄鸡与白日。

黄 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时没。

腰间赤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易失。

玲珑玲珑奈老何，使君歌了汝还歌。

当时元缜在越地为官，他以重金将玲珑请去，一个多月后才送她回来。他还写了一首诗送给乐天：

休遣玲珑唱我词，我诗多是寄君诗。

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

钱唐妓

韩汝玉作钱塘县令时，眷恋上了一个妓女，曾经在她家留宿。一日，他睡到很晚才起床，开门看到一个县吏守在门外。这个县吏以官员狎妓为由要挟汝玉，要求汝玉答应他的条件。汝玉在妓女家的中堂接见他，并答应了所有条件。第二天，汝玉打了那位县吏一百棍子，并写了一封辞职信，信中说：“我行为不检点，被县吏侮辱，没有办法管理好百姓，于是自请免去官职。”当时，范文正任杭州知府，看到此信非常惊讶，说：“你乃杰出人才，希望你自爱。”于是，令他复职。任期结束，汝玉又带着这位妓女在西湖游玩，彼此恋恋不舍，一个多月后还不愿离开。范文正摆酒为他饯行，并让这位妓女陪酒。待汝玉喝得大醉，他就命令船夫解缆开船。待汝玉醒来，船已经离开钱塘县几十里了。后来，韩汝玉做了高官，而且名声显赫。范文正爱惜人才的气度和胸襟实在是无人可及啊！

蒨桃

蒨桃是寇莱公8的小妾，娴淑聪明，善于写诗。莱公曾经大宴宾客，宴席上赏赐了陪酒众妓几千匹绫绮。茜桃吟诗一首，献给莱公：

8　即北宋政治家莱国公寇准。字平仲。景德元年契丹军进攻时任宰相，反对王钦若等南迁的主张，力主抗战，促使真宗往澶州督战，与辽订立澶渊之盟。不久即被王钦若排挤罢相。天禧初年复相，封莱国公，四年又被丁谓排挤降官。后被贬死于雷州。能诗，今传有《寇忠愍公诗集》三卷。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寒窗下，多少工夫织得成。

莱公听后默然不语。不久，莱公被贬到岭南，途经杭州时，茜桃病了，对莱公说：“我一定好不起来了，希望死后您把我葬在天竺山下。”莱公惊惶悲伤不已。茜桃又说：“请您保重身体，因为您也将不久于人世了。”不久，莱公果然在雷州去世。

朝云

朝云姓王，钱塘名妓。苏子瞻在钱塘县做官时，特别宠爱她，纳为常侍。朝云原来并不识字，服侍子瞻后，开始学习写字，且粗知楷书之法。后来，她又跟随泗水北岸的比丘尼义冲学习佛法，领会了佛学要义。朝云和子瞻有个儿子叫“干儿”，不知何时夭折了。苏子瞻被贬惠州，家里的姬妾都走了，只有朝云依依不舍，跟着去了岭南不毛之地。子瞻非常喜欢她，为她写了一首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做阳台云雨仙。

不久，朝云患病，临死还在吟诵《金刚经》中的四句偈语。她被葬在惠州栖禅寺东南大圣塔下的松林中，子瞻作诗悼念她：

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

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唯有小乘禅。

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

归卧竹根无远近，近灯勤礼塔中仙。

他还写了一首《西江月》，借咏梅表达对朝云的情意：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过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秀兰

苏子瞻在杭州任副职时，一次，官吏们在西湖上聚会，营妓们都来参加宴会，只有秀兰没到。营将再三催促，秀兰才姗姗来迟。子瞻询问她迟到的原因，秀兰答道：“沐浴以后，因为疲倦睡着了，忽然听到敲门声，急忙起床询问，才知道是营将前来催促。梳洗打扮之后急忙赶来，没想到竟晚到了。”当时官吏们大都对秀兰有意，见她没来，心中怨忿猜忌不已，都说秀兰一定有不可告人之事。秀兰含泪争辩，子瞻从旁冷言冷语，其实却是暗中帮她解围。然而，官吏们始终不能消解心中的疑虑。当时正巧石榴花盛开，秀兰就从别人手中取过一枝献给其中一位，其他官吏更加生气，责怪她不尊敬他们。秀兰进退不得，只是低着头默默流泪。于是，子瞻填了一首《贺新凉》，让秀兰歌唱以助酒兴，秀兰声音神情都美妙极了，听得官吏们又都高兴起来，痛饮而去。词中唱道：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营妓

苏子瞻任杭州通判时，掌管全郡的政事。在新太守即将到任之际，有一位营妓向子瞻递交文书，请求批准从良。子瞻在判词中写道：“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又有一位姓周的妓女，容貌技艺出众，乃杭州营妓之首，听到子瞻的判词，也来递交文书，想要依样脱离乐籍。子瞻认为她脱离乐籍很可惜，没有批准，判词写道：“慕周南之化，此意诚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子瞻就是这样思路敏捷且善于调笑。

琼芳

苏子瞻任杭州太守时，毛泽民任法曹公一职，子瞻待他如常人。泽民与一个叫琼芳的歌妓关系极好。待任职期满，泽民告辞，离开杭州。临行时他写了一首《惜分飞》赠予琼芳，其词写到：

泪湿阑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细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一天，子瞻宴请宾客，听到歌妓唱这首词，就问作者是谁，歌妓说是毛泽民。子瞻叹息道：“同僚中有这样出色的词人我却不知道，这是我的过错呀。”第二天，他就派人拿着自己的书信将泽民追回，盛情款待数月。

琴操

琴操 百美新咏图

琴操，宋朝钱塘歌妓，姓氏不详，大约生于1074年。13岁时因父亲获罪被抄家，她自己也被籍没为伎。“琴操”二字原出自蔡邕所撰《琴操》一书，以琴操为名，可见其才气绝非一般。清代颜鉴塘曾为之题诗：半生长在绮罗丛，未解情缘总是空。参破枯禅甘守寂，肯教冷落感秋风。

苏子瞻任杭州太守时，有位歌妓叫琴操。琴操深谙佛经，且能通晓其中的佛理。子瞻很喜欢她。一天，二人畅游西湖，子瞻与琴操开玩笑，说：“假设我是长老，你试着参禅。”琴操恭敬地答应了。子瞻问道：“什么是湖中景？”琴操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子瞻又问：“什么是景中人？”琴操答：“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子瞻再问：“什么是人中意？”琴操答：“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子瞻追问：“既是如此，到底会怎么样呢？”琴操无以作答。子瞻又道：“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听罢，琴操恍然大悟。之后，她削发为尼。

马娉娉9

9　此处亦非正写传文。本篇参照文言原本录入。

苏子瞻被贬黄州时，参寥离开钱塘县，前来拜访。席间，子瞻让官妓马娉娉向参廖讨要诗作，参廖即兴吟道：

多谢尊前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

禅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

子瞻高兴地说：“我曾经看见柳絮落入泥中，就对人说可以写进诗里，没想到被参寥先用了，可惜呀。”

三诗妓

宋朝时，杭州妓女周韶、胡楚、龙靓，都因善于作诗而闻名。周韶喜欢收藏奇异的茶叶，曾与蔡君谟比赛评品茶叶的味道，君谟输了。苏子容路过杭州，杭州太守陈述古请他喝酒，召唤周韶陪酒助兴。周韶趁机求子容批准她脱离妓籍，子容指着屋檐上的白鹦鹉对周韶说：“你能以此为题作一首绝句吗？”周韶提笔写到：

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

开笼若放云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

当时周韶也正穿着一件白衣服，人们都笑着赞赏她绝句作得巧妙。于是，述古下令让周韶脱离妓籍。当时，胡楚、龙靓也在场，胡楚作诗赠周韶：

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阑便不同。

应笑西湖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龙靓也写了一首：

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

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见武陵人。

胡楚曾作诗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不见当时丁令威，年来处处是相思。

若将幽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无尽时。

当时张子野10正在杭州养老，经常为杭州歌妓填词，却不给龙靓填写。龙靓就写了一首诗献给张子野：

10　即张先，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吴兴）人。北宋时期著名词人。据说张先曾因《行香子》词中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被人称为“张三中”。张先对人说：“何不称为‘张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均是我得意之句。”世人遂称“张三影”。

天与群芳十样葩，独怜颜色不堪夸。

牡丹芍药人题遍，自分身如鼓子花。

子野见了非常高兴，就专门为她写了一首词。

陶师儿

淳熙初年，杭州名妓陶师儿与离家远游的王生十分要好，彼此爱慕。不料此事被凶恶的鸨母知道，百般阻挠，故而二人不能尽情缠绵。某日，王生拉着师儿去西湖游玩，只带了一个婢女和一个仆人。游湖的人通常是傍晚就回去，然而这一天，王生和师儿有个秘密约定，于是故意拖延时间，直至天黑才到岸边。此时城门已经上锁，不能入城。王生对仆人说：“月色太美了，近日恐怕没有机会再来了。”于是他买了酒菜，又到湖中游玩。小船在水里缓缓而行，游至深夜，全船的人都疲倦得快要睡着了，便将船停泊在净慈寺荷花丛里。等众人睡下，王生与师儿携手走出船舱，然后相拥着跳入水中。船里的人发现后急忙抢救，但因抢救不及，双双死去。杭州人填写《长桥月、短桥月》来记念他们。他们坐过的船却成了废弃之物，过了一年，还无人敢乘。不久之前，正值寒食节，男男女女蜂拥而至，湖面船只如同蚂蚁一般。有位来自外地的年轻人登上丰乐楼，看到湖中画舫密密麻麻，心中犹豫，想租条船游湖。当时已是正午，就连莲舫、渔艇也没有靠岸的，只有那条废弃的小船还在。有人把王生殉情之事告诉他，年轻人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正想要这样的船。”他马上准备酒具菜肴上船，游遍西湖，尽欢而归。后来，人们都喜欢谈论这件事，争着租那条船，而那条船也几乎没有空下来的日子，价格反而比别的船只贵了一倍。

朱观奴

妓女朱观奴色艺超群，她居住在盐桥，精通文辞。她曾想造一所房子，但钱不够，就去请大家帮忙。她先去求瞿宗吉为之题词，宗吉提笔写到：

倾国倾城美貌，为云为雨芳年。金沙滩上旧因缘，重到人间示现。　　欲构云窗雾阁，奈悭宝钞金钱。诸公有意与周旋，请看桃花好面。

其他人看到宗吉的题词，都很乐意地纷纷解囊相助。朱观奴的后代有个叫朱凤翔的，因为通晓音律而被明武宗所喜爱，成为艺人的首领，与藏贤、刘宝地位相同，受宠无比。

稽木

陈直方的小妾稽木是钱塘妓女，她曾向苏子瞻讨要新词。子瞻因为直方的妻子刚刚去世，而且钱塘县人大都喜欢唱《陌上花》《缓缓曲》，就借此填了一首《江神子》，与她开玩笑，词是这样写的：

玉人家在凤凰山。水云间，掩门关。门外行人，立马看弓弯。十里春风谁指似，斜日映，绣帘斑。　　多情好事与君还。闵新鳏，拭余潸。明月空江，香雾著云鬟。陌上花开看尽也，闻旧曲，破朱颜。

周子文

宋朝有个叫陈袭善的，在钱塘县游玩时，与营妓周子文非常要好，带着她游遍了名山大川。后来，袭善在去河朔就任途中，晚上住在奉高驿馆，梦见子文撩起他的帷帐，紧皱眉头，袭善挽留她，她也不答应，然后，就悲啼着慢慢消失了。很久以后，袭善收到老朋友的书信，信中说：“子文去世了。”袭善推算她去世的时间，正是自己住在奉高驿馆之时。袭善回来后，在游鹫岭时，写下一首《渔家傲》以寄哀思：

鹫岭峰前栏独倚，愁眉促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登山临水年年是。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飏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谁与寄，西湖水是相思泪。

陆氏

谢希孟是陆象山11的弟子，年轻时才智过人，与妓女陆氏很要好，象山责怪他，希孟只是口头表示歉意。一日，希孟要为陆氏盖一座鸳鸯楼。象山又责怪他，希孟道歉说：“我不是为了建一座楼，而是为了写一篇楼记。”象山喜爱他的文章，不由说：“打算怎么写这篇楼记？”希孟马上随口说了一句：“自逊、抗、机、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象山知道希孟是在取笑他，故而沉默不语。一天，希孟正在陆氏家中，想起此事，忽然心有所悟，深感愧对老师，羞惭不已，于是没有向陆氏告辞就离开了。陆氏追出来送到江边，因心有不舍而悲伤哭泣。希孟毫不犹豫地取下丝巾，写词送给陆氏：

11　即陆九渊（1139—1192年），字子静，号象山先生，江西抚州金溪人。他是南宋著名哲学家、教育家，与当时理学大家朱熹齐名，并称“朱陆”。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呵。

妙奴

妙奴是钱塘县陈令举的小丫环。一次，令举宴请秦少游，让妙奴陪酒。少游作了一首诗赠给妙奴：

西湖水滑多娇嫱，妙奴十二正芬芳。

肌肤皙白鬓脚长，含语未发先有香。

溪上夜宴侍簪裳，皎如华月堕沧浪。

音声入云能断肠，不许北客辞酒浆。

王入蔼蔼邦之良，少年射策谒未央。

俊词伟气森开张，玉杓贯斗生怒芒。

天欲文采老更昌，故使歙翮窥群翔。

五十仅补尚书郎，浩歌骑牛倚徜徉。

东风戏雨花草狂，一溪泱泱青黛光。

妙奴勿倦侑羽觞，主人正欲游醉乡。

王鈇妾

宋朝绍兴年间，王鈇在番禺为帅，名声很不好。朝廷任命司谏韩璜为广东提刑，前往番禺查访王鈇。王鈇为此很担心，寝食不安。王鈇有位小妾，原来是钱塘县的娼妓，她问王鈇为什么事担忧。王鈇以实相告。小妾说：“您不必担心。韩璜就是韩九，表字叔夏，以前曾去过我家，而且还玩得非常高兴。等他到后，您设法邀请他来喝酒，我自有办法败坏他的操守。”

不久，韩璜到了。王鈇到郊外迎接，韩璜却不见他，直到进城后才接见他。并且，韩璜的表情非常严肃，一言不发。第二天，王鈇求见韩璜。王鈇事先在客馆安排好了酒席，和韩璜喝完茶，便邀请他到帅府花园游玩，韩璜不答应。王鈇一再邀请，韩璜才同意。到了客馆，水中、地上全都布置妥当，歌妓们载歌载舞，韩璜则惊惧不安。王鈇下令撤去歌妓、乐队，私底下命令歌妓们饰以淡妆，假扮成侍女，把韩璜接进后堂畅饮。酒至半酣，王鈇的小妾在竹帘后面唱起韩璜以前送她的歌词。韩璜听了，怦然心动，不能自已，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韩璜想见那位小妾，妾就隔着竹帘故意邀请韩璜斟满酒痛饮。韩璜再三请她出来，小妾就是不肯，韩璜心里愈加着急。小妾说：“从前在我家时，您最擅长跳舞，今天如果能够为我跳上一曲，我马上出去。”韩璜醉得很厉害，不知所为，就向人要了一件跳舞穿的衣裳，涂抹些脂粉，踉跄而起。突然，韩璜跌倒于地。王鈇急忙命人抬来轿子，歌妓们搀扶着韩璜上了船，韩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五更天时，韩璜醒酒了，觉得衣衫束缚羁绊，要来蜡烛对着镜子一看，羞愧难当，无地自容。马上开船回到住地，不敢再去查访王鈇。这件事很快传扬开来，不久韩璜遭到弹劾，而王鈇完好无损。

志节

汧国夫人传 唐·白行简

汧国夫人李娃，原是长安妓女。她的节操品行高贵奇特，颇有值得称道之处，所以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之作传，介绍她的事迹。

天宝年间，常州刺史荥阳公，名望甚高，家中僮仆也很多。他五十岁那年，有一个儿子刚满二十岁。这个儿子人长得斯文俊秀，又颇有文才，杰出不凡，深为当时名士所赞许钦佩。他的父亲更是喜爱并器重他，常对旁人夸耀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啊！”荥阳生受郡县推荐进京参加秀才科12考试，即将动身之际，荥阳公为他准备了大量的衣服、用具、车马等，还计划好了进京后的一切生活费用，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凭你的才华，我认为可以一举夺魁。现在我为你准备了一年的费用，应该绰绰有余，但愿你能够得偿夙愿。”荥阳公的儿子也很自负，把考取第一看得易如反掌。

12　秀才科：唐代初年科举考试科目繁多。在常科所设的科目中，主要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和明算等，其中“秀才科”被列为在首位，是唐代科举的重要科目之一。

荥阳生从毗陵出发，一个多月后到达长安，住在布政里。一天，他游完东市回来，准备从平康东门进去，到平康西南访友。当他走到鸣珂曲13，忽见一宅院，门庭虽不十分宽广，但屋宇幽深。此时门半开半掩，有位姑娘正靠着一个梳双鬟的丫环站着，姿容美艳俏丽，世间少有。荥阳生突然见到她，不由自主地停下马来，徘徊良久，仍不忍离开。于是，他假装失手掉落马鞭，等待仆人走近，再吩咐他拾起。趁这当儿，他又多次斜眼偷看姑娘，姑娘亦转头注视他，眼中竟流露出爱慕之意。然而，荥阳生最终还是没敢上前交谈，就悻悻地离开了。

13　鸣珂曲：亦作“鸣珂巷”，唐代京都长安胡同名，当时妓女聚居之所。后因以为冶游场所的代称。

从此，荥阳生神情茫然，若有所失。他私下寻找熟悉长安的友人，打听那位姑娘的情况。有朋友告诉他：“这是行为放荡、品行不端的李姓女子的宅院。”公子又问：“能设法得到她吗？”回答说：“李家很富有。从前和她往来的多是贵戚豪族，所得到的赏钱很丰厚。若不花上百万，不能打动她的心。”荥阳生说：“如果事情能成，即使用掉百万，又有什么可惜呢！”

这天，荥阳生穿戴整齐，带了许多随从前往李家，叩门。不一会儿，有个丫环开了门。荥阳生问：“请问这是哪位的府第啊？”丫环不答，跑进去大声叫道：“是前几天失落马鞭子的公子！”李娃大喜道：“你暂且拦住他，我要重新梳妆，换过衣服再出去。”荥阳生听后，心中暗自高兴。丫环便把荥阳生引到门屏前，见到一位花白头发的驼背老妈妈，这老人原是李娃的母亲。荥阳生上前跪拜，并恭敬地说：“听说您这里有空院子，我想租来居住，可以吗？”老妈妈说：“只怕院子狭窄简陋，屈辱了贵客。怎么敢谈出租呢？”

说完，老妈妈邀请荥阳生进客厅，客厅十分华丽。老妈妈与荥阳生相对而坐，说：“我有个女儿，生得娇小，略知歌舞技艺。她喜欢见宾客，希望你能见见她。”于是喊李娃出来。只见李娃眸子明亮，臂腕洁白，走起路来袅娜生姿。荥阳生惊讶得赶忙起身，和李娃拜见后，又寒暄了几句，竟不敢抬头。李娃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美艳动人，荥阳生还从未见过。三人重新坐定，李娃为他沏茶斟酒，所用杯盘器具都十分洁净。

过了很久，天色暗了下来，四下响起晚鼓声14，老妈妈问荥阳生的住处远不远。听到晚鼓已经打过，荥阳生暗自希望能因路远而留下，就撒谎说：“在延平门外几里处。”老妈妈说：“那您得赶快回去，不要犯宵禁。”荥阳生说：“我有幸得以与你们相识，谈笑间，不觉已到傍晚。只是路途遥远，城里又无亲戚，这怎么办呢？”李娃说：“既然你不嫌此处偏僻简陋，又要租来居住，先住上一夜又有何妨呢？”荥阳生多次抬眼看老妈妈，老妈妈说：“好吧！”荥阳生叫来家僮，让他们拿了两匹双丝细绢，请求用作准备晚餐的费用。李娃笑着阻拦说：“宾主之间的礼节，不应当如此。如果公子不嫌弃，今晚就在我们这穷苦人家用点粗茶淡饭吧。您若是想请客的话，就等以后好了。”荥阳生一再推辞，然而李娃最终也没收下那两匹细绢。

14　晚鼓声：鼓声响四下表示夜禁开始。击鼓四百槌，击罢闭门。再击六百槌，坊与坊之间的门关闭，不能通行。

《绘图缀白裘》插图 清·玩花主人编

此图名为《坠鞭》。明代徐霖著有传奇《绣襦记》，即取材于白行简的《李娃传》。汧国夫人李娃，原名李亚仙，本是唐代长安城中的烟花女子。荥阳郑元和至长安曲江池，与之一见倾心，便留宿李家，财帛荡尽后被鸨母赶出，流落街头。《坠鞭》一出，敷衍二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不一会儿，他们移至西厅就坐。帐幕、竹帘、床榻，都光彩夺目；梳妆盒、被子、枕头，亦皆艳丽。于是命人点上蜡独，端上菜肴，满桌酒菜十分丰盛。吃完饭后，老妈妈起身离去。荥阳生与李娃的谈话这才亲热随便起来，逗趣调笑，尽情极欢。荥阳生说：“前几天偶然经过，见你正立于屏墙前。之后，心里就一直挂念着你，即便睡觉吃饭之时，亦不曾放下。”李娃说：“我心里也是一样。”荥阳生说：“我今天来，不只为租房，也希望能实现平生的夙愿，却不知运气如何？”话未说完，老妈妈走了进来，问他原委。荥阳生便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老妈妈笑着说：“男女之间，本就存在爱恋之情。若情投意合，即使是父母，也不能阻拦。我这女儿容貌丑陋，哪配侍候先生呢？”荥阳生走下台阶，下拜道谢，说：“小生甘愿作您的奴仆。”老妈妈就答应下他作自己的女婿，三人喝了个尽兴，才散席离去。第二日清晨，荥阳生把行李全都搬来，就在李府安家。

从此，荥阳生敛迹藏身，不再与亲戚朋友往来，每天只与妓女戏子之流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他身上钱用完了，就卖掉马匹车辆以及家僮。一年多后，钱财、仆人、马匹挥霍精光。此时，老妈妈的态度逐渐冷淡起来，但是李娃对荥阳生的情意却更加深挚。

一天，李娃对荥阳生说：“我与相公相爱一年，却未怀孕生子。我常听人说起有位竹林神，求子非常灵验。不如我们备些酒食，去祈求一番，好吗？”荥阳生不知道这是她们的计谋，竟然非常高兴。他到当铺典押衣服，用这些钱准备了祭祀用的牲品美酒，然后，与李娃一起到神庙拜谒，祷告祝愿、求神赐福，连住了两夜才回来。荥阳生骑一头毛驴，跟在李娃车后。到平康北门，李娃对荥阳生说：“由此向东，有条小巷，我姨妈家就在那里。我们去休息一下，顺便探望姨妈，好吗？”荥阳生依她之言，向前走了不至百步，果然看见一处宅院。这所宅院的大门很宽，可以通过车马。从门缝看进去，院内很宽敞。丫环在车后叫荥阳生停下，说：“到了。”荥阳生跳下毛驴，正赶上有人出来，那人问：“谁呀？”公子回答：“是李娃。”那人便进去禀报。

不久，一位妇人走了出来。那妇人大约四十多岁，她走到荥阳生跟前，问道：“是我的外甥女来了吗？”李娃走下车来，妇人迎上去，说：“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说完她俩相视而笑。李娃引荥阳生拜见过姨妈，然后一起由西边大门进了偏院。进到院中，只见假山亭台，竹子树木，一派葱茏；池塘水阁，清幽至极。荥阳生对李娃说：“这是姨妈自己的宅院吗？”李娃含笑不答，用其他的话岔开。

一会儿，仆人端上茶点水果，看起来都很珍贵稀奇。大约一顿饭工夫，有个人骑了一匹快马飞驰而至，他满头大汗，对李娃说：“老妈妈突然身患急病，非常严重，几乎都不认识人了，你最好马上赶回去。”李娃对姨妈说：“我现在心乱如麻。这样吧，我先骑马回去，然后再叫马车前来接您与郎君。”荥阳生想随李娃一起返回，可姨妈与丫环私语了一会后，向荥阳生摆手，叫他停在门外，说：“老妈妈要不行了，你应当与我商量操办丧事的事情，帮助李娃解决困难，怎么可以急着回去呢？”荥阳生就留了下来，一起商议丧葬祭奠之事。

天色已经晚了，可马车还没有回来。姨妈说：“这么晚了都没有音信，怎么回事儿呢？公子你快去看看，我随后就到。”荥阳生就赶了回去。回到原来住处，他发现大门紧锁，并用泥土封了起来。荥阳生大惊，去问邻居。邻居说：“李家本是租住此房的，租期已满，房主便收回了房子。老妈妈前两天就搬走了。”荥阳生问：“她们搬到哪去了呢？”邻居说：“我们也不清楚。”

荥阳生打算再赶回宣阳里，询问李娃的姨妈，但是天色已晚，算一算路程，已经不可能在宵禁之前赶到了。于是他脱下衣服作抵押，换了一顿饭，租了一张床。此时荥阳生愤怒极了，从傍晚到天亮，竟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便骑了毛驴上路，来到李娃姨妈家。荥阳生不断地敲门，却一直无人应声。

荥阳生又喊了数次，才有个当官的慢慢踱出。荥阳生急忙问：“李娃的姨妈在吗？”对方回答说：“这里没有这个人啊。”荥阳生说：“昨晚她还在，为什么要藏起来呢？”荥阳生又问这间房子是谁的府第。那人说：“这是崔尚书之府，昨天有个人租过这庭院，说是等候远道而来的表亲，但是傍晚就离开了。”荥阳生发现自己被骗，惶恐疑惑，几欲发狂，但又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回到布政里的旧宅。

房主怜悯他，给他端来饭菜。然而荥阳生又怨又恨，抑郁难平，三日不曾进食。之后他就病倒了，且病情十分严重。十多天过去，荥阳生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房主怕他一病不起，就将他移到殡葬铺。荥阳生病势危急，在殡葬铺拖了一段时间，铺子里的人都同情他的遭遇，一起来照料他。后来，他病情略微好转，竟能拄着拐杖起来了。从此殡葬铺每天雇佣他，让他牵引灵帐15，得些报酬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15　灵帐：灵堂内设置的帐幕。《太平广记》卷四九二引唐代无名氏《灵应传》：“俄顷到家，见家人聚泣，灵帐俨然。”

几个月后，荥阳生渐渐康复了。每次听到挽歌，他都自叹生不如死，并哽咽流泪，不能自已。回去后他就开始学唱挽歌。荥阳生本是个聪敏之人，没多久，挽歌就唱得特别好了。即使寻遍整个长安城，也没有能与他相比的。

以前，两家出租丧事用品的店铺互相竞争。东边店铺的车轿用具都新奇富丽，另一家几乎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只是，东边店铺挽歌唱得差一点。东店的掌柜得知荥阳生唱得好极了，就凑齐二万文钱雇用他。店里的老前辈又把自己最拿手的本领传授给他，并秘密地教会他新的唱法，还给他帮腔。这样过了几十天，竟无人知道此事。

一天，两店掌柜商议说：“我们各自在天门街上展出办丧事的用具，来比较优劣。输的一方，罚钱五万文，作为摆酒请客的费用，可以吗？”两边都同意了。于是，他们请了中间人，双方立下契约，签名划押，作为证据，然后进行展览比赛。

展览那天，男女老少都汇聚于此，竟有几万人之多。因此，地保把此事报告给捕贼官，捕贼官又报告给京兆尹。四方之人尽去观看，整个街巷，空无一人。从清早开始，直到正午，两家依次摆出车、轿、仪仗之类的器物，西面店铺都不能取胜。主人觉得面子过不去，便在场子南角搭了个高台。有个长胡子大汉，拿着大铃，迈步上前，身后几个护卫相随。只见他抖须扬眉，扼腕点头，然后，登高上台，唱起《白马歌》来。他倚仗此曲一向能够取胜，故而左顾右盼，旁若无人。一曲歌尽，大家齐声赞扬。他也自以为独步一时，没有对手。

过了一会，东面丧铺主人在场子北角上也设了个台子。有个戴黑头巾的青年，身边跟着五六随从，他手拿长柄羽毛扇走上台来，此人即荥阳生。他整理衣衫，动作舒缓从容，然后清了一下喉咙便开始放声歌唱，一副悲不自胜的样子。他唱的是《薤露》16中的段子，歌声凄清激越，震动林木。一曲未完，听众或悲伤哀叹，或掩面抽泣。西店掌柜被众人讥笑，越发惭愧难当，便悄悄地将所输之钱放于榻前，偷偷溜走了。四周观众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荥阳生，他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16　《薤露》（xiè lù）：古代挽歌。

在这之前，皇帝刚下诏书，命令远离京师的各州郡长官，每年进京一次，叫做“入计17”。此时，碰巧荥阳生的父亲也在京城，他与同僚换了便装悄悄前往观看。有个老仆人，即荥阳生奶妈的丈夫，看见荥阳生的举止言谈，想上去认他却又不敢，便伤心地流下眼泪。荥阳生的父亲见状，觉得奇怪，问他因何哭泣。老仆人回禀说：“这位歌手的相貌，极像老爷死去的儿子。”荥阳公说：“我儿子因为钱多被强盗谋害，怎会到此地步？”说完，也哭起来。

17　入计：地方官入京听候考核。

回去后，老仆人找个机会又赶回那里，向荥阳生同伙询问：“刚才唱歌的人是谁，竟唱得如此之妙？”大伙都说：“是某某人的儿子。”询问其名字，荥阳生之名已经改过了。老仆人大惊，慢慢上前靠近，仔细辨认。荥阳生看到老仆人，马上变了脸色，徘徊着想躲入人群。老仆人一把扯住他衣袖，说：“你不是少爷吗？”说完两人抱头痛哭，老仆便用马车把他载了回去。回到住处，荥阳公责骂他说：“你竟堕落到如此地步，简直有辱门风！还有何颜面来见我？”于是父子二人步行出去，来到曲江西杏园东，父亲剥去儿子的衣服，用马鞭抽打了他好几百下。荥阳生受不了如此毒打，昏死过去。荥阳公丢下他独自离开了。

当荥阳生被人带走时，他的师傅便让和他关系好的人暗中跟着。这个跟着的人以为荥阳生被毒打至死，赶紧回去把情况告诉了伙伴，大家都为此而伤心。师傅让两个人拿芦席去收埋尸体。两人赶到后，发现荥阳生心口还微微有点热气，便扶他起来，过了很久，他才稍微缓过气来。于是，那两人将他抬了回去。他们用芦苇管注入汤水喂他，又过了一夜，荥阳生才苏醒过来。一个多月后，荥阳生的手脚还不能举起，被鞭打之处都溃烂了，脏得很，同伴们开始讨厌他。

一天晚上，他们将他抬出去，弃于路边。路人可怜他，常丢些剩饭剩菜给他，他才得以充饥。大约一百天后，荥阳生能拄着拐杖站起来了，从此，他拿着一个破罐子，穿梭于街巷中，以乞讨为生。他身上穿的破布袄，千补万衲的，破烂得如悬鹑18一般。白天，他游走于街市；夜晚，则躲进堆垃圾的洞窟。就这样，他从秋天一直挨到冬天。

18　悬鹑：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一个早晨，天降大雪。荥阳生为饥寒所迫，冒雪出去，乞讨之声甚是凄苦，听者无不悲伤。当时，雪下得正大，人家外面大门大都未开。走到安邑东门，他沿围墙向北走，过了大约七八户，看见有一户人家开着左边门扇，这就是李娃的宅院。荥阳生并不知晓，还是连声大叫：“饿死啦！冻死啦！”声音凄凉悲哀，让人不忍听闻。

李娃于房中听到，对丫环说：“此人必是荥阳生！我听得出他的声音。”说完，她快跑出来，看见荥阳生骨瘦如柴，满身疥疮，几乎没有人样。李娃内心非常感伤，对他说：“莫非是荥阳公子？”荥阳生一见她，愤怒得昏倒于地，说不出话，只是点头。李娃上前，抱其脖颈，用绣花袄裹着，扶回西厢房，失声恸哭道：“是我害你落得如此地步啊！”李娃哭得死去活来，老妈妈听到后甚是惊惧，跑来问：“这个人是谁？”李娃说：“是我的郎君。”老妈妈急忙说：“赶走他！怎么能让他待在这里？”

李娃表情严肃，转过头看着老妈妈，说：“不！他本是清白人家的子弟！当初，他驾着高车骏马，带着黄金首饰，来到我们家，不到一年，花得精光。我们又设诡计把他甩掉，简直非人所为！是我们使他堕落，才被亲戚朋友看不起的。父子之情，本是天性。是我们使他的父亲情断义绝，打伤他，又抛弃他。如今，他颠沛窘迫到如此地步，天下人都知道是因为我。荥阳生亲戚满朝，有朝一日，当权者了解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将大祸临头啊。何况欺骗苍天，亏负世人，鬼神亦不佑护，只怕是自酿祸根。我是您的女儿，至今已有二十年。算算我赚的钱，已不止千两黄金。现在，您已经六十多了，我愿意还您二十年的生活费来赎身。我将与这个人另租房舍，只是我租的房子不会太远，早晚还可以回来请安侍候。您若答应，我的愿望就满足了。”老妈妈思量李娃主意已定，就答应了她。

李娃给了老妈妈赎身钱后，自己还剩百两黄金，就在北面相隔四五家的地方租了一间空院落。于是，李娃帮荥阳生洗头洗澡，换下衣服。先煮稀饭给他吃，疏通他的肠胃；又用酥奶滋润他的内脏。十多天后，才给他吃鱼肉之类食物。他的头巾、鞋袜等，李娃都用了最好的。没过几月，荥阳生的身体稍微丰满了些，过了一年，已恢复得如当年一般。

有一天，李娃对荥阳生说：“您身体已康复，精力也已旺盛，冷静下来，仔细地回忆一下，从前所学还能记起吗？”荥阳生想了想，说：“只记得十分之二三。”李娃就吩咐套车出门，让荥阳生骑马跟随。他们来到旗亭19南边偏门一家书铺，李娃让荥阳生挑选所需之书，并买下来，全部运了回去，一共花了一百两银子。然后，李娃让荥阳生抛开一切杂念，专心学习。荥阳生夜以继日，孜孜不倦。李娃常坐在旁边，陪伴着，深夜才睡。有时，她看荥阳生疲倦了，就劝他练习诗文来调剂。过了两年，荥阳生的学业大有进步，几乎遍览天下书籍。荥阳生对李娃说：“可以报名应考了。”李娃说：“还不行，要精通熟练到能应付各种考试才可以。”又一年，李娃说：“可以应考了。”于是，荥阳生一举考上甲科，名震礼闱20。即使前辈学者见了他的文章，也无不欢欣鼓舞，都想与他结交，唯恐自己高攀不上。李娃说：“您现在还不行。现在的读书人，考得一个功名，便自以为可得朝廷之要职，名扬天下。您过去品行有污点，行为不光彩，不能与一般读书人相比，应当继续刻苦钻研，争取再高中一次，才可以与众多读书人交往，与豪杰们争雄斗胜。”荥阳生从此更加勤奋刻苦，声望越来越高。

19　旗亭：市楼。古代观察、指挥集市的处所，上立有旗，故称。

20　礼闱：即尚书省。汉代尚书省在建礼门内，又近禁闱，故称之为“礼闱”。

这一年，正遇朝廷会试，皇帝下令征召四方才俊。荥阳生报考“直言极谏策”，名列前茅，被任命为成都府参军。朝廷三公以下的官员，都与他结为朋友。荥阳生将要前往赴任之时，李娃对他说：“如今我已恢复了您本来的面目，没有负您之处了。我希望用剩下的岁月，回去赡养老妈妈。您应该与名门望族家的小姐结姻，以主持家中祭祀。在你们的姻族中或姻族外结亲，皆要有媒妁之言，听命于父母，不能自己随便做主。您多保重吧，我就此离开您了！”

荥阳生哭着说：“你若抛下我，我便自刎。”李娃坚决推辞，不与他一起上任。荥阳生苦苦哀求，态度更加恳切。最后，李娃说：“我送您过江，到达剑门，我便回来。”荥阳生答应了。一个多月后，到了剑门，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皇帝委任新官的诏书就到了。原来荥阳生的父亲由常州内调，被任命为成都府尹，兼剑南采访使，荥阳生只得留下等候。过了十二天，荥阳公到了，荥阳生便到驿馆送上名帖，拜见父亲。

荥阳公不敢相认，直到看见名帖上他祖上三代的官职、名字，才大吃一惊。于是，他让儿子登上石阶，抚摸着他的脊背，伤心痛哭了好久，说：“我们恢复父子关系吧。”之后他询问事情经过，荥阳生从头至尾全说了一遍。荣阳公非常惊奇，问李娃何在。荥阳生回答说：“她送我到这里，正打算回去。”父亲说：“不能让她回去。”第二天，他备好车马与荥阳生前往成都，把李娃留在剑门，另建了一所房宅供她居住。到成都的第二日，他们便请媒人向李娃说亲，办齐婚礼的六道手续后，荥阳生前来迎娶。于是，他们就像正式婚娶那样，结为夫妻。

李娃按照完备的结婚礼仪，做了荥阳公家的媳妇。之后，逢年过节，作为妻子、儿媳，无论哪种事务，李娃都做得极为完美，并且治家严谨，深得亲属的喜爱尊重。过了几年，荥阳生父母都去世了，李娃料理丧事很是周到。在她守孝的草庐旁，竟然生出灵芝草来，而且一枝灵芝草吐出三个穗子，当地官吏将此事上奏朝廷。不久，又飞来几十只白色燕子，在她家屋脊上筑巢。皇帝感到奇怪，对荥阳生赏赐有加。守孝期满，荥阳生逐渐升任要职。十年时间，他做到管理好几个郡的大官，李娃也被封为汧国夫人。他们有四个儿子，都做了大官，在朝廷官职最低的是太原府尹。

苏小娟传 宋·王焕

苏小娟是钱塘名妓，俊俏艳丽，且擅长写诗。她的姐姐盼奴和太学士赵不敏特别要好。然而，赵不敏是个书生，不会经管家务，因此家中一日比一日贫困。盼奴不但不嫌其家穷，还经常接济他，让他专心于学业。不敏终于在尚书省登科及第，官拜襄阳司户。当时，盼奴还没有落籍21，不能与不敏结为夫妻。

21　落籍：销掉户籍。旧特指官妓从良,从乐籍上除名。也指替妓女赎身，以除去妓院乐籍。

不敏做官三年后，因思念盼奴患病去世。临死前，不敏嘱咐弟弟赵院判22把他三年来的俸禄余资一分为二：一份留给院判自己，另一份送给盼奴。又说：“盼奴有个妹妹叫小娟，漂亮娴静又会吟诗，你要设法娶到她。她是一位好女子。”院判听哥哥的话来到钱塘县，托同宗的钱塘府判召唤盼奴。盼奴的家人说：“盼奴已经在一个月前病死了，小娟也因为盼奴从前的相好诬赖她们诱骗於潜官绢而被关押在府衙大狱中。”府判从狱中把小娟叫出来，问她：“你诱骗商人官绢百匹，拿什么来还？”小娟跪地磕头，说道：“这是姐姐盼奴惹下的祸事，还请大人帮忙周旋。如果此事能了，不但小娟感激您的救命之恩，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府判见她言语委婉温顺，心中高兴，就问：“你可认识襄阳赵司户？”小娟答道：“赵司户未当官时与姐姐盼奴要好，后来高中，离开这里。盼奴便是因为相思，患病而亡。”府判说：“赵司户也去世了，临死前，派人寄来一封信和一罨礼物，此外还有一封司户弟弟赵院判写给你的信。”小娟坦言自己不认识院判，等拆开信一看，只有一首诗，写到：

22　院判：古代中央某些官署的属官。

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

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

看完书信，小娟沉默不语。府判让小娟作诗相和。小娟不肯，推托说：“我从来不会作诗。”府判强迫她作诗，要胁说：“如果不和诗就偿还官绢。”小娟不得已，叫人取来文房四宝，提笔写到：

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於潜绢也无？

府判大喜，把赵司户寄给盼奴的东西全部交给她，判她不用偿还官绢，还批准她脱离乐籍与院判结为夫妻。

严蕊传 宋·曹嘉

天台军妓严蕊，字幼芳。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歌舞管弦无所不能，姿色技艺均名噪一时。对于写诗填词，她又常作新颖之语，且通晓古今历史，善于应酬交际。因而声名远播，竟然有人不远千里前来登门拜访。

唐与正在台州任知府时，一次酒席宴间，请她以“红白桃花”为题填词。她立即作了一首《如梦令》：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与正大为称赞，赏给她两匹细绢。又一次七夕节，郡府的书斋举行宴会。座中有一位名叫谢元卿的，是有名的豪爽之士。他早就听说严蕊大名，就请她用自己的姓“谢”字为韵填词。大家刚举起酒杯，一首《鹊桥仙》已经吟出：

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语。人间刚道隔年期，知天上、方才隔夜。

元卿听了心中大为佩服，并为之倾倒，便在她家住了半年，直到把自己出游所带的全部财物都送出后才离开。

此后，朱熹以使者身份巡视部署来到天台。他想搜集唐与正的罪证，就指控他曾与严蕊有苟且之事，并把严蕊关进监狱进行逼供。这样关了有一个多月，严蕊虽然遭到鞭打，却只字不提唐与正之事，以致又受杖刑。朱熹无奈之下，只好把她的官籍移交到绍兴府，就近关押在狱中，仍然严加审讯，可是依旧没有问出结果。狱吏唯有好言相劝，引诱她：“你为什么不早早承认下来呢？也不过挨一顿棒子。况且你的案子已经判定了，所犯罪行并不严重，又何必多受这些皮肉之苦啊？”严蕊回答说：“我只是个低贱的军妓，就算与太守有不正当的关系，按法律也罪不至死。可是，是非真假，怎么可以乱说，以致败坏太守清白的名声呢？即使打死我，也不能诬蔑别人哪！”她话语坚决，于是，又遭到一顿毒打，仍旧关在狱中。两个月里，她接连受到酷刑拷打，疲乏困顿，几乎死去。然而，她的名声却越来越大，竟传到皇帝耳中。

不久，朱熹改任别职，岳霖被派往此处。在庆贺“听朔”的时候，岳霖看她患病在狱中，便令其作词陈述自己的遭遇。严蕊不假思索，当即吟了一首《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岳霖当日就判她脱离官籍，可以随意嫁人。接着又有皇室的宗亲纳她做妾，严蕊就这样终此一生。《夷坚志》也曾经简略地记载过她的事迹，却不够详细。我是从天台的世家大族那里听闻这个故事的。

王幼玉记 洪上李师尹

有一王姓女子，名叫真姬，字仙才，小名幼玉。她本是京城人氏，跟随父母流落至衡州。家中姐妹三人皆为名妓，容貌、歌舞、才学，都远远超越其他妓女，故而当地无人敢与之争高下。幼玉又胜过姐妹二人，与之来往者，皆为衣冠士大夫之流。除此之外，即使是巨商富贾，也不能打动她。

夏公酉23到衡阳游玩，衡阳知府设宴招待他。夏公酉问：“听说衡阳有位歌妓叫王幼玉，歌声舞姿都很美妙，容貌又漂亮，是哪一个？”知府张纪就让幼玉出来拜见。夏公酉见了，感叹道：“假使你住在东京汴梁，或西京洛阳，未必屈居于名妓之下。可惜你却住在如此偏远之地，不能名扬天下。”随即便命随从取来纸笔，写了一首诗送给幼玉。诗中写到：

23　即夏噩，字公酉，宋朝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初为明州观察推官。仁宗嘉祐二年（1057）登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光禄寺丞。事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八六、一九四。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

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清。

风云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芳馨。

自此，王幼玉的名声更加响亮。然而一到空闲之时，她便面露幽怨愁苦之容，沉默不语。有人询问，她说：“做妓女非我本意。”再问她原因，她回答：“当今之人，或是做工，或是经商，或是务农，或是做生意，或为僧道，都能自食其力。只有我们这类人涂脂抹粉、花言巧语、妖姿媚态，以美色博取他人欢心来获取钱财。一想起这些，我就觉得心中羞愧不已。只是受父母姐妹逼迫，无法脱身。若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在家侍奉公婆、主持家政，让人回头指着说：‘瞧！那是某人的妻子。’这样就算是死了，也有个葬身之地啊。”

这时，有个东京汴梁人，名叫柳富，字润卿，来到衡阳游玩。柳富乃豪气俊秀之人，幼玉一见，就说：“这是我的夫君啊。”柳富也有心娶她，恰好此时游兴尽了，便每日与幼玉花前月下，携手缠绵，恋恋不舍。时间一久，幼玉的妹妹察觉了，她骂柳富：“你如果再与我姐姐纠缠不清，我不会放过你，我会马上到官府去告你。”柳富从此不再找幼玉。

一天，柳富在江边遇见幼玉，幼玉哭着说：“这不是我的错，您从情理上便可推想明白。希望将来我们能白头偕老，你不要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然后，二人在江上共饮。幼玉说：“我的遗骨，将来要埋在你家祖坟。”接着又说：“据我所知，妓女与要好的，离离合合的情况很多。因此，即使甜言蜜语，也不过是为了得到对方钱财，不一定会以身相许。我的头发长及地面，平日惜之如玉，从来没有人能得到它。然而，对你我却不会吝惜。”说着，她解开发鬟，剪下一缕秀发送给柳富。柳富非常感动，高兴得不得了。此日分别后，他心里总是挂念着幼玉，却又不能相见，于是烦闷不安、竟至病倒在床。幼玉听说后，日夜忧心，并派人前去服侍。柳富病愈后，写了一首长诗送给幼玉：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

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妖姿妙难比。

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

娇娆飞下九天来，长在娼家偶然耳。

天姿才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

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

素手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云里。

纹履鲜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

有时笑倚小栏杆，桃花无言乱红委。

王孙逆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24。

24　东邻：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说他东邻家的女儿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傅粉则太粉，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

自此城中豪富儿，呼僮控马相追随。

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镇相续。

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

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嘱。

青羽飞来洞户前，惟郎苦恨多拘束25。

25　青羽：即青鸟，为西王母取食者。后世常用作使者的代称。此处将幼玉比做思凡的仙女，故以“青羽”代指。

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

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更密如绵。

自古美事多磨隔，无时两意空悬悬。

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

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

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谁传？

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

千金买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娱。

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

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

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

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筠情愈固。

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

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因为久游在外，柳富父母催促他回家。幼玉偷偷赶去跟他告别，两人在乡村小店中饮酒话别。幼玉说：“你才能卓越，我气质美好，你我才色相当，绝不会互相舍弃，这是必然之理。至于我的心，你的意，也早就禀于神明、系之松竹了。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回来，我会等着你的。”之后，二人焚香设案，把香灰放在酒里，一起饮下，发誓永不变心。这天晚上，他们同宿于江上。第二天，柳富作词《醉高楼》，告别幼玉。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东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　　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柳富边唱词边喝酒，声调哀婉，心情悲伤。他唱了几句，竟然唱不下去了。两人又默默饮酒，相对流泪。之后，柳富才登船离开。

柳富回到京都，因为父母年事已高，家中事务缠身，故而不能依照约定与幼玉相会，只有时常对着镜子落泪。不久，有人从衡阳来京，捎有幼玉的书信，还说她经常卧病在床。柳富急忙打开信，快速读起。只见信的末尾是两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柳富心中难过，立即写了一封回信，表达自己的心意。信中写道：回忆昔日的湖南之会，让人悲伤。我曾想驾一叶扁舟，顺江而下，前去见你，以赴旧约，叙说别情。这既合你的愿望，也顺我的心意。可是，家中父母年老，家族庞大，琐事劳神。我虽一心倾慕你的风采，日夜思念，也只是枉然。每当月朗风清之时，朋友饮酒赋诗之际，别人都很快乐，唯有我神情恍惚，仿佛迷失了自我。只好借酒浇愁，但是酒一醒，心中更加怅然，几乎活不下去。古代有情之人，有时一个如意，一个不如意，这种情况下，寻求结合还算容易。现在，你我二人都不如意，追求结合就更难了。再等待一段日子吧，事情就算再难预料，也该有天遂人愿的时候。万一不是这样，天理、人事都不能如愿，那么你想想，天外神人、海中仙客都有让人遇上的时候，而唯独你我二人不能遂心，难道不是命吗？所以，你要多多注意饮食，不要让精神溃散，伤害自己身体，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那我还有什么指望呢？你信中有两句诗，我为你续成一篇：

临流对月暗悲酸，瘦立东风自怯寒。

湘水佳人方告疾，帝都才子亦非安。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万里云山无路去，虚劳魂梦过湘滩。

《绿窗女史》插图

此图名为《剪发》。图绘一女子倚窗剪发，屋舍旁一小丫环匆忙制止。李师尹的《王幼玉记》讲述王幼玉因思念柳郎，悒郁成疾。她在临死前，剪下头发和指甲，托丫环交付给柳富。其魂魄又亲自前往柳富居所，向他道别。此女用情之深，令人叹惋。

一天，夕阳快要落山了，窗帘垂地，柳富独自站在内室。忽然，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来，柳富一看，竟是幼玉。幼玉说：“我因为想念你而得了重病，现在已经死了。我到这里来，是想再见你一面。因为平生没做过坏事，所以我没有陷入地狱。后日，我将要投生到兖州西门张遂家里，仍是女子之身。张家是卖饼的，你如果没有忘记过去的情分，希望趁有事经过时，前来看我。虽然我已不记得前世之事，但看在往日情份上你也应当如此。我有遗物放在丫环那里，你可以取来作为相认之物。我这就去了，你千万要多保重。”忽然，幼玉不见了。柳富非常惊讶，但也只能心中感叹、惋惜。又一天，有人从衡阳来，说：“幼玉已经死了，听说她临死前嘱咐丫环：‘我没见到郎君，死了也不心安。柳郎平时喜爱我的手指、头发及眉眼，别的都没有办法寄去。现在我剪下一缕头发和几片指甲，柳郎来找我时，交给他。’过了几天，幼玉果然死了。”

议曰：现在的娼妓，或去或留，都为钱财，别的都不能让其动心。要想在现实中寻求潇女、霍生26那样的故事，是绝对不可能的。王幼玉爱柳郎，那感情是多么深切动人啊！有情之人见了，无不为之叹婉悲伤。还请善于谱曲填词之人，多为此事谱几支曲子，使之广为流传，那么幼玉虽死也不朽了。

26　潇女、霍生：所指不详。“潇女”疑指唐传奇中的玉箫，一说“玉潇”，元代乔吉就曾改编有戏曲《玉潇女两世姻缘》一卷。事见卷四《玉箫传》。

徐兰传 吴郡刘昌

明朝淳祐年间，吴地妓女徐兰名噪一时。吴兴乌墩镇有个叫沈承务的公子，他家特别富有。他仰慕徐兰的名声，就乘坐大船来吴地拜访。徐兰知道沈家富有，沈公子刚到就被安排入住侧室。徐兰摆酒设宴，命人奏乐，酒宴所须一切饮食用具，无不精美丰厚。到了第二天，徐兰又用最好的丝稠做了一身新衣服，恭恭敬敬地献给沈公子。沈公子的随从也都得到丰厚的犒赏。这样过了二十天，徐兰没有向沈公子要过任何东西。沈公子却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拿了五百两白金和一百匹彩绸送给徐兰。沈公子在徐兰家住了半年，花掉了几百万两金银后才回去。从此，徐兰的名声在浙西一带广为传扬，有钱人家的公子都喜欢前去拜访。

徐兰家虽然不大，可是房屋错综华丽，亭榭园池，都非常美丽。家中用锦缬铺地，用乾红四紧纱作被单，挂销金帐幔。通晓音乐的婢女有十余位。金银珠宝、玉器古玩、名人书画、饮食所用器具，无一不精致巧妙，于是徐兰成为长江下游一带的娼家之首。

徐兰死后，葬于虎丘山。太学士边云经过这里，为徐兰写了一篇《墓志铭》。徐兰也算是倡妓中很有名气的，在她以后，比如富沙的唐娟、魏华、苏翠，京口的邢蕊、韩香，吴越的杨花、缪翠，都以姿色技艺闻名一时。那些不检点的士大夫们，往往因她们而坏了名声。这样的故事时常可以在书中看到。

徐兰有“春波一尺踏鸳鸯”的诗句，被当时人所欣赏。她的坟墓在虎丘，就在唐朝名妓真娘墓旁。

义妓传 明·张献翼

王翘儿

王翘儿是旧时临淄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小时候被卖给一位擅长歌舞的艺人，并随了这位艺人的姓氏，姓马，鸨母叫她“翘儿”。那位艺人带她来到江南，教她唱吴地的歌曲，她就善唱吴地的歌曲；教她弹胡人的琵琶，她就善弹胡人的琵琶。翘儿的容貌不过中等，然而声音高亢清越，歌喉委婉动听，常常令众人为之倾倒。一时之间，平康里众多年长妓女都来跟随翘儿学习新颖词曲，然而却没有人能超越她。

翘儿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即追求高雅，不喜欢谄媚逢迎客人。即便有大富商带着众多财物相赠，她也不会为之动心，稍不如意，就耍脾气，甚至整夜都不肯就寝。第二天，富商便愤怒得取回了财物。因此鸨母的处境日渐窘迫，就经常辱骂翘儿。翘儿心中憎恶她，却又无法可想，于是非常苦恼。适逢一位年轻人暗地给了她一些钱，于是翘儿用计，得以脱身离开鸨母。之后，她迁居上海，改名为王翠云。

上海有许多文人儒士、王公贵族，平常尤其喜欢以音律相赌。翘儿一开口，他们都认为举世无双，便争着表达倾慕爱恋之情，因此，翘儿的名声传遍江南。每年她所得财物无法计算，但是她把这些财物都送给了自己喜欢的贫穷客人，自己一点也不留。

这样过了很久，倭寇入侵江南，掠夺上海。他们焚烧这座城市，翘儿躲往桐乡。倭寇转而掠夺桐乡，桐乡城失陷，翘儿被俘。倭寇中的小头目带她去见寨主徐海。徐海是古时的少数民族百越族人，别号明山和尚。起初，徐海觉得翘儿姿态不似寻常人家女子，就审问她，得知是翘儿，便让她唱吴地的歌曲、弹胡人的琵琶，借以试探。待确认是翘儿后，徐海就让她侍奉饮酒。他对翘儿非常宠爱，便娶她做了夫人，并让营中众姬妾环绕而拜，尊称为王夫人。

翘儿做夫人后，徐海一切计划都只听翘儿的。于是，翘儿也假装亲近他，实际她内心是希望徐海失败，滚回故里去养老。适逢都督府派华老人来传送檄文，文中说：如果徐海愿意投降，就让他做官。徐海生气了，将华老人绑起来要斩首。翘儿劝阻说：“现在这种局面，原因在于皇上。降还是不降与来使有什么关系呢？”说完，翘儿亲自为华老人解开绳索，并且给了他许多钱，以示酬谢。

华老人是上海人，与翘儿原本就相识。他暗暗地看着所谓的王夫人，心里知道是翘儿，却不敢表现出来。华老人回来后向督府大人回禀，说：“倭贼不可图谋。但依我看，他所宠爱的王夫人却有外心，我们应该借助她的力量摧毁敌人。”督府大人说：“好。”于是，改派罗中书去游说徐海，并且买了珠宝玉石暗中贿赂翘儿。翘儿日夜陪在营帐中，不慌不忙地劝说：“我们一定不会取胜的，还是降了吧，江南百姓受战乱之苦很久了。降了朝廷，还可以得个一官半职的，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共享荣华富贵。”徐海答应了。罗中书与徐海约好在都督府受降。督府大人择日整饬军队，假称迎接降军，靠近徐海营寨一字排开。徐海相信翘儿的话，没做任何防备工作。督府大人指挥队伍擂鼓呐喊飞速进军，结果将徐海斩首，活捉翘儿。军队冲进倭人营内，将其全部歼灭。

战胜敌人，他们回到都督府。督府大人在辕门27设宴，犒赏部下，他让翘儿唱歌并且依次为所有部下斟酒。众部下起身举杯，为督府大人祝贺。督府大人喝到尽兴处，为翘儿的歌声所动，拿着长矛走下台阶与翘儿嬉戏。夜深了，席间一片大乱。第二天，督府大人很后悔昨夜醉中所为，但又因为翘儿功高，不忍杀她，就把她赐给永顺酋长。

27　辕门：古时军营的门或官署的外门。

翘儿既已从了永顺酋长，就随着他一起乘船从钱塘江离开。坐在船上，翘儿心情抑郁，叹息说：“明山厚待我，我却因国家大事诱骗并杀害了他。杀了一个酋长，又归属另一个酋长，我还有什么面目活着呢？”半夜，翘儿投江自尽。

世传越国大夫范蠡在苎萝山与西施盟誓后将其献给国家，越国夫人亲自教她歌舞，告诫她一定要消灭吴国。吴国灭亡后，西施回到越国。为报答范蠡，二人在五湖上泛舟，此乃千古佳话。考究这个传说，里面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恩怨。如果翘儿也不计私怨仿效他们，会不会有东施效颦的意味呢？可是国家若得到这样的人才，却如同得一栋梁，将会更加强大啊！

陈娇如

柳睦州英俊潇洒，为人处事与众不同。自隋朝以后，他家就特别富有。后来他调任到京城，当时京中有个名妓叫陈娇如，容颜俊俏，歌舞技艺超群，公子哥们争相前去拜访。柳睦州一见陈矫如，就请求纳她为妾。娇如说：“如果你家里悬挂三十层锦帐，我就一辈子侍奉你。”娇如本来是看他年轻，与他开个玩笑。第二天，柳睦州竟然按照娇如所说，用车拉来了挂起的三十层锦帐。娇如大吃一惊，又很欣赏他的奇特作为，竟如约嫁到柳家。在柳家，她极尽妾仆之职，气节操守被亲戚朋友所推崇。唐玄宗在民间听到娇如的大名，便召她入宫。娇如见到皇上就痛哭流涕，说自己有病而且年龄也大了。皇上知道她是不想离开柳睦州，就放她回去了。难道云翘夫人果真想得到玉杵来敲门吗？大概就是想试试裴忱，故意刁难他吧28。匹夫之志不可夺，看来唐玄宗也明白这个道理呀。娇如，你做的太好了！从此，你可以青云直上，名垂千古了。

28　此处引用典故：“裴忱遇云翘夫人，与诗曰：一饮金浆百感生。元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区区上玉京。后过蓝桥见一妪，揖之，求饮。妪使云英持一瓯浆，令饮之。因诗合，欲娶云英。妪曰须以玉杵为聘，乃可。后忱果得玉杵聘之。”文中暗指陈娇如戏弄柳睦州，索取三十层锦帐之事。

韩香

韩香是南徐郡的娼女，姿色和舞技在当时独一无二。韩香和叶大将军的儿子交往甚密，后来就闭门谢客，想要将终身托付于他。叶将军听说此事后大怒，让手下拿着他的文碟去见有司（官名），命令有司召集没有妻子的士兵在射箭场集合，并说谁射中靶心就把韩香许配给谁。结果，一位老兵射中了靶心，韩香高兴地跟着他回家。韩香对老兵说：“夫妻成婚应该有礼仪，不如你去买些酒肉，再通知我的亲戚朋友来参加婚礼。”宾朋到了以后，大家开怀畅饮。韩香拿出多年来积攒的财物，全部赠送给了来宾。然后，她走进里屋，说是去换吉服，但是很久都没有出来。有人进去看她，发现韩香已经自尽。

张凤奴

元兴元年，元军攻打金国都城，箭矢石头交错之间，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在城下大喊：“我是娼女张凤奴，因许州失陷被俘至此。敌军不久即会败退，大家要努力为国家坚守城池，不要被他们欺骗啊！”喊完，她便跳进护城河中。朝廷派遣使者亲自骑马前往西门祭奠。

高娃

高娃是京城娼女，自小就容颜秀美。昌平侯杨俊与她狎戏之时，她还是处子之身。昌平侯要去北部边疆驻守数年，高娃就闭门谢客。天顺中叶，昌平侯与都督范广被石亨诬陷。朝廷以“正统十四年皇上被困土木堡，而昌平侯坐视不救为不忠”之由，要治二人死罪。二人被押赴法场时，豪迈气概仍丝毫不减。杨俊昂首大喊：“围困皇上的人是谁？现在在哪里？我带领大军前去救驾时，理当杀死他。”杨俊的亲朋好友害怕受到牵连，没有一个到法场来的。突然，有一个女子穿着孝服奔来，这个女子正是高娃。杨俊转过头问她：“你来干什么？”高娃回答：“来料理你的后事。”她还大声喊道：“天哪！忠良死了！”围观之人大惊失色。杨俊劝阻她说：“不要喊了，这样对我没有什么好处，更会连累到你。”高娃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先走，我随后就来。”杨俊被处死后，高娃大声痛哭。她用舌头舔干杨俊脖子上的血，然后拿针线把杨俊的头和脖子缝在一起，回头对杨家人说：“去把杨公葬了吧。”之后拿起一条白绢吊死在杨俊身边。

洨县人孔车为主父偃收尸，汉武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有长者之风。汉代的君臣无不为主父偃的下场感到悲哀，同时也为孔车的义举深深叹息。与杨俊同时代的士大夫被石亨诬陷的不在少数啊！不知高娃的故事也曾传到皇上的耳中吗？可叹啊可叹！

长沙义妓

有一位讲义气的妓女，是长沙人，姓名已不可考证，只知她家世代为娼籍。她善于歌唱，尤其喜欢秦少游的词，每得到一篇，就手抄口诵，爱不释手。

不久以后，少游以结党之罪被贬南迁。路过长沙时，他走访潭州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娼籍中可与之交谈的人。有人推荐这位义妓，少游就去拜访她。起初，少游以为潭州离京城有数千里，地处僻陋，风俗蛮野，虽然听说这位妓女的名声很大，心里却非常轻视她。待亲眼见到义妓，看她不但人长得漂亮，居所布置也优雅高贵，少游才改变了想法，认为不只是在湖南一带没有见过，即使是京城和洛阳这些地方也不容易见到这样的人物。二人交谈间，少游回头看见桌上有一本书，凑近一看，书名叫《秦学士词》。他拿过来翻阅，竟然都是自己平日所作，又看看四周，并没有别人的作品。少游心里暗自纳闷，故意问道：“秦学士是什么人？你从哪里得到他这么多的词呢？”义妓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少游，便以实相告。少游问：“你会唱吗？”义妓回答说：“这是我平日练习的内容。”少游更加奇怪，问道：“填词的名家不用想就能说出几百人，你为什么偏偏喜欢秦学士的词？不仅喜欢，并且练习歌唱，好像一直就很喜欢他。那位秦学士也曾见过你吗？”义妓说：“我住在如此僻陋之地，秦学士却是京师有地位之人，怎么能到这来呢？就算他能到这里，又怎么会注意我呢？”少游就开玩笑说：“你喜欢秦学士，仅仅是喜欢他的词罢了。如果让你亲眼目睹他的容貌，未必就会喜欢他吧？”义妓叹息说：“唉！如果能见到秦学士，我甘愿做妾服侍他，那样死后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少游看她说得非常诚恳，就对她说：“你想见秦学士吗？我就是啊。我因为朝廷的命令降职远调，顺路来到这里。”义妓大吃一惊，可是脸色看起来却好像不大高兴。随即她便退入后堂，把少游来了的事情告诉鸨母。

不一会儿，鸨母出来摆设座位，请少游坐在中堂。义妓戴上凤冠霞帔，站在台阶下，面向北面下拜。少游站起来想躲开，鸨母却拽他坐下来接受拜礼。拜完，她们就摆设酒席款待少游，并且空着左边的席位，以示不敢抗拒之意。母女二人站在左右为少游斟酒。喝了一会，义妓又唱了一首少游的词以助兴。喝完酒，大家都非常高兴，一直畅谈到深夜。她们留少游住下，义妓亲自起身铺设被褥枕席。夜深了，直到少游睡下，义妓才就寝。第二天一早，义妓就起床了。她戴上凤冠霞帔，端着脸盆，站在帐外等待少游起床。少游被她的诚意所感动，就多停留了几天。义妓不敢稍加倦怠，更加恭敬礼待。临别之时，义妓嘱咐少游说：“我如此低贱之身，有幸能侍奉于您左右。现在您因为皇上的命令不能久留，我又恐怕拖累您，不敢随您同行，只能发誓用纯洁之身来报答您。将来北归之时，希望您能再来看望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少游答应了她。别后几年，少游不幸死于藤州。

义妓虽是风尘女子，但为人柔顺而有气节，既与少游有约定，她就闭门谢客，只与鸨母住在一起。官府召唤，她实在推辞不掉才勉强前去应付。然而即使去了以后，她也不忘过去的誓言，决不有负少游。

一日，义妓白天睡觉，突然惊醒，哭着说：“我与秦学士分别以来，从来没有梦见他。今天却梦到秦学士前来与我道别，这不是个好兆头。难道学士死了吗？”立刻派仆人沿途打听他的情况。几天后得到消息，秦学士果然死了。义妓就对鸨母说：“昔日，我对秦学士以身相许，现在，也不能因为学士死了就违背誓言。”于是她穿上孝服前去奔丧，走了几百里，在途中的馆驿遇到了少游的灵柩。义妓想要进去，守门人拦住她。义妓说明原因后才得以进入。义妓来到灵前，拍打着棺木绕棺三圈，放声痛哭，然后气绝。左右大惊，急忙抢救，但为时已晚。

义妓，风雅闻名；红红29，琴声隽永。二人至死，仍令人为之感动落泪。虽然都属于用情专一之人，但和别人比起来，她们确实有着过人的天性，这大概就是时至今日还有人记得她们的原因吧。古语说：“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用在这两人身上，差不多可以反过来说成是“女为知己者死”了。

29　红红：即张红红，参见卷六《钗小志》中“记曲娘子”条。据传她在集市上卖唱，被落第才子韦青看中并纳为姬妾，后被唐敬宗召入宫中。韦青去世时，红红听闻消息，竟悲恸而亡。

平康

北里志1　唐·孙

1　唐代笔记小说集。撰者为唐代孙棨，字文威，僖宗时人。生卒年、籍贯均不详。曾官侍御史及中书舍人。一说曾为翰林学士，岑仲勉《补唐代翰林两记》以为此说不可信。此书一卷，写成于中和四年（884年），记载中和以前长安城北平康里的歌妓生活，故名《北里志》。书中反映了当时士人生活的一个侧面，有少数条目也反映了歌妓们的痛苦和对爱情的追求，并保存了一些文士和歌妓的诗歌作品，为后来编集唐诗者所采录。

唐宣宗李忱热衷于儒学，他特别重视科举。一方面，他让爱婿郑颢执掌春试；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常常在长安城中微服私访，遇到举子就前去与之亲近、进行交谈。他还常常把从举子那里听来的逸事趣闻，拿到内廷夸耀，听得学士及都尉们都很茫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宣宗这种暧昧的态度和做法，致使很多人前往参加进士考试。所以本朝进士人数之多，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朝代能与之相比。可是，这些人大多为富贵子弟，平民考中进士的，每年不到进士人数的三分之一。因此，进士及第之时，为了表达兴奋之情和体现自己的优越感，他们常常带着众多奴仆、乘坐着豪华的车马出行，宴饮、游乐也极尽奢侈。此外还有个风俗，就是以同年进士中年少英俊之人为两街探花使。从而轻浮之风盛行，一年比一年严重。

自年初春闱2开始，之后考中的各等级进士设宴为礼部侍郎送行，最后春闱宴结束，举子们离开京城。但是近年来，春闱宴所费时间之久，竟然延续到了仲夏。京城中侑酒的妓女，户籍属于教坊。凡是朝廷官员宴饮聚会需要陪酒，必须凭借曹属的行牒，才能将她们招至他处。只有新科进士设春闱宴邀请官吏，才会予以方便，准予随时使用行牒。侑酒的妓女们在每年春闱宴结束后，粗略计算一下所得钱财，竟是平日的数倍。

2　春闱：唐代、宋代礼部试士和明代、清代京城会试，均在春季举行，故称春闱。犹春试。

杏园宴集图 明·谢环

此图绘于明正统二年（1437年），大学士杨荣、杨士奇、杨溥及阁员五人齐聚杏园雅会，并绘制图画以志此事。这是当时文人仕宦生活的真实写照。杏园宴集的来历可追溯到唐代，新科进士放榜后大宴曲江亭，因举行宴会的地点大都在杏园曲江岸边的亭中，故又称“杏园宴”。后人常有取其雅意，将自家园子命名为“杏园”的，实已非曲江之杏园。但这依然反映了当时文人生活的一个侧面。

妓女们的居所在平康里3。举子、新科及第的进士、未入朝廷官吏名册或未到馆殿报到的三司幕府，都可以前往拜访。如果不吝啬花费，那么下马车后不管走水路还是陆路，到那里都非常方便。平康里的妓女们大多善言辞，也有很多知书达礼谈吐不凡的女子。自公卿以下，都以别号来称呼她们。她们划分客人类别、衡量客人等级，往往随机应变，平常女子自是不能与之相比。论及她们的才情风韵，绝对可以让功高卓著的鲁国大夫叔孙得臣之流停止朝议，就连以廉洁刚正著称的杨秉之流也不免受到迷惑。以前有人说她们的才智机辩可以和蜀地名妓薛涛相比，我总认为言过其实。等我亲眼目睹了北里的那些女子，才明白，薛涛与之相比也会大为惭愧。我多次跟随州郡掌簿籍并负责上报的官员进京，因此长期寄居京城。偶尔我也会偷偷跑到北里去游乐，当然这不是兴趣所致。只是每每想到物极必反，便忧虑北里的盛景未必能长存，于是想记录下此间发生的事情，以作为他日的谈资。固然这不是为了休闲逸乐，然而私底下却也期待着能放松一番。但是，没想到我自己还蟠屈于泥污之中，未及得志，国家就又遭逢动乱。皇帝巡省崤山、函谷关，百姓流离失所，如鲸鲵在山林中逃窜一般仓皇地生活，我从前的想法也一扫而光。静下来后追悼往事，想怀念什么，却又毫无因由。又因为长期处于惊惧、危险之中，心力消耗，从前的所见所闻，我不再能全部记起。姑且把记得的事情按次序编排，作为太平年代的遗事吧。

3　平康里：因为地处长安城北部，因此又称为“北里”。

中和甲辰岁，孙棨作序

孙棨，唐朝翰林学士，居住在长安，有孤高、清静的名声。他撰写的《北里志》颇有风韵、温文尔雅，雪蓑子的《青楼集》、崔令钦的《教坊记》都无法与之媲美。这篇志既不庄重也不高雅，无补于社会的风俗教化。然而天子与赴考的举子亲昵嬉游，富贵子弟平日里频频出入脂粉之所，世风浮华淫靡而帝王被迫西巡，难道都是因为这篇志的作者吗？这些人当时又可有忧患之心呢？

陈继儒作记

海论三曲中事

从平康里的北门进去，向东转，便是三曲，即妓女的聚居之地。有名气的妓女，多住在南曲、中曲；地位卑微的妓女，则住在沿墙而建的一曲，她们很为那些住在南曲、中曲的妓女所轻视和排斥。南曲、中曲的门，往前通向十字街。虽然唐代朝廷禁止官员访妓，但是这种现象屡禁不止，初登馆阁之人大都在此偷偷行乐。此二曲中的居住之所，皆屋宇宽敞、清静，各有三处商讨事宜及聚会的厅堂。院子前后种植花草，有的还摆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屋、垂帘、茵榻、帷幌之类的东西与此相称，妓女们各自占据一处。厅堂中设有彩板，记录着皇帝、皇后们的禁忌之日。妓女的母亲大多为假母（俗称爆炭，不知道这么叫的原因，应该是因为她们很难迁就的缘故吧），由妓女中年老色衰者充当。妓女们，有的年幼时即沦为乞丐，有的则是从乡下贫困之家买来的。常常有缺乏教养的人，偷偷跑到这里来猎艳；也有良家子弟聘娶妓女，转而又作为厚礼赠送他人。女子们误陷曲中，却无法逃脱。

刚开始，曲里要教她们唱小曲，教者督促得非常紧迫，稍微有所退却、懈怠，则鞭子、棍棒齐上。妓女们都直接用假母的姓氏，互称女弟、女兄，年龄相差大都在一个月以上。假母一般没有丈夫，那些还不是很衰老的，都被各府邸有地位的人所占据。有的则被私下蓄养侍寝，但同样不会被当做妻子对待（多有游手好闲之人住在三曲中，被诸妓女所豢养，并且又都被称为“庙客”，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比诸东洛妓女，北里妓女的体态风度固然不能与其相提并论，然而，她们在宴席上使用刀筷进食的情态和勤于请教的模样儿，却无可替代。北里的妓女，不管是在公卿还是举子面前，都是没有拘束的。她们在朝中掌权之人面前，才有参拜之礼。只有制备了轿夫的京师大官，才有可能用马车把她们接走。

妓女们平时很难出北里，因此，每当南街保唐寺有高僧讲经时（一般在每月初八），她们就会牵着手前去听讲。但她们需要向假母交一千文铜钱的保证金才能出去。如果想去其他地方，则一定要跟随他人，或者约人同行。下等的婢女，还须向假母交钱。因此，保唐寺每月初八的时候，士子特别多，大概是想一睹妓女们的风采吧。有一个老妇，自称汴州人，非常有钱，她蓄养了很多妓女，并拥有大量的衣服、器皿和用具。她在三曲中做租赁妓女的生意，有一些乐工聚居在她家周围，有需要的时候，叫一声，乐工们马上就到。每次宴饮，她收取的费用都为三锾4，如果到了夜间客人需要重继烛火，则费用加倍。

4　锾：古代重量单位，亦是货币单位，标准不一。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绛真，住在南曲。此女擅长谈笑戏谑，会唱小曲，并且时常在宴席上做执行酒令的席纠，每次罚酒多少都十分恰当。虽然天水仙哥容貌平常，但极有涵养，不会令人心生厌恶，所以当时的贤德高雅之人都很推崇她，从而抬高了她的身价。原来的右史郑休范（郑仁表）曾在宴席上赠诗给她，说：

严吹如何下太清，玉肌无奈六铢轻。

虽知不是流霞酌，愿听雷和瑟一声。

有一个叫刘覃的人，是永宁相国刘邺的爱子，十六七岁便考中进士。当初他从广陵来京应试，所带辎重数十车，名马几十匹。与其同榜的进士前辈郑賨煽动他（郑賨本是吴地人，有人推荐，做了裴赞的女婿，因而有机会与名士交往。他向来缺少操守，粗通诗词。唐僖宗乾符四年，在裴公的帮助下，与刘覃考中同榜进士，于是前往拜谒巴结刘覃，以求任维扬幕一职，但其品行不端、贪图财利，且薄待其妻室，最终被时人所鄙弃），在长安城极尽享乐。天水仙哥的年龄本来要比刘覃大很多，可是，刘覃听闻众人赞誉天水仙哥，却不知道她的美丑，便一心想睹其芳容。经办此事的官吏偷偷地和天水仙哥商量：刘覃每次来要求见面，就以有别的事情为托词，出难题，使其再来邀请。这样，刘覃连连增加价码，而天水仙哥终于不再为难他，答应相见了。可是，那一天正赶上天水仙哥确有苦衷，不能听命前往。刘覃不知实情，就不停地加钱。经办此事的官吏又以刘覃的请求为图利的机会，故意不告诉他实情，而天水仙哥最终也没有出现。当时户部府吏有个叫李全的，他住在北里，善于制服妓女。刘覃听说后，立刻派人把他叫来，送给他大约两斤左右的金银。李全贪图重利，径直去了南曲，抓住天水仙哥，装入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车中，一起赶到刘覃宴饮的地方。处于惊惧之中的天水仙哥蓬头垢面、涕泗交下，刘覃揭开帘子一看，立刻让人把她抬了回去。而此时，刘覃已经花去黄金一百多两。

楚儿

楚儿，字润娘，向来是三曲中的佼佼者。她聪明且富于辩才，作诗常有佳句值得称道。近年因为年纪大了，被万年捕贼官郭锻纳为妾室，安置在别的住所。润娘在妓院中时，极其狂放不羁，等到被纳为妾后受到拘束，还不能收心。郭锻主持繁杂事务，原来的居处又有正室，于是很少到润娘的住处。每当有旧相识从她居所前经过，润娘常会在窗户那里叫他们，或者派人询问消息，或者以巾帕诗笺相赠。郭锻是郭子仪的后人，为人异常凶狠毒辣。每当得知润娘与旧相识来往，定会狠狠地鞭笞拷打一顿。润娘当时虽然非常痛恨、气愤，可是之后依然我行我素。一日，她与郭锻行于曲江边，两乘马车前后相距十几步。同版使郑光业（郑昌国）当时为补衮，和润娘相遇，润娘就从车帘内探出头来打招呼，郑光业也派人传达问候。郭锻知道了这事，当场就把润娘拽到四通八达的大路上，用马鞭使劲抽她，润娘的哭声极其冤屈、凄楚，一时间观者如堵。郑光业远远地看到，非常吃惊、后悔，担心润娘承受不住。第二天，他就特地从润娘住处经过，察看情况，而润娘这时候已经开始在临街的窗下弹琵琶了。郑光业停下马，派人传话给润娘，润娘则拿着彩笺题诗赠郑光业，诗曰：

应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恶因缘。

蛾眉欲碎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

只拟吓人传铁券，未应教我踏金莲。

曲江昨日君相遇，当下遭他数十鞭。

（汾阳王郭子仪当初有免死铁券，现在却没有了，大概是恐吓之词。）

郑光业当即取笔，以诗答之曰：

大开眼界莫言冤，毕世甘他也是缘。

无计不烦乾偃蹇，有门须是疾连拳。

据论当道加严箠，便合披缁念法莲。

如此兴情殊不减，始知昨日是蒲鞭。

郑光业生性放达粗犷，而且不知惧怕、不拘小节，因此大胆地停下马来回复诗笺。诗写好后，仍然派人送给润娘。此事让听的人都害怕得替他缩了脑袋。要知道，郭锻连续担任两个赤邑5的捕头，故而为非作歹的人大多为他效命，使得人们都很害怕他。

5　赤邑：即京都所治的县。

郑举举

郑举举，居住在三曲之中，也擅长辞令、文章。曾与绛真一起互为席纠，而她专门对付那些不规矩的人。因她比较有地位，且善于说笑，也被朝中官员所眷顾。当时常有知名贤士凑钱饮酒，招请多名妓女，举举她们便会参加。某次，左谏议大夫王致君（王调）、右散骑常侍郑礼臣（郑彀）、黄门侍郞孙文府（孙储）、吏部侍郎赵为山（赵崇）皆在宴席之上。当时郑礼臣刚刚进入内廷做翰林学士，遇到人便不停地炫耀。王致君和其他人都很讨厌他，只是闷头喝酒吃菜，不愿搭理，于是酒宴上欢乐之情大减。郑举举知道后，便放下酒筹，指着郑礼臣说：“学士话太多了，翰林学士虽然很尊贵很高尚，但也得看什么人担当。至于像李骘、刘允章、承雍这些人，虽然也做过翰林学士，但也没能提升他们的名声和身价啊！”王致君等人听了都一跃而起，向郑举举下拜，喜不自胜。这使得郑礼臣十分尴尬，他自斟自饮，不再说话。于是大家尽情欢乐，直至天黑宴饮才结束。王致君等人各取彩帛数匹，赠给郑举举，以做酬劳。当时的状元孙龙光（名偓，他是孙文府的弟弟，乾符五年状元），很迷恋郑举举，与同榜进士的侯彰臣（侯潜）、杜宁臣（杜彦殊）、崔勋美（崔昭愿）、赵延吉（赵光逢）、卢文举（卢择）、李茂勋（茂蔼弟）等人，常到郑举举的住处聚会，只是除孙龙光外，其他人有时不参加。因此，就有了同榜进士卢嗣业写给孙状元的一首诗，诗中记述了大家凑钱饮酒而自己被罚酒钱之事，诗中写到：

未识都知面，频输复分钱。

苦心事笔砚，得志助花钿。

徒步求秋赋，持杯给暮饘6。

6　饘（zhān）：泛指稀饭。

力微多谢病，非不奉同年。

卢嗣业，简辞的儿子，年纪不大，在文词上很有才艺，但其平素的品行、志节却不被人称道。他与那些同榜进士不是老相识。聚会时，常称自己不胜酒力，又不遵守饮酒规则，因而被罚酒钱，之后作了这首诗。曲内饮妓中出众之人称为都知，分管诸妓，负责对饮妓的召集调配，举举、绛真都是都知。曲中饮妓陪酒的常价是一席四锾；如果饮酒至日暮燃烛时分，则价钱加倍；如果招请饮妓的是新科进士，则价钱再翻倍，所以诗中说“复分钱”。现在的左史刘崇鲁，字效文。他及第那年，也为举举所迷。但那年的酒纠大多不由举举担当。一次，同榜进士们宴饮，举举生病未去，于是让同榜进士李深之做酒纠。坐了很久，大家发觉状元刘崇鲁微微笑了笑。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吟出一诗：

南行忽见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

任尔风流兼蕴藉，天生不似郑都知。

牙娘

牙娘，住在三曲之中，也是同仁中名气比较大的。生性做事轻率，常因伤人肌肤而惹事。原来硖州的夏侯表中（夏侯泽），是相国的小儿子，考中进士甲科。同榜进士者都是有身份地位、为人们所知晓的人物，因此宴饮集会特别多。夏侯表中生性粗犷、急躁，言语直率。有一次，他因醉酒戏耍牙娘，结果被牙娘抓破脸，伤得很重。第二天，按约定要在老师家中集会，同榜考中的那些人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偷偷打量。表中就高声说：“昨天被小女子牙娘抓破了脸。”大家都很吃惊。裴公（裴公瓒，当年主试官）低下头笑，好长时间都抬不起头来。吏部侍郎赵为山，每次赴宴都偏宠牙娘，并叫牙娘郡君。赵为山的妻子是我姨母家的妹妹，非常聪慧，为山很怕她。有亲戚听说为山倾心于牙娘，就把这事告诉了她。一天，为山从外面回来，他的妻子对为山说：“今天脸色这么和悦欢畅，一定是去见郡君了吧。”为山很吃惊，过了好久都无言以对，最终也没敢盘问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颜令宾

颜令宾住在南曲之中，举止有风韵，且爱好、追求都非常高雅，因此当时的贤士也很厚爱她。令宾喜欢舞文弄墨，且作有不少诗词文句。她见到举人，则敬奉有礼，常向他们乞赐诗文作为留赠，所以箱内时常装满五彩诗笺。后来，令宾病重，当时正值暮春、天气晴和，她命侍女扶自己坐到台阶前，见落花而长叹不已，于是要来笔墨，写下诗句：

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

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

然后告诉小童说：“替我拿这首诗出去，凡是宣阳、亲仁以来及第的郎君和举人，遇到了，就把这首诗给他们看，并说：‘曲中颜家娘子，带病恭候郎君。’”然后，让人摆设酒水和瓜果以待来人。陆续来了几人，便奏乐欢饮。到了晚上，颜令宾涕泗交下，说：“我活不多久了，希望到时各位能作几首挽歌来为我送行。”刚开始，假母还以为她会向客人要助葬费，非常高兴。待听完这话，心里很不满意。等颜令宾死去，要埋葬的那天，院里收到几封书信，她的假母拆开来看，见信中尽是挽词。假母大怒，把那些书信扔到街上，说：“这能帮上我一点忙吗？”她的邻居，有一个喜欢吹奏羌竹的刘驼驼，聪明豪爽，且能谱曲填词，有人说颜令宾曾与他有私情。他见假母把挽词扔街上，就拾起来，教抬灵柩的人一起唱，歌声极其悲怆。当天颜令宾便被安葬在了青门外。这事被一个穷书生遇到了，隔天便叫来刘驼驼，让他唱那天的挽歌。驼驼仍记得其中的四章，一章唱道：

昨日寻仙子，輀车忽在门7。

7　輀（ér）车：灵车。

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

客至皆连袂，谁来为鼓盆？

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

第二章为：

残春扶病饮，此夕最堪伤。

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

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

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觞。

第三章为：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

骏奔皆露胆，麏至尽齐眉8。

8　麏（jūn）：古同“麇”，指獐子。

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

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

第四章为：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

捧心还动我，掩面复何人。

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

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自此，这些挽歌盛传于长安，哀悼死者时多唱之。有人问驼驼：“宋玉在西，莫非是你？”刘驼驼微笑着说：“宋玉大有其人。”举子们才知道颜令宾和乐工及邻居私通。举子们皆以与其交往为大耻，于是互相遮掩。绛真因与举子们斗嘴玩笑，失言道：“莫要和乐工为邻。”说罢，脸上便现出了悔色。后来有与绛真及举子们亲昵熟悉的人，多次问及绛真那句话，她却始终不再提起。

杨妙儿

杨妙儿住在前曲，从东数第四、第五两家。本来也是有名之辈，后来年纪大了，便退下做了假母。她的居第最为宽敞、整洁，所以宾客特别喜欢来此聚会。她家的长妓叫莱儿，字蓬仙，其貌不扬，而且年龄也不小了，可是口齿犀利、言语工巧、诙谐臻妙。她居住的房间陈设殊为不俗，如同读书人之家，因而备受士人的欢迎和追捧。进士故天水（故光远）是故山北的儿子。他还很年轻，与莱儿年龄相差悬殊，可是对其一见钟情，终不能舍。莱儿也因为光远聪明颖悟、英俊年少，而特别地逢迎趋附。又因为二人都善诗词格律，所以更加相知相爱。光远还未参加科举考试时，两人就已经相好了。等到光远参加科举考试，他自认为是才智卓越之人，期待一举成功，莱儿也认为万无一失。这年冬，莱儿向宾客大加夸赞，称光远为“一鸣先辈”。等到光远落榜，京师小子弟取道南院径直来见莱儿，以使其早些知道消息。此时，莱儿正盛妆立于门前等候榜文，小子弟们在马上念诗来戏谑她。诗中说：

尽道莱儿口可凭，一冬夸婿好声名。

适来安远门前见，光远何曾解一鸣？

莱儿还不相信光远未中，便以嘲笑的口吻应声答道：

黄口小儿口没凭，逡巡看取第三名。

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头乱碗鸣。

她的才思敏捷，于此可见之一二。这年春天，莱儿因光远下第之事，一直很烦闷，好久也未缓过劲来。光远曾以长诗题在莱儿的屋子上，诗云：

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

醉凭青琐窥韩寿，困掷金梭恼谢鲲。

不夜珠光连玉匣，辟寒钗影落瑶樽。

欲知明惠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

莱儿作诗酬答，云：

长者车尘每到门，长卿非慕卓王孙。

定知羽翼难随凤，却喜波涛未化鲲。

娇别翠钿粘去袂，醉歌金雀碎残樽。

多情多病年应促，早办名香为返魂。

乱离前，街市上一有钱有势的人家以钱物聘娶莱儿，安置到了别处。人们很想念莱儿，却不能再见到她。莱儿以机灵、聪慧来吸引宾客，比其他妓女强上好几倍，获利甚丰，可是假母杨氏却未尝优待莱儿，于是莱儿大骂假母，拂衣而去。之后假母曾向其他宾客哭诉此事。杨妙儿家的次妓叫永儿，字齐卿，比莱儿婉约，可惜没有其他本事。当今相国萧司徒，即萧遘，非常迷恋她。萧遘在翰苑时，每次朋友为他设宴，定会指名要永儿陪酒。又一次妓叫迎儿，既缺少丰姿，又拙于戏谑，多以强硬之词抵触宾客。再次妓叫桂儿，最小，也是容貌不美，但她很倾慕莱儿的为人处世，所以也很会逢迎客人。

王团儿

王团儿，居住在前曲从西向东数第一家（此处后来不开妓院了，反而成为朝廷官员的居住之所）。现已为假母，蓄养妓女数人。年龄最大的叫小润，字子美，年少时声名很大。吏部侍郎崔垂休（名彻，本字似之，及第那年才二十岁），年轻时沉迷于小润，为其花费甚多。他曾在小润大腿上题诗留赠，被义山（即李就今，字衮求，亲近之人叫他小求。为临晋令）看见了。赠诗曰：

慈恩塔下亲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

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欧书。

（崔垂休科举考试中本来名列四十，后改为四十一，即崔四十崔相。）

次妓叫福娘，字宜之，特别白净，胖瘦合度，谈吐文雅，且卓有风姿。原来的天官侍郎崔知之（名澹，赠诗时他还在内廷供职，任户部侍郎），曾于筵席之上赠诗与她，说：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

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另一次妓叫小福，字能之，虽少风姿，但也特别机智灵巧。我在京师时，须和堂兄弟等年轻人一起学习，偶尔厌倦烦闷了，就一同到这里来与二福环坐。清谈雅饮间，二女子愈显风姿。我曾经赠诗给宜之，曰：

彩翠仙衣红玉肌，轻盈年在破瓜初。

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

不怕寒侵缘带宝，每忧风举倩持裾。

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如。

宜之得诗很多，但此诗颇令她称心快意，于是，她手持诗稿，请我为她题写在窗左的红墙上。待题写完毕，因为还没有把墙壁写满，她就请我为她再写一两篇，并要求所题之诗须有劝诫之意，不得浮艳。于是我题写了三首绝句，就像是她的自述一般。

其一曰：

移壁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

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摇。

其二曰：

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

东邻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其三曰：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

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还差几行就把墙壁写满了。第二天去见她，忽见在我所题之诗后，宜之也题了一首诗，曰：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

虽然不及相如赋，也直黄金一二斤。

每当宴饮至气氛融洽之际，宜之常悲痛抑郁，仿佛不能自制一般，好久也无法恢复常态。满座之人皆为之动容。清静的时候，我问她原因，她回答说：“怎可沉迷于这种灯红酒绿的交往而不返回现实呢？又如何返回得了呢？每每想到这些，心中不能不悲伤啊。”说罢，便低声哭泣起来，许久才停止。一天，宜之忽然送我一红色诗笺，哭泣着向我下拜。看那诗笺，上写到：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

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我带着歉意对她说：“我很明白你内心深处的想法，但这事对我这个举子来说不合适，你认为呢？”她又哭着说：“幸运的是我没有加入教坊籍，您如有意，只不过花费一二百两银子罢了。”未等我回答，她又递给我笔，请我为她和诗。我把诗题写在她的诗笺后面，曰：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

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她读后，便又哭了起来，不再说话。从此，两人情意顿薄。那年夏天，我东行去了洛阳，大家有时会凑钱在我家饮酒，酒至酣处，反复叨念说：“这种欢乐不知能否继续？”于是流下泪来。到了初冬，我回到京城，宜之果然已为权势之人买断，竟而不复相见。（富豪们一旦看上某个妓女，只需每日支付一千文钱给假母，她便不能再接待别的客人，这叫做买断。当然，官府的使唤还是得承应的。）到了春天的上巳日9，我与亲戚朋友在曲水边举行消灾祈福的祭祀活动，忽然听到旁边的棚屋内传来丝竹之声，就去看了一下。西边座位上，是一位穿紫衣的；东边座位上，是一位穿粗麻布丧服的；北边座位上，也是一位穿麻布丧服的，正对着酒坛子做席纠。南面的座位上有两名妓女，正是宜之和她的假母。于是，我到棚屋后向她们的女佣以打听情况。女佣说：“这是宣阳丝绸铺子的张言老爷为街使郎官设宴，张言，就是宜之所跟从的人。”当时的街使令坤为敬瑄，两位穿孝衣的，正在承受丧父之痛。等他们离开棚屋，我又见到了女佣，商量着问道：“明天我能不能去曲中一趟？”第二天清晨我来到北里，看见能之站在门边，邀我下马。我以还有其他事为由婉言拒绝，只是坐在马上和她说话。能之把一红色巾帕团成团投给我，说：“这是宜之的诗。”我展开巾帕看，题诗曰：

9　上巳日：指夏历三月初三。“上巳”为旧时节日名，汉以前定于农历三月上旬巳日；魏晋以后，为方便和统一，将其定为三月三日这一天，不必取巳日。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

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我看过之后，内心怅然，骑马奔回家中，且不复登其家门。每次想起此人的聪慧，都令我十分喜爱。她曾对我说：“我本是解梁人，我家与一乐工家相邻，年少时常到他家学针线，诵歌诗。未成年即被人所误，嫁给了一位过客。那人说因工作调动要进京听命赴任，等带我到了京城，便把我放在这烟花之地。那过客骗完我后就走了。起初，那家人以亲情待我，照顾得非常周到。几个月后，就逼迫我，让我学唱小曲，渐渐地，开始让我接待客人。不久，我被计巡辽宠幸，又先后被韦宙相国的儿子及卫增常侍的儿子所娶，送到这个家时身价已不止千金了。偶尔又有兄弟找来，那时就会争吵抢夺。我估量那个哥哥势轻力弱，争夺不到，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就只好对他说，我已经失身了，恐怕带回去也是徒劳。于是把罪责都归咎到这家人身上，从而要了数百金送给那个哥哥。他放声痛哭，自此诀别而去。”每次遇到宾客，谈及此事，宜之都会悲泣很久。

俞洛真

俞洛真不仅气质好，容貌美，而且聪明、富有辩才。不久前她曾从曲中出来，遇到了前任宰相于琮。于琮之妻广德公主应允纳其为妾。于琮非常尊崇广德公主。广德公主是宣宗之女，有贤淑的美名。于琮有个侄子叫于棁，冒籍在他叔父于琮的户籍下考取功名。于琮执掌国政之时极有权势，曾被贬为振州司户。于棁后来改名参加科考，于琮为此出力不少，但于棁最终却没有考取。后来于棁投靠到现在的左广田令孜门下，科考中第，辅佐十军。他背着广德公主先与俞洛真私通，而后又纳其为妾。两人厮混在一起，居然有一个多月不干正事。媵妾之间传扬俞洛真的所作所为，并把这些告诉了广德公主，公主一怒之下，把她高价转卖给一位胥吏。不满一年，此胥吏的钱财便被俞洛真耗光。胥吏一文不名，无法再供养她后，俞洛真便义无反顾地重返曲里。临行之时，她还带走了胥吏的一个女儿，那女孩儿也是当今绝色女子。洛真虽有风情，却淫荡、纵酒，实在没有雅正的风度。她也时常做席纠，颇善诗词格律。右史郑常（郑仁表）曾赠诗给她，曰：

巧制新章拍指新，金罍巡举助精神。

时时欲得横波盼，又怕回筹错指人。

国家发生动乱的前两天，我与进士李文远（李渭，李渥之弟，今改名为李瀚，那年他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趁着酒醉，一同前去拜访俞洛真，文远一见，便对她不胜爱慕。当时天色已晚，新月初升，于是我就作了首诗来戏弄文远，诗道：

引君来访洞中仙，新月如眉挂户前。

领取嫦娥攀取桂，便从陵谷一时迁。

我把诗题写在门楣上，写毕，就先回去了。过了两天，文远跟我一同拜访南院。文远说，之前我于酒醉之中在拜访之处题写了各人姓字，不太合适，想要回去把那首诗撤掉。我们还没有走到南院，便有人从居处赶来找我，并告知：“潼关失守了！”文远不肯中途返回，最终我们还是一起到了南院。返回的时候，当然顾不上之前撤诗的约定，直接骑马奔向老家。回到故里，人们都已经夺马四散。我们由于回来得匆促，也什么都不管就逃命去了。后来，和文远想起前面所题之诗，真是谶语啊。

王苏苏

王苏苏，住在南曲，屋宇宽敞，饮酒进食都极有规律。女兄弟有好几人，都很善于调侃斗趣。有个叫李标的进士，据他自己说是英国公李勣的后代。这个人长期在大谏王致君门下做事，所以王致君的弟侄就和他一同前去拜访王苏苏。宴饮之中，李标在王苏苏的窗子上题诗道：

春暮花株绕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

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阮郎不放归。

苏苏起先没有识破李标的用意，待回过味来，则不甘心被李标以诗句调戏，对他说：“谁留郎君了？不要乱讲！”于是，拿起笔在李标的诗后续写到：

怪得犬惊鸡乱飞，羸童瘦马老麻衣。

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

李标生性气度狭小，顿时满面通红，命人驾车先自离去。后来，王苏苏见了王家年轻男子就问：“‘热赶郎’还在吗？”

王莲莲

王莲莲，字沼容，略有容貌气质，女弟小仙以下几个人都不如她。只是假母有郭氏10那种贪重钱财的癖好，假父却无王衍11那种轻名淡利的品行。他们家的妓女搜刮财物都特别厉害，到其家门的客人，若应对稍有不周，车马就会全被扣下，拿钱来方能赎回。曲中只有这一家的假父很有来头，因此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

10　郭氏：王衍之妻，是贾后的亲戚。她凭借皇后的权势，刚愎贪婪，性情暴戾，搜刮财物贪得无厌，尤其喜欢干涉别人的事情。

11　王衍：字夷甫，魏晋人。他外表清明俊秀，风姿安详文雅，善清谈，轻名利，生前身后为世人所推重。

刘泰娘

刘泰娘，北曲内小户人家的女儿。北曲向来没有容貌出众、才艺高超之人，所以人们极少关注这里，都没有听说过刘泰娘。国家发生动乱的那年春天，我在慈恩寺，忽然看见北曲中侑酒的妓女一起去赴曲江宴。她们到了寺庙附近，就下车步行。刘泰娘正值妙龄之际，略有姿容。当时游人特别多，我便从人群中挤过去向其探询。因其现在所居之处不被人看重，所以她好一会儿都低头不语。待细细询问，才说，居所门前有一棵樗树。此时天色近晚，突然下起雨来，妓女们纷纷散去。这天晚上我去城北办事，经过泰娘的居所，恰巧遇上她乘坐牛车返回，于是就在她的房舍题诗道：

寻常凡木最轻樗，今日寻樗桂不如。

汉高新破咸阳后，英俊奔波遂吃虚。

同游之人听说了此事。次日清晨，前来拜访她的人就已经乘坐驷马高车聚集在她家门外了。

张住住

张住住，住在南曲，所居之室低矮、简陋。她有两个女兄，却不振作，因此，门庭甚是寂寥，便经营一些小铺席、货草、挫姜果之类的生意。住住是她母亲的遗腹子，年少时就聪明伶俐，能辨识音律。她有个叫庞佛奴的邻居，与之同岁，亦聪明、机警，两人彼此很爱慕。六七岁时，庞佛奴在村塾中跟随老师学习，回来后就转教住住，两人偷偷地定下了结发之盟。等住住到了出嫁的年龄，她家便看管得紧，佛奴很少能见到她，又因财力困窘，无力准备聘礼。不久，乡南边有个叫陈小凤的，想要与住住先订婚，实际上是为了得到住住的初夜。他已经给张家送了一些礼金，约定在这年的三月初五日把好事做成。

到了三月初，住住也未能和庞佛奴通上音信，两人便互生猜疑、怨恨。佛奴在寒食节这天借着与他人争球的机会，故意靠近住住的窗子来窥伺，忽然听到住住说：“徐州子，看看日中吧。”佛奴，是庞勋12同姓亲戚，在徐府教书，因此住住私下里称呼佛奴为徐州子。日中，即初五。佛奴听了住住的话，非常欢喜，于是向住住请求说：“上巳日我家人要去踏青，我会以生病为托词留在家中，你自己也想个办法吧。”佛奴于是求助他的邻居宋老太太帮忙作个见证，老太太答应了。这天，大家都去踏青了，而老太太独自留下，住住也留在了家中。住住敲自家的大门，然后等在东墙下，听到佛奴的语声，就登上梯子爬过墙去。佛奴准备了丰盛的酒饭，又请来宋家老太太作见证。然后，二人挂起帷幔、铺设寝卧，遂了平生的心愿。

12　庞勋：生年未详，唐末徐州戍卒起义领袖。

之后，住住对佛奴说：“你既然不能聘娶我，而现在又要到后半天了，如果我随你私奔，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做法？千秋之誓，也可以慢慢地来打算。我曾说过的关于初五那件事，你又是怎么想的呢？”佛奴说：“我现在没有办法，但愿上天保佑我们有来日。”住住又说：“小凤也不是要娶我，他的目的我们是知道的。我没有辜负你，可是你就可以辜负我且使我家受辱吗？你一定要为我作打算。”佛奴答应了她。曲中历来有蓄养斗鸡的人，佛奴常常和他们狎玩，到了初五这天，佛奴就割下鸡冠，取下血液，托宋家老太太送到住住那里。不久，小凤以为得到了住住初夜，非常欢喜。再次送给张氏三千文钱，于是两家往来不断。小凤又开始贪恋住住的聪明，因而要以隆重的礼节来迎娶她。当时小凤家为平康里的富户，车马非常多。佛奴却在徐府教书，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住住的母兄开导她，邻里讥讽她。可她最终也舍不得佛奴，指着台阶下的井对家人说：“如果再不停地逼迫我，那么，我就咕咚一声了事。”平康里历来多轻佻浮薄的小孩儿，若遇有新鲜事发生便会把它编成歌谣来唱。住住诳骗小凤，邻居中是有人知道此事的。不久，又正赶上北曲王团儿的假女小福被郑九郎纳为私房，却又和曲中的盛六子私通，生了个儿子。郑九郎不知情，对孩子非常厚爱。曲中人便传唱道：

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儿郑九怜。

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

久而久之，小凤去看望住住，对传唱之事稍有觉察，但只是怀疑，并没有去探查。那些和住住亲近的人，次日一大早便来糊弄小凤，说街上的传言是这样的：“前一天，佛奴的雄鸡因逃避争斗而飞上屋顶，伤了爪子。前曲小铁炉的田小福在街头卖马，遇到了佛奴的父亲，其父以为佛奴的雄鸡是被小福打伤，于是就打了小福。”住住向来巧言善辩，她拍着手继续糊弄小凤说：“为什么姓庞的打那街头卖马的田小福？街上唱的是：‘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这雄鸡失德，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小凤对此事既不认真分析，也不明白事情的真相，于是无言以对。住住于是大笑，递相传告家人，都来糊弄小凤。即便这样，住住还觉得不够周密，于是叫来宋家老太太，派她把前面说的那些话告诉佛奴。佛奴看自己雄鸡的爪子没什么问题，就用生丝把鸡爪子缠上，放到街上，召来那群小孩子，改了原来的歌词，一起唱住住前面说的话。小凤又因为住住家太吵闹，就出去到街上避一避。等看见鸡跛了爪子，又听到改变后的唱词，深深悔恨从前的误听。于是，又买来酒肉，再次来到张家。酒宴进行了一个晚上，话说得特别开心。到了早晨，小凤要回去时，街上的小孩儿又唱道：

莫将庞大作荍图，庞大皮中的不乾。

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

小凤闻听此唱，深感羞辱，于是再也不去住住那里。佛奴当初在徐府被雇佣教书，徐府可怜他，便为他弄了个职位，最终做了为贵族邸宅担任警卫的武官。于是置办聘礼迎娶住住，并且他自己也将要进入大府第做事，而此时小凤家境日益困窘，已不能与佛奴相比了。

附录

胡证尚书 胡证尚书，体格魁梧，力大无比。他和晋国公裴度是同榜考取的进士。裴度曾经在狎妓时被两军中的大力士十来人欺侮，情势非常危急，他偷偷地派一个人向胡证求救。胡证穿上黑貂制成的朝服，佩戴金带，破门而入，诸力士大惊失色，都不敢正眼看他。胡证到了后，连饮三大杯，有几升之多，杯中竟一滴不剩。时间慢慢地过去了，主人上灯，胡证站起来，拿过铁灯台，摘去枝叶，双腿并拢，把灯台横放在膝上，对大家说：“你们这些小人，不得擅自改变饮酒规则，所有人都要各饮三大杯，三坛子的酒必须喝光，也要像我一样，不得有滴洒，犯规的人，就给他一铁灯台。”胡证又一连饮尽三大杯，然后，每人用一个角觥来喝，一共喝了三坛子，这样喝了三遍。那些人已经喝不下去了，杯中之酒都滴洒到了邻座之人身上。胡证举起铁灯台，要打他们，这群恶人都站起下拜，叩头请求饶命，称胡证为“神人”。胡证说：“鼠辈竟敢如此放肆，小心要了你们的狗命……”叱骂着让那些人离开了。

裴思谦状元 状元裴思谦，及第后，用红色的笺纸制作了十几张名片，拿去平康里拜访诸妓。晚上，便留在里中歇宿。第二天早晨，他赋诗道：

银缸斜背解鸣珰，小语低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郑光业补衮 郑光业刚及第的那年，宴饮之中，有一女子因患心痛病突然死去，同榜进士都为此感到惊惶、害怕。郑光业命人撤去筵席上所用器物，把它们统统送给那女子的假母，再另外要来酒器。大家尽欢而散。

杨汝士尚书 杨汝士尚书镇守东川时，他的儿子杨知温进士及第。杨汝士设家宴庆贺，军中的官妓也都被召至家中。妓女每唱一首歌曲，杨汝士就命人赠一匹红绫。他曾赋诗说：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国将军又不贫。

一曲高歌红一匹，两头娘子谢夫人。

郑合敬先辈13 郑合敬先辈及第后，住在平康里。为此，他曾写诗说：

13　郑合敬：唐郑州荥泽（今河南荥阳）人，官谏议大夫。先辈：唐代应科举者相互的敬称。

春来无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

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元声。

（楚娘，字润，妓女中之优秀者。）

北里不测堪戒二事 我近年到长安，鳏居侨寓，颇有孤高、清静之名，然交友轻率，待人从未有所托词、推避，因此，常常应邀参与各种快意的游玩、不拘礼节的欢宴。朝中的知己，说我列于颜生和子祚生之间。我不通声律，也不沉迷女色，然而亦不能免俗要参与这些活动，大概就是因为交友待人太过直爽的原因吧。然而，我对自己的做法也有所警戒，考虑着要改掉一些坏毛病。我曾听说，在大中以前，北里是祸患之地。原来的左金吾大将军王式、博士令狐滈都曾目睹过这类祸事，而且都几乎惨遭毒手。我把这些写入本书之中，是为了垂示警戒后人。再说，又怎么知道当今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呢？只是没有遇到像王金吾在曲台被追杀泄愤的情况罢了。王金吾王式，原山南相国王起之子，年少而狂放不羁，曾经与平康里诸妓来往甚密。一次，碰到一位醉酒后来北里的人，左金吾大将军就躲到了床下。不一会儿，又有一人来到，他手执长剑，却把先来的那个醉酒者当成了王金吾，砍掉了那人的脑袋，扔到地上，说：“看你来日还能进殿入朝吗？”然后就靠到床上去了。王金吾幸免于难，从此再也不去那里，而那个掉了脑袋的人，家中只好收拾尸体，自行埋葬了。

博士令狐滈，辅佐君上、手握大权的时候，被尊崇为贡士。他也是北里的常客，一来二去，便结交了些亲昵熟识的相好。某天早晨，他相好的那个女子告诉他，家中亲戚要聚会，让他晚一天再来。令狐滈怀疑那女子另有新欢，第二天晚上就跑到隔壁院子去秘密蹲守。他守到半夜时果然有了动静，只见假母与那个女子一起杀了一个醉酒的客人，并把尸体埋在房屋后面。第二天，令狐滈又去那里过夜，半夜，他问起那女子杀人之事，那女子非常惊骇，便扼住其咽喉，急呼假母，要一起把令狐滈弄死，幸亏被假母劝阻下来。等到天亮，令狐滈回去报告了大京尹来逮捕她们，结果，此处已人去楼空。因为我在做文献记载之事，所以不能不把这些详细地记录下来。

近年，举子皆不去北里了，只有新及第之人才会到那里尽情地游玩一春。我不知道现在还有谁能警示大家这些。唉！对于高高架在山谷间的桥梁，人们会担忧山谷险峻，因而回车返策之人很多，可是，耽于女色之祸比这严重多了，为什么你们却不能有所警戒呢？其实，推波助澜、重蹈覆辙之人，比始作俑者更危险啊！后人应把此文当做戒律，极力控制自己以免沉迷于某事。此文不仅仅是风月之谈，也有垂示劝诫众人的目的。记述才艺智慧之士，是因为痛惜其遭受重辱；记述误入泥淖之人，则是为了警戒其勿要轻佻浮躁。叙述宜之，是因为怜爱其拯救自己的那份聪明；叙述洛真，则是为了告诫女子们，嫁给大姓之家容易发生变故。举出令宾，是因为想到平民百姓中才能低下者却往往有高见；举出住住，则是为了赞扬普通人有推重谦让的明达之心。最后引述执金吾王式在曲台一事，以此来警示将来可能出现的危梁峻谷之忧。这些事怎可不令人心生戒惧啊！

教坊记14 唐·崔令钦

14　教坊记：记述唐代教坊制度和轶闻的中国音乐著作。唐代崔令钦撰。内容多系撰者于开元中为左金吾（掌东城戒备防务的主官）时，教坊中下属官吏为其所述的教坊故实，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卷末所载325首曲名，是研究盛唐音乐 、诗歌的重要资料。今存较早善本有明钞《说郛》本与《古今说海》本。近人任半塘有《教坊记笺订》，对此多有阐发 。此书曾收入《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

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教坊多善歌之人，左教坊多善舞之人，代代沿袭。东京两教坊，都在明义坊中。右教坊在南面，左教坊在北面。教坊南面的四门之外，即林苑东面，有一顷多的水泊，俗称“月陂”。因形似偃月，得以命名。

妓女入宜春院后，被称为内人，也叫前头人，这是因为她们常常在皇上面前表演。如果其家也在教坊内，则称其家为内人家。当初，皇帝下令，让主管教坊的人恩赐十位内人把家安置在教坊里，称为“同十家”，虽然教坊内现有几十家，但仍像原来一样，以“十家”来称呼。每月初二、十六，内人的母亲能够和女儿会面，没有母亲，则和姐妹或者姑姑其中一个人会面；“十家”之人，就在自己家中会面，其余内人都坐在教坊内相见；内人生日则允许其母亲、姑姑、姐妹等都来探望，探望的地点和前面相同。

楼下戏队要演出，宜春院的人手不够，就用云韶院的人补足。云韶院的人被称为宫人，都是地位低贱的隶仆。不须凭借容貌上美丑的差异，就很容易辨明妓女们各属哪个院，因为内人戴佩鱼，宫人则没有。平民的女儿，是靠容色被选进教坊的。她们要学习弹奏琵琶、三弦、箜篌、筝等乐器，故而被称为搊弹家。

开元十一年初，教坊制作了《圣寿乐》，皇帝就令妓女们身穿五方色衣，来进行歌舞表演。宜春院的妓女只须教一天，便能上场，可搊弹家教上一个月也不能学成。等到演出的那天，皇上让宜春院的人站在队首和队尾，而搊弹家要站在行列中间，以便学习模仿宜春院妓女举手投足的舞蹈姿势。然而宜春院之人也有巧、拙之分，所以一定要选择优秀之人为队首和队尾。队首，就是引领队伍的人，众所瞩目，所以，需要有本事的人担当。音乐将要结束时，队伍要稍稍撤掉一些人，余下的二十来人跳舞至曲终，称之为合杀，此时舞步尤其要节奏快、健美，所以更需舞艺超群之人。

《圣寿乐》舞的舞衣衣襟皆绣有一大口袋，随其衣服的本色制就。缦衫短小才及腰带，像短汗衫一样，罩在衣服外面，并用来掩藏所绣的口袋。舞者刚出场，都穿着短小的缦衫，舞到第二叠时，她们便聚集在舞场中央，在聚集的人堆中迅速脱去缦衫，各自藏到怀中的口袋里。观众忽见众女子都换成了鲜明华丽的刺绣衣裙，都看得目瞪口呆。

凡是要演出的剧目，有专门的人事先向皇上呈递名单，皇上用墨圈点，被圈中的就表演，未被圈中的就不能演出，这叫做进点。表演那天，内人也会出来跳舞。教坊人只能跳《伊州》《五天》，翻来覆去，不离此两曲，其余的曲目都让内人来表演。《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半社渠》《借席》《乌夜啼》之类，被称为软舞；《阿辽》《柘枝》《黄麞》《拂林》《大渭州》和《达摩》之类，被称为健舞。

凡是楼下两院招入歌舞妓，皇上一定要召内人众姐妹入宫赐宴。并对她们说：“今日娘子15不须唱歌，且让各姐妹和两院妇女来吧。”于是，内妓与两院歌者交替着代上舞台唱歌。内人唱歌，供奉宫廷的优人黄幡绰就赞扬；两院的人唱歌，幡绰就便指摘、责骂。有身材肥大、年龄也大的，他就叫人家屈突干阿姑；貌稍有些像胡人的，他就叫人家云康太宾阿妹，根据人物的各类特点而称呼人家，百般卖弄。诸家乐舞，称天子为“崖公”，称欢喜为“蚬斗”，称每天常在皇帝左右侍奉为“长入”。

15　据《旧唐书》称：“太真（即杨玉环）资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智算过人……宫中呼为‘娘子’，礼数实同皇后。”

筋斗表演家裴承恩，他的妹妹裴大娘善歌，哥哥裴承恩把她许配给了一位擅长竿木表演的侯姓男子。裴大娘又与常在皇帝左右供奉的乐工赵解愁私通。姓侯的男子生了病，两个人就想用药把他毒死。王辅国、郑衔山与赵解愁为知心朋友，又是侯姓男子的老乡，就偷偷地对忠王薛琰说：“替我告诉侯大哥，晚间有人送粥，千万不能吃。”到了约定的时间，果然有人送粥来，姓侯的男子便没有吃。那天夜里，裴大娘领着赵解愁来谋杀其夫，郑衔山主动要扛装满土的袋子。灯灭了之后，赵衔山就把土袋放在了侯姓男子身上，却不压他口鼻，其同伙没有察觉。至天明，侯姓男子未死。有司听闻此事，将其报告给皇上，皇上下令让范安彻查此事，于是赵解愁等都被判处罚金一百。大家都不知道，是因为郑衔山没有压住侯姓男子的口鼻，他才得以幸免。有的人说，是土袋绽裂，所以他才活了下来。因此，女子们常互相玩笑说：“从今往后，缝制埋压夫婿的土袋，应当留意夹缝，要仔细地缝那里，更不能让它开绽啊。”

教坊中的妓女们，情致、趣味相同者，结为香火兄弟。常常多到十四五人，最少也不下八九人。如果有男子聘娶她们的兄弟，就会被冠以女人的名号，即来聘娶的人，女兄见了就叫他新媳妇，女弟见了则称嫂子。男子有担任太子属官16的，在宫中就会羞于碰到内人。如果同一天到皇宫的内门，车马相遇，有的兄弟就会掀起车帘喊“阿嫂”。如果是“新妇”，同僚还不知道，就会觉得特别怪异。问被叫的人，则笑而不答。男子聘娶其中的一位女子后，她的香火兄弟，大多跟着跑来，说是学突厥的做法，又说，我们兄弟彼此怜爱，欲尝尝她的新媳妇。被娶的女子知道了，也不妒忌。教坊中的女子出嫁后，便不再与教坊中的兄弟往来。

16　太子属下的官吏。历代帝王都为太子设置一套自成系统的属官，以辅导太子、为太子服务，保卫太子的安全。

苏五奴之妻张少娘，善歌舞。有人邀请，五奴就随人家前往。那些人想要让他快点喝醉，就劝他多喝，五奴说：“只要多给我钱，打一锤子也能醉，不用劳烦酒了。”现在称卖妻者为“五奴”，是从苏五奴开始的。

范汉女大娘子，也是竿木表演家。开元二十一年，她从皇宫内出来到教坊。此人有姿色，妩媚，可是微有狐臭味。

曲名

《献天花》《和风柳》《美唐风》《透碧空》《巫山女》《度春江》《众仙乐》《大定乐》《龙飞乐》《庆云乐》《绕殿乐》《泛舟乐》《抛球乐》《清平乐》《放鹰乐》《夜半乐》《破阵乐》《还京乐》《天下乐》《同心乐》《贺圣朝》《奉圣乐》《千秋乐》《泛龙舟》《泛玉池》《春光好》《迎春花》《凤楼春》《负阳春》《帝台春》《绕池春》《满园春》《长命女》《武媚娘》《杜五娘》《柳青娘》《杨柳枝》《柳含烟》《赞杨柳》《倒垂柳》《浣溪沙》《浪淘沙》《撒金沙》《纱窗恨》《金蓑岭》《隔帘听》《恨无媒》《望梅花》《望江南》《好郎君》《想夫怜》《别赵十》《忆赵十》《念家山》《红罗袄》《乌夜啼》《墙头花》《摘得新》《北门西》《煮羊头》《河滨神》《二郎神》《醉乡游》《醉花间》《灯下见》《醉思乡》《太边邮》《太白星》《剪春罗》《会佳宾》《当庭月》《思帝卿》《归国遥》《感皇恩》《恋皇恩》《皇帝感》《恋情深》《忆汉月》《忆先皇》《圣无忧》《定风波》《木兰花》《更漏长》《菩萨蛮》《破南蛮》《八拍蛮》《芳草洞》《守陵宫》《临江仙》《虞美人》《映山红》《献忠心》《卧沙堆》《怨黄沙》《遐方怨》《怨胡天》《送征衣》《送行人》《望梅愁》《阮郎迷》《牧羊怨》《扫市舞》《凤归云》《罗裙带》《同心结》《一捻盐》《阿也黄》《劫家鸡》《绿头鸭》《下水船》《留客住》《离别难》《羌心怨》《喜长新》《女王国》《缭踏歌》《天外闻》《贺皇化》《五云仙》《满堂花》《南天竺》《定西番》《荷叶杯》《感庭秋》《月遮楼》《感恩多》《长相思》《西江月》《拜新月》《上行杯》《团乱旋》《喜春莺》《大献寿》《鹊踏枝》《万年欢》《曲玉管》《倾杯乐》《谒金门》《巫山一段云》《望月波罗门》《后庭花》《西河狮子》《西河剑气》《怨陵三台》《儒士谒金门》《武士朝金阙》《掺工不下》《麦秀两歧》《金雀儿》《浐水吟》《玉搔头》《鹦鹉杯》《路逢花》《初漏满》《相见欢》《苏幕遮》《游春苑》《黄钟乐》《诉衷情》《折红莲》《征步郎》《洞仙歌》《太平乐》《长庆乐》《喜回銮》《渔父引》《喜秋天》《大郎神》《胡渭州》《梦江南》《濮阳女》《静戎烟》《三台》《上韵》《中韵》《下韵》《普恩光》《恋情欢》《杨下采桑》《大酺乐》《合罗缝》《苏合香》《山鹧鸪》《七星管》《醉公子》《朝天》《木笪》《看月宫》《宫人怨》《欢疆场》《拂霓裳》《驻征游》《泛涛溪》《胡相问》《广陵散》《帝归京》《喜还京》《游春梦》《柘枝引》《留诸错》《如意娘》《黄羊儿》《兰陵王》《小秦王》《花黄发》《大明乐》《望远行》《思友人》《唐四姐》《放鹘乐》《镇西乐》《金殿乐》《南歌子》《八拍子》《鱼歌子》《七夕子》《十拍子》《措大子》《风流子》《吴吟子》《生查子》《胡醉子》《山花子》《水仙子》《绿钿子》《金钱子》《竹枝子》《天仙子》《赤枣子》《千秋子》《心事子》《胡蝶子》《沙碛子》《酒泉子》《迷神子》《得蓬子》《剉碓子》《麻婆子》《红娘子》《甘州子》《历刺子》《镇西子》《北庭子》《采莲子》《破阵子》《剑器子》《狮子》《女冠子》《仙鹤子》《穆护子》《赞普子》《番将子》《回戈子》《带竿子》《摸鱼子》《南乡子》《大吕子》《南浦子》《拨棹子》《河满子》《曹大子》《引角子》《队踏子》《水沽子》《化生子》《金娥子》《舍麦子》《多利子》《毗砂子》《上元子》《西溪子》《剑阁子》《嵇琴子》《莫壁子》《胡攒子》《唧唧子》《玩花子》《西国朝天》《大曲名》《踏金莲》《绿腰》《凉州》《薄媚》《贺圣乐》《伊州》《甘州》《泛龙舟》《采桑》《千秋乐》《霓裳》《玉树后庭花》《伴侣》《雨霖铃》《柘枝》《胡僧破》《平翻》《相驼逼》《吕太后》《突厥三台》《大宝》《一斗盐》《羊头神》《大姊》《舞大姊》《急月记》《断弓弦》《碧霄吟》《穿心蛮》《罗步底》《回波乐》《千春乐》《龟兹乐》《醉浑脱》《映山鸡》《昊破》《四会子》《安公子》《舞春风》《看江波》《寒雁子》《又中春》《玩中秋》《迎仙客》《同心结》。

唐代《踏谣娘》舞俑

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踏谣娘》为唐代民间盛行的歌舞戏。相传北齐有一姓苏的男子，酒渣鼻，面丑。他没有考取官职，却自号为郎中（古官名）。此人酗酒，醉后常殴打妻子。其妻貌美，且擅歌舞，受屈挨打后常向邻里哭诉冤苦。之后演变为歌舞戏。

大面戏，出于北齐。北齐的兰陵王高长恭，生性有胆量、勇猛，但容貌酷似女人。他嫌自已面相不能够威慑敌人，就用木头刻了一个面具，临阵作战时则戴上，因此就有了这出戏，同时又编入了歌曲。

《踏谣娘》 北齐有一姓苏的，是个酒渣鼻。他没有考取官职，却自称为郎中。嗜饮酗酒，每次醉酒后就殴打妻子。妻子含着悲怨向邻里诉说，于是，人们就想办法来作弄他。男子穿着妇人的衣服，慢慢地走入场地，开始唱歌，每唱一叠的时候，旁边的人便齐声应和道：“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因歌唱之人边走边唱，所以称之为“踏谣”；又因女子诉说自己的冤屈，所以称之为“苦”。等到女子的丈夫来到，表演的人就作殴斗之状，以此来逗笑取乐。现在这出戏，穿妇人衣服的男子这一角色，已经由女子扮演了，于是，不叫“郎中”，只称“阿叔子”。在作弄丈夫的表演上，又增加了一个“典库”的滑稽角色，原曲旧貌全非。此曲又被叫做《谈容娘》。称呼上亦有所不同。

《乌夜啼》 宋代彭城王义康、衡阳王义季，被文帝囚禁在浔阳，后被赦免。传赦免命令的使者还没有到达，衡阳王的家人就敲打着囚禁二王的院门，说：“昨夜乌鸦夜里啼叫，官人当有赦免之事。”不一会儿，使者到来。因此有了这个曲子，也可以入琴演奏。

《安公子》 隋朝末年，隋炀帝巡幸扬州。乐人王令言因年纪大了不能跟随，便让儿子替父前往。出发前，儿子在家里弹琵琶，令言吃惊地问所弹之曲的名字。儿子说：“这是宫里新翻唱的曲子，曲名为《安公子》”令言流着眼泪，悲怆地对他的儿子说：“你不必随从皇帝出巡了，皇帝的大驾一定回不来了。”儿子问其原因，令言说：“此曲宫声往而不返，宫为君，由此可知。”

《春莺啭》 高宗通晓声律。早晨坐着的时候听到黄莺婉啭啼叫，便命乐工白明达记下这叫声，于是就有了此曲。

后记

人们以廉洁为美德，而身体力行的人却很少；人们以骄淫为丑行，可是身陷其中的人却很多。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人们大多意志薄弱，而贪图感官享受的欲望却很强烈。比如走险途，不一定会死亡，可是人们都知道害怕；沉溺于声色之中，则一定会有损伤，可是却没有人考虑这一点，难道不令人疑惑不解吗？

而且人之肉身，所秉行的是仁、义、礼、智、信这五种美德，至于有喜欢人家的妻子而企图谋害其丈夫的人，前古多了，这是违背仁德的；收纳特别宠爱的女子而薄待患难之妻的人，今天也多了，这是忘恩负义。看重床笫之欢娱，而轻视宗祀之敬奉，这是废礼；贪恋耳目之玩乐，而忽视祸败之发端，这是无智；心中另有所爱，则厚着脸皮苟且获得，完全不顾曾经的承诺，这是弃信。因此，人们应该劝勉、晓谕自己去履仁、蹈义、修礼、任智，并用诚信来成就自己的美德。唉！国君保有这些美德，则可以与尧、舜媲美；士庶遵从这些美德，则可以与周公、孔子齐名了。做人应该为世世代代作表率，怎么能满足于一时的称誉推崇呢？倘若说“修行小善没有益处，犯了小恶没有妨害”，这是贪图感官享受，却忘掉了人生的品行操守。这种思想施行于国家，则国风败坏；施行于家庭，则家法废弛。国风与家法被毁掉，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因此楚庄王心有悔惧，继而驱逐夏姬；宋武帝听信忠言，当即拒绝慕容超，最终，两人都成就了霸业，号为良主。高纬因冯小怜而灭身，陈叔宝因张丽华而亡国，汉成王因韩昭仪而绝家嗣，燕熙因符氏而覆邦家，这些人又怎么能与楚庄王、宋武帝相比呢！不是没有可资借鉴的往事，而是自有人来为鉴，于是，我将这些人事写入简牍之中，以告知后世贤人。

青楼集 元·黄雪蓑

梁园秀

姓刘，排行第四。唱歌、跳舞、谈笑、戏谑，都在当代称首。此人喜欢舞文弄墨，写字楷，字形柔媚；间或吟咏小诗，也很出色。她所创制的乐府，如《小梁州》《青歌儿》《红衫儿》《侧砖儿》《寨儿令》等，世人都来传唱。且又擅长隐语。她的丈夫从小乔，在音乐方面技艺亦超群绝伦。

张怡云

能诗词，善谈笑，才艺超群，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房山都作过《怡云图》来赠送她，那些有名望的达官贵人几乎都为她题过诗。姚牧庵、阎静轩时常到她家中小酌。一天，二人经过钟楼街，遇到史中丞，中丞下马，笑着问他们说：“二位先生前往，可否容许我随行？”姚牧庵说：“请中丞上马。”史中丞于是摒退骑马侍从，令其快速回家取酒食，自己便与姚、阎二人一同前往张怡云在海子上的居所。姚牧庵与阎静轩进门就喊：“怡云，今日有贵客，此乃中丞史公子！我俩为你做东请来的。”张怡云便取来水酒，先为史中丞祝酒，而且唱了一阕《水调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史中丞非常高兴。不久，酒食送来，史中丞取出二锭银子酬歌。酒席结束，左右侍从要把酒器（皆为金玉所制）撤去，史中丞说：“不用拿走，留待二位先生来此受用。”可叹天下竟有如此欣赏她的知音！张怡云曾为宫中贵人的宴席助兴，姚、阎二公也在场。姚牧庵无意中说了“暮秋时”三字，阎静轩便说：“怡云，把它续唱出来。”张怡云应声而作《小妇孩儿》，边唱边续：“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贵人曰：“且停。”因此才没有唱续完整。不过，张怡云的才思也是够敏捷的了。

曹娥秀

京师名妓，天性聪慧，色艺俱绝。一天，鲜于枢17摆宴席，座客皆为名士。鲜于伯机因事入内室，命曹娥秀为大家敬酒。敬过一遍，鲜于伯机从内室出来，客人说：“伯机还没喝呢。”曹娥秀也跟着说：“伯机还没喝呢。”客人取笑她说：“你以伯机称呼他，可是亲爱之至啊。”鲜于伯机假装发怒，说：“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娥秀说：“我叫伯机便不可以，却只许你们叫王羲之。”满座大笑。

17　鲜于枢：字伯机，善书法，尤工于草书。

解语花

姓刘，尤其擅长慢词。廉野云招卢疏斋、赵松雪于京城外的万柳堂饮酒。刘氏左手持荷花，右手举杯，唱《骤雨打新荷》一曲。在座之人听了都非常喜爱，赵松雪即席赋诗曰：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

主人自有沧洲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云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

珠帘秀

姓朱，排行第四，在杂剧表演上为当今独步之人，驾头、花旦、软末泥等角色，皆达到了高妙之境。宣慰胡紫山曾以《沉醉东风》一曲赠与珠帘秀，曲中写到：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一片闲情任春舒，挂尽朝云暮雨。

待制冯海粟也以《鹧鸪天》为赠，曲中写到：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福。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夜来掷尽西山雨，不著人间半点愁。

大概是因为珠帘秀微微有点驼背，所以冯海粟故意用“帘钩”来寓意。至今后辈艺人以“朱娘娘”称呼她。

赵真真 杨玉娥

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她们唱张五牛、商正叔所编的《双渐小卿恕》，于是作《鹧鸪天》《哨遍·耍孩儿·煞》来咏叹此事。后面这支曲子人们大多不收录，今只收录前面那支。曲中唱道：

烟柳风花锦作团，霜芽露叶玉装船。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歌

善歌舞，齐参议回山东，刘燕歌赋《太常引》来为他饯行。曲中唱道：

故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

此曲至今脍炙人口。

顺时秀

姓郭，字顺卿，排行第二，人称“郭二姐”，姿态娴雅。杂剧上以闺怨剧表演得最好，驾头、各旦本的表演也很得体。待制刘时中曾用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来比拟她的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关系亲密。偶然染病，想要吃马板肠，王元鼎就杀了自己所骑的骏马，做好后，喂给她吃。参政阿鲁温在中书省，对顺时秀有意。一天，他半开玩笑地问：“我和王元鼎比怎么样？”顺时秀说：“参政您是国家之重臣，元鼎只是个文人。治理国家大事，辅佐国君，泽被百姓，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能望其项背。”阿鲁温一笑而罢。

歌舞图 明·吴伟

画面正中描绘的歌舞女孩，为年仅十岁的青楼歌妓李奴奴。她尚处幼年，身材娇小玲珑。众人围坐一旁，正在倾心欣赏表演。此图真实地反映了当时文士狎妓观舞的场景。

小娥秀

姓邳，即世人所说的“邳三姐”。擅长小唱，能歌慢词，平章张子友特别欣赏她。朝中名士赠送她的诗文写满了卷轴。

杜妙隆

金陵之佳丽。卢疏斋想要见她，去得太匆忙，没能如愿，于是题《踏莎行》于墙壁之上。词中写到：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马上诗成了，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无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喜春景

姓段，姿色还不如一般女子，但才艺超绝一时。平章张子友纳其为侧室。

聂檀香

姿色妩媚，歌韵清圆，东平侯严忠济非常喜爱她。

南春宴

姿容端庄俊美，擅长表演杂剧驾头，京城歌妓之佼佼者。

李心心 杨柰儿 袁当儿 于盻盻 于心心 吴女燕 雪梅

这几个人，皆唐朝初年京城中从事小唱曲艺的艺人。还有牛四姐，即元寿之妻，俱擅长表演当时流行戏剧。尤其是元寿之妻，为京城唱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宋六嫂

字同寿，元遗山（元好问）曾作《赠觱栗18工张觜儿》一词。吹觱栗的乐师张觜儿，就是她的父亲。宋六嫂与其夫配合演唱，则美妙如仙乐，这是因为宋六嫂善唱，她的丈夫又传承了她父亲技艺的缘故。待制滕玉霄曾赋《念奴娇》一曲来赠与宋六嫂。曲中唱道：

18　觱栗：古簧管乐器名。以竹为管，管口插有芦制哨子，有九孔。又称“笳管”“头管”。它本出西域龟兹，后传入内地，为隋唐燕乐及唐宋教坊乐的重要乐器。

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双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风，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著意题品。谁料渴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周人爱

京城中的旦角，色、姿、艺并佳。周人爱的儿媳叫玉叶儿，元文苑曾作《南吕一枝花》相赠。平康里还有一个叫瑶池景的，吕总管之妻；贾岛春，萧子才之妻。此二人皆是当时出类拔萃之人。王玉带、冯六六、玉榭燕、王庭燕、周兽头，皆色艺双绝。又有刘信香，因李侯宠之，尤其有名。

秦玉莲 秦小莲

善唱诸宫调，艺绝一时，其后无人能继。

司燕奴

精通杂剧，声名可与宋六嫂、郭二姐相抗衡。后有班真真、程巧儿、李赵奴，也擅长当时流行的各种戏剧表演。

天然秀

姓高，排行第二，人们以“小二姐”来称呼她。母亲刘氏，曾服侍开府史高。天然秀气质淑雅、文静，很有林下风致，才艺尤为超群。在闺怨杂剧的表演中，她是当时第一高手，而且，她扮演花旦、驾头，演技也达到了高妙之境。她最初嫁给同行王元俏，后来王元俏死了，她又嫁给治中焦太素。焦太素死后，她又沦落到乐部。人们将之比作兰花，极为爱惜。然而她追求高洁、为人端庄，尤其为白仁甫、李溉之所喜爱赞赏。

国玉第

教坊副使童关高之妻，擅长表演绿林杂剧，尤其善谈笑、戏谑，名扬京城。

张玉梅

刘子安之母。刘子安之妻为蛮婆儿。婆媳二人在当时皆享有美名。刘子安之女关关，人们叫她“小婆儿”，七八岁就已名扬湘湖了。

王金带

姓张，排行第六，色艺无双。邓州的王同知娶她为妻，并生有一个儿子。有人向伯颜太师进谗言，想要把她收入教坊，应宫廷或官府之召表演侍奉。王金带通过一个尼姑的介绍，得以与太师夫人见面，向其说通此事，才得以幸免。

魏道道

勾栏内唯一能跳《鹧鸪》四篇歌舞的人。自建国初年以来，无后继之人，然其表演的旦角则有所不及。

玉莲儿

端庄，美丽，灵巧，聪慧。唱歌、跳舞、谈话、戏谑，都达到了高妙之境，尤其擅长文揪、握槊之戏。她曾服侍英宗，因此名冠京城。

樊事真

京城名妓。参议周仲宏很宠幸她。周仲宏回江南时，樊事真在齐化门外为其饯行，周仲宏说：“分别后，你要好好保全自己的名声，不要留下让他人讥诮的话柄。”樊事真把酒洒在地上，起誓说：“我如果辜负了您，当挖掉一只眼睛来赔罪。”不久，有权贵之子前来拜访，事真的母亲既因权势所迫，又因贪图钱财，便逼迫事真屈从。樊事真一开始毅然拒绝，可是最终没能保全自己。后来周仲宏来京都，樊事真对他说：“分别后，非不愿保全自己的名声，只是终为豪势所逼。昔日之誓言，怎能空许！”于是从头上抽下金篦刺入左眼，血流遍地。周仲宏为之惊惧。于是，二人欢好如初。好事者把此事编成杂剧，剧名为《樊事真金篦刺目》，流行于世。

赛帘秀

朱帘秀之高徒，欠耍俏之妻。中年时，她双目都看不见东西了，然而出门入户、步线行针丝毫不差，就连眼睛明亮之人也有所不及。而且她的歌声响遏行云，为古今之绝唱。

天锡秀

姓王，侯总管之妻，善于表演绿林杂剧。她的脚特别小，可是步伐有力。女儿天生秀，演技上稍有不如。后辈艺人中，擅长表演绿林杂剧的还有赐恩深，人们叫她“邦老赵家”，又有张心哥，亦驰名于淮浙之间。

金兽头

湖广名妓，平章贯只歌纳为妾室。贯只歌死后，金兽头流落于湘湖间，费酸斋曾以“老鹤啄”来讥诮她。

周喜歌

字悦卿，貌不甚美，然体态温柔。赵松雪19曾赠其“悦卿”二字，鲜于困学、卫山斋、都廉使公及很多有名望之人都曾赠送词曲与她，至今周喜歌家中还珍藏着这些东西。

19　即赵孟頫（1254—1322年），字子昂，号松雪，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元代著名画家，楷书四大家之一。

王巧儿

她的歌舞、姿色，在京城皆为人所赞。陈云峤与她关系亲昵，王巧儿欲嫁与他。王巧儿的母亲便偷偷让与巧儿同辈之人开导她：“陈公之妻，为铁太师之女，嫉妒、凶暴得简直无法形容。你若嫁入其家，定会遭其凌辱。”王巧儿说：“巧儿我一个卑贱的娼女，蒙陈公厚爱，能够去侍奉他洗脸梳头，死而无憾。”巧儿的母亲知道不能改变她的想法，就偷偷把家搬到了偏远的地方，陈云峤一点不知情。十天后，王巧儿暗地里派人传话说：“我的母亲用计把我安置在了某处，有富商跟她约好了某日要来。您应当早作打算。否则，恐怕来不及了。”到了约定的日子，富商果然来了，王巧儿以生病为托词，悲哭不停。饮酒至夜半，富商想要与她同寝。王巧儿就掐他，他的皮肤都被抓破了，便没能得逞。五更之后，陈云峤原来的同党忽剌罕赤闼来了，他把富商绑住，要带往刑部处置。富商非常害怕，求告陈云峤说：“我当初不知实情，就寝于巧儿一事，愿意献上二百缗钱来资助彩礼，以为赔罪。”陈云峤笑着说：“不必了。”然后他厚赠王巧儿的母亲，带着巧儿回了江南。陈云峤死后，王巧儿和他的正室铁氏都能够坚守家业，人们多有称扬传述。

王奔儿

擅长表演杂剧，可是略有点驼背。金玉府总管张公把她纳为侧室，刘文卿曾讥诮他“买得不值”。张公死后，王奔儿流落江湖，终身靠传授杂剧表演技艺为生。

时小童

擅长讲演调话。调话，即世人所说的小说。她讲小说，就犹如从高坡之上滚落弹丸、从高屋之上倾倒瓶中水一般，有不可阻挡之势。她的女儿时童也很有舌辩之才，嫁给了末泥20度丰年，但没能完全掌握她母亲的表演技艺。

20　末泥：又称“末尼”，宋杂剧中的男主角。

于四姐

字慧卿，尤擅长表演琵琶。她的弹唱技艺，为一时之冠。有名望的达官贵族以及其他读书人都有诗相赠。其后有朱春儿，也名扬淮浙。

平阳奴

姓徐，一只眼睛看不见，四肢有刺青，精通绿林杂剧。还有郭大香，陈德宣之妻，也是一只眼睛有些看不见。韩兽头，曹皇宣之妻，亦擅长表演杂剧。三个人，都驰名于金陵。

赵偏惜

樊孛阑奚之妻，旦角、末角都能表演，江淮之间很多艺人拜她为师。樊孛阑奚为表演所写的脚本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连枝秀

姓孙，京城艺妓。经隐世高人风高老点化，做了女道士，在湖海之间漫游。期间她到过松江，领着一个梳着髽髻叫闽童的小女童，也能歌善舞。如果有人招去饮酒，待酒酣之时，连枝秀径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随之起舞唱和。那歌声之美妙，简直就是仙音啊！她想要在东门外化缘建造道观，陆宅之替她写拜佛诵经时焚化的祈祷文，然言辞多含讥讽、戏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的句子。建造道观之事未成，连枝秀便飘然入吴，去拜访医人李恕斋——她的旧相好，之后，便还俗嫁给了他。其后不知所终。

王玉梅

秉唱慢调，杂剧表演也很精妙、细腻。她身材矮小而声韵清圆，所以，钟继先有“声似磬圆，身如磬槌”的讥诮之语。

李芝秀

赋性聪慧，所记杂剧有三百余段。当时旦角中号称杂剧记得最多的人都比不上她。金玉府张总管纳她为侧室，张总管死后，李芝秀又做了娼妓。

朱锦绣

侯耍俏之妻，杂剧表演中旦、末双全，歌声清越、可使梁上的灰尘坠落。姿色虽比不过一般人，但高明的演技却远超同行。她的丈夫侯耍俏又善于写表演用的脚本，因此，当时的人们评价说：“有绝活的人，前有赵偏惜、樊孛阑奚，后有侯耍俏、朱锦绣。”

樊香歌

金陵有名的美女，歌舞表演精妙，善于谈笑、戏谑，也大量涉猎典籍。御史台的知杂事侍御史们虽然戴着威严的法帽，态度庄重严肃，但都很喜爱、欣赏她。读书人到她的住处，则会与之整日笑谈。可惜寿命不长，二十三岁就死了。葬在南关外，有好事者春游，一定会携酒前去祭奠。这种祭奠至今已是常事了。

小玉梅

姓刘，独步江浙。她的女儿叫匾匾，仪容艳丽、气质妖媚、天性聪明，表演杂剧能高潮迭起，号称“小技梅”。后来匾匾嫁给了末泥安太平，时常忧愁苦闷，最后悒郁而终。匾匾的女儿叫宝宝，也号称“小技梅”，然而技艺却不及她的母亲。

杨买奴

杨驹儿之女，姿容美丽，善于歌唱，因而受到公卿、士大夫们的一致追捧。但她生性嗜酒，后来嫁给乐工查查鬼张四为妻，憔悴而死。贯酸斋曾以“髻挽青螺，裙拖白带”之句讥讽她，大概是因她有白带之疾吧。

张玉莲

人们大多称她为“张四妈”。那些唱腔没有流传下来的旧曲，她都能寻腔依韵翻唱出来。此外，她还精通丝竹类乐器，也会蒱博21之戏。谈笑之间神情温婉动人，且言语滔滔不绝、文质彬彬。无论是南北之词，还是当今之曲，她都能即席成赋。审音知律，当时无人能比。往来其门的大多是贵族公子，因而她积攒了丰厚的财物。但此女喜欢接纳款待读书人，又挥金如土，对钱财一点儿也不吝啬。她曾喜欢林经历，被其纳为侧室，但后来又做了乐妓。曲家班彦功当时任江浙儒学提举，在任期间和她关系亲密。后来班司儒任期届满，将要北上，张玉莲作小词《折桂令》赠他，末句为：“朝夕思君，泪点成斑。”这句词，她自己也很喜欢。还有一联为：“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此联尤其脍炙人口。她的女儿倩娇、粉儿，也都技艺超绝，后来因为从良各自散去。我近年在昆仑山曾见到张玉莲，她已经六十多了，可是依然两鬓黧黑、面色红润，举手投足的风韵及谈笑、戏谑之态，都不减当年。

21　蒱博：摴蒱。古代的一种博戏，后亦泛指赌博。

赵真真

冯蛮子之妻，善于表演杂剧，歌声之美有绕梁之称。其女西夏秀，嫁给了教坊艺人江闰甫，亦名扬淮浙之间。江闰甫喜欢舞文弄墨，精通史籍，教坊中的同行都不及他。

李娇儿

王德名之妻，姿容美丽，气质娴静文雅。时人称之为“小天然”，花旦杂剧表演得特别精妙。江浙一带的驸马、丞相，常常思慕于她。李娇儿过生日，宰相来送贺礼，正赶上宴会，就送给她一个马腰截。至今歌馆仍把此事当做美谈。

张奔儿

李牛子之妻，仪态丰满，为一时之妙，善于表演花旦杂剧。在当时人们的眼中，奔儿为温柔旦角，李娇儿为风韵旦角。

龙楼景 丹墀秀

二人都是金门高姓之人的女儿，亦都有姿色，专工南戏。龙楼景所唱的南戏，会使梁上之尘坠落、天籁之音黯淡；丹墀秀所唱的南戏则如宝珠般圆润，婉转动听。后来又有芙蓉秀，婺州人。戏曲、小令都不在两位美人之下，且擅长表演杂剧，演技尤为出类拔萃。

赛天香

李鱼头之妻，擅长歌舞，风韵美好。她生性喜欢洁净，玉骨冰肌，纤尘不染。无锡的倪元缜有洁癖，然而也很喜欢她。由此可见赛天香的洁净程度。

翠荷秀

姓李，杂剧表演为时人所推崇。她从扬州来松江府，石万户把她安置到了别馆。石万户死后，翠荷秀发誓不再嫁人，便闭门谢客，终日焚香诵经。石万户的儿子石云壑、孙子石伯玉，每年定期前去探望。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年至七旬，鬓发如雪，且两手指甲皆蓄有一尺多长。

赵梅哥

张有才之妻，姿容美丽，擅长歌舞。名声虽大，可是寿命不长。张有才又续娶了和当当，虽然和当当其貌不扬，可是演技却非常厉害，在京城曾承接过燕奴幻术表演那种大场面，从而驰名江湖。即便到年老时，她的歌声也高如成串的珠子，圆润动人。她的女儿鸾童，传承了她的技艺。

陈婆惜

善于弹唱，声遏行云。此女相貌稍微有点丑陋，但谈笑风生，言辞应对如同回声一般敏捷，各省的行政长官都很喜爱并看重她。在弦乐器表演者中，能弹唱鞑靼曲的，南北方总共也不过数十人罢了。她即是其中之一。她的女儿观音奴，鞑靼曲却只学了个大概，没能达到她的妙处。

汪怜怜

湖州艺妓，姿容美丽，善杂剧。经历涅古伯特别钟情于她。汪怜怜说：“若不嫌弃我卑微寒酸，当纳我为侧室。”涅古伯便备聘礼纳之。汪怜怜能尽妇道，为人妻时没有传出任何流言。数年后，涅古伯去世，汪怜怜则剃发为尼。公卿、士因大夫多有拜访，汪怜怜便毁了自己的容貌，以绝众人之狂念而独善其身。

米里哈

回族，旦角。歌喉清婉，美妙如仙乐。容貌虽不美，但擅长花旦杂剧表演。我曾与之相识，她的表演的确名不虚传。

顾山山

排行第四，人们以“顾四姐”称呼她。本为良家女子，因父亲亡故，家庭发生变故，而沦为乐籍。资质聪慧，技艺绝伦，始嫁乐人李小大。李小大死后，华亭县长哈剌不花纳她为侧室，共度十二载。之后，又做了乐妓。现已年老，住在松江。年虽老，然其扮演花旦杂剧，体态犹如年少之时。后辈在演技上又多蒙受她的指教，故而人们对其多有称赏。

李芝仪

扬州名妓，擅长小唱，尤善慢词。中丞王继学非常喜爱她，曾以诗序赠之。我记得其中的一联写到：“善和坊里，骅骝构出绣花来。钱塘江边，燕子衔将春色去。”又有《塞鸿秋》四阕，至今歌馆仍在传唱。乔梦符亦赠予其大量诗词。女儿童童擅长杂剧表演，偶尔来松江，其后返回扬州。次女叫多娇，尤其聪慧，今留住在京口。

李真童

张奔儿之女。十余岁便名动江浙，色艺无双，举止温雅，言语轻柔，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致。达天山在浙江做检校时，对其一见钟情。交往三载，达天山为官期满将去京都，两人约定第二年再相会，期间李真童便做了女道士。她杜门谢客，每日所做之事唯有焚香、诵经。至约会之期，达天山被任命为诸暨州同知，于是备聘礼前来，娶了李真童。达天山死后，李真童又做了道士，在节操、品行的保持上愈加勤勉尽力。

真凤歌

山东名妓，善小唱。彭庭坚做沂州同知时，颇为坚守原则、洁身自好。真凤歌凭借自己机敏善辩、长于周旋的本领，想要与彭庭坚结好。一日，大雪，彭庭坚宴请客人，深夜方散。真凤歌以天寒为托词，不肯回去，直接进了彭庭坚的卧室，彭庭坚竟也未推辞。之后，二人情意愈加深密。

大都秀

姓张，其友张七，乐名黄子醋，善杂剧，外脚供过22的表演也非常出色。

22　一本剧中正末或正旦为主角，其他角色都称为外脚供过。

喜温柔

曾九之妻，姿色端丽，举止温柔，驰名于淮浙，老而不衰。江西也有一个喜温柔，姓孙，其才艺则不及曾九之妻。

金莺儿

山东有名的美女，姿色美，善谈笑，能一边弹筝一边歌唱，极少有人可以与之相比。贾伯坚任山东佥宪时，对其一见钟情，两人关系特别亲昵。后来贾伯坚调任西台御史，心中对她仍不能忘情，因而作《醉高歌》《红绣鞋》诸曲，寄给金莺儿。曲中写到：

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的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

此事被御史台主持事务的知杂事侍御史知道了，贾伯坚被弹劾而撤职。至今山东地区还传为美谈。

一分儿

姓王，京城艺妓。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于江乡园与编写杂剧的刘士昌、程继善等小酌，王氏陪酒。当时，有一小女子唱《南·菊花会》，曲中唱道：“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指挥说：“这是《沉醉东风》的首句，王氏可续成此曲。”王氏应声而唱道：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

满座叹赏，从此声价愈重。

般般丑

姓马，字素卿，擅长诗文，通达音律，驰名于江湘之间。当时有个刘廷信，是南台御史刘廷翰的族弟，外号“黑刘五”。他穷困失意，放荡不羁，但擅长笑谈，天性聪慧。对于词章，此人可信口成句，能将街市俚俗浅近之谈化为新奇之语，能说出他人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内容。他和马氏彼此都听说过对方大名，却从未见过面。一日，二人于路上相遇，同行者说：“两位，请认识一下。”又说：“这位是刘五舍，这位便是马般般丑。”见毕，刘廷信仔细端详般般丑，然后说：“名不虚传！”马氏含笑而去，从此，二人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唱。

刘婆惜

乐人李四之妻，与江西的杨春秀是同一时期的人。刘婆惜颇通文墨，能言善辩，擅长舞蹈，技艺远超同辈，多为当时权贵所看重。她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交好，但苦于其夫相阻。一日，刘婆惜趁着夜色逃跑，被人发觉后，处以杖刑。刘婆惜怀着羞愧，打算去广海定居。她去广海要途经赣州，而当时正值天下多事。有一个人叫全普庵拨里（维吾尔族），字子仁，由礼部尚书而被选用任命为赣州监郡。他平日守官清廉，打理政事，历任台省，但未免时常沉溺于酒色之中。每日公事之余，即与读书之人畅饮、赋诗。此人帽上常喜簪花，如不簪花，则或果或叶，总要簪戴一枝。刘婆惜路经赣州，欲拜见全普庵拨里。全公说：“受过刑的女人，不值得交往。”刘婆惜就对守门之人说：“我将去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若得一见再离开，死而无憾。”全普庵拨里怜悯她的想法，便允许她进去了。当时宾朋满座，全普庵拨里帽上簪着一枝青梅，正在行酒。全普庵拨里口占《清江引》一曲，说道“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人未有能对者。刘婆惜整理衣襟，上前说：“能否容许我来续一辞？”全普庵拨里说：“可以。”刘婆惜应声说道：“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裹滋味别。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全普庵拨里大加称赏，从此对她眷顾有加、亲近宠爱，并且纳为侧室。后来起了战事，全普庵拨里为保全节操而死。刘婆惜克守妇道，直至善终于家。

小春宴

姓张，自武昌来浙西。此人天性聪慧，记性最好。勾栏中献艺表演之时，常把她所表演的剧目贴在四周的梁木之上，任看官选拣需索。近世以来识记剧目较多的人，也很少能与之相比。

《青楼韵语》插图 明刻秘本

此为《春望诗》（薛涛作）插图。图中女子手执纨扇，神态好似不胜惆怅。自古以来，女子多有伤春悲秋者，临风落泪、对镜自怜。桃叶渡边的朱无暇，就是这样一个感慨颇多的女子，其胸中常有郁结而不可解。

孙秀秀

京都之小旦。名公、巨卿大多喜爱并看重她。京都流传的谚语说：“人间孙秀秀，天上鬼婆婆。”

事事宜

姓刘，姿色、歌舞皆妙。其夫的艺名为“玳瑁敛”，其叔的艺名为“象牛头”，皆扮演副净一角，驰名于浙西。

孔千金

擅长弹奏阮，工慢词，技艺独步当时。其儿媳为王心奇，擅长表演花旦，杂剧表演尤其出色。

帘前秀

末泥任国恩之妻，杂剧表演得特别好，武昌、湖南等处的人们多敬重并喜爱她。

燕山景

田眼睛光之妻，夫妇在音乐方面的技艺都非常精湛。

燕山秀

姓李，其夫马二，艺名“黑驹头”。她是珠帘秀的高徒，旦、末双全，杂剧表演无人能比。

荆坚坚

善唱，擅长表演花旦、杂剧，人们叫她“小顺时秀”。

李定奴

歌喉婉转，擅长表演杂剧。她在勾栏中演唱《八声甘州》，喝彩之声不断。其夫为“帽儿王”，杂剧表演亦出色。凡是歌妓，用墨点破其面的就是花旦。

据罗春伯《闻见录》记载，陈了翁的《题蔡奴像》中说：“观全盛时期，有一技之长的风尘人物尚且遭遇这么多的曲折和不幸。哎！何盛之有啊？”我在《青楼集》中也不无同感。

至正丙午夏五月

郡人夏邦彦书于风月楼中

曲中志 天都潘之恒

杨玉香

金陵的杨玉香，色艺超群。此女性喜读书，不与俗人结交，独居一室。有显贵之人倾慕于她，然而纵使花费千金她也不肯为之开颜一笑。姐姐叫邵三，亦一时之秀。孝廉林景清拜访邵三时，透过墙壁上的小洞偷窥玉香，见玉香正倚床伫立，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命侍儿取来琵琶，弹奏数曲。唱道：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

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徐姬

金陵有一个叫徐姬的，擅长写诗，早死。其诗中有“杨花厚处春阴薄，清冷不胜单夹衣”的句子。徐昌穀喜欢她诗句的委婉含蓄，因而赋诗悼念。诗云：

绕廊吟罢杨花句，欲觅杨花树已空。

日暮街头春雪散，杜鹃无力泣东风。

张小娥

小娥，号文儒，善舞。某天晚上，她在路上缓缓行走，身前由两名丫鬟以两盏明角灯引导道路，身后由两名侍婢持两面羽扇遮挡夜风。远远地看她，就像洛川女神在凌波而行一般。她左佩明珠，右戴翠羽23，行走之时，间或跳起盘旋舞。舞姿之美，又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张幼于（张敉）说：“我常常看徐惊鸿的观音舞，万华儿的善才舞，今日所见之盘旋舞，已可使这两种舞技全废了。”

23　翠羽：翠鸟的羽毛，古代多用做饰物。此处泛指珍贵的饰物。

张楚屿

楚屿，排行老大。她原来住在金陵南市楼，后迁居旧院，以马惠芳为假母，遂改叫马如玉。此人曾说自己内心厌弃浅薄的富贵，而喜欢与志趣相投之人品题花月、指点江山，如此则心胸豁然开朗。别说是当时的名流爱慕她，就是闺中的美女妖儿，都似胶如漆般被她吸引。后来楚屿受戒于栖霞法师，改法号为妙慧。

罗桂林

桂林，歌声美妙，绕梁不散，颇有情致。她每次从“别宴缱绻中”唱至“要见他山长水长，待放他情长意长”时，便悲声大哭，在座的客人皆为之所感泪沾衣襟。

王小奕

小奕，旧院后门王氏之女，排行老大。她与当时的苏桂亭、葛凤竹、罗桂林齐名，如同四君子。上等的客人如果能够到她家拜访，则互相夸耀，引以为傲。王小奕出行时，人们为争相睹其芳容，而常致道路被车马堵塞，不得通过。她乘坐车辆远去后，游人还在原地怔怔地远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此时的王小奕，光彩耀眼得就像在金枝翠盖中的人一样。

葛余芳

葛余芳，金陵旧院之艺妓，善鼓瑟吹箫。小字云和，人们称为“凤竹”。崔倩说：“葛余芳为人洁身自好，所嫁之人不是自己愿意的，便另住一室。信奉佛教，终了一生。”

王赛玉

赛玉，小字玉儿，气质温和，因此以玉作比。此女秀发浓密，喜穿白衣，不事妆束，然而混杂于群女中，自是光彩夺目。她肌肤丰润，骨骼纤柔，所穿的藕丝履仅三寸长，纤小如弯月，轻巧若凌波仙子，形状似饮酒之器，被大家传称为“鞋杯”。她后来跟从了蒋太学，这个人性格乖张、不温和，最终赛玉抑郁而死。后来曾有客人与蒋太学开玩笑说：“你为何不以昭君的马上琵琶为之解愁呢？”

杨璆姬

杨璆姬，原为平康里的才人，世人因其貌美如玉、善音律而将其比作楚璆姬。此女皮肤白皙，秀发浓密，明眸善睐，酒涡微醉，齿如编贝。她平素爱好文章书画，又曾留心丹青，作《九畹生态》图，时人称之为逸品24。此外，璆姬又善舞，被其身体所迷倒者，纵使为之花费千金亦不觉可惜。

24　逸品：谓技艺或艺术品达到超众脱俗的品第。

蒋兰玉

兰玉排行第四，于是小字为双双。幼时于门前嬉戏，有一头戴黄冠之人，指着她说：“这是瑶台侍奉香火的小童，前身隶属仙人的品级，现在做了凡人，即蒋兰玉。”因此，兰玉不同于凡，她含英毓华，褪却尘俗之气，心中了无晦暗，虽谈笑戏谑，却一生也没有说过粗俗言语。等到她将要离世，衣带松弛、烛火微弱之际，仿若飞仙而去，而后身体才似被丢弃一般逐渐委顿下来。真是一代佳人啊！

齐瑞春

刚刚十五岁，害怕男女床帏之事，且羞于出门，很少接待客人，因此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每当她佩戴耳饰、轻扬头颈、微傅泽兰出现时，就仿佛锦云飘入座中，皎月落入屋梁。她的面色微白，稍稍往里，则略显绛色，再稍稍向里，则隐隐约约，仿佛有猩红之色从肤内渗出，神采耀目，满室生光。

姜宾竹

姜宾竹苗条、秀美、聪慧、柔媚。秀眉妩媚而传情，俊眼顾盼而生辉，然心中似乎有所郁结。一见到她，就知道这是个多情的女子，并且好像有芬芳的兰花香气向人袭来。她聪明伶俐，温顺妩媚，让人怜爱，而人亦怜之。汪仲嘉说：“这个女子能言且有文辞，她常对月感叹，说‘共此明月之下，异地同心之人不知能有几个？怎么能辜负了眼前的这清朗的月光而忘却旧日的好友呢？’”话毕，为之落下泪来。

王玉娟

王玉娟排行第十，年纪很小。刚开始接客时，每天上门求见的客人都很多。玉娟却闭闺下帏，一概不见。此女黑发明眸，骨骼如玉，肌肤若雪，品格闲静超逸，如野鹤立于汀渚之上。

赵连城

连城，名彩鸳，排行第五，赵燕如的侄女。赵燕如年少时气质优雅、容貌美丽，曾游历吴中，故而声名也传到了那里。她自吴中归来后筑室构台，交游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且家中几乎座无虚席。又有人说，虽然初次见到赵连城不会让人觉得有多么惊艳、炫目，但是，慢慢地就会发现，她的情思深沉蕴藉，风度高雅不凡。

陈文殊

陈文殊，名素芳，排行第五，现今院中最出色的人。她天资聪慧，幼年时便才艺出众，和一般女子想法有所不同。为人沉默寡言，个性淡然得如若无事之人。虽然宾客盈门，她却能灵活应酬，从未有过任何错失与慌乱。士人们都极为敬重她。

陈玉英

陈玉英，名士兰，排行第八。年少时得与名流欢好，被熏陶久了，便颇通文义。言谈举止直率开朗，但每有未经同意就送来的馈赠，她便会统统推却。陈元植说：“此女气质素雅，眼波娇媚，体态苗条，发髻高耸，声美色佳。”时人常把她与古代那些被称为“停云”“落雁”的美女相比。

张如英

神采飞扬、面色光艳，却无轻浮妖冶之情态；身段轻盈、仪态典雅，却无闺房女子之恶习。动时若无所为，静时若无所思。举止天然率真，旁人模仿不来。此女真可谓是六院25中的绝代佳人啊！

25　院，指行院，为歌妓集聚之地。明初南京妓院著名者有来宾、重译、轻烟、淡粉、梅妍、柳翠六院，后遂以此为妓院的代称。

陈琼姬

小字芳春，排行第十。她那已经去世的姑姑是有名的淑女，在当时享有盛誉。因此，家中存续了姑姑的淑女风范。而今，其家又得了个琼姬，仪容举止温婉秀丽，且行止有度，安娴文雅，不与俗人同调。她修眉俊目、秀外慧中，种种称心如意之处，自有一番妩媚温柔的景象。可使骚人为之留步，羁客为之不前。因此，世代相传的美德，不仅士人要学习继承，就连女子也不应例外啊。

王蕊梅

讳名宾儒，排行第一。生性善良，风姿清丽，神采焕发。虽容色娇媚，却气度潇洒绰约，毫无矫揉造作的小儿女情态。家中向来多貌美女子，故而常常是豪贵满屋、座无虚席。每当姐妹们在宾客面前竞相逞艳、自我推介，她便来到静室独处，从不上前炫耀容颜以求取青睐。可是，她待人和气而令人心生好感，对客人也能够随情偎傍。她常以托身于烟花为憾事，譬如在《咏梅花》诗中就写到：

虚名每被诗家卖，素艳常遭俗眼嗤。

开向人间非得计，倩谁移上白龙池。

此诗确是得取了比兴手法的真意。

徐飞卿

排行老大，居住在旧院，十六岁时尚未起名。谢少称她翩若惊鸿，由此得名。徐飞卿工书法，周公瑕26称赞说：“飞卿的字苍劲而妩媚。当世有卫夫人27，我将替右军28哭泣了！”她还能用左、右手正反一齐下笔，写出的字竟然丝毫不差，被称为绝技。

26　周公瑕：即明代的周天球，字公瑕，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工书法，为文徵明得意弟子。

27　卫夫人：名铄，字茂漪，东晋女书法家。她师承钟繇，尤善隶书，传为王羲之之师。

28　右军：王羲之。

王少君

王少君，名曼容，面容白皙而端庄，眉清目秀，笑起来非常甜美，很有闺阁女子的风韵。她的老家在长杨，于是人们就叫她长杨君。她曾向周公瑕学字，向佘宗汉学诗，向许太初学琴，因此时人争相以“文雅之姿”来推崇她。后来她与张郎狎昵，遂绝迹不出，于是社里客人日渐稀少。人们经过长杨时常常慨叹不已，恍然中她的诗韵、琴声若隐若现，而人们仿佛又在月光、云影中见到了少君。这么一个佳人就此绝迹，大家都感到无比惋惜。

崔嫣然

小字媚儿，那些倾慕者见过她之后评价说：“嫣然体质柔弱，姿色美丽。接见宾客时，言谈、笑貌、举止都无分毫差池，是个礼仪中人。而且，她还是个温顺娴静的闺阁女子。”此女无论是与客人往来周旋的轻佻样子，还是憨痴之状，皆纤媚尽逞。尤其喜欢寄情山水，常流连于善卷洞和玉女潭之间，憺然忘归。

陈闰儿

排行第二，随母亲姓。幼居瓜洲，十三岁才回到旧院。洁身自好，长发委地，双趾如钩。戊戌夏，她登上吴地的上方山，泠然御风，俯瞰石湖。山风中她衣带飘举，几乎要飞逝而去一般。然后，只见其如钩的双脚印入苔藓之间，如轻盈的花瓣般飘然落地，甚有随风飘荡之态，令见者魂销。

朱无瑕

桃叶渡29边的女子。因幼时在朱长卿家学习歌舞，于是就用了他家的姓。此女常多感慨，替人伤感，亦自伤。她常作与雪夕、冰朝、送远、悲离等有关的诗词来寄托悠远的思绪，并且往往能写出值得称赏的诗文。然而世间没有像司马相如、韩君平那样值得自己仰慕的人，因此，即使身为情而死，于情事又有何益呢？朱无瑕闭门深思，内心却总有愁郁积于胸而不可解。

29　桃叶渡：渡口名。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相传因晋王献之在此送其爱妾桃叶而得名。

董重楼

旧院琵琶巷原来有一楼阁，由董之名仿建于嘉靖末年。在万历初年，董定姬、董茜姬二女享有盛名，她们都极貌美。定姬善歌舞，茜姬善于取悦客人。客人与二女相处，皆会对其钟情。二女子自建新宅楼阁，装饰华丽。过去所说的重楼，就是指这两个女子。

李文玉

排行第一，小名元儿。若有人来拜访，就一笑相迎，风韵可掬。那情态如珠泉、如笑波，令见者为之倾倒。有人评价文玉，说她脸有红晕，笑起来很美，而皱起眉来却未必好看。某日，她强自起身送我至门边，远远看去，娇容却更加莹然，突然觉得这都是酒窝的功劳。其一颦一笑，拿来品评，实在没有哪里是不适宜的。

徐远音

排行第一，她的母亲叫若鸿，名震一时。正当其母忧虑自己后续无人时，她生下了徐远音。此女亭亭玉立，容貌品性若说是她母亲的翻版，亦非虚言。曲中人家常有迁徙，只有两家幸免于此，而且这两家都有女子能坚守美誉，不会让人产生她们都已经堕落到了酒肆之间的感觉，因而，还能给人以山河尚在的错觉。

品藻

江花品藻 西蜀杨慎

序言

我品评蜀地美艳女子之首薛弘度（薛涛）的人生经历，感觉此人文采出众，士女行列之中无人可比。可惜当时无人响应，故此书被收藏起来而未能流传。乙卯年中秋闰月，社友张康叔带来焦太守家所藏《江花品藻》一书给我看。这大概是杨用修（杨慎）太守被贬谪到汉中时，流连于锦江妓院，所搜集的狎妓饮宴上妓女们向客人求取的诗词。她们借助这些诗词，来给政要们劝酒助兴。其词精妙华丽，长期以来脍炙人口，而且画意古雅，非名家不能效法。于是，我命小儿子弼时依照原样刻版印行。如果要把它归入记述美艳之事的书籍，则还有待于传扬记述。

第一名：雷逢儿，字惊鸿。

评语：洛浦神仙，梅花。

词曰：翩若惊鸿来洛浦，风流正遇陈王，凌波罗袜步生香。不言惟有笑，多媚总无妆。

回首高城人不见，一川烟树微茫，最难言处最难忘。归程须及早，一掷买春芳。

右调《临江仙》。敬坐在首席的一大杯。

第二名：陈满堂，字赛西。

评语：乐昌余韵 ， 水仙。

词曰：东望碧云开，喜佳人日暮来。苎萝堪把西施赛。露沾绣鞋，霜封翠钗。灯前两两深深拜，惜多才。幽欢美爱，说甚楚阳台。

右调《黄莺儿》。敬穿素色衣服的一杯。

第三名：李爱儿，字玉池。

评语：多情多爱，山茶。

词曰：翠帏深处畅春情，绣被红翻锦浪生。银灯背壁羞娇影，骂玉郎且暂停。喘吁吁小语低声，堪描画鸳鸯颠倒，软厮禁鸾凤和鸣，愿今宵长打三更。

右调《水仙子》。敬主人一杯。

第四名：王暗香，字芳卿。

评语：月林清影，枇杷。

词曰：疏影暗香芳径里，风流更遇逋仙。垂鬟接黛破瓜年。素娥同皎洁，青女斗婵娟。

言笑不分凝睇久，离情指下能传。鸳衾翠被冷无眠。后期重会日，约定早春天。

右调《临江仙》。敬坐在右席的一杯。

第五名：吴春山，字丽春。

评语：京兆画眉30，瑞香。

30　典故出自《汉书·张敞传》：京兆尹张敞为夫人画眉，皇帝知道此事后便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张敞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皇帝爱惜他的才能，便没有责怪。此后，人们便以“京兆画眉”为夫妇或男女相爱的典实。

词曰：倒晕分梢十样新，不逢京兆为谁颦？春山添入秋岚翠，捧出蛾眉月半轮。

秦楼明月隐花汀，烟淡春山晓黛青。一百八声钟吼罢，梦回七十五长亭。

右调《小秦王》。特别受宠的人饮一杯。

第六名：李秋亭。

评语：徐娘丰韵，款冬花。

词曰：泛新波，有女同舟。山映蛾眉，水写明眸。小雪晴天，早梅时候，杜若芳州。整中带纤腰似柳，荡湘裙罗袜如钩。掌上温柔，怀里风流，笑吟罢韩渥香奁，醉题在杜牧青楼。

右调《折桂令》。敬坐在左席的一杯。

第七名：梅藏春。

评语：高烧银烛，迎春。

词曰：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大家留取凭栏看。画楼高，翠袖单。懒云窝，香梦初残。歌白雪，声声慢；饮流霞，滴滴干。谪仙人笑坐金鞍。

右调《水仙子》。杯有余沥者一杯。

第八名：吴鞋山。

评语：锦步成莲，檐锦。

词曰：桃叶横波急，莲花衬步轻。黎涡笑处袜尘生。皎皎复盈盈。

洛浦人常见，阳台梦未成。蕊珠楼上彩云迎。醉听啭春莺。

右调《巫山一段云》。随意送出一杯。

第九名：梅粉西。

评语：妙语如弦，荠菜。

词曰：试灯之夕粉西来，灯下佳人对上才。更听翠楼歌曲妙，风流何必楚阳台。

左调《小秦王》。谈论席外之事者饮酒。

第十名：吴远山。

评语：鼓琴招凤，芷花。

词曰：彭泽春深柳絮狂，大姑昨夜嫁彭郎。峰头五老休饶舌，惹得鞋山枉断肠31。

31　江西九江大孤山的别称。因山形似鞋，故称。

右调《小秦王》。善弹琴者饮酒。

第十一名：董兰亭。

评语：响遏行云，杏花。

词曰：永和九年时分，暮春三月山阴。管弦丝竹少，清音论文藻。休夸往古，说风流，不似如今，二难并，称了芳心。

左调《红绣鞋》。善歌者饮酒。

第十二名：董翠亭。

评语：前度刘郎，桃花。

词曰：武陵溪上春风遍，花映玉楼妆面暗。逐锦云仙艳，梦绕襄王殿。

二乔二赵今重见，丰韵一家堪羡。不到刘郎肠断，凝睇横波慢。

右调《桃园忆故人》。敬穿彩色衣服者一杯。

第十三名：吴云山。

评语：宋玉墙东，李花。

词曰：巫峡云双朵，蓝田玉一钩。凤凰台上凤凰游，难比这风流。

纤手松罗袜，香肩上玉楼。牙床一夜橹声揉，人在鹊桥头。

右调《巫山一段云》。有外遇者饮一大杯。

第十四名：王霞卿。

评语：酒晕红潮，梨花。

词曰：寂寂花时闭院门，凄凄芳草忆王孙。酒逢青琐窥韩寿，笑掷金梭恼谢鲲。

不夜珠光连玉匣，避寒钗影落瑶樽。欲知明慧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

右调《瑞鹧鸪》。脸红者饮酒。

第十五名：王艳香。

评语：春月初圆，兰花。

词曰：楚峡云娇宋玉愁，汀花海藻系兰舟。晕灯荧泪五更头。

桃叶桃根双姊妹，江南江北两风流。佳期好在月明楼。

右调《浣溪沙》。敬对席各一杯。

第十六名：李十儿，字小眠。

评语：流莺过墙，樱桃花。

词曰：风儿疏剌剌吹动，雨儿淅零零风送。雨儿凄楚风儿横，翠幕中灯儿一点红。灯儿照破人儿梦，梦绕巫山若个峰。朦胧徘徊两意浓，匆匆欢娱一霎空。

右调《山坡羊》。离席者饮一大杯。

第十七名：刘七儿，字采春。

评语：玉局争先，桐子花。

词曰：红袖乌丝罢写诗，翠娥银烛笑谈棋。雁行布阵当齐垒，虎穴临冲拔赵旗。烽火劫，羽书驰，东山樽俎捲淮淝。紫囊儿辈元能辨，况有婵娟出六奇。

右调《鹧鸪天》。善下棋者饮酒。

第十八名：陈洞清，字香雪。

评语：南树栖鸦，杨雀儿。

词曰：浣溪沙一枝花，乔木查搅筝琶，平康巷里那人家。虎山下盆儿瓦，真儿挂玉郎骂，相思颠倒风流话。

右调《浑不似》。敬远客一杯。

第十九名：董菊亭。

评语：一笑生春，杨花。

词曰：平陆成江水接天，烟笼桃叶渡头船。析酲愈病怜风伯。玉骨水肌咏洞仙。

花作阵，酒如泉，停云霭霭北窗眠。殷勤莫负东君意，纤手琵琶四十弦。

庵簪花图 明·陈洪绶

此图所绘内容即画家题识所说：“杨升庵先生放滇时，双髻簪花，数女子持尊，踏歌行道中。”杨慎（1488—1559年），字用修，号升庵，明代著名学者。年二十四，举正德六年殿试第一，授翰林修撰。他禀性刚直，每事必直书。武宗冶游选美，他上疏抗谏，不纳，遂称病告假回蜀；世宗即位后，起充经筵讲官。嘉靖三年，他因“大礼仪”事件跪门哭谏，遭贬斥下狱，被流放至云南。作品描写杨慎在流放期间的狂怪行径，他身着宽袍大袖，面涂白粉，头上插五色花枝，表现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身后则有两女子分别手持盂、扇紧相跟随。

右调《于中好》。敬笑者一杯。

第二十名：陈官儿。

评语：芳林藏秀，海棠。

词曰：江花江草满汀洲，江雨江云忆旧游，江风江月添新瘦。望长江，江自流。清宵梦，独上江楼。换秋色，江头柳；倚斜阳，江上舟。琵琶行重赋江州。

右调《水仙子》。后至者饮一大杯

第二十一名：董银哥。

评语：小桃破萼，牡丹。

词曰：十年燕月歌声，几点吴霜鬓影。西风吹老鲈鱼兴，又落在桑榆暮景。

右调《醉高歌》。敬年长者一杯。

第二十二名：梅半分，字碧峰。

评语：增之一分，芍药。

词曰：金钉儿钉来刚半折，泥水全不怕，巫山云雨仙，洛浦凌波袜。护定金莲儿床上耍。

右调《清江饮》。 年龄最小的饮一杯。

第二十三名：陈妹儿，字素娥。

评语：有脚青阳，楸花。

词曰：曲巷银灯先马去，凝光门外余甘渡。娥月弯弯笼远树。双棹举，倚门红袖迎人觑。

罗袜凌波衣湿雾，烛花垂烬灯销炷。浅笑微嗔佯不语，情缕缕，金鸡三唱催天曙。

右调《凤栖梧》。欲先离席者饮一大杯。

第二十四名：刘赛红。

评语：草熏风暖，楝花。

词曰：水边杨柳路傍花，也照污泥也照沙。相逢且叙知音话，说情杂。一半儿嚣人一半耍。

右调《一半儿》。喧哗者饮一大杯。

杨慎自题诗为：

散花楼上早梅芳，选妓徵歌出洞房。

百指管弦齐和曲，十眉图画俨分行。

可怜金谷繁华地，兼是兰亭翰墨场。

乐阕酒阑宾散后，归途犹自有余香。

嘉靖丙辰冬十二月十三日

蜀地的江阳，是边疆重地。此处车船云集，商贾多如繁星。所以，这里妓院中多有妖媚貌美的女子。太守杨慎被贬，他在前往南方贬谪之地时，曾旅居于此。当时，太守等人在酒宴酣畅之际来了兴致，便每人填词一首，对烟花女子予以品评。

广陵女士殿最 萍乡花史

不才之人是古黄国的后人，曾旅居白门，过着风花雪月的生活。后来，我失去了倾心的女子，便怀着满腹才华西归。因为没能遇到像钟子期那样的流水知音，于是，只好弹奏着《南风》来自我排遣。落脚广陵后，我仅观察了两个月，就亲自挑选出一百多名歌妓，对她们评定好坏、优劣，来确定其身价以及培养此女应投入的财力，故而妓女们的高贵与卑下都在此一品。此次活动，包括对诗文的收集和对女子的品评，褒贬寓于其中。这样安排，是为了通过身份等级的评定来突出女流之辈的地位。同时，我还谱写名花来彰显她们美丽的姿色，制作艳曲来传递她们甜美的歌声。我为此呕尽心血，故而此举大可刊为豪举。

异香牡丹

《花史》说：“牡丹为花中之王。现在，姚氏民家以千叶黄花牡丹为花王，魏仁溥家以千叶肉红牡丹为花后。张敏叔在花之十二客中称之为赏客。”

点评：国色天香，将花蕊揉碎成粉末状，可以美肌腻体，亦可剪下如霞般艳丽的花朵来进行妆扮。那一捻美妙娇姿，真不愧为花中翘楚。

温香芍药

《花史》说：“芍药，花中之仙子。鲁瑞伯在花之十友中称其为艳友。而张敏叔在花之十二客中又称之为近客。 ”《尔雅·翼》中说：“芍药，盛开在春暮三月上旬祓除32之时。所以，郑地的男女游春时以芍药相赠。”董仲舒认为，将分离之时，宜以芍药相赠。以此表明一起嬉戏玩闹之后，对方可以离去了。

32　祓除：除灾去邪之祭。

点评：芍药绽放，既拥有西洛之景的美丽，又拥有广陵之春的芬芳。姿态妖娆，神采娇艳。游春的男女偶尔相识，一起戏谑，于分别之时赠以芍药，只因它的别名为“可离”。

国香兰

《花史》说：“兰花在花之十二客中被称为幽客。”《尔雅•翼》中说：“兰花被称为王者香草。因兰香甲于一国，故而又有‘梦兰’之说 33。种植兰草是女子之事，所以又叫女兰。”《淮南子》中说：“男子植兰，美而不芳。这是说，男子与兰花之间无法沟通感情。”

33　《左传》记载，郑文公妾燕姞在梦中见天神送兰为子，因梦征而取名为“兰”，这就是后来的郑穆公。

点评：与众草生长在林莽深处，坚贞之姿极其独特。因托孤根于空谷，其芳香和花朵自是不凡。适合兴叹者、操琴行吟者佩戴。

明刻秘本《青楼韵语》插图

《青楼韵语》，原名《嫖经》，或称《明代嫖经》。此书虽名为《嫖经》，却并非诲淫之作，它主要是讲述古代士子嫖妓的原则、方式及行为思想等，成为古代嫖妓的指南。其主要特色是辑录了大量古代妓女诗词，且多有不凡之作。

天香桂

《花史》说：“桂花本为仙界之花。花之十友中称之为仙友。花之十二客中又称之为仙客。”《春秋·运斗枢》说：“椒与桂两种香木相连，则名士将被起用。”

点评：桂花下界投生，幻作人间花品。蕊珠结伴，将天上的香气洒向人间。它实在是高峻山崖的有缘之树，无愧于仙友一名。

暗香梅

《花史》说：“梅花，花中之魁首。花之十友中称之为清友。花之十二客中又称之为清客。”张功甫的《梅品》说：“梅为天下神奇之物，花与色皆美。如果不是因为天时，则不会如此清峻美丽。梅花神韵突出孤傲，特别像三闾大夫屈原和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宁肯枯槁于深山、沼泽，也不接受世俗的哀怜。”

点评：芳香传递春的信息，位占花之魁首。它从白玉堂前移来，疏影横斜于窗前，清香浮动于红绡幄下，美梦则萦绕在那如仙宫般的居所。

冷香菊

《花史》说：“苏明允称，菊为霜下英杰。花之十友中称之为佳友，花之十二客中又称之为寿客。不过，这霜下之英杰到底怎么样呢？它拥有特别奇异的香气。”

点评：孤标堪掬，秀色可餐。以盛开在芬芳的桃李之园为羞耻，以生长在恬淡的松竹之圃为雅趣。

韵香荼

《花史》说：“荼蘼，花之十友中称之为韵友。此花最能散发其芳香的气味。”据《荼蘼谱》中载，荼蘼花有黄色。此词专咏白色荼蘼。因为还有红色荼蘼，叫刺牡丹，所以我对红荼蘼、白荼蘼一起咏赞。

点评：其风姿能助诗狂，谓之韵友。名字却每每因酒才得以命定，所以叫醉红。

妙香薝卜

《花史》说：“这种花，花之十友中称之为禅友。”《尔雅·翼》中叫栀子。花白且特别秀美，叶片、果实皆可观赏。也有的叫西方薝卜，花朵金色，小而香。因此，栀子并不是薝卜花，从这一点即可以判明了。

点评：此花绽放之时，将园圃四周朗照得如仙园一般。把它与曼陀栽在一起，则芳香四溢。视之如九品莲台，黑红之色与金光并发，祥瑞之光映照天空。传说此花是龙女进献的，被佛主拈起。

雪香梨

《花史》说：“韩忠献公在诗中说：‘朝来经雨低含泪，兢写真妃寂寞妆。’这梨花似乎可以作为真妃的象征了。”

点评：不妆饰，冰姿淡雅，却巧妙得使傅粉何郎34妒忌；白衣清雅而不染尘埃，仿佛令人在梦中闻到荀彧那一生清白的香气。

34　即何晏，三国时期魏国玄学家，曾经与王弼等人倡导玄学。他貌美姿仪、面容白皙，如同傅了粉一般，因此人们称之为“傅粉何郎”。后以此泛指美男子。

细香竹

《花史》说：“竹的种植，实在是太广泛了。其用途也很广泛，可以做洗具，可以入对，可以作为谈资，可以吹奏，可以遮蔽阳光，还可以用来吟咏。”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涓涓净、细细香”的东西，每每作为诗人吟咏的对象。

点评：竹篾可用来制作道士所戴之黄冠，竹壳可用来缝制道士所穿之羽衣，因此，细香竹本是仙家之物、该为霞光所笼罩。又因其出土而有节，追求高尚节操者应该坐对此君；凌云而无心，追求超脱世俗者应该复观此物。

嘉香海棠

《花史》说：“王禺把海棠当做花之仙子。花之十友中称之为名友。”

点评：花事稍减而韵味悠长，最爱那仿佛酒醉后红唇般的海棠。绿浓红艳，却偏偏为翠袖卷纱而感伤35。

35　此处化用苏轼“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的诗句。

瑞香

《花史》说：“瑞香，花之十友中称之为殊友，花之十二客中又称之为佳客。”

评点：清风流转，浓浓的花香随风飘洒。来春若有此花相伴，定会阁暖月新。清朗之影，相缠相绕，寒夜里摇曳于窗前。

艳香茉莉

《花史》说：“茉莉在花之十友中被称为雅友。在花之十二客中又被称为远客。”嵇含在《南方草木状》中辨别说：“耶悉茗花、茉莉花，皆胡人自西国移植于南海，人们爱怜它的芳香，竞相栽种。”又说：“像蔷薇那样白的茉莉花，香气比耶悉茗花更浓郁。”

评点：茉莉垂挂在红色的栏杆上，宛如垂下的绿色帷幕。每一朵花都散发着幽香，与梅花一色。月的清辉笼罩着台阶，清影从台阶上低低地垂落，仿佛只有玉才可与之为邻。

南香含笑

宋人有诗说：“草解忘忧忧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从这里可以知道，萱草为忘却忧愁之草，合欢为消除忿怒之叶，含笑为怡悦心情之种。有人说，含笑就是蔷薇。

评点：含笑灿烂地绽放，点缀了红色栏杆，宛似陈列于石崇家的金谷36之中。它低低地垂落，从花蕊间滑落红色的露珠，又好像是汉代女子的啼妆。

36　金谷：泛指富贵人家盛极一时但好景不长的豪华园林。

奇香腊梅

《花史》说：“梨花的幽艳，香浓不输于真妃；玉李的素缟，明洁不逊于西子。”紫薇花独占才子之称誉，腊梅花拥有檀口之姿容。那么，奇香腊梅岂不是妙绝尘寰，只能托根仙苑吗？可是花之十友、十二客中都没能标注它的名字。

评点：女子洁白丰润的玉颈之上，芬芳地点缀着梨花般的幽艳；芍药盛开的围栏之前，她舒展出芳香而无纹饰的素手。而观奇香腊梅的本质，只有红艳的嘴唇才能与之匹配吧。

寒香水仙

《三余帖》说：“阴阳交合的气息广阔无边，日月各得其规律而运行，如此，配玄便可在房内茂盛地生长。配玄，即水仙。还叫俪兰，也有的说女星散就是配玄。”

评点：玉蕊冰肌，让人想起碧波上轻灵漂移的明月；黄冠翠袖，让人思慕仙子超凡脱俗的风标。

素香丁香

《花史》说：“丁香在花之十二客中被称为素客，古称丁香百结。它好像那不枯萎的卷施草，虽拔心而不死。因此，事物的内在规律也有难以穷尽的。”

评点：仿佛梦里回到枝上私语，甜浓的花香，浅淡的花朵隐入梢头。柔情粉褪之时，虽拔心而不死，经历百结又怎会枯萎？

清香莲

《花史》说：“莲花，为花中之君子。在花之十友中被称为净友。在花之十二客中又被称为净客。”说明：净上之莲有青、黄、红、白四种颜色。佛家有“金光花长一由旬，诸佛坐七宝莲台”的说法。在梵语中，一大由旬为八十里，一小由旬为四十里。

评点：此花颜色美丽润泽，芳香远远地散发开来，离得越远味道越加清新。这是君子之花啊，相比而言，魏家牡丹的富贵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而且，此花能与人亲近，不像陶渊明所爱之菊，让人嫌其隐秘太过。

燕都妓品 冰华梅史

序言

燕赵佳人，颜美如玉。大概自古以来，这里的女子便美艳非凡吧。而且，历代王朝在此建都立县，使得歌妓行业得到了较大发展，到今天已经极其兴盛了。况且又受到南方人风致的袭染、熏陶，因此这里的歌妓艳惊天下则无疑了。万历丁酉年到庚子年间，歌妓的发展达到鼎盛。我从辛卯年离开京都，故没能亲睹歌妓们的妖冶之态。后得到梅史的书卷，尚可以从中推想一两个人的品貌。此书比之金陵的《莲台仙会》，则嫌过于戏谑、放荡。不过，作这样的品题，本来就不必用庄重之语。

我厌倦游宦生活，而任义行侠，长期过着窘迫不堪的日子。然而，我并非真的好色，美人对我有登墙之窥，我却没有答应。我只想去经历一段特殊的感情和生活，要么沿着燕赵大路、借着酒力与心爱之人携手同行，要么与荆轲、高渐离那样的名士一同把臂入林、相偕归隐。这些名士大多受到人们的喜爱，这些佳人又都拥有被选入深宫的姿容。因此，碧鸡坊里无元稹、白居易之题评，而白牡丹诗中却有崔莺莺、张生恣意的调笑戏谑。以前，有人将青楼名妓评选为金陵十二钗，然而对妓女们的评价都是些郢上的春词，而非真实记录。后来，又有人用三宫六院的名号来命名青楼女子。那些妓女，即使光耀如南方的日月，对她们的品评又怎能如此泛滥？这纯粹是用东施效颦的方法来惹人发笑，大概是想以小心可怜的样子博得喝彩吧。但旁观者不会像当局者那样迷惑不清，故而品评妓女们的高下、好坏，要有公正的判断，对她们的喜欢和厌恶都要发自内心。对枯泥之絮的美丑要有清楚的认知，而不要将个人的情感掺杂其中。即使宠爱至极，也终归要有个限度，否则只能抱恨于红颜了。然而，什么地方都会有不能明判之人，所以定下此条例，来整饬风月场所的宴饮规则。

借用科名条例

自古以来，女子的芳容便令男子喜爱。而女子的容貌和男子的功名，虽不可完全相提并论，却也有很多隐藏的瓜葛。要知道浮名无异于戏场中的角色称呼，如若受到不和谐的犬吠之声的惊扰，也只能是因为自己有世俗的耳朵。

四元37例

37　四元：科举时代，州县﹑府﹑省和廷试四级考试均名列第一。

勇武过人的宁、王等人，是古国扶余的壮士。或许他们只是甘于低微而安宁的地位，因此科考后才一榜尽赐而不见其名。然而他们这些人威武凌厉、奋发向上，这份精神便加重了贤士的分量。而那些长期以来压制他们的人，则不过如此罢了。

四殿例

不品仙人安期生之枣，谁会辨识嗜痂38之行的好坏；不闻名士荀奉倩品行的芳香，谁会知道逐臭之行的可恶。因此，虽有一美而不掩众丑。各处拣选一人作为最后一名，选出的每个人都削去她的字，以示惩罚。

38　典故出自《宋书·刘邕传》：“邕所至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疮痂落床上，因取食之。灵休大惊。答曰：‘性之所嗜。’”后因称怪僻的嗜好为嗜痂。

诗评例

断草，意在求取事物谐情；阐微，意在穷尽事物的肖貌。所以，古人言其深意，今人便要遵循其旨而行事。虽然嫌恶《诗经》中郑女的诲淫之行，却还须依赖唐风来提倡高雅。

《世说新语》例

鲸吞海水，使珊瑚尽露；高雅的乐曲，才无愧于鼓缶。况且诙谐的言词和善意的调笑，只不过是助酒时的尘俗之语；而品评赞誉和微妙的机锋，才是对花神的真实评价。

金谷例

酒宴之上可以表演俗曲，市井之中也可以演奏雅乐。虽身为脂粉女子，却偏能让男子汗颜。因此，宴饮罚酒，一定要抛开男女性别因素，对其专长予以奖赏；同时，又要从形体外貌上找出其独有的缺点，予以罚酒。

万历庚子花朝日，新都梅史记

十字元

第一名：状元郝筠，字林宗，东院人。

韦应物诗：“能使万家春意阑。”

评云：“不知秋思在谁家？”

《世说新语》记载：司州刺史王胡之有一次在谢安家做客，朗诵起“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的诗句。他告诉别人说：“在这个时候，就好像满座没有一个人一般。”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貌美年少的男子一起为客人敬酒，然后一起饮。

方德甫说：“郝筠的风度、仪态都非常美，美得让人看了吃惊。新都的王伯约把她娶了回去。沈郎说，夺走了我的燕支，从而使我的女人都不漂亮了39。”

39　汉代大将军霍去病出临洮，过燕支山，大破匈奴之后，匈奴人哀歌叹息唱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第二名：榜眼陈桂，字雅卿，本司人。

杜甫诗：“五陵佳气无时无。”

评云：“五陵之气就是这样。”

《世说新语》记载：中郎荀羡在京口（今镇江）登北固山，望着大海说：“虽然见不到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然而，此处却使人有凌云的感觉。倘若是秦始皇、汉武帝，必然会撩起衣裳，走进水中，迫不及待地去寻找不死之药。”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有格调者饮一大觞。

方德甫说：“陈桂外貌瘦削，身材高挑，眉目清秀，有风采，只是面色稍黑。她的手指也不错。此女名噪一时，有超脱世俗之情调。”我回答说：“这个人一定拥有节烈、壮志之士的风范。因为我曾为江郎作传，故而有此一说。”

第三名：探花魏寄，字素纨，东院人。

李群玉诗：“玉鳞寂寂飞斜月。”

评云：“这是梅花的神妙意境。”

《世说新语》记载：有人对王戎说：“嵇延祖气度不凡，在人群中就如野鹤立于鸡群一般。”王戎回答说：“那是你没有见到他的父亲罢了。”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秀丽、文雅之客各饮三杯。

第四名：二甲传胪李增，字燕容，西院人。

王维诗：“悬知独有子云才。”

评云：“无地不生才。”

《世说新语》记载：益州刺史刘悛进献蜀柳数枝，枝条甚长，状若丝缕。齐武帝把它栽种在太昌云和殿前，曾叹赏说：“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位于西边首位的人，饮一大杯。

方德甫说：“李增容貌不美，性情也坏，却名噪一时。不过，最终她的名字也未入名家法眼。”

第五名：三甲传胪李定，字夜珠，东院人。

沈佺期诗：“林中觅草才生蕙。”

评云：“沅水之岸生有芷草啊，澧水之滨生有兰花。”

《世说新语》记载：李元礼是当世声望卓著之人，当时同县的聂季宝没有什么声名，不敢见元礼，元礼就唤他来见面，让他坐在台阶下的牛衣40上。与季宝一交谈，元礼就断定说：“此人应当做国士。”

40　牛衣：用麻或草编织的，给牛保暖的护被。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新婚之人饮一杯。

方德甫说：“李定，年龄最小，容貌极美，应当是燕京之中第一流的美人。我弟弟方昌国曾与之狎昵。昌国做生意，却很不善于表达。得了李定，对她特别服帖。现今，李定嫁到了郭皇亲家。”

第六名：二甲进士杨六，字娟娟，东院人。

沈佺期诗：“妆楼翠幌教春住。”

评云：“住得便住。”

《世说新语》记载：有人问抚君：“殷浩的清谈到底如何？”抚君回答说：“不能超过他人，勉强可讨大家欢心。”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主人笑着饮酒。

第七名：三甲进士小田大，字瑶生，住在前门。

王昌龄诗：“西宫夜静百花香。”

评云：“夜里香。”

《世说新语》记载：有人问汝南的许章，说：“荀书慈、荀慈明谁有才华？”许曰：“二荀，都是美玉。慈明聪明外露，叔慈蕴藉而不露。”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皮肤细腻者饮一鞋杯41。

41　鞋杯：亦做“鞋盃”。指置杯于女鞋中以行酒。

第八名：未殿试进士屈四，字慧若，住在屈二妹的西院。

元稹诗：“力士传呼觅念奴。”

评云：“高公公，不能再来了。”

《世说新语》记载：王僧息看不起支道林，他的父亲蓝田侯王述告诉他说：“不要学你哥哥，你哥哥自是不如你。”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是兄弟的，一起饮两杯。

第九名：出差进士黑刘四，字越西，住在前门。

李贺诗：“雄鸣一声天下白。”

评云：“不辨黑白，只辨雌雄。”

《世说新语》记载：和尚支道林经常养着几匹马。有人说：“和尚养马并不风雅。”支道林说：“我看重的是马的神采姿态。”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善歌者饮一大杯。

第十名：守部进士王寿，字文娟，本司人。

李商隐诗：“薛王沉醉寿王醒。”

评云：“五侯鲭42”。

42　五侯鲭：指汉代娄护将王氏五侯家珍膳合在一起烹饪的杂烩。五侯，汉成帝母舅王谭、王根、王立、王商、王逢时同日封侯，号五侯。

《世说新语》记载：竺法深在晋简文帝处闲坐，刘尹问道：“和尚为什么出入王侯之家？”竺法深回答说：“你眼中的是朱门，贫道却觉得如游蓬户人家一般。”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离席者饮一杯。

我曾经与本司的一女子狎昵，她也叫王寿，后来嫁到了徐宝石家。因为徐家犯事，家产被登记没收入官，王寿则被侯家所得。现在的那个守部进士很像是她，也恐怕是另外一个王寿。然而，后来有记载说，王良即为王寿，好像是晚辈，我怀疑是王寿复出了。

第十一名：告病进士段四，字素如，本司人。

杜甫诗：“曾貌先帝照夜白。”

评云：“画名尚在。”

《世说新语》记载：陈恭公在亳州断案，生日之时，亲友们作为礼物献给他的大多为寿星图，唯独他的侄子陈世修献给他的是《范蠡五湖图》。而且，此图上还写了赞颂之语：“贤德啊，陶朱公！他在越国称霸，又平定了吴国。功成而退之时，荡扁舟于五湖之上，美名跟随在他身后。”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善画者饮一小杯。

万字元

第一名：会元魏玉，字道蕴，东院人。

王建诗：“仙人掌上玉芙蓉。”

评云：“秀艳高出。”

《世说新语》记载：陈后主有一把玉柄的拂尘，极为珍美。在一次宴会上，他手执拂尘对大家说：“当今名士如林，然而能配得上拿它的人，唯有张讥。”于是，就把拂尘给了张讥。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谈话特别有劲头的人，一起敬酒，然后一起饮。

第二名：会魁屈二，字文若，西院人。我初次见她那年，她正被临淮小侯所昵宠。

刘长卿诗：“天连秋水一人归。”

评云：“独享和暖与舒畅的感觉。”

《世说新语》记载：李白登上了华山落雁峰，说：“此山如此之高，站在这里，呼吸之气想必也与天帝的宝座相通了吧。遗憾的是，没有带来谢朓惊人的诗句，只好搔首问青天了。”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人，敬首位左右邻居各一大杯，吟“内字诗”一句。

方德甫说：“屈文若，气质天生温雅，性情又娴静，头发、皮肤、手与趾，无处不佳，真是具备了美女之姿。”

第三名：会中式郝长，字长卿，东院人。

钱起诗：“宜春花满不飞香。”

评云：“这是什么样的花？”

《世说新语》记载：边文礼（边让）的才智、机辩超群拔俗。孔北海向曹操推荐他，说：“边让为九州之被虽不足，为单衣襜褕43则有余。”

43　襜褕：古代的一种便衣。有直裾和曲裾二式，为男女通用的非正朝之服，因其宽大而长，作襜襜然状，故名。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笑而露齿者饮一杯。

第四名：会副榜王福，字文兰，东院人。

王建诗：“夜夜远楼双凤凰。”

评云：“不一定是凤凰。”

《世说新语》记载：谢太傅说：“安北云，人们见到他不会讨厌，可是，他出了远门，人们也不会思念。”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人，随意为几位客人敬酒。

第五名：挂选举人李，字月仙，东院人。

卫万诗：“不卷珠帘见江水。”

评云：“一定有好眼力。”

《世说新语》记载：顾恺之画人物，有时画完之后几年都不去画眼睛，别人问他原因，他说“人身体的美丑，没有什么特别微妙之处；真正传神的地方，正是那眼睛”。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眼睛大、近视者，各随自己的酒量来饮酒。

第六名：就教举人郭四，字子夜，东院人。

岑参诗：“两耳垂肩眉覆面。”

评云：“罗汉相。”

《世说新语》记载：晋时索靖有先识远量，预见天下将乱，曾指着洛阳宫门的铜驼叹道：“将来再见到你，恐怕是在荆棘之中了！”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念佛号者饮四杯。

第七名：武状元崔琼，字子玉，东院人。跟了汪景纯，姐妹三人皆在歙县。

曹松诗：“凭君莫话封侯事。”

评云：“燕颔虎头44的样子，会飞，并且食肉。”

44　用于形容相貌威武。《东观汉记·班超传》：“超问其状。相者曰：‘生燕颔虎头，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

《世说新语》记载：齐太祖特别喜欢张思光，时常聚首，笑着对大家说：“这样的人不可以一个也没有，也不可以有两个。”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侠义之客饮酒三大杯。

崔子玉善骑射，能在马上弹奏琵琶。她自从到了金陵，深处闺阁之中，从未试过身手。等到郑景纯新得了一座凤台园，子玉高兴地说：“可以给我修筑一个漂亮的骑射场，让马能够跑得开的，我要和你一起射雉。”那时候看她，还稍稍地显露点豪爽的气概。等到郑景纯死后，她嫁给我家讱叔，谨守纯正之气。只是此时的崔子玉，看上去已仿似木鸡一般。我为之连连叹惋。

第八名：武解元左翠，字飞卿，住在前门外。

吴融诗：“气色高含细柳营。”

评云：“气与色各不相同，最终还是色高一筹。”

《世说新语》记载：刘子翼性情耿直，常常当面指出同僚的短处，退朝之后，却不再提这些了。李百药常常对他人说：“纵令刘四骂人，人们也大多不把它当回事。”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狂傲、耿介、好动者饮一大觥。

方德甫说：左翠的姿态、容貌都出人头地，已嫁人。

第九名：武会举王二，字燕如，本司人。

韩翃诗：“群公楯鼻好磨墨。”

评云：“整个味道是又粗又黑。”

《世说新语》记载：“祖士少见到卫君长后，说：“这个人将帅风度。”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一起划拳者各饮一杯。

百字元

第一名：解元冯丑，字湘云，住在前门，即冯二云的侄女，冯巧也是她的妹妹。

高适诗：“自言独未逢知音。”

评云：“芳心只有自己才懂。”

《世说新语》记载：李元礼风度出众，品行端庄，自视甚高。他把在全国推行儒家礼教、辨明是非看成自己的责任。后辈读书人有能得到他教诲的，都自以为登上了龙门。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擅长诗书、丰姿美丽者，一起敬酒，一起饮。

第二名：经魁崔四，字新莺，东院人。

常建诗：“青丝素丝红绿丝。”

评云：“三场考试，样样搭配颜色，考中，考中！”

《世说新语》记载：庾公（庾亮）任护军将军，他让桓廷尉（桓彝）给他选一个好的吏部郎。桓彝后来遇到了徐宁，对徐宁有了了解后，就把他介绍给了庾公，说：“人应该有的，他不必再有；而人没有的，他却已经有了。”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多情者饮三杯。

第三名：亚魁孙三，字真真，住在前门外。

王建诗：“贫女铜钗惜于玉。”

评云：“新婚之时，羞涩适度，珍惜又有何妨？”

《世说新语》记载：汉哀帝问尚书郑崇：“你们家为什么门庭若市？”郑崇回答说：“我家虽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可是我的心却像河水一样清澈平静。”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穿白色衣服的，免于罚酒。

第四名：乡中式张三，字燕燕，东院人。

沈佺期诗：“海燕双栖玳瑁梁。”

评云：“住在华丽的屋子里。”

《世说新语》记载：晋武帝不知道太子愚蠢，就有意要把帝位传给他。一次，武帝在凌云台上坐着，卫瓘陪侍在旁，想趁机申述自己的心意，便装作喝醉酒的样子跪在武帝面前，用手拍着武帝的坐床说：“这个座位可惜呀！”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旅居者饮酒。

第五名：给赏秀才小田一，字文舒，住在前门外。

温庭筠诗：“柳花飘荡似寒梅。”

评云：“像还不像，不像还像。”

《世说新语》记载：裴使君问管公明：“何尚书为一代名士，那么，他到底怎么样？”管公明说：“他的才华如大盆中的水，看得到的清澈，看不到的浑浊。”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年少者唱歌敬酒，一起饮。

第六名：秀才崔籹，字美儿，东院人。

李商隐诗：“新得佳人字莫愁。”

评云：“字得。”

《世说新语》记载：王仲宝小时候，叔父王僧虔抚摸着他的头说：“我不担心这个孩子长大没有名气，只是担心其名气太大。”于是，手书崔子玉45的座右铭赠给他。

45　即崔瑷，字子玉，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其座右铭全文为：“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缁，暧暧内含光。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行行鄙夫志 ，悠悠故难量。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未婚者饮一杯。

第七名：监生李昭，字昭容，东院人。

方德甫说：李昭肥胖，头发发黄，另外有人为她作传。

刘禹锡诗：“芙蓉脂肉绿云鬓。”

评云：“是谁？”

《世说新语》记载：“王元泽才只有几岁时，有个客人献给他父亲一头獐子和一只鹿，用同一个笼子装着。王元泽的父亲问他：“哪个是獐子，哪个是鹿？”王元泽回答说：“獐子旁边的是鹿，鹿旁边的是獐子。”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黄发者饮一大杯。

第八名：童生刘英，字宛宛，刘俏的妹妹，住在前门。

白居易诗：“此时无声胜有声。”

评云：“彼一时此一时。”

《世说新语》记载：袁彦道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殷渊源，一个嫁给了谢仁祖，袁彦道对桓宣武说：“恨不再有一个妹妹来配你。”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未加冠者饮酒三小杯。

方德甫说：“刘英，虽为北方佳人，却兼有江南女子的气质，身价刚刚才起来，只可惜就早早出嫁了。”

第九名：武乡举崔长，字长卿，东院人。

《乐府》：“愿对君王舞细腰。”

评云：“到了没有？”

《世说新语》记载：王子敬病重，按道教规矩，在祈祷消灾时要病人自己说出所犯的错误，于是便问子敬历来有过什么过失。子敬说：“没感觉做错过什么事，只想到与郗家离了婚。”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续弦者饮一大杯。

文字元

第一名：馆选元陈大捨，字雪筝，魏寄妈，东院人。其妹为陈二捨，柔弱无骨。

独孤及诗：“君家自是成蹊处。”

评云：“况有庭花作主人。”

《世说新语》记载：魏武帝要接见匈奴使者，由于觉得自己面目丑陋，不能够威慑来使，于是让崔李珪代替自己接见使者，魏武帝自己握刀立在坐床旁。接见结束，让为两边通报情况的人问使者：“魏王怎么样？”使者说：“魏王仪表非常好，不过，坐床边握刀之人却是个英雄。”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前辈一起敬酒，其中不能唱歌者，再罚三大杯。

第二名：馆选崔五，名燕，字子羽。东院人。亦归于吴云家。善吴音，而容貌不是很美。

王维诗：“到门不敢题凡鸟。”

评云：“毕竟是凤。”

《世说新语》记载：简文帝问孙绰孙兴公说：“袁羊怎么样？”孙绰回答说：“不了解他的人，不看重他的才华；了解他的人，则又认为其人品不可取。”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在音律方面特别高妙者，饮一大杯。

弹琴仕女图 明·仇英

仇英，字实父，号十洲，太仓（今江苏太仓）人。作为明代最有代表性的画家之一，仇英擅画人物，尤工仕女。这幅《弹琴仕女图》上题有：“实父此图，精工极矣，又得悲怨之态。”可见其艺术造诣之高妙。

第三名：馆选董九，字双成，住在前门。

张籍诗：“茂苑莺声雨后新。”

评云：“新声雅正，则不一定非要在茂苑。”

《世说新语》记载：戴仲若春日携带双柑、斗酒去游玩，有人问他去哪里，他回答说：“去听黄鹂的鸣唱之声。黄鹂的声音，犹如治疗俗人耳病的针药，又如激励诗人情怀的鼓笛。”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擅长吴音和善于唱歌的，各饮一杯；两种都擅长的，则饮两杯。

第四名：官生焦大，字燕如，东院人。

杜甫诗：“龙钟自与常人殊。”

评云：“种好。”

《世说新语》记载：晋武帝和胡威交谈时，问胡威说：“你和你父亲相比，谁更清廉？” 胡威说：“我哪里比得上我的父亲啊。”晋武帝又问：“凭什么说你的父亲比你更清廉？”胡威曰：“我的父亲清廉，唯恐别人知道；我清廉，却常担心人们不知道。”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改名姓者免饮。

第五名：选贡吴，字文玉，前门人。

李贺诗：“卖丝绣作平原君。”

评云：“此为女中豪侠，不必问其长相如何。”

《世说新语》记载：孙休喜欢射雉，到了射雉的季节，则晨去夕返，群臣纷纷上谏劝阻。孙休说：“雉虽为小物，然耿介过人，所以我喜欢它。”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仗义疏财者，饮三大杯。

第六名：岁贡王良，字逸少，住在前门。我在乙丑年见过她，当时已显憔悴之色。到了现在，衰老的样子便可想而知了。

释广宣诗：“已登金刚不坏身。”

评云：“由什么来证明？”

《世说新语》记载：顾长康吃甘蔗，先吃甘蔗的尾梢。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渐渐地到达美好境界。”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年高、身材肥大魁梧者，各饮一大杯。

第七名：俊秀46，按照惯例，定为冯巧。

46　俊秀：在明代，平民纳粟入国子监者称“俊秀”。《明史·选举志一》：“迨开纳粟之例，则流品渐淆，且庶民亦得援生员之例以入监，谓之民生，亦谓之俊秀，而监生益轻。”

杜甫诗：“贾客船随返照来。”

评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现在我已经有衣裤了。”

《世说新语》记载：王安丰的妻子常常称他为“卿”。王安丰说：“妇人称自己的丈夫为‘卿’，在礼节上是不尊敬的。以后不要再这样称呼了。”他的妻子说：“我亲你爱你，所以才称你为卿，我不称你为卿，那谁该称你为卿呢？”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面黄、无须者，各饮一小杯。

方德甫说：“冯巧有温柔的风度。”

第八名：岁贡，遥授李十一，东院人。

柳宗元诗：“貌同心异不可数。”

评云：“人心不同，就如人的面孔各异。”

《世说新语》记载：祖光禄年少时便失去了父亲，家中孤苦贫寒，他常常自己给母亲点火做饭。王北平听说了他的美名，便赏给他两名婢女，并让他做了中郎。人们戏弄他说：“你也不过就值两个奴婢的价格罢了！”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从坐在外侧的人中找一个头发斑白的人，与东面坐在末席的人对饮。

第九名：武生郭狄，本司人。

李益诗：“汉家频许郅支和。”

评云：“讲和须要有五种好处。”

《世说新语》记载：陆机拜见王武子，武子面前放着数斛羊酪，他指着羊酪对陆机说：“你们家乡江东有什么美味可以和这羊酪相比呢？”陆机回答说：“千里湖里莼菜做的羹汤，味道鲜美，而且还不必用盐豉做调味品。”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如有北方客人，则免饮。

第十名：吏员柳五，西院人。

张谓诗：“黄金不多交不深。”

评云：“君子多吗？”

《世说新语》记载：王夷甫（王衍）品性清高，对妻子的贪婪很不满，自己从来不提“钱”字。他妻子想试探他，就命奴婢将钱绕床一周悬挂。王夷甫早晨起床，见钱挡着他而不能下床，就喊来奴婢说：“将这个东西搬走！”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坐在末席的两位，各饮一大杯。

第十一名：老儒唱戏张六，住在前门。

韩翃诗：“秋风疏柳白门前。”

评云：“又凉又枯又贱。”

《世说新语》记载：谢公（谢安）执政的时候，被役使的兵卒逃跑了，大多就近流窜到南塘一带，藏在船里。有人要求对这些船只进行搜查，谢公不答应，他说：“如果容不下这些人，又怎么称得上是京都呢？”

执行酒令的人：此座中手里拿牌之人，端起酒壶出来给大家敬酒，然后自跪饮三大杯。

《亘史》47曰：“梅史，不知道是谁，其对妓女的赞赏超出想象。而且，书中多运用北方少数民族语言，这就足以使人开颜欢笑了。但此书被降低等次，与其他有关青楼女子的书籍混淆在一起已有二十年。前人如陈大捨、王良等，对其均有讥讽之意。唉！汉武帝后来可以再次宠幸长门怨女阿娇，但这本书又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光耀呢？”

47　《亘史》为笔记杂著。明潘之恒撰。全书凡12部，计93卷，分为内纪、内篇、外纪、外篇、杂记、杂篇六类。

乙巳花朝日跋

有的说，梅史，为假托之名。此书应由浙江名士沈郎所编。后来沈郎为官，做了水部郎。

又有的说，京师妓女王雪萧号文状元；崔子玉号武状元。而薛素素才华、技艺兼而有之，一时名动公卿。京城中人见了她，都会离席而立，并不由自主地屏气敛息。故而，在所有美艳妓女中，我单独为其立传。

女史·文言原本

为便于广大古文爱好者查阅翻检，此处附录《女史》部分文言原文，以备参考。因其中志怪、传奇类篇目故事性较强，故此处略去原文。

《绿窗女史》引

百岁光阴，忍辜年少。五都佳丽，莫比江南。芙蓉杨柳之堤，翠羽明珠之队，能使风熏自醉，日憺忘归。恒娱乐于白昼，少寄情于绿窗，惜沈冥而不返。负窈窕之妙材，岂若静女文心，丽人芳韵？

画眉未了，先弄青螺。买笑何心，只贻彤管？于是鸦黄蝉绿，懒效新妆；锦瑟瑶笙，自传雅什。珊瑚研匣，奉绮席以周旋；翡翠笔床，随香车而出入。或相思得句，薄命伤情；或锦上传心，叶中写怨。题班姬之纨扇，挥薛氏之花笺，夺谢家之香囊，书王郎之白练，莫不嬿婉多情，风流漫兴。彩毫与红烛争花，绿酒共青烟斗色。斯固妆楼之佳事，抑亦缥素之逸编也。聊寄莞尔，毋或讥焉。

秦淮寓客题

懿 范

女论语 唐·宋尚宫

曹大家曰：“妾乃贤人之妻，名家之女。四德兼全，亦通书史。因辍女工，间 观文字，九烈可嘉，三贞可慕。深惜后人，不能追步，乃撰一书，名为《论语》，敬戒相承，教训女子。若依斯言，是为贤妇。罔俾前人，传美千古。”

立身章第一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贞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露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窥必掩面，出必藏形。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女非善属，莫与相亲。立身端正，方可为人。

学作章第二

凡为女子，须学女工。纫麻缉苎，粗细不同。机车纺织，切莫匆匆。看蚕煮茧，晓夜相从。采桑摘柘，看雨占风。滓湿即替，寒冷须烘。取叶饲食，必得其中。取丝经纬，丈匹成工。轻纱下轴，细布入筒。绸绢苎葛，织造重重。亦可货卖，亦可自缝。刺鞋补袜，引线绣绒。补联纫缀，百事皆通。能依此语，寒冷从容。衣不愁破，家不愁穷。莫学懒妇，积小痴慵。不贪女务，不计春冬。针线粗率，为人所攻。嫁为人妇，耻辱门风。衣裳破损，牵西遮东。遭人指点，耻笑乡中。奉劝女子，听取言终。

学礼章第三

凡为女子，当知女务。女客相过，安排坐具。整顿衣裳，轻行缓步。敛手低声，请过庭户。问候通时，从头称叙。答问殷勤，轻言细语。备办茶汤，迎来递去。莫学他人，抬身不顾。接见依稀，有相欺侮。如到人家，且依礼数。相见传茶，即通事务。说罢起身，再三辞去。主若相留，礼筵待过。酒略沾唇，食无又箸。退盏辞壶，过承推拒。莫学他人，呼汤呷醋。醉后颠狂，招人所恶。身未回家，已遭点污。当在家庭，少游道路。生面相逢，低头看顾。莫学他人，不知朝暮。走遍乡村，说三道四。引惹恶声，多招骂怒。辱贱门风，连累父母。损破自身，供他笑具。如此之人，有如犬鼠。 莫学他人，惶恐羞辱。

早起章第四

凡为女子，习以为常。五更鸡唱，起着衣裳。盥漱已了，随意梳妆。拾柴烧火，早下厨房。磨锅洗镬，煮水煮汤。随家丰俭，蒸煮食尝。安排蔬菜，炮豉舂姜。随时下料，甜淡馨香。整齐碗碟，铺设分张。三餐饭食，朝暮相当，侵晨早起，百事无妨，莫学懒妇，不解思量。黄昏一觉，直到天光。日高三丈，犹未离床。起来已宴，却是惭惶。早起梳洗，突入厨堂。容颜龌龊，手脚慌忙。煎茶煮饭，不及时常。又有一等，啜哺争尝，未曾炮馔，先已偷藏。丑呈乡里，辱及爹娘。被人传说，岂不羞惶。

事父母章第五

女子在堂，敬重爹娘。每朝早起，先问安康。寒则烘火，热则扇凉。饥则进食，渴则进汤。父母检责，不得慌忙。近前听取，早夜思量。若有不是，改过从长。父母言语，莫作寻常。遵依教训，不可强良。若有不是，借问无妨。父母年老，朝夕忧惶。补联鞋袜，做造衣裳。四时八节，孝养相当。父母有疾，身莫离床。衣不解带，汤药亲尝。求神拜佛，指望安康，莫教不幸，或致身亡，痛入骨髓，哭断肝肠，三年乳哺，恩德难忘。衣裳装殓，持服居丧。安埋设祭，礼拜烧香。追修荐拔，超上天堂。莫学忤逆，咆哮无常。才出一语，应答千张。便行抛掉，说着相伤。如此妇女，教坏村坊。

事舅姑章第六

阿翁阿姑，夫家之主。既入他门，合称新妇。供承看养，如同父母。敬事阿翁，形容不睹，不敢随行，不敢对语。如有使令，听其嘱咐。姑坐则立，使令便去。早起开门，莫令惊忤。换水堂前，洗濯巾布。齿药肥皂，温凉得所，退步阶前，待其浣洗。万福一声，即时退步。备办茶汤, 逡巡递去。整顿茶盘，安排匙箸。饭则软蒸，肉则熟煮。自古老人，牙齿疏蛀。茶水羹汤，莫教虚度。夜晚更深，将归睡处。安置辞堂，方回房户，日日一般，朝朝相似。传教庭帏，人称贤妇。莫学他人，跳梁可恶。咆哮尊长，说辛道苦，呼唤不来，饥寒不顾。如此之人，号为恶妇。天地不容，雷霆震怒。责罚加身，悔之无路。

事夫章第七

女子出嫁，夫主为亲。前生缘分，今世婚姻。将夫比天，其义匪轻，夫刚妻柔，恩爱相因。居家相待，敬重如宾。夫有言语，侧耳详听，夫有恶事，劝谏谆谆。莫学愚妇，惹祸临身。夫若出外，借问途程。黄昏未返，瞻望思寻，停灯温饭，等候敲门。莫学懒妇，未晚先眠。夫如有病，终日劳心。多方问药，遍处求神。百般医疗，愿得长生。莫学愚妇，全不忧心。夫若发怒，不可生嗔。退身求让，忍气吞声。莫学愚妇，斗闹频频。粗丝细葛，补洗精神。莫令寒冷，冻损夫身。家常菜饭，供待殷勤。莫教饥渴，瘦瘠苦辛。同甘同苦，同富同贫。死同棺椁，生共衣衾。莫学泼妇，巧口花唇。能依此语，和乐瑟琴。如此之女，百口传闻。

训男女章第八

大抵人家，皆有男女。年已长成，教之有序，训诲之权，实专于母。男入书堂，请延师傅。习学礼义，吟诗作赋，尊敬师儒，束脩酒脯。五盏三杯，莫令虚度。十日一旬，安排礼数。设席肆筵，施呈樽俎。月夕花朝，游园纵步。挈榼提壶，主宾相顾。万福一声，即登归路。女处闺门，少令出户。唤来便来，教去便去。稍有不从，当叱辱怒。在堂中训，各勤事务。扫地烧香，纫麻缉苎。若出人前，训他礼数：道福逊声，递茶待步。莫纵娇痴，恐他啼怒；莫从跳梁，恐他轻侮；莫纵歌词，恐他淫语；莫纵游行，恐他恶事。堪笑今人，不能为主。男不知书，听其弄齿，斗闹贪杯，讴歌习舞。官府不忧，家乡不顾。女不知书，强梁言语。不识尊卑，不能针指。辱及尊亲，怨却父母，恶语相伤，养猪养鼠。

营家章第九

营家之女，惟俭惟勤。勤则家起，懒则家倾；俭则家富，奢则家贫。凡为女子，不可因循。一生之计，惟在于勤。一年之计，惟在于春。一日之计，惟在于晨。奉箕拥帚，洒扫灰尘。撮除，有用非轻。眼前伶俐，家宅光明。莫教秽污，有玷门庭。耕田下种，莫怨辛勤。炊羹造饭，思记频频。耘耨田土，茶水匀停。莫令晏慢，饥饿在身。积糠聚潲，喂养孳牲。呼归放去，检点搜寻。莫教失落，扰乱四邻。夫有钱米，收拾经营。夫有酒物，存积留停。迎宾待客，不可偷侵。大富由命，小富由勤。禾麻粟麦，成栈成囷。油盐椒豉，呇张盛。猪鸡鹅鸭，成队成群。四时八节，免得营营。酒浆食馔，各有余剩。夫妇享福，欢笑欣欣。

待客章第十

大抵人家，皆有宾主。蔟滚汤瓶，抹光橐子。准备人来，点汤递水。退立堂前，听夫言语。若欲传杯，即时办去；欲若相留，待夫回步。细与商量，杀鸡为黍。物味调和，菜蔬济楚。五酌三杯，有光门户。红日含山，晚留居住。点烛擎灯，安排坐具。枕席纱橱，铺毡拥被。钦敬相承，温凉得趣。次晓相看，客如辞去，别酒殷勤，十分注意。夫喜能家，家称晓事。莫学他人，不持家务。客来无汤，慌忙无措。夫若留人，妻怀嗔怒。有箸无匙，有盐无醋。争啜争哺，打男骂女。夫受惭惶，客怀羞愧。有客到门，无人在户，须遣家童，问其来处。客若殷勤，即通名字。却整容仪，出厅延住。点茶递汤，莫缺礼数。借问姓名，询其事务。记得夫归，即当说与。客下阶去，即当回步。奉劝后人，切须学取。

和柔章第十一

处家之法，妇女虽能，以和为贵，孝顺为先。翁姑有责，曾如不曾。姑嫜有责，闻如不闻。上房下户，子侄团圆。是非休习，长短休争。从来家丑，不出外传。东邻西舍，礼数周全。往来贺问，款曲盘旋。一茶一水，笑语忻然。当说便说，当行则行。闲是闲非。不入我门。莫学愚妇，不问根源。秽言污语，触突尊贤。奉劝女子，量后思前。

守节章第十二

古来贤妇，九烈三贞。名标青史，传到而今。后生莫学，初匪难行。第一守节，第二清贞。有女在堂，莫出闺庭。有客在户，莫出厅堂。不异私语，莫起淫言。黄昏来往，秉烛擎灯。暗中出入，恐惹不情。一行有失，百行无成。夫妻结发，义重千金。若有不幸，中路先倾。三年重服，守志坚心。保家持业，整顿坟茔。有生有死，一命所同。此篇论语，谈尽题容。后人依此，日月相逢，切须记取，不可朦胧。若依斯言，享福无穷。

女孝经 唐·郑氏

开宗明义章第一

曹大家闲居，诸女侍坐。大家曰：“昔者圣帝二女有孝道，降于妫汭，卑让恭俭，思尽妇道，贤明多智，免人之难，汝闻之乎？”诸女退位而辞曰：“女子愚昧，未尝接大人余论，曷得以闻之？”大家曰：“夫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多闻阙疑，可以为人之宗矣！汝能听其言，行其事，吾为汝陈之。夫孝者，广天地，厚人伦，动鬼神，感禽兽，恭近于礼，三思后行，无施其劳，不伐其善，和柔贞顺，仁明孝慈，德行有成，可以无咎。《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之谓也。”

后妃章第二

大家曰：“关雎麟趾，后妃之德，忧在进贤，不淫其色，朝夕思念，至于忧勤。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后妃之孝也。《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

夫人章第三

居尊能约，守位无私，审其勤劳，明其视听，《诗》《书》之府可以习之，《礼》《乐》之道可以行之，故无贤而名昌，是谓积殃；德小而位大，是谓婴害。岂不诫欤！静专动直，不失其仪，然后能和。其子孙保其宗庙，盖夫人之孝也。《易》曰：“闲邪存其诚，德博而化。”

邦君章第四

非礼教之法服，不敢服；非诗书之法言，不敢道；非信义之德行，不敢行。欲人不闻，勿若勿言；欲人不知，勿若勿为；欲人勿传，勿若勿行。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祭祀，盖邦君之孝也。《诗》云：“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庶人章第五

为妇之道，分义之利，先人后己，以事舅姑，纺绩裳衣，社赋蒸献，此庶人妻之孝也。《诗》云：“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事舅姑章第六

女子之事舅姑也，敬与父同，爱与母同。守之者义也，执之者礼也。鸡初鸣，咸盥漱、衣服以朝焉。冬温夏清，昏定晨省，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礼信立而后行。《诗》云：“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三才章第七

诸女曰：“甚哉！夫之大也。”大家曰：“夫者，天也，可不务乎！古者女子出嫁曰归，移天事夫，其义远矣。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天地之性而人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防闲执礼，可以成家。然后先之以泛爱，君子不忘其孝慈；陈之以德义，君子兴行；先之以敬让，君子不争；导之以礼乐，君子和睦；示之以好恶，君子知禁。《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孝治章第八

大家曰：“古者淑女之以孝治九族也，不敢遗卑幼之妾，而况于娣侄乎！故得六亲之欢心以事其舅姑。治家者不敢侮于鸡犬，而况于小人乎！故得上下之欢心以事其夫。理闺者，不敢失于左右，而况于君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九族和平，萋菲不生，祸乱不作。故淑女之以孝治上下也如此。《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贤明章第九

诸女曰：“敢问妇人之德，无以加于智乎？”大家曰：“人肖天地，负阴抱阳，有聪明贤哲之性，习之无不利，而况于用心乎！昔楚庄王晏朝，樊女进曰：‘何罢朝之晚也，得无倦乎？’王曰：‘今与贤者言乐，不觉日之晚也。’樊女曰：‘敢问贤者谁欤？’曰：‘虞丘子。’樊女掩口而笑。王怪问之。对曰：‘虞丘子贤则贤矣，然未忠也。妾幸得充后宫，尚汤沐，执巾栉，备扫除，十有一年矣。妾乃进九女，今贤于妾者二人，与妾同列者七人。妾知妨妾之爱，夺妾之宠，然不敢以私蔽公，欲王多见博闻也。今虞丘子居相十年，所荐者非其子孙，则宗族昆弟，未尝闻进贤而退不肖，可谓贤哉？’王以告之，虞丘子不知所为，乃避舍露寝，使人迎孙叔敖而进之，遂立为相。夫以一言之智，诸侯不敢窥兵，终霸其国，樊女之力也。《诗》云：‘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又曰：‘辞之辑矣，人之洽矣。’”

纪德行章第十

大家曰：“女子之事夫也，纚笄而朝，则有君臣之严；沃盥馈食，则有父子之敬；报反而行，则有兄弟之道；受期必诚，则有朋友之信；言行无玷，则有理家之度。五者备矣，然后能事夫。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殆纚，为下而乱则辱，在丑而争则乖。三者不除，虽和如琴瑟，犹为不妇也。”

五刑章第十一

大家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妒忌，故七出之状标其首焉。贞顺正直，和柔无妒，理于幽闺，不通于外。目不徇色，耳不留声，耳目之欲，不越其事，盖圣人之教也，汝其行之。《诗》云：‘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

广要道章第十二

大家曰：“女子之事舅姑也，竭力而尽礼；奉娣姒也，倾心而罄义。抚诸孤以仁，佐君子以智；与娣姒之言信，对宾侣之容敬。临财廉取与让，不为苟得。动必有方，贞顺勤劳，勉其荒怠。然后慎言语，省嗜欲。出门必掩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送兄弟不逾于阈。此妇人之要道，汝其念之。”

广守信章第十三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阴阳刚柔，天地之始；男女夫妇，人伦之始。故乾坤交泰，谁能间之。妇地夫天，废一不可。然则丈夫百行，妇人一志。男有重婚之义，女无再醮之文，是以芣苡兴歌，蔡人作诫。匪石为叹，卫主知惭。昔楚昭王出游，留姜氏于渐台，江水暴至，王约迎夫人必以符合，使者仓促，遂不请行。姜氏曰：“妾闻贞女义不犯约，勇士不畏其死，妾知不去必死，然无符，不敢犯约；虽行之必生，无信而生，不如守义而死。”会使者还取符，则水高台没矣！其守信也如此，汝其勉之。《易》曰：“鹤鸣在阴，其子和之。”

广扬名章第十四

大家曰：“女子之事父母也孝，故忠可移于舅姑；事姊妹也义，故顺可移于娣姒；居家理，故理可闻于六亲。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谏诤章第十五

诸女曰：“若夫廉贞孝义，事姑敬夫，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妇从夫之令，可谓贤乎？”大家曰：“是何言欤！是何言欤！昔者周宣王晚朝，姜后脱簪珥待罪于永巷，宣王为之夙兴。汉成帝命班婕妤同辇，婕妤辞曰：‘妾闻三代明王，皆有贤臣在侧，不闻与嬖女同乘。’成帝为之改容。楚庄王耽于游畋，樊女乃不食野味，庄王感焉，为之罢猎。由是观之，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诤友，则不离于令名；父有诤子，则不陷于不义；夫有诤妻，则不入于非道。是以卫女矫齐桓公不听淫乐，齐姜遣晋文公而成霸业。故夫非道则谏之，从夫之令，又焉得为贤乎？《诗》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

胎教章第十六

大家曰：“人受五常之理，生而有性习也，感善则善，感恶则恶，虽在胎养，岂无教乎！古者妇人妊子也，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跛；不食邪味，不履左道，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恶色，耳不听靡声，口不出傲言，手不执邪器；夜则诵经书，朝则讲礼乐。其生子也，形容端正，才德过人，其胎教如此。”

母仪章第十七

大家曰：“夫为人母者，明其礼也。和之以恩爱，示之以严毅，动而合礼，言必有经。男子六岁教之数与方名，七岁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岁习之以小学，十岁从以师焉。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不有私财，立必正方；耳不倾听，使男女有别；远嫌避疑，不同巾栉。女子七岁教之以四德，其母仪之道如此。皇甫士安叔母有言曰：孟母三徙以教成人，买肉以教存信。居不卜邻，令汝鲁钝之甚。《诗》云：‘教诲尔子，式榖似之。’”

举恶章第十八

诸女曰：“妇道之善，敬闻命矣！小子不敏，愿终身以行之。敢问古者亦有不令之妇乎？”大家曰：“夏之兴也以涂山，其灭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莘氏，其灭也以妲己；周之兴也以太任，其灭也以褒姒。此三代之王，皆以妇人失天下，身死国亡，而况于诸侯乎！况于卿大夫乎！况于庶人乎！故申生之亡，祸由骊女；愍怀之废，衅起南风。由是观之，妇人起家者有之，祸于家者亦有之。至于陈御叔之妻夏氏，杀三夫，戮一子，弑一君，走两卿，丧一国，盖恶之极也。夫以一女子之身，破六家之产，吁可畏哉！若行善道，则不及于此矣！”

女 红

刺绣图 张淑媖

一之品

刺绣须蕙心妙质，静女、文姬及风神萧远有林下风气者。

二之图

绣佛外，则洛神、龙女、绛树、青琴，他如楚江秋、汉宫春晓、滕王蛱蝶、裴家鹦鹉、并蒂芙蓉、七十紫鸳鸯、碧云、断雁、绮石、红蕉皆其选也。

三之法

度针欲轻重，如书法之错落；结线欲疏密，如画家之写生，庶非红女。

四之质

吴绫、蜀锦、雾縠、冰绡、雪兰、罗巾。

五之器

金针、豹彄、绣丝、五色线、金错刀。

六之供

名香、瓶花、画屏风、髹几、碧纱如烟、蔷薇露、拭巾、雏侍史。

七之忌

斋沐、病起、倦。

八之候

喧风、爽日、秋夜长，春寒、花压栏杆、竹影上窗、风帘燕入、蟢子坠巾。

中馈录 浦江吴氏

脯鲊

蟹生 用生蟹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冷，并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俱为末，再加葱、盐、醋共十味，入蟹内，拌匀，即时可食。

炙鱼 鲚鱼新出水者，治净炭上，十分炙干，收藏。一法，以鲚鱼去头尾，切作段，用油炙熟。每服用箬间盛瓦罐内，泥封。

水腌鱼 腊中，鲤鱼切大块，拭干。一斤用炒盐四两擦过，淹一宿，洗净晾干。再用盐二两、糟一斤拌匀，入瓮，纸、箬、泥封涂。

肉鲊 生烧猪羊腿，精批作片，以刀背匀捶三两次，切作块子。沸汤，随漉出，用布内扭干。每一斤入好醋一盏，盐四钱，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许，供馔亦珍美。

瓜齑 酱瓜、生姜、葱白、淡笋干或茭白、虾米、鸡胸肉各等分，切作长条丝儿，香油炒过，供之。

算条巴子 猪肉精、肥各另切作三寸长，各如算子样。以砂糖、花椒末、宿砂末调和得所，拌匀、晒干、蒸熟。

炉焙鸡 用鸡一只，水煮八分熟，剁作小块。锅内放油少许，烧热，放鸡在内，略炒，以镟子或碗盖定。烧及热，醋酒相半，入盐少许，烹之。候干，再烹。如此数次，候十分酥熟，取用。

蒸鲥鱼 鲥鱼去肠不去鳞，用布拭去血水，放汤锣内，以花椒、砂仁酱擂碎，水酒、葱拌匀其味，和蒸，去鳞，供食。

夏月腌肉法 用炒过热盐擦肉，令软匀。下缸内，石压一夜，挂起。见水痕即以大石压干，挂当风处，不败。

风鱼法 用青鱼、鲤鱼，破去肠胃，每斤用盐四五钱，腌七日。取起，洗净，拭干。腮下切一刀，将川椒、茴香加炒盐擦入腮内并腹里，外以纸包裹，外用麻皮扎成一个，挂于当风之处。腹内入料多些方妙。

肉生法 用精肉切细薄片子，酱油洗净。入火烧红锅爆炒，去血水，微白即好。取出，切成丝，再加酱瓜、糟萝卜、大蒜、砂仁、草果、花椒、橘丝、香油拌炒肉丝。临食，加醋和匀，食之甚美。

鱼酱法 用鱼一斤，切碎洗净后，炒盐三两、花椒一钱、茴香一钱、干姜一钱、神曲二钱、红曲五钱，加酒和匀，拌鱼肉，入磁瓶封好，十日可用。吃时，加葱花少许。

糟猪头、蹄、爪法 用猪头、蹄、爪，煮烂，去骨，布包摊开，大石压扁，实落一宿，糟用甚佳。

酒腌虾法 用大虾，不见水洗，剪去须尾。每斤用盐五钱，腌半日，沥干，入瓶中。虾一层，放椒三十粒，以椒多为妙。或用椒拌虾，装入瓶中，亦妙。装完，每斤用盐三两，好酒化开，浇入瓶内，封好泥头。春秋，五七日即好吃。冬月，十日方好。

蛏鲊 蛏一斤，盐一两，腌一伏时。再洗净控干，布包石压，加熟油五钱，姜、橘丝五钱，盐一钱，葱丝五分，酒一大盏，饭糁一合，磨米拌匀，入瓶泥封，十日可供。鱼鲊同。

醉蟹 香油入酱油内，亦可久留不砂。糟、醋、酒、酱各一碗，蟹多，加盐一碟。又法：用酒七碗，醋三碗，盐二碗，醉蟹亦妙。

晒虾不变红色 虾用盐炒熟，盛箩内，用井水淋洗，去盐晒干，色红不变。

煮鱼法 凡煮河鱼先下水下烧，则骨酥；江海鱼，先调滚汁下锅，则骨坚也。

煮蟹青色、蛤蜊脱丁 用柿蒂三五个，同蟹煮。色青后，用枇杷核内仁同蛤蜊煮脱丁。

造肉酱 精肉四斤，去筋骨，酱一斤八两，研细盐四两，葱白细切一碗，川椒、茴香、陈皮各五六钱，用酒拌各粉并肉如稠粥，入坛封固。晒烈日中十余日，开看，干再加酒，淡再加盐，又封以泥，晒之。

黄雀鲊 每只治净，用酒洗，拭干，不犯水。用麦黄、红曲、盐、椒、葱丝，尝味和为止。却将雀入扁坛内，铺一层，上料一层，装实，以箬盖篾片扦定。候卤出，倾去，加酒浸，密封久用。

治食有法 洗猪肚用面，洗猪脏用砂糖，不气。

煮笋：入薄荷，少加盐，或以灰，则不蔹。

糟蟹：坛上加皂角半锭，可留久。

洗鱼：滴生油一、二点，则无涎。

煮鱼：下末香，不腥。

煮鹅：下樱桃叶数片，易软。

煮陈腊肉：将熟，取烧红炭投数块入锅内，则不油蔹气。

煮诸般肉：封锅口，用楮实子一、二粒同煮，易烂又香。夏月肉单用醋煮，可留十日。

面不宜生水过，用滚汤停冷，食之。

烧肉：忌桑柴火。

酱蟹、糟蟹：忌灯，照则沙。

酒酸：用小豆一升，炒焦袋盛，入酒坛中，则好。

染坊沥过淡灰，晒干用以包藏生黄瓜、茄子，至冬月可食。

用松毛包藏橘子，三、四月不干。绿豆藏橘，亦可。

制蔬

配盐瓜菽 老瓜、嫩茄合五十斤，每斤用净盐二两半。先用半两腌瓜、茄一宿，出水。次用橘皮五斤、新紫苏连根三斤、生姜丝三斤、去皮杏仁二斤、桂花四两、甘草二两、黄豆一斗，煮酒五斤，同拌，入瓮，合满，捺实。箬五层，竹片捺定，箬裹泥封，晒日中。两月取出，入大椒半斤，茴香、砂仁各半斤，匀，晾晒在日内。发热乃酥美。黄豆须拣大者，煮烂，以麸皮罨热，去麸皮，净用。

糖蒸茄 牛奶茄嫩而大者，不去蒂，直切成六棱，每五十片用盐一两，拌匀，下汤焯，令变色，沥干。用薄荷、茴香末夹在内，砂糖三斤、醋半钟，浸三宿，晒干，还卤，直至卤尽茄干，压匾，收藏之。

酿瓜 青瓜坚老而大者，切作两片，去瓤，略用盐出其水。生姜、陈皮、薄荷、紫苏俱切作丝，茴香、炒砂仁、砂糖拌匀入瓜内，用线扎定成个，入酱缸内。五、六日取出，连瓜晒干，收贮，切碎了晒。

蒜瓜 秋间小黄瓜一斤，石灰、白矾汤焯过，控干。盐半两，腌一宿。又盐半两，剥大蒜瓣三两，捣为泥，与瓜拌匀，倾入腌下水中。熬好酒醋浸着，凉处顿放。冬瓜、茄子同法。

三煮瓜 青瓜坚老者，切作两片，每一斤用盐半两，酱一两，紫苏、甘草少许腌。伏时，连卤夜煮，日晒，凡三次。煮后晒至雨天，留甑上蒸之，晒干收贮。

蒜苗干 蒜苗切寸段，一斤盐一两，腌出臭水，略晾干，拌酱、糖少许，蒸熟，晒干收藏。

藏芥 芥菜肥者，不犯水，晒至六、七分干，去叶。每斤盐四两，腌一宿取出，每茎扎成小把，置小瓶中。倒沥，尽其水，并前腌出水同煎，取清汁，待冷，入瓶封固，夏月食。

芥辣 二年陈芥子，碾细，水调，纳实碗内，韧纸封固。沸汤三、五次，泡出黄水，覆冷地上。顷后有气，入淡醋，解开，布滤去渣。

酱梨子、香橼、佛手 梨子带皮，入酱缸内，久而不坏。香橼去瓤酱皮，佛手全酱。新橘皮、石花、面筋，皆可酱食，其味更佳。

糟茄子法 “五茄六糟盐十七，更加河水甜如蜜。”茄子五斤，糟六斤，盐十七两，河水两三碗，拌糟，其茄味自甜。此藏茄法也，非暴用者。

糟萝卜方 萝卜一斤，盐三两，以萝卜不要见水，揩净，带须半根晒干。糟与盐拌过，少入萝卜，又拌过，入瓮。此方非暴吃者。

糟姜方 姜一斤，糟一斤，盐五两，拣社日前可糟。不要见水，不可损了姜皮。用干布擦去泥，晒半干后，糟、盐拌之入瓮。

做蒜苗方 苗用些少盐腌一宿，晾干。汤焯过，又晾干。以甘草汤拌过，上甑蒸之，晒干入瓮。

三和菜 淡醋一分，酒一分，水一分，盐、甘草调和，其味得所，煎滚。下菜苗丝、橘皮丝各少许，白芷一、二小片，糁菜上，重汤顿，勿令开，至熟，食之。

暴齑 菘菜嫩茎，汤焯半熟，扭干，切作碎段。少加油，略炒过。入器内，加醋些少，停少顷，食之。

取红细胡萝卜切片，同切芥菜，入醋略腌片时，食之甚脆。仍用盐些少，大小茴香、姜、橘皮丝同醋共拌，腌食。

胡萝卜鲊 切作片子，滚汤略焯，控干。入少许葱花、大小茴香、姜、橘丝、花椒末、红曲，研烂，同盐拌匀，罨一时食之。

又方：白萝卜、茭白、生切笋，煮熟三物，俱同此法，作可供食。

蒜菜 用嫩白蒜菜，切寸段，每十斤用炒盐四两，每醋一碗，水二碗，浸菜于瓮内。

淡茄干方 用大茄，洗净，锅内煮过，不要见水。掰开，用石压干。趁日色晴，先把瓦晒热，摊茄子于瓦上，以干为度，藏至正、二月内，和物匀食，其味如新茄之味。

盘酱瓜茄法 黄子一斤，瓜一斤，盐四两。将瓜擦原腌瓜水，拌匀酱黄，每日盘二次，七七四十九日入坛。

干闭瓮菜 菜十斤，炒盐四十两，用缸腌菜。一皮菜，一皮盐，腌三日，取起菜入盆内，揉一次，将另过一缸，盐卤收起听用。又过三日，又将菜取起，又揉一次，将菜另过一缸，留盐汁听用。如此九遍完，入瓮内，一层菜上洒花椒、小茴香一层，又装菜如此，紧紧实实装好。将前留起菜卤，每坛浇三碗，泥起，过年可吃。

撒拌和菜 将麻油入花椒，先时熬一二滚，收起。临用时，将油倒一碗，入酱油、醋、白糖些少，调和得法，安起。凡物用油拌的，即倒上些少拌吃，绝妙。如拌白菜、豆芽、水芹，须将菜入滚水焯熟，入清水漂着。临用时榨干，拌油方吃。菜色青翠，不黑，又脆，可口。

蒸干菜 将大棵好菜择洗净干，入沸汤内，焯五、六分熟，晒干，用盐、酱、莳萝、花椒、砂糖、橘皮同煮，极熟；又晒干，并蒸片时，以磁器收贮。用时，着香冲揉，微用醋，饭上蒸食。

鹌鹑茄 拣嫩茄切作细缕，沸汤焯过，控干。用盐、酱、花椒、莳萝、茴香、甘草、陈皮、杏仁、红豆，研细末，拌匀晒干，蒸过收之。用时，以滚汤泡软，蘸香油炸之。

食香瓜茄 不拘多少，切作棋子，每斤用盐八钱，食香同瓜拌匀，于缸内腌一、二日，取出，控干。日晒，晚复入卤水内；次日，又取出晒，凡经三次。勿令太干，装入坛内用。

糟瓜茄 瓜茄等物，每五斤，盐十两，和糟拌匀。用铜钱五十文，逐层铺上，经十日，取钱不用，别换糟入瓶。收久，翠色如新。

茭白鲊 鲜茭，切作片子，焯过控干，以细葱丝、莳萝、茴香、花椒、红曲研烂，并盐拌匀，同腌一时，食。藕梢鲊同此造法。

糖醋茄 取新嫩茄，切三角块，沸汤漉过，布包榨干，盐腌一宿。晒干，用姜丝、紫苏拌匀，煎滚糖、醋，泼浸，收入磁器内。瓜同此法。

蒜冬瓜 拣大者，去皮瓤，切如一指阔，以白矾、石灰煎汤焯过，漉出，控干。每斤用盐二两，蒜瓣三两，捣碎，同冬瓜装入磁器，添以熬过好醋，浸之。

腌盐韭法 霜前，拣肥韭无黄梢者，择净，洗，控干。于磁盆内铺韭一层，糁盐一层，候盐、韭匀铺，尽为度。腌一二宿，翻数次，装入磁器内。用原卤加香油少许，尤妙。

造榖菜法 用春不老菜台，去叶，洗净，切碎，如钱眼子大。晒干水气，勿令太干。以姜丝炒，黄豆大，每菜一斤，用盐一两，入食香，相停，揉回卤性，装入罐内，候熟随用。

黄芽菜 将白菜割去梗叶，只留菜心，离地二寸许，以粪土壅平，用大缸覆之。缸外以土密壅，勿令透气，半月后取食，其味最佳。

倒菹菜 每菜一百斤，用盐五十两，腌了入坛，装实。用盐卤调毛灰，如干面，糊口上，摊过封好，不必草塞。用芥菜，不要落水，晾干。软了，用滚汤一焯就起笊篱，捞在筛子内，晾冷。将焯菜汤晾冷。将筛子内菜用松盐些少撒拌，入瓶后，加晾冷菜卤，浇上，包好，安顿冷地上。

笋鲊 春间取嫩笋，剥净，去老头。切作四分大、一寸长块，上笼蒸熟，以布包裹，榨作极干，投于器中，下油用。制造与麸鲊同。

晒淡笋干 鲜笋猫耳头，不拘多少，去皮，切片条，沸汤焯过，晒干，收贮。用时，米泔水浸软，色白如银。盐汤焯，即腌笋矣。

酒豆豉方 黄子一斗五升，筛去面，令净。茄五斤，瓜十二斤，姜筋十四两，橘丝随放，小茴香一升，炒盐四斤六两，青椒一斤，一处拌入瓮中，捺实。倾金花酒或酒娘，腌过各物，两寸许纸箬扎缚泥封，露四十九日。坛上写“东”“西”字记号，轮晒，日满倾大盆内，晒干为度，以黄草布罩盖。

水豆豉法 好黄子十斤，好盐四十两，金华甜酒十碗。先日，用滚汤二十碗充调盐作卤，留冷，淀清，听用。将黄子下缸，入酒，入盐水，晒四十九日。完，方下大小茴香各一两，草果五钱，官桂五钱，木香三钱，陈皮丝一两，花椒一两，干姜丝半斤，杏仁一斤，各料和入缸内，又晒又打二日，将坛装起。隔年吃方好，蘸肉吃更妙。

红盐豆 先将盐霜梅一个安在锅底下，淘净大粒青豆、盖梅。又将豆中作一窝，下盐在内。用苏木煎水，入白矾些少，沿锅四边浇下，平豆为度。用火烧干，豆熟，盐又不泛而红。

蒜梅 青硬梅子二斤，大蒜一斤，或囊剥净，炒盐三两，酌量水煎汤，停冷，浸之。候五十日后，卤水将变色，倾出，再煎其水，停冷，浸之入瓶。至七月后食，梅无酸味，蒜无荤气也。

甜食

炒面方 白面要重罗三次，将入大锅内，以木爬炒得大熟，上桌，古轳槌碾细，再罗一次，方好做甜食。凡用酥油，须要新鲜，如陈了，不堪用矣。

面和油法 不拘斤两，用小锅，糖卤用二勺。随意多少酥油，下小锅，煎过，细布滤净。用生面随手下，不稀不稠，用小爬儿炒，至面熟方好。先将糖卤熬得有丝，棍蘸起，视之可，斟酌倾入油面锅内。打匀，掇起锅，乘热拨在案上，捍开，切象眼块。

雪花酥 油下小锅，化开，滤过，将炒面随手下，搅匀，不稀不稠，掇离火，洒白糖末，下在炒面内，搅匀，和成一处。上案，捍开，切象眼块。

洒孛你方 用熬麽古料熬成，不用核桃，舀上案摊开，用江米末围定，铜圈印之，即是洒孛你。切象牙者，即名白糖块。

酥饼方 油酥四两，蜜一两，白面一斤，搜成剂，入印，作饼，上炉。或用猪油亦可，蜜用二两尤好。

油铗儿方 面搜剂，包馅，作夹儿，油煎熟。馅同肉饼法。

酥儿印方 用生面搀豆粉同和，用手捍成条，如箸头大，切二分长，逐个用小梳掠印齿花，收起。用酥油，锅内炸熟，漏勺捞起来，热洒白砂糖细末，拌之。

五香糕方 上白糯米和粳米二六分，芡实干一分，人参、白术、茯苓、砂仁总一分，磨极细，筛过，用白砂糖滚汤拌匀，上甑。

煮沙团方 砂糖入赤豆或绿豆，煮成一团，外以生糯米粉裹作大团，蒸，或滚汤内煮亦可。

粽子法 用糯米淘净，夹枣、栗、柿干、银杏、赤豆，以茭叶或箬叶裹之。一法，以艾叶浸米裹，谓之艾香粽子。

玉灌肺法 真粉、油饼、芝麻、松子、胡桃、茴香六味，拌和成卷，入甑蒸熟，切作块子供食，美甚。不用油入各物，粉或面同拌蒸，亦妙。

馄饨方 白面一斤，盐三钱，和如落索面。更频入水，搜和为饼剂，少顷，操百遍，摘为小块。捍开，绿豆粉为，四边要薄，入馅，其皮坚。

水滑面方 用十分白面揉搜成剂，一斤作十数块，放在水内，候其面性发得十分满足，逐块抽拽，下汤煮熟。抽拽得阔、薄乃好。麻腻、杏仁腻、咸笋干、酱瓜、糟茄、姜、腌韭、黄瓜丝作齑头。或加煎肉，尤妙。

糖薄脆法 白糖一斤四两，清油一斤四两，水二碗，白面五斤，加酥油、椒盐水少许，搜和成剂。捍薄，如酒钟口大，上用去皮芝麻撒匀，入炉烧熟，食之香脆。

糖榧方 白面入酵，待发，滚汤搜成剂，切作榧子样。下十分滚油，炸过，取出，糖面内缠之。其缠糖与面对和成剂。

才 品

闺秀诗评 桃源江盈科

余生平喜读闺秀诗，然苦易忘。近摘取佳者数百首，各为品题，以见女子自摅胸臆，尚能为不朽之谕，况丈夫乎？

崔氏

崔氏，校书卢象妻，有词翰，结网之后，以校书年暮，微嫌卢，请赋诗，立成一绝：不怨卢郎年纪大，不怨卢郎官职卑。自怨妾身生较晚，不及卢郎年少时。

右：心中不乐事，徐以一语自解，其妙入神，归于无怨。

陈玉兰

玉兰，王驾妻。驾戍边，兰寄此诗：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寄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右：凄恻之怀，盘于胸臆，二十八字，曲尽其苦。转读转难为情。

鱼玄机

咸通中，西京咸宜观女冠，工诗。

《赋得江边柳》：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赠邻女》：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右二诗，苍老古拙，如孔明庙柏柯石根铜。

王韫秀

元载妻，有妇德妇节，又工诗。

《谏外》：楚舞燕歌动画梁，更阑重换舞衣裳。公孙开馆招佳客，知道浮云不久长。

元载为相，颇拒客，韫秀以此谏之。无论诗工，即其识见，岂妇人可道？

廉氏

《写真寄外》：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寒。已惊颜索寞，渐觉鬓凋残。泪眼描来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右诗质而不俚，真率而多思。

刘采春

《罗唝曲》

其一：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其二：借问东园柳，枯来得几年？自无枝叶分，莫怨太阳偏。

其三：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右三诗，商彝周鼎，古色照人。不意闺门能写此语。

花蕊夫人

姓费氏，西蜀孟昶宫人，蜀破，入宋宫苑焉。

《宫词》

其一：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长似江南好风景，画船来往碧波中。

其二：侍女争挥玉弹弓，金丸飞入乱花中。 一时惊起流莺散，踏破残花满地红。

其三：太液波清水殿凉，画船惊起宿鸳鸯。 翠眉不及池边柳，取次飞花入建章。

费氏宫词百首，与王建齐名，此但摘其一二，然尝鼎一脔知禁味矣。

蒨桃

寇莱公侍姬。公于歌舞颇费侈，姬谏之。

《束绫诗》

其一：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寒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其二：风动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 腊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

一字一句皆真切，与蹈袭者迥别。

黄氏

王元妻。夫妇安贫，黄又工诗，相得甚欢云。

《听琴》：拂琴开素匣，何事独颦眉！古调俗不乐，正声公自知。寒泉出涧涩，老桧倚风悲。纵有来听者，谁堪继子期？

古意古调古词，恐知音者寡矣！

余淑桑

《题驿亭》：

雨溜和风铃，滴滴丁丁。做成一枕别离情。可是当年陶学士，辜负邮亭。

过雁带边声。音信无凭。花须偷数卜归程。料得到家秋正好，菊满寒城。

风骚可喜，时有幽致。

朱淑真

谁家横笛弄轻清，唤起离人枕上情。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杜工部句云：“谁家巧做断肠声”，此诗直翻其案，清绝可爱。

朱希真

希真小字秋娘，嫁为商人徐必用妻，能诗。

《警悟》：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元来由命。

幸遇三杯酒美，况逢一朵花新。片刻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又：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儿在。

读其词，达于义命。非复妇人所能道。

贾蓬莱

《咏蝶》：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黄。 风流谁得似？两两宿花房。

词简而意有余。

严蕊

字幼芳，天台营妓。唐太守仲友命赋红白桃花，即调《如梦令》一阕。

《红白桃花词》：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都是眼前字，衬贴、婉转、有致。

毛友龙妻

友龙应举，下第。久不归，妻寄此诗。

剔烛亲封锦字书，拟凭归雁寄天隅。经年未报干秦策，不识如今舌在无？

用事切当。

薛氏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 生憎宝带桥头水，半入吴江半太湖。

尾语有趣。

翁客妓

妓归翁客，因以名之。此其闺门调弄之词也。

《答翁客词》：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的？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功夫咒你。

口头语组织成词，畅于众耳。此词家当行也。

刘氏

洞庭人，叶正甫妻。夫久客都下，妻寄衣，并侑以诗。

《制衣寄外》：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来得一过。 岁岁寄郎身上服，丝丝是妾手中梭。 剪声自觉和肠断，线脚哪能抵泪多。 长短只依先去样，不知肥瘦近如何？

诗体稍俗，然亦真切不浮。

李氏

嫁夫而贫，诸姊妹多适富家，李自慰云云。

《巴家富》：谁道巴家窘，巴家十倍邹。池中罗水马，庭下列蜗牛。燕麦纷无数，榆钱散不收。夜来添骤富，新月挂银钩。

体物真切，出以诙谐，胸次如此，区区浊富，自非所好。

元氏

遗山之妹，女冠也。张平章欲娶之，微探所向，见此诗，不敢出言。

《补天花版》：补天手段暂铺张，不许纤尘落画堂。寄语新来双燕子，移巢别处觅雕梁。

清贞之意，因物触发，足令观者起敬。

《吴人嫁女词》：种花莫种管路傍，嫁女莫嫁诸侯王。种花官道人争娶，嫁女侯王不久长。花落色衰情易变，离鸾镜破终成怨。不如嫁与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识者之词，难为众人道也。

郑奎妻

《四时词》

其一：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 东家蝴蝶西家飞, 前岁樱桃今岁结。 秋千蹴罢鬓髿，粉汗凝香沁绿纱。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其三：铁马声喧风力紧，雪窗梦破鸳鸯冷。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其四：山茶未放梅先吐，风动帘旌雪花舞。 金盘月冷瘦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 倩人呵笔画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 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惜花春起早》：胭脂晓破湘桃萼，露重荼蘼香雪落。媚紫浓遮刺绣窗，娇红斜映秋千索。辘轳惊梦急起来，梳云未暇临妆台。笑呼侍女秉明烛，先照海棠开未开。

《爱月夜眠迟》：香肩半亸金钗卸，寂寂重门锁深夜。素魄初离碧海，清光已透珠帘罅。徘徊不语倚阑干，参横斗转风露寒。小娃低语唤归寝，犹过蔷薇架后看。

《掬水月在手》：银塘水满蟾光吐，姮娥夜入冯夷府。荡漾明珠若可扪，分明兔颖如堪数。美人自挹濯春葱，忽讶冰轮在掌中。女伴临流笑相语，指尖擎出广寒宫。

《弄花香满衣》：铃声响处东风急，红紫丛边久凝立。素手攀条恐刺伤，金莲移步嫌苔湿。幽芳撷罢掩兰堂，馥郁余香满绣房。蜂蝶纷纷入窗户，飞来飞去绕衣裳。

右录八首，不甚古，而浓郁光丽，时露风韵，盖女子中锦心绣口者。

虞氏

海宁人，嫁董湄。两月，湄卒，誓不再醮。父母微劝之，乃赋菊诗，自见守节，至五十余卒。

《咏菊》：移得春苗爱护周，柴桑无主为谁秋？寒芳甘抱枯枝萎，羞坠西风逐水流。

贞心劲节，溢于言表。

杨用修妻

《寄外》：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用修妻诗风韵胜于用修，此首其得意者，韵脚重一“阳”字。

孟淑卿

《春归》：落尽棠梨水拍堤，萋萋芳草望中迷。无情最是枝头鸟，不管人愁只管啼。

清浅而古人不易及。

陈氏

仁和人，南康守敏政女，都御史李公昂妻。博学，工诗，为世所推。

《春草》：无人种春草，随意发芳丛。绿遍郊原外，青回远近中。罩烟粘落絮，和雨衬残红。不解王孙去，凄凄对晚风。

《旧行闽山见居人以竹引泉》：行尽山溪路渺茫，几家茅屋对斜阳。引泉竹溜穿厨入，堕粉松花绕舍香。樵径无人闲卧犊，石田有雨渐分秧。平生颇抱山林僻，欲向溪边结草堂。

古调古句，兼擅其长，绝技也。

朱静庵

静庵，尚宝朱祚之女，广文周济之妻。博学、工诗，为世所推。

《湖曲》：湖光山色映柴扉，茅屋疏篱客到稀。闲摘松花酿春酒，旋裁荷叶制秋衣。红分夜火明书屋，绿涨晴波没钓矶。惟有溪头双白鸟，朝朝相对亦忘机。

写景入画，大是佳手。

茅氏

太仓陆宸母。早寡，家贫，能诗。

《卖宅自遣》：壁有苍台有甑尘，家园一旦属西邻。伤心怕见门前柳，明日犹如陌路人。

后二语，思巧而情苦。读之，令人恻然。

豫章妇

妇，金陵人，嫁豫章商人。独居，有挑之者，作此诗拒之。

《绝客诗》：失翅青鸾似困鸡，偶随孤鹤到江西。春风桃李空嗟怨，秋水芙蓉强护持。仙子自居蓬岛境，渔郎休想武陵溪。金铃挂在花枝上，不许流莺声乱啼。

诗亦近俗，但结语新丽可喜。

女红余志 龙辅

鄙观载籍，颇多僻秘。女红之瑕，每一沉酣，推玄底妙，庶有別于瞽者。一日属君读何逊诗，不解“山枝咏新识”意，鄙闻之，笑曰：“彼奈何忘《越人歌》耶？‘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政何所谓‘咏新识’也？”因于闲日稍有所识，以便观览要多妇女家事。

圆魄

东阳诗云:“圆魄始降，晨离嗣之。光景倏忽，石火犹迟。君何不来，徒有相思。”

琼浆

《游仙诗》序云:“有仙童降于郊，进余以琼浆，味甘如饴，腾空而去。”故其诗有“琼浆且未洽，羽辔已腾空”之句。

绿绮窗

隋文帝为蔡容华作潇湘绿绮窗，上饰黄金芙蓉花，琉璃网户，文杏为梁，雕刻飞走，动费千金。

珠窗

唐玄宗武惠妃窗上皆挂明光之珠。

椒房

椒房《闺情诗》曰:“含娇弄态出椒房”，则椒房不必尽指宫中也。

桂宫

陈后主为张贵妃丽华造桂宫于光昭殿，后作圆门如月，障以水晶。后庭设素粉罘罳，庭中空洞无他物，惟植一桂树，树下置药杵臼，使丽华恒驯一白兔。丽华被素袿裳，梳凌云髻，插白通草、苏朵子，靸玉华飞头履，时独步于中，谓之月宫。帝每入宴乐，呼丽华为张嫦娥。

红壁

田尚衣多病，文帝以朱砂涂四壁以辟邪，故谓之“红壁”。

《回风曲》王母别汉武帝，升云，命长裾歌《回风》之曲。

《白纻歌》沈约《白纻歌》五章。舞用五女，中间起舞，四角各奏一曲，至翡翠群飞以下，则合声奏之，梁尘俱动。舞已，则舞者独歌末曲以进酒。

碧弦

女丸以黎洞宝香为琴，以昆山碧玉为弦，故曰“碧弦琴”。

飞黄鬓

元雍姬艳姿，以金箔点鬓，谓之“飞黄鬓”。

豪犀

豪犀，刷鬓器也。诗曰：“侧钗移袖拂豪犀。”

金梭

羊侃姬张静琬能织奇锦，有金梭、玉镊、伏兔、辘轳，皆人间所无之宝为饰。

宝镊

袁术姬冯方女，有千金宝镊，插之增媚。

金笼

青琴采桑，携金笼、玉钩。

玉云

吴主亮夫人洛珍，有栉名玉云。

郎当

郎当，净栉器也。

钿

李听姬紫云，有金虫宝粟之钿。

莲枝带

荀奉将别其妻，曹洪女割莲枝带以相赠，后人分钗即此意。

寒蛩褥

翔风因季伦见弃，听寒蛩心悲，因织寒蛩之褥以献之。

赤珠

吴绛仙有夜明珠，赤如丹砂，恒系于莲花带上，着胸前。夜行，他人远望，但见赤光如初出日轮，不辨人也。

承云

承云，衣领也。昔姚梦兰赠东阳以“领边绣”“脚下履”。 “领边绣”，即承云也。沈并八物为十咏，又有《忆来时》《忆坐时》《忆食时》《忆眠时》四咏，俱为梦兰作也，当时传诵之。

裙

周昭王延娟以奇锦为裙，昼看成凤，夜看成龙，名“交龙斗凤裙”。

巾

羊侃姬孙荆玉，拂履皆用轻丝合璧锦巾。

镜

李月素大镜名“正衣”，小镜名“约黄”，中镜名“圆冰”。

玉拨

隋炀帝朱贵儿，插昆山润毛之玉拨，不用兰膏而鬓发鲜润。

生香无瑕墙之内皆衬沉香，谓之“生香”。

太华毡

光武后阴丽华，步处皆铺太华精细之毡，故足底纤滑与手掌同。

熨斗

姚月华熨斗名“麟首”，黄金为之。

剪刀

潘炕姬解愁，有双龙夺珠之剪。

尺

吴主亮洁华，有襍宝黄金尺。盈盈有尽尺。

辟尘麈

无瑕当执辟尘麈，礼观世音，误落香垆中，火炽不及取，至今名为“无尘殿”。

磲碗

盈盈家奴婢皆用黄金饰磲碗。

莫难珠

李愿姬玄宝 ，腕绳恒贯莫难珠。

珊瑚

宋祎侍女数百，挂镜皆用珊瑚枝。

翠眊

临川王宏妾江无畏，善骑马，翠眊珠羁，玉珂金镫 。

钗帔

燕昭王赐旋娟以金梁却月之钗，玉角红轮之帔。

索钩

《崇兰馆序》云：“绮幔高褰，结金索皆神麦之穗；珠帘不卷，悬银钩尽仙蒜之条。”

杵

杵之神曰“细腰”。庾信诗曰：“北塘细腰杵。”

帐

梁惠王为闲娵制鸾凤帐 ，焚百花香于内，则鸾凤俱飞舞。古老云：“鸾凤乃仙蜂血所染，仙蜂出休与山，其形如猫，爱花香，闻有异香，不远千里必食之而后返。”

琵琶

陈后主孔贵嫔琵琶名“怀风”。

玉镜台

淑文所宝有对凤乘龙玉镜台 。淑文，名婉，姓李氏，贾充妻。

针

许允妇阮氏有古针，一生用之不坏。南华《谢美人针诗》曰：“同心欲制锦，岁月好磨。眼中如得线，灯下敢辞缝。”

衣带

桓豁女，字女幼，制绿锦衣带，作竹叶样，远视之无二，故无瑕诗云：“带叶新裁竹，簪花巧制兰。”女幼，庾宣妇。

圆顶簪

魏文帝陈巧笑挽髻，别无首饰，惟用圆顶金簪一只插之。文帝目曰：“玄云黯霭兮金星出。”

玳瑁床

楚娘，名伎也，寝玳瑁之床，悬翡翠之帐。

珰

珰，妇人首饰也，诗曰：“明珰间翠钗。”

玳瑁屏

阳文张玳瑁屏风，黄金为屈膝，长七尺，广二丈，可以卷舒。

烛

桀爱琰琬，宫中烛心至跋皆用异香宝屑燃之，有异彩，数里皆香。汤伐之，发其残跋，值万金。

扇

东阳尝赠所欢二扇，一曰“银花”，一曰“寄情”。后复归之，有诗云：“还君与妾扇。”

卖眼

李白诗：“卖眼掷春心。”《观美女诗序》云：“卖眼香屏之中，弄姿渌水之侧，及桃李之芳年，轻金琼之重体。”

泪

鲛人之泪圆者成明珠，长者成玉箸。

眼语

宠姐每娇眼一转，宪则知其意，宫中谓之“眼语”。又能作眉言。宪，宁王也。

黄姑

黄姑，牛郎也；冯妇，勇士也，皆以女名。

阿侯

语曰：“欲知菡萏色，但请看芙蓉，欲知莫愁美，但看阿侯容。”阿侯，莫愁子也。

玉奴

东阳诗曰：“夸腕绞罗袖，示音呼玉奴。”玉奴，即梅奴也。

异姝

秦韩出异姝，娇妍委靡，消魂夺目，邻国购之千金，不许。

柘弹

《春游诗序》云：“夸柘弹于禽林，竞韩卢于兽苑。”

印检

南华笺云：“启印检而含情，睹题书而挥泪。”

暮妆

令娴答徐悱诗有云：“落日照靓妆，开帘对春树。”一日薄暮，令娴忽作新妆，夫戏曰：“照靓妆不若更新妆佳也。”令娴大笑，为之罢妆。

梅

南花封梅为“寄春君”。

琅琊草

文宾进上以琅琊草十车，可以染绶。

容 仪

妆台记 唐·宇文氏

舜加女人首饰钗，杂以牙，玳瑁为之。

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又有云髻，步步而摇，故曰步摇。

始皇宫中悉好神仙之术，乃梳神仙髻，皆红妆翠眉，汉宫尚之。

后有迎春髻、垂云髻，时亦相尚。

汉武就李夫人取玉簪搔头，自此宫人多用玉。时王母下降，从者皆飞仙髻、九环髻，遂贯以凤头钗、孔雀搔头、云头篦，以玳瑁为之。

汉明帝令宫人梳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魏武帝令宫人梳反绾髻，插云头篦，又梳百花髻。

晋惠令宫人梳芙蓉髻，插通草五色花。

陈宫中梳随云髻，即晕妆。

隋文宫中梳九真髻，红妆，谓之桃花面，插翠翘桃华搔头，帖五色花子。

炀帝令宫人梳迎唐八鬟髻。

插翡翠钗子作日妆，又令梳翻荷鬓，作啼妆；坐愁髻，作红妆。

唐武德中，宫中梳半翻髻，又梳反绾髻、乐游髻，即水精殿名也。

开元中，梳双鬟、望仙髻及回鹘髻。贵妃作愁来髻。

贞元中，梳归顺髻，帖五色花子，又有闹扫妆髻。

《古今注》云：长安作盘桓髻、惊鹄髻、复作俀鬌髻。一云梁冀妻堕马髻之遗状也。

晋永嘉间妇人束发，其缓弥甚，之坚不能自立，发被于额，自出而巳。吴妇盛妆者，急束其发而劘角过于耳。

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佩，又以金银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以当笄。

太元中，王公妇女必缓鬓倾髻以为盛饰，用发既多，不可恒戴，乃先于木及笼上装之，名曰假髻，或名假头。

文帝元天嘉六年，民间妇人结发者三分发，抽其鬟直向上，谓之飞天。始自东府，流被民庶。

天宝初，贵族及士民好为胡服胡帽，妇人则簪步摇钗，衫袖窄小。

杨贵妃常以假鬓为首饰，而好服黄裙。

蜀孟昶末年，妇女治发为高髻，号朝天髻。

理宗朝，宫妃梳高髻于顶，日不走落。

梁简文诗：同安鬟里拨，异作额间黄。拨者，捩开也。妇女理鬟用拨，以木为之，形如枣核，两头尖，尖可二寸长，以漆光泽，用以松鬓，名曰鬓枣。竞作薄妥鬓，如古之蝉翼鬓也。

后周静帝令宫人黄眉墨妆。

汉武帝令宫人扫八字眉。

汉日给宫人螺子黛作翠眉。

魏武帝令宫人扫青黛眉、连头眉。一画连心，甚长，人谓之仙蛾妆。齐梁间多效之。

唐贞元中，又令宫人青黛画蛾眉。

《古今注》云：梁冀妻改翠眉为愁眉。

魏宫人画长眉。

《西京杂记》云：司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时人效画远山眉。

五代宫中画眉，一曰开元御爱眉，二曰小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稍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东坡诗：“成都画手开十眉，横烟却月争新奇。”

唐末点唇，有胭脂晕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恪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眉花奴。

妇人画眉有倒晕妆，古乐府有“晕拢鬓”之句。

今妇人面饰用花子，起自唐上官昭容所制，以掩黥迹也。

隋文宫中贴五色花子，则前此已有其制矣，乃仿于宋寿阳公主梅花落面事也。宋淳化间，京师妇女竞剪黑光纸团靥，又装镂鱼腮骨，号鱼媚子，以饰面，皆花子之类耳。

美人妆面，既傅粉，复以胭脂调匀掌中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妆，浅者为桃花妆，薄薄施朱，以粉罩之，为飞霞妆。梁简文诗云：“分妆间浅靥，绕脸传斜红。”则斜红绕脸即古妆也。

妇人染指甲用红，按《事物考》，杨贵妃生而手足爪甲红，谓白鹤精也，宫中效之。

妆楼记 唐·张泌

玉观音

有女子卸冠者，奉观音大士甚肃。 比丘尼往往劝其修浄土，云：“当作观音观，观其法身，愈大愈妙。”自此夜恒梦见之，然甚小，若妇人釵头玉佛状。一日其夫寄一玉观音，类梦中所见，自是奉之益笃。

翡翠指环

何充妓于后阁以翡翠指环换刺绣笔，充知叹曰：“此物洞仙与吾，欲保长年之好。”乃命苍头急以蜻蜓帽赎之。

粉指印青编

徐州张尚书妓女多涉猎，人有借其书者，往往粉指痕并印于青编。

待阙鸳鸯社

朱子春未婚，先开房室，帷帐甚丽，以待其事。旁人谓之“待阙鸳鸯社”。

钱龙宴

洛阳人有妓乐者，三月三日结钱为龙为帘，作“钱龙宴”。四围则撒真珠，厚盈数寸，以班螺命妓女酌之，仍各具数，得双者为吉，妓乃作双珠宴以劳主人。又各命作饧缓带，以一丸饧舒之，可长三尺者，赏金菱角，不能者罚酒。

油花卜

池阳上巳日，妇女以荠花点油，祝而洒之水中，若成龙凤花卉之状则吉，谓之“油花卜”。

桃花靧面

北齐卢士琛妻崔氏有才学，春日以桃花和雪与儿靧面，云：“取白雪，与儿洗面作光悦；取红花，与儿洗面作妍华。”

十眉图

明皇幸蜀，令画工作十眉图，横云、斜月皆其名。

丹脂

吴孙和悦邓夫人，尝置膝上，和弄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洿袴带。医者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减痕。”及差，有赤点，更益其妍。诸嬖人更以丹脂点颊以要宠。

蔷薇水

周显德五年，昆明国献蔷薇水十五瓶，云得自西域，以洒衣，衣敝而香不灭。

妖态

梁冀妻孙寿色美，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

环榴台

吴王潘夫人以火齐指环挂石榴枝上，因其处台，名曰“环榴台”。

漆画屐

延嘉中，京师长者皆着木屐。妇女始嫁，作漆画屐，五色采为系。

剪刀池

剪刀池，昔车胤读书于此，妇以女红佐之，落剪刀于此池。

半阳泉

半阳泉，世传织女送董子经此，董子思饮，舀此水与之，曰“寒”，织女因祝水令暖，又曰“热”，乃拔六英宝钗祝而画之，于是半寒半热，相和与饮。

香溪

明妃秭归人，临水而居，恒于溪中盥手，溪水尽香。今名香溪。

以女名

黄姑，牛郎也；冯妇，勇士也，皆以女名。

待女

兰待女子同种则香，故名待女。

夜飞蝉

杜甫每朋友至，引见妻子。韦侍御见而退，使其妇送夜飞蝉，以助妆饰。

醉来妆

金陵子能作醉来妆。

黄昏散

孙真人黄昏散，夫妻反目，服之必和。

女奴

猫一名女奴。

不胜匕箸

飞燕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

王母小女

太真夫人，王母小女也，讳婉罗。

晓霞妆

夜来初入魏宫，一夕文帝在灯下咏，以水晶七尺屏风障之，夜來至，不觉，面触屏上，伤处如晓霞将散，自是宫人俱用胭脂仿画，名晓霞妆。

金凤

除夕，梅妃与宫人戏镕黄金散，泻入水中，视巧拙，以卜来年否泰。梅妃一泻，得金凤一只，首尾足翅，无不悉备。

吉庆花

薛瑶英于七月七日令诸婢共剪轻彩，作连理花千余朵，以阳起石染之。当午，散于庭中，随风而上，遍空中，如五色云霞，久之，方没。谓之“渡河吉庆花”，藉以乞巧。

猫名

张搏好猫，其一曰东守，二曰白凤，三曰紫英，四曰袪愤，五曰锦带，六曰云图，七曰万贯。皆价值数金，次者不可胜数。

女侍中

《北史》：后魏女侍中视二品。然本后宫嫔御之职。

赠芍药

芍药一名将离，故郑之士女取以相赠。

燕支

燕支染粉，为妇人色。故匈奴名妻阏氏，言可爱如燕支也。匈奴有《燕支山》，歌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失我阏氏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妇女封侯

汉阴安侯，乃高帝兄伯妻，羮颉侯母，丘嫂也。樊伉母吕媭封临光侯。

西施毛嫱皆越女

《庄子》注：“西施，夏姬也，勾践献吴。”又毛嫱，司马云“古美人”，一曰“越王美姬”。则二女皆越产矣。

斜红

斜红绕脸，盖古妆也。

红潮

红潮谓桃花癸水也，又名入月。王建诗：“密奏君王知入月。”

雪衣女

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辞，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云：“雪衣女昨夜梦为鸷鸟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

印臂

开元初，宫人被进御者，曰印选，以绸缪记印于臂上，文曰“风月常新”。印毕，渍以桂红膏，则水洗色不退。

作剪刀

姑园戏作剪刀，以苜蓿根粉养之，裁衣则尽成墨界，不用人手而自行。

妇人之贵

苗夫人，其父太师，其舅张河东，其夫张延赏，其子弘靖，其婿韦皋。近代妇人之贵，无如此者。

嫂知音

于頔令客弹琴，其嫂知音，曰：“三分中一分筝声，二分琵琶，全无琴韵。”

始影

女星傍一小星名“始影”。妇女于夏至夜，候而祭之，得好颜色。

七岁女子

如意中，有七岁女子能诗。则天召见，令赋《遂别兄弟》，云：“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飞。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

愁眉

梁冀妇改鸳翠眉为愁眉。

妇人卿婿

王安丰妇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礼为不敬，后勿如之。”曰：“亲爱卿，故卿卿，我不卿卿，谁复卿卿。”

绿珠井

绿珠井在白州双角山下，耆老云：汲此井者诞女多美丽。识者以美色无益，以巨石填之，迨后，虽产女而七窍不完。

女表

羊缉之女佩在，母亡，不饮食，三日而死，乡里号曰“女表”。

女宗

宋鲍苏之妻不妒，宋公表其闾，曰“女宗”。

尼之始

汉听阳城侯刘俊等出家，僧之始也。又听洛阳妇阿潘等出家，尼之始也。

陈达妹

陈达妹才色甚美，发长七尺，石季龙以为夫人。

珠娘

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

善临写

刘秦妹善临写右军《兰亭》及《西安帖》，足夺真迹。秦亦当时翰林书人也。

书法

书法，蔡邕受于神人，而传崔瑗及女文姬，文姬传钟繇、卫夫人。

如平生

李行修丧妻，偶得桐桑老人以术见其妻，如平生。

寡妇莎

秦赵间有相思草，节节相续，又名断肠草，孀妇草，寡妇莎。

郁金

郁金，芳草也，染妇人衣最鲜明，然不奈日炙。染成，衣则微有郁金之气。

盗写

女几，陈市上酒妇也。朱仲尝于会稽卖珠，一日仲以素书倚酒于女几家，几盗写学其术。

化蝶

坏裙化蝶。

相思子

相思子即红豆，赤如珊瑚，诗所谓“赠君频采摘，此物最相思”。

紫云娘

鲁敢遇仙女曰：“尝见紫云娘诵君佳句。”

四十九妻

彭祖丧四十九妻，五十四子。

木瓜粉

“良人为渍木瓜粉，遮却红腮交午痕。”

练行尼

孝文废皇后冯氏，真谨有节操，遂号“练行尼”。

女郎花

诗曰：“木兰开遍女郎花。”

蘅芜香

汉武遇李夫人遗蘅芜香，觉而衣枕香，三月不歇。

作裙

敦煌俗，妇人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疋，皇甫隆禁改之。

锦袜

马嵬妪得锦袜一只，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

妒女泉

并州妒女泉，妇人靓状彩服至其地，必兴云雨，一名是介推妹。

乡里

沈休文《山阴柳家女》诗云：“还家问乡里，讵堪持作夫。”乡里，谓妻也。《南史·张彪传》呼妻为乡里，云：“我不忍令乡里落他处。”

治家

崔枢夫人治家整肃，妇妾皆不许时世妆。

家法

房太尉家法，不著半臂。

并枕树

潘章夫妇死，葬，塚木交枝，号并枕树。

悦容编 吴郡卫泳

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故凡忠臣孝子，义士节妇，莫非大有情人。顾丈夫不遇知己，满腔真情，欲付之名节事功而无所用，不得不钟情于尤物，以寄其牢骚愤懑之怀。至妇人、女子一段，不可磨灭之真，亦惟寄之以色，事人一道。昔云：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每感斯言，大抵女子好丑无定容，惟人所悦，悦之至而容亦至，众人亦收国士之享。虽然，悦容者，寄也；编悦容者，寄所寄也。使索我以真，则余且为扁舟五湖人矣，岂独向空山读（一作“续”）禅火哉？夫不身履其境而摹其事，调停爱护，款则欲周，词旨欲畅，设非曲解其情，了不可得。正如高唐一梦，想像自真，然复不敢自匿。用以公之好事，为闺中清玩之秘书，以见人生乐事，不必讳言帷房。庶女子有情，不致埋没云尔。

随缘

天地清淑之气，金茎玉露，萃为闺秀。遇之者若前世，若梦中。琴鸣铁跃，剑合龙飞，一切关河岁月，都不能间隔。然非奇缘不遇，必欲得此丽容，而后加意，是犹谓秦汉以后无文，唐以外无诗也。要以随其所遇，近而取之，则有其乐而无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远山，何必合德？口皆樱桃，何必樊素？腰皆杨柳，何必小蛮？足皆金莲，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颦即西子，点额即寿阳。肥者不失其为阿环，瘦者不失为飞燕，奇丑不失为无盐。当其怨，出塞之明妃也；当其恨，长门之阿娇也；当其云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识数字，堪充柳絮才高；略减妒心，已有小星遗意。无才便为德，大贞出于淫。皆当弃短取长，安知不买骨致马，而天龙降于好画者哉？

闺阁之事古来不废，则知婚姻非假。第缘自为之合，非可强为，则虽人而实天也。随之一字大有理解。

葺居

美人所居，如种花之槛，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是天葩故居。儒生寒士，纵无金屋以贮，亦须为美人营一靓妆地，或高楼，或曲房，或别馆村庄，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与闺房相宜书画，室外须有曲栏纡径，名花掩映。如无隙地，盆盎景玩，断不可少。盖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语索笑，情致两饶。不惟供月，且以助妆。

修洁便是胜场，繁华当属后乘。

缘饰

饰不可过，亦不可缺。淡妆与浓抹，惟取适宜耳。首饰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如一色金银簪钗行列，倒插满头，何异卖花草标。服饰亦有时宜。春服宜茜，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吴绫蜀锦，生绡白苎，皆须衮衣、阔带、大、袖广襟，使有儒者气象。然此谓词人韵士妇式耳。若贫家女典尽嫁时衣，岂堪求备哉？钗荆裙布，自须雅致。

花钿委地无人收，方是真缘饰。

选侍

美人不可无婢，犹花不可无叶。秃枝孤蕊，虽姚黄魏紫，吾何以观之哉？佳婢数人，务须修洁。时令烹茶、浇花、焚香、披图、展卷、捧砚、磨墨等项。兼其命名，亦有斋头品具，可无佳称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备择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云、佛娥、轻娥、红香等俱佳。若一切花名近属滥套，所谓号俗子不出山泉溪桥，敬爱仰慕之类也，必洗去。

待月抱衾，选侍最工。

雅供

闲房长日，必需款具。衣厨食柜，岂可溷入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绣具、琴、箫、棋枰。至于锦衾、纻褥、画帐、绣帏，俱令精雅，陈设有序，映带房栊。或力不能办，则芦花被絮、茵布帘、纸帐，亦自成景。

又须以兰花为供，甘露为饮，橄榄为肴，蛤蜊为羹，百合为荠齑，鹦鹉为婢，白鹤为奴，桐柏为薪，薏苡为米，方得相称。

博古

女人识字，便有一种儒风。故阅传奇，观书画，是闺中学识。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仙，木兰、红拂女中之侠，以至举案、提瓮、截发、丸熊诸美女遗照，皆女中之模范。闺阁宜悬。且使女郎持戒珠，执尘尾，作礼其下。或相与参禅、唱偈、说仙、谈侠，真可改观鬯意，涤除尘俗。如《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六种，以备谈述歌咏。间有不能识字，暇中聊为陈设。共话古今，奇胜红粉，自有知音。

白首相看，不下堂者必不识一丁，博古者未必占便宜，然女校书最堪供役。

寻真

美人有态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檀烘日，媚体迎风，喜之态。星眼微瞋，柳眉重晕，怒之态。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泣之态。鬓云乱洒，胸雪横舒，睡之态；金针倒拈，绣榻斜倚，懒之态；长颦减翠，瘦靥消红，病之态。惜花爱月为芳情；停阑踏径为闲情；小窗凝坐为幽情；含娇细语为柔情。无明无夜，乍笑乍啼，为痴情。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空趣也。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逸趣也。酒微醺，妆半御，睡初回，别趣也。风流汗，相思泪，云雨梦，奇趣也。神丽如花艳，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壶水，神困顿如软玉，神飘荡轻扬如茶香，如烟缕，乍散乍收。数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为上，得趣次之，得态得情又次之，至于得心难言也。姑苏台半生贴肉，不及若耶溪头之一面；紫台宫十年虚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声。故有终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语，历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厮守追欢浑闲事，而一朝隔别，万里系心。千般爱护，万种殷勤，了不动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恋不得，无心得之。或现前不得，死后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难。

态之中，吾最爱睡与懒。情之中，吾最爱幽与柔。趣则其别者乎，神则其困顿者乎，心则却以不得为大幸矣。

及时

美人自少至老，穷年竟日，无非行乐之时。少时盈盈十五，娟娟二八，为含金柳，为芳兰芷，为雨前茶。体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壮也，如日中天，如月满轮，如春半桃花，如午时盛开牡丹，无不逞之容，无不工之致，亦无不胜之任。至于半老，则时及暮而姿或丰，色渐淡而意更远。约略梳妆，偏多雅韵。调适珍重，自觉稳心。如久窨酒，如霜后橘。如老将提兵，调度自别，此终身快意时也。春日艳阳，薄罗适体，名花助妆，相携踏青，芳菲极目。入夏好风南来，香肌半裸，轻挥纨扇；浴罢，湘簟共眠，幽韵撩人。秋来凉生枕席，渐觉款洽，高楼爽月窥窗，恍拥婵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荫带。隆冬六花满空，独对红妆拥炉接膝，别有春生，此一岁快意时也。晓起临妆，笑问夜来花事阑珊。午梦揭帏，偷觑半娇姿。黄昏着倒眠鞋，解至罗襦。夜深枕畔细语，满床曙色，强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事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惟此时为然。

了此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方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

晤对

焚香、啜茗、清谈、心赏者为上，谐谑、角技、携手闲玩者为次，酌酒、铺肴、沉酣潦倒者为下。

晤对何如遥对，同堂未若各院。毕竟隔水问花，碍云阻竹，方为真正对面；一至牵衣连坐，便俗杀，不可当矣。

钟情

王子猷呼竹为君，米元章拜石为丈。古人爱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挚，此淑真所以赋断肠也。故喜悦则畅导之，忿怒则舒解之，愁怨则宽慰之，疾病则怜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调护，别离会晤，侦讯款谈，种种尤当加意。盖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彻始终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桥柱，而女子终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钟情不深矣。

借资

美人有文韵，有诗意，有禅机。非独捧砚、拂笺足以助致，即一颦一笑皆可以开畅玄想，彼临去秋波那一转，正今时举业之宗门。能参透者，文无头巾气，诗无学究气，禅亦无香火气。

胭脂花粉，学步效颦，借资最精。

招隐

谢安之屐也，稽康之琴也，陶潜之菊也，皆有托而成其癖者也。古未闻以色隐者，然宜隐孰有如色哉。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视世之奔蜗角蝇头者，殆胸中无癖，卒怅怅靡托者也。真英雄豪杰，能把臂入林，借一个红粉佳人作知己，将白日消磨。有一种解语言的花竹，清宵魂梦，饶几多枕席上的烟霞。须知色有桃源，绝胜寻真绝欲，以视买山而隐者何如。

曰隐曰借，正所谓有托而逃。寄情适兴，岂至深溺如世之痴汉，颠倒枕席，牵缠油粉者耶？

达观

诚意如好色，好色不诚，是为自欺者开一便门矣。且好色何伤乎？尧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己，其失天下也，先于桀纣。吴亡越亦亡，夫差却便宜一个西子。文园令家徒四壁，琴挑卓女而才名不减。郭汾阳穷奢极欲，姬妾满前，而朝廷倚重。安问好色哉？若谓色能伤生者，尤不然。彭篯未闻鳏居，而鹤龄不老。殇子何尝有色，而凫殁莫延。世之妖者、病者、战者、焚溺者、札厉者相率而死，岂尽色故哉？人只为虚怯死生，所以祸福得丧，种种惑乱，毋怪乎名节道义之当前，知而不为，为而不力也。倘思修短有数，趋避空劳，勘破关头，古今同尽，缘色以为好，可以保身，可以乐天，可以忘忧，可以尽年。

缘色以为好，一语原有主张：要知不是缘，好以为色也。若是情人眼内出西施，便是缘，好以为色。固知作者自是具眼且缘者借也，亦与“醉翁之意不在酒”同一法门。有室者，常能远色；鳏居者，每至神驰。色之好不好，正不在行迹上谕也。

婚杂仪注 唐·段成式

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迎妇，夫家领百余人，或十数人，随其奢俭，挟车俱呼新妇子，催出来，至新妇登车乃止。婿拜阁日，妇家亲宾妇女毕集，各以杖打婿为戏乐，至有大委顿者。律有甲娶，乙丙共戏甲。旁有柜，比之为狱，举置柜中，复之。甲因气绝，论当鬼薪。

近代婚礼：当迎妇，以粟三升填臼，席一枚以覆井，枲三斤以塞窗，箭三只置户上。妇上车，婿骑而环车三匝。女嫁之明日，其家作黍臛。女将上车，以蔽膝覆面。妇入门，舅姑以下悉从便门出，更从门入，言当躏新妇迹。又妇入门，先拜猪枳及灶。

娶妇：夫妇并拜，或共结镜纽。

又：娶妇之家，弄新妇，腊月娶妇，不见姑。

婚礼纳彩有：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绵絮、长命缕、双石、干漆。

九事皆有词：胶漆取其固；绵絮娶其调柔；蒲苇为心，可曲可伸也；嘉禾，分福也；双石，意在两固也。

北朝妇人，常以冬至日进履袜及靴。正月进箕帚、长生花。立春进春书，以青缯为帜。刻龙像衔之，或为暇蟇。五月进五时图、五时花，施帐之上。是日，又进长命缕、宛转绳，皆结为人像，带之。夏至日，进扇及粉脂囊。皆有辞。

平 康

北里志 唐·孙棨

北里志序

自大中皇帝好儒术，特重科第。故其爱婿郑詹事再掌春闱，上往往微服长安中，逢举子则狎而与之语。时以所闻，质于内庭，学士及都尉皆耸然莫知所自。故进士自此尤盛，旷古无俦。然率多膏梁子弟，平进岁不及三数人。由是仆马豪华，宴游崇侈，以同年俊少者为两街探花使，鼓扇轻浮，仍岁滋甚。

自岁初等第于甲乙春闱，开送天官氏，设春闱宴，然后离居矣。近年延至仲夏。京中饮妓，籍属教坊，凡朝士宴聚，须假诸曹署行牒，然后能致于他处。惟新进士设筵顾吏，故便可行牒。追其所赠之资，则倍于常数。

诸妓皆居平康里，举子、新及第进士，三司幕府但未通朝籍、未直馆殿者，咸可就诣。如不吝所费，则下车水陆备矣。其中诸妓，多能谈吐，颇有知书言话者。自公卿以降，皆以表德呼之。其分别品流，衡尺人物，应对非次，良不可及，信可辍叔孙之朝，致杨秉之惑。比常闻蜀妓薛涛之才辩，必谓人过言，及睹北里二三子之徒，则薛涛远有惭德矣。予频随计吏，久寓京华，时亦偷游其中，固非兴致。每思物极则反，疑不能久，常欲纪述其事，以为他时谈薮。顾非暇豫，亦窃俟其叨忝耳。不谓泥蟠未伸，俄逢丧乱，銮舆巡省崤函，鲸鲵逋窜山林，前志扫地尽矣。静思陈事，追念无因，而久罹惊危，心力减耗，向来闻见，不复尽记。聊以编次，为太平遗事云。时中和甲辰岁，无为子序。

孙棨，唐翰林学士，居长安中，颇有介静之名，其撰《北里志》风韵尔雅，雪蓑子《青楼集》、崔令钦《教坊记》莫能逮也。此志不典，无补风教。然天子狎游，膏梁平进粉黛之妖几埒，郑卫万乘西巡，端由《北里》作志者？其有忧患乎？

陈继儒识

海论三曲中事

平康里入北门，东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铮铮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墙一曲，卑屑妓所居，颇为二曲轻斥之。其南曲中者，门前通十字街，初登馆阁者，多于此窃游焉。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数厅事。前后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榻帷幌之类称是。诸妓皆私有所指占，厅事皆彩版以记诸帝后忌日。妓之母多假母也（俗呼为爆炭，不知其因，应以难姑息之故也），亦妓之衰退者为之。诸女自幼丐，有或佣其下里贫家。常有不调之徒，潜为渔猎，亦有良家子为其家聘之，以转求厚赂。误陷其中，则无以自脱。初教之歌令，而责之其赋甚急，微涉退怠，则鞭朴备至。皆冒假母姓，呼以女弟女兄为之行第，率不在三旬之内。诸母亦无夫，其未甚衰者，悉为诸邸将辈主之。或私蓄侍寝者，亦不以夫礼待（多有游惰者于三曲中，而为诸倡所豢养，必号为庙客，不知何谓）。比见东洛诸妓，体裁与诸州饮妓固不侔矣。然其羞匕筋之态，勤参请之仪，或未能去也。北里之妓，则公卿与举子，其自在一也。朝士金章者，始有参礼。大京兆但能制其舁夫，或可驻其去耳。诸妓以出里艰难，每南街保唐寺有讲席，多以月之八日，相牵率听焉。皆纳其假母一缗，然后能出于里。其于他处，必因人而游，或约人与同行，则为下婢，而纳资于假母。故保唐寺每三八日士子极多，盖有期于诸妓也。有一妪，号汴州人也，盛有财货，亦育数妓，多蓄衣服器用，僦赁于三曲中。亦有乐工聚居其侧，或呼召之立至。每饮率以三锾，继烛即倍之。

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字绛真，住于南曲中，善谈谑，能歌令。常为席纠，宽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蕴籍不恶，时贤雅尚之，因鼓其声价耳。故右史郑休范（仁表）尝在席上赠诗曰：“严吹如何下太清，玉肌无奈六铢轻。虽知不是流霞酌，愿听雷和瑟一声。”刘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宁相国邺之爱子，自广陵入举，辎重数十车，名马数十驷。时同年郑賨先辈扇之（郑賨本吴人，或荐裴瓒为东床。因与名士相接，素无操守，粗有词学。乾符四年，裴公致其捷，与覃同年，因诣事覃，以求维扬幕，不慎廉隅，猥亵财利，又薄其中馈，竟为时辈所弃斥），极嗜欲于长安中。天水之齿甚长于覃，但闻众誉天水，亦不知其妍丑。所由辈潜与天水计议，每令，辞以他事，重难其来。覃则连增所购，终无难色。会他日，天水实有所苦，不赴召。覃殊不知信，增缗不已。所由辈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终不至。时有户部府吏李全者（户部炼子也），居其里中，能制诸妓。覃闻，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银榼可二斤许。全贪其重赂，径入曲，追天水入兜舆中，相与至宴所。至则蓬头垢面，涕泗交下，褰帘一睹，亟使舁回，而所费已百余金矣。

楚儿

楚儿，字润娘，素为三曲之尤，而辩慧，往往有诗句可称。近以退暮，为万年捕贼官郭锻所纳，置于他所。润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系，未能悛心。锻主繁务，又本居有正室，至润娘馆甚稀。每有旧识过其所居，多于窗牖间相呼，或使人询讯，或以巾笺送遗。锻乃亲仁诸裔孙也，为人异常凶忍且毒，每知，必极笞辱。润娘虽甚痛愤，已而殊不少革。尝一日自曲江与锻行，前后相去十数步，同版使郑光业（昌国）时为补衮，道与之遇，楚儿遂出帘招之，光业亦使人传语。锻知之，因曳至中衢，击以马箠，其声甚冤楚，观者如堵。光业遥视之，甚惊悔，且虑其不任矣。光业明日，特取路过其居侦之，则楚儿已在临街窗下弄琵琶矣。驻马使人传语已，持彩笺送光业诗，曰：“应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恶因缘。蛾眉欲碎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只拟吓人传铁券（汾阳王有铁券，免死罪，今则无矣，盖恐吓之词），未应教我踏金莲。曲江昨日君相遇，当下遭他数十鞭。”光业马上取笔答之，曰：“大开眼界莫言冤，毕世甘他也是缘。无计不烦乾偃蹇，有门须是疾连拳。据论当道加严箠，便合披缁念法莲。如此兴情殊不减，始知昨日是蒲鞭。”光业性疏纵，且无畏惮，不拘小节，是以敢驻马报复，仍便送之。闻者皆缩颈。锻累主两赤邑捕贼，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惮焉。

郑举举

郑举举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尝与绛真互为席纠，而充博非貌者。但负流品，巧谈谐，亦为诸朝士所眷。常有名贤醵宴，辟数妓，举举者预焉。今左谏王致君（调）、右貂郑礼臣（彀）、夕拜孙文府（储）、小天赵为山（崇）皆在席。时礼臣初入内庭，矜夸不已，致君以下，倦不能对，甚减欢情。举举知之，乃下筹指礼臣曰：“学士语太多，翰林学士虽甚贵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骘、刘允承、雍章亦尝为之，又岂能增其声价耶？”致君已下皆跃起拜之，喜不自胜。致礼臣因引满自饮，更不复有言。于是极欢，至暮而罢。致君已下各取彩缯遗酬。孙龙光为状元（名偓，文府弟，为状元，在乾符五年），颇惑之，与同年侯彰臣（潜）、杜宁臣（彦殊）、崔勋美（昭愿）、赵延吉（光逢）、卢文举（择）、李茂勋（茂蔼弟）等数人，多在其舍，他人或不尽预。故同年卢嗣业诉醵罚钱，致诗于状元曰：“未识都知面，频输复分钱。苦心亲笔砚，得志助花钿。徒步求秋赋，持杯给暮。力微多谢病，非不奉同年。”（嗣业，简辞之子，少有词艺，无操守之誉。与同年非旧知闻，多称力穷，不遵醵罚，故有此篇。曲内妓之头角者为都知，分管诸妓，俾追召匀齐。举举、绛真皆都知也。曲中常价，一席四锾，见烛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数，故云“复分钱”也。今左史刘郊文崇及第年，亦惑于举举。同年宴，而举举有疾不来，其年，酒纠多非举举。遂令同年李深之邀为酒纠。坐久，觉状元微哂。良久，乃吟一篇目：“南行忽见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任尔风流兼蕴藉，天生不似郑都知。”）

牙娘

牙娘居曲中，亦流辈翘举者。性轻率，惟以伤人肌肤为事。故硖州夏侯表中（泽）相国少子（离辞年，自比员刺硖州，不到任），及第中甲科。皆流品知闻者，宴集尤盛。而表中性疏猛，不拘言语，或因醉戏之，为牙娘批颊，伤其面颇甚。翼日，期集于师门，同年多窃视之。表中因厉声曰：“昨日子女牙娘抓破泽颙。”同年皆骇然。裴公（裴公瓒，其年主司）俯首而哂，不能举者久之。今小天赵为山，每因宴席，偏眷牙娘，谓之郡君。为山内子，予从母妹也，甚明悟，为山颇惮之。或亲姻中闻为山属意牙娘，遂以告其内子。他日，为山自外归，内子谓为山曰：“今日颜色甚悦畅，定应是见郡君也。”为山愕然久之，无言以答，亦终不敢诘其言之所来。

颜令宾

颜令宾居南曲中，举止风流，好尚甚雅，亦颇为时贤所厚。事笔砚，有词句，见举人尽礼祗奉，多乞歌诗，以为留赠，五彩笺常满箱箧。后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于砌前。顾落花而长叹数四，因索笔题诗云：“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因教小童曰：“为我持此出，宣阳、亲仁已来，逢见新第郎君及举人，即呈之，云：‘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数人，遂张乐欢饮。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谓求赙送于诸客，甚喜，及闻其言，颇慊之。及卒，将瘗之日，得书数篇，其母拆视之，皆哀挽词也。母怒，掷之于街中，曰：“此岂救我朝夕也？”其邻有喜羌竹刘驼驼，聪爽能为曲子词。或云尝私于令宾，因取哀词数篇，教挽柩前同唱之，声甚悲怆。是日，瘗于青门外。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驼驼使唱，驼驼尚记其四章。一曰：“昨日寻仙子，车忽在门。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客至皆连袂，谁来为鼓盆？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二曰：“残春扶病饮，此夕最堪伤。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觞。”三曰：“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骏奔皆露胆，麏至尽齐眉。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四曰：“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还动我，掩面复何人。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自是盛传于长安，挽者多唱之。或询驼驼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驼驼哂曰：“大有宋玉在。”诸子皆知私于乐工及邻里之人，极以为耻，递相掩覆。绛真因与诸子争金相谑，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后有与绛真及诸子昵熟者，勤问之，终不言也。

杨妙儿

杨妙儿者居前曲，从东第四五家，本亦为名辈，后老退为假母。居第最宽洁，宾甚翕集。长妓曰莱儿，字蓬仙，貌不甚扬，齿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诙谐臻妙。陈设居止处，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见者多惑之。进士天水（光远），故山北之子，年甚富，与莱儿殊相悬，而一见溺之，终不能舍。莱儿亦以光远聪悟俊少，尤谄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爱。天水未应举时，已相昵狎矣。及应举，自以俊才，期于一战而取，莱儿亦谓之万全。是岁冬，大夸于宾客，指光远为一鸣先辈。及光远下第，京师小子弟自南院径取道诣莱儿以快之。莱儿正盛饰立于门前以俟榜，小子弟辈马上念诗以谑之曰：“尽道莱儿口可凭，一冬夸婿好声名。适来安远门前见，光远何曾解一鸣？”莱儿尚未信，应声嘲答曰：“黄口小儿口没凭，逡巡看取第三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头乱碗鸣。”其敏捷皆此类也。是春，莱儿毷氉（京师以宴下第者，谓之打毷氉），久不痊于光远。光远尝以长句诗题莱儿室，曰：“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醉凭青琐窥韩寿，困掷金梭恼谢鲲。不夜珠光连玉匣，辟寒钗影落瑶樽。欲知明惠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莱儿酬之曰：“长者车尘每到门，长卿非慕卓王孙。定知羽翼难随凤，却喜波涛未化鲲。娇别翠钿粘去袂，醉歌金雀碎残樽。多情多病年应促，早办名香为返魂。”莱儿乱离前，有阛阓豪家以金帛聘之，置于他所。人颇思之，不得复睹。莱儿以敏妙诱引宾客，倍于诸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杨氏未尝优恤莱儿，因大诟假母，拂衣而去，后假母尝泣诉于他宾。次妓曰永儿，字齐卿，婉约于莱儿，无他能。今相国萧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时，每知闻间为之致宴，必约定名占之。次妓曰迎儿，既乏丰姿，又拙戏谑，多劲词以忤宾客。次妓曰桂儿，最少，亦窘于貌，但慕莱儿之为人，雅于逢迎。

王团儿

王团儿，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昨车驾反正，朝官多居此）。己为假母，有女数人。长曰小润，字子美，少时颇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彻，本字似之，及第时年二十），变化年溺惑之，所费甚广。尝题记于小润髀上，为山所见（名就今，字衮求，近曰小求，宰临晋）。赠诗曰：“慈恩塔下亲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欧书。”（垂休本第四十，后改为四十一，即崔四十崔相也。）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丰约合度，谈论风雅，且有体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尝于筵上与诗曰（名澹，赠诗方在内庭）：“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时为内庭户部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虽乏风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师，与群从少年习业，或倦闷时，同诣此处。与二福环坐，清谈雅饮，尤见风态。予尝赠宜之诗曰：“彩翠仙衣红玉肌，轻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缘带宝，每忧风举倩持裾。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如。”得诗甚多，颇以此诗为称惬，持诗于窗左红墙，请予题之。及题毕，以未满壁，请更作一两篇，且见戒无艳。予因题三绝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摇。”其二曰：“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东邻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其三曰：“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尚校数行未满，翼日诣之，忽见自札后宜之题诗曰：“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虽然不及相如赋，也直黄金一二斤。”宜之每宴洽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合坐为之改容，久而不已。静询之，答曰：“此踪迹安可迷而不返耶？又何计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呜咽久之。他日忽以红笺授予，泣且拜。视之，诗曰：“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余因谢之曰：“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费尔。”未及答，因授予笔，请和其诗。予题其笺后曰：“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览之，因泣不复言，自是情意顿薄。其夏，予东之洛，或醵饮于家，酒酣，数相嘱曰：“此欢不知可继否？”因泣下，洎冬初还京，果为豪者主之，不可复见。（曲中诸子多为官豪辈，日输一缗于母，谓之买断。但未免官使，不复只接于客。）至春上巳日，因与亲知禊于曲水，闻邻棚丝竹，因而视之。

西座一紫衣，东座一缞麻，北座者遍（反甲反）麻衣，对米盂为纠，其南二妓，乃宜之与母也。因于棚后候其女佣以询之。曰：“宣阳彩缬铺张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即宜之所主也。”时街使令坤为敬瑄，二缞盖在外艰耳。及下棚，复见女佣。曰：“来日可到曲中否？”诘旦诣其里，见能之在门，因邀下马。予辞以他事，立乘与语。能之团红巾掷予曰：“宜之诗也。”舒而题诗曰：“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予览之，怅然驰回，且不复及其门。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常语予：“本解梁人也，家与一乐工邻，少小常依其家学针线，诵歌诗。总角为人所误，聘一过客，云入京赴调选，及挈至京，置之于是，客绐而去。初是家以亲情接待甚至，累月后，乃逼令学歌令，渐遣见宾客。寻为计巡辽所嬖，韦宙相国子及卫增常侍子所娶，输此家不啻千金矣。间者亦有兄弟相寻，便欲论夺。某量其兄力轻势弱，不可夺，无奈何，谓之曰：‘某亦失身矣，必恐徒为。’因尤其家，得数百金与兄，乃恸哭永诀而去。”每遇宾客，话及此，呜咽久之。

俞洛真

俞洛真有风貌，且辩慧。顷曾出曲中，值故左揆于公。贵主许纳别室。于公（琮）尚广德公主，宣宗女也，颇有贤淑之誉。从子（）冒其季父（，珠之子）。于公柄国时，颇用事，曾贬振州司户，后改名应举。左揆为力甚切，竟不得。后投迹今左广令孜门，因中第，遂佐十军。先通洛真而纳之，月余不能事。诸媵之间彰其迹，以告贵主，主即出之，亦获数百金。遂嫁一胥吏，未期年而所有索尽，吏不能给，遂复入曲。携胥一女，亦当时绝色。洛真虽有风情，而淫冶任酒，殊无雅裁。亦时为席纠，颇善章程。郑右史（仁表）常与诗曰：“巧制新章拍指新，金罍巡举助精神。时时欲得横波盻，又怕回筹错指人。”离乱前两日，与进士李文远（渭），渥之弟，今改名瀚，其年初举，乘醉同诣之。文远一见，不胜爱慕。时日已抵晚，新月初升，因戏文远，题诗曰：“引君来访洞中仙，新月如眉拂户前。领取嫦娥攀取桂，便从陵谷一时迁。”予题于楣间讫，先回。间两日，文远因同诣南院。文远言前者醉中题姓字于所诣，非宜也，回将撤去之。及安上门，有自所居追予者曰：“潼关失守矣。”文远不肯中返，竟至南院。及回，固不暇前约，耸辔而归。及亲仁之里，已夺马纷纭矣，因仓皇而回，遂乃奔窜。因与文远思所题诗，真谶词也。

王苏苏

王苏苏在南曲中，屋室宽博，卮馔有序。女昆仲数人，亦颇善谐谑。有进士李标者，自言李英公之后，久在大谏王致君门下，致君弟侄因与同诣焉。饮次，标题窗曰：“春暮花株绕户飞，王孙寻胜引尘衣。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刘郎不放归。”苏苏先未识，不甘其题，因谓之曰：“阿谁留郎君，莫乱道！”遂取笔继之曰：“怪得犬惊鸡乱飞，羸童瘦马老麻衣。阿谁乱引闲人到，留住青蚨热赶归。”标性褊，头面通赤，命驾先归。后苏苏见王家郎君，辄询：“热赶郎在否？”

王莲莲

王莲莲，字沼容，微有风貌，女弟小仙以下数辈皆不及。但假母有郭氏之癖，假父无王衍之嫌。诸妓皆攫金特甚，诣其门者或酬酢稍不至，多被尽留车服，赁卫而返。曲中惟此家假父颇有头角，盖无图者矣。

刘泰娘

刘泰娘，北曲内小家女也。彼曲素无高远者，人不知之。乱离之春，忽于慈恩寺前，见曲中诸妓同赴曲江宴。至寺侧下车而行，年齿甚妙，粗有容色。时游者甚众，争往诘之。以居非其所，久乃低眉。及细询之，云门前一樗树子。寻遇暮雨，诸妓分散。其暮，予有事北去，因过其门，恰遇犊车返矣，遂题其舍曰：“寻常凡木最轻樗，今日寻樗桂不如。汉高新破咸阳后，英俊奔波遂吃虚。”同游人闻知，诘朝诣之者，结驷于门矣。

张住住

张住住者，在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门甚寂寞，为小铺席、货草、挫姜果之类。住住，其母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邻有庞佛奴，与之同岁，亦聪警，甚相悦慕。年六七岁，随师于众学中，归则转教住住，私有结发之契。及住住将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见之，又力窘不能致聘。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欲权聘住住，盖求其元，已纳薄币，约其岁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两相疑恨。佛奴因寒食争球，故逼其窗以伺之。忽闻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庞勋同姓，庸书徐邸，因私呼佛奴为徐州子。日中，盖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巳日我家踏青去，我当以疾辞，彼即自为计也。”佛奴因求其邻宋妪为之地，妪许之。是日举家踏青去，而妪独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键其门，伺于东墙，闻佛奴语声，遂梯而过。佛奴盛备酒馔，亦延宋妪，因为谩寝，所以遂平生。既而，谓佛奴曰：“子既不能见聘，今且后时矣，随子而奔，两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图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愿保之他日。”住住又曰：“小凤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负子矣，而子其可便负我家而辱之乎？子必为我之计。”佛奴许之。曲中素有畜斗鸡者，佛奴常与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住。既而，小凤以为获元，甚喜。又献三缗于张氏，遂往来不绝。复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礼纳之。时小凤为平康富家，车服甚盛。佛奴庸于徐邸，不能给食。母兄喻之，邻里讥之。住住终不舍佛奴，指阶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声即了矣。”平康里中素多轻薄小儿，遇事辄唱，住住诳小凤也，邻里或知之。俄而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福为郑九郎主之，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及诞一子，荥阳抚之甚厚。曲中唱曰：“张公吃酒李公颠，盛六生儿郑九怜。舍下雄鸡伤一德，南头小凤纳三千。”久之，小凤因访住住，微闻其唱，疑而未察。其与住住昵者，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是日前佛奴雄鸡因避斗，飞上屋，伤足。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卖马街头，遇佛奴父，以为小福所伤，遂殴之。”住住素有口辩，因抚掌曰：“是何庞汉，打他卖马街头田小福，街头唱‘舍下雄鸡失一足，街头小福拉三拳’，且雄鸡失足，是何谓也？”小凤既不审，且不喻，遂无以对。住住因大咍，递呼家人随弄小风，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媪，使以前言告佛奴。奴视鸡足且良，遂以生丝缠其鸡足，置街中，召群小儿共变其唱住住之言。小凤复以住住家噪弄不已，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见鸡跛，又闻改唱，深恨向来悟听。乃益市酒肉，复之张舍。一夕宴语甚欢，至旦将归，街中又唱曰：“莫将庞大作荍（音翘）图，庞大皮中的不乾。不怕凤凰当额打，更将鸡脚用筋缠。”小凤闻此唱，不复诣住住。佛奴初庸徐邸，邸将甚怜之，为致职名，竟裨邸将。终以礼聘住住，将连大第。而小凤家事日蹙，复不侔矣。

附录：胡证尚书

胡证尚书质状魁伟，膂力绝人，与裴晋公度同年。公尝狎游，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公潜遣一介求救于胡。胡衣皁貂金带，突门而入，诸力士睨之失色。胡后到，饮酒一举三钟，不啻数升，杯盘无余沥。逡巡主人上灯，胡起，取铁灯台，摘去枝叶，而合其跗，横置膝上，谓众人曰：“鄙夫请非次改令，凡三钟引满一遍，三台酒须尽，仍不得有滴沥，犯令者一铁跻（自谓灯台）。”胡复一举三钟。次及一角觥者，凡三台三遍，酒未能尽，淋漓逮至并坐。胡举跻将击之，群恶皆起设拜，叩头乞命，呼为神人。胡曰：“鼠辈敢尔，乞汝残命。”叱之令去。

裴思谦状元

裴思谦状元，及第后作红笺名纸十数，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诘旦，赋诗曰：“银缸斜背解鸣珰，小语低声贺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

郑光业补衮

郑光业新及第年，宴次，有子女卒患心痛而死，同年皆惶骇。光业撤筵中器物，悉授其母，别征酒器，尽欢而散。

杨汝士尚书

杨汝士尚书镇东川，其子知温及第，汝士开家宴相贺，营妓咸集。汝士命人与红绫一匹，诗曰：“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国将军又不贫。一曲高歌红一匹，两头娘子谢夫人。”

郑合敬先辈

郑合敬先辈及第后，宿平康里。诗曰：“春来无处不闲行，楚润相看别有情。好是五更残酒醒，时时闻唤状元声。”（楚娘，字润卿，妓之尤者。）

北里不测堪戒二事

余顷年往长安中，鳏居侨寓，颇有介静之名。然惚率交友，未尝辞避，故胜游狎宴，常亦预之。朝中知己，谓余能立于颜生子祚生之间矣。余不达声律，且无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惩其事，思有以革其弊。尝闻大中以前，北里颇为不测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滈皆目击其事，几罹毒手。实昭著本末，垂戒后来，且又焉知当今无之？但不值执金吾曲台之泄耳。王金吾，故山南相国起之子，少狂逸，曾昵行此曲。遇有醉而后至者，遂避之床下。俄顷，又有后至者，仗剑而来，以醉者为金吾也，因枭其首而掷之曰：“来日更呵殿入朝耶？”遂据其床。金吾获免，遂不入此曲，其首家人收瘗之。

令狐博士滈，相君当权日，尚为贡士，多往此曲，有昵熟之地，往访之。一旦，忽告以亲戚聚会，乞辍一日，遂去之。滈于邻舍密窥，见母与女共杀一醉人而瘗之室后。来日复再诣之，宿中夜，问女，女惊而扼其喉，急呼其母，将共毙之，母劝而止。及旦，归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事，不可不具载于明文耳。

顷年举子皆不及此里，惟新郎君恣游于一春，近不知谁何启迪。呜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则回车返策者众矣，何危祸之惑甚于彼，而不能戒于人哉？则鼓洪波、遵覆辙者，甚于作俑乎！后之人可以作规者，当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独为风流之谈，亦可垂诫劝之旨也。述才慧，所以痛其辱重廪也；述误陷，所以警其轻体也；叙宜之，所以怜拯己之惠也；叙洛真，所以诫上姓之容易也；举令宾，所以念蚩蚩者有轻才之高见也；举住住，所以嘉碌碌者有重让之明心也；引执金吾与曲台，所以裨将来为危梁峻谷之虞也。可不戒之哉！

教坊记 唐·崔令饮

西京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工舞，盖相因习。东京两教坊，俱在明义坊中。右在南，左在北也。坊南四门外，即苑之东也，其间有顷余水泊，俗谓之月陂。形似偃月，故以名之。

妓女入宜春院，谓之内人，亦曰前头人，常在上前也。其家犹在教坊，谓之内人家。敕有司给赐同十家，虽数十家，犹故以十家呼之。每月二日、十六日，内人母得以女对，无母则姊妹、若姑一人对。十家就本落，余内人并坐内教坊对。内人生日则许其母姑、姊妹皆来对，其对所如式。

楼下戏出队，宜春院人少，即以云韶添之。云韶谓之宫人，盖贱隶也，非直美恶殊貌，居然易辨明：内人带鱼，宫人则否。平人女以容色选入内者，教习琵琶、三弦、箜篌、筝等者，谓弹家。

开元十一年初，制《圣寿乐》，令诸女衣五方色衣，以歌舞之。宜春院女教一日便堪上场，惟弹家弥月不成。至戏日，上令宜春院人为首尾，弹家在行间，令学其举手也。宜春院亦有工拙，必择尤者为首尾。首既引队，众所属目，故须能者。乐将阕，稍稍失队，余二十许人舞曲终，谓之合杀，尤要快健，所以更须能者也。

《圣寿乐》舞衣襟皆各绣一大窠，皆随其衣本色制就。缦衫下才及带，若短汗衫者，以笼之，所以藏绣窠也。舞人初出乐次，皆是缦衣，舞至第二叠，相聚场中，即於众中从领上抽去笼衫，各纳怀中。观者忽见众女咸文绣炳焕，莫不惊异。

凡欲出戏，所司先进曲名，上以墨点者即舞，不点者即否，谓之进点。戏日，内伎出舞。教坊人惟得舞《伊州》《五天》，重来叠不离此两曲，余尽让内人也。《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半社渠》《借席》《乌夜啼》之属，谓之软舞；《阿辽》《柘枝》《黄麞》《拂林》《大渭州》《达摩》之属，谓之健舞。

凡楼下两院进杂妇女，上必召内人姊妹入内赐宴。因谓之曰：“今日娘子不须唱歌，且饶姊妹并两院妇女。”于是纳妓与两院歌人更代上舞台唱歌。内妓歌，则黄幡绰赞扬之，两院人歌则幡绰辄訾诟之，有肥大年长者即呼为屈突干阿姑，貌稍胡者即云康太宾阿妹，随类名之，标弄百端。诸家散乐，呼天子为“崖公”。以欢喜为 “蚬斗”，以每日长在至尊左右为“长入”。

筋斗裴承恩妹大娘善歌，兄以配竿木侯氏，又与长入赵解愁私通。侯氏有疾，因欲药杀之。王辅国、郑衔山与解愁相知，又是侯乡里，密谓薛忠王琰曰：“为我语侯大兄，晚间有人送粥，慎莫吃。”及期，果有赠粥者，侯遂不食。其夜裴大娘引解愁谋杀其夫，衔山愿擎土袋，灯既灭，衔山乃以土袋置侯身上，不压口鼻，其党不之觉也。比明，侯氏不死，有司以闻，上令范安穷究其事，於是赵解愁等皆决一百。众皆不知侯氏不淹口鼻而不死也，或言土袋绽裂故活，是以诸女戏相谓曰：“自今后缝压婿土袋，当加意夹缝缝之，更无令开绽也。”

坊中诸女，以气类相似，约为香火兄弟。每多至十四五人，少不下八九辈，有儿郎聘之者，辄被以妇人称呼，即所聘者，兄见呼为新妇，弟见呼为嫂也。儿郎有任宫僚者，宫忝与内人对。同日垂到内门，车马相逢，或褰车帘呼阿嫂。若新妇者同党未达，殊为怪异，问被呼者，笑而不答。儿郎既聘一女，其香火兄弟，多相奔，云学突厥法，又云我兄弟相怜爱，欲得尝其妇也。主者知，亦不妒他，香火即不通。

苏五奴妻张少娘善歌舞，有邀迓者，五奴辄随之前。人欲得其速醉，多劝酒，五奴曰：“但多与我钱，吃锤子亦醉，不烦酒也。”今呼鬻妻者为五奴，自苏始。

范汉女大娘子，亦是竿木家。开元二十一年，出内，有姿媚而微愠羝（谓腋气也）。

曲名

《献天花》《和风柳》《美唐风》《透碧空》《巫山女》《度春江》《众仙乐》《大定乐》《龙飞乐》《庆云乐》《绕殿乐》《泛舟乐》《抛球乐》《清平乐》《放鹰乐》《夜半乐》《破阵乐》《还京乐》《天下乐》《同心乐》《贺圣朝》《奉圣乐》《千秋乐》《泛龙舟》《泛玉池》《春光好》《迎春花》《凤楼春》《负阳春》《帝台春》《绕池春》《满园春》《长命女》《武媚娘》《杜五娘》《柳青娘》《杨柳枝》《柳含烟》《赞杨柳》《倒垂柳》《浣溪沙》《浪淘沙》《撒金沙》《纱窗恨》《金蓑岭》《隔帘听》《恨无媒》《望梅花》《望江南》《好郎君》《想夫怜》《别赵十》《忆赵十》《念家山》《红罗袄》《乌夜啼》《墙头花》《摘得新》《北门西》《煮羊头》《河滨神》《二郎神》《醉乡游》《醉花间》《灯下见》《醉思乡》《太边邮》《太白星》《剪春罗》《会佳宾》《当庭月》《思帝卿》《归国遥》《感皇恩》《恋皇恩》《皇帝感》《恋情深》《忆汉月》《忆先皇》《圣无忧》《定风波》《木兰花》《更漏长》《菩萨蛮》《破南蛮》《八拍蛮》《芳草洞》《守陵宫》《临江仙》《虞美人》《映山红》《献忠心》《卧沙堆》《怨黄沙》《遐方怨》《怨胡天》《送征衣》《送行人》《望梅愁》《阮郎迷》《牧羊怨》《扫市舞》《凤归云》《罗裙带》《同心结》《一捻盐》《阿也黄》《劫家鸡》《绿头鸭》《下水船》《留客住》《离别难》《羌心怨》《喜长新》《女王国》《缭踏歌》《天外闻》《贺皇化》《五云仙》《满堂花》《南天竺》《定西番》《荷叶杯》《感庭秋》《月遮楼》《感恩多》《长相思》《西江月》《拜新月》《上行杯》《团乱旋》《喜春莺》《大献寿》《鹊踏枝》《万年欢》《曲玉管》《倾杯乐》《谒金门》《巫山一段云》《望月波罗门》《后庭花》《西河狮子》《西河剑气》《怨陵三台》《儒士谒金门》《武士朝金阙》《掺工不下》《麦秀两歧》《金雀儿》《浐水吟》《玉搔头》《鹦鹉杯》《路逢花》《初漏满》《相见欢》《苏幕遮》《游春苑》《黄锺乐》《诉衷情》《折红莲》《征步郎》《洞仙歌》《太平乐》《长庆乐》《喜回銮》《渔父引》《喜秋天》《大郎神》《胡渭州》《梦江南》《濮阳女》《静戎烟》《三台》《上韵》《中韵》《下韵》《普恩光》《恋情欢》《杨下采桑》《大酺乐》《合罗缝》《苏合香》《山鹧鸪》《七星管》《醉公子》《朝天》《木笪》《看月宫》《宫人怨》《欢疆场》《拂霓裳》《驻征游》《泛涛溪》《胡相问》《广陵散》《帝归京》《喜还京》《游春梦》《柘枝引》《留诸错》《如意娘》《黄羊儿》《兰陵王》《小秦王》《花黄发》《大明乐》《望远行》《思友人》《唐四姐》《放鹘乐》《镇西乐》《金殿乐》《南歌子》《八拍子》《鱼歌子》《七夕子》《十拍子》《措大子》《风流子》《吴吟子》《生查子》《胡醉子》《山花子》《水仙子》《绿钿子》《金钱子》《竹枝子》《天仙子》《赤枣子》《千秋子》《心事子》《胡蝶子》《沙碛子》《酒泉子》《迷神子》《得蓬子》《剉碓子》《麻婆子》《红娘子》《甘州子》《历刺子》《镇西子》《北庭子》《采莲子》《破阵子》《剑器子》《狮子》《女冠子》《仙鹤子》《穆护子》《赞普子》《番将子》《回戈子》《带竿子》《摸鱼子》《南乡子》《大吕子》《南浦子》《拨棹子》《河满子》《曹大子》《引角子》《队踏子》《水沽子》《化生子》《金娥子》《舍麦子》《多利子》《毗砂子》《上元子》《西溪子》《剑阁子》《嵇琴子》《莫壁子》《胡攒子》《唧唧子》《玩花子》《西国朝天》《大曲名》《踏金莲》《绿腰》《凉州》《薄媚》《贺圣乐》《伊州》《甘州》《泛龙舟》《采桑》《千秋乐》《霓裳》《玉树后庭花》《伴侣》《雨霖铃》《柘枝》《胡僧破》《平翻》《相驼逼》《吕太后》《突厥三台》《大宝》《一斗盐》《羊头神》《大姊》《舞大姊》《急月记》《断弓弦》《碧霄吟》《穿心蛮》《罗步底》《回波乐》《千春乐》《龟兹乐》《醉浑脱》《映山鸡》《昊破》《四会子》《安公子》《舞春风》《看江波》《寒雁子》《又中春》《玩中秋》《迎仙客》《同心结》

大面出北齐。兰陵王长恭，性胆勇而貌妇人。自嫌不足以威敌，乃刻木为假面，临阵著之，因为此戏，亦入歌曲。

《踏谣娘》

北齐有人姓苏，鼻，实不仕而自号为郎中。嗜饮酗酒，每醉辄殴其妻，妻衔悲，诉於邻里。时人弄之，丈夫著妇人衣，徐步入场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和之，云：“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谣”。以其称冤，故言苦。及其夫至，则作殴斗之状以为笑乐。今则妇人为之，遂不呼“郎中”，但云“阿叔子”，调弄又加“典库”，全失旧旨，或呼为《谈容娘》，又非。

《乌夜啼》

宋彭城王义康、衡阳王义季，帝囚之浔阳，后宥之，使未达，衡王家人扣二王所囚院曰：“昨夜乌夜啼，官当有赦。”少顷使至，故有此曲，亦入琴操。

《安公子》

隋大业末，炀帝幸扬州。乐人王令言以年老不去，其子从焉。其子在家弹琵琶，令言惊问此曲何名？其子曰：“内里新翻曲子，名安公子。”令言流涕悲怆，谓其子曰：“尔不须卮从，大驾必不回。”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返，宫为君，吾是以知之。”

《春莺啭》

高宗晓声律。晨坐闻莺声，命乐工白明达写之，遂有此曲。

记曰：夫以廉洁之美，而道之者寡；骄淫之丑，而陷之者众，何哉？志意劣而嗜欲强也。借如涉畏途，不必皆死，而人知惧；溺声色，则必伤夭，而莫之思，不其惑欤？且人之生身，所禀五常耳，至有悦其妻而图其夫，前古多矣，是违仁也；纳异宠而薄糟糠，凡今众矣，是忘义也。重袵席之虞，轻宗祀之敬，是废礼也；贪耳目之玩，忽祸败之端，是无智也；心有所爱，则腼冒苟得，不顾宿诺，是弃信也。敦谕履仁、蹈义、修礼、任智而信以成之。呜呼！国君保之，则比德尧舜；士庶由之，则齐名周孔矣。当为永代表式，宁止一时称举？倘谓修小善而无益，犯小恶而无伤，殉嗜欲近情，忘性命大节，施之於国则国风败，行之於家则家法坏，败与坏不其痛哉！是以楚庄悔惧，斥遣夏氏；宋武纳谏，遽绝慕容，终成霸业，号为良主。岂比高纬以冯小怜灭身，叔宝以张贵妃亡国，汉成以昭仪绝家嗣，燕熙以符氏覆邦家乎！非无元龟，自有人鉴，遂形简牍，敢告后贤。

青楼集 元·黄雪蓑

梁园秀

姓刘氏，行第四。歌舞谈谑，为当代称首。喜亲文墨，作字楷媚；间吟小诗，亦佳。所制乐府，如《小梁州》《青歌儿》《红衫儿》《抧塼儿》《寨儿令》等，世所共唱之。又善隐语。其夫从小乔，乐艺亦超绝云。

张怡云

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房山皆为写《怡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一日，过钟楼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问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马。”史于是屏驺从，速其归携酒馔，因与造海子上之居。姚与阎呼曰：“怡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辈当为尔作主人。”张便取酒，先寿史，且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水调歌》一阕。史甚喜。有顷，酒馔至，史取银二定酬歌。席终，左右欲彻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将去，留待二先生来此受用。”其赏音有如此者。又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怡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

曹娥秀

京师名妓也，赋性聪慧，色艺俱绝。一日鲜于伯机开宴，座客皆名士。鲜于因事入内，命曹行酒适遍。公出自内，客曰：“伯机未饮。”曹亦曰：“伯机未饮。”客笑曰：“汝以伯机相呼，可为亲爱之至。”鲜于佯怒曰：“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曰：“我呼伯机，便不可，却只许尔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语花

姓刘氏，尤长于慢词。廉野云招卢疏斋、赵松雪饮于京城外之万柳堂。刘左手持荷花，右手举杯，歌《骤雨打新荷》曲。诸公喜甚，赵即席赋诗云：“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主人自有沧洲趣，游女仍歌白雪词。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

珠帘秀

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云：“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一片闲情任春舒，挂尽朝云暮雨。”冯海粟待制亦赠以《鹧鸪天》，云：“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夜来卷尽西山雨，不著人间半点愁。”盖朱背微偻，冯故以帘钩寓意，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

赵真真 杨玉娥

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讴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恕》，因作《鹧鸪天》《哨遍·耍孩儿·煞》以咏之。后曲多不录，今录前曲，云：“烟柳风花锦作园，霜芽露叶玉装船。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歌

善歌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云：“故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至今脍炙人口。

顺时秀

姓郭氏，字顺卿，行第二，人称之曰“郭二姐”。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待制尝以金簧、玉管、凤吟、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马板肠，王即杀所骑骏马以啖之。阿鲁温参政在中书，欲瞩意于郭。一日戏曰：“我何如王元鼎？”郭曰：“参政，宰臣也；元鼎，文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阿鲁温一笑而罢。

小娥秀

姓邳氏，世传邳三姐是也。善小唱，能曼词，张子友平章甚加爱赏，中朝名士赠以诗文，盈轴焉。

杜妙隆

金陵佳丽人也，卢疏斋欲见之，行李匆匆，不果所愿，因题《踏莎行》于壁云：“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马上诗成了。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无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喜春景

姓段氏，姿色不逾中人，而艺绝一时，张子友平章以侧室置之。

聂檀香

姿色妩媚，歌韵清圆，东平严侯甚爱之。

南春宴

姿容伟丽，长于驾头杂剧，亦京师之表表者。

李心心、杨柰儿、袁当儿、于盼盼、于心心、吴女燕、雪梅：此数人者，皆国初京师之小唱也。又有牛四姐，乃元寿之妻，俱擅一时之妙，寿之尤为京师唱社中之巨擘也。

宋六嫂

小字同寿，元遗山有赠《觱栗工张觜儿》词，即其父也。宋与其夫合乐，妙入神品，盖宋善讴，其夫能传其父之艺。滕玉霄待制尝赋《念奴娇》以赠，云：“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双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风，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著意题品。谁料渴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周人爱

京师旦，色姿艺并佳，其儿妇玉叶儿，元文苑尝赠以《南吕·一枝花》曲。又有瑶池景，吕总管之妻也。贾岛春，萧子才之妻也。皆一时之拔萃者。王玉带、冯六六、玉榭燕、王庭燕、周兽头，皆色艺两绝，又有刘信香，因李侯宠之，名尤著焉。

秦玉莲 秦小莲

善唱诸宫调，艺绝一时，后无继之者。

司燕奴

精杂剧，声名与宋、郭相颉颃。后有班真真、程巧儿、李赵奴，亦擅一时之妙。

天然秀

姓高氏，行第二，人以小二姐呼之。母刘尝侍史开府高，丰神靘雅，殊有林下风致，才艺尤度越流辈。闺怨杂剧，为当时第一手，花旦、驾头，亦臻其妙。始嫁行院王元俏。王死，再嫁焦太素治中，焦没后，复落乐部。人咸以国香深惜，然尚高洁凝重，尤为白仁甫、李溉之所爱赏云。

国玉第

教坊副使童关高之妻也，长于绿林杂剧，尤善谈谑，得名京师。

张玉梅

刘子安之母也，刘之妻曰蛮婆儿，皆擅美当时。其女关关，谓之小婆儿，七八岁已得名湘湖间。

王金带

姓张氏，行第六，色艺无双，邓州王同知娶之，生子矣。有谮之于伯颜太师，欲取入教坊承应。王因一尼为地，求问于太师之夫人，乃免。

魏道道

勾栏内独舞鹧鸪四篇打散。自国初以来，无能继者，妆旦色有不及焉。

玉莲儿

端丽巧慧，歌舞谈谐，悉造其妙，尤善文揪握槊之戏，尝得侍于英庙，由是名冠京师。

樊事真

京师名妓也。周仲宏参议嬖之。周归江南，樊饮饯于齐化门外。周曰：“别后善自保持，毋贻他人之诮。”樊以酒酹地而誓曰：“妾若负君，当刳一目以谢君子。”亡何，有权豪子来，其母既迫于势，又利其财，樊则始毅然，终不获已。后周来京师，樊相语曰：“别后非不欲保持，卒为豪势所逼，昔日之誓，岂徒设哉。”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遍地。周为之骇然，因欢好如初。好事者编为杂剧，曰《樊事真金篦刺目》，行于世。

赛帘秀

朱帘秀之高弟，欠耍俏之妻也。中年双目皆无所睹，然其出门入户，步线行针，不差毫发，有目莫之及焉。声遏行云，乃古今绝唱。

天锡秀

姓王氏，侯总管之妻也。善绿林杂剧，足甚小而步武甚壮。女天生秀，稍不逮焉。后有工于是者赐恩深，谓之“邦老赵家”。又有张心哥，亦驰名淮浙。

金兽头

湖广名妓也，贯只歌平章纳之。贯没，流落湘湖间，酸斋尝有“老鹤啄”之诮。

周喜歌

字悦卿，貌不甚扬，而体态温柔，赵松雪书“悦卿”二字。鲜于困学、卫山齐、都廉使公及诸名公皆赠以词，至今其家宝藏之。

王巧儿

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倡，蒙陈公厚眷，得侍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王掐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刺罕赤闼缚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能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王奔儿

长于杂剧，然身背微偻，金玉府总管张公置于侧室。刘文卿尝有“买得不直”之诮。张没，流落江湖，为教师以终。

时小童

善调话，即世所谓小说者，如丸走坂，如水建瓴。女童亦有舌辨，嫁末泥度丰年，不能尽母之伎云。

于四姐

字慧卿，尤长琵琶，合唱为一时之冠，名公士夫皆以诗赠之。后有朱春儿，亦得名于淮浙。

平阳奴

姓徐氏。一目眇，四体文绣，精于绿林杂剧。又有郭大香，陈德宣之妻也，亦微眇一目。韩兽头，曹皇宣之妻也，亦善杂剧。皆驰名金陵者也。

赵偏惜

樊孛阑奚之妻也，旦末双全，江淮间多师事之，樊院本亦罕与比。

连枝秀

姓孙氏，京师角妓也。逸人风高老点化之，遂为女道士，浪游湖海间。尝至松江，引一髽髻，曰闽童，亦能歌舞。有招饮者，酒酣则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于东门外化缘造庵，陆宅之为造疏语，多寓讥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之句。孙于是飘然入吴，遇医人李恕斋，乃欲下旧好，遂从俗嫁之，后不知所终。

王玉梅

善唱慢调，杂剧亦精致，身材短小而声韵清圆，故钟继先有“声似磬圆身如磬槌”之诮云。

李芝秀

赋性聪慧，记杂剧三百余段。当时旦色号为广记者，皆不及也。金玉府张总管置于侧室。张没后，复为娼。

朱锦绣

侯耍俏之妻也，杂剧旦末双全，而歌声坠梁尘。虽姿不逾中人，高艺实超流辈。侯又善院本，时称负绝艺者，前辈有赵偏惜、樊孛兰奚，后则侯、朱也。

樊香歌

金陵名姝也，妙歌舞，善谈谑，亦颇涉猎书史，台端虽廌角峨峨，悉皆爱赏。士夫造其庐，尽日笑谈。惜寿不永，二十三岁而卒。葬南关外，好事者春游，必携酒奠其墓，至今率以为常。

小玉梅

姓刘氏，独步江浙。其女匾匾姿格娇冶，资性聪明，杂剧能迭生按之，号“小技”，后嫁末泥安太平，常郁郁而卒。有女宝宝亦唤“小技梅”，艺则不逮其母云。

杨买奴

杨驹儿之女也，美姿容，善讴唱，公卿士夫翕然加爱，性嗜酒，后嫁乐人查查鬼张四为妻，憔悴而死。贯酸斋尝以“髻挽青螺，裙拖白带”之句讥之，盖以其有白带疾也。

张玉莲

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词唱之。丝竹咸精，蒱博尽解，笑谈亹亹，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富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末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班。”亦自可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脍炙人口。有女倩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余近年见之崑山，年余六十矣。两鬓如黧，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赵真真

冯蛮子之妻也。善杂剧，有绕梁之声。其女西夏秀，嫁江闰甫，亦得名淮浙间。江亲文墨，通史鉴，教坊流辈，咸不逮焉。

李娇儿

王德名妻也，姿容姝丽，意度闲雅。时人号为“小天然”，花旦杂剧特妙，江浙驸马、丞相常眷之。李生辰，相君致贺礼，遇公燕则遗以马腰截。至今歌馆，以为盛事。

张奔儿

李牛子之妻也，姿容丰格，妙于一时，善花旦杂剧。时人目奔儿为温柔旦，李娇儿为风流旦。

龙楼景 丹墀秀

皆金门高之女也，俱有姿色，专工南戏。龙则梁尘暗簌，丹则骊珠宛转。后有芙蓉秀者，婺州人，戏曲小令不在二美之下，且能杂剧，尤为出类拔萃。

赛天香

李鱼头之妻也。善歌舞，美风度，性嗜洁，玉骨冰肌，纤尘不染。无锡倪元缜有洁病，亦甚爱之，则其人可知矣。

翠荷秀

姓李氏，杂剧为当时所推，自维扬来云间，石万户置之别馆。石没，李誓不他适，终日却扫，焚香诵经。石之子云壑万户、孙伯玉万户岁时往拜之。余见其年已七旬，鬓发如雪，两手指甲皆长尺余焉。

赵梅哥

张有才之妻也，美姿色，善歌舞，名虽高而寿不永。张继娶和当当，虽貌不扬而艺甚绝，在京师曾接司燕奴排场，由是江湖驰名。老而歌，调高如贯珠，其女鸾童能传母之技云。

陈婆惜

善弹唱，声遏行云，然貌微陋而谈笑风生，应对如响，省宪大官皆爱重之。在弦索中，能弹唱鞑靼曲者，南北十人而已。女观音奴，亦得其仿佛，不能造其妙也。

汪怜怜

湖州角妓，美姿容，善杂剧，涅古伯经历甚属意焉。汪曰：“若不弃寒微，当以侧室处我。”涅遂备礼纳之，克尽妇道，人无间言。数年，涅没，汪髡发为尼。公卿士夫多访之，汪汩其形，以绝众之狂念而终身焉。

米里哈

回回旦色。歌喉清宛，妙入神品，貌虽不扬而专工花旦杂剧。余曾识之，名不虚得也。

顾山山

行第四，人以顾四姐呼之，本良家子，因父而俱失身，资性明慧，技艺绝伦。始嫁乐人李小大，李没，华亭县长哈刺不花置于侧室。凡十二年，后复居乐籍，至今老于松江，而花旦杂剧，犹少年时体态，后辈且蒙其指教，人多称赏之。

李芝仪

维扬名妓也，工小唱，尤善慢词，王继学中丞甚爱之，赠以诗序。余记其一联云：“善和坊里，骅骝构出绣鞍来。钱塘江边，燕子衔将春色去。”又有《塞鸿秋》四阕，至今歌馆尤传之。乔梦符亦赠以诗词甚富。女童童善杂剧，间来松江，后归维扬。次女多娇，尤聪慧，今留京口。

李真童

张奔儿之女也，十余岁，即名动江浙。色艺无比，举止温雅，语不伤气，绰有闺阁风致。达天山检校浙省，一见遂属意焉。周旋三岁（一作载），达秩满赴都，且约以明年相会。李遂为女道士，杜门谢客，日以焚诵为事。至期，达授诸暨州同知而来，备礼取之。后达没，复为道士，节行愈励云。

真凤歌

山东名妓也，善小唱。彭庭坚为沂州同知，确守不乱，真恃以机辨圆转，欲求好于彭。一日大雪，彭会客，深夜方散。真托以天寒不回，直造彭室，彭竟不辞，后意甚密。

大都秀

姓张氏，其友张七，乐名黄子醋。善杂剧，其外脚供过亦妙。

喜温柔

曾九之妻也，姿色端丽而举止温柔，淮浙驰名，老而不衰。江西亦有喜温柔，姓孙氏，其艺则不逮焉。

金莺儿

山东名姝也，美姿色，善谈笑，筝合唱，鲜有其比。贾伯坚任山东佥宪，一见属意焉，与之甚昵。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曲《醉高歌》《红绣鞋》以寄之曰：“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的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东以为美谈。

一分儿

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歌《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

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谈，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刘婆惜

乐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昔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扬历台省，但未免耽于花酒。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歌赋诗，帽上常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妾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一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里滋味别。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于家。

小春宴

姓张氏，自武昌来浙西。天性聪慧，记性最高。勾栏中作场，常写其名目贴于四周遭梁上，任看官选拣需索。近世广记者，少有其比。

孙秀秀

都下小旦色也，名公巨卿多爱重之。京师谚曰：“人间孙秀秀，天上鬼婆婆。”

事事宜

姓刘氏，姿色歌舞悉妙。其夫玳瑁敛，其叔象牛头，皆副净色，浙西驰名。

帘前秀

末泥任国恩之妻也，杂剧甚妙，武昌湖南等处多敬爱之。

燕山景

田眼睛光妻也，夫妇乐艺皆妙。

燕山秀

姓李氏。其夫马二，名“黑驹头”。朱帘秀之高第。旦末双全，杂剧无比。

荆坚坚

善唱，工于花旦杂剧，人呼为“小顺时秀”。

孔千金

善拨阮，能曼词，独步于时。其儿妇王心奇，善花旦，杂剧尤妙。

李定奴

歌喉宛转，善杂剧。勾阑中曾唱《八声甘州》，喝采八声。其夫帽儿王，杂剧亦妙。凡妓，以墨点破其面者为花旦。

罗春伯《闻见录》载陈了翁《题蔡奴像》曰：“观全盛时，风尘中人物尚如此，呜呼盛哉！”余于《青楼集》不能无感云尔。

至正丙午夏五月郡人夏邦彦书于风月楼中

曲中志 天都潘之恒

杨玉香

金陵杨玉香，色艺绝群，性喜读书，不与俗人偶，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颜。姊曰邵三，亦一时之秀。孝廉林景清访邵三，因穴壁窥玉香，方倚床伫立，若有所思。顷之，命侍儿取琵琶作数曲。歌曰：“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徐姬

金陵有徐姬者，善属诗，蚤死。其句云“杨花厚处春阴薄，清冷不胜单夹衣”。徐昌榖爱其婉思，以诗吊之曰：“绕廊吟罢杨花句，欲觅杨花树已空。日暮街头春雪散，杜鹃无力泣东风。”

张小娥

小娥，文儒号也，善舞。当夕，徐徐其行，前双鬟导以明角灯二，后侍婢以二羽扇障之，望之若洛川凌波。左明珠而右翠羽，有选盘旋舞荐间，又如天女散花。张幼于说：“余尤习见徐惊鸿观音舞，万华儿善才舞，今曲中尽废此伎矣。”

张楚屿

楚屿，行大。家本金陵南市楼，徙居旧院，以马惠芳为假母，遂称马如玉。云心窃厌薄纨绮，与同志者品题花月、指点江山，意豁如也。无论一时名流艳慕，即闺媛女媖见者，如以胶投漆。后受戒栖霞法师，易名妙慧。

罗桂林

桂林，曼声绕梁，酷有情致，常从“别宴缱绻间”唱至“要见他山长水长，待放他情长意长”便大恸，座客尽沾衣。

王小奕

小奕，旧院后门王氏女也，行一。时苏桂亭、葛凤竹、罗桂林与之齐名，如四君。然上客得及门者相矜诩自豪。或车马填咽不得度，游人望其尘，冉冉如金支翠盖中人也。

葛余芳

葛余芳，金陵旧院角妓也，善鼓瑟吹笙，小字云和，而人称曰“凤竹”。崔倩云：“葛为人修洁自好。”所适非其志，遂除一室，奉佛终焉。

王赛玉

赛玉，小字玉儿，器宇温然，故拟诸玉。鬒发缟衣，不事妆束，然杂群女中，自是夺目。肌丰而骨柔，服藕丝履，仅三寸，纤若钩月，轻若凌波，象为饮器，共相传为鞋杯。后从蒋太学，戾而不文，竟郁邑以死。客戏蒋：“奈何不以昭君马上琵琶解之？”

杨璆姬

姬故平康才人，世以玉貌、善音律拟之楚球姬。皙而上鬒，星眸善睐，美靥辅，齿如编贝。雅好翰墨，又尝游戏丹青，得九畹生态，时称逸品。又善舞，其体之所靡，何惜千金！

蒋兰玉

兰玉行第当四，小字因呼“双双”。幼嬉于门，有黄冠者指之曰：“此瑶台侍香儿，前身隶仙品，今凡矣，乃蓝玉。”故不凡，含英毓华，蜕尘祛汶，谈谑，竟岁月不涉一烟火语，及枕灿衾烂，衣弛烛微，若举身而委焉弃焉，真一代佳人也。

齐瑞春

姬甫十五，怯帏羞户，少迎客，以故客少知名。每垂珰细扬，泽兰微傅，恍然锦云入座，素蟾落梁。面淡白色，稍里之微绀，又稍里之隐隐似猩红渍出肤理外，神采晃焕飞照一室。

姜宾竹

宾竹修而姱秀，慧而婉媚，眉妩而意传，目转而心结。一见之为多情，又如芬兰袭衣，温犀授怀，徊萦倚恋，怜人而人怜之。汪仲嘉云：“姬能言而词多，感慨常对月叹，曰‘共此明月之下，同心异地不知几何人？安得负此清光忘情旧好？’”为之陨涕。

王玉娟

玉娟，行十，年殊幼。初媾人，输蹄造门者日无虑十数。玉娟闭闺下帏，弗之见也。玄发而明眸，瑜骨而雪肤，标格闲逸如野鹤之在汀渚也。

赵连城

连城，名彩鸳，行五，燕如女侄也。燕如少风丽，尝游吴中，有声，继还都筑室构台，徜徉其间，谈笑鸿儒，殆无虚座。又云连城虽初见不甚惊炫，而情思沉郁，有雅尚。

陈文殊

文殊，名素芳，行五，为今院中之出色第一人也。姬赋性聪慧，幼即颖异，不与凡女同调，沉厚晦默，淡然如无所事者，虽宾客阗骈，而随物应酬，未尝错乱而士人敬之。

陈玉英

玉英，名士兰，行八。少时得与名流嬿婉濡染，岁久，颇解文义。风度爽朗，每有未问而馈者并却之。陈元植云：“姬素质娇波，修躯高髻，声色俱美。”时拟之古“停云”、“落雁”者云。

张如英

姬丰神秀发，容色光生而无纤秾妖冶之态；体度春融，仪文典雅而无闺房儿女之习。动若无所为，静若无所思，天然性真，不可以摹拟，真六院中绝代佳人也。

陈琼姬

姬，小字芳春，行十。其先姑氏名淑女者，擅绝一时，以故，其家余韵尚存，乃今得琼姬，容止婉丽，矩度幽闲，不同庸调。修眉俊目，秀外慧中。种种可意，自是旖旎。骚人棲迟，羁客矣夫。弓裘世美，不独士习为，然姬固亦有自哉。

王蕊梅

姬讳宾儒，行一，生淑美。风姿清丽，精神秀发，虽容色娇媚，而气度潇洒绰约，无朱粉态。家素多姝色，豪贵阗聚无虚日。诸姊竞相逞艳自媒，姬独处静室，未尝炫容售合，而和气着人，自能随情偎傍。每以胎骨于烟花为恨，如《咏梅花》诗云：“虚名每被诗家卖，素艳常遭俗眼嗤。开向人间非得计，倩谁移上白龙池。”诚得比兴之旨。

徐飞卿

姬行大，居旧院，年十六。名尚未起，谢少连氏以翩若惊鸿目之，由是得名。周公瑕曰：“翩字遒媚，世有卫夫人，吾将为右将军泣矣。”又能左右手正反双下，不失丝毫，称为绝技。

王少君

少君，名曼容，白皙而庄，清扬巧笑，殊有闺阁风，其居表以长杨，人遂呼为长杨君。姬学字于周公瑕，学诗于佘宗汉，学琴于许太初。争以文雅相尚，后昵张郎，遂绝迹不出，社客稍稍星散。过长杨而嘘唏，诗韵琴声，若灭若没，仿佛于月魄云影中如见少君，无不人人惜之。

崔嫣然

崔小字媚儿，艳之者目曰：“嫣然弱质丽姿，见宾肃客言笑动止不爽尺寸，居然礼仪中人，乃闺阁婉嫕。”挑达憨痴，无不纤媚自逞。尤寄情山水，徘徊善卷、玉女潭之间，憺然忘归。

陈闰儿

姬行二，依母陈氏，幼居瓜洲，年十三始还旧院。洁清自好，梳发委地，双趾如钩。戊戌夏，登吴门上方山，泠然御风，以

石湖，衣带飘举，几欲仙去，惟双钩印苔藓间，如落轻红，有荡飏之态，见者魂销。

朱无瑕

姬桃叶渡边女子，幼学歌舞于朱长卿家，遂冒其姓。姬多慷慨，怜人，自怜之。致雪夕、冰朝、送远、悲离，寄远韵，往往足当玄赏。而世无司马相如、韩君平辈足以尚之，虽为情死何益情事，闭门深思，有郁郁不可解者。

董重楼

旧院琵琶巷故有楼子，董之名于嘉靖末年，当万历初，董定姬、茜姬擅名皆二华女也。定姬善歌舞，茜姬工媚客。客与处，皆钟情。自创新宅与楼，俪胜而饰致过之。重楼，其女也。

李文玉

姬行一，小名元儿。人访之，一粲相迎，风韵可掬；又如珠泉笑波，见之令人绝倒。评者谓文玉脸晕宜笑，或不宜颦。一日强起，薄送我畿，容更莹然，翻觉靥之为类。一颦一笑，关乎品题，信无不宜者矣。

徐远音

姬行大，其母曰若鸿，名震一时。虑其绪将绝，乃得姬，亭亭复出式穀之似，信不诬哉。曲中迁徙无常，两家幸守其故，且皆有女不堕芳声酒垆之感，尚觉河山未远。

品 藻

江花品藻 西蜀杨慎

叙曰，余品蜀艳首薛弘度事，文采风流，为士女行中独步。惜时无嗣响，故此卷亦阁未传。乙卯中秋之闰，社友张康叔携焦太守家所藏《江花品藻》一卷见示，盖杨用修太守谪汉中，息趼锦江花酒峦连所乞题咏，而藉以佐觞政者。其词之妙丽，久脍炙人口而画意古雅，非名手不能仿佛，因命幼儿弼时如式梓行之，若藉诸艳部，尚有待于传记尔。

第一名：雷逢儿，字惊鸿

品云：洛浦神仙，梅花。

词曰：翩若惊鸿来洛浦，风流正遇陈王，凌波罗袜步生香。不言惟有笑，多媚总无妆。回首高城人不见，一川烟树微茫，最难言处最难忘。归程须及早，一掷买春芳。

右调《临江仙》。奉首席巨杯。

第二名：陈满堂，字赛西

品云：乐昌余韵，水仙。

词曰：东望碧云开，喜佳人，日暮来。苧萝堪把西施赛。露沾绣鞋，霜封翠钗，灯前两两深深拜。惜多才，幽欢美爱，说甚楚阳台。

右调《黄莺儿》。奉素衣一杯。

第三名：李爱儿，字玉池

品云：多情多爱，山茶。

词曰：翠帏深处畅春情，绣被红翻锦浪生。银灯背壁羞娇影，骂玉郎且暂停。喘吁吁小语低声，堪描画鸳鸯颠倒，软厮禁鸾凤和鸣，愿今宵长打三更。

右调《水仙子》。奉主人一杯。

第四名：王暗香，字芳卿

品云：月林清影，枇杷。

词曰：疏影暗香芳径里，风流更遇逋仙。垂鬟接黛破瓜年。素娥同皎洁，青女斗婵娟。言笑不分凝睇久，离情指下能传。鸳衾翠被冷无眠。后期重会日，约定早春天。

右调《临江仙》。奉右席一杯。

第五名：吴春山，字丽春

品云：京兆画眉，瑞香。

词曰：倒晕分梢十样新，不逢京兆为谁颦？春山添入秋岚翠，捧出蛾眉月半轮。秦楼明月隐花汀，烟淡春山晓黛青。一百八声钟吼罢，梦回七十五长亭。

右调《小秦王》。多宠者一杯。

第六名：李秋亭

品云：徐娘丰韵，款冬花。

词曰：泛新波有女同舟，山映蛾眉，水写明眸。小雪晴天，早梅时候，杜若芳州。整中带纤腰似柳，荡湘裙罗袜如钩。掌上温柔，怀里风流。笑吟罢韩渥香奁，醉题在杜牧青楼。

右调《折桂令》。奉左席一杯。

第七名：梅藏春

品云：高烧银烛，迎春。

词曰：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大家留取凭栏看。画楼高，翠袖单。懒云窝，香梦初残。歌白雪，声声慢；饮流霞，滴滴干。谪仙人笑坐金鞍。

右调《水仙子》。杯有余沥者一杯。

第八名：吴鞋山

品云：锦步成莲，檐锦。

词曰：桃叶横波急，莲花衬步轻。黎涡笑处袜尘生，皎皎复盈盈。洛浦人常见，阳台梦未成。蕊珠楼上彩云迎，醉听啭春莺。

右调《巫山一段云》。随意送一杯。

第九名：梅粉西

品云：妙语如弦，荠菜。

词曰：试灯之夕粉西来，灯下佳人对上才。更听翠楼歌曲妙，风流何必楚阳台。

右调《小秦王》。言席外事者饮。

第十名：吴远山

品云：鼓琴招凤，芷花。

词曰：彭泽春深柳絮狂，大姑昨夜嫁彭郎。峰头五老休饶舌，惹得鞋山枉断肠。

右调《小秦王》。善琴者饮。

第十一名：董兰亭

品云：响遏行云，杏花。

词曰：永和九年时分，暮春三月山阴。管弦丝竹少，清音论文藻。休夸往古，说风流，不似如今，二难并，称了芳心。

右调《红绣鞋》。善歌者饮。

第十二名：董翠亭

品云：前度刘郎，桃花。

词曰：武陵溪上春风遍，花映玉楼妆面暗。逐锦云仙艳，梦绕襄王殿。二乔二赵今重见，丰韵一家堪羡。不到刘郎肠断，凝睇横波慢。

右调《桃园忆故人》。奉色衣者一杯。

第十三名：吴云山

品云：宋玉墙东，李花。

词曰：巫峡云双朵，蓝田玉一钩。凤凰台上凤凰游，难比这风流。 纤手松罗袜，香肩上玉楼。牙床一夜橹声揉，人在鹊桥头。

右调《巫山一段云》。有外遇者巨杯。

第十四名：王霞卿

品云：酒晕红潮，梨花。

词曰：寂寂花时闭院门，凄凄芳草忆王孙。酒逢青琐窥韩寿，笑掷金梭恼谢鲲。不夜珠光连玉匣，避寒钗影落瑶樽。欲知明慧多情态，役尽江淹别后魂。

右调《瑞鹧鸪》。酡颜者饮。

第十五名：王艳香

品云：春月初圆，兰花。

词曰：楚峡云娇宋玉愁，汀花海藻系兰舟。晕灯荧泪五更头。桃叶桃根双姊妹，江南江北两风流。佳期好在月明楼。

右调《浣溪沙》。奉对席各一杯。

第十六名：李十儿，字小眠

品云：流莺过墙，樱桃花。

词曰：风儿疏剌剌吹动，雨儿淅零零风送。雨儿凄楚风儿横，翠幕中灯儿一点红。灯儿照破人儿梦，梦绕巫山若个峰。朦胧徘徊两意浓，匆匆欢娱一霎空。

右调《山坡羊》。离席者巨杯。

第十七名：刘七儿，字采春

品云：玉局争先，桐子花。

词曰：红袖乌丝罢写诗，翠娥银烛笑谈棋。雁行布阵当齐垒，虎穴临冲拔赵旗。烽火劫，羽书驰，东山樽俎卷淮淝。紫囊儿辈元能辨，况有婵娟出六奇。

右调《鹧鸪天》。善弈者饮。

第十八名：陈洞清，字香雪

品云：南树栖鸦，阳雀儿。

词曰：浣溪沙一枝花，乔木查搅筝琶，平康巷里那人家。虎山下盆儿瓦，真儿挂玉郎骂，相思颠倒风流话。

右调《浑不似》。奉远客一杯。

第十九名：董菊亭

品云：一笑生春，杨花。

词曰：平陆成江水接天，烟笼桃叶渡头船。析酲愈病怜风伯，玉骨水肌咏洞仙。花作阵，酒如泉，停云霭霭北窗眠。殷勤莫负东君意，纤手琵琶四十弦。

右调《于中好》。奉笑者一杯。

第二十名：陈官儿

品云：芳林藏秀，海棠。

词曰：江花江草满汀洲，江雨江云忆旧游，江风江月添新瘦。望长江，江自流。清宵梦，独上江楼。换秋色，江头柳；倚斜阳，江上舟。琵琶行重赋江州。

右调《水仙子》。后至者巨杯。

第二十一名：董银哥

品云：小桃破萼，牡丹。

词曰：十年燕月歌声，几点吴霜鬓影。西风吹老鲈鱼兴，又落在桑榆暮景。

右调《醉高歌》。奉年长者一杯。

第二十二名：梅半分，字碧峰

品云：增之一分，芍药。

词曰：金钉儿钉来刚半折，泥水全不怕。巫山云雨仙，洛浦凌波袜，护定金莲儿床上耍。

右调《清江饮》。年最少者一杯。

第二十三名：陈妹儿，字素娥

品云：有脚青阳，楸花。

词曰：曲巷银灯先马去，凝光门外余甘渡。娥月弯弯笼远树。双棹举，倚门红袖迎人觑。罗袜凌波衣湿雾，烛花垂烬灯销炷。浅笑微嗔佯不语，情缕缕，金鸡三唱催天曙。

右调《凤栖梧》。欲先行者巨杯。

第二十四名：刘赛红

品云：草熏风暖，楝花。

词曰：水边杨柳路傍花，也照污泥也照沙。相逢且叙知音话，说情杂。一半儿嚣人一半耍。

右调《一半儿》。喧哗者巨杯。

杨慎自题诗云：

散花楼上早梅芳，选妓徵歌出洞房。百指管弦齐和曲，十眉图画俨分行。

可怜金谷繁华地，兼是兰亭翰墨场。乐阕酒阑宾散后，归途犹自有余香。

嘉靖丙辰冬十二月十三日

蜀之江阳，边隅重地。舟车云集，商贾星繁。故狭邪之间，居多妖美。太史南征，逆旅于兹，宴酣兴剧，人填一词，以成烟花之月旦云。

广陵女士殿最 萍乡花史

不佞家世黄国，旅寓白门，情耽雪月之场，意惬风骚之侣。丧佩，怀郑赋西归，而未能流水遇钟，操南音以自遣，驾税广陵，甫阅两月，目成众妓，不下百人。爰量品而注出身之资，高卑斯在；兼采诗而缀题评之语，褒贬用章。是使女士者流，颇著殿最之等。谱名花而丽色，度艳曲以成声。呕尽闲心，刊为豪举。

异香牡丹

《花史》云：“牡丹为王。今姚家黄为王，魏家紫为后，张敏叔十二客中称为赏客。”

殿最曰：国色天香，揉蕊尘而做粉，美肌腻体，剪霞艳以成妆。一捻娇姿，百花魁首。

温香芍药

《花史》云：“芍药，仙子也。鲁瑞伯十友中称为艳友。而张敏叔十二客中又称近客。”《尔雅·翼》曰：“芍药当春暮祓除之时，故郑之士女取以相赠。”董仲舒以为将离赠之以芍药，然则相谑之后，喻使去耳。

殿最曰：分西洛之景，放广陵之春。态度妖娆，丰神艳冶。偶尔谑时相赠，怪它名曰可离。

国香兰

《花史》云：“兰，十二客中称为幽客。”《尔雅·翼》曰：“兰为王者香草。故梦兰者，以其有国香。又女子之事，一名女兰。”《淮南子》曰：“男子植兰，美而不芳。言情不相与往来。”

殿最曰：伍众草于深林，贞姿独异；托孤根于空谷，芳蘤自殊。兴叹者、援琴行吟者纫佩。

天香桂

《花史》云：“桂本仙花。十友中称为仙友。十二客中又称仙客。”《春秋•运斗枢》曰：“椒桂连，名士起。”

殿最曰：金粟下生，幻作人间花品；蕊珠结伴，洒来天上香氛。信是岩缘，无惭仙友。

暗香梅

《花史》云：“梅花，魁也。十友中称为清友。十二客中又称清客。”张功甫《梅品》曰：“梅为天下神奇，花艳并秀。非天时，清美不宜。又韵标孤，特若三闾、首阳，宁槁山泽，不受世俗之怜也已。”

殿最曰：芳传春信，籍占花魁。移从白玉堂前，窗横疏影；游在红绡幄下，梦绕清都。

冷香菊

《花史》云：“苏明允称，菊为霜下杰。十友中称为佳友。十二客中又称寿客。顾何如霜下杰？特负奇气也。”

殿最曰：孤标堪掬，秀色可餐。羞开桃李之芳园，雅挟松筠于淡圃。

韵香荼縻

《花史》云：“荼縻，十友中称为韵友。此最能弘其臭味者。”按《荼縻谱》中载，有黄色。此词专咏白者。又有粉红者，名刺牡丹。故予兼红白赞之。

殿最曰：风流能助诗狂，谓之韵友。名字每因酒得命，曰醉红。

妙香薝卜

《花史》云：“葩子，十友中称为禅友。”《尔雅·翼》曰：“栀子，花白而甚秀，叶、实俱可观。或言西方薝卜，花金色，小而香。则栀非薝卜明矣。”

殿最曰：祗园四照。曼佗共薝卜，而香芬双树。莲台九品，绀发并金光，而祥映中天。龙女献，来世尊拈起。

雪香梨

《花史》云：“韩忠献公诗曰：‘朝来经雨低含泪，兢写真妃寂寞妆。’则梨花似可为真妃也。”

殿最曰：冰姿淡不妆，巧妒何郎之粉；缟袂清无染，梦回荀令之香。

细香竹

《花史》云：“竹之为种实繁，为用亦广。而洗，而对，而谈，而啸，而蔽，而看，而咏，所谓涓涓净、细细香者，诗人屡致意焉。”

殿最曰：黄冠雅用，箨裁白氅，本宜霞罩。出土有节，坐对此君；凌云无心，行看这叟。

嘉香海棠

《花史》云：“王禺以海棠为花仙。十友中称名友。”

殿最曰：花减韵长，最爱朱唇得酒；绿深红艳，偏伤翠袖卷纱。

清香莲

《花史》云：“莲，君子也。十友中称为净友。十二客中又称净客。”按：净上之莲，青、黄、红、白四色。金光花长一由旬，诸佛坐七宝莲台说法。梵语，一大由旬八十里，一小由旬四十里。

殿最曰：色妍而润，香远益清。彼君子兮，何羡魏家富贵？抑通人也，却嫌陶氏隐沦。

艳香茉莉

《花史》云：“茉莉十友中称为雅友。十二客中又称远客。”嵇含《南方草木辨》曰：“耶悉茗花、茉莉花，皆胡人自西国移植于南海，人怜其芳香，兢植之。”又曰：“茉莉花似蔷薇白者，香愈于耶悉茗。”

殿最曰：翠幕朱栏，朵朵幽香梅共色；瑶阶玉砌，垂垂清影玉为邻。

南香含笑

宋人诗云：“草解忘忧忧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则知萱草为忘忧之条，合欢为蠲忿之叶，含笑为怡情之种矣，或言即蔷薇也。

殿最曰：灿灿缀朱栏，似列石家之金谷；垂垂堕红雨，如啼汉女之妆。

奇香腊梅

《花史》云：“梨花之幽艳，浓香不忝真妃；玉李之缟裙，练悦无惭西子。紫薇擅才子之誉，腊梅含檀口之资，岂非妙绝尘寰，托根仙苑？而十友十二客中未得标其姓字也。”

殿最曰：蝤蛴领上，芳缀梨花之幽艳；芍药栏前，香舒素手之文无。睹此素心，擅为檀口。

寒香水仙

《三馀帖》云：“和气磅礴，阴阳得理，则配玄荣于堂。”配玄，即水仙也。一名丽兰，一曰女星散为配玄。

殿最曰：玉蕊冰肌，想凌波之素魄；黄冠翠袖，怀姑射之仙标。

素香丁香

《花史》云：“丁香，十二客中称素客，古称丁香百结。不萎卷施，拔心不死。物理有难穷者。”

殿最曰：梦回枝上私语，脂香花隐梢头。柔情粉褪，虽拔心而不死，经百结其何萎？

瑞香

《花史》云：“瑞香，十友中称为殊友，十二客中又称佳客。”

殿最曰：风转浓芬旖旎洒，来春阁暖月新。清影绸缪，结向夜窗寒。

燕都妓品 冰华梅史

叙曰：燕赵佳人，颜美如玉。盖自古艳之。矧帝朝建鼎，于今为盛，而南人风致，又复袭染熏陶，其艳宜惊天下无疑。万历丁酉庚子间，其妖冶已极。余自辛卯出都，未及寓目。后得梅史叶子，犹可想见其一二人。以此帙比金陵莲台仙会而谑浪过之。作此品题，固不须庄语耳。

余倦游任侠，东郭之履久穿。好色非真，登墙之窥未许。想殊情于燕赵遵路，揽祛伤酒态，于荆高入林把臂。名士多倾城之悦，佳人有入宫之嫌。故碧鸡坊里无元白之题评，而白牡丹诗恣崔张之嘲谑。前则钗行十二，乃郢上之春词，已非实录。后则宫名三六，虽南中之月旦，何取滥觞，是用效颦以之佐噱。盖取怜兢态。旁观无当局之迷，而分品计功过，目有持平之察，要以爱憎如由己心作。粘泥之絮，妍媸若照，情无系鉴流之波；虽宠极，有歇秖，应抱恨于红颜。然何地不逢，焉用致讥于糊眼，定兹条例，饬我觥筹。

借用科名例

盖女容悦己。人貌荣名，虽有不言之蹊，亦多私植之果。要知浮名无异于戏场，吠声聊因乎俗耳。

四元例

盖英雄宁王，扶余壮士。或甘鸡口，故一榜尽赐，无荣及第之名。而我武维扬，益增良士之重。凡久压公等者，则仅如其人焉。

四殿例

盖不啖安期之枣，孰辩嗜痂；不闻奉倩之香，谁知逐臭。故虽有一妍不掩众丑。地各简一人，以为尾续；人各削其字，用示钺诛。

诗评例

盖断草者，取其谐情；阐微者，穷乎肖貌。故古言其意，今得其符。虽嫌郑女之诲淫，亦赖唐风之振雅。

世说例

盖鲸吞海水，尽露珊瑚；雅奏曲终，无惭鼓缶。况其诙词嘉谑，乃酒佐之麈谈；而品誉微讥，亦花神之信史。

金谷例

盖当筵掩袖巴里，亦可徵声倚市。调妆脂粉，偏能汗色。故必得之于牝牡之外，赏其专长；更索之于形骸之中，罚其独短。

万历庚子花朝日新都梅史识

十字元

一名状元郝筠（字林宗，东院人）

韦应物诗：“能使万家春意阑。”评云：“不知秋思在谁家。”

《世说》：王司州在谢公坐，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

执：此坐美少年合席奉酒，仍合席饮。

方德甫云：“筠大有风姿，艳惊人目，新都王伯约娶归。沈郎云，夺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二名榜眼陈桂（字雅卿，本司人）

杜甫诗：“五陵佳气无时无。”评云：“五陵之气如此。”

《世说》：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虽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凌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执：此坐有风调者巨觥。

方德甫云：“桂貌瘦，身长，眉目清扬，而面色稍黑。手爪自好。其擅一时名，当有逸情耳。”余答云：“此生定有烈士风。”余曾为江郎作传。

三名探花魏寄（字素纨，东院人）

李群玉诗：“玉鳞寂寂飞斜月。”评云：“是梅花神境。”

《世说》：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答曰：“君未见其父耳。”

执：此坐秀雅客三杯。

四名二甲传胪李增（字燕容，西院人）

王维诗：“悬知独有子云才。”评云：“无地不生才。”

《世说》：盖州献蜀柳数枝，枝条甚长，状若丝缕。武帝植于太昌云和殿前，尝嗟赏之，曰：“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

执：此坐西座首席巨杯。

方德甫云：“增貌不扬，情亦劣，而颇擅时名，终不见重于名家法眼。”

五名三甲传胪李定（字夜珠，东院人）

沈佺期诗：“林中觅草才生蕙。”评云：“沅有芷兮澧有兰。”

《世说》：李元礼一世龙门，时同县聂季宝小家子不敢见元礼，元礼呼见坐，置砌下牛衣上，一与言即决曰：“此人当作国士。”

执：此坐新婚一杯。

方德甫云：“定年最少，色甚丽，当是燕中第一流。”余弟昌国曾狎之。昌国贾，甚诎。得此足以诎矣。今嫁郭皇亲家。

六名二甲进士杨六（字娟娟，东院人）

沈佺期诗：“妆楼翠幌教春住。”评云：“住得便住。”

《世说》：人问府君：“殷浩谈竟何如？”答曰：“不能胜人，差可献酬群心。”

执：此坐主人笑饮。

七名三甲进士小田大（字瑶生，前门住）

王昌龄诗：“西宫夜静百花香。”评云：“夜香。”

《世说》：或问汝南许章曰：“叔慈慈明，孰贤？”许曰：“二荀，皆玉也。慈明外朗，叔慈内润。”

执：此坐妙肌理者奉一鞋杯。

八名未殿试进士屈四（字慧若，屈二妹西院人）

元稹诗：“力士传呼觅念奴。”评云：“高公公再来不得。”

《世说》：王僧息轻林公，蓝田曰：“勿学汝兄，汝兄自不如伊。”

执：此坐兄弟同饮双杯。

九名出差进士黑刘四（字越西，前门住）

李贺诗：“雄鸣一声天下白。”评云：“不辨黑白，只辨雌雄。”

《世说》：支道林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

执：此坐善歌者饮大杯。

十名守部进士王寿（字文娟，本司人）

李商隐诗：“薛王沉醉寿王醒。”评云：“五侯鲭。”

《世说》：竺法深在简文坐，刘尹问：“道人何以游朱门？”答曰：“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

执：此坐离席一杯。

余旧狎本司一姬，亦名王寿，后嫁徐宝石家，以籍没入官，为侯家所得。今曰守部似之，恐另有一王寿也。然后载王良，则寿犹晚辈，疑复出耳。

十一名告病进士段四（字素如，本司人）

杜甫诗：“曾貌先帝照夜白。”评云：“画名尚在。”

《世说》：陈恭公判亳州，生日亲族多献老人星图，侄世修独献范蠡五湖图。赞曰：“贤哉！陶朱霸越平吴，名随身后扁舟五湖。”

执：此坐善画小杯。

万字元

一名会元魏玉（字道蕴，东院人）

王建诗：“仙人掌上玉芙蓉。”评云：“秀艳高出。”

《世说》：陈后主有玉柄麈，尾至佳，执之曰：“当今虽复多士如林，堪执此者独张讥耳。”即授讥。

执：此坐有谈锋者合席奉酒，仍合席饮。

二名会魁屈二（字文若，西院人。余见其初年，为临淮小侯所昵）

刘长卿诗：“天连秋水一人归。”评云：“独得澹荡。”

《世说》：李白登华山落雁峰曰：“此处呼吸之气，想通帝坐。恨不携谢惊人诗来，搔首问青天耳。”

执：此坐奉首席左右邻一大杯，吟内字诗一句。

方德甫云：“文若质固温雅，性复幽静，发肤手趾无处不佳，真具美女之态。”

三名会中式郝长（字长卿，东院人）

钱起诗：“宜春花满不飞香。”评云：“这是何样花？”

《世说》：边文礼才辩俊逸。孔北海荐于曹公曰“边让为九州之被则不足，为单衣襜褕则有余。”

执：此坐露齿者一杯。

四名会副榜王福（字文兰，东院人）

王建诗：“夜夜还栖双凤凰。”评云：“不必定是凤凰。”

《世说》：谢太傅道安北云，见之乃不使人厌，然出户去不复使人思。

执：此坐随意飞送几客。

五名挂选举人李（字月仙，东院人）

卫万诗：“不卷珠帘见江水。”评云：“定是具眼。”

《世说》：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曰：“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执：此坐巨目近视各随量饮。

六名就教举人郭四（字子夜，东院人）

岑参诗：“两耳垂肩眉覆面。”评云：“罗汉相。”

《世说》：索靖有先识远量，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

执：此坐念佛号饮酒四杯。

七名武状元崔琼（字子玉，东院人。归汪景纯，姊妹三人皆在歙）

曹松诗：“凭君莫话封侯事。”评云：“燕颔虎头飞而食肉。”

《世说》：齐太祖奇爱张思光，时与款接，且曰：“此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执：此坐豪客三大杯。

子玉善骑射，能作琵琶马上弹。自入金陵，深处闺阁中，未试其技。及景纯新得凤台园，喜曰：“可为我筑金埒，令足盘马，吾将与子射雉其间。”观此，亦稍露其概。及景纯死，嫁吾家讱叔，其纯气之守，似木鸡矣，偶为之三叹。

八名武解元左翠（字飞卿，前门外住人）

吴融诗：“气色高含细柳营。”评云：“气色各别，终是色高。”

《世说》：刘子翼常面折僚友之短，退无余訾。李百药常语人曰：“刘四虽复骂人，人多不憾。”

执：此坐狂梗好动者一大觥。

方德甫云：“姿首俱出人头地，已嫁。”

九名武会举王二（字燕如，本司人）

韩翃诗：“郡公楯鼻好磨墨。”评云：“一味粗黑。”

《世说》：祖士少见卫君长云：“此人有旄仗下形。”

执：此坐与合席赌拳各一见。

百字元

一名解元冯丑（字湘云，前门住人，即冯二云之侄女，冯巧亦其妹也）

高适诗：“自言独未逢知音。”评云：“芳心自懂。”

《世说》：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升其堂者以为登龙门。

执：此坐能诗能书美丰姿者合席奉酒，仍合席饮。

二名经魁崔四（字新莺，东院人）

常建诗：“青丝素丝红绿丝。”评云：“三场样样搭色，高荐高荐！”

《世说》：庾公为护军，属桓廷尉觅见一佳吏，桓后见徐宁而知之，致于庾公曰：“人所应有，其不必有；人所应无，已不必无。”

执：此坐多情者三杯。

三名亚魁孙三（字真真，前门外住人）

王建诗：“贫女铜钗惜于玉。”评云：“羞涩尔尔，亦何妨惜。”

《世说》：汉哀帝问郑尚书：“崇卿门何以如市？”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

执：此坐衣缟素免罚。

四名乡中式张三（字燕燕，东院人）

沈佺期诗：“海燕双栖玳瑁梁。”评云：“生存华屋处。”

《世说》：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传后意，尝在凌云台上坐，卫瓘欲申其怀，因如醉跪帝前，手抚床曰：“此坐可惜。”

执：此坐旅寓者饮。

五名给赏秀才小田一（字文舒，前门外住人）

温庭筠诗：“柳花飘荡似寒梅。”评云：“似是不似，不似是似。”

《世说》：裴使君问管公明：“何尚书一代名士，其实何如？”管曰：“其才若盆盎之水，所见者清，不见者浊。”

执：此坐年少者歌奉合席。

六名秀才崔籹（小字美儿，东院人）

李商隐诗：“新得佳人字莫愁”评云：“字得。”

《世说》：王仲宝小时，叔父僧虔抚之曰：“我不患此儿无名，政恐名太盛。”手书崔子玉座右铭贻之。

执：此坐未婚者一杯。

七名监生李昭（字昭容，东院人。德甫云昭肥而黄发。别有传）

刘禹锡诗：“芙蓉脂肉绿云鬓。”评云：“是谁？”

《世说》：王元泽数岁时，客有以一獐一鹿同笼以献，问元泽：“何者是獐，何者为鹿？”对曰：“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

执：此坐黄发者大杯。

八名童生刘英（字宛宛，刘俏妹，前门住人）

白居易诗：“此时无声胜有声。”评云：“彼一时此一时。”

《世说》：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执：此坐未冠者三小杯。

方德甫云：“英北方佳人，兼得江南之度。声价方起，惜早嫁耳。”

九名武乡举崔长（字长卿，东院人）

《乐府》：“愿对君王舞细腰。”评云：“到不？”

《世说》：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应首过，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余事，惟忆与郄家离婚。”

执：此坐续弦者大杯。

文字元

一名馆选元陈大捨（字雪筝，魏寄妈东院人。其妹二捨，柔弱无骨）

独孤及诗：“君家自是成蹊处。”评云：“况有庭花作主人。”

《世说》：魏武将见匈奴使，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谍问曰：“魏王何如？”使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乃英雄也。”

执：此坐前辈合席奉酒，前辈不能歌者再罚三大觥。

二名馆选崔五（名燕，字子羽，东院人。亦归歙之吴云门，善吴音，而貌不胜）

王维诗：“到门不敢题凡鸟。”评云：“毕竟是凤。”

《世说》：简文问孙兴公绰：“袁羊何似？”答曰：“不知者不负其才，知之无取其体。”

执：此坐妙音律者大杯。

三名馆选董九（字双成，前门住人）

张籍诗：“茂苑莺声雨后新。”评云：“新声政不必茂苑。”

《世说》：戴仲若春日携双柑斗酒，人问何之，答曰：“往听黄鹂声。是俗耳针砭，诗肠鼓吹。”

执：此坐能吴音与善歌者各一杯，兼者双杯。

四名官生焦大（字燕如，东院人）

杜甫诗：“龙钟自与常人殊。”评云：“种好。”

《世说》：晋武与胡威语次，因问威曰：“卿自谓孰与父清？” 威曰：“臣何敢望臣父。”帝又问：“卿父以何为胜？”威曰：“臣父清常恐人知。臣清，常恐人不知。”

执：此坐变名姓者免饮。

五名选贡吴（字文玉，前门住人）

李贺诗：“买丝绣作平原君。”评云：“女家侠气，不必问其肖像何如。”

《世说》：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去夕返，群臣莫不止谏。休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所以好之。”

执：此坐疏财者三大杯。

六名岁贡王良（字逸少，前门住人。于巳廿年见，已有瘁色，今老状可想矣）

释广宣诗：“已证金刚不坏身。”评云：“那个是对证？”

《世说》：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执：此坐高年身肥长者各一大杯。

七名俊秀援例冯巧

杜甫诗：“贾客船随返照来。”评云：“来何暮？今五袴。”

《世说》：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壻，于礼为不敬。”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执：此坐面黄无须者各一小杯。

方云：“巧得温柔之度。”

八名岁贡遥授李十一（东院人）

柳宗元诗：“貌同心异不可数。”评云：“人心不同有如其面。”

《世说》：祖光禄少孤贫，常自为母炊爨作食，王北平闻其佳名，以两婢饷之，因取为中郎。人戏之曰：“奴价倍婢。”

执：此坐外觅一苍头与东末席对饮。

九名武生郭狄（本司人）

李益诗：“汉家频许郅支和。”评云：“和戎有五利。”

《世说》：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执：此坐有北客免饮。

十名吏员柳五（西院人）

张谓诗：“黄金不多交不深。”评云：“君子多乎哉？”

《世说》：王夷甫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夷甫晨起，见钱碍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执：此坐西末席一大杯。

十一名老儒唱戏张六（前门住人）

韩翃诗：“秋风疏柳白门前。”评云：“又凉又枯又贱。”

《世说》：谢公时，兵厮逋亡，多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执：此坐执牌者捧壶出，奉合席，仍自跪饮三大杯。

《亘史》曰：“梅史不知为谁？其称赏出意象之表，且语多蒜酪，足解人颐矣。但降等溷淆，有二十年。以前人如陈大、王良，是其讥讽意也。嗟乎，汉宫贵少令长门后幸，恶能宏颜哉！乙巳花朝日跋。

或云，梅史，借名耳。浙名士沈郎所编，后官水部郎。又云，京师王雪萧号文状元，崔子玉号武状元，而薛素素才技兼之，一时倾动公卿。都人士见之，咸避席，自觉气夺。艳品中别为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