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节气
Author: 刘学刚
Date: 2015-12-01
Publisher: 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

目录

自序

辑一 春之嫩芽
立春，荐春盘
荐春盘

咬春饼

雨水，春芽知时节
荠菜

韭菜芽和豌豆尖

春笋

惊蛰，春韭正当时
春韭

盒子

小炒

春分，最喜一畦菠菜
运气菜

菠菜饼

凉拌菠菜

清明，冷食的味道
寒食

青白

谷雨，椿芽嫩如丝
炒

拌

炸

辑二 夏之鲜果
立夏，樱桃的歌声
栽种

樱桃宴

采摘

小满，豌豆鲜
茎叶

荚果

芒种，桑葚熟了
童年

桑园

吃食

夏至，西红柿的狂欢节
拌面

爱情果

狂欢

小暑，味蕾上的清爽
纳凉

面条

馒头

大暑，水果的美好“食”光
桃

杏
西瓜
果汁

辑三 秋之盛宴
立秋，把秋咬住
赤小豆

瓜果

贴膘

处暑，食物是一种态度
祭祖

盖浇饭

咬饼

白露，从草尖到舌尖的旅行
白露水

白露茶

白露米酒

秋分，梦里乡愁一碗粥
小米粥

秋汤

玉米粥

寒露，美食的寻根之旅
蒸糕

热粥

霜降，历练的甘甜
腌菜

地瓜

柿子

辑四 冬之暖食
立冬，好吃莫如饺子
馅

包

小雪，爱上萝卜白菜
萝卜

播种
贮存
泡菜

大雪，美食白如雪
暖寒会

冬笋
雪梨
冬藕

冬至，来一碗
馄饨

汤圆

小寒，小吃满街
冰糖葫芦

烤地瓜

糖炒栗子

大寒，美食节
豆腐

鸡扎白菜

猪肉冻

人们追逐最时鲜最当令的食物

是一种饮食智慧

也是一种享受生活的方式

在细嚼慢咽中

感受节气、劳动和丰收的关系

领受大地对劳动者的持续眷爱

舌尖上的节气

刘学刚 著

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舌尖上的节气，刘学刚著.一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14.7

ISBN 978-7-5158-1424-7

I．①舌… Ⅱ．①刘… Ⅲ．①散文集一中国一当代 Ⅳ．①1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15291号

舌尖上的节气

作者：刘学刚

责任编辑：祖冲力 吴建新

责任审读：郭敬梅

责任印制：迈致红

出版发行：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印刷：三河市宏盛印刷有限公司

版次：2015年12月第1版

印次：2015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本：710mm×1000mm l/16

字数：120千字

印张：14.5

书号：ISBN 978-7-5158-1424-7

定价：45.00元

服务热线：010-58302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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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我对节气的兴趣始于儿时的吃食。

我的母亲，一个在半饥半饱中长大的女人，一到清明，她让我们吃饼卷鸡蛋。饼在盖垫上摊开，熟鸡蛋以筷子夹碎，沿饼的直径均匀铺开，半空里再落下少许白亮亮的细盐，卷起来吃，外韧内酥，韧者细细地嚼，酥者慢慢地品，风味殊绝这样的进食，更像是一种仪式，简单而郑重，咀嚼着寒冷的食拌合着内心的热，尤能品味“雨中禁火空斋冷”的寒士情怀。

到了立冬，天气转冷，室内则是热气腾腾的场景。择菜剁馅，舀水揉面，农村人家的整洁和端庄，尽在其间。好吃莫如饺子，饺子有“喜庆团圆”之意。饺子形状就像一个半月形，面皮上捏出许多微微凹陷的褶，有时母亲把半月形的两端向中间弯拢，捏牢，饺边就微微上翘，围成一个圆圆的好看的碗儿，这就是元宝饺子。在我的故乡，新的时令的到来，是一件极为盛大的事情，故乡的人们总是以特定的美食来呈现他们在土地上劳作的幸福和体面。他们容易忽略劳动的艰辛和生活的困顿，他们以美食表达乡村生活的欢喜自在，这是一种沉着坚韧的生活态度。譬如，立冬的饺子，它有乡村生活最丰富的表情，它的面皮包裹着乡村人家内心的喜悦和自足。

我的故乡是鲁中平原的一个村庄。村庄黄泥屋前，青瓦的孕育，承领日之精月之华，逢迎鸟之语花之香，接纳露之魂水之魄，其味最为丰盈饱满。人们追逐着最时鲜最当令的食物，是一种饮食智慧，也是享受生活的一种方式，在细嚼慢咽中，人们感受节气、劳动和丰收的关系，领受大地对劳动者的持续眷爱。

在写作《舌尖上的节气》之前，我首先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田野考察，给庄稼蔬果拍照和记录。尤其是每一节气的到来，我徒步去田野，找寻天地间吉祥的征兆，以及生灵们响亮的回应。

大地上的植物皆有清晰的时间刻度。现代化在用直尺和方格规划着世界，但是，大地的格局不变，新的节令，一候依旧有一候的气象，田野依旧是一处流芳溢香的生活源头。耕作是一门古老而神圣的职业，人类生活里淳朴厚道仁慈的美德大多在农民那里。我深深地感受到，节气是农耕时代的重要驿站。节气的更替，促使人们调整生活方式，以达成与自然运行的同步。这种有节制的生活与土地是一体的，它敬畏原初的自然环境，倡导朴素善良的人类情感。新的节气，确立新的生活仪式，日日新，是大地上寻常草木的生长变化有着让人惊喜不已的新奇之处，而非世界的变化日新月异天翻地覆。

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何为幸福的生活？工业文明的发展和社会节奏的加快，实际上是人类给自己的肉身安装了两个高速运转的车轮，到处是大飞跃，高精尖，时光飞逝如电。节气是一种慢节拍，三候十五天，每一候都有美好的景象出现。人类为何不慢下来，像一颗果实那样，茎而叶，花而果，顺应自然四季的节奏，确认人类和大地的关系、大地和文明的关系，去接近幸福快乐的人生理想。

口福是幸福的一部分。大地的黄土盘上装满稻麦蔬果，厨房的白瓷碗里盛满米饭菜肴，耕种与收获的关系是如此的密切与直观。想到节气，农耕时代的大地上的节日，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天象和物候的奇观，是时鲜蔬果对人体的恩泽，更促成一种仪式般的生活。

节气和大地所共酿的风味最为丰盛华美。我的母亲以及更多的母亲，在芒种收割小麦之后，她们用新面粉和面，把面团一压一推又一搓，一蹭一揉又一捏，就成了叽叽叫的小鸡，活泼泼的小鱼，也有的被创造成圆鼓鼓的水果，水灵灵的青菜，她们以此敬神飨先，表达对大地的感激，对自然的敬畏。惊蛰，春韭正当时；谷雨，椿芽嫩如丝；小满，翠荚排碧珠；小雪，地窖藏白玉。这种千年相沿的节气食俗以及逐鲜寻味的美食追求，对我们的生活是一个引导，引导我们重回乡土，押着节气的韵脚，去学习和体验，找到节气与饮食文化交融而成的美的极点，找到提升生命质量和改善生活方式的原动力。

循节气而食，为生活至美。我们品味的不仅是时令美食，还有古老的生存智慧，以及人与大地的深厚感情。于是，我想写一本书，以时序呈现二十四节气的最美味，以中国味道引领读者感悟悠久的饮食文化，以饮食智慧倡导一种健康快乐的生活方式。

这本书，以时令美食开启独特的节气食旅，以饮食习俗铺陈农耕文明的盛宴。

感谢生我养我的土地，赋予我思想的活水和写作的动力。

感谢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给了我写作这本书的激情。尤其感谢出版社的领导和本书责任编辑，对本书的写作和出版给予充分的肯定、持续的关注和全力的推动。

感谢李存葆、董克平、衣向东、荣荣、刘荒田、古清生等文化界知名人士为本书鼓与呼。我努力表现修辞的力量，而他们在显示文化的力量、思想的力量。

感谢我文学的领路人、著名书法家、新时期文人山水画的杰出代表张风塘兄长为本书题字，绘画。他的书与画，皆为静逸优美的抒情诗，形神兼备，气韵生动。

感谢我的女儿小雨，每每写完一篇，我都会和她诉说，她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更感谢吴秋煌、李海平等朋友热情提供精美照片，为本书的内容锦上添花，使得图与文有着和谐的旋律，犹如一曲欢乐自在的节气之歌。

是为自序。

辑一 春之嫩芽

菠菜

春天来临。放眼看去，春天的田野横平竖直，一行行的青翠，一畦畦的碧绿，像是春天写在大地上的信笺。小巧的提篮，搁着一些青青的菠菜，仔细看，那些菜叶分明是一支支生花的妙笔，书写着雨的润，风的轻，光的暖。春天里，去看看田野，满眼的菠菜青翠欲滴，我们的内心汁水饱满。叶碧翠，根红艳，搭配着女孩纤细白嫩的小手，旁边是一只小提篮，绿盈篮，红亦盈篮，绿的是大地，红的是太阳，那该是最春天的一幅画面。

立春

立，始建也，春气始而建立也。

立春

唐 杜甫

春日春盘细生菜，

忽忆两京梅发时。

盘出高门行白玉，

菜传纤手送青丝。

巫峡寒江那对眼，

杜陵远客不胜悲。

此身未知归定处，

呼儿觅纸一题诗。

立春，荐春盘

那位史上最坎坷的大文人苏轼，一生仕途失意，屡遭贬谪，远至岭南儋州（现海南省儋州市）。幸好，一路上有诗，有酒，还有美味佳肴。这一年，他病了，以春盘盛了一些黄芪粥，啜食，以此抚慰愁肠，愉悦味蕾。白发欹簪羞彩胜，黄耆煮粥荐春盘”，这一天是立春日。时，苏轼知密州（现山东省诸城市）。

荐春盘

苏轼谪居的密州距离我的村庄不远，大诗人的荐春盘是一种节气食俗，始于汉代。东汉崔寔《四民月令》：“立春日食生菜，取迎新之意。”生菜以盘装之，谓之春盘，唐朝尤为盛行。杜甫是一个忠实于节气习俗的信徒，他漂泊异乡夔州（现重庆市奉节县）之时，犹不忘在立春日以生菜的鲜嫩唤醒他的味觉和知觉，“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盛满细生菜的白玉盘，犹如探出皇宫大殿的一枝梨花，在民间的大街上次第开放，那些托着春盘的美女，个个面若桃花，手如嫩藕。诗人抚今思昔，感慨万千，呼儿觅纸，以诗歌的方式保存着大唐全盛时的立春场景。诗人心向太平，情系食俗，此诗亦有诗史的意义。

宋承唐俗，春盘是皇帝用以赏赐百官的御品。据周密《武林旧事》记载，南宋宫廷所制玉盘价值万钱，其中“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精巧”。春盘之蔬食切为细丝，故云翠缕红丝。譬如韭菜，洗净切段。粉丝泡软，剪为小段。若有新泡发的黄豆芽，则尤为增色，洗净即可，其长约一寸，形似如意，名之称心如意菜。各色熟肉均切为丝状，小肚丝、熏鸡丝、烤鸭丝、咸肉丝、熏肉丝、叉烧肉丝、酱肘子丝。其奢侈之处在于以美玉制作金鸡春燕，有些抢戏的成分，但瑶燕呈瑞，金鸡似鸣，可谓满盘春光，翠缕红丝皆是春。

句（gou）芒，或名句龙，中国古代汉族神话中的春神，主管树木的发芽生长，少昊的后代，名重，为伏羲臣。而从字形来看，“句芒”的“句”字，像一个刚刚萌发出土的小嫩芽，头是勾着的，而“芒”字则是那些毛茸茸的毛刺。

立春有一些很热闹的习俗。譬如迎春，句芒为春神，主管树木发芽生长，要从山上接回来，一路吹吹打打，沿途乡民争掷五谷，谓之迎春。再如打春，折一根细细的柳条，轻轻地打春牛三下（泥牛亦可），人们也领受了这鞭策，春耕春播春种，有的是力气，有的是精神。人与植物的生命节奏似有冬日的缓慢，闹一闹，喊一喊，气温回升，东风解冻，蛰虫始振，百草回芽，人们就“春天”了，凡俗的生活得以升华。又如咬春。萝卜味辛性凉，生吃甜脆如梨，嘎嘣咬一口，薄的皮微辣，嫩的肉汁多且甜，甚有口感，食之可提神解困。萝卜属土，为深根性蔬菜，立春啃萝卜，取古人“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之意，春天的鲜脆清爽和做百事之前的坚韧都在这一咬一嚼之中。我们家乡的萝卜细长圆筒形，外皮翡翠色，尾部似白玉，内瓤青如天，摆上瓷盘，不逊皇宫的金鸡玉燕。

江南春来早，可咬可啃之菜蔬很多。北地冷寒，多以萝卜为春盘宴。以春盘馈赠亲友，无间南北，无论贵贱，皆可为之。立春是四季的开端，为二十四节气之首，迎春则是立春头等大事。巧合的是，古代诗人在咏叹立春赞美春色的时候，出镜率最高的恰恰是春盘。如果把这些活色生香的诗加以整理，就是一份很唯美的文化食单。朱淑真《绝句二首》中有云：“自折梅花插鬓端，韭黄兰茁簇春盘。”嫩黄的韭芽、浅紫的兰芽横陈在洁白的玉盘里，与嫣红的梅花相映成趣，尤能勾春引色，彰显着新春的勃勃生机。元人耶律楚材的“春盘”更为丰盛华美：“木案初开银线乱，砂瓶煮熟藕丝长。匀和豌豆搡葱白，细剪萎蒿点韭黄。”木案即春盘，银线为粉丝，还有藕丝、豌豆、葱白、萎蒿、韭黄等一应食材，好一份抒情菜单。倘若意犹未尽，试看杨万里的《郡中送春盘》：“饼如茧纸不可风，菜如缥茸劣可缝。韭芽卷黄苣舒紫，芦服削冰寒脱齿。”白如茧纸的是春饼，吃的时候，从春盘里夹取菜蔬各一小箸，卷为细筒状。春饼所卷的丝丝缕缕，有生熟两品，有咸甜两味，食之外柔韧内鲜嫩，很有一口咬劲儿。

咬春饼

烙春饼和摊煎饼相比，工艺不同，工具有异。摊煎饼，需将面糊扣在鏊子正中，持竹筢往下径直一抹，又迅疾按顺时针方向平摊为圆形薄饼。烙春饼宜用平底浅锅，铸铁而成，传热慢，散热亦慢。和面也有讲究，以四分水五分面为佳，调成稀稠相宜的面糊，用手抓取一团，探向热锅，面糊不似檐雨一般下坠，方可。精细盐、花生油，两种配料都要有。一小匙盐，半汤匙油，依次加入面糊，搅匀，犹如盐卤点了的豆腐，烙饼时利利落落，不粘锅，吃起来软而微韧，口感甚是舒适。锅面也要抹一层薄薄的油，俟锅烧热油香扑鼻，由外向里，以手推动面糊，热情的锅心就挽留了一层薄薄的面皮，少顷，面皮外侧向内卷起，轻轻一揭，春饼即成，视之形似荷叶，白若羊脂，薄如纸片，让人的唇舌蠢蠢欲动。

春饼，又名春卷，卷入各色馅丝，叫卷春。将春饼和馅丝合一锅而炸之，名曰油炸春卷，为清宫满汉全席之御用美食。烹炒馅丝是慢功细活。瘦猪肉洗净，切细条，烧热油锅，翻炒，熟后盛出，锅内留油。以余油把粉丝、萝卜丝、韭菜丝、冬菇丝、掐了尾部的黄豆芽炒熟，再倒入肉丝、精盐炒匀，出锅前以水淀粉勾薄芡，即可。春饼摊平，卷入馅料适量，以面糊封口，俟油锅烧至八成热，投入春卷，煎炸，两面皆金黄，捞出，沥油。油炸春卷趁热吃，越吃越香，入口皮薄酥脆，馅心香软，吃饱了亦能连罄两三卷。

小时候，家中菜蔬无多，母亲就备好甜面酱、羊角葱，让我们卷饼吃。吃法很简单，用白嫩嫩的葱蘸了香喷喷的酱，在春饼上涂抹一条红色的竖线，再把小葱卷了，春饼超薄，但是滋味醇厚，甜中带咸，香辣清鲜，极为爽口。女儿长大以后，我变着花样给她炸春卷吃，荠菜春卷，韭菜春卷，豆腐春卷，以此幸福她的味蕾，让她感知新春的清香爽鲜。

春饼，立春烙的薄饼。吃春饼，就是尝新，吃春天，吃出满嘴的香鲜，吃出满眼的新绿。食春饼迎春，亦有祈盼丰收之意。捡取三春美景四时菜蔬，放入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春饼是大地的春盘。

雨水

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届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

临安春雨初霁

宋 陆游

世味年来薄似纱，

准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

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

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

犹及清明可到家。

雨水，春芽知时节

“根染微黄怯晓霜，叶铺嫩绿滋春雨”，这是南宋名僧释绍昙描绘雨水时节荠菜芳鲜可人的佳句。立春之后是雨水。春始属木，生木者必水也。大自然安排得如此井然有序，是为了创造色彩与香气的无限宇宙。时至雨水，天气回暖，地气上升，百草之芽受了春雨的鼓舞，竞相破土而出。泥土酥软酥软的，春芽嫩绿嫩绿的，拎了小竹筐，弯腰撷新绿的时候，腥甜而又清凉的青草味儿温柔地覆盖了所有的嗅觉和无边的春色，挑一枚细嫩水润的叶，搭在牙齿上一咬，齿颊凝香，满口爽鲜。

荠菜

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吃的最多的时鲜芽菜是荠菜。前些年，我和女儿去城郊的田野挖荠菜，美其名曰找春天。荠菜有越冬芽，也有新生叶，主根尤为粗长而鲜嫩，像挖人参那样，须用小铲把它请出来。荠菜健脾利水，止血明目，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营养素大多集聚在根部。择去枯叶、草屑，洗净，入沸水焯去涩味，复以冷水一浸，捞起，沥干，但见根若白玉，叶如翡翠，很有月白风清良辰正好的宋词意境。荠菜可凉拌热炒，亦可作菜馅菜羹。凉拌荠菜鲜香爽口，百吃不厌。范仲淹少时家贫，常以荠菜充饥，长大以后，写成《荠赋》以示感激：“陶家瓮内，腌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其咀嚼之声已为弦乐丝竹，如歌似梦，萦绕一生。我小时候以荠菜饼为无上妙品，细咬一口，软糯爽嫩的菜饼旋即布满舌床，嚼后满嘴留香，两颊生鲜。荠菜、香葱均切为碎末，打散两枚鸡蛋，加精细盐少许，搅匀，将菜馅拍成薄薄的如暖瓶塞一般大小的圆饼，待油锅烧热，煎至两面金黄即可。荠菜饼趁热吃，香鲜细腻，无与伦比。在劣质油添加剂大行其道的今天，一道口感香纯鲜嫩的荠菜饼，越发珍稀而难求。

韭菜芽和豌豆尖

韭菜芽和豌豆尖，前者是埋在沙土里极短的嫩芽芽，颜色浅黄，嫩而味美，又名韭黄；入菜的豌豆尖是豆苗顶端最为鲜嫩的三四寸，碧绿养眼，犹如清爽少女，水润娇嫩，清香迷人。此二者皆可洗净清炒，吃起来清香腴嫩，甚是鲜美。清炒的诀窍在于热油旺火快速煸炒，让热的食油给嫩的芽尖罩上一层油膜，保其娇羞之色清鲜之味。

春芽如朝露，撷取当及时。王千秋《点绛唇》：“何处春来，试烦君向盘中看。韭黄犹短，玉指呵寒剪。”纤纤素手与嫩嫩的韭芽相触，犹如柔葱蘸雪，腊梅凝香，真的是美色倾城。咏春色食春芽，皆为风雅之事。《礼记》载：“庶人春荐韭以卵。”春韭炒鸡蛋在先秦时期那是高贵的祭品，如今为寻常百姓之家常美食。将鸡蛋打入碗内，撒细盐少许，调匀，下油锅煎为黄澄澄的薄饼，盛出，斜切细条，待韭芽段炒软，复倒入蛋饼合炒，看上去条是条，段是段，条理分明，吃起来鸡蛋的绵软和韭芽的鲜香交织糅合着，甚是爽嫩溜口。豌豆尖之鲜嫩不输韭菜芽，又有一股撩人的豆香味，清淡柔脆，滑润适口，清时福建人视为稀有之物，“每于筵宴，见有清鸡汤中浮绿叶数茎长六七寸者，即是。惟购时以两计，每两三十余钱”（徐珂《清稗类钞》）。

韭菜芽、豌豆芽等春芽均可温室栽培。“手分瀑泉洒作雨，覆以老瓦如穹庐”，这大概是最乡土最拙朴的栽培方式了。小时候，我对植物的生长变化有着格外热忱细腻的情意，挑几个圆鼓鼓的豌豆，搁在月白的小碗里，其上覆以湿布，置于灶屋，日日以水淋之，两三天的工夫，就长出尖尖的嫩芽，泛着淡黄的微光，十分惹人喜爱。长至五六寸许，若移栽小盆中，古人谓之“生花盆儿”，为乞巧节习俗。那时候，一户人家生发鲜豆芽，左邻右舍在第一时间就能吃到。这是乡村情意的一种表达，只有大家都尝到了时鲜的春芽，那才叫一个鲜。

春笋

春芽之极品当为春笋。春笋细嫩鲜脆，笋尖尤嫩，吹弹即破，入菜荤素百搭，怎么吃都是美味。记得我小学的语文课上，老师让我们以“雨后春笋”造句，同学们纷纷举手：我们班的好人好事如雨后春笋一样涌现出来。由此可见，雨水时节的春笋破土而出，生发之快。雨，这可是贵如油的春雨。雨水时节之落雨，乃春天生发之气，化为甘霖，发育万物。甘雨膏油，嘉生繁荣；沛雨甘霖，卉木攒碧；流膏润春芽，溪山长鳞甲。那些拱出土层的春笋，笋壳淡黄，笋尖嫩白，宛若女子修长性感的手指。“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李煜歌的是美女，梨花带雨的美女。若论竹笋的知音，当推明末清初美食家李渔，他如是说：“此蔬食中第一品也，肥羊嫩豕，何足比肩。”还有一位很像我儿时伙伴的人，叫林洪，南宋才子，他给鲜笋起了一个绰号，叫“傍林鲜”，采了嫩笋，哪儿也别去，就在林边，扫叶煨笋至熟，刀戳剥食，入口脆嫩鲜美，还带有一股竹叶的清香，其味美妙至极。

李渔的观点极能提升大众饮食品位：“素宜白水，荤用肥猪。”以此食笋八字诀开发出诸如“白煮笋”、“春笋焖肉”、“春笋炖猪蹄”等多彩多味的佳肴。春笋与豆芽、蘑菇并称素食鲜味三霸。春笋之鲜得益于嫩茎富含游离氨基酸。不过，春笋草酸含量也较多，入口有涩感，食用前若以沸水煮焯，口感尤为柔嫩。经典素食白煮笋最得春笋腴嫩清鲜之真味。剥去笋壳，嫩白的笋肉用水一冲，切为滚刀块，下锅煮熟，捞出，沥干，蘸酱油吃，味极鲜美。

国人以笋入馔，食俗久远。《诗经·韩奕》：“其簌维何，维笋维蒲。”有趣的是，古文人多为食笋专家，且有美食佳话流传于世，譬如杜甫、苏轼、林洪、张岱、李渔、袁枚。仔细一想，食笋的流行与古文人的气质有关，至清至洁是古文人的特质，也是嫩春笋的美味。孤高自许者，诗文多松竹、严霜等意象；崇尚自然者，笔端自是新芽、嫩箨诸事物，这些都关联着春笋的生长环境和生命形态。另外，春笋味甘性寒，有消渴益气、清热除烦、利膈爽胃等功效，很利于古文人颐养心性，修冶情操，对抑郁不得志者疗效甚佳。

爱生活的人，都会喜爱这些黄芽瑞草的。新春伊始，和春芽相约春晴萌动，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吃春芽，让我们的身体住进春天的美神，在生活的低处满面春风，从一枝一叶活到浓荫蔽日。

惊蛰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日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拟古仲春遘时雨

晋 陶渊明

仲春遘时雨，

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

草木纵横舒。

翩翩新来燕，

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

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

门庭日荒羌。

我心固匪石，

君情定何如。

惊蛰，春韭正当时

古人召饮，有一个措辞很含蓄，且极具诱惑力的称谓，叫“翦春韭”。清人龚自珍给友人吴虹生发邀请函，说是春寒宜饮，请于明日下午“过敝斋翦韭小集”。春韭鲜嫩爽口，下锅爆炒，香味扑鼻。龚自珍以春菜第一美食为号召，想必友人赴约之时，一路上都鼓涌着春韭的香息。

故人来访，自当盛情款待。明朝吴中才子高启雨夜剪韭，暖人心肺的不止爽鲜的春韭，亦有诚挚的友情：芽抽冒余湿，掩冉烟中缕。几夜故人来，寻畦剪春雨。”春雨细细，韭叶长长，诗人用刀剪下的是挑着雨珠的春韭，真正的青翠欲滴，鲜嫩动人。

春韭

韭菜为葱科多年生宿根草本植物，抗寒耐热，生命力极强。在我的故乡，菜园多在村头宅边，与农家的锅灶距离最近，那时，家家户户皆种韭菜一两畦。“正月葱，二月韭”，早春二月，春雷初过，万蛰惊而出走，韭菜呼啦呼啦地往上直蹿。细看，韭叶扁平而细长，绿如翡翠，状若丝带，轻轻地舞动暖暖的风，那种舞姿轻盈曼妙，让路过的农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上半天。这一畦畦绿韭，是春天的入口，向外走，是春野的碧绿满眼；往家赶，是盘碗里的腴嫩香鲜。

春韭长至三五叶时收割，谓之头刀韭，叶片清鲜绿润，根茎洁白粉嫩，还有一抹迷人的紫，很有些小清新的做派。“绿葵紫芥香尤美，春韭秋菘味有余”，古人以春韭秋菘为无上美味，头刀韭鲜味十足，香得要命，能吃到它，那可是幸福得不得了。我们那里的人割了头刀韭，必分成数小把，用干净的玉米皮一扎，给邻里亲戚送去。那时，人们不懂得何为“绿色食品”，吃着自己种的或别人送的，味鲜美，情深浓，越嚼越有味道。春韭作菜肴，荤素百搭，生熟咸宜。儿时最流行的吃法是煎饼卷韭菜。洗净，卷煎饼吃，春韭辛香鲜嫩，煎饼软而微韧，让人一口气能吃三四卷。这种简滋原味的春卷，那时候的孩子吃的最多，大人们在地里扛活，煎饼鲜韭都是现成的，自己卷起来径送口中，即可饱餐一顿，简单省事，也不亏待口舌。

说到煎饼，山东杂粮煎饼可谓天下第一，清朝美食家袁枚对其赞不绝口：“薄如蝉翼，大若茶盘，柔嫩绝伦。”煎饼入油锅煎炸，焦黄酥脆，用口一咬，咯嘣作响，甚有口感。我求学在外，母亲总担心我吃不好，每次回家，都给我烙好一摞油煎饼。她把鲜韭洗净，切为小段，加入炒熟的鸡蛋碎，撒少许细盐、胡椒粉，拌匀，再将适量馅料放入平铺的煎饼上，卷起，煎至两面金黄，嫩黄的烙花散落其上，食之外酥里嫩，焦柔相济，直吃得满嘴是油，特过瘾。我那时骑自行车往返学校，临走时，母亲把凉透的油煎饼叠好，用包袱包了，再罩上一层塑料薄膜，捆在车后座上，轻轻拍打两下，似是掸去灰尘，又像催我赶路。如今思之，万千滋味集聚心尖，回味无穷。

盒子

韭菜盒子为北方传统名吃，民间有“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盒子锅里转”一说。吾乡标准的做法是干烙，无油，且馅料为头刀韭。将猪肉切米粒丁，生姜剁为碎末，入油锅翻炒至猪肉发白，加酱油、味精炒匀，盛出，与切好的韭菜丁拌匀成馅。面皮也有讲究。温水和面，和好了多醒一会，擀制的面皮要像圆盘那么大，看上去极为壮观，包韭菜盒子时，对折，捏为半月形。烙制需文火，宜用平底浅锅，瞬息可就。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形如新月，其色金黄，一张在握，食色生香。吃的时候，以牙齿轻叩盒子，如同接吻，香酥酥的，特美妙。内馅软嫩鲜美，若以舌尖抿一点点入口，稍稍一压，顿时香嫩满嘴。这种吃法极文雅，如吹口琴，宫商角徵，清晰可闻。豪迈的食客左一口，右一口，酥脆鲜嫩交错糅合，生成味蕾的大幸福。

据史料记载，韭菜盒子本是江南美食，喜热油煎炸，面皮酥松，内馅细嫩，滋味互补，相得益彰。钱塘才子袁枚谙熟南地工艺：“韭菜切末加作料，面皮包之，入油灼之，面内加酥更妙。”面粉加入猪油，比例为二比一，揉匀乃成酥面，其妙在于一个酥字，入口即酥，细腻绵软。南北制法略有不同，但三种基本的食材是一致的，面粉、春韭和油。食俗更无地域之别，皆以韭菜盒子为惊蛰日美食，以之驱虫。二月惊蛰，天气回暖，百虫出洞，春韭根温叶热，温阳益气，食之可辟邪祛毒，固护人体阳气，故又名起阳草、长生韭。韭菜春香夏辣秋苦冬甜，一年四季可食，以春韭最为细嫩鲜香，李时珍赞其为“菜中最有益者也”，北宋药物学家苏颂鼓励常食，和他同时代的寇宗奭提醒我们“多食则能昏神暗目，酒后尤忌”。三位医界巨擘说韭菜，如花开三朵，各具精彩。

小炒

若论韭菜之烹饪，袁枚那里有一份很经典的菜单：“专取韭白，加虾米炒之便佳。或用鲜蚬亦可，蚬亦可，肉亦可。”虾米温阳补肾，与春韭堪称绝配，在颜色上红绿相映，清新明快，及至入口，虾米鲜嫩菜鲜香，直叫人舞动舌尖，大朵快颐。春韭炒蚬肉，先以清水浸养活蚬数小时，撒点食盐尤妙，促其吐尽泥沙，焯水，待蚬口微张，以筷子夹取蚬肉，洗净，烧热油锅，与春韭快速煸炒，搁盐，盛入白瓷碗，但见蚬肉白嫩柔软，静卧于鲜绿茂盛的春韭里，意境清新淡远，很有江南水乡的韵味。

韭菜小炒是我们这里家家会做人人喜食的佳肴，为地方名吃“景芝小炒”菜系之一。春韭有一股撩人的冲味，辛香浓烈，不绝如缕，原因在于其含有挥发油、硫化物等特殊成分，硫化物不但杀菌消炎，还能帮助人体吸收多种维生素，春韭与猪肉配搭，营养又美味。以袁枚的味蕾体验，小炒肉宜用猪后臀尖，其色浅红，肉质细嫩，将其切为细丝，热油起锅，炒至肉色发白，倒入酱油以润色，盛出。另起油锅，姜丝葱花爆香，再投鲜韭段、猪肉丝同炒，韭鲜肉香浑然一体，观之，红绦挂绿枝，色彩饱满华丽，特有喜气。韭菜小炒上大席，我上师范以后，若假期有喜宴，父亲都安排我去，让我多接触社会，我因此见识了许多美食。

像故乡那般鲜香的二月韭，如今寥若晨星。去饭馆，点一道韭菜小炒，夹一筷子，含在口里，不下咽，吃的已是旧日的回味。

春分

二月中，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署平。

苏醒

宋 徐铉

春分雨脚落声微，

柳岸斜风带客归。

时令北方偏向晚，

可知早有绿腰肥

春分，最喜一畦菠菜

春分吃春菜。在我的故乡，春菜多得去啦。田间地头，菜园野地，树梢水底，啥菜都有：荠菜、苦菜、韭菜、蒜苗、香葱、榆钱、香椿、芦笋，还有菠菜。

运气菜

“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菠薐如铁甲”，苏轼所吟咏的菠薐就是菠菜。贞观年间，尼泊尔国王从西域菠薐国带来一种珍稀菜蔬进献唐太宗，叶碧翠，根红艳，人皆呼为菠薐菜。菠菜，藜亚科菠菜属草本植物，一年四季均可种植。越冬栽培的，我们这里叫埋头菠菜，它贴地而生，在冬雪和春风里发育得根红叶绿，到春分时节，菠菜的茎叶往上挺翠，向外铺绿，犹如地下的泉水汩汩翻涌，长势喜人。

说到春分，那真是一个美好的节气。俗话说，吃了春分饭，一天长一线。这一线说的是光线，过了春分日，白昼渐长，气温升高，春色更浓。若从节气养生上看，春分吃对了，人的生命力就十分旺盛，尤其是小孩，个子猛蹿，一天一个样。那就吃菠菜吧。菠菜性凉味甘，是春天的当令菜蔬，其生长成熟应和着自然的节律，这叫“运气菜”，在根茎叶之间运行的是天地之精气，色味俱佳，更有利五脏、活血脉、调中气、止烦渴的功效。在美国动画片《大力水手》中，菠菜叫大力菜，波佩吃了一罐菠菜，双臂一振，胳膊上的肌肉瞬即隆起，状如山丘，甚是威猛。

菠菜饼

我从小就爱吃菠菜。记得那年春天，我得了肺炎，住进了乡镇卫生院。我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喘气就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直响。大姑赶来看我，她坐在床边，用手抚摩着我的胸口和小脸，问我想吃什么。我说，菠菜饼。生病的孩子想吃东西，那就是身体状况好转的先兆，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我是被一阵香气馋醒的，一睁眼，大姑就夹了菠菜饼，送到我的嘴边，咬一口，细腻酥嫩，香鲜满嘴，连吃七八个犹不过瘾。大姑今年八十多岁了，得了老年痴呆症，一见我，她就不停地用衣袖擦自己的眼角。而我就会想起那圆溜溜香滋滋的菠菜饼，黄绿相间，油润光亮，叫人吃过一次，回味一生。

菠菜饼是油煎而成的一块饼，油热而不沸，倒入菠菜碎、鸡蛋、面粉调匀的糊，炸至两面金黄即可。菠菜鸡蛋汤更为简单。水沸后，撒一把焯过的菠菜熬个汤底，待菠菜六七分熟，慢慢倒入拌匀的蛋液，煮一滚水，蛋花盛开，关火，香油、味精、食盐、胡椒粉等调味品，想加什么均可。吃了一些饭菜，喝一口汁浓味鲜的汤，滋阴润肺，养胃生津，这才叫一个舒坦。菠菜鸡蛋汤还有一个高雅的名字，叫芙蓉菠菜汤，多是有身份的人忌讳蛋字所为。我们这里可没这种禁忌。春分到，蛋儿俏。竖立在平整桌面上的鸡蛋，犹如古老的圭表论证着春分的昼夜均等阴阳调和，光洁的鸡蛋也是我们为自己确定的肖像轮廓，它保存着儿童时代的好奇心和创造力。竖蛋需选鲜鸡蛋，其蛋黄下沉，重心下降，易于竖立。先竖立起蛋，再让嘴巴尽情享受一下，那快乐真的阔大无边。菠菜炒鸡蛋，碧绿金黄相辉映，举箸入口，犹如漫步于清新敞亮的乡间，更妙的是其味清爽而淡远，宛若品味唐人的田园诗。

凉拌菠菜

清代诗人袁枚对故乡的吃食有着热忱的情意，他细心地记录着家乡菜的做法：“菠菜肥嫩，加酱水、豆腐煮之。杭人名‘金镶白玉板’是也。”这道菜就是菠菜煮豆腐，袁枚是以吃食为载体，推崇故乡那种淳朴精致的生活方式。汪曾祺忆及儿时的拌荠菜，灵机一动，就多了一道很有创意的美味——凉拌菠菜，汪老先生就像一个俏皮的孩童，把菠菜抟成宝塔状，吃时淋以麻油酱醋，推倒拌匀。这和他的作品相似，文字饶有童趣，始终位于我们亲切感的中心。

凉拌菠菜是我的拿手菜。每每待客，我家必以凉拌菜打头阵，屡屡征服食客的味蕾。我以凉拌菠菜之法拌油菜、拌茼蒿、拌茄子、拌白菜，这叫“一招鲜，吃遍天”，其工艺秘诀在于注重细节，细中见精，用一叶绿一滴香提升味蕾的高度。菠菜含草酸，易与钙结合成难溶的草酸钙，凉拌热炒，须先焯水。焯水之后，我再用冷水一浸，浸出它的翡翠绿，捞出，沥干。不切段，就让它那么原生态地绿着。干辣椒炼油是险招，一是辣椒易焦糊，有股子苦味，以前，我把干椒放在鏊子上，以柴火烘烤，少有失手；二是炼油时特呛鼻，让人咳嗽不止。烧热铁锅，将辣椒段干炒，至表皮生出浅黄色虎斑花纹，倒入花生油，猛火煸炒一会儿，淋在菠菜上，加细盐、味精，拌匀即食。后来，我灵感突现，加了一道暖胃解毒的配料，鲜蒜泥，蒜香浓郁，让人胃口大开。捣蒜泥的时候，我都是点上几粒熟花生米，把蒜香给领出来。汪老以此菜应急，以待不速之客，我做凉拌菠菜耗时极长，须精心准备。丈母娘第一次来我的小家，那是单位的一间宿舍，洗菜下锅，她都看在眼里，尝了一筷子凉拌菠菜，她就口服心服了，直夸“这孩子好，做菜好吃”。

不止凉拌，菠菜做出来的菜皆是清新一派。菠菜茎叶鲜嫩多汁，可榨取汁水，或烧菜，或擀面，均色如翡翠，口感鲜美。譬如江南名菜翡翠虾仁，是用菠菜汁给大青虾着上一层翡翠色，构思精巧，工艺亦十分考究。精选菠菜之肥厚绿嫩者，洗净，去根，切为小段，榨汁，入沸水蒸煮至浮沫出现，以小勺舀起，倒入去皮洗净的河虾中，加细盐和淀粉腌制，油炸河虾时勾入薄芡即可。这一款菜肴晶莹剔透，绿意盈眼，极有清新淡雅的江南意境。

徽菜馆的四宝菠菜也很有名，是共和国开国第一宴的一道冷菜。此菜四色分明，鲜嫩适口。先说四色菜蔬，菠菜翠绿，竹笋白嫩，香菇鹅黄，火腿红润，如一首格调清新意境淡远的唐人绝句。四道工序，清水洗尘，四色菜蔬分别切丁，入沸水焯烫以断生，加细盐味精香油拌匀，一番起承转合之后，碧玉盈盘，红黄白点缀其间，让人看了又看，不忍下箸。

关于菠菜的文字，我最喜欢的是李时珍的描述：“其茎柔脆中空。其叶绿腻柔浓，直出一尖，旁出两尖，似鼓子花叶之状而长大。”文字如诗如歌，呈现着菠菜鲜嫩的美质和生命的跃动。李时珍还说，菠菜通血脉，开胸膈，下气调中，止渴润燥。好话都让他说了，我们就拎着提篮，去春天的菜园采食菠菜吧。

清明

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

清明

唐 杜牧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清明，冷食的味道

日常生活有了节气，犹如歌词谱上旋律，那就喊一喊跳一跳吧，各种习俗活动应运而生。清明扫墓祭祖的习俗始于汉代，世代相沿，又有插柳、踏青、荡秋千、放风筝等民俗活动久盛不衰，使得清明演变成一个岁时节日。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约在清明前后，唐朝把两节合而为一，积聚热度，一个民族的文化心理趋于成熟。

寒食

“四海通寒食，千古为一人”，清明节要吃冷的食物，谓之寒食，以追念忠孝名士介子推。清明的传统食物有青团、粽子、馓子、枣糕、薄饼、鸡蛋、冷粥等。饼卷鸡蛋是我们这里的特色食品。饼的妙处在于软而柔韧，而鸡蛋入口酥烂，二者口感层次分明，再有一丝丝咸味儿，足以让人张开大嘴，饱餐一顿。手擀饼，煮鸡蛋，做法简单，吃到的却是食物的本味。记得小时候，一到清明节，母亲就把饼和鸡蛋放在饭桌上，让我们自己卷，那种过程很是享受。有一次，馋嘴的妹妹卷了鸡蛋、香葱段、韭菜条、咸菜丝，那卷饼又粗又胖，她把饼和一脸蛋的傻笑举起来，炫耀，母亲直夸她长大了做饭准好吃。即将升级为婆婆的妹妹，说起那年的卷饼，说起去世的母亲，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落。母亲的生活理想是让一家人吃上热汤热饭，她推得碾拉得车，背得了麦子打得了场，我们吃好了，她就心满意足。小时候，清明吃冷食，是习俗；如今已是一种自觉的行为。唇舌有了冷食的依靠，咀嚼不尽的是无限的思念与忧伤。

早餐吃冷食，易伤胃气。馓子油而不腻，甜中有香，入口即碎，口感清新，与肠胃甚是相宜。馓子古称寒具，南北之通食，李时珍《本草纲目》：“冬春可留数月，及寒食禁烟用之，故名寒具。”北地馓子以小麦粉为主料，

介子推，又名介之推，后人尊为介子，春秋时期晋国（今山西介休市）人，因“割股奉君”，隐居“不言禄”之义举，深得世人怀念，死后葬于介休绵山，晋文公重耳深感其德，立庙祭祀，由此产生了寒食节。江南则主打糯米面，皆搓为细绳，挽曲如环，油炸而成，搁置数日，香脆如初。徐州馓子呈蝴蝶形，美艳至极，风味殊绝，才子苏轼尤为喜食，写有《寒具诗》以咏唱之：“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玉黄深。夜来春睡雾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好一个缠臂金，在诗人眼里，馓子那可是美人的环钏，单是那细匀匀的馓条黄亮亮的色彩就让人目不转睛了，它还缠绕成手镯状，以其香甜酥脆套牢我们的味蕾。麻花的工艺更为精细，以两股条状的面扭转抻拉折叠而成，状若双龙盘旋，食之爽脆甘甜，可佐酒，亦可为茶点。我迷恋的是咬食时那种清脆的响声，恍若童年的脚步，宛如故乡的鸟鸣，依稀看见，那个儿时的我，一蹦一跳地走来，手里晃动着一个圆圆的柳条圈，他的身后是一条撒着欢儿的小狗，一路春风荡荡，柳色青青。

青白

清明的吃食有着鲜明的清明色彩。时至清明，杨柳青葱，时蔬青绿，庄稼青碧。清明的“青”，让我们从缅怀先人的忧伤中抬起头来，朝前走，郊外踏青，气清景明。各色吃食亦是青色深浓。青团，也叫清明果，是一种用草头汁做成的绿色糕团。草头可选艾草或鼠曲草的嫩梢梢，亦可为树的绿叶叶。知堂老人小时候吃过的青团是以鼠曲草为辅料做成的，浙东人叫它黄花麦果，“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糕”（周作人《故乡的野菜》）。嫩茎嫩叶洗净，热水一焯，搁在砧板上用刀背敲烂，以石头捣臼捣碎亦可，倒入糯米粉拌匀，揉合成团，蒸熟即可。白白的米粉，配青青的嫩叶，那可是白面书生遇见青衣女子，洁净晴朗。蒸好的青团油绿如玉，清香扑鼻，吃在嘴里韧绵糯滑，让味蕾兴奋不已。最耐咀嚼的还是它的名字黄花麦果，采食的分明是嫩梢头，却以其夏日黄花名之，青团之加工若草木而叶而花而果，这种跳跃是诗意的，自然的，让人吃着青团，品味的是生命的生长与成熟。有一种青团口感层次尤为丰富，草头拌以米粉，捣柔，放猪油一勺，揉成面团，揪为大小均等的剂子，拍扁，裹以糖豆沙等馅料，入笼热蒸，其制法与水饺相似，味道甜而不腻，肥而不腴，江南人多以此祭祖，借表孝忱之意。

清明的菜肴以凉拌青菜为妙品，譬如清拌黄瓜条，马兰头拌香干，取其青青之色，以作清明之韵脚。清人潘荣陛在《帝京岁时纪胜》记载了两款美食：“香椿芽拌面筋，嫩柳叶拌豆腐，乃寒食之佳品。”面筋入佳肴，始于南北朝时期。以清水、食盐和面，揉合成团，复以清水反复搓洗，洗去淀粉，剩下的即为面筋，煮熟即可。香椿洗净，以开水焯烫，切小段，与切为细丝的熟面筋同拌，食盐、味精、香油随意点染，夹一筷子入口，软者韧，嫩者脆，尤其是香椿那股浓浓的香气，伴着暮春的暖风扑面而至，醉人心扉。嫩柳叶我吃过，那是一个到处寻吃觅食的年代，挖野菜，捋树叶。柳树叶涩味重，洗净，热水焯了，续以清水浸泡一晚，捞出，剁碎，撒入少许食盐、地瓜面，拌匀，放在笼屉上大火速蒸七八分钟，可食。这救饥的柳叶，拌上白嫩的豆腐，就是生活的美味。品入口中，豆腐鲜嫩，柳叶清鲜，一股清爽之气在五脏六腑中缓缓蔓延，人的身心为之明净而清洁。

“寒食寻芳游不足，溪亭还醉绿杨烟”（唐·成彦雄《暮春日宴溪亭》），清明出游，游必尽兴，那就野宴吧。细嫩的草芽，翠嫩的菜叶，娇嫩的春花，均可采食。芳树之下，园圃之间，喝着美酒赏着春色，人逍遥，青柳绿杨亦有醉意。古时的清明，江渚池沼上，优哉游哉地飘着一些酒杯，杯中载着清冽甘醇的酒香，浮至人前，取而饮之，这叫曲水流杯。美景，觞咏，植物茂盛，人的生命亦无比旺盛。

谷雨

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

牡丹图

明 唐寅

谷雨花枝号鼠姑，

戏拈彤管画成图。

平康脂粉知多少，

可有相同颜色无。

谷雨，椿芽嫩如丝

谷雨吃香椿是我们北方的习俗。“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这雨，就是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香椿，那可是香透了整个春天的树种。

椿芽，也叫香椿头，不但芳香怡人，而且脆嫩清鲜，营养丰富，被称为“树上蔬菜”，“其叶自发芽及嫩时，皆香甜，生熟盐腌皆可茹”（徐光启《农政全书》）。

炒

早春二月，香椿喷芽，紫色的小芽，略带一点羞赧的红，这椿头可不能打。香椿的生长有些小可爱，慢慢地打开它嫣红的叶，那细嫩的茎像极了美女的脖颈，美得叫人心尖儿生疼。香椿顶芽品质色泽俱佳，为上品，长到一拃长，即可采食，谓之吃春，亦可促其分枝抽叶。我们家乡炒菜喜爆锅，葱花、姜末均可。头茬椿芽肥美鲜嫩，香味特浓，母亲常以之爆香油锅。椿芽三两片，洗净，切碎，待油锅烧热，投入香椿末，刺啦一声响，香味往上直蹿，放入青菜，翻炒几下，未待盛盘，那香味已把灶屋塞得满满当当的，若是有人从外面闯进来，准能香他一个跟头。

香椿煎鸡蛋是一张黄绿相间的圆饼，搁在白瓷盘上，圆圆满满的，吃时用筷头从边沿挑一点入口，脆嫩鲜香，尤其是食后尚有一股鲜爽之气在舌齿间回旋，让人十分的惬意。香椿煎鸡蛋是时令佳肴，小时候，母亲告诉我，等布谷鸟叫了，就能吃上这道菜。布谷要是像公鸡那样天天打鸣，多好，一睁眼就是一盘香椿煎鸡蛋。“布谷声中雨满犁，催耕不独野人知”，布谷的叫声也是有时令的。布谷布谷，它在催耕，也在催收。“溪童相对采椿芽，指似阳坡说种瓜”（元好问《游天坛杂诗》），时至谷雨，椿芽盈篮香满天，香是有形体的，香椿的香就像溪水，哗啦哗啦地流淌，香瓜的香宛如远天的白云，缥缥缈缈，引人遐想。

采食香椿始于汉代。唐朝时，南荔枝北香椿被列为贡品，快马疾驰，皇上妃子们吃到的椿芽远不及树上的新鲜，且在速递过程中亚硝酸盐含量大幅度升高，食用不当易引起中毒甚至危及生命。从这一点上看，我们比那些达官贵人更有口福。自家树上长的，想吃就采摘，第一时间吃进嘴，吃不了送邻居，大家都吃到了，那才叫一个香。新鲜的椿芽硝酸盐和亚硝酸盐含量较低，吃前以沸水焯烫，可放心食用。腌制椿芽，亦须过一遍沸水，配以茶叶同腌，色鲜味香，安全亦有保障。当年苏轼拼死吃河豚，河豚有剧毒，但其肉之鲜美无法形容。香椿亦是风味殊绝，营养价值远高于其他蔬菜，那点小毒好比美女有些小脾气，它以此试验那些天天把爱挂在嘴边的人，它愿意把美味献给温暖它珍爱它的人。

拌

香椿只有一季的青春，当惜；椿芽好吃，“嚼之竟日香齿牙”（明·屠本畯《野菜笺》）。椿芽最鲜嫩的吃法是凉拌。“采嫩芽炸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简单的食材，简易的制法，清鲜的本味，《救荒本草》所述凉拌椿芽实为救饥，让灾民的身体获得喘息和再生的机会，这菜肴是荒年的救世主。如果提升一下生活质量，也很简单，那就来一盘香椿拌豆腐。“一箸入口，三春不忘”，是汪曾祺先生的美食体验吧。且看汪老夫子如何下厨：“入开水稍烫，梗叶转为碧绿，捞出，揉以细盐，候冷，切为碎末，与豆腐同拌（以南豆腐为佳），下香油数滴。”豆腐嫩，香椿香，绿白相映，鲜香相融，甚是赏心悦目，一旦吃过，余香绕舌，绵延不绝，那味道真的没的说了。香椿拌豆腐是药膳，有益气和中、生津润燥之功效，吃着春天，吃出健康。

香椿竹笋亦是无上妙品。高处的椿芽临风流香，雨后的春笋清雅脱俗，一个是翩翩少年，一个是窈窕淑女，这一场姻缘，是两情相悦，珠联璧合。美食家李渔曾在不同的场合赞美过它们。“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他又说竹笋，“此蔬食中第一品也，肥羊嫩豕，何足比肩。”这位钱塘才子吃过香椿竹笋否？这可是至鲜至美之名肴，又能清热解毒，利湿化痰，那就抓紧操

《救荒本草》是我国明代早期的一部植物图谱，它描述了植物形态，展示了当时经济植物分类的概况。它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一部以救荒为宗旨的农学、植物学专著，书中对植物资源的利用、加工炮制等方面也作了全面的总结。刀主厨吧。先以竹笋来个大写意，剥去笋壳，略洗，刀具挥舞，如劈木柴，斩为块状。椿芽则须用工笔，处理得细致精美一些，洗净，入沸水焯烫，捞出，切细末，以精盐略腌入味。煸炒时，先是劈柴块，然后落一阵香椿雨，再以鲜汤熏染，精盐味精点染，旺火收汁，盛盘。这道收放自如的佳肴，端上桌来，端的是美丽如画，白白嫩嫩的笋块上，卧着星星点点的绿，像是一些芽尖尖呼啦啦地钻出薄薄的积雪，让人看见了一个昌盛踊跃的春天。

炸

椿芽煎炸拌炒，均香鲜无比。煎香椿饼、炸香椿鱼、香椿拌花生、椿芽炒鸡丝，美味多多，我最爱吃的是香椿鱼，咸酥香脆，它是童年吃过的食物，是我的母亲把跑到油锅里的椿芽儿炸成香喷喷的小黄鱼。那个场景至今犹记，母亲用手指夹着洗净焯水的香椿头，去面糊里挂一层薄浆，然后投到油锅里，热油翻滚，长椭圆形的椿芽儿泼剌剌一转身，就披了锦鳞，让人如读一章神奇的童话。

美的食犹如美的童话，尤其是椿芽之类的自然食物，它塑造着我们自然、淳朴、本真的个性。童年的那些清鲜脆嫩的美味，拉近着我们与自然世界的关系，一种朴素的自然情感由此形成。“香椿树街”是江南才子苏童温习童年生活的一个文学地理。苏童以他顽强的少年记忆捡拾着被人遗忘的生活碎片，那是一条潮湿宁谧的老街，老街上的少年有着荒诞而坚韧的向往。那些残酷的青春故事，残酷得让人震撼，犹如布谷啼血染红了椿芽。

苏童的香椿树街没有香椿树，那是一个寓言世界。我的故乡，香椿随处可见，那可是长寿之树，“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庄子《逍遥游》）。古人以椿萱喻父母，父母俱在，谓之椿萱并茂。

辑二 夏之鲜果

西红柿

稀疏的篱笆。篱笆这边，是红彤彤的西红柿；那边，就是我们亮堂堂的家。这红红的果实，就像夏天的太阳，它的出现，让夏天趋于明亮饱满。西红柿，亮亮的红，无数圆润润红扑扑的小脸蛋。它有幸福的形状，它有欢喜的表情，它照亮着我们的欢悦。红红火火，团团圆圆。从菜园到盘碗，一颗西红柿红光满面，一锅西红柿汤幸福满满。夏天的西红柿，是一个美满的容器，盛满夏天的光阴之美和惊艳之姿。作为家园的镜像，篱笆边的西红柿凸显着乡村的生活之美和人间欢愉的诸多形色。

立夏

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斗指东南，维为立夏。

立夏

宋 赵友直

四时天气促相催，

一夜薰风带暑来。

陇亩日长蒸翠麦，

园林雨过熟黄梅。

莺啼春去愁千缕，

蝶恋花残恨几回。

睡起南窗情思倦，

闲看槐荫满亭台。

立夏，樱桃的歌声

樱桃好吃。我对樱桃之爱，从童年开始；我对樱桃之爱，愿以之励志。那时，我的小村没有樱桃树，小村的长街短巷流淌着一些激荡人心的旋律：“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

栽种

樱桃树为蔷薇科落叶乔木，旧时栽培极其艰难，嫁接所用砧木多为山樱桃，接口处需特级护理，以塑料薄膜包扎结实，置于阴凉通风处，日日以水喷之，待接穗上迸出一两瓣屈曲挠弯的嫩芽，尤须精心照料。浇水，施肥，到了樱桃侧枝丛生的时候，就要短截疏枝了，过密枝、重叠枝、交叉枝都要疏除。很多会侍弄樱桃的果农，用铁丝把主枝侧枝全部拉成一条直的线，不弯弓，不抬梢。樱桃的栽培和儒家的修齐治平很相似。樱桃开伞状的白花，生卵形的绿叶，等它挂上圆不溜丢的红果，已是五六年之后的光影故事。

樱桃宴

寒门学子尤为懂得樱桃的滋味。唐朝，科举发榜之时，恰逢樱桃初熟，颗颗珠玉如喜庆的灯笼挂满枝头，抬眼处处见红妆。大唐皇帝亲自在长安东南曲江池畔设宴，庆贺新科进士及第，席上美味杂陈，更有时令妙品樱桃鲜艳登场，故名“樱桃宴”。那些长衫飘飘喜气洋洋的书生，沉醉于美色美味的狂欢之中。千百年来，一树樱桃红成了科举制度的宣传画，让寒窗内面壁苦读的书生想象着一举成名时的光芒万丈。

其实，樱桃宴上所食为酪浇樱桃，赴宴者一人一小盅而已。“昨日酪将熟，今朝樱可餐”（梅尧臣《并日得朱表臣酪及樱桃》），斯时，樱桃未完全成熟，其味不佳，乳酪香甜滋润，正好遮了樱桃的涩，活了樱桃的鲜，入口鲜甜滋润，风味殊绝，实乃尝新之佳品。鲜樱桃去蒂，洗净，切为两半，去核，盛于白玉盘中，浇上冰镇的乳酪，搅匀即可。乳酪雪白，飘渺如雾，轻笼似纱；樱桃丰盈鲜红，宛若女子小而红润的樱唇，叫人浮想联翩。“香浮乳酪玻璃碗，年年醉里尝新惯”（辛弃疾《菩萨蛮·坐上赋樱桃》），以小银勺舀之，搁在舌尖上，只觉得一股爽甜旋即向舌床蔓延，整个人都成了一个蜜罐儿。

采摘

今年立夏时节，我们一群文人去一个山区小镇，赶赴一场樱桃的盛宴。这个小镇，人称樱桃之乡。四月的山乡绿色汹涌，苍翠层叠，颗颗红珠浮耀于绿浪之间，甚是绚丽鲜艳。“赤玉妆盈村，红珠摘满筐”，路边有很多果农在卖新摘的樱桃。那些如珠似火的樱桃用柳条筐盛了，红艳艳亮晶晶的，犹如大地的神灯，被太阳的火把点亮了。树上的樱桃别有一番风姿。樱桃在绿叶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仿佛邻家女孩用绿箩扇遮了她粉红的俏脸，那种羞色尤为迷人。古人喜用水果形容女子的美，譬如杏眼、桃腮、樱唇，教人嘴馋得很。拈一颗细细端详，果圆色魅，玲珑剔透，塞入口中，果肉细腻柔软，轻叩牙齿，吐出果核，双唇一抿，满嘴清爽甘甜，难怪白居易与友人同食樱桃之后大发感慨：“肉嫌卢橘厚，皮笑荔枝皴。琼液酸甜足，金丸大小匀。”

樱桃园里集聚了好几个品种，有红灯、黄蜜、龙冠。果园的男主人给我们送来几根绑有铁钩的长竹竿，说高处的樱桃甜，他的婆娘则拎了几个提篮，叮嘱我们别碰落了樱桃叶，明年还会长出大红灯的。采摘樱桃时，我们十分地小心谨慎，生怕碰落了其他的玛瑙，毕恭毕敬地伸出灵活的右手，接近红果时，拇指和食指郑重地靠拢，捏住纤细的樱桃蒂，轻轻地掐断，千片碧油里的一颗红珠才成为手心里的宝。那是一个让人陶醉的下午，大地像澄澈的天空那样，变得辽阔无边，绿意无限，那万绿丛中的点点红，犹如醒目的标点，把天和地连缀成一部恢宏的长篇；又如一些响亮的音符，在枝柯的音阶上歌着夏天，唱着华年。风过处，“风流妙舞，樱桃清唱，依约驻行云”（晏殊《少年游》），那些色艳味甘的樱桃不就是夏天的小美女吗？嗓音清澈甜美，圆润清亮，歌声过处，夏天旺盛生长。

“朱明时节樱桃熟，卷帘嫩笋初成竹”（《敦煌曲子词·菩萨蛮》），朱明即立夏节。百果第一枝红在立夏时节，这是一件多么意味深长的事情。日出樱桃树，大地上新的光出现了，这是一种来自植物自身的光芒。它是那么的红，乍一看，它有北方女子的热情奔放，细端详，又有江南女子的妩媚娇羞，叫人艳羡不已。古人以樱桃为果中之王，鲜樱桃上市，酪浇樱桃成为文人雅士首选美食。樱桃，果实小巧，含在口中慢慢品味，凉浸浸的甜，清爽爽的香，在唇舌间一漾一漾的，恍若溪水流淌，恍若花香萦绕。樱桃酒香味浓郁，清柔醇厚，尤让人沉醉不已。精选鲜樱桃，以色紫红者为上品，去蒂，洗净，俟其晾干，置于玻璃瓶中，以手捣碎，加入低度米酒，密封，浸泡一周即可取用。樱桃富含维生素C、蛋白质、糖、磷、胡萝卜素等营养素，被誉为“生命之果”，樱桃酒健脾和胃，益气祛湿，还有美容养颜之功效，尤适合女士浅酌。杯子薄而滑，酒色雅而艳，举杯邀夜色，风姿何翩翩。优雅的酒红色，在杯中，在唇边，在双颊，浅饮着樱桃香的女子，就叫一个千娇百媚。

樱桃性热味甘，吃法多多，李时珍《本草纲目》：盐藏、蜜煎皆可，或同蜜捣作糕食，唐人以酪荐食之。”清人顾仲的《养小录》保存着樱桃脯的制作之法。鲜樱桃去蒂除核，清水洗尘，沸水预煮，冷却后放入缸内糖渍，一层樱桃又一层白糖，码实，糖渍半日倒入锅中煮沸，复糖渍。顾仲主张以炭火烘焙糖煮的樱桃，能生出一种深情的红。我们可将其铺在晒床上，置于夏天的热烈氛围之中，让它的甜味更结实。樱桃脯是一种适于回忆的美食，口感软而微韧，味道酸而回甘，细嚼慢咽之间，一种情意油然而生，那是对旧日樱桃的一种深厚而绵长的情意。

《养小录》，清朝顾仲编著的饮食著作。顾仲，浙江嘉兴人，字咸山，号松壑。《养小录》共三卷，分“饮之属”“酱之属”“饵之属”“蔬之属”“餐芳谱”“果之属”“嘉肴篇”七部分，曾经是一本颇有影响的饮食著作。

小曼

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归田园四时乐春夏二首（其二）

宋 欧阳修

南风原头吹百草，

草木丛深茅舍小。

麦穗初齐稚子娇，

桑叶正肥蚕食饱。

老翁但喜岁年熟，

饷妇安知时节好。

野棠梨密啼晚莺，

海石榴红啭山鸟。

田家此乐知者谁？

我独知之归不早。

乞身当及强健时，

顾我蹉跎已衰老。

小满，豌豆鲜

小满见三鲜，是我们这里的习俗。小满这天，慷慨的大地要摆一桌三鲜宴，隆重庆祝小满这一盛大的节日。王母只道蟠桃鲜，哪晓人间有盛宴。豌豆、小麦、樱桃，这些天生地长的植物，一起用绿叶嫩果向盛大的夏天致意。

小满时节，小麦芒纤纤叶青青籽嫩嫩，丰收在望，一穗青麦的清甜爽鲜，激活人们的味蕾，舌尖即刻提炼出一个金黄而饱满的梦。“我行其野，芃芃其麦”（《诗经·鄘风》），麦穗初齐，沃野千里，尽是农耕文明的天堂美景。樱桃色艳味甜，唇齿轻触红玉，舌床上就流着一条甘露的河。樱桃好吃，“羞以含桃，先荐寝庙”（东汉·崔寔《四民月令》），心怀敬畏，以大地的馈赠供神享先，实乃人类古老而朴素的生存之道。

至于青绿鲜嫩的豌豆，它在小满时节出现，其意义自然非同一般。豌是豆苗，柔弱弯弯，豆是嫩果，其色青青。豆在豌上生，豌豆有着骨肉相连的亲情之美和孕育之息。它是一种信守承诺的植物，知时节，顺应自然，豌豆鲜绿圆润，时令正小满。它是小满的，吃在嘴里，内心满满当当地塞实了一个信任，对节气和土地的信任。

茎叶

小满的当令蔬食，首推豌豆。绿嫩嫩的小麦长大了才叫粮食，才能蒸成白花花的馒头。樱桃晶莹美丽，如凝脂，似珠玉，其味甜中含酸，更适于回味和想象，仿佛一次美丽的相遇。唯有豌豆，可作时蔬，亦可为饭食。豌豆荚长椭圆形，如美人指一般长，且有肉感，比麦穗略短；其果圆球形，有些樱桃的样子，果肉腴嫩，不输樱桃。还是古人有眼光，细端详，豌豆荚形如眉目，入夏食豌豆，有祈祷眼睛清澈无疾之人间美意，由此演变为民间的一种饮食文化。美眉之媚得益于豌豆之形，广告语自古就有，它出自《诗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食豌豆美目祛眼疾一说，有今日之科学做支撑：豌豆富含维生素A。盐水豌豆益中平气，减肥瘦身。把鲜豌豆置于淡盐水里浸泡一会，入锅，加茴香葱姜清水，武火煮沸，转文火慢炖，煮熟即可食用，味道鲜甜酥软之中带有香辣，口感层次极为丰富。美眉们守着一个好身段和一盘鲜豌豆，轻启樱桃小口，可心地品味着鲜嫩，眼睛却伸出长长的豌豆蔓，曲曲折折地牵动着乡野上那一丛丛青绿，真可谓良辰美景四月天，赏心美食豌豆鲜。

豌豆是乡野的，豆科一年生草本植物。种豆得豆，是植物给予农民的坚实承诺。豌豆的鲜，与北方的气质有关。春二月播种，冻土都让绵绵细雨给润酥了，地气上升，豌豆生枝发叶，羽状复叶，是对北方光照充足的一种深情回应。豌豆到四叶期，清香鲜嫩，是有名的豌豆苗。这可是喂养过新文化运动先驱者鲁迅先生的豌豆苗呀。鲁家有两个女佣，均是老妪，买米下厨都是许广平一个人在干，不一会，她就端上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再一碗黄花鱼。素炒如同作文，但求一个真味，莫让荤腥夺了它的香鲜。热油起锅，投入拍松的大蒜，爆香，切好的豌豆苗下锅，速炒，顷刻变软，银勺舀少许盐，搅拌，但闻叮当几声脆响，绿翡翠上了白玉盘。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一盘美味新鲜出炉，个中三昧，鲁迅先生自是深知。

豌豆清鲜腴嫩，让人齿颊留香，它的嫩茎叶味道一定错不了。信任植物，是古代生活的基本。“厨人进藿茹，有酒不盈杯”（西晋·傅玄《杂诗》），一杯酒，一首诗，一口豌豆苗菜汤，到底哪一种更醉人，哪一种更让人回味无穷。诗人品啖藿茹，咀嚼诗味，一咏三叹，咏叹的是美食，是生活，这叫美食文化。三鲜宴，翡翠汤，美食加美辞，更有文化气场。古往今来，中国人对“8”这个数字情有独钟，美食亦不例外。春色无边，时蔬娇嫩，南京春天的拼盘拼了“金陵春八鲜”，其中就有豌豆苗。六朝古都底蕴深厚，美食文化亦有独特品位。他们喜食的一道菜叫糖炒豌豆苗，称之下饭妙品。豌豆苗古称巢菜，亦名元修菜，美食家苏轼在诗歌里亲切地呼它“槐芽”：“彼美君家食，铺田绿茸茸。豆荚圆且小，槐芽细而丰。”豌豆苗体态纤纤，俏丽俊雅，让大诗人的眼睛抢了先。豌豆各地均有种植，可春播，可秋种，亦可越冬栽培。“寒豆淘净，将蒲包趁湿包裹，春冬置炕旁近火处，夏秋不必，日以水喷之，芽出，去壳洗净，汤焯，入茶供。芽长作菜食”（高濂《遵生八笺》），妙法妙品都在古人那里，我们只需照着做，就好。

荚果

《遵生八笺》是古代的一部养生奇书，寒豆即豌豆。豌豆性平味甘，低脂高营养，富含蛋白质、各种维生素和膳食纤维，煮食时，加入花生、杏仁等富含氨基酸的食材，入口酸软鲜香，又极有营养，与脾胃最为相宜，为饮食佳品。煮食嫩豌豆好处多多，清朝大医王士雄在他的《随息居饮食谱》中总结为十二字：“和中生津，止渴下气，通乳消胀。”豌豆碧绿养眼，清甜可口，可作配菜，有这样一位清纯少女作陪，那主菜更有精气神，一盘秀色，甚是悦目赏心。煮大米粥，米八分熟时加入鲜豌豆，搅拌，蒸煮，青白交融，妙在清甜甜的味道在滑溜溜的道路上跑，入口即化作鲜而悠长的清香。粥是家常粥，吃了还想吃的，才叫家常粥。

豌豆青，豌豆黄。豌豆黄熟以后，可磨面，蒸豆包，做豆腐。蒙古族喜食羊肉，族人忽必烈一统中原之后，饮膳亦有改善，元人将豌豆捣碎，去皮，与羊肉同煮，最是补中益气。清人也去皮，除去的是白豌豆的外皮，大火蒸煮，待豌豆软烂成糊状，加白糖拌匀，冷却后切块，叫豌豆黄。豌豆是白的，糖也是白的，却能生出奇妙的黄色来，这豌豆黄一定是人间妙品，难怪老佛爷慈禧百吃不厌。

植物之神奇，天地之厚爱，都落实在豌豆上。从茎叶到荚果，从鲜豆至黄熟，均可为蔬食。“刮鼓社”是金代演出地方小戏的民间社团，元人王哲以之为词牌作长短句，有一首《刮鼓社》专门为豌豆敲锣打鼓，读来妙趣横生，别有味道：“刮鼓社，这刮鼓食中拍。且说豌豆出来后，却胜如大小麦。便接著、五方颜色。青红黄黑更兼白。又同那五方标格。蒸炒煮烧生吃。蒸炒煮烧生吃。”

豌豆美，写豌豆最美的当推南宋杨万里的豌豆诗，其中有这么两句：“翠荚中排浅碧珠，甘欺崖蜜软欺酥。”这里有一段美食佳话，杨万里招呼陈益之、李兼济二主管小酌，酒至微醺，陈益之指着桌上的蚕豆说：“未有赋者。”请杨诗人即席赋诗。名篇既成，杨万里在诗题中予以强调：“盖豌豆也，吴人谓之蚕豆。”如今有些人，一写蚕豆，就挪移杨诗人的豌豆诗，张冠李戴，再说下去就是指鹿为马。豌豆的茎柔弱弯曲，种子圆球形；蚕豆茎株直立，四棱，中空，种子扁平，略呈矩圆形。豌豆蚕豆皆名胡豆。异物同名，这在植物那里极为普遍，再说，我们给植物起的名字，不过是人类的一种自我陶醉而已。《本草纲目》载：“豌豆种出西胡，今北土甚多。”（李时珍《本草纲目·谷三》）《太平御览》云：“张骞使外国，得胡豆种归。”有人据此断定豌豆是张骞的手笔，大谬也。汉使张骞带回的是蚕豆。豌豆在秦汉之交就有记载，《尔雅》称它为“戎菽”。戎，西胡；菽，豆。豌豆是胡豆，它的茎蔓早在张骞之前，就顺着丝路蔓延到中土，以其爽鲜腴嫩，成为初夏美食之首选。经冬复历春，枝枝蔓蔓，拉拉扯扯的是一连串的美味。爱豌豆的人，有眼光，一年四季都有口福。

《四民月令》，东汉尚书崔寔模仿古时月令所著的农业著作，叙述田庄从正月直到十二月中的农业活动，对古时谷类、瓜菜的种植时令和栽种方法有所详述，亦有篇章介绍当时的纺织、酿造、制药等手工业。

芒种

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芒种后经旬无日不雨偶得长句

宋 陆游

芒种初过雨及时，

纱厨睡起角巾欹。

痴云不散常遮塔，

野水无声自入池。

绿树晚凉鸠语闹，

画梁昼寂燕归迟。

闲身自喜浑无事，

衣覆熏笼独诵诗。

芒种，桑葚熟了

“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孟子·梁惠王上》），两千年前，孟子的中国梦是“天下平”，说得通俗一些，就是人人衣食无忧。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孟子鼓励百姓种桑养蚕，“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先秦的五亩并不大，约合现在的一亩二分地，一种上桑树，那面积可就大得多了。一棵五层楼高的桑树，枝条随意伸展，很宽敞；卵形的桑叶一层一层地铺绿，让人觉得，每一片阔叶上都卧着一条胖乎乎的小蚕。小满见新茧，新衣服也不远了。芒种时节，桑树挂满一嘟噜一嘟噜的桑葚，甜里含酸，酸中藏甜，那感觉就像把樱桃草莓葡萄都含在嘴里，相近的相连的美味都品了一个够。

童年

桑葚是童年的美食。瓜桃梨枣，谁见了谁咬。小孩子爬上别人家的桑树，大人撞见了也不见怪，只说，小心，别摔着。小孩子也不多摘，溜下树来，小嘴唇涂了一层黑黑的唇膏，特别可爱。树上的桑葚饱满圆润，清甜若蜜，甚为爽口；树上的孩童纵横腾挪，敏捷犹如猿猴，手臂一伸，就摘下数颗紫红的珠玉，树下的男孩女童仰着头，脸上满是艳羡。这采摘之乐，鲁迅小时候也有别有一番体味。在童年的百草园里，鲁迅小心翼翼地躲闪着覆盆子长长的倒钩刺，去摘取那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吃起来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单一个“远”字，其味就叫人长久地咂摸了。百草园里也有桑树，比皂角树还高大，鲁迅只用一个短语——紫红的桑葚，就一笔带过。红得发紫的桑葚就在高处，贪吃的小孩不觉间嘬着伸到嘴里的一根手指，此等美味，鲁迅一定不会错过。

麦子黄时桑葚熟。桑葚的成熟如同麦子，颜色的变化体现着生命的成长。起初是青色，春天的底色；然后慢慢转为青白，麦子软嫩可食，桑葚坚硬如狼牙棒，其味酸涩；麦子熟了，一个比喻就够了：大地遍野黄金。熟了的桑葚色彩斑斓丰盛，红里透着紫，那紫渗进艳艳的红里，把长圆形的果实洇成一个乌黑黑肉嘟嘟的蜜团儿。“翩彼飞鸮（xiao），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诗经·鲁颂》），《诗经》里的“黮”从黑，看上去就是一颗黑中透亮的桑果，它接纳泮水之精魂，甜甘多汁，猫头鹰食之，能去丑音。古老的泮林，那是一处改恶向善的感化院。

桑园

有一年芒种时节，我们一伙人去了山区的一处桑园，摘食桑葚。这个山区小镇是桑蚕之乡，“蜜蜂出户樱桃发，桑葚连村布谷啼”，古代诗人的描绘就在眼前，偏远之地有着不被打扰的原初风景。我们一进入桑园，就集体返回了童年。东边的杨树林里，有灰喜鹊嘎嘎咕咕地叫着。我们就如灰喜鹊一般啄啄这株，瞧瞧那棵，被一树一树的桑葚吸引着，青的静雅，红的妩媚，紫的深沉，一个个如此美丽动人又脉脉含情。摘一个红艳艳的酸酸牙，又叼一颗黑黝黝的甜甜嘴，一时唇舌大动。紫黑的桑葚一碰即可落在手心，这真是果熟蒂落。我从地上捡了几颗，连同果蒂径送口中，熟落的桑葚酥软甘甜，如食果粥，入口即化。桑园主人说，已从浙江引种新品种，明年就能结果，桑葚就像谷穗那么长，说得我们满嘴涎水，却又不能像儿时那样流成明晃晃的一条线，只有傻笑的份儿。

春天大地回暖，桑树抽枝发芽；初夏气温升高，桑果由红转紫。桑葚熟悉土地、节令与太阳的性情，遵从自然的秩序，就像大地上的每一天，东方既白，红日上升，日落桑榆紫云生，枝青叶绿果红麦黄，全都落入黑夜的器皿，归一个叫“梦”的地方保管着。如此有季节感的植物，也与季节达成完美的契合。芒种时节，温高湿重，汗易外泄，饮食以轻清甜淡之物为宜。桑葚味甘酸，性微寒，有补肝益肾、生津止渴、益气祛湿、乌发明目之功效。芒种桑葚熟，它就像一个精细的螺母，从小满赶到芒种，安装在肝肾等器官上，让我们的身体坚固得百病不侵。

吃食

芒种是一个古老的节气，节和气也是人类饮食起居的基本原则。节是调节，譬如芒种时节万物茂盛，阳气旺盛，在古代，夜晚亦是门闾大开，以助阳气发散。气的繁体字是“氣”，古汉字的独特结构强化着时令饮食之于人体的重要，饭食不进补，人哪还有气？作为芒种节气最佳时令饮食，桑葚鲜食以紫黑者为补益上品。鲜葚可凉拌，黄瓜切薄片，草莓切为心形的两瓣，加入白糖拌匀，大红大紫的果蔬，配以绿色的布景，演绎着一出桑果成长记。

夏季湿热，易耗气伤津，而桑葚之汁是上好的养阴润燥除烦解暑之品。桑葚洗净，置于菜盆中，用蒜槌捣烂成泥，取一干净纱布，包紧果泥，绞汁。这从桑之精英提炼出的琼浆，十分的甘甜和滋润，久服可养心益智，美容养颜。加冰糖熬汁亦非常简便。将桑葚和冰糖投入沸水中，文火慢熬至冰糖溶化即可，其味酸甜爽口。夏日的午后，一杯安静得有些沉郁的紫，看上去像干红，一沾唇似香茗，尤其适合女性饮用。《四民月令》云：“四月宜饮桑葚酒，能理百种风热。”医者李时珍说话更有针对性：“捣汁饮，解中酒毒。酿酒服，利水气消肿。”（《本草纲目·木三》）酿酒方法极为简单，把桑葚汁倒入低度白酒，搅匀，封存，让酸甜的果汁和浓烈的酒水彼此讲和，结成一家人，其味甜软醇厚，很像那种把日子过老的美好婚姻。还有一款吃法很对老年人的脾胃，叫桑葚粥，可补益强壮，延缓衰老。取等量的桑葚、糯米熬粥，吃时加糖，口感软糯清甜，叫人食欲大增。

“人间无限事，不厌是桑麻”（宋·戴表元《苕溪》）。植物有六亿年的传奇经历，大约两万多年前，树木以大量落叶的方式，减少水分蒸腾，在天寒地冻的季节活下去，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七千年前，作为落叶树木，桑树一遇见蚕，它的生长就开始助推起中华文明的形成。缫丝制衣，穿上衣服的文明人在城之南，在河之东，锄草耘地，采桑养蚕。有一美丽的采桑女，叫罗敷：“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汉乐府《陌上桑》）有一著名的词牌，叫《采桑子》：“吴蚕孕金蛾，吴娘中夜起。明朝南陌头，采桑鬓不理。”（杨维桢《采桑子》）吴娘罗敷就是转世的嫘祖。

鸡鸣桑树颠，桑榆晚照红。桑树的树冠高大繁茂，那是我们最原初的屋顶。桑梓之地，父母之邦。如今，桑树依旧是故乡的站牌。桑树下，站着我们白发苍苍的娘。在芒种时节，回家看看吧，帮父母割割麦子打打场，累了，就捡拾掉落的桑葚，就像《二十四孝》里的孝子蔡顺那样，拾葚异器，黑者奉母，风吹落的红桑葚留给自己，煮粥，酿酒，让故乡的味道流连在唇齿之间，每一次回味都陶醉不已。

夏至

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

夏至避暑北池

唐 韦应物

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

未及施政教，所忧变炎凉。

公门日多暇，是月农稍忙。

高居念田里，苦热安可当。

亭午息群物，独游爱方塘。

门闭阴寂寂，城高树苍苍。

绿筠尚含粉，圆荷始散芳。

于焉洒烦抱，可以对华觞。

夏至，西红柿的狂欢节

节气届夏至，生活在北半球的人们迎来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冬至馄饨夏至面，我们家乡夏至吃打卤面。卤子，是用时蔬烹炒的汤羹，也叫浇头，而且这卤子通常是一锅西红柿鸡蛋汤。

拌面

夏至面搭配西红柿鸡蛋卤，堪称精妙至极。面是自家擀的新面，蔬是刚摘下的鲜果，这叫双鲜。圆溜溜的西红柿就像夏至的太阳，红艳艳水润润的，看一眼就让人怦然心动。去蒂，竖切大块，横切薄片，把西红柿切成新月形。热油起锅，葱末姜丝爆香，刺啦一声，投入西红柿热炒，炒至色红汁稠，敲碎两枚鸡蛋，翻炒，加水，放盐，盖锅煮沸，二度浓稠的汤汁红黄相间，鸡蛋的爽滑腴嫩和西红柿的酸甜清鲜相契合，舀一小汤匙倒入嘴里，舌头贪婪，都不舍得下咽。这浓酽的一锅汤羹看上去红红火火的，而长长的面就像夏至太阳的光线，把白昼拉长了，把美味拉长了，有一种天长地久的味道。

在我们家乡，一般大锅煮长面，面条煮熟以后，在冷水里涮一下，更显柔韧，叫过水面；小锅烹鲜卤，吃时小碗饭大碗盛，浇上卤子，柔韧清鲜一碗端，特有嚼头。偷偷懒也可，用半锅柿子汤下面，待面条用筷子一夹即断，盛出。这种懒汉做法，却使汤味完完全全融入面里，吃面能吃出意想不到的肉的味道，润腴香鲜，这叫一家亲。有的人家做法更为精细，把鸡蛋打散，加盐，旺火热油烹煎，锅铲炒散，既鲜嫩又入味。鸡蛋盛出，锅内留油，翻炒西红柿，西红柿遇热满是柔情蜜汁之时，倒入嫩黄的鸡蛋散块，加水，开锅即可。

如果只是把西红柿鸡蛋炒匀，出锅前淀粉勾芡，锅底一汪浓汁得了芡粉的鼓舞，便往西红柿上贴，再贴一层红润，再润一些鲜美。这道菜叫西红柿炒鸡蛋，很普通的家常菜，却是夏至时节的当令美食。西红柿富含葡萄糖、果糖和有机酸，有生津止渴健胃消食之功效。西红柿鸡蛋汤，西红柿炒鸡蛋，怎么做都是美味，都让人食欲大增，让苦夏成为一个传说，美食转化为一种酶，参与人在炎炎夏日的所有生命活动。

美食也讲一个境界。同在一锅汤汁里，西红柿红亮亮，炒鸡蛋嫩黄黄，物物相悦，这是一种融合。炒食时勾芡，时果之艳与鲜蛋之嫩相吸，活色又生香，且营养素互补，是更高的融合。而白糖与西红柿的遇合，更像一种美好的爱情，此中真味，让人沉醉。

爱情果

西红柿又名爱情果，也叫情人果。16世纪，英国公爵俄罗达里在南美洲旅行，为西红柿的娇艳妩媚所倾倒，带回一颗献给他的情人伊丽莎白女王。西红柿那时叫狼桃，疑为毒果，无人敢食。18世纪时，意大利人努力驯化这种如樱桃一般大的小红果，再度重返英国、美洲的时候，已是十分的性感，如丰乳似肥臀，被誉为“蔬菜皇后”。

想当年，英国女王沐浴着爱情果圣洁的光芒，该是眉目生春双颊飞红吧。西红柿含番茄红素，医学上说这种天然色素具有抗氧化、抑制突变、降低核酸损伤、减少心血管疾病等多种功能。喜食西红柿的人如同经历一场天长地久的爱情，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红润。有爱美的女子取西红柿的红汁，加入白糖搅匀，以其敷面，面部皮肤尤为细腻水润，粉嫩的小脸蛋儿似乎吹弹即破。我的女儿饮食喜酸嗜甜，吃水饺必先洗了手，抓了水饺在醋碗里浸一会，一口一个，连吃二三十个方才罢休。糖拌西红柿做法简单，味道酸甜爽口，女儿甚是喜食。把西红柿切成橘子瓣大小，加白糖拌和，吃完鲜果，尚有桃花溪水一潭，女儿就凑上去，一口气喝了个小脸通红。西红柿之精华尽在果汁之中，富含苹果酸、柠檬酸等有机酸，清热止渴，敛汗生津，实为上佳的夏季消暑饮品。夏季高温湿重，出汗多，易伤阴。“暑为夏之主气”，喝西红柿汤可防暑清热，健脾养胃。做法同样简单，西红柿切片，加糖，煮沸熬汤，热饮。还有一种吃法和我女儿的吃相差不多，西红柿蘸白糖，空腹吃，且是早晨，夏季易诱发高血压，此品凉血降压，尤其是头晕厌食者更宜食用。

我想，白糖是懂得西红柿的，它把自己祭献给美妙的爱情，它慢慢融化的同时，西红柿的内心在幸福地颤抖，清澈又迷乱，体内爱河汹涌，流泻而出的是明媚的珊瑚色。此情此景，让人看一眼，就是坚硬的石头也会软烂成泥的。糖的白如空气，大象无形，甜的味默默又脉脉地提升着时果鲜美清纯的品质。

西红柿或油烹或蛋炒，均能使茄红素和胡萝卜素等脂溶性营养素释放出来，茄红素有植物黄金之称，抗氧化，美肌肤，延衰老，食疗价值大得去啦。西红柿汁是另一种吃法。在无数红果中挑一个脸蛋圆润面色粉红的，触之如温香软玉，仔细看，那俏脸上敷了一层淡淡的粉白，叫人情不自禁的还有果蒂处那一抹羞涩的青色，这是百里挑一的一见钟情。去蒂，洗净，置于温水里浸泡一会，或用热水浇烫一下，去皮，搁在干净的纱布上，再用手裹紧，挤压出汁，流于白瓷碗里，加蜂蜜少许，调匀可食，红汁蜜水犹如一条小溪在身体里潺潺地流，所经之处一片洁净温润。西红柿富含多种维生素，取汁生食不丢维生素C，对于增强人体免疫力最为有益。

如果想让西红柿长久地滋养我们的生命，贯穿悠长而宁静的岁月，西红柿酱是上好的选择。西红柿酱花样很多，有纯味的、浓香味的、酸甜味的，每种美味皆需精工细作，更依赖于选材。手感硬的不选，分量轻的不要，有棱角的不理。丰满圆润性感的红果沙瓤多汁，果肉也丰腴。先洗净热蒸，然后去皮，捏碎，以白纱布滤籽，得其浆水，加冰糖，文火慢熬至黏稠状，倒入少许柠檬汁，趁热装瓶，密封贮存，此为酸甜西红柿酱。胃口重的人，可加蒜末、洋葱、胡椒粉，与西红柿肉酱一并熬煮，可得浓香之酱。西红柿酱增色助鲜添酸，且不丢鲜果本味，为烹饪调味之佳品。

狂欢

如此美好的红果，自然红透一片天。在美洲，在欧洲，一年一度的“西红柿狂欢节”来临之时，人海汹涌，乱红如雨，捏烂的西红柿被投掷，掷者大呼，中者尖叫，从大街到中心广场，疯狂的河流汇聚成欢乐的海洋。中国人的喜欢是不动声色的。我们把西红柿紫茄子绿豆角种在村头的菜园里，拥挤却异常的安静，热闹是有的，蔬果们的热闹是五彩斑斓、蜂飞蝶舞，仔细听，那些响声像是从泥土深处生长出来的，一团团一串串的声音挤在一起，却不嘈杂，这些不同声部的歌者，重叠演唱着同一首田园之歌。西红柿的声音尤为动听，它有民歌的圆润嘹亮，就像园里的茄子、树上的柿子，还有西洋的美声，似旧雨，像新知，我们亲切地叫它番茄、西红柿、洋柿子，给它地膜的暖房，给它搭架子，给它授花粉。远道而来的西红柿，那是乡村之夏妩媚又红艳的新嫁娘。

吴伯萧很喜欢西红柿，他在《菜园小记》里说：“青的萝卜，紫的茄子，红的辣椒，又红又黄的西红柿，真是五彩斑斓，耀眼争光。”单单这一句，吴伯萧就做足了起承转合，由菜青起始，历经紫和红，至西红柿，方释放斑斓光芒。其实，诸多美食，如西红柿炒蛋、西红柿沙拉，亦是斑斓耀眼，美不胜收。

西红柿很像节庆的红灯笼，又像围桌而坐的一家人，红红火火，团团圆圆。从菜园到盘碗，一颗西红柿红光满面，一锅西红柿汤幸福满满。把成车成堆的西红柿往人的身上乱扔，在中国的农民看来，是很荒唐的事。中国人讲求一个果腹。何谓果腹？就是把劳动所得的果实放到肚子里，这样心里才踏实。

小时候，几乎家家都种着西红柿，夏至红果满枝，母亲总会挑一个又大又红的塞给我。我如获至宝，先用牙齿轻轻叩开顶部的果肉，把嘴巴贴上去，吮吸酸酸甜甜的汁水，那些汁水一股一股地窜至舌尖，又溢满舌床，那种感觉，就叫一个爽歪歪。红嫩肥厚的果肉吃起来又面又沙，特有口感。青柿子涩口，母亲不让摘的，只有成熟了才叫果实。这些年，城里的餐馆扯起绿色食品的大旗招徕顾客，花色品种不断创新，有一道新菜叫肉片炒青柿，味道酸酸的，极为爽口，受到食客的青睐。殊不知，未成熟的西红柿含龙葵碱，多食会导致中毒，轻者头晕呕吐，严重者会危及生命。有一种冬春上市的西红柿，表皮像涂了一层油漆，且有不规则的瘤状突起，果肉也硬实，那是塑料大棚里错乱了季节，催红素如硅胶隆胸隆鼻，篡改着果实的容颜。至于近些年新上市的樱桃西红柿，无比的娇小玲珑，让人惊奇不已。一个科技领先的时代，杂交嫁接，培植出西红柿的缩小版，易名“圣女果”，价格高出大西红柿数倍。可是，这圣女果就是16世纪的狼桃。这场蔬菜史上崭新的革命，说白了，是一次复古运动。

当令蔬果有阳光的味道，也有泥土的气息，更有成熟季的独特风味。“不时不食”，饮食当节当令，得其本味，又颐性健身，孔老夫子的这四个字，指向的是中国饮食文化的精髓。

小暑

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小也。

小暑六月节

唐 元稹

倏忽温风至，

因循小暑来。

竹喧先觉雨，

山暗已闻雷。

户牖深青霭，

阶庭长绿苔。

鹰鹯新习学，

蟋蟀莫相催。

小暑，味蕾上的清爽

暑的本意是天热如煮。暑热分大小，阴历六月初为小暑。小暑有三候，尤其耐人寻味：“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热风至，气温一高，“七月在野，八月在宇”（《诗经·七月》），蟋蟀由田野跑到屋檐墙角纳凉，老鹰则飞至清凉的高空，多读几遍，你会发现，这不仅仅是物候现象，而是关于人的活动的一种引领。

纳凉

动物的祛暑纳凉唤起古代人对深山竹林、流泉凉风的亲近，对暑天生活和生存环境的深深沉浸。“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白居易《消暑》），一缕清风，让一树的叶神采飞扬，也让静坐室内的诗人诗思鲜活，写下一纸凉意。这时节，池塘水光潋滟，与阳光最相得益彰，宋人陈与义和他的太学同僚游于葆真池，“明波影千柳，绀屋朝万荷。物新感节移，意定觉景多”，一个小池容纳的是千柳万荷，是大地的身体，是一个诗人对自然变化的出色关注。另一位宋朝诗人洪咨夔暑夏时节穿过宽宽的稻田、长长的绿荫，目睹了人与大地共适之美景：“涨落平溪水见沙，绿阴两岸市人家。”伴随暑天而来的还有各色美食，当令美食讲究的是一个时鲜，要沾着泥巴儿，滴着露珠儿，溢着香味儿。

小暑时节，烈日炎炎，暑气重重，小池绿荫自是消夏之胜地，美食进补亦为消暑之妙方。小暑饮食宜清淡，一些粥或汤，譬如绿豆百合粥、南瓜绿豆汤，均有消暑止渴、生津益气之功效，尤为适合暑天食用。凉风吹吹，香味飘飘，此乐何极：“夕阳场圃树荫凉，麦豉瓜姜豆粥香。人坐晚餐牛吃草，蚊烟影里说家常。”（王子彦《夏夕》）古人纳凉，更喜一杯冷饮相佐，可用薄荷、菊花、银花等中草药煎泡，亦可取山楂、酸梅、雪梨诸蔬果之汁。暑期炎热，冷饮上口冰凉，喝下去如凉风鼓荡，整个人亦是神清气爽。“樱桃已过茶香减，铜碗声声唤卖冰”（清·王渔洋《都门竹枝词》），这里的冰非冰糕，而是冰梅汤，酸甜可口，凉沁心脾，暑气重重，卖冰之声清脆如鸟鸣，其来处该是蔽日之浓荫吧。

面条

热食凉吃亦为避暑佳品。民间有小暑“食新”的习俗。新麦收获，家家吃面，面条和白昼的光线一样长，和幸福的生活一样长。南方人多食阳春面、菜熬面、肉丝面、油渣面、三鲜面，北方的主打面食则是打卤面和炸酱面。这些面食都叫冷面，俗称过水面。冷面热量低，纤维高，入口冰凉清爽，嚼着柔滑筋道，很有嚼头，有讲究的人家用新汲的井水涮面，甚至还有更柔韧清鲜的口感层次出来。夏食冷面，是饮食的智慧，体现着人们在生活细节上对苦夏所做出的从容不迫的应对。

面条补虚损、益脾胃、避暑气。用新麦面擀出的面条，吃起来最有味道，有汗水的印痕，有田野的芳香，耕种与收获都在一碗面里。这碗面叫家常面，也叫手擀面，让人百吃不厌。温水和面，软硬合度，搁在面盆里，覆以盖垫，让面醒一会儿。取拳头大的一块面团，在案板上揉搓均匀，用擀杖擀成饼状，面饼将擀杖紧紧裹住，擀杖则把面饼用力向外推卷，展开，撒扑面少许，再次裹紧，推卷，直至面片薄如柳叶。面片层层折叠成横的长条，竖刀细切，切好后，用手抖散，摊开，面条又细又长，还簌簌地落着白的扑粉，煞是好看。擀面的乐趣在那一卷一推之间，吃时一吸一嚼亦是韵味悠长。擀面是云卷云舒，吃面是细流涓涓，各臻其趣。如果想让面条更有魅力，可用鸡蛋液和面，吃起来满嘴香鲜，这款鸡蛋手擀面心慈面善，有着内里的美德的芳香。还有一款更有看相，通体窈窕，一袭绿裙尤为动人，叫绿面条。榨取野菜鲜果时蔬的汁液，以其和面，这些茎叶花果性味或温或凉，口感腴嫩，且清热解毒健胃养脾，绿的汁把长的面都变成一根根柔韧的细茎，盛在瓷碗里的分明是莽莽苍苍的绿野。

汉朝人所食的汤饼是水煮面片，类似于刀切面。魏晋时，擀面杖的出现，让面条出落得柔细滑腻。隋唐人喜食冷面，不懈地探求更为丰富的口感层次。“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杜甫描述的槐叶冷淘面就是绿面条，槐叶捣汁和面，擀切煮捞，沥水，加熟油拌匀，置于冰窖或深井冷藏，俟食时取出，其味妙不可言。

馒头

新出锅的馒头又白又暄，个个硕大如搪瓷大碗，还呼呼冒着热气，一口咬下去，就有一股麦香在口腔里打着旋儿，一嚼一咽之间，甚是松软香甜。蒸新麦馒头，需温水和面，揉匀，把面的韧性都给揉出来，包水饺擀面条烙火烧蒸馒头，要的都是手感细腻，软硬合度，且黄白相融，最有粮食的本色，不像现在的面食，白花花的叫人眼发晕心发慌，疑是粉刷了一层雪白的涂料。各色面食，制法不同，形状有别，以新麦馒头最为壮观。和面时加入老面，最好头一天发面，可以发得透，以次日面团内生出均匀的蜂窝状小孔为最佳，拽一块面团，揉成一条长长的滑溜溜的面扁担，再均匀分成小孩拳头一般大小，叫剂子，然后逐个揉得底平顶圆。揉面很费功夫，双手抱住剂子，上上下下地揉，揉出一个光滑，揉出一个细腻，再往中间团，团成上半圆下圆柱的高桩馒头，看上去很有粮囤的气场。逐个在盖垫上放好，其上盖一块笼布，让它们睡上半天，等掀开笼布时，它们个个发育得又白又胖，下锅蒸煮时，先把笼布弄湿，铺在箅子上，再把高桩馒头一个个地请进来，留出足够的空隙，热蒸半个小时，用手指轻按馒头，小面窝随即平复如初，即可关火，取食。

不过，新麦馒头是供品，要先请故去的亲人品尝，请他们真切地感受丰收的喜悦。用新麦祭祖，在我们家乡叫“上新麦子坟”，一般选在农历六月六，提前几天亦可，不但放上十二个大馒头，还要煎炸烹炒四个好菜，以时蔬为主，如香菜小炒、肉炒扁豆、韭菜煎蛋，外加一个油炸小黄鱼，馒头五个一组摆放，剩下两个压箢子底，恰逢瓜果的成熟季，麦黄杏、甜苹果一并敬奉，丰收和感恩都在这里了，让人看一眼，就眼窝发烫，热泪骨碌碌地滚下来，打湿一抔黄土。

农田的、菜地的、果园的，该收的都收了，该长的正沐浴着火热的阳光。这丰收的喜悦，必将随着玉米的长势而蔓延得无边无际。这就是小暑。头顶上烈日灼灼，树荫下清风缕缕；田野里禾苗疯长，锅碗里蔬饭飘香。在这聚拢勤劳、丰收和感激的节气里生活，对着热乎乎的阳光咬一口，细细地嚼，就会尝到汗滴的味道，麦香的味道，喜悦的味道。

大暑

斗指丙为大暑，斯时天气甚烈于小暑，故名曰大暑。

和王定国二首一

宋 晁补之

可怜好月如好人，

我欲招之入窗户。

人言明日当大暑，

君看繁星如万炷。

想君映月读书时，

清似列仙臞不肥。

我正甘眠愁日出，

朝骑一马暮还归。

大暑，水果的美好“食”光

从字形上看，“暑”是一轮太阳当空照。“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从小暑到大暑，是太阳热烈而绵长的情意眷顾着大地，大地上的蔬菜水果有着衔接连贯的人间味道。

阴历六月中为大暑。大暑是夏季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中气温最高、农作物生长最快的时节。“大暑不暑，五谷不起”，古老的农谚表达着农民在暑热中获得的对农业生产的理解，不经历酷暑，怎么见果实。

桃

果实与太阳的角力，生成着一个夏天的饱满壮观。就说六月鲜吧，桃的一种。它像女子，有着流莺迷醉蝶舞翩跹的花季，其叶沃若是青春不改的容颜。初夏的时候，那些小毛桃犹如懵懵懂懂的心事躲藏在繁枝密叶之中，果叶同色，远远望去，一片翠绿。可是，夏天的大太阳越来越热情，它伸出一千只手，多维度地为桃果设计轮廓，酝酿细节，诱发水果们创造奇迹，从大堆的遮蔽中挺出来，挺起自己的丰满与性感。那圆鼓鼓的鲜桃，看一眼就让人脸红红心慌慌的。果面橙黄色，阳面泛着红晕，密布的细的柔毛闪烁着撩人的光芒。摘一颗，擦去桃毛，一口咬下去，果肉脆嫩细腻，鲜甜适口，尤其那一股柔和而平缓的香气，流连在唇齿之间，醉了所有的味觉细胞。

应市的水果颜色鲜艳，果形饱满，口感细致，给人带来的都是好心情。譬如鲜桃，团团圆圆，红红亮亮，喜庆而又吉祥。鲜桃有寿桃之美称，桃肉富含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及多种有机酸，常吃桃子真的可以延年益寿。桃有扁圆端正者，名曰蟠桃，果面披贵气的玫瑰红，果肉为清爽的牛乳白，那可是蟠桃会祝寿上品。“康宁新喜事，淑善旧家声。戏采捧觞真乐事，蟠桃献寿千春”（宋·卢炳《临江仙》），有年画《蟠桃献寿》遍布民间，呈现着这一风俗的久盛不衰。门前一树桃，就像从天而降的祥瑞之物，深红的果色与浅灰的院墙恰成对比，生成腾跃欢快的新气象。

杏

麦黄杏亦是当令水果。“花褪残红青杏小”，少年的我偷食过这小小的青杏，酸酸涩涩的，嘴巴都快酸歪了。青杏青涩，那是初恋的味道；唯有黄杏，色泽温情暖人，果肉软嫩多汁，味道香鲜酸甜，这是美好婚姻的味道，是太阳和杏子两情相悦的味道。青杏反射并吸收了太阳的光线，内化为一种芳香的美质。杏园绿叶蹁跹，溪水绿意荡漾，那缀满枝头的杏子，形似华灯，黄如柑橘，它照耀的是一种温馨而甜美的乡村生活。

生活在天明地净桃红柳绿的乡村，是一种幸福，口福就是幸福的直观体验。春天，吃着荠菜韭菜菠菜的嫩叶儿；夏天来临，硕果累累，舌尖上就会跳跃着鲜桃儿黄杏儿甜梨儿。茎叶花果是时光的序列，是自然的节律，引领着我们从容舒缓地生活，享受最丰盈的时令美味。水果儿汁多味美，鲜润爽口，既清热解暑除烦止渴，又教人食欲大增心情大好。

西瓜

“热天吃西瓜，不用把药抓”，在高温湿热的时节，我们总是与美满状的水果相逢。一件美事圆满了，譬如姻缘，譬如繁衍，就叫瓜熟蒂落吧。熟了的西瓜瓤色鲜红，肉质脆嫩，口感绵如絮，甘如蜜，吃起来舌齿之间似有冰雪之声沙沙作响，“香浮笑语牙生水，凉入衣襟骨有风”（方夔《食西瓜》），大暑吃寒瓜，怎一个美字了得？西瓜味甘性寒，又名寒瓜，属生冷之果，止烦渴，解暑热。这几年暑假，我们教师都进行暑期培训，也叫集中充电，窗外高温如蒸笼，室内热情似火烧，汗涔涔地听，气吁吁地写，到了学习的间隙，我们几个人就溜回办公室，搬起浸在水桶里的大西瓜，挥刀斫破苍玉瓶，上牙下齿瞬即变成擦菜板，嚓嚓嚓，一阵猛啖，但觉一股凉风自舌床升起，穿过喉咙，瀑布般跌入五脏六腑，整个人都被激活了，神清气爽得很。可西瓜不宜多食，“世俗以为醍醐灌顶，甘露洒心，取其一时之快，不知其伤脾助湿之害也”（《本草纲目·果五》），大医李时珍素有行善扶危之举，其劝诫之言也文绉绉得叫人喜欢。

果汁

人是水浇成的。大暑时节，气候炎热，易伤津耗气，导致头晕口渴，心悸胸闷，这叫疰夏、中暑。诸多水果汁有消暑益气润喉止渴之奇效，西瓜汁是一种，菠萝汁又是一种。西瓜汁做法极为简单，西瓜切皮，去籽，将瓜瓤那一团红亮亮的霞置于白瓷碗中，以汤匙捣烂，再以纱布过滤即可。蜂蜜或者砂糖，皆是增甜妙品，半空里洒落少许，有画龙点睛之美。我怕，蜜糖们遮掩了西瓜的清甜；我盼，果汁的冰爽抚慰我的味蕾。抓取一冰块轻轻投入吧，看红润的霞笑微微，心中也荡漾着无边无际的甜蜜。菠萝汁果香浓郁，酸甜可口，饮之清胃解渴，补脾止泻，还能治疗感冒，给发烧咳嗽的人送去一杯新鲜的菠萝汁吧。菠萝削皮费时一些，要像根雕一样秀秀刀法。然后，切为一寸见方的果丁，以淡盐水浸泡，让时光善意地停顿一会，菠萝酶被食盐驯服，榨汁后口感尤为鲜嫩细腻，且有一股幽幽的香甜。西瓜汁菠萝汁可用榨汁机取汁，搁冰块、入冰箱均可，其味清凉甜美，为消暑绝佳冷饮。

水果汁配搭冰块始于宋代。《诗经·七月》：“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古人腊月里凿取冰块，正月藏入冰窖中，窑口覆以草席，再用泥土封严，到酷夏时节，可作冰盘纳凉，亦可制作冷食。宋人在水果汁里加上牛奶、药菊、冰块等物什，调匀饮用，冰甜爽口，取名“冰酪”。南宋诗人杨万里有诗赞曰：“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最美味的消暑冷饮当属清朝的甜碗儿，品种繁多，美味无限。譬如葡萄干鲜胡桃，先以蜂蜜浸了葡萄干，再敲开青胡桃，去除里面涩涩的那一层嫩皮，浇上葡萄汁，冰镇了吃，果香绕唇，凉甜沁人。

古代冷饮价格贵得要命，像我这等穷酸文人，若在旧时，就去寻一爿荫凉，觅一泓清流，吟诗作赋以避暑，“六月清凉绿树阴，小亭高卧涤烦襟”（陆希声《绿云亭》）；“奏白雪于琴瑟，朔风感而增凉”（曹植《大暑赋》），大热天吟唱白雪歌，堪称古人的精神胜利法。如今已跨入大冰箱时代，冰镇水果茶、水果沙拉进行着一曲白雪歌大联唱。沙拉是英语Salad的译音，沙拉拉，拉来了樱桃甜橙和苹果，拉来了雪梨香蕉和菠萝，这么多水果啊，齐聚白玉盘。这些水果，小的去核，大的切块，劈头盖脸浇上酸奶，去冰箱里待一会，就一会，取出来。樱红梨白橙黄，那颜色美得不得了；清香酸甜冰爽，那味道美得叫人呱呱叫。吃吧，吃吧，润肺止咳，排毒养颜，清暑化湿。水果千般好，脾胃最知晓。

医学上认为，脾主长夏，暑必加湿。大暑饮食宜清补。时鲜蔬果敛汗祛湿，益气健脾，让人享受清凉一夏。热乎乎的水果粥香甜滋润，可果腹，可祛暑。菠萝，也叫凤梨，台湾人喊它旺来，当地有大暑吃凤梨的习俗，旺来旺来的，多吉祥。这时节，菠萝色橙黄，肉脆嫩，味香甜，与大米堪称绝配，一碗菠萝大米粥黄白交融，看上去洁净温润，喝起来清香甘爽。将淘洗好的大米投入锅内，加水，旺火煮沸，煮至八分烂，再投入淡盐水浸泡过的菠萝块，小火慢炖一会，关火，让菠萝和大米多温存一会，充分释放果的甜，与米的香圆融，待粥面浮了一层脆薄光洁的粥油，可食。

较之果粥，水果馒头更追求圆融的境界。香蕉馒头，香蕉去皮，切片，以瓷勺碾压成香蕉泥，打碎两枚鸡蛋，调匀，倒入小麦粉，酵母水如小雨，淅淅沥沥的，时下时停，搅拌，揉面，发酵，蒸煮。出锅的馒头又黄又圆又香，很有水果的气场，吃在嘴里香甜无比，是香蕉和面粉交融而成的民间情感的味道，甜蜜和美。

我们喜欢这吉祥的吃食，如同我们喜欢酷暑的太阳。它那么严厉，“赤日炎炎似火烧”；又这般慈爱，用它的光和热蒸煮出圆圆满满的水果，甜甜美美的水果。

辑三 秋之盛宴

柿子

秋天，真是一个响亮辽阔的季节。大地把蓝的天推远，树们又把天上的太阳拉近了。满树通红的柿子，依旧保持着远古的浑圆。想起童年的好时光，一缕炊烟爬上高高的柿树，轻轻呼唤着谁的乳名；柿子用它最小的灯盏，照亮了低垂的屋檐。想起柿树下，那一个个小脑袋，向上仰望着，饱满的果实放大了秋天的喜悦。柿树是童年之树，有着一种久违的亲切。它是一棵多么幸福的树，在庭院边，在山路旁，在视野的尽头，挺举着深秋的甘甜与丰满。

立秋

七月节，立，建始也，秋，揪也，物于此而揪敛也。

立秋

宋 刘翰

乳鸦啼散玉屏空，

一枕新凉一扇风。

睡起秋声无觅处，

满阶梧桐月明中。

立秋，把秋咬住

立春咬草根，叫咬春。“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这个咬有咬钉嚼铁之意。春天的草根发芽生叶开花结果，到了立秋，可咬的东西可就多得去啦。西瓜可啃，水饺可吃，猪肉可嚼，立秋的咬更像是咬文嚼字，细细地品味，慢慢地咂摸，腴嫩爽鲜萦绕唇齿，还有意想不到的味道突袭而至。

咬秋和咬春都是古老的行为艺术，是人们在用身体记忆着节气的美好，并在咬嚼中确证生活的滋味。咬秋习俗始于宋朝，最早的咬秋食物是赤小豆。

赤小豆

赤小豆为一年生草本植物，茎株纤细，长达一米，其荚果线状圆柱形，长约一拃，细如竹筷，内里七八枚种子圆鼓鼓的，让整个荚果看上去更像美女修长圆润的手指。种子圆柱形而稍扁，色紫红，味微甘，嚼之有豆腥气。十成熟一成丢，赤小豆“三青二黄时即收之，可煮可炒，可作粥、饭、馄饨馅并良也”（李时珍《本草纲目》）。赤小豆，先秦时代就有栽培。《诗经》云：“黍稷稻粱，禾麻菽麦，此八谷也。”菽为众豆之总名，汉代《神农本草经》始有“赤小豆”之命名，凸显它紧小而赤黯的特征。此种小豆味甘性平，可入药，消热毒，散恶血，除烦满，健脾胃，东晋葛洪极为推崇：“正月元旦，面东，以齑水吞赤小豆三七枚，一年无诸疾。又七月立秋日，面西。”（《肘后方》）齑水，为腌制咸菜产生的黄色卤水，其味酸咸，性凉，可用于煎药，亦可作涌吐剂。粮食和药物是两个概念，但在赤小豆这里达成了完美的统一。到了宋代，人们改动《肘后方》之剂，立秋日，家家煮食赤小豆，按性别分食，男吞七枚，女服二七，以凉丝丝的井水吞服，服时面西，这种独特的食用方式，使得赤小豆在立秋日具备了非同寻常的意义，确立着一种仪式般的生活。

立秋不是秋天，它是暑热向秋凉的一个过渡带，犹如一条崇山峻岭上的河流向平原低地过渡，“苦热恨无行脚处，微凉喜到立秋时”（唐·齐己《城中晚夏思山》），烦暑未退，但体内生秋气，赤小豆是味蕾的一次别样体验，是秋天的凉爽之源。“立秋日，都人戴楸叶，饮秋水、赤小豆”（周密《武林旧事》），宋人头戴楸叶，口含赤豆，以此完成秋天的洗礼。酷热时节，滋补味甘性凉之美食以解暑除烦生津安神，这是人们的味蕾吁求和身体需求，延续下来，对凉性食品的迷恋亦是立秋饮食的一大特征。凉味就像一阵风，自田野的稻菽千重浪，径直吹到人们的身体里，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赤小豆煮粥为美食，研末是良药。立秋，要有秋天的味道，人们需要轻轻咬一咬，在唇齿的蠕动之间，在井水的提醒之下，让一股甘凉进入脏腑，而后，秋气自丹田升起，那面西的举止更增加着立秋习俗的节气化和仪式化。赤小豆的物性与神性就凝聚在一咬一吞之中，它的甘凉快慰了口舌，又催生人的身体的动能，催生凉风以及生活的热情。立秋日，咬食赤小豆，竟年无病是内心的祈愿，而这样一场巨大的民间咬秋运动，作为粮食，赤小豆的用途已不是果腹，而是孕育一种习俗文化，引导一种精神向度。在我看来，作为迎秋的一场热身运动，咬秋首先倡导的是一种秋季进补理念。立秋时节气候干燥，湿热交蒸，进补应以润燥止渴、益中补气、清新安神的食物为主。赤小豆是五谷之珍珠，亦是百药之君药，豆的凉消解着天的热，也敞开着人们的味觉世界，让人食欲大增，不断拓展着食的广度和味的深度，熬煮赤小豆薏米粥，烹调赤小豆鲫鱼汤，亦可进食莲子百合南瓜扁豆等时令菜蔬。其次，咬秋是人们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体现。神奇的中药方剂被改编，被普及，已演化成一种古老而别致的生活方式。又面又沙且甜且凉的味道，为人的感官开蒙揭翳：抬头看天，但觉凉风扑面，白露从天而降。豆的甘凉，激活着人们对天高气爽月朗风清的美好想象。

小豆七，是七绝的首句；小豆二七，为律诗的首联。今年又明朝，接续下去，那就是一首音韵铿锵节奏明快的格律诗。豆豆圆润，字字珠玑。咬秋的接续，形成一种饮食文化；朝代的更替，则是一种文明的百感交集。

瓜果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立，建始也；秋，揪也，物于此而揪敛也。立秋阳消阴长，万物收敛，人亦收神敛气，情收志养，以与秋气达成和谐。“早卧早起，与鸡具兴”，是《黄帝内经》传达的养收之道。古人对节气的敏感细腻，还体现在穿戴和饮食上。“立秋日，满街卖楸叶，妇女儿童辈，皆剪成花样戴之。是月，瓜果梨枣方盛，京师枣有数品：灵枣、牙枣、青州枣，毫州枣”（《东京梦华录》），楸树之叶卵状长圆形，形如耳环，稍加修剪成饰物，鬓影过处绕秋风。孟元老南渡之后，用他的《东京梦华录》复原着开封这座繁华锦绣的大城。纸上之城矗立着活着的传统，醒着的风俗。周密所言之都则是南宋都城临安，又称武林。词人周密宋亡不仕，他渴望汉族传统代代承传，抱遗民之痛，录故国旧闻，写就《武林旧事》。孟元老、周密皆是忧心忡忡的书写者，他们远离故国，忧心前朝民风习俗时令节日被遗忘，忧心一种仪式般的生活被割裂，忧心人们的内心会变得粗糙麻木，与自然节律乃至风俗文化相脱节。他们书写着，竖排的文字犹如一棵棵新生的小树，在故国的树根上抽枝吐绿，气象葱茏。

节令习俗是一棵生长着的树，枝上生小枝，小枝长新叶。到了元代，咬秋之前要先摸秋。立秋，瓜果成熟，红苹果、紫葡萄、黄鸭梨、绿扁豆、青黄瓜垂挂在半空，大地升华成一个果园，到了晚上，果园即为伊甸园，各色果蔬，不分阶级，不分你我，当瓜果从夜的黑里被摸出来，摸秋的人摸到一份惊喜，咬秋的人咬着一种被群体接纳的甜蜜。瓜果的甜美启迪着人们的灵感：小孩摸到葱，越长越聪明；如果摸的是高粱，那就个子猛蹿吧，长成一个摸着天杜迁。

秋天如期而至，咬秋习俗不会随着旧朝的灭亡而消失，“立秋之时食瓜，曰咬秋，可免腹泻”（清·张焘《津门杂记·岁时风俗》），习俗的文化传承，形成坚实的民间记忆，这种记忆就像一个风向标，立秋来临，其箭头执拗地指向天高云淡，尾翼标注着大地的物产。

清代以来，立秋咬秋发展成一年一度的美食运动。鸡鸭鱼肉，瓜桃梨枣，均可啃咬。“口之于味也，有同嗜也”（《孟子·告子上》），地域和文化也影响着立秋的饮食习俗。

江南地区依然酷热难耐，所咬之物多生冷，味多酸甜，其中江浙沪一带立秋多啃西瓜。西瓜又名寒瓜，瓤红肉嫩，味甜多汁，有清热解暑除烦止渴之效。切开，细看，瓜瓤呈沙粒状，亮晶晶水汪汪的，真有“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的气场，视之有清凉意，入口绵如絮，甜如饴，如品纯醪，解渴又解馋。香薷饮要在立秋前一天煎煮。取香薷、白扁豆、厚朴适量，大量加水，武火蒸煮，水沸后转文火熬煎，滚烫的香薷汤露宿一夜即为冷饮，立秋日饮之，可解表健脾，祛暑化湿。

贴膘

北方人立秋多食温热滋补之品，以贴秋膘。立秋这天，人们以悬秤称体重，并与立夏作对比，看看自己掉了几斤膘，然后饱餐炖肉烤肉红烧肉，以补足体重，可谓食者有道。鸭为肥鸭，净重四五斤，北京烤鸭之前要填鸭，用枣木或梨木为燃料烘烤，“烂煮登盘肥且美，加之炮烙制尤工”（严辰《忆京都·填鸭冠寰中》），烤鸭油汪汪的，呈枣红色，外焦里嫩，片一块鸭皮入口，酥脆满嘴，香美无边，鸭肉蘸一点蒜泥，尤为鲜香，风味殊绝。烤鸭是一门艺术，稍有败笔，其味就大打折扣。炖肉家家能做，将五花肉切成麻将块一般大，投入锅中旺火热炒至发白，加酱油、白糖、姜片、葱段、桂皮、茴香，锅铲稍加翻炒，倒水，转小火慢炖，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就一咕噜一咕噜地直撞人脸，让人有一种幸福的晕眩感。立秋吃水饺亦是北地食俗。“礼之用，和为贵”，我们山东是儒家文化腹地，立秋习俗很有地域特色。取一个白瓷碗，盛满金灿灿的小麦、黄澄澄的玉米、圆溜溜的大豆、亮晶晶的小米，供奉在堂屋中央，上插三炷香，以此感激土地和祈盼丰收。此等郑重之事由长者完成，包水饺则是男女老少齐上阵，和和睦睦一家亲。揉面团，剁肉馅，擀面皮，捏剂子，烧热水，一个个都是忙碌得不得了的样子，似乎哪个环节掉了链子，地球就会停止它的运转。水饺皮薄馅嫩，味道香鲜，一家人围着一团腾腾热气吃着，那情那景，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咬秋，是用人间美食强化一种身体记忆，叶落知秋，让人们敏锐地感知秋天的味道，使我们的生活与自然节令同步运行。如此，我们的视野才有大气象，这种秋天所独有的气象，就叫天高云淡。

处暑

处，去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长江二首

宋 苏泂

处暑无三日，

新凉直万金。

白头更世事，

青草印禅心。

放鹤婆娑舞，

听蛩断续吟。

极知仁者寿，

未必海之深。

处暑，食物是一种态度

处暑是暑气的终结，更是新凉的源泉，“处暑无三日，新凉直万金”（宋·苏泂《长江二首》）。二十四节气就像一条古老的河流，始终流动着，变化着，浊浪滚滚，碎石砾砾，处暑这边的世界可就不一样了，水如镜，映照着天高云淡月朗风清。移步换景，而其见愈奇：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越往前走，大地越丰盛端庄，犹如一个神圣的器皿，盛满着五谷丰登。

说说祭鸟。《逸周书·时训》：“处暑之日，鹰乃祭鸟。”处暑日，鹰始捕杀诸鸟，却不敢即食，必先供祀，既祭，亦不尽食；有胎之禽不击，世人尊之义禽。“天地秋来催祭鸟，池塘雨过闹私蛙”（宋·王柏《和遁泽喜雨韵二首》），祭鸟的翅膀驮着高远的蔚蓝，清凉的蛙声似是轻飘的雨丝，这是多么美好的秋天，祭鸟私蛙同声相应，秋气秋雨意气相投。

祭祖

先祭后食，鹰对祭鸟的态度，就是对自然的态度，懂得感激和节制，感激大地的赐予，并把这份赐予与神明共享，与飞禽走兽共享，最初的口腹之需已转化为内心的感激。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祀神享先，或焚香，或献食，这样的一种风俗，它的影响不仅仅是一种礼仪文化的形成，更助推着人们辛勤地劳作，节制地生活。

与鹰对祭鸟的态度相同，处暑前后，人们以瓜果蔬菜鸡鸭鱼肉等祭品敬神祭祖，这一民间活动始于北魏，至宋代已为节日，叫“中元节”，时值农历七月十五，俗称七月半。中元节是田野的节日。陆游《闲适》：“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处暑之喜在于秋高气爽，水果应市，黍稻飘香。“七月中旬，则菱芡已登，沿街吆卖”，清人富察敦崇用他的《燕京岁时记》保存了这一热烈饱满的节日场景。菱角皮脆肉美，可蒸煮，可熬粥；芡实呈圆球状，尖端凸起，状如鸡头，也叫鸡头米，有健脾益气固肾涩精之功效。古时，菱芡均是粮食，“况资菱芡足，庶结茅茨迥。从此具扁舟，弥年逐清景”，足够多的菱芡，让诗人杜甫内心大悦，舟行之处，满目清丽之景。菱芡登，田野上的庄稼亦是丰收在望，站得最高的谷穗高粱缠上了五色纸，这一株竖黄旗，那一棵束红带，田野即刻成了一个热烈喜庆的所在。田间地头摆了煎鱼炒肉鲜果等祭品，一筷子鱼肉撒进地里，又一筷子炒菜夹给田神，美食被田神悦纳，保佑大秋丰收。这叫“祭田神”。

处暑是小秋，鲜果熟，新米香。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元前一日，即买练叶，享祀时铺衬桌面，又买麻谷巢儿，亦是系在桌子脚上，乃告先祖秋成之意”。小秋，向先祖汇报秋成不必面面俱到，鸡鸭鱼肉时蔬鲜果，外加一壶米酒即可，还要手持麻谷至田埂，以此“荐新”，请先祖尝新品鲜，所以中元节又叫“孝亲节”。若是中元节在处暑之后，则处暑即为社日，家家摆祭品，燃香烛，以迎接先祖回家探望子孙，享用祭品。《说文解字》：“祭，祀也，从示，以手持肉也。”古人煎炸烹炒，讲究一个色香味俱佳，以此打动神明，求神赐福。处暑祭品亦是美食，既有生动的形式，又有精彩的内容。

盖浇饭

与田野的五色旗相呼应，米饭上浇以胡萝卜、柿子椒、鸡蛋、木耳、藕等五种颜色的美味菜肴，做成的盖浇饭很有丰收气象，口感层次更为丰富。五色俱全，五味俱佳，且五色代表五行，皆有华美吉祥之征象，五色盖浇饭为中元节经典祭品。

古时，盖浇饭是有名的美食，“编缕卵脂，盖饭表面，杂味”，唐仆射韦巨源在举办烧尾宴请唐中宗时，特备一款“御黄王母饭”，以肉丝鸡蛋做浇头，盖在蒸熟的米饭上，即成。这王母饭名字有内涵，饭菜有品相，有着咀嚼不尽的韵味。神龙烧尾，直上青云。未几，韦仆射官拜尚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如今，盖浇饭已是家家皆能烹制人人皆可享受之寻常蔬食，做法也简单。煮米饭和做浇头如同男耕女织，各忙各的活儿，最终在一只碗里相遇。大米洗净，文火焖煮之时，可将各种食材洗净，香葱切段，莴笋切片，胡萝卜切丝，水发木耳切小块，五花肉切细丁。热油起锅，先撒葱段爆香，再添肉丁翻炒，然后放进莴笋、木耳、胡萝卜，调入酱油、精盐，旺火炒匀，加肉汤煮沸即可。浇头五彩缤纷，香鲜袭人，米饭如美梦初醒，掀起它的锅盖来，粒粒光洁油亮，入口爽滑香糯，回味无穷。淋上浇头，犹如雪原上红梅开，青松绿，尤为赏心悦目，被肉香浸润了的米，又有菜鲜陪衬，自是香鲜无敌，让人大快朵颐。处暑时节，芹菜、菠菜、黄瓜、南瓜、茄子、青椒、番茄、萝卜、土豆，各色时蔬应有尽有，每个人都可以发挥想象力，做成酱香茄子盖浇饭、番茄炒蛋盖浇饭、五彩花枝盖浇饭、土豆炖鸭子盖浇饭，这是一种创造生活的智慧，也由此意识到人与土地的关系，耕作与收获的关系。

咬饼

处暑吃咬饼亦是节日食俗。咬饼不是薄饼，虽然都用以包扎肉丝、虾仁丝、冬笋丝、土豆丝、香葱段等馅料，但薄饼要先烙熟再卷配菜，吃一张卷一张，各色菜肴捡多捡少，全凭个人口味和心情。做咬饼，要温水和面成糊状，擀面杖擀不得，需用手抓起一团，揉捏为圆形薄饼，铺上备好的生馅，再折卷成圆卷，入油锅烹制，以两面烙黄为度。吃时，双手扶着，张口一咬，但觉皮脆馅香，再咬一口，饼香四溢，就像风吹稻浪，香遍四野，阳光空气流水虫鸣都裹挟着不尽的香息。

处暑时节，老鸭肥美，且味甘性凉，可滋五脏，除秋燥，益心脾，补气血，于处暑享食最为相宜。南方一些地区处暑吃水鸭，北地则食处暑百合鸭，以北京为最。鸭肉切块，过热水一焯，入锅煮沸，先取鸭汤倒进陶瓷炖盅里，再将鸭肉、百合、陈皮、菊花、红枣等一应食材放入，隔水炖煮两小时，即可加盐食用。“百合新者，可蒸可煮、和肉更佳”（李时珍《本草纲目·菜一》），百合味甘微苦，可补益心肺，清心安神，以之炖鸭，如同云淡天更高，能生出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清润又香醇，那该是秋天的乡野味道吧。

一碗米，一张饼，一片鸭，处暑蔬食讲究的是一个融合，粮食时蔬俱为一体，犹如人与土地与祖先血脉相连，无法割裂。荐时食，祭祖先，还要设道场，放馒头，以祀孤魂野鬼。“燃一盏青焰的长明灯/中元夜，鬼也醒着，人也醒着/人在桥上怔怔地出神”（余光中《中元夜》），好一个“怔怔地出神”！中元节，亡灵回家，孤魂呢？就在江河湖海之上放一盏盏“荷花灯”吧，“这一天若是有个死鬼托着一盏河灯，就得托生”（萧红《呼兰河传》）。中元节，佛家讲普度，道家倡孝道，在老百姓那里，虔诚的祭品，既奉先人，也敬孤魂，可谓两全其美。

祭祀已毕，享用美食，亦是人间美事。那年新秋，我们去青州一处道观游览，出来时已近黄昏，被一位女道士喊住了：“孩子们，吃点仙果吧。”我当时就怔住了：是供了一天的香蕉。那一声“孩子们”言犹在耳，仙果的香甜至今让人回味不已。

白露

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

药堂秋暮

唐 钱起

隐来未得道， 岁去愧云松。

茅屋空山暮， 荷衣白露浓。

唯怜石苔色， 不染世人踪。

潭静宜孤鹤， 山深绝远钟。

有时丹灶上， 数点彩霞重。

勉事壶公术， 仙期待赤龙。

白露，从草尖到舌尖的旅行

先讲两个故事。

公元前104年，汉武大帝刘彻修造建章宫。四年后，宫中最为壮观的神明台建成，台高50丈，铜铸仙人手托的玉盘直径为27丈，内有巨型玉杯，以承接云表之清露，此盘唤作承露盘。仙盘秋露，天赐玉液，以玉屑和食，汉武帝未能长生不老。倒是唐代有一位皇帝的宠妃喜爱百花之露，她于秋日之晨吮之吸之，止渴解酲养颜，让皇帝清晨一睁眼就看到，回眸一笑百媚生。这个宠妃叫杨玉环。

白露水

汉武帝杨贵妃所服秋露即为白露，其凝如脂，美如饴，世人尊之为天酒神浆。白露为何物？徐敞《白露为霜》：“入夜飞清景，凌晨积素光。”水汽的翅膀在夜里飞，飞往草尖，飞往花瓣，飞往庭院的玉阶，秋夜凉啊，它们遇冷凝成细小的水滴，白莹莹亮晶晶，美其为白露。露凝而白，是自然的奇观，也是节气的征象。白露降，天气转凉，时维八月，名之白露节。

白露，好动人的一个名字。当“白露”二字经过我们的唇齿时，我们总是双唇轻启，然后舌尖抵住上齿龈，这样的发音更像是把“白露”留在我们的舌床上，冰凉清爽之味随即四散溢开，灰暗的目光顿时变得明亮，“秋夜长，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层城绮阁遥相望”（王勃《杂曲歌辞·秋夜长》）。

古文人以月光为凉衫，视白露为灵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诗经·蒹葭》），“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陈与义《秋夜》），吟咏白露，歌颂原初的风光，自诗经时代，白露就是这世界神的一滴，接近美好的天堂。“白露到，摘花椒”，“白露打枣，秋分卸梨”，“白露打核桃，霜降摘柿子”，流传民间的农谚表达着人们对于白露节的理解：只有和自然的节奏同步，我们才能经历生活的最美味。

白露甘平无毒，久服不饥，屈原朝饮木兰坠露之行为被后人竞相效仿，采露而饮成为人间雅事。唐朝大医陈藏器主张身体的器皿多盛放一些白露：“百草头上秋露，未晞时收取，愈百疾，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肥肉悦泽。”白露节，天降灵水，滋养文人雅士的心田，也形成一个节气独特的审美追求。白露补露，这样一种节气食俗，把玉露甘露瑞露给放大了，一切透明纯净之水皆为饮食之需。白露以它的晶莹剔透唤起我们对自然之色自然之味的热爱与痴迷。

白露茶

白露，凝聚自然精华，凝于草尖，聚在花瓣，未曾沾及地面，为上池之水。白露繁盛之晨，以玉盘收取，煎茶饮啜，奢侈却精致，实乃人生一大快事。秋天的茶树长势尤为旺盛，沐过夏日秋月，黄绿或者暗红，每一片叶子都有丰富的阅历，它们是沉静的，也是纯洁的，叶上凝着的露珠如同婴孩清澈的眼神。要好喝，秋白露。惜露水，品香茗。白露节一到，白露茶的所在就是大地上新鲜活泼的去处，清香甘美的中心。清晨，空气温润，露香犹存，上山采茶，采的是日月之灵气，美露之芬芳。邻父筑场收早稼，溪姑负笼卖秋茶”（陆游《秋兴》），清溪小妹，她从山中来，挽着高高的裤脚，在村头脆生脆气地那么一喊，阳光灿烂，瓜果飘香，秋天的精彩徐徐展开。白露之茶吐香蕴玉，以山泉水煮之，香味平和却持久，过舌尖，沁心肺，如一根细长的绳子，结实而柔韧。白露节这天，古都南京的头等饮食大事就是享食白露茶，感受节气的新奇，自然的馈赠，生活的甘醇。

“白露沾碧草，芙蓉落清池”，“白露滋园菊，秋风落庭槐”，“凉风白露夕，此境属诗家”，白露和碧草、秋菊和清风生成一个清新鲜丽的世界，一种纯洁无瑕的东西，它催生诗意，造就生活的诗人。植物得白露之滋生机勃发，比如煮制银耳茶，就是对白露之美的一种理解和创造。银耳茶的妙处在于一蒸一冲泡，两水合一盏。银耳洗净，放入盖碗中，加冰糖和水，隔水大火热蒸至银耳烂熟，其色白润如玉。取当令的白露茶，以热水浸泡，得鲜活明亮之茶汤，然后注入盖碗，但见朵朵白云在澄

白露茶，就是白露时节采摘的茶叶，茶树经历了夏天的酷热考验，至白露前后天气转凉，又会进入一个生长佳期。白露茶不像春茶那样鲜嫩、清淡，也不像夏茶那样浓烈，而是有一股独特的醇厚味道。澈的小湖里徜徉，煞是养眼，入口齿颊生津，香甜无敌。燥是秋天的主气，燥易伤肺，银耳茶滋阴润肺，养胃生津，让人的身体流动着一条温润的河流。

白露米酒

美好的时令，有白露茶吐香蕴玉，还有白露米酒甜糯香醇。“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白露是一种光，它的出现，让百鸟的视界豁然开朗：鸿雁玄鸟追逐温暖，飞向南方以南，北方渐凉，群鸟则储备过冬的食物。人呢，围着热锅忙碌，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糯米是事先浸泡了的，蒸熟，放凉。甜酒曲捣碎成粉，均匀撒在米饭上，加温水，拌匀，压实，糯米中间掏一个洞，撒一点甜酒粉，密封发酵，三五天即可出酒。此白露米酒糅合了米的温柔甜腻和酒的浓烈香醇，味辛性温，是祭祀用酒，亦是待客佳酿。家酿的米酒，把秋天的凉风温热了，变成热情的话语，酒逢知己啊，来一个不醉不罢休。“桂阳程乡有千里酒，饮之至家而醒”（《水经注》），千里酒即程酒，白露米酒的极品，古时为贡酒，“色碧味醇，愈久愈香”（《兴宁县志》），饮一次醉一程，沿途秋意浓浓，醉意亦浓浓。

“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白露天气晴，谷米白如银”，白露时节，仁瑞之泽滋润着大地上的生命，“白如银”，是白的露孕育银的米。我们对白露的喜爱和追逐，就是对生活的认真和投入。“八月清凉白露匀，万民安乐养真身”（王哲《得道阳》），白露初现天下白，白露创立一个新的节气，也引领着一种饮食文化的形成。

白露节这天，人们补露，还讲究一个白字，要采集白木槿、白毛苦等草药，煲乌鸡白凤汤，所采草药名字均有“白”字，需十种，这叫“十样白”。薛宝钗所服冷香丸，更是集天下之大白。白色花蕊四种，阳春的白牡丹，夏天的白荷花，秋季的白芙蓉，寒冬的白梅花；上池之水四种，雨水时的雨，白露节的露，霜降日的霜，大雪天的雪。制作此香丸，需要一种对自然的绵长情意，对节气的持续关注。寻常百姓家的桂花海蜇白露鳗，则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白萝卜可就地取材，熬一锅鳗鱼汤就是绝佳的食补。这个时节，鳗鱼最为鲜肥，若是错过了，肠子都要悔青的。去除鳗鱼内脏，冲洗干净，切段，投入开水锅里氽烫一下，捞出，沥水。白萝卜切块，加入生姜葱头桂皮枸杞鸡汤，与鳗鱼同煮，大火煮沸之后，转小火慢煲，直至汤色白如奶酪，鱼肉嫩若豆腐，细腻香鲜。萝卜消谷和中、去邪热气，鳗鱼补虚养血、祛湿抗痨，当萝卜遇到鳗鱼，仿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佳肴。白萝卜和白露茶也是绝配。萝卜切片，蒸煮，取其汁，撒一点点盐，调味，然后与茶汤两相融汇，饮之清香无比，又有清热化痰理气开胃之功效，为秋季养生之妙品。

“酒客爱秋蔬，山盘荐霜梨”（李白《寻鲁城北范居士作》），白露时节，各色蔬果正当其时。福州食俗白露节必吃鲜果龙眼，也有的地方以吃甘薯为习，甘薯补脾益气，健胃强肾，近年兴起一款美食“白露甘薯饼”，购买者众。秋梨、苹果、香蕉等当令水果皆能清热降火润肺去燥，且果肉细嫩，入口鲜甜，味蕾上幸福满满。露珠也是一种水果，它圆润饱满，洁白晶莹，是天地之精气在草尖枝头凝成的霜梨龙眼。太阳一照，那些白露金光闪耀，鲜艳夺目，像是大地捧着的珠宝，又像一个醒目的标题，引人关注白露时节的华美篇章。

秋分

八月中，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点绛唇

宋 谢逸

金气秋分，

风清露冷秋期半。

凉蟾光满， 桂子飘香远。

素练宽衣， 仙仗明飞观。

霓裳乱， 银桥人散。

吹彻昭华管。

秋分，梦里乡愁一碗粥

秋分时节，有一个习俗叫粘雀子嘴。细溜溜的竹竿挑着圆鼓鼓的糯米团，竖在田边地坎，糯米团又甜又黏，粘住麻雀的嘴，急得它们晃脑袋挠嘴巴，再也无法啄食谷穗穗里的米。如同海妖塞壬甜美的歌声，美食是一种诱惑，让麻雀们落入美味的陷阱，也让我们的味蕾有了崭新的体验。

这种糯米团，北方叫它元宵，江南名之汤圆。元宵是一些立方状的馅块在盛满糯米面的笸箩内滚，直到滚成一个小雪球。汤圆就像包饺子，先用手揪一小团湿面，挤压成糯米片，再搁上馅料，四围捏紧成桃形。馅料是芝麻和白糖，北方的工艺是和匀凝固切块，江南人拌匀即可。粘雀子嘴的米团团只是一团黏性极强的糯米面，内无馅料，类似粘知了用的面筋。粘了雀子的嘴，我们就有更多的小米下锅了。

小米粥

说说小米吧。小米色黄味甘，为五谷之首。记得小时候最爱喝的就是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脆薄的油亮的米油，用舌尖轻轻一触，那层粥油就会凹出一个小酒窝，让人脸红心跳的小酒窝。我喝小米粥的时候，总是先让嘴唇沿着碗的边沿溜一圈，慢慢地拖动粥油，像蚕儿咬食桑叶那样，吃掉这张薄香饼，再喝粥，温度正适口。浓香黏糯的小米粥加上一大勺红糖，犹如金黄的田野笼罩了一层琥珀色的暖意，好像黄昏，红糖小米粥的味道就是黄昏的味道，甜味醇厚而清香悠长，黏度强而又绵软适口，让人如饮琼浆，似品奶酪，满嘴甜香。红糖小米粥活血化瘀，气血双补，是粥中极品，产妇常以此粥补血养元。

红糖小米粥是一种甜粥，裹了馅料的米团团亦是甜食，二者在饮食文化渊源上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粥应该是中国最早的美食，《周书》中记载“黄帝始烹谷为粥”。古人以膏粥祭祀蚕神，膏粥就是浇上肉汁的甜粥。宋朝人以雪白的米粉面为外皮，包裹了红糖等馅料，呈圆球形，看上去很像白胖胖的蚕茧，这就是汤圆。

秋汤

我们家乡习惯把飘着几片青菜叶的粥食叫“汤”，譬如韭菜汤，如果汤里再开放着三五朵鸡蛋花，那就叫韭菜鸡蛋汤。粥又黏又稠，舀上两勺，碗里都冒尖了，这才叫黏粥。粥在我们家乡不读zhou，读zhu，喝粥就是喝黏住，是粥把我们的口舌和肠胃黏在一起，一碗粥稀里呼噜地喝下去，口舌快慰，肠胃也舒坦。

秋分吃秋菜，吃的是野苋菜。秋分这天，人们去田野，采摘野苋菜的嫩茎叶。回家择去杂草，洗净，投入大锅，加水，与鱼片同煮，大火烧上热气，野菜和鱼片上下翻滚，有一些香鲜味儿就像小鱼小虾那样蹦了出来，擦着人的鼻尖尖往外面跑，十分的撩人。鱼片鲜美，野菜腴嫩，这叫双鲜，出锅前再撒一把盐，咸中出味，那滋味鲜得叫人直咂舌。那年，我去参观一所幼儿园，园内挂着一块白色的写字板，上面写了一周的菜谱，周三那天，早饭有小米地瓜粥，午餐的菜肴是番茄豆腐汤、白菜炒肉末，到晚上要喝苋菜鱼片汤。在那菜谱前面，我站了足足十分钟的时间，恍惚间，我真的成了幼儿园的一个孩子，一脸的天真与稚气，在课堂上拍拍小手点点头，吃饭的时候，我喝番茄豆腐汤、苋菜鱼片汤润润嗓清清肠，那热呼呼香甜甜的小米地瓜粥啊，它甜得我的小嘴一个劲地叫阿姨，我的声音真甜。

大凡节日的食物都讲究讨个好口彩。苋菜鱼片汤叫秋菜，也叫秋汤，有一首民谣流传至今：“秋汤灌脏，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喝秋汤，喝进去的是健康，喝出来的是平安。秋分时节，寒凉渐重，多出现凉燥，饮食应以清润、温润的食物为主，润养最多的粥汤，如甘蔗粥、百合粥、栗子粥、胡萝卜粥、冰糖银耳汤、无花果白鲫汤、百合杏仁枇杷粥，均有清热润燥、益气生津之功效，且口感味道极好，为秋分当令美食。

秋分真是一个美好的节气。“金气秋分，风清露冷秋期半。凉蟾光满。桂子飘香远”（宋·谢逸《点绛唇》），古老的诗歌呈现着秋分时节的动人之美迷人之媚。西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

《春秋繁露》，中国汉代哲学家董仲舒的政治哲学著作，该书推崇公羊学，发挥“春秋大一统”的主旨，阐述了以阴阳、五行为骨架，以天人感应为核心的哲学—神学理论，宣扬“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的伦理思想，为汉代中央集权的封建统治制度奠定了理论基础。均而寒暑平。”均分昼夜，平分秋季，秋分处于美好事物的中心，犹如花朵处于新叶和鲜果之间，又如河流处于稻花和麦浪之间。秋分收春豆，秋分稻（晚稻）见黄。秋分见麦苗，寒露麦针倒。秋分时节的场院，圆鼓鼓的玉米棒躺在上面，它们饱满的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就像一群性感的沙滩美女，沐浴着秋天的阳光。“百谷之长”高粱呢，红通通的高粱穗子堆成一座小山，有一些细细的梃秆还挑着重重的穗子，斜倚在麦秸垛上。想象，那些穗穗抡起来，在石头上摔打，高粱米如小虫乱飞，这种脱粒方式依然有着工业革命之前的美。高粱米是熬粥的食材，梃秆和穗荛可加工成笤帚，握着它，我们的双手就会生出一些蓬蓬勃勃的力量。

玉米粥

新鲜的食材，能带给粥自然的香气。秋分时节，玉米粥最为香甜爽口。小时候，我们家天天喝粥，早上是玉米粥，清汤寡水的，哧溜哧溜喝上两三碗，混个汤饱。玉米粥，我们家乡也叫糊涂、玉米糊，近在咫尺的临沂人叫它“糁”，取意玉米做成的参汤。清人郑板桥最喜喝粥：“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郑板桥，乾隆时进士，在我们这的潍县任知县时，他在县衙中画了几幅竹，就去煮糊涂粥。他的字体也极类竹叶，六分半书，有一幅年画叫《难得糊涂》，我家挂了许多年，看上去字中有画，画中有人间情趣。这煮的糊可养家，叫糊口。“糊”的本义同“餬”，稠的粥，用以填塞肠胃，维持生活。

美食是一种想象，是对生活的美好想象。玉米是粗粮，如何粗粮变细粮并把玉米的清香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这才是对生活有所升华。如今，我家煮玉米粥，先用牛奶把玉米面调成糊，然后，锅内加水，旺火烧沸，倒入糊糊，用铁勺搅拌均匀，再转小火慢煨至粥熟。玉米含有大量蛋白质、膳食纤维、维生素、矿物质，如果想让玉米粥营养再丰富一些，可在粥熟后打散两枚鸡蛋，在碗里搅匀，再慢慢倒入粥锅里，另一只手持着筷子在锅底疾疾地向一个方向搅拌，直至鸡蛋细如发丝黄似金条，即可关火，取食。甘蔗粥也是稀粥，做法极为简单。甘蔗洗净榨汁，加水适量，和高粱米同煮即成。此粥补脾消食，清热生津，为秋季佐餐之上佳汤品。

熬粥，讲究一个面和水的比例。想喝稠粥，单纯地加大面的剂量，熬出的粥黏糊糊的，其味大打折扣。可适当加入别的食材，譬如百合、南瓜、大枣、枸杞、山药等等。就说玉米南瓜粥。南瓜洗净，削去两端的蒂，剖开，挖掉南瓜籽，去皮，切成滚刀块，置于热锅里，隔水蒸烂，压成面糊状。锅内加凉水，放入玉米粉和糯米粉，边煮边搅，水沸时投进南瓜糊，搅拌，煮沸三五次即可起锅。这玉米南瓜粥入目黄澄澄的，入口甜滋滋的，呼噜噜不歇气地一个人吃上两大碗，直吃得肚子都溜圆溜圆的，特有幸福感。

秋分到，蛋儿俏。作为民俗活动，竖蛋游戏已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喜爱。在平整的桌面上竖起一个光滑匀称的鲜鸡蛋，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美事，让人想起故乡的炊烟，清澈的鸡鸣，还有母亲的咳嗽。一碗粥，冒着腾腾热气，它也竖立在秋分时节，竖立在收获和耕种之间，这粥煮出来的味道就是生活的味道，懂得煮饮粥食，也就懂得了生活。

寒露

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月夜梧桐叶上见寒露

唐 戴察

萧疏桐叶上，月白露初团。

滴沥清光满，荧煌素彩寒。

风摇愁玉坠，枝动惜珠干。

气冷疑秋晚，声微觉夜阑。

凝空流欲遍，润物净宜看。

莫厌窥临倦，将晞聚更难。

寒露，美食的寻根之旅

那些细腻敏感的诗人，一看见白露从天而降，内心就风清月朗。“露含疏月净，光与晓烟浮”，“白露沾碧草，芙蓉落清池”，白露是诗人澄明的心，晶莹剔透，纤尘不染。及至寒露坠，天气转凉，梧叶飘黄，诗人则心有戚戚焉，“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读来满纸凉意。

蒸糕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草木犹荣之时，我们可以往高处走一走，看白云红叶，叫辞青，也叫登高。登高，和下坠的寒露做着相向运动，这是人们对自然变化做出的积极而又从容的应对。就像落叶走上枝头那样，人在高处远望来路，眼界宽，心界更宽。寒露时节，有一个特定的登高节日，是九九重阳节。重九登高的习俗始于两晋，登高观景，吟诗作赋，自是人间雅事。“高”“糕”谐音，登高节要食花糕，寓意“步步高升”。明代谢肇浙《五杂俎》：“九月天明时，以片糕搭儿女头额，更祝曰：‘愿儿百事俱高。”此古人九月作糕之意”。

我的故乡是鲁中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四围不见翠峰丹崖，触目尽是沃野平畴。每逢重阳节，母亲就蒸枣花糕给我们吃。蒸糕好比做发面馒头，用一碗温水把老面泡软，搅匀，调成发面水，加入面粉，揉成面团。和好面以后，母亲总是把面盆搬到热炕头上，盖上盖垫，让面睡一觉，这叫醒面。挑个大、肉多的红枣洗净，沥干，盛盘。面团上案，看母亲揉面真是一次美学启蒙，一块黄不溜丢的面团被母亲用手上揉下搓，左扯右抻，不一会儿，就变成一根如手指一般粗细的长条，触之光滑细腻。然后持其两端，分别向中间卷起，呈如意形，如意卷的两个中心各嵌入一枚大枣，拿筷子往中间一夹，即成四朵圆形花瓣，如果用刀给每一个花瓣划开一条半径，整个面食就像梅花一样灼灼盛开着。蒸熟的花糕尤为好看，花瓣白嫩嫩，花心红艳艳，且麦香枣香扑鼻，让人看一眼就会心花怒放。我小时候吃花糕，喜欢沿着花糕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溜，把大月亮啃成小月亮，最后啃得只剩下一颗晶亮亮的启明星，我走的是越来越甜的食之道，一颗甜枣犹如生活的内核，让我渐渐接近它的美好。

最妙的是用黍米蒸糕。黍米色泽金黄，蒸熟以后黏黏糯糯的，软软滑滑的，特有嚼头，此之谓黄糕。九月食糕以黄糕为最悠久。隋朝杜台卿《玉烛宝典》种关于黄糕有这样的记载：“食饵者，其时黍秫并收，以因黏米嘉味，触类尝新，遂成积习”。饵，即古代之糕，为祭品和宴席美味。

做黄糕，要先磨面。我家有一盘石磨，当年我家刚搬进新瓦房，父亲就请石匠凿了那盘石磨，老石匠扬锤开钻的砰砰声响了整整一天，像是在迎接一个大人物。磨黍米是我的活，一手扶着腰间的磨棍，一手拿着铁勺子，往磨眼里续米，金灿灿的米粉从沟槽里“吱嘎吱嘎”流向磨台，那情那景看上去就像一群小黄蜂飞向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看久了让人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新磨的黍米面有一种特殊的香气，有些鲜，有些野，还有一些暖，是原初的粮食香。蒸糕也是细致活儿，黍米面用少量温水拌成小疙瘩，放在铺有笼布的笼屉上，旺火热蒸至米色金黄即可，然后倒入瓷盆里，手在凉水里浸一下，作拳头状，趁热以拳面使劲揉搓挤压糕面，这叫“揣糕”。如果想让黄糕的味道更香甜一些，可一层黍米一层枣肉地蒸。揣好的糕光滑筋道，如果再抹上一层胡麻油，那热腾腾香喷喷的黄糕就有些金灿灿油光光了，用铲子截一块儿搁在嘴里，一种无与伦比的甜就黏了唇齿软了舌头，让整个身体都变成一个蜜罐罐。黄糕味甜香润，可蘸汤汁吃，滑溜溜的，甚是松软可口。

热粥

黄糕热气四溢的时候，香气也十分的饱满，看上去热气腾腾喜气洋洋，有着充沛的人间暖意。露水先白而后寒，即将凝结成霜，“秋桐故叶下，寒露新雁飞”，南飞的鸿雁要去披一身南方以南的暖阳。“天凉了，请加衣”，这样一句短短的关切就是一件贴心的衣服。“吃了寒露饭，单衣汉少见”，在我的味觉体验里，吃了母亲做的寒露饭，真的是周身俱暖。乍暖还寒时候，最让母亲操劳。寒露时节，雨水渐少，空气干燥，易伤胃津。我小时候有肺炎，天气一转凉就会胸闷气短，干咳少痰。一大早给我熬热粥成了母亲起床后的头等大事。她把风箱拉得“呱嗒呱嗒”响，轻轻舀起一勺粥，又慢慢倒进锅里，那哗啦哗啦的声音就是一种味觉语言，让人闭了眼，细细地品味，慢慢地吞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粥有益肺润燥和胃健脾之功效。“翠瓜碧李沈玉甃，赤梨葡萄寒露成”，我的母亲不是诗人，但是，她的一蔬一饭都体现着一种意境，表达着她对节气和物产的理解。秋梨鲜嫩多汁，酸甜适口，可润肺生津止咳化痰，作为“百果之宗”，它在寒露时节成熟，犹如一股鲜活之水，流进干燥的河床。那时没有榨汁机，母亲把梨洗净，削去皮，一切两半，用刀尖挖去梨核，将梨肉切为细丝，投入锅中，加水，煮至水沸，再放入大米，小火慢煨，米烂即可盛起食用。这一款雪梨大米粥味极清淡，入口十分的甘甜，又有润肺化痰之功，可谓药食俱佳。

“新采嫩藕胜太医”，从树上的秋梨到淤泥里的莲藕，母亲用她的饮食智慧创造着生活的滋润和甘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冷的雨击打着枯的荷，又滴落到秋的水里，这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提醒：深处的藕已聚集岁月的甜。母亲挖来一根沾着塘泥的莲藕，不消说，天一抹黑，就能喝上香甜软滑的莲藕小米粥了。把莲藕洗净，去皮，横向一切为二，顶刀切薄片，和淘洗了的小米一并投入锅里，加水熬煮。若伴以七八颗枸杞同煮，白净净香喷喷的热粥里的点点橘红，犹如几尾顽皮的红鲤游动在荷叶田田荷香脉脉的荷塘里，让人宛若欣赏一幅九鱼荷花图。莲藕清热生津，小米健脾养胃，枸杞补肝益肾，可谓集天地之精华，擅水陆之灵气，且粥汤为精，粥香为气，食材为神，如此一说，精气神一应俱全，啜饮此粥，享食的是大地的当令物产，品味的是古老的中国文化。

喝热粥，绝妙的配搭是一碟小咸菜，咸菜又以豆豉咸菜为最佳。小时候我一流眼泪，母亲就说，看，眼睛里往外蹦金豆子了。那漫山遍野的大豆呢，可是溜圆的露珠凝成的颗粒？大豆洗净，沥干，可加入八角茴香同煮，煮至酥软，搁在炕头上，发酵，乃成豆豉。旺火热锅，煮开花椒水，加盐，放凉，投入萝卜丁、生姜丝、黄豆豉，拌匀，装坛，密封三五天，可食。“咸豆数粒粥一盂”，喝一口热粥，夹一筷子咸菜，起初满嘴甜香，而后豆豉咸鲜，着实挑逗味蕾，让人食欲大增。单是豆豉萝卜，亦是妙绝。豆豉把萝卜的鲜脆全都逼了出来，加之豆豉的香美，看上去青黄相间，吃在嘴里软嫩香鲜，真是开胃又开心。

萝卜健胃消食，为秋冬季之妙品，莲藕、山药、芋头、土豆等根类蔬菜亦有补益之功。从高处往下看，寒露挂在枝头是秋梨，挑在叶尖是大豆小米，融入泥土，那些菜蔬就受了鼓舞，莲藕一节一节地往上窜，土豆一个一个地向外滚。沿着寒露的指向，我们触摸着泥土深处的果实，触摸着岁月深处的暖。

霜降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

季秋已寒节令颇正喜而有赋

宋 陆游

霜降今年已薄霜，

菊花开亦及重阳。

四时气正无愆伏，

比屋年丰有盖藏。

风色萧萧生麦陇，

车声碌碌满鱼塘。

老夫亦与人同乐，

醉倒何妨卧道傍。

霜降，历练的甘甜

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疑薄雾之初覆，似轻尘之未起”（崔损《秋霜赋》），这如薄雾似轻尘的霜一出场，让即将进入冬季的植物狠狠地春天了一把。“霜叶红于二月花”，二月的春花羞答答地开，犹如一朵红云从少女的俏脸上升起。枫叶或状如鸡脚，或形似鸭掌，五裂，犹如花的怒放，经霜之后叶色猩红似火，响声也是有的，那种热烈而响亮的红，就像空中炸响的爆竹，肆无忌惮，华丽铺张。“万类霜天竞自由”，毛泽东是一位喜欢在霜天里远眺的诗人，他用“自由”这个词表达着他对霜秋生命的感知。

腌菜

秋霜落在草木土石上，我们家乡叫“打霜”。“不经霜打，柿子不甜”，“霜打白菜赛羊肉”，千年流传的谚语说出了鲜甜味美之源：银霜是雌性的，有着旺盛的生殖力，它繁殖出秋叶的火红，也孕育着蔬果内心的甜甘。霜降时节，明月朗照，大地之上霜花盛开，在我们看来，银的霜就是一层比甜还甜的糖，那些大红柿大白菜就是许多蜜罐罐。酱菜也要打霜的。记得霜降之夜，母亲就揭去酱缸上的盖垫，给茄子萝卜们请来一层皑皑白霜，这叫“霜降酱菜”，白霜一打，酱菜就特别的鲜甜，又有一股浓郁的酱香，以之佐饭，一口气能吃掉两个窝窝头。腌制酱菜，我家开始用自制的面酱，后来改为散装的酱油，再后来酱缸弃之不用，一夜寒霜空自降，让人为之凄凉。

清人潘荣陛是一位把节日习俗当作社会大事来写的作家。在他那里，霜降腌菜是一年一度的重要事件，说到黄芽菜，他赞为都门极品，鲜美不减富阳冬笋，乃腌菜之首选。过去一到霜降，我的母亲就忙着腌菜。地瓜萝卜可以窖藏保鲜。那些与主体剥离的萝卜缨、辣菜叶，拔秸棵时碰到的茄妞子，母亲却宝贝得不得了，粗盐腌制，细霜调味，使它们得以重构生活的甜美。

地瓜

霜降到，地瓜刨。地瓜是霜降当令主食。一夜繁霜，绿绿的地瓜叶全都变成黑黑的“木耳”。生出“木耳”的地瓜可就大不一样了，样子像一个大锤，威猛得很，咬它一口鲜脆如梨，甜美若枣。我小时候，老家流行一种叫“地瓜锤”的游戏。两孩童伸出左手相握，各自握紧右拳，然后齐念儿歌：“地瓜地瓜锤儿，打小人儿，小人儿不在家呀，偏要打着耍呀”，右掌击打对方左手手心的时候并不用力，听起来更像是为“地瓜地瓜”打节拍，其乐趣在于说到“锤”时迅疾发出手势令，或石头或剪刀或布，以决出胜负，讲究一个反应机敏，更是一场心理博弈。

我们玩耍的时候，衣兜里短不了零食的。如今的孩子喜食嘎嘣脆的炸薯条、麻辣薯片，被包装袋围困的孩子吃得特别过瘾。炸薯条含反式脂肪酸，吃得过多，易肥胖，不利儿童智力的发育。我们那时吃的是纯人工纯天然蒸煮晾晒而成的地瓜干，不含任何香精、色素和防腐剂。单是这一点，我们就比现在的孩子幸福得多。一季地瓜半年粮。鲜地瓜煮粥喝，香甜软嫩，特有口感；地瓜干薄如秋叶，色若雪片，形似满月，煮熟了吃，又面又甜，别有风味。小时候，我家常备主食有两种，一是煎饼，二是熟瓜干。母亲把煮好的地瓜干码在盖垫上，其上覆以笼布，着急做饭的时候，搁在锅里一热，即食。此种熟瓜干亦可作零食，兜里揣了几块瓜干，硬邦邦的，感觉阔气得很，掏出来一晃，白花花的，极为诱人。

地瓜干还有一种更为甜蜜的吃法，我们这里叫“地瓜油”。鲜地瓜削皮时渗出的白色液体，俗名地瓜油，学名黏液蛋白，这是一种多糖蛋白质，能保持人体血管壁的弹性，是地瓜的精华所在。我所说的“地瓜油”是先蒸后晒的地瓜干，制法较为繁复。取地瓜一两个，洗净，削皮，置于笼屉上蒸煮，待地瓜煮至能用筷子直接插透，取出。待稍稍冷却，切片，厚薄跟钙奶饼干差不多，然后摊在竹匾上晾晒，晒制成型后，搁在瓷盆里，用盖垫捂一些日子，瓜干受了凉，表面就会长出一层白的霜，伸出舌头一舔，我的天，好甜，甜得让舌尖雀跃舞蹈，甜得让人有些小眩晕。上好的地瓜干黏软筋道，越嚼越甜，犹如一根结实的绳子，从舌尖径直垂下去，牢牢地拴住心尖尖。

地瓜，也叫红薯、番薯、甘薯、红苕，它富含淀粉、氨基酸、膳食纤维、胡萝卜素、多种维生素以及矿物质，被称为“长寿食品”，白心者质脆多汁，生吃有水果之鲜爽，黄瓤者质紧味甜，熟食软嫩甘美，如嚼奶油面包。霜降时节，吃地瓜可健脾补肾生津止渴，但空腹吃会导致胃胀，更不宜和柿子同食，地瓜的糖分在胃内产生的果酸会和柿子里的鞣质、果胶发生反应，形成难溶性硬块“胃柿石”，严重者胃肠出血。柿子皮薄无核，肉软蜜甜，口感甚是凉甜滑腻，“霜降吃丁柿，不会流鼻涕”，霜降吃柿亦是节气食俗。既然地瓜柿子不可兼得，那么，就让它们成为人世间的太阳和月亮，仁爱的光辉持续地照耀着我们。中午餐一顿熟地瓜，晚上生吃两个甜柿，这样的一天就是一首长短句，节奏鲜明，音韵铿锵，美食的抑扬顿挫成就生活的和谐之美。

柿子

霜降过后，枫树、黄栌的叶子如火似锦，柿树满枝红果，看上去就像节庆时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千树尽染，万山披红。采摘柿子，尽享乡村游之乐，是当下城里人的一种休闲方式。

那年深秋，我和一群孩子在校园里过采摘节。许是城市的高楼太高，阻隔了空气里的流霜，椭圆形的柿叶还做着夏天的梦，柿子扁扁圆圆的，更为奇妙的是，大自然出于对它的偏爱，特意在接近基部的位置雕凿出一道环状的凹痕，使得整个柿果状似磨盘。这些柿子颜色深浅不一，青里泛黄，黄里透红，那些孩子一爬上高木凳，硕大的柿子就骨碌碌地滚了过来，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我看见，他们的小手在微微地颤抖。幸福是需要慢慢体味的，我们家乡的柿子皆为涩柿，不可即食，我们这里的做法是“漤”，把柿子置于温水里浸泡，水温保持40℃（其间可换水），一天一夜即可脱涩。明朝的李时珍叫“烘柿”，他有他的烘柿一招鲜：青绿之柿，收置器中，自然红熟如烘成，涩味尽去，其甘如蜜。那次采摘节，孩子们送我一提篮柿子，我带给我的女儿，让她挑几个，放在一个透明的糖果盒里，特意放进一个甜水梨、一个红富士（熟果释放乙烯，可催熟柿子），盖上盒盖，密封。她每天都去看一看，看那些小脸红晕越来越浓。待柿子绵软如酥，抓取一个搭在牙齿上，稍稍一压，一股甘甜之汁随即溢满舌床，让人身心为之大爽。外表红润如玉，内心甜美似蜜，这是烘熟的柿子，也是幸福的模样。

柿饼甘甜酥脆，在我的老家，是祭祀灶神之上品。柿子去皮，排在簸箕里，果顶朝上，日晒夜露，待捏制的柿饼外硬内软，放入瓮中催生白霜。柿霜和地瓜霜是一样的霜，清凉甘甜，且富含甘露醇、葡萄糖、果糖、蔗糖，有清热润燥之奇效。这洁白的粉霜真是大自然的神来之笔。秋霜落，柿霜生。这霜，把蔬果的甜美推向宽广。白居易有诗云：“浓霜打白菜，霜威空自严。不见菜心死，翻教菜心甜。”天降白霜，让蔬果们的生长不是增大，而是转向它们的内里，酝酿幸福的甘甜。

辑四 冬之暖食

白菜

从立秋到小雪，白菜清楚自己一百多天的生命长度。所以，它总是探出一片叶子，再探出一片叶子，又探出一片叶子。不停的扩张，只为收集更多的阳光；层层的铺垫，全为了寒风里紧握成拳。小雪来临，白菜走出菜地，正是白菜坚守洁白心灵的开始。既能从阳光中找到生长的能量，又能从寒霜里提取生命的色泽，白菜抵达了许多同类无法逾越的境界。百菜白菜香，白菜味甘性凉，清热解毒，消渴祛烦，平常的白色却泛着亲切的光芒。

立冬

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立冬

唐 李白

冻笔新诗懒写，

寒炉美酒时温。

醉看墨花月白，

恍疑雪满前村。

立冬，好吃莫如饺子

饺子的模样像什么？像耳朵。饺子半月形，两边翘翘，中间圆滚滚的，其原名叫饺饵，也写作娇耳，相传为东汉医圣张仲景首创，全名叫“祛寒娇耳汤”。

娇耳汤很像今天的馄饨，皮薄馅美，汤清味厚，热气腾腾的一大碗，吸溜吸溜地喝，吧嗒吧嗒地嚼，到最后吃得肠肥肚圆，满头大汗。张仲景所制娇耳汤是一味祛寒药，是用面皮包裹着羊肉、胡椒等温中散寒的食材，下锅煮。煮出来一个个形似偃月，两角微微上翘，就像一些小耳朵，支棱着，很有精神头儿。张仲景奔波多年回到故乡，正值南阳的深冬伤寒流行，医圣以娇耳医治乡民冻伤的耳朵。大冬天，北风呼呼地刮着，刀片一样刮疼人的脸，那卷地而起的呼哨声，犹如尖细的银针戳刺着人的耳朵。“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立冬吃饺子遂成节气食俗。药食同源，从良药到美食，体现着古人食药一体的营养观。

立冬，水始冰，地始冻，四野空旷，天气转冷。芦苇的茎秆由青绿转为金黄，风乍起，吹动洁白的花穗穗，远远望去，犹如云朵的倒影从水中升腾而起，煞是好看。抓一穗毛绒绒软绵绵的芦花，摩挲着你的脸，脸上细软软痒酥酥的，舒服极了。记得小时候，母亲采来一些芦花，晒干，编成鞋垫，塞进我的棉鞋里，那是一种自脚心升起的暖意。立冬是寒衣节，也是美食节。若论北方美食，饺子当推第一，我们家乡有“舒服不过躺着，好吃不过饺子”一说。小时候，我不懂得什么山珍海味，就知道“吃饺子过大年”，而且往往能从饺子里吃出一个亮闪闪的硬币来，便欢呼雀跃，觉得自己好有福气。现在想想，是母亲吃的少，而我像得了饿痨一样猛吃，硬币不咯疼牙齿才怪。

年夜饭吃饺子取“更岁交子”之意。立冬时节，秋冬交接，亦是交子之时。从立冬日到除夕夜，饺子是起始，亦是作结，首尾圆合，犹如一首节奏鲜明音韵铿锵的格律诗。

馅

饺子花样繁多，但以白菜饺子最为香鲜。立冬，白菜上市。我们这里的大白菜帮嫩薄、汤乳白、味甜甘。“味如蜜藕更肥浓”，白菜经霜之后，叶子一弹即破，捧在手里，晶润如羊脂，亮白似冬雪，嘎嘣咬一口，爽爽的脆，凉凉的甜，特有口感。白菜猪肉炖粉条是百吃不厌的家常菜，若调制馅料，猪肉仍是绝配，以三分肥七分瘦为佳。先用斜刀片肉，再横刀切段，然后以排刀剁为细细的肉茸。葱姜剁碎末，放入肉馅，加精细盐、花生油拌匀，口味重的亦可倒入酱油、胡椒粉，酱油要徐徐滴入，也可淋适量白菜汁，持筷子顺时针方向匀速搅拌，肉馅吸足了味素，煮熟了吃，有韧劲，口感好，若是来来回回乱搅，如趟浑水，馅料松散，下了锅，易挣开面皮，不足取。白菜掰开，洗净，沥干，用刀切碎，若剁为菜末，维生素随菜汁流失殆尽，在口感上也大打折扣。切好的白菜碎，可浇食用油，轻轻搅拌，给菜们罩上一层油膜，以保住鲜美之味和多种营养素。将调好的猪肉馅倒入白菜碎，依旧按顺时针方向，拌匀，即成饺子馅。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立冬，草木凋零蛰虫休眠之际，家家户户的砧板上，正上演一出相见欢。剁肉如武生出场，抬刀带马，锣鼓喧天，让观者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切菜似青衣舒袖，菜叶长长短短，宛如细雨，轻轻地向流水诉说着心事，令人柔肠百转。那些配角啊，葱花姜末食油细盐来扎扎堆，捧捧场，到底有了这立冬日的相遇，从瓷盆一路相携到铁锅，热气蒸腾着，创造家的暖。

包

小时候，一到立冬听见灶台上响起紧锣密鼓，我就知道，母亲忙着剁馅了。舀水的声音，炊帚清扫砧板的声音，母亲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种种声响，让冷寂的冬天有一些热闹，有一些回暖。等到包饺子，则是男女老少齐上阵。饺子好吃，在于馅料调制的味道赢人，更在于一张面皮包裹了全家人的呼吸和表情。饺子也叫扁食、牢丸，或形似月牙，或状如元宝，或宛若葵花，皆有“喜庆团圆”之意。包饺子，不仅仅是口腹之欲，不仅仅是祛寒暖中，更有剁馅擀皮包捏烧火蒸煮这一劳动过程中所体现的幸福生活的秩序和节奏，以及说话声锅勺声所交织的凡俗家庭的热闹和欢喜。

我学会的第一门手艺就是摁剂子，比捏泥巴还好玩。母亲把面团揉搓成擀杖一般粗细的长条，揪为大小均等的剂子。撒少许扑面，捉了一个呆头呆脑的剂子，用掌面往下一摁，就扁扁圆圆的了，像甜柿饼一样讨人喜欢。稍稍长大以后，我学会了包饺子。母亲擀的面皮中间略厚，周边稍薄，和我的掌面一般大小，以筷子夹了馅料，搁在面皮的中心，将其对折为半圆形，右手拇指向外轻推面皮内侧，食指则将外侧摺出好看的波纹，两边捏牢即可。我包的饺子东倒西歪的，就像一群从前线撤退下来的伤兵，站都站不稳，有的饺边露着馅，没看相。但吃着特香，扑哧一咬，一股热乎乎的汤汁往腮边直窜，搭上牙齿细细地嚼，饺子外韧内嫩，清香鲜美，真舍不得咽下去。我喜欢洗净了手，抓着饺子去醋碗里潇洒走一回，减热增酸，尤为鲜嫩溜口，吃相不好，但是吃着特过瘾，连吃二三十个犹不解馋，直到喝一口鲜香无比的饺子汤，长舒一口气，仿佛动物冬蛰了许久，这才还了阳，周身俱暖，十分的舒坦。

如今，吃饺子是家常便饭，如若待客，以油锅嗤啦嗤啦开场，煎炸烹炒，大盘大碗予以铺垫，席终端上一大盘饺子，犹如一出好戏到高潮，食者无不举箸夹食，一口一个，腮帮鼓鼓的，七八双筷子犹出没于腾腾热气里，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洋的，情意尤为深浓。

立冬，是一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冰天雪地。旧时，立冬日天子出郊迎冬，以冬衣御赐群臣。“立冬补冬，补嘴空”，民间在立冬进补，把大地恩赐的食材包裹成半圆形的饺子，煮熟，塞进肚里，给五脏六腑穿上一件结结实实暖暖和和的内衣。大寒小寒，吃饺子过年。冬天是一辆列车，呼啸着，在寒风里疾速行驶，它的燃料就是饺子。有了饺子，身体有热能，生活有奔头。

小雪

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

虹藏不见

唐 徐敞

迎冬小雪至， 应节晚虹藏。

玉气徒成象， 星精不散光。

美人初比色， 飞鸟罢呈祥。

石涧收晴影， 天津失彩梁。

霏霏空暮雨， 杳杳映残阳。

舒卷应时令， 因知圣历长。

小雪，爱上萝卜白菜

有人喜欢萝卜，有人喜欢白菜，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人之取舍万殊，但求和而不同。记得小时候，小雪来临，气温下降，我们这里家家备菜，备得最多的就是萝卜和白菜。它们产量高，耐贮存，是今冬明春的主菜，北方的农民爱萝卜，也爱白菜。

萝卜

女儿小雨小的时候，我给她讲小白兔拔萝卜的故事。“小白兔在雪地里找到一个又胖又大的萝卜，”我爱昵地搬起小雨的小脑袋，故作用力状，“哎哟哎哟，拔不动”。小雨被这样的情景故事吸引了，一脸的好奇。最后小黄鸭拉着小山羊，小山羊拉着小白兔，小白兔拉着大萝卜，终于拔出来了。这故事的续集是一幅妙趣横生的蜡笔画，那些可爱的小生灵在吃萝卜呢。小黄鸭仰着细长的脖子，很是享受下咽的过程；小山羊半蹲在地上，嘴巴外露出短短的一截萝卜缨；最是小白兔动人，用它的三瓣小嘴轻吻着大萝卜。作画者小雨，那年她六岁。小白兔的萝卜有多大呢？就像童话里的南瓜马车，承载着灰姑娘华丽的梦想吗？

萝卜产量高，这是众所周知的。在我们潍坊的乡下，种一亩萝卜能产一万多斤，个个身粗腿壮，装在马车上，阵势雄壮，气势浩大。说起潍坊萝卜，那可是品质绝佳，赫赫有名。一句话概括山东半岛的特产：“烟台苹果莱阳梨，不如潍坊萝卜皮。”萝卜外观深绿，肉质根为长圆柱形，出土多，尾根小，肉色翠如玉，我们文绉绉地叫它“高脚青”。这萝卜一不小心摔到地上，会像西瓜一样碎成好几瓣，这叫“嘎嘣脆”，入口脆甜香辣，汁多味美，食之行气化痰，开胃健脾。小时候，我有气管炎，一到冬天，喉咙呼啦呼啦直响，像是拉着一台老旧的风箱。“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母亲把萝卜放在她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半夜我一咳嗽，她就让我吃萝卜，问我，甜吗？我嗯了一声，她放心了：“慢慢吃，吃好了，睡一觉。”

播种

那些年，我家菜园里总要种几畦萝卜，萝卜旁边是白菜。头伏萝卜二伏菜。萝卜白菜下种的时候起半高垄，会种菜的老农就在两垄之间的深沟里填上豆饼豆料草木灰，深秋时节，萝卜露肩，白菜抱心，有机肥不能少。萝卜白菜真是地造的一双，从种子开始，它们就相互注视、鼓励、呵护、疼惜。萝卜越长越粗壮，挺直的身躯能扛起一座大山。扎了地瓜秧的白菜，收拢着层层叠叠的心事，守护着内心的鲜甜，它通体洁净，内心温柔，每一片叶子里都有对暖阳寒霜的把握。冬天的菜园，萝卜温暖着白菜，青翠偎依着白嫩，这是暖意融融的冬景，是幸福满满的模样。

天真的冷了，节气已小雪，苹果树穿上了暖暖的麦草秸，仿佛在土地上思考人生的退伍军人，他褪色的军服挽留着些许昨日的辉煌。抬头看天，空中飘着碎碎的花瓣，洁白淡雅，安静自持，它是小雪，是多情的雨孕育的美丽的花萼，轻软软地飘，细沙沙地落。“云暗初成霰点微，旋闻簌簌洒窗扉”，伸出舌尖，接三两朵六角形的雪霰，口感微微凉，味蕾醒了。“小雪不起菜，就要受冻害”，小雪真是一个美好的节气，布谷催耕，小雪催收，它教会我们的，是一种循节气而食的慢生活，以及把冷日子过暖的大智慧。

贮存

小雪时节的习俗活动围绕着冬储菜展开，小雪地封严，青菜窖藏鲜。萝卜白菜的存贮有多长，清香温暖的日子就有多长。萝卜白菜多用土法贮存，譬如窖藏。窖深五六米，窖底东西各一个大穴，萝卜白菜各一窝，这叫“坎子”；南北两侧留好“腿子”，人好出入。长在地里，存在窖里，萝卜白菜一生的幸福离不开泥土。亦可土埋。优质萝卜削顶，去毛根，根朝上，头向下，斜依土坑中，以土封顶。存白菜，须开深沟，白菜根部朝下，并排，其上覆以玉米秸，保暖。有一年冬天，我家的土炕成了白菜的福地，白菜东睡，我们西卧，夜里做梦都香香甜甜的，到了第二天，我把白菜一一搬到阳光里，傍晚再抱回来，忙得不亦乐乎。

晒干菜是保藏蔬菜的另一种方法。拔了萝卜，把萝卜缨随手往屋顶上一扔，白天铺一层暖阳，夜晚覆一层寒霜，等青绿绿的萝卜缨变成黄灿灿的金条儿，可馇豆腐，亦可煮菜粥，皆美味，其妙处就在于那一口咬劲儿，口感细腻，韧性十足，如嚼软糖，越嚼越香。晾晒萝卜干的场景颇为壮观。切成Y形的萝卜条在晒绳上挂着，像是院落里竖起了白花花的一道屏风，十分的赏心悦目。萝卜干饱吸着冬日温热而深情的阳光，色泽渐渐转为灯火一般的橙黄，触之极柔韧，收起，以清水洗尘，沥干，切为半寸长的段，加精细盐、辣椒面，揉搓，把咸辣贯穿进去，即为杀饭妙品。辣酱萝卜干有一口咬劲儿，还有一股辣劲儿，最能让人味蕾大开。用热水浸泡一会，沥水，然后烧热锅，放少许油，要相信姜丝葱末的爆发力，香气四溢之时投放辣椒酱，转小火，炒出红油，倒入萝卜干，炒匀，出锅。这道菜酱香扑鼻，吃起来满头大汗，通体温暖。

泡菜

收菜，窖藏，碰落了一些白菜帮，不能丢掉的，泡在坛子里，密封，发酵，就是一道滋味非凡的泡菜。萝卜是要来帮场的，最妙的是红萝卜，那颜色太动人了，环绕它的泡菜水都受了感染，干净通透，不生一点霉花。花椒、大蒜、辣椒，食盐一个也不能少，它们各有各的特长，顶适合聚在一起创造出香脆咸辣酸甜的大滋味。此泡菜富含维生素和钙、磷等无机物，口感微酸爽脆，拉饭下酒，极是珍美。当年杜甫困居长安，长安米贵，友人王倚经常接济他。有一次，杜甫身患疟疾，寒热百日，身体打摆子呢。病情稍有好转，诗人散步路过王倚家，清贫的友人当即设宴相待，端上皇城泡菜以佐酒，便留下了“长安冬菹酸且绿”的佳句。泡菜，古称菹，经过长时间的发酵，菜色青绿，味道新奇。泡菜的酸鲜味美，加上旧雨煎胶续弦的情谊，让穷困潦倒的大诗人感知着人世的温暖：“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

大冬天和朋友下馆子，轮到我点菜了，拿着菜谱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活色生香的美图，到了最后，我喊出的菜名是“白菜炖猪肉”，又怕厨师年轻，特意叮嘱服务生，记得加粉条，最好放一些干蘑菇。有这样一道菜摆在眼前，才觉得故乡没有丢掉我，腾腾热气如母亲的手掌抚摸着我，吃着吃着，就陷入了回忆。这是小时候的一道大菜，每一次吃到都是盛宴。它选材广泛，工艺简单，白菜猪肉粉条蘑菇葱段姜片八角花椒食盐冷水一锅炖。锅一热，温度上升，嫩嫩的白菜即可感受到猪肉的体贴入微，还有各种配料的关爱有加，锅盖就那么盖着，各种食材自会释放其正能量。这菜的口感，完全配得上丰富。白菜香鲜略带甜味，猪肉腴软极有弹性，粉条柔滑细腻如丝绸，蘑菇松软绵柔似蛋糕，它们纠缠着你的舌头，一生不去，形成牢固的味觉记忆和丰富的情感积淀。

白菜吃法很多，可以包水饺，做菜包，亦可辣炒，干烧，醋溜，凉拌，清炖，美味无限，百吃不厌。白菜百搭，白菜和萝卜搭配吗？我喝过白菜萝卜汤，白菜白，萝卜青，看上去青青白白的一大碗，极像和和睦睦的一家人，真叫萝卜白菜保平安。萝卜白菜性味甘平，二者均富含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膳食纤维，皆有清热生津消食化滞和中止嗽之功效。更多的时候，萝卜白菜是一种男耕女织相得益彰的常态生活。萝卜欢欢喜喜地焖排骨，蒸丸子，拌香菜；白菜热热闹闹地炖豆腐，炒肉片，烩粉丝。这情形像极了小雪时节的乡村，寒风吹，小雪飘，男人风风火火地去了场院，给白菜遮草苫子；女人从从容容地站在庭院里，把晾晒着的萝卜干往笸箩里放，她小心翼翼地，和平日取下晒绳上的衣服没什么两样。

大雪

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

夜雪

唐 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

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

时闻折竹声。

大雪，美食白如雪

作为节气，大雪同雨水一样，是反映降水现象的。《群芳谱》：“大雪，言积寒凛冽，雪至此而大也。”以大雪命名节气，体现着人们对大雪的喜爱和尊重。在农耕文化语境里，大雪是和丰年连在一起的。

“今年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农谚多像一个美丽的乡村童话。大雪纷纷扬扬，麦苗们惊喜地互相推搡着，张望着，一个少年捧着白的碗，碗里落了一些白的面，好香，少年是被香醒的，他的枕头是一个又大又暄的白面馒头。

下雪真好，有梦真好，再也没有比雪花更像梦的了。雪花莹白如玉，轻盈若风，轻得不能再轻，静得不能再静。雪花是奇特的六角形，“雪花飞六角，预兆是丰收”。雪为五谷之精，白雪开成田野的花朵，山林的花朵，村庄的花朵，孕育的是所有植物的果实。窗外大雪满地，是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室内美味杂陈，是丰年大雪的转换。雪融入大地，爬上茎株，长出一个春，长成一个秋；长出一个梦，长成一个果，长成麦子玉米冬瓜雪梨，一年四季好滋味。

暖寒会

赏大雪享美味，尤能表达对雪花的喜爱和感恩，感悟降雪与种植、收获的关系。古人有寒天宴集宾客的风俗，谓之暖寒会。大雪交冬月，气温骤降，天寒地冻，文人雅士轮流做东，邀请好友饮酒消寒，赋诗作文，那场景热气腾腾，情意融融，有情调，有关怀，确为人间美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就为这即将飘落的雪，当浮一大白。“严冬烤肉味堪饕，大酒缸前围一遭。火炙最宜生嗜嫩，雪天争得醉烧刀”，清人杨静亭用他的诗歌《都门杂味》留存着暖寒会的热闹场景。暖寒会始于唐代，习俗相延已久，至今寒冬饮食仍以保暖祛寒为号召。古代还有一个习俗，叫煮雪烹茶，雅致之极。雪水甘甜清冷，解热止渴，煎茶煮粥均可。“竹上松间敲玉花，最宜石鼎荐灵芽”，宋时文人自携茶灶，雅集山林，敲落竹上松间至纯至洁之

浮一大白，浮，违反酒令被罚饮酒；白，罚酒用的酒杯，原指罚饮一大杯酒，后指满饮一大杯酒。出自汉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者，浮以大白。”雪烹茶，即景吟咏，盛极一时。苏轼用一支诗人之笔留存了一个好梦，梦里有女子以雪水烹煎小团茶，团茶汤色清明，香气高雅，入口鲜爽细腻柔滑，诗人在梦中浅酌香茗，低吟佳句，着实叫人嫉妒。

冬笋

古人如此高雅，我们亦不能低俗。大雪时节吃一些洁若白雪润如凝脂的食物，不仅愉悦味蕾快慰口舌，更能给人以雅兴与情思。

大雪时节的当令菜蔬，首推有“金衣白玉，蔬中一绝”之称的冬笋。冬笋是由毛竹的地下茎侧芽发育而成的笋芽，两头小，中间大，形如枣核，因藏于土中，肉质细嫩，鲜脆爽口。冬笋大雪时节采挖最佳，冬至以后的冬笋其味犹美，但即将长成春笋出土成竹，谁愿意毁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呢？适时而挖的冬笋尤显珍稀。剥去笋箨，洗净，笋肉白白嫩嫩的，犹如松上雪纤尘不染。冬笋吃法很多，荤素百搭，吃前须以淡盐水略煮一会儿，去涩味除草酸。如此润如玉的冬笋配白如雪的豆腐，这叫合璧吧。美食家袁枚对冻豆腐极为推崇，此冻豆腐非简单的冷冻豆腐，系用豆腐、冬笋、香蕈、肉汁、鸡汤汁、火腿汁久煨而成，面起蜂窝，状若冻腐。如果撤去鸡、火腿之类，改用鲫鱼，做一款冬笋豆腐鲫鱼汤，汤汁如牛乳般凝白，冬笋大如雪片，豆腐滑似凝脂，鲫鱼嫩若奶酪，在牛乳白的汤汁里沉沉浮浮，宛若大野上白雪茫茫，童话里的村庄散落其中，抬眼望去，内心洁白。此汤清润爽口，软嫩鲜香，且有和中益气利膈爽胃之功效，为冬季温补上品。

雪梨

大雪时节天气寒冷干燥，外部的干燥容易转成身体内部的肺燥，导致肺热干咳口苦喉痛。这时，就需要润肺滋阴，多进补温热熟软甘润之食。小时候，我得了支气管炎，一到冬天不停地干咳，像耳边的响雷，震得我头晕心悸。雪梨膏喝了不少，甜甜的稠稠的，让我的味蕾一度迷恋。如今，我喜欢把雪梨煮成粥食，让一家人甜甜蜜蜜除冬燥。冬季润肺清燥，吃熟梨最好，脆脆的梨在微火中慢熬到熟透，已是十分的软嫩和甘甜。肺主皮毛，肺清皮肤也亮，吃雪梨还能吃出雪白肌肤。雪梨与百合、银耳、冰糖、大米等其中的一种或多种搭配，均可煮粥而食，色泽皆银白，热腾腾甜滋滋的一大碗，最有丰年大雪的韵味。说说雪梨银耳粥吧。银耳，那么七八朵，洗净，泡发，撕为小碎瓣，有雪花的感觉即可。雪梨削皮，去核，切成滚刀块。加点百合吧，说是平咳利咽，其实是钟爱它的安静与纯洁。枸杞或小枣，颜色红艳艳，滋补顶呱呱，为何不润上三五颗呢，恰好构成一副春联，上联“梅映红日”，下联“雪兆丰年”，一锅粥有花有果，有色有味，吃在嘴里软烂爽滑甜润，横批也有了，就叫“活色生香”。

冬藕

按照中国流行的“五色对五脏”的食疗理论，白色入肺，温肺养肺清火抑火，大雪养生，白笋雪梨银耳山药必备。时令佳蔬冬藕也是白的，“荷莲一身宝，冬藕最补人”从荷叶田田到荷香脉脉，荷的青春写在水面上，而在深深的淤泥里，藕静静地生长，“质柔而穿坚，居下而有节。孔窍玲珑，丝纶内隐”（李时珍《本草纲目》）。藕有节，承上启下，衔接着藕身；节有孔，以保持气的畅通。吃冬藕，可打通人的经脉，消瘀血，益气力，藕是有节气的菜。

古人咏唱水上荷的诗词数不胜数，写地下藕的不多，写得最美的当属南宋诗人卫泾的“一弯西子臂，七窍比干心”。藕洁白细嫩，有一种玲珑有致的曲线美，更为神奇的是中空的藕有七孔（九孔藕亦有），烹饪时其断面尤能入味。炸藕合正是巧用藕的七孔填以肉馅所制成的美食，外酥里嫩，藕脆馅鲜，一口气能吃一大盘。说到吃藕，可分节叙述。藕皮薄脆甜，入口无渣，生吃当取荷花头，即藕尖下的第一节，“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韩愈《古风》），其美味与功效古人早有体验。从藕尖数起，第二、三节是藕之精华所在，淀粉蛋白质维生素碳水化合物含量极高，炒食煲汤风味醇厚，营养丰富。藕宜用不锈钢刀具切，切好的藕片若用清水稀释后的白醋水浸润美容，入油锅爆炒依旧白嫩如雪。清炒藕片香滑爽脆，口感鲜美，藕片上点缀着红红的辣椒丁，绿绿的香葱末，疑似茫茫雪野上梅花新绽，嫩芽初萌，美得叫人一时不忍下箸，真是佳“藕”天成。咬食藕片的声音也让人迷醉，咯吱咯吱，犹如一个人雪天漫步，世界洁净，内心温润。

下雪了，“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朱湾《长安喜雪》），雪光照耀的是温厚淳朴的民间。雪花点点，落在锅碗瓢盆里叮叮响，落在喜悦幸福里满当当，煮成冬笋豆腐汤，熬成雪梨银耳粥，炒成爽脆嫩藕片，好大一场雪。大雪至，锦衾寒，大雪有三候，一候鹖旦不鸣，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候着候着，那种叫荔挺的兰草迸出一两瓣新芽儿，红炉不度，绿芽暖人。我也有我的三候，一候大雪飘，二候食物香，三候好梦甜，枕着馒头睡大觉。

冬至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

邯郸冬至夜思家

唐 白居易

邯郸驿里逢冬至，

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

还应说着远行人。

冬至，来一碗

冬至大如年，它是节气，也是节日。古人最重此节，谓之冬节、交冬、亚岁。三国曹植在《冬至献袜颂表》里说：“亚岁迎祥，履长纳庆。”先秦时期，人们以冬至为岁首，欢天喜地过新年。这和冬至的节气特点有关。

“子月生一气，阳景极南端”（韦应物《冬至夜寄京师诸弟兼怀崔都水》），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冬至这天，北半球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古人尤为看重这“一气”，视冬至为大吉之日。一阳初起，万物未生，冬至景象多像鸿蒙初辟之时，天地混沌为朴。夏至吃长面，以长长的面条描述深情的光线。冬至过节吃什么？“夫馄饨之形有如鸡卵，颇似天地混沌之象，故于冬至日食之”（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冬至》），吃馄饨就是咬破混沌，创造区宇。

馄饨

冬至来临，乳白色的炊烟从青瓦上袅袅升起，像天地间舒展的广袖。响声是有的，它蛰伏在地心深处，被上升的阳气一托，热情的柴火一煮，就在锅里沸腾了，咕噜咕噜叫得欢。汤沸频洒冷水，如灯笼似元宝的馄饨上下翻滚腾跃，宛若鼓涌的嫩芽拱动着土层，甚是喜人。俟其白白胖胖地浮起来，盛在碗中，热气腾腾，香气飘飘。千户烧火，万锅沸腾，这是人间最旺盛的阳气，它吸纳着地气之精华和水谷之精气。气始于冬至。冬天的人儿深受鼓舞，以欢乐祥和的名义庆祝这节气。

馄饨既熟，接下来是吃。馄饨皮薄馅嫩，皮坚而滑，煮熟了呈半透明状，洁白的面皮透着内馅的鲜艳，以小银勺舀一个入口，热乎乎滑溜溜的，很Q的口感；以牙齿叩开面皮，馅料鲜香腴嫩，裹着一团热气铺满舌床，让味蕾瞬间如花绽放。还要吃一个馄饨喝一口汤，一小勺虾米、一小勺榨菜末、一大勺热鸭血，一勺一勺舀入碗中，馄饨漂浮之时，先往碗里添热汤，这样汤头就热了，然后盛入馄饨，半空里再撒一些香菜段、胡椒粉，即成。传说当年西施给夫差煮馄饨，所用佐料只有葱蒜香油胡椒粉四种，就鲜得吴王直掉嘴巴。这种汤汁既鲜又辣，吃完馄饨，把碗喝个底朝天，但觉一团热气汇聚丹田，全身血液鼓荡，毛孔大开，十分舒畅。

冬至习俗活动是如此的嚼头十足，喜迎新气象的行为艺术附丽在一种吉祥的吃食上。人们需要咬一咬，尝一尝，在咀嚼肌的鼓动下，打开身体的广阔宇宙，以敏锐地感受世界的新生。令人欣喜的是，就在这千家万户的咀嚼声中，佳雪呈瑞，嫩芽迸发，“冬至阳生，迎春拨雪黄芽好。人惊早。香如芝草”（马钰《万年春》）。面皮柔软滑腻，内馅腴嫩爽口，汤料鲜美异常，冬至吃的是美味，品味的是民俗，是古人对宇宙的探寻，以及创造美丽新世界的内心吁求。

冬至日阴极而阳始，曹植谓之“一阳嘉节，四方交泰，万物昭苏”。冬至节祭神仪式始于周朝，叫“冬至郊天”，祭品为馄饨。这得从馄饨的制法说起。以清水和面擀皮，擀为一些四四方方的白面皮，犹如冬日照耀下的大地。猪五花肉剁为米粒状的碎末，放入白菜碎，加酱油、精盐、葱末、姜末、麻油搅匀，这内馅被外皮包裹了，自是圆圆的一团，仿佛冬至时节的大黑夜。馄饨，是一种文化想象，包成元宝形状，看上去满是吉祥。右手持筷子挑起馅料，搁在左手心的面皮上，沿对角线折成三角形，再把两角向中间弯拢，捏牢，馅料鼓鼓囊囊的，眼看着就要撑破面皮了，俏皮得很。来一碗馄饨吧，就让美味征服味蕾。馄饨之妙，妙在皮薄馅足，有嚼头，易消化，老少皆宜。宋人陈著对素馄饨赞不绝口，有诗为证：“庖手馄饨匪一朝，馔素多品此为高。薄施豆腻佐皮软，省著椒香防乳消。”这馄饨加了些许豆面吧，面皮软得像蛋糕，吃到肚里特舒坦。古往今来，最奢华也最有情调的宴席当属唐代尚书左仆射韦巨源所摆的“烧尾宴”，五十八道奇异食点，肴馔丰美，世所罕见。史上最诗意华美的馄饨也在鼓乐喧腾中闪亮登场，光彩夺目，人呼“二十四气馄饨”，以不同的花形和馅料制成的二十四种馄饨，造型美妙，味道绝妙，以此呼应二十四节气，极富文化韵味。

我们民间老百姓亦有馄饨千万种。馄饨以馅料命名，菜园山坡河滩野地，到处都有可吃的菜蔬，能入口的剁得碎的皆可为内馅。冬至时节饮食宜多样，就来个谷果肉蔬合理搭配一起上。馄饨形状就那么拙朴的三两种，一到冬至，户户炊烟，锅灶煮的馄饨一家一个味道，这与食材比例的多少有关，与揉面捏合的力度有关，与面板灶台的气息有关。最好吃的只有一种，那就是母亲包的馄饨，里面包裹着关心体贴温暖，一碗热乎乎的馄饨端上来，热气一扑面，眼窝窝就有些发热，觉得，这大碗盛着的是母亲的操劳和欣慰，是春种秋收的喜悦和自足。

“乡人重亚岁，羔黍荐履长。妇女献履袜，儿孙备蒸尝”（钱谦益《冬至日感述示孙爱》），时至冬至，冬夜长，星月寒，锦衾冷，温暖我们的是羔黍，是馄饨，是浓浓的人间亲情。清人钱谦益所述“妇女献履袜”是冬至节的一个习俗，以暖的履袜献尊长，表孝心；儿孙备的乃是贺冬美食，名曰“冬至盘”，以敬献尊长和亲友。冬至，到来的不是寒的冬，而是暖的情，家家户户备办饮食，团团圆圆过冬节，欢欢喜喜吃馄饨。

汤圆

冬至节是敬老节，也是团圆节。“家家捣米做汤圆，知是明朝冬至天”，冬至有一年中最长的一夜，江南许多人家用糯米粉做“冬至圆”，以白的米粉裹着黑的馅料，寓意长夜被包裹，佳节阳气生。汤圆白白圆圆的，拥在一起，吉祥喜庆。圆是圆润圆满圆融圆熟，汤是温暖温蔼温情温馨。汤与圆相连以后，才生成着家的团圆和温暖。锅内沸水腾腾，一群圆溜溜白花花的小丸子浮浮沉沉，喜感十足。吃的感觉更为美妙，汤圆初入口，软滑细腻，咬开皮子，香甜四溢，糯而不黏，一口一个，从舌尖一直甜到脚后跟，甭提有多滋润了。滚烫滚烫的汤里浮着几粒黑黑的芝麻，滚烫的汤放大了芝麻的香，喝一口汤，稍稍含漱一下，滋味尤妙。三色汤圆色泽生动，尤能体现一阳生的美好气象。三色乃三种面皮，分别以水、菠菜汁、胡萝卜汁与糯米粉揉合而成，再裹入三种不同的馅料，如菠菜肉馅、山楂糕馅、什锦白糖馅。下锅以后，汤圆一个个又圆又胖，在热锅里探头探脑的，白的如雪球，红的像太阳，绿的似水果，凝神看去，绿白相间，红绿相映，恍若往返于冬白春绿、红尘净土，已是大享受。

冬至的馄饨汤圆，大多盛入大碗里，吃时一人一大碗，双手捧着吃，捧着沉重厚实的亲情，吃着香甜鲜爽的美味。冬至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节气。昼最短，人间的热气最盛；夜最长，浓烈的亲情更长。馄饨或者汤圆，皆以面皮包裹馅料，这样的方式聚拢了千家万户的双手和笑容，把亲情融为一团，让一家人围着一口锅，端着大碗，吃一个肠肥肚圆，吃一个欢天喜地。端着沉沉的大碗，更像一个郑重的仪式。在这样的仪式中，我们获得的不仅仅是口舌肠胃的快活感，还有好日子源远流长的幸福感，以及顺从自然节律展开生活的那一种踏踏实实的存在感。

小寒

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矣。

蜡梅香

宋 喻陟

晓日初长，正锦里轻阴，小寒天气。

未报春消息，早瘦梅先发，浅苞纤蕊。

搵玉匀香，天赋与，风流标致。

问陇头人，音容万里。

待凭谁寄。

一样晓妆新，倚朱楼凝盼，素英如坠。

映月临风处，度几声羌管，愁生乡思。

电转光阴，须信道、飘零容易。

且频欢赏，柔芳正好，满簪同醉。

小寒，小吃满街

沿着节气之路行走，寻找二十四节气的当令美食。这个想法幸福地折磨了我许久。

找到这一个，节气和土地孕育的这一个，色泽最丰润，滋味最丰盈，以之为节气的路标。三种也不错，早中晚分而食之，一天一辈子。每个节气都有三候啊，一年七十二候。譬如小寒，一候雁北乡，二候鹊始巢，三候雉始雊，等候吧，鸟儿飞回，筑巢，悦耳的歌声颤动着冬日的阳光。等待着，盼望着，胃口的酝酿和味蕾的想象让美食成为一个传奇。从小寒到谷雨，八气二十四

二十四番花信风，又称二十四风，是指从小寒至谷雨共八个气节，二十四候，每候对应一种花信，也就是每五天有一种花绽蕾开放，到了谷雨前后，就百花盛开，春满大地。候，每候应一种花，叫二十四番花信风。小寒时节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真是一路寒风一路香。

冰糖葫芦

我对吃食的定义非好颜色不取，就像一朵花那样开着，美丽香艳，远看是风景，走近了，唇舌凑上去，花色更生动。这样的吃食很多很多，我首先想到的是冰糖葫芦，是那种用半尺长的竹签儿串成的山楂果，一大串红得透亮的山楂果，以山里红为最佳。我太怀念童年的感觉了。在金黄的麦秸靶子上，在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每每看见那一串串的冰糖葫芦，我的身体里就会跑出一个孩子，攥着硬邦邦的钱币，围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转来转去，就有一些馋从他的嘴角淌出来，淌成酸溜溜的口水。我甚至看见，那个孩子在湾塘上溜冰，双臂张开，作飞翔状，他的右手举着的冰糖葫芦红光闪闪，他摔倒了，琥珀色的糖衣掉落在冰面上，他吃一点糖衣，嚼一口冰，冰甜冰甜的，他为此惊喜不已。

有营养学家告诉我，小寒吃烤地瓜、糖炒栗子已是一种时尚，言及最佳时令美食，他说，山楂，小寒吃山楂，打赢“保胃战”。我会心一笑，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不过，我迷恋的是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它用山楂果串成，蘸以麦芽糖稀，最妙的是冷冷的风一吹，果面的糖稀迅速变硬，吃起来又冰又脆，真是天生地长的绝顶美味。

小寒时节不宜大补，那就来几味小吃吧。小时候，我家备得最多的水果是山楂，果形小，耐贮存，满满的一麻袋，一个大冬天都吃不完。我吃饱了饭，抓一把山楂出去玩半天，很有阔少爷的感觉。我的这一行为得到了李时珍老人的肯定：“凡脾弱食物不克化，胸腹酸刺胀闷者，于每食后嚼二、三枚，绝佳”（李时珍《本草纲目·果二》）。史上吃山楂最猛烈的是元人。元人食牛羊肉成癖，难免滞食饱胀，差役们遍征乡野，验物抽分，征得山楂以供肉食者享用。山楂怎么吃，不妨听听美食家袁枚的建议：“用山楂捣烂和粉，加松仁屑、白糖蒸之，酸、甘相济，醒酒最佳。”元人尚饮，熏风酷烈，他们吃了山楂酪又要豪饮千杯。山楂片是另一种吃法。山楂除去果柄果蒂，洗净，入沸水煮熟，制成果酱，加糖，刮片，烘干，切为厚薄均匀的圆片，比硬币大不了多少，吃起来质酥适度，酸甜爽口，亦有健胃消食活血散瘀之效。当然最好吃的还是冰糖葫芦，它酸里藏甜，甜中透酸，宛若回忆的味道。

小寒冷，小寒时处二三九，天寒地冻北风吼。外面，北风咝咝地打着呼哨。我和母亲在灶屋里忙着做冰糖葫芦。串山楂是我的活儿，去柄除蒂，清洗，把这些红灯笼一个一个地往棉槐条上挂去，一串十个，红红，圆圆，就像我红扑扑的脸蛋。熬糖的器皿最好是紫铜锅，熬出的糖色泽透亮。我家用的是小耳朵锅，煎鸡蛋烙薄饼都用它，样子蛮可爱，也省柴火。白糖倒入锅中，加开水，以浸透白糖为宜，搅拌，大火熬煮至糖色金黄，有小小的糖泡儿汩汩地冒，圆头圆脑的，好像一群小孩，在水里游来游去。这时，母亲就尖着筷子去蘸一下糖浆，微微一拉，拉出细细的糖丝儿，她开始教我蘸冰糖葫芦。她抓着我的手，把一串山楂小心地探向泡沫的表面，轻轻转动，裹上薄薄的一层糖衣，即可搁在玻璃片上冷却。每次加工二三十串，自己吃，也送四邻五舍，送出去几串冰糖葫芦，抱回来一些食物，还有大人们的一大堆夸奖。那些冰糖葫芦，个个晶莹剔透，串串饱满红火，照耀着我的童年。

不止山楂，山药豆、海棠果、地瓜块均可去糖浆里潇洒走一回，吃了治病又解馋。小寒处隆冬，围着暖暖的炉火，吃甜脆而凉的冰糖葫芦，有着无以复加的味蕾快感和身心愉悦，“冬夜食之，颇能去煤炭之气”（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长大以后，每次吃冰糖葫芦，我都在心里唱那首老歌，“山里红它就滴溜溜的圆，圆圆葫芦冰糖儿连。吃了它治病又解馋，你就年轻二十年”。童年的冰糖葫芦永不再来，真能年轻二十年，我的母亲就不会离去，她依旧和我们团团圆圆在一起，“没有愁来没有烦”。

烤地瓜

我是有依靠的。小寒大寒，冷成冰团，我抱着一个烤熟的地瓜取暖。闻着热扑扑的香气，我突然感到一种温暖的抚摸，就像母亲的手。小时候放学回家，母亲见我冻得直打哆嗦，就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烤地瓜，叫我暖暖手。手未热，舌头倒有些蠢蠢欲动了，小心揭去外皮，瓜瓤金黄软嫩，冒着腾腾热气，咬一口，又香又面又甜，热乎乎的地瓜进了肚，像安了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熨帖。那时，地瓜是大冬天的主粮，煮地瓜熬地瓜粥，皆酥软甘甜，香味醇厚。人类学会吃热食，第一课是炙烤。地瓜糖分含量高，烤熟后呈软膏状，流着糖油，极品甜味都给烤出来了，那地瓜还不甜得人吧唧吧唧直咂嘴。

把食物用火烤熟了，不用烤箱，不用油盐味精，亦不用煎炸烹炒炝拌，最为简单，也凸显食物的本味。我家的烤地瓜有着远古时代的美。像古老时间里所有掌握钻木取火技艺的人一样，母亲格外珍惜每一簇火苗，每一个火堆。她烧火做饭的时候，把一两个地瓜搁在灶膛里，一边续柴火，一边翻动，大锅热气腾腾，灶膛香气飘飘。摊煎饼用鏊子，柴火的余烬，我们叫它“鏊子窝”，那可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母亲在里面埋上一个瓦盆，瓦盆里盛着咸鱼头和咸菜疙瘩，大清早一觉醒来，咸菜焖熟，香喷喷咸滋滋软乎乎的，以之拉饭，甚妙。我吃的烤地瓜大都来自那里，以草木灰埋好，不要去动它，灰烬会从四面八方把一种温暖贯穿进去，这一来，烤熟的地瓜香味足，甜味重，舌尖轻轻一舔，就滋滋地开着缤纷的花。“鏊子窝”烧土豆也很好吃。地瓜土豆烧熟，灰烬已冷，用簸箕把草木灰运到灰仓里，东面粮食满囤，西边钾肥满仓，小院里游荡的风，都裹着甜丝儿，飘着香味儿。

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油光亮滑，吃起来亦是香甜可口。小寒天寒，正是糖炒栗子热卖的好时节。卖冰糖葫芦的走街串巷，“大糖葫芦儿啊……”，糖葫芦带上儿化音，“啊”字一拉长，叫卖声亲切动听，宛如唱美声。卖糖炒栗子就在街头支一口大锅，竖一根黑黑的烟囱，现炒现卖，人不喊，香味四下里飘，不时有栗子啪啪的爆炸声，好不诱人。栗子是干果之王，富含淀粉、脂肪、蛋白质和多种维生素。养生为饮食第一要义，栗子怎么吃最有营养？李时珍说：“盖风干之栗，胜于日曝，而火煨油炒，胜于煮蒸。仍须细嚼，连液吞咽，则有益,”尤其是“火煨油炒”，有些为糖炒栗子立言的意味。大街上的糖炒栗子用糖和砂子炒，自己炒食则工艺更为精细。先用小刀在栗子上划出十字花痕，以防受热爆炸，亦使咸甜诸味进驻果肉，洗净，以清水浸泡。锅内倒入粗砂，炒热加麦芽糖和植物油，炒成大大小小的颗粒，放入晾干的栗子，翻炒，待栗子外皮微裂，油亮金黄的果肉半露半遮，可食。

糖炒栗子在古代即为著名小茶食，其肉质甜糯，香味浓郁，被呼为“灌香糖”，并有赞美诗流传于世：“堆盘栗子炒深黄，客到长谈索酒尝。寒火三更灯半灺，门前高喊灌香糖。”揣了一大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小孩子是不会喊的，他的小脸蛋幸福得有些发烫，他挑来选去，用九颗栗子在热炕上摆成了一幅九九消寒图，他想，一颗一颗，慢慢吃掉，他的身体就住进了一个春天。

大寒

十二月中，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

大寒

宋 陆游

大寒雪未消，闭户不能出，

可怜切云冠，局此容膝室。

吾车适已悬，吾驭久罢叱，

拂麈取一编，相对辄终日。

亡羊戒多岐，学道当致一，

信能宗阙里，百氏端可黜。

为山傥勿休，会见高崒嵂。

颓龄虽已迫，孺子有美质。

大寒，美食节

二十四节气的无穷魅力，在于每一个节气都有独特的自然表情和别具一格的文化个性。这是时令和物候的胜利，也是节气习俗相沿千年形成的文化奇观。

小寒大寒，杀猪过年。仿佛一幕大戏到了高潮，大寒时节，美味云集，大鱼大肉大豆腐，年糕水饺白馍馍。这时节，寒潮频繁南下，严霜夜结，天寒地冻，可谓寒气之逆极，冷风之彻骨；民间热气蒸腾，一家一口大锅，灶口熬得眼通红通红的，做豆腐，熬肉冻，摊煎饼，蒸馍馍，炊烟站在农家的屋顶上，从早喊到晚，风也刮不断，雪也压不弯。这就是大寒，天地的凛冽和居所的温暖，风雪的吹寒和蔬饭的飘香，交织成热闹喧腾的人间美景。

大寒的关键词是岁末、辞旧、过大年。小时候，我对大寒的印象是吃得好，穿得新，玩得欢。大寒有寒假，天冷冷的，河塘里的冰厚厚的，在滑冰板上或蹲坐或躬身，我们一个个成了宇宙飞人。穿新衣迎新年，这叫新派新色，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喝了腊八粥，城市的上班族突然安静下来，有一种回归传统节日的欣喜。与忙碌焦虑的城市不同，农历深处的作息时间表是这样的：二十三祭灶吃灶糖，二十四掸尘扫房子，二十五推磨做豆腐，二十六杀猪割年肉，二十七宰鸡赶大集，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二十九上坟请祖上大供，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食全食美数大寒，大寒十五天，天天如过年。

豆腐

大寒是一个美食节，是一家人味蕾上的舞蹈。煮猪头的那天，我们吃肉汤泡煎饼。煎饼撕碎，片片金黄落入碗中，半空里撒少许绿绿的香菜末，劈头盖脸地浇一大勺肉汤，香菜开出几朵油花，吸足了肉汤的煎饼入口软嫩咸香，又有一些粗粝糙口，像是舌尖在一字一顿地阅读着那些无穷的美味。豆腐色洁柔滑，香鲜软嫩，且与“都福”谐音，是吉祥的吃食。“戌菽来南山，清漪浣浮埃。转身一旋磨，流膏入盆罍。大釜气浮浮，小眼汤洄洄。顷待晴浪翻，坐见雪峰皑。青盐化液卤，绛蜡窜烟煤”（孙作《菽乳》），石磨磨浆、锅灶蒸煮、青盐点卤，远离城市的乡村完整地保存着做豆腐这一古老的工艺，我们真的很有口福。豆浆点了卤，须用包袱包裹了，以厚木板覆之，压上石头，水分尽去，豆腐乃成。别急，别急，心急吃不上小葱拌豆腐。豆腐脑初成，以勺舀取一大块，入井花水浸凉。水曰井花，特指清晨初汲的水，天一真精之气浮结于水面，妙品也。嫩豆腐直刀切成方丁块，以小银勺碾碎亦可，如鸡刨，有异趣。小葱洗净，切碎末，倒入豆腐碗中，加细盐、豆油，拌匀即可。豆油是大豆的魂魄，最能激活豆腐的鲜香，可将生豆油熬熟，冷却后搅拌。小葱拌豆腐，葱叶青嫩，葱白白皙，豆腐白润，这叫一清二白，望之清莹怡人，食之润滑香嫩，堪称人间至味。

鸡扎白菜

千人千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蕾追求。有人问我，你最爱吃的一道菜是什么？“鸡扎白菜”，我很老实地回答，怕对方听不明白，“就是蒸鸡白菜”。和我一般大的人，如今最该怀念的就是一盘冷热皆宜的鸡扎白菜。

公鸡司晨，母鸡下蛋，鸡是多么勤劳的动物。鸡鸣即起，洒扫庭除；太阳落山，鸡鸭入埘，炊烟四起。鸡的作息时间延续着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传统。小时候，我家年年养鸡，四季都有鸡蛋吃，到了年根儿，总是要杀一只大公鸡的，过年吃鸡，大吉大利。要杀的那只鸡，母亲早就瞅好了，平日短不了喂它一些小米菜叶什么的，让其他的鸡羡慕得很。腊月二十七，父亲磨刀霍霍，硬硬心肠，直奔鸡栏。可是手下发软，刀落了地，鸡满院乱窜，淋漓的血刺眼呢！全家人不忍正眼看，鸡也懂事，忽然一歪头便倒了地。母亲喃喃道：这样杀的鸡，蒸出来味道才香。

从小雪贮存到大寒，白菜的内心已是十分的甜美。白菜那么白嫩，那么洁净，不可沾染刀具的铁味，要用手掰开，一叶一叶地打开它层层叠叠的心事。先在锅底铺一层菜叶，这叫铺垫吧，它懂得升华鸡肉的香味。大公鸡去腥后，取出内脏，留鸡肝鸡心鸡胗。记得下锅前，母亲总是往鸡的腹腔内填上几块姜片葱段，然后让整鸡卧在白菜上，那些心肝围护在鸡的周边。桂皮两三片，八角三四粒，花椒八九个，小者如雨点，大者似落叶，要的是结成一个阵势，打通食材之间的通道，圆融个中滋味。泡发的东北松蘑真好看，如花朵悄悄绽放，熟了的松蘑鲜美滑嫩，加之鸡肉白菜香甜的熏陶，吃起来别有风味。松蘑入了锅，继续投放白菜，直到满锅为止，来一个首尾圆合浑然一体。加水一小碗、油盐适量，大火炖煮，开锅后转小火蒸熟。待凉透后，把鸡去骨，撕成肉条，与大盆里的白菜松蘑混匀，放在室外，让大寒的寒渗透其里，菜水凝结成冻，鸡肉白菜沁凉酥烂，吃在嘴里软香腴嫩，清甘咸鲜，唇舌之间缠绕着的是北国冬日的清凉气息，食后余味悠长，不绝如缕。

蒸鸡白菜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名吃，名吃大都是有故事的。相传清朝中期，潍县有一书生赴京赶考，适逢年关，乡亲们特意以鸡肉蒸白菜为其送行，祝福他蒸蒸日上大吉大利。后来，书生为官，一生清白，一心为民，蒸鸡白菜也成为潍坊美食的一段佳话。

猪肉冻

我们家乡的年夜饭有四大件，蒸鸡白菜、猪肉冻、炸肉丸、炸五香肉，春节待客亦是硬菜，大盘儿大碗儿够分量，能压场。吸足了肉汁的白菜一冷冻，特别滑润溜口；猪肉冻更为软滑，好不容易用筷子擒了一块，颤颤巍巍地入了口，抿住嘴唇，但觉满口凉意，牙齿一扣，那感觉尤为妙绝，有肉有冻，绵软耐嚼，又如口香糖那般弹牙，对唇齿的抚慰达到无微不至的程度。熬猪肉冻以猪皮和猪蹄为最佳，二者均含有大量的胶原蛋白，在熬煮过程中可转化为明胶，对减皱美容有特效。

清朝乾隆年间，我们这里出了一位“黄药师”，名字叫黄元御，潍坊昌邑人，他写了一部书《长沙药解》，书中如是说：“猪肤，利咽喉而消肿痛，清心肺而除烦满。”他仰慕曾任长沙太守的医圣张仲景，笃信故乡的本草有奇效。另一位清朝大医王士雄在他的《随息居饮食谱》里对猪蹄赞不绝口：“填肾精而健腰脚，滋胃液以滑皮肤，长肌肉可愈漏疡，助血脉能充乳汁，较肉尤补。”入药入膳，谁都不想吃一口猪毛，猪皮猪蹄上猪毛特多，去毛显得尤为重要。我家多以热水烫煮，然后用镊子一根一根地拔除。那些年，母亲五十多岁了，她戴着老花镜，捧着一只猪蹄，左瞅瞅右瞧瞧，找到一根猪毛，先用镊子小心地捏住，往皮肉里轻轻一按，再迅疾拔起。猪皮煮软，可平铺在案板上，用刀刮净猪毛油脂，以清水洗净。猪皮切长条，猪蹄切小块，冷水下锅。调料，少而精，大葱大姜八角花椒用纱布包好，只一小包，就把汤汤水水驯服得有滋有味。煮肉，先大火煮沸，以小勺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熬至汤色乳白，这样的过程有些像爱情。爱情一开始热火沸腾激情四溢，到了最后，水乳交融，相濡以沫。熬成的肉汤更像爱情，出锅时澄清透明，经过冰天雪地的考验，冷成胶冻，亦透明如水晶，依旧纯真，依旧完美。若以蒜泥陈醋酱油麻油浇之，口感柔软，有韧性，还有酸香鲜辣诸般滋味，多像一出爱情麻辣拌，有着世俗生活的琐碎与欢喜。

所有的吃食都是喜气洋洋的。炸肉丸团团圆圆的，像香喷喷的水果，又像红彤彤的灯笼，好玩又好吃。拈一个，一口咬去一半，吃着的外皮焦脆内里香嫩，手中的肉色粉红醇香扑鼻，舌尖上跳跃着巨大的幸福，眼角眉梢流溢着无限的欢喜。剁肉丸的声音细密而紧凑，像是从天而落的小雨点，噼噼啪啪地下个不停；又像从地里生长出来的，它们会开花，会结果。寒冷的清晨，我躺在被窝里，半睡半醒，听着这来自灶台的声音，就闻到了炸肉丸的香味。炸五香肉，将猪里脊肉切大薄片，用五香粉、花椒面、料酒、白糖、酱油、细盐、葱姜末腌制，油炸时以淀粉裹之，炸至焦黄酥脆即可。五香肉蘸花椒盐吃，咸香微辣，外脆内嫩，一片肉多重美味，引爆了味蕾的狂欢。

过了年，不几天就是立春。过年出门走亲戚，亲戚们大鱼大肉地招待，我们只是尖起筷子，挑起眼前一丁点儿菜肴入口，随即把筷子放好。亲戚一个劲儿地劝，吃着，吃着，别放筷子。我们自有我们的风度，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是啊，蒸鸡白菜猪肉冻炸肉丸炸五香肉我们都吃过了，纵有猴头燕窝熊掌鱼翅海参鲍鱼摆一大桌，我们也不稀罕。

吴秋煌简介

自由撰稿人、旅游体验师、携程签约摄影师、搜狐金牌自媒体人、酷讯旅游体验师、百度旅游达人、同程旅游签约验客达人、去哪儿网聪明旅行家

刘学刚以他扎根鲁中平原的质朴而温情、细腻而诗意的写作风格，书写着大地的美好，他笔下的乡村物事，充盈着一种暖意，一种人性观照的气息。

著名作家、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李存葆

刘学刚的《舌尖上的节气》，是一种独特的节气食游，是对中国饮食文化的探寻和发现，在欣赏文字的同时，读者也得到了一种味觉享受

北京联合大学艺术总监、鲁迅文学奖得主 衣向东

《舌尖上的节气》这本书用节气通知你，唤醒你对当令美食的追逐和热爱；又以美味开启一场味觉的壮游，壮阔的是味蕾的丰富，更是文化的丰盛。吃的是美食，品的是习俗文化，一道菜，一篇文，皆需细细品味，情味自在其中。

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港》主编、鲁迅文学奖得主 荣荣

饮食的节奏，先贤讲的是：“不时不食。”时，时节、季节也。在最恰当的时候吃最新鲜、最当季的食物，不仅是逐鲜寻味的最高标准，更是一种生活的情致与雅趣。《舌尖上的节气》说的就是这样的故事，是一本好看且实用的书。

《舌尖上的中国》美食顾问、《中国味道》总顾问、美食作家 董克平

民以食为天，“天”在这本色香味俱全的集子中，多了一种意蕴：节气。全书紧扣二十四节令，纵取古典，横截现实，以诗情调味，以人文素养为味蕾，铺陈地道鲜活的农耕文明盛宴。

旅美作家、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会长 刘荒田

刘学刚以他细腻而诗意的笔触展开二十四节气的风物与味道，诱人的食材，尤耐咀嚼的丰厚文化。按照节气之节奏走一年，参照《舌尖上的节气》里的美食吃一年，体味到天下美味，亦有古老的生活智慧。

美食作家、茶叶制作大师 古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