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好景君须记 古典诗词中的季节之美

杨金志 著

本书以春、夏、秋、冬季节交替为时间线，每个季节选取十个主题，主要选录自《诗经》以来脍炙人口的古诗词，结合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情感触角进行生动的解读，将古典诗词中对天地万物之灵动，时令节气之美妙，生动有趣地连成一幅幅优美感人的画面，令人仿佛走进了“诗词名人堂”，让我们轻松学习中国诗词文化的博大精深。

每一首经典古诗词都蕴含强大的文化生命力，纵然历史更替，这些诗词依然回响在你的耳畔心间，也许是春天的“红杏枝头春意闹”，也许是夏天的“映日荷花别样红”，也许是秋天的“霜叶红于二月花”，也许是冬天的“雪夜红泥小火炉”。总有一句诗在你诵读的第一时间就闯进了你的心海，牵动了你的某种情怀，从此陪伴着你见证季节变换之美好。

书名：一年好景君须记 古典诗词中的季节之美

作者：杨金志

CIP号：092447

ISBN：978-7-122-29566-8

责任编辑：李彦芳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 100011）

购书咨询：010-64518888

售后服务：010-64518899

网址：http://www.cip.com.cn

版权所有 违者必究

杨金志，男，1978年出生，安徽滁州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毕业，长居上海工作生活。现为高级记者，曾获「十佳记者」「先进工作者」等多项省部级荣誉。

笔名「大诗兄」，自创新媒体公号「大诗兄说」，着眼「古典诗文的现代解读」，多年笔耕不辍，发表作品数十万字，各类媒体转载无数。读者评价说，「大诗兄」文史功底扎实、蕴含深厚，文笔生动幽默、清新俊逸、别具一格、别开生面。

在古典诗词里，感悟万物与四时

壹

我的故乡是安徽滁州，那里有一座闻名全国的琅琊山醉翁亭。醉翁亭闻名天下是因为北宋大文豪欧阳修写了一篇《醉翁亭记》。四百多字，能让人记住一千多年，这是史上最强地方形象广告。

我们那里的孩子，年复一年去琅琊山春游和秋游，语文老师总是要求我们把《醉翁亭记》背诵得滚瓜烂熟。而我，记得最牢的是这句：“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因为，这与我无数次看到的景色毫无二致。最近的一次寒假，我带着在上海出生的女儿去了一趟，感到还是那么贴切，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欧阳修的学生苏东坡，写过一篇《冬景》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一年好景君须记，这一句再次令我震撼，永远印刻在脑海里。关于万物与四时，古人说得多么简约而优美啊！四季的轮转，就这样与古诗词连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转眼年近四十，从孩童到成年人，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求学、工作、成家、生子，有时也会忙碌到没有头绪、没有方向、心急火燎甚至气急败坏。但是，四季还在轮转，万物依然繁盛。抬起头来，放眼看世界，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对自然和文化多一分眷顾，人生就会多一分宁静和从容。

贰

女儿长到六岁的时候，快要读小学了。我渐渐萌生一个“小目标”：教给她一些古诗词以及古文，让她能够感受到传统文化之美，从中体会到自然的神奇与人生的美丽。这种想法，说得好听点儿，就是关注孩子的家庭教育和素质教育；说得实在点儿，就是在孩子身上延续自己的爱好和梦想。

就这样，我们每周讲读、背诵一首诗，坚持了好几年。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与女儿一起来“学”。讲到开心处，和孩子一起哈哈笑。要说数量，累积下来也有好几百首了吧？不过，我是真心不看重数量——我们可不想做“书袋子”，也不是要去跟谁“打擂台”。真正令我感到舒心的，是这样一件事。

前两年的一个秋夜，我和爱人陪女儿上完一个辅导班回家，从小区车库里走到地面上。刚下过一场小雨，石板有点儿湿，草叶上沾着雨珠，凉风习习。月光透过云层，透过高大乔木的叶子，洒在小径上。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女儿脱口而出。那一刻，我们仨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深深换了一口气，把庸碌疲惫抛在了脑后。“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万家灯火的都市里，我们在女儿触景生情的诵读声中穿越到了辋川山水间。

没有想到，她在这个场合里用上了《山居秋暝》，还挺应景的。没错，就是要“应景”。我并不反对孩子们去学奥数、学英语、学乐器……但是，如果你对身边的世界无动于衷、无话可说，那岂不是成了“木头人”？

叁

我前面说过，跟女儿一起读诗，也是延续自己的爱好和梦想。读着读着，我也有话想说、有话要讲了。

一开始，我随意涂抹一些文字，托付给办微信公号的朋友发表。再后来，乘着“全民办公号”的热潮，我也凑了一回热闹，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大诗兄”，开通了自己的公号“大诗兄说”。写到这里，我真想说一句：自媒体真好，能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

这几年不是流行“互联网+”这个概念么，我干脆也给自己的写作定了一个位，就是“古典诗词+”。“+”的是什么呢？就是“四季之美”。具体来说，主要是这么几个方面：第一，时令性的自然现象、动物植物；第二，二十四节气与传统节日；第三，古代人的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

春天到了，我们讲“桃花流水鳜鱼肥”，“蒌蒿满地芦芽短”，鳜鱼、蒌蒿、芦芽，嗯，《吃货，你们的春天到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沾衣欲湿杏花雨”，原来，《春天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终究是蔷薇科的》。

夏天来了，“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这是《初夏草木物语》；“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夏日的梧桐》给我们带来无限清凉；牧童们“忽然闭口立，意欲捕鸣蝉”，古代的诗人给我们留下了夏日的《昆虫记》。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我们索性穿越千年，在金秋时节跟随王维去辋川小住，在《小森林》里感悟“山居秋暝”；苏东坡的秋天，却是中秋时节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是黄州岁月里的《承天寺夜游》与前后《赤壁赋》。

寒冬时节，大雪纷飞，我们不禁想到“孤舟蓑笠翁，独角寒江雪”，“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索性把这些诗句串起来，看看《唐诗里，雪天三大乐事》；冬日暖阳，负暄琐话，我们进入《冬日田园杂兴》，再看看《宋朝人是怎样“猫冬”的》……

写啊，写啊，一年多的时光，居然也积累了四五十篇文章，十多万字。猛一抬头，哎哟，这是可以出书的节奏呀！

正想着出书的事儿呢，出版社的编辑老师找上门，一拍即合！

肆

现在，这本书就摆在你的面前。你也许会问：大诗兄啊，我读了你这本书，能够收获什么呢？我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也就是这本书的书名：一年好景君须记。这么好的季节之美，你得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啊！

说真的，在人类历史上，很少有哪个民族像我们这个民族，文化传承如此长远、如此深厚，根深叶茂、愈发繁盛。一碗汤圆、一盏花灯、一片雪花、一朵寒梅，都蕴含着无穷的文化韵味；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李白杜甫到曹雪芹郑板桥，无数文化先贤赋予我们安身立命的精神世界、从容前行的精神力量。这么好的东西，人家羡慕都来不及，我们不继承，谁来继承啊？

上好的古典诗词，是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传承优秀传统文化，不是泥古不化，也不是咬文嚼字。老房子要越住才越有人气，长期不住人的房子就要朽坏。同样的道理，古诗词也要有“人气”。在古诗词里，我们读懂四季，我们更能够感悟四季。比如，我们带孩子去杭州游玩，春天依然是白居易笔下“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的景致，夏天还是苏东坡“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感觉，秋季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令人陶醉，冬天的“断桥残雪”千年不变。白居易、苏东坡他们就在西湖的堤岸上走过，他们从未远离我们。

不论你是个孩童，还是为人父母，我总希望与你一起，在生活中经历某个场景时，能够自然而然想到“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而不仅仅是“哇”“好棒”；当我们经历某个人生阶段，总会想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从而让自己从容淡定、豁然开朗，而不是不知所措、踌躇踯躅。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放在更大的时间和空间尺度上，放在人一生的范畴内，着眼一个家庭的家风传承，包括古诗词在内的优秀传统文化涵养，是具有更高附加值的教育投资，是对孩子身心健康的长久滋养。种子一旦播撒，就一定会萌芽、开花、结果，你一定会遇见不一样的风景！

目录

春——红杏枝头春意闹

他们的『梅花三弄』，宋朝的极简美学

- 梅花一弄︱凌寒独自开

- 梅 花

- 梅花二弄︱疏影横斜水清浅

- 山园小梅

- 梅花三弄︱只有香如故

- 卜算子·咏梅

吃货，你们的春天到了！

- 苏东坡︱史上头号吃货

- 惠崇《春江晓景》

- 张志和︱桃花流水鳜鱼肥

- 渔歌子

- 杜甫︱夜雨剪春韭

- 赠卫八处士

春天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终究是蔷薇科的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桃 夭

- 题都城南庄

- 大林寺桃花

- 沾衣欲湿杏花雨

- 绝 句

- 游园不值

- 玉楼春·春景

- 一枝梨花，万朵海棠

- 东栏梨花

- 海 棠

-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 重题蔷薇

- 蔷 薇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 辛夷坞秘境

- 辛夷坞

- 花木兰家族

- 白玉兰姑娘

油菜花海，大地的艺术

- 桃花净尽菜花开

- 再游玄都观

- 菜花、篱笆、蝴蝶

- 宿新市徐公店

- 四时田园杂兴

- 菜油与“工匠精神”

李商隐：风继续吹

- 飒飒东风细雨来｜中国人的《田园交响曲》

- 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

- 昨夜星辰昨夜风｜小公务员的“深夜食堂”

- 无 题

- 东风无力百花残｜文艺青年的残酷青春

- 无 题

《春江花月夜》里的学问

- 春江花月夜

- 《春江》之天文地理学

- 《春江》之自然哲学

- 《春江》之女性心理学

- 《春江》之男性心理学

二月杨柳风，三月杨柳疯

- 二月杨柳︱万条垂下绿丝绦

- 咏 柳

- 三月杨柳︱惟解漫天作雪飞

- 晚 春

- 细看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 柳 絮

- 淮上与友人别

- 送别诗

-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棠棣之花，暮春的草木狂欢

- “棠棣”与“棠梨”

- 常棣（节选）

- 细雨茸茸湿楝花

- 天平山中

- 初 夏

- 浅夏独行奉新县圃

- 枣花未落桐叶长

- 送陈章甫（节选）

- 浣溪沙

- 凯 风

唐诗里飞出小燕子

- 科学里的小燕子

- 唐诗里的小燕子

- 钱塘湖春行

- 水槛遣心

- 绝 句

- 宋词里的小燕子

夏——映日荷花别样红

初夏草木物语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 鲜秾樱桃

- 吴樱桃

- 一剪梅·舟过吴江

- 金黄枇杷

- 初夏游张园

- 天平山中

- 火红榴花

- 山石榴

- 石 榴

端午诗话，佳人相见一千年

- 万岁爷的端午：高大上

- 端 午

- 老百姓的端午：接地气

- 乙卯重五诗

- “一颗赛艇”的端午：划龙舟

- 减字木兰花·竞渡

- 文艺青年的端午：见佳人

- 浣溪沙·端午

梅子成熟时

- 望梅止渴，青梅煮酒

- 采梅之歌

- 有梅

- 黄梅时节家家雨

- 奉和夏日应令

- 约 客

- 三衢道中

夏日食堂，老杜教你做冷面

- 槐叶冷淘

- 那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槐叶冷面

- 那一晚，我们一起吃过的槐芽饼

- 二月十九日携白酒鲈鱼过詹使君食槐叶冷淘

- 这一碗，无上美味的“白玉翡翠汤”

清凉水世界，菱角、鸡头、美人腿

- 嫩剥青菱角，浓煎白茗芽

- 春末夏初闲游江郭

- 看采菱

- 软温新剥鸡头米

- 鸡 头

- “美人腿”与“雕胡饭”

- 南歌子·湖景

- 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 中国人是“淡水民族”

夏日的梧桐

- 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

- 梧 桐

- 题僧房双桐

- 梧桐树，金凤凰

- 秋兴八首（其八）

- 佳木秀而繁阴

- 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

- 【小贴士】“桐学”们的故事

昆虫记，知了、蜻蜓、萤火虫

- 榕树上的知了

- 所 见

- 入若耶溪

- 晚霞中的红蜻蜓

- 小 池

-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 秋 夕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 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

-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 江南可采莲

- 采莲曲

-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 池 上

- 清平乐·村居

- 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 小 池

-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我们的七夕，我们的中元

-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 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 秋 夕

- 鹊桥仙

- 七夕节，“城会玩”

- 盂兰盆，放荷灯

- 中元夜

稻花香里说丰年

- 夏末秋初的稻田

-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 稻作文明就是“精细化管理”

- “五谷”的起源和演变

- 忆昔

秋——霜叶红于二月花

秋日的绝句

- 智者乐水

- 枫桥夜泊

- 仁者乐山

- 山 行

长风万里送秋雁，秋日的水禽

- 【雁】长风万里送秋雁

- 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

- 和子由渑池怀旧

- 【鹤】晴空一鹤排云上

- 秋 词

- 【鹜】落霞与孤鹜齐飞

- 滕王阁序（节选）

- 【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 旅夜书怀

- 【鹭】一行白鹭上青天

- 绝 句

中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 水调歌头

- 今夜清光此处多

- 八月十五月夜

- 华阳观中八月十五日夜招友玩月

- 吃喝玩乐，耍子去也！

- 中秋碧云师送蟹

- 月 饼

穿越一千年，来看唐人宋人的重阳节

- 登高｜遥知兄弟登高处

-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 野宴｜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 过故人庄

- 赏菊｜菊花须插满头归

- 九日齐山登高

- 醉花阴·九日

平分秋色，丹桂与金菊

- 桂｜自是花中第一流

-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 忆江南

- 凝露堂木犀二首

- 鹧鸪天·桂花

- 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 饮酒·其五

- 咏 菊

- 菊 花

- 菊 花

小森林，山居秋暝

- 上篇

- 山居秋暝

- 下篇

-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承天寺，秋夜凉如水

- 承天寺的夜

- 记承天寺夜游

- 快哉亭的风

- 赤壁的酒

秋声赋，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 蟋蟀、莎鸡和螽斯

- 七月（节选）

- 蟋蟀（节选）

- 螽 斯

- 床下的蛐蛐，秋后的蚂蚱

- 小促织，奇妙夜

- 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

- 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

- 促 织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 何草不黄？何草不玄？

- 何草不黄

- 彤管｜一根茅尖的爱情

- 静 女

-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赋得古原草送别

- 登幽州台歌

- 登乐游原

风霜高洁，秋天的霜、露、雾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 蒹 葭

- 商山早行

-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 月夜忆舍弟

- 暮江吟

- 花非花，雾非雾

- 花非花

冬——雪夜红泥小火炉

正是橙黄橘绿时

- 赠刘景文／冬景

- 橘子成熟时，洞庭满林霜

- 故人重九日

- 求橘书中戏赠

- 早春以橘子寄鲁望

-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 感 遇

- 纤手破新橙，三日手犹香

- 浣溪沙·咏橘

- 浣溪沙

- 少年游

唐诗里，雪天三大乐事

- 第一︱钓鱼

- 江 雪

- 第二︱访友

-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 第三︱喝酒

- 问刘十九

- 别董大（其一）

宋朝人是怎样『猫冬』的？

- 第一件事︱修茅草房，塞老鼠洞

- 冬日田园杂兴

- （其三、其四）

- 第二件事︱踏雪寻鲜，火中取栗

- 冬日田园杂兴

- （其七、其八）

- 第三件事︱负暄琐话，猫咪作伴

- 冬日田园杂兴（其二）

- 击壤歌

-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秋冬季，大点兵

-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 观 猎

- 周亚夫：一个职业军人的“冬天”

- 沙场秋点兵

-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故都的冬，老木寒云满故城

- 金陵寒雪

- 金陵图

- 时晴快雪

- 洛阳竹雪

- 村居苦寒

- 长安余雪

- 终南望余雪

- 卖炭翁（节选）

最美的冬天，要有绿竹，要有白雪

-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 夜 雪

- 有节，中空

- 籊籊竹竿，猗猗绿竹

- 弹 歌

- 竹竿

-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 竹里馆

岁寒然后知松柏

- 先秦上古｜松柏何丸丸

- 殷武（节选）

- 閟宫（节选）

- 魏晋乱世｜郁郁涧底松

- 古诗十九首·

- 青青陵上柏

- 赠从弟

- 咏 史

- 大唐隐士｜明月松间照

- 山居秋暝

- 过香积寺

- 酬张少府

- 寻隐者不遇

一年冬至夜偏长

- 冬至夜，思家人

- 邯郸冬至夜思家

- 冬至宿杨梅馆

- 冬至夜，怀湘灵

- 冬至夜怀湘灵

- 寄湘灵

- 冬至夜，夜偏长

- 冬至夜

爆竹声中一岁除，炮仗可以不放，年味必须要足

- “爆竹”的来历

- 元日

- 吃货的学问

- 糯米的秘密

元宵诗词，『火树银花』 原来在这里

- 狂欢节｜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 正月十五夜

- 情人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 生查子·元夕

- 青玉案·元夕

- 美食节｜小二哥的汤圆圆又圆

- 圆 子

- 上元竹枝词

春——红杏枝头春意闹

他们的『梅花三弄』，宋朝的极简美学

中国人是喜欢梅花的。大诗兄听说过一个故事，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人们在商量为中国选定一种国花。结果，有人选梅花，有人选牡丹，而且是一半对一半，就像“咸豆浆党”对“甜豆浆党”。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且不说故事真假，但是说明了一件事情：在梅花之外，中国人心头还有另一种放不下的花卉。

为什么是牡丹？为什么是梅花？因为中国有唐宋。唐朝人干柴烈火、烈火烹油，喜欢花团锦簇、大红大紫的牡丹；宋朝人清心寡欲、清汤寡水，喜欢含苞待放、清清爽爽的梅花。

现在流传一个说法：宋朝的极简美学，美了一千年。极简美学，套用现在的流行语，大概应该叫“冷淡风”。这种美学，当然也渗透在他们的诗词里。大诗兄为大家选了三首宋朝人的梅花诗词，请您看看，到底是也不是？

这，也就是宋朝人的“梅花三弄”。

梅花一弄︱凌寒独自开

梅 花

宋\王安石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你看，上来就冷冷清清的。“墙角数枝梅”，寥寥几枝黑灰色的树干，一片叶子也没有，还躲在墙角，这是要“自我放逐”？要是没有开花，你会当它存在吗？“凌寒独自开”，连个伴儿也没有，依然形单影只。

有人说，梅花是冬天的象征；大诗兄说，梅花是春天的使者。准确地讲，梅花是在冬末春初开放的。可以这么说，梅花是“倒春寒”时节，暴虐的老天爷为我们人类做的一点补偿。“倒春寒”是什么？就是四个字：乍暖还寒。这个“乍”字，真传神，让人想到了“诡诈”，想到了“一惊一乍”。这个时节的天气，可以向上摸到二十度，也可以向下降到零度。爱美人士，也只能早穿皮袄午穿纱。老人言，春捂秋冻。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所以，你看人家宋朝老王，表述就很准确，他没说“凌冬独自开”，而是说“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梅花有很多种颜色，红梅、粉梅、绿梅、白梅……似雪非雪，这么说来，老王家墙角的那株梅花，是白梅。

这首诗告诉了我们什么？课本上一般会说，这是赞扬梅花不畏严寒、不事张扬、谦虚低调、默默奉献的品格。你有权利这么理解，但不必搞出什么标准答案。比如，大诗兄从“为有暗香来”这句里，怎么就看出了“低调的奢华”呢？当然，这也是一种美德。

顺便插播一句：蜡梅不是梅花，它们属于不同的物种。蜡梅在严冬季节开放，香气更加浓郁，花朵更加厚实光润，仿佛打了一层蜡；梅花在冬末春初开放，香气更加清新，花朵更加娇嫩。二者的差别，其实用肉眼就能分辨得出。

梅花二弄︱疏影横斜水清浅

山园小梅

宋\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

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

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

不须檀板共金樽。

【暄（xuān）妍】暄，天气和暖；妍，景物明媚。

【狎(xiá)】亲近。

【檀(tán)板】演唱时用的檀木柏板，此处指歌唱。

【金樽(zūn)】豪华的酒杯，此处指饮酒。

林逋是一个怪人，是一位隐士。他隐居在人间天堂杭州——在杭州买房需要相当的经济实力。他不娶老婆不生儿子，而是种了梅树，养了仙鹤，自称“梅妻鹤子”，这是隐士标配。种梅树我可以理解，因为梅花素雅，有暗香；养鹤这一点，我有一点点担心：任何萌物，当你把它圈养成宠物的时候，都要面对饲料、排泄这些实际问题，弄不好就会养得灰头土脸、一片狼藉，没了仙气。只能说，我们的主人公是个高人。

闲话休提。我们讲梅花。“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还是一种孤芳自赏的调调啊。众芳，你们开放的时候，我梅花偏不声不响；就要选你们都“哑炮”的时候，我独自享受这清凉世界。这也挺霸气。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要参加中考、高考的后生们，古诗填空，押题就押这一题。二十多年前，大诗兄备战高考，这句诗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句？的确也是因为这一句最好、最传神。我们想象一下：明月刚刚升起，暮色笼罩，屋外很冷，手脚冰凉。隐士喜欢在这个时候出动。月色之下，梅枝的影子，被投射在白粉墙上，在风力下轻轻颤动，仿佛瑟瑟发抖。小沟渠里，微微波澜……你说什么？“小河流水哗啦啦”？不可以，意境不搭。“暗香浮动”，不经意间，闻到了香气；仔细去嗅，没个所以然。月朦胧，鸟朦胧。

这首诗的后面四句，有点儿“续貂”，我们不多讲。可惜啊，隐士你还不够极简！

梅花三弄︱只有香如故

卜算子·咏梅

宋\ 陆游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陆游先生，高寿，活到八十多，这把年纪在古人中不多见。但是，在他的漫漫人生路上，有两件事始终不能释怀。一件是与年轻时的红颜知己唐婉，没能白头偕老。其实，我们很想知道他后来的太太怎么看这件事。另一件是沦陷异族的北方，到死也没能收复。我们又怎么忍心告诉他——其实后来南方也沦陷了。

老陆心里苦。他写的很多诗词都很苦。就像这首《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宋朝人笔下的梅花，都挺憋屈，不是在墙角里，就是在断桥边。“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这不是写梅花，是写自己。“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字字句句，简直已经要直抒胸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如果他接着写下去，必须是“葬花”。

这首词的基调，的确过于灰暗，过于阴郁，看了想跟你一起哭……写词的那会儿，陆游应该确实遇到了很不开心的事情，最大的可能，就是怀才不遇。

同样的心境，让唐朝人来写，却是这样的：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或者是这样的：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到底哪个更好呢？这是个伪命题。还是那句话：我们不需要“标准答案”。你有你的菜，我有我的爱。许你唐人狂飙突进，也要许我宋人低吟浅唱。宋朝人的极简美学，宋朝人的低调美学，就是这个样子。

大诗兄忽然记起，有一位叫作冰心奶奶的现代作家，当她还是冰心姐姐的时候，写过一首小诗：

有人说这是对墙角花儿委婉的批评，有人说这是对某种人生的善意讽刺。依我看，也可以什么都不是。我只看见，一个小而美的花瓶，涵养着一枝含苞的花骨朵——这是宋人笔下的梅花。

春水（三三）

墙角的花，

你孤芳自赏时，

天地便小了。

吃货，你们的春天到了！

春天到，吃货忙。

长江中下游一带，河湖密布、水网纵横。高铁飞驰，呼啸经过南京长江大胜关大桥，乘客但见浩浩荡荡，千帆尽过，江面和大地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真个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真个是“多少楼台烟雨中”！不远处有一座江心沙洲，叫作八卦洲。那一带，出产着中国最好的蒌蒿。我们的故事就从蒌蒿开始。

苏东坡︱史上头号吃货

惠崇《春江晓景》

宋\苏轼

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时。

【惠崇】宋朝僧人，画家。《春江晓景》是惠崇所绘的画名。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论吃，你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苏东坡的高度；你能想到的，他全都想到了。最让人佩服的是，关于这首诗，他并没有见到实景，而是看着惠崇和尚的一幅画，强力“脑补”的。《惠崇〈春江晓景〉》，有时候也做《惠崇〈春江晚景〉》，因为原画已无法考证，诗名就出现了不同的版本。

【蒌蒿】本是水边生野草，主要出产在长江中下游地区，绿茎绿叶，清新淡雅，嫩得能掐出水来，有一股自然的蒿草清香。作为时令蔬菜，自然生长的蒌蒿上市时间不长。记得在皖东老家，每年春节期间，可以吃到热气腾腾的蒌蒿炒香干。这盘菜，在一片大鱼大肉中特立独行、沁人心脾。过了清明，蒌蒿就老了，茎里全是丝络。蒌蒿的做法很简单，可以清炒，也可以配香干、腊肉。炒蒌蒿，关键在于火候，生一点没关系，清脆多汁；稍微过火，就软塌塌没了嚼头。大诗兄明确表示：各种蔬菜里，我偏爱蒌蒿到溺爱的程度，这里面有我的乡愁。

【芦芽】据说是芦苇的嫩根，多汁、有点儿甜。事实上，在民间的叫法里，“蒿”“芽”“笋”都被用来形容植物可食用的根茎，而且经常混用。我们如果分得清楚，虽不见得是“有用”的知识，但是会很有趣：蒌蒿、芦蒿是一家；茼蒿、蓬蒿是一家；莴苣、莴笋是一家；茭白、茭瓜、茭笋是一家……你，搞得清楚吗？如果搞得清楚，菜场大妈送你葱。

【河豚】正规的叫法应该叫“河鲀”。豚，是猪的意思，按照字面意思，河豚应该是江猪、江豚，哺乳动物；鲀，从鱼旁，才是正确的写法。苏东坡是不拘小节之人，他从不负责解释，也从不发更改稿，我们就只好顺着他错、将错就错。

河豚，长江江鲜，烧汤、红烧，都极其鲜美。它是一种江海两栖动物，每年春天从大海到江海咸淡水交汇处产卵。长江下游地区，江苏扬中、上海崇明等地，都是河豚的著名产地。河豚的血、卵巢等有剧毒，以前经常有吃死人的事情。古时候有句话：吃河豚的是傻瓜，不吃的也是傻瓜。河豚的下巴、胸部有很多刺，还经常气鼓鼓的，看起来像个大刺球。

张志和︱桃花流水鳜鱼肥

渔歌子

唐\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西塞山】位于今天的浙江湖州。

【箬笠（ruò）】竹叶或竹篾编的斗笠。

【蓑（suō）衣】用草或棕编织成的雨衣。

张志和是唐朝的隐士。这里所提的西塞山，不是刘禹锡《西塞山怀古》里的那座山。张记西塞山在今天的浙江省湖州市；刘记西塞山在今天的湖北省黄冈市。翻开地图你会发现，《渔歌子》里的西塞山，就在太湖南岸，此处水网密布、河湖纵横；而它本身，又是天目山脉的一部分，自古多茂林修竹。白鹭、鳜鱼、桃花、青箬，真是个 “生物多样性”的天堂。

【鳜鱼】江浙一带号称“鱼米之乡”，盛产江鲜，除了上面说到的河豚，鳜鱼、鲈鱼、刀鱼、白鱼都鼎鼎有名。春天时节，桃花落入溪水，鳜鱼噘起嘴巴，花瓣、花粉全都成了腹中之物。

鳜鱼的特征，张志和已经告诉我们——肥。鳜鱼的做法，首当清蒸。其实不止是鳜鱼，水中的鲜物，最好的做法都是清蒸，不要破坏了原有的鲜味。清蒸出来的鳜鱼，白白嫩嫩，吹弹欲破；鱼身上摆放着几段葱、几块姜，“色”就出来了；淋上盘子里的淡酱汤汁，鱼肉入口即化……

你说什么？还有“臭鳜鱼”？哎，这道菜不提也罢，提起来要掉眼泪。那是明清时期，徽州商人出山到江浙做生意，旅途艰难，带在身边的鳜鱼臭了也舍不得扔，拼命放酱油、佐料来红烧，目的是把臭味盖掉。后来误打误撞，臭鳜鱼反倒成了一道名菜……

当然，我们也不能光谈吃，还要欣赏下风景：山水之间的农人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赶着耕牛，在斜风细雨之中辛勤劳作。所过之处，白鹭纷纷飞起，又在不远处落下。西塞山下，万物皆是风景。

杜甫︱夜雨剪春韭

赠卫八处士

唐\杜甫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

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

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

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

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

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

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

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

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

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

世事两茫茫。

【卫八处士】杜甫的朋友，姓卫，家族同辈排行第八。处士，指隐居不从政的人。

【参（shēn）商（shāng）】二星名。商星居于东方卯位（上午五点到七点），参星居于西方酉位（下午五点到七点）。两颗星星在天空中一出一没，永不相见。

【黄粱】黄米饭。

【觞（shāng）】酒杯。

人们都说，杜甫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什么事情都可以写进诗里面，什么事情都能催发很多联想。这首诗，就是明证。杜甫和老朋友卫八处士二十年没相见，彼此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近，那么远……当年我们都还没成婚，今天儿女都像我们当年那么大了。呼儿唤女，置办酒饭——下面重点来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黄粱是上好的小米，光是做饭时散发的香味，就足以让你做一个黄粱美梦。

【春韭】春天的韭菜，则是最好吃的韭菜。我记得，也是每年春节的时候，韭黄开始上市。韭黄炒鸡蛋、蒌蒿炒香干，都是节日鱼肉大餐里的小清新。春节一过，黄绿色的新韭上市，用来炒鸡蛋、炒螺蛳、炒千张（百叶），清炒，或者做一回韭菜盒子？总之，都是极好的。有俗语为证：再好的香水，也干不过一口韭菜盒子。

春天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终究是蔷薇科的

早春有梅花，仲春有桃花、杏花、李花、海棠、梨花、樱花，晚春有蔷薇。没有它们，我们简直没法赏春。诗人们看到“千朵万朵压枝低”，科学家们看到“门纲目科属种”。朋友，你发现没有？我们上面说的这些花，没有一样不是“蔷薇科”的。

《辞海》上说，蔷薇科共有3300多种。这比人类历史上任何科室都庞大。蔷薇科的“科长”，你厉害了！

蔷薇科，拉丁学名Rosaceae，植物界，被子植物门，双子叶植物纲，蔷薇目，蔷薇科，包括绣线菊亚科、苹果亚科、蔷薇亚科、李亚科，广布于全球，以北温带居多。注意，北温带就是中国人生生世世的主要居住地。

近代科学一个划时代的贡献，就是给生物分了类，给万物取了统一的拉丁文学名。否则，一切都要乱套，一个名字可以对应多个物种，一个物种可以有多个名字。我们现在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时候的科学先驱其实是在漆黑一片的暗夜中摸索着。这一点，我们特别要感谢十八世纪的瑞典科学家林奈。而他，就是通过植物的生殖器官——花，来为植物物种分类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 夭

诗经\周南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

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

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

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

宜其家人。

【夭夭（yāo） 】花朵怒放，美丽而繁华的样子。

【灼灼】花朵色彩鲜艳如火，明亮鲜艳的样子。

【华】同“花”。

【蕡（fén）】草木结实很多的样子。此处指桃子肥厚、肥大的样子。

【蓁蓁（zhēn ）】草木繁密的样子，这里形容桃叶茂盛。

【大诗兄评】很多人知道“逃之夭夭”，这是个贬义词，一般用来形容溃败的敌人。但是，这是一句被人以讹传讹、玩坏了的成语。它最早说的是“桃”，不是“逃”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何其妖娆，何其繁盛？它是什么颜色？大诗兄想到了一个十分贴切却也十分无奈的形容词：桃红……一种颜色，用一种花儿来命名，这种花儿也确实够厉害！

桃花繁盛，果实累累。用来联想什么最恰当？青春健美的女子，多子多福！“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这个女子娶到家里，肯定是要旺夫、旺家的。

题都城南庄

唐\崔护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大诗兄评】 桃花，自古以来象征少女，象征春色。你看，“桃色”“绯闻”什么的，“桃”和“绯”，都跟桃花有着莫大的关系。当然，这两个词也是被玩坏了的。

《题都城南庄》，青春男儿的一场梦。大诗兄可以给你改个劲爆的标题——《残酷青春物语》。都城，就是长安。盛春时节，郊外踏青。桃花掩映之下，有两三人家。去年此时，在门下讨口水喝，见到同样青春年少的你。今年再来，户牖紧闭，不知你在哪里？青春易逝，花开堪折。

大林寺桃花

唐\白居易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大诗兄评】农历的人间四月天，平原地区的花期极盛之后，地面落英一片，细小的、青涩的果子开始挂上枝头。不过，高山和高原上的桃花刚刚盛开。每年的农历四月，在高海拔的中国西藏林芝地区，人们都可以看到大地锦绣、桃花烂漫的场景。

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你是家长，可以给孩子上一堂五分钟的科学常识课——《海拔和温度对植物花期的影响》。现代科学研究发现，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温度逐步降低，大约每升高100米，温度降低0.6摄氏度。而温度是影响植物花期的主要因素。你看，大自然就是环环相扣的：海拔升高→温度降低→花期推迟。同样的道理，受气温影响，同一种植物在南方和北方的花期也会不同。大诗兄就曾在春季发现，上海的白玉兰已经凋谢，而北京的白玉兰才刚刚绽放。

沾衣欲湿杏花雨

绝 句

宋\志南和尚

古木阴中系短篷，

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

吹面不寒杨柳风。

【短篷】小船。篷，船帆，船的代称。

【杖藜】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秆直立，长老了可做拐杖。

【大诗兄评】大诗兄经常拿唐朝和宋朝对比。如果说桃花是唐朝人的，杏花就是宋朝人的。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唐朝人杜牧的“牧童遥指杏花村”，比如宋朝人苏轼的“竹外桃花三两枝”。不过，我们主要看气质：唐朝人喜欢夭夭灼灼的桃花，宋朝人喜欢精巧细小的杏花，这是他们的思维定势。接下来，我们就专门讲宋朝人写的杏花。

志南是个和尚，唐宋的很多和尚，都写得一手好诗。僧人清心寡欲，但不等于不热爱生活；远离尘世，更倾心于大自然。古木，小桥，山中，斜风细雨，这叫做杏花雨，叫作杨柳风。

游园不值

宋\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值】遇到；不值，没得到机会。

【屐（jī）齿】屐是木鞋，鞋底前后都有高跟儿，叫屐齿。

【柴扉（fēi）】用木柴、树枝编成的门。

【大诗兄评】繁闹之中的静谧，士大夫之间的君子之交。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这句话，有点至交好友之间的嗔怪之情：你这个家伙，我找你来下围棋，你是怕我把你家的草地给踩坏了，是躺在家里春困睡午觉，还是忘了约定出去泡茶馆去了？敲门敲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朋友，你这种自我封闭、孤芳自赏的做法，只是徒劳的！你们家的大杏树，那满枝芬芳的杏花，都伸到墙外去了。墙外边品花赏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

玉楼春·春景

宋\宋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

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

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

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

且向花间留晚照。

【縠（hú）皱】有皱褶的纱。这里形容波纹细如皱纱。

【棹（zhào）】船桨，此指船。

【大诗兄评】“红杏枝头春意闹”，古今很多赏析大家告诉我们：一个“闹”字，意境全出。我说，一个“闹”字，就能看出宋这个朝代的特质，耽溺于尘世的繁荣、享受。用现在的流行语说，就是“小确幸”——小而确定的幸福。

一枝梨花，万朵海棠

东栏梨花

宋\苏轼

梨花淡白柳深青，

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

人生看得几清明。

【惆怅（chóu chàng ）】伤感。

【大诗兄评】桃花杏花，白里泛红。梨花，只有一种颜色：雪雪白。虽然一树繁繁密密，却是一番冰清玉洁、净素淡雅。

东坡是风流居士。“梨花淡白”，不与人间争颜色。“惆怅东栏一株雪”，没有雪，简直就没法形容梨花。白茫茫真干净，看得人没来由一丝惆怅。也只有梨花的这种纯白，这种惆怅，让人看得清明，万花丛中独得一份清醒。否则，岂不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海 棠

宋\苏轼

东风袅袅泛崇光，

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烧高烛照红妆。

【袅袅】微风轻轻吹拂的样子。

【空蒙】空灵朦胧的样子。

【红妆】美女的妆容。这里用美女比喻海棠。

【大诗兄评】人说：梨花带雨，海棠向日。什么天气看什么花，这是精致闲适的人生态度。写了梨花写海棠，写出不一样的风景与情怀，佩服苏东坡。

海棠向日才好看，因为海棠花开最盛时，仿佛一树仙霞。“东风袅袅”，令人浑身酥爽；海棠向日，才能“崇光”焕发；“香雾空蒙”，这样的艳阳、鲜花，这样的袭人花香，试问谁能把持得住？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重题蔷薇

唐\皮日休

浓似猩猩初染素，

轻如燕燕欲凌空。

可怜细丽难胜日，

照得深红作浅红。

【猩猩】唐朝人经常用“猩猩血”来形容鲜红色。

【素】没有染色的丝绸，借指白色。

【大诗兄评】千呼万唤，蔷薇科“科长”出场。实话实说，蔷薇科植物里的大明星，是桃花，是杏花。古代诗人写蔷薇，没有桃儿杏儿多，也没有那么多名句名篇。但是，为什么，人们用蔷薇来给这么庞大的一个物种家族来命名？在大诗兄看来，因为它很“居家”，很亲民。就像猫科，为什么不叫虎科、狮科，一个道理。

蔷薇是寻常人家的玫瑰，但没有玫瑰那么高冷，没有那么多臆想中的附加值。它是我们自家的小儿女，是贴心的小棉袄。蔷薇无所谓野生家养，基本不需要谁来浇水施肥，就在篱笆、路边，“皮实”地生长着。

其实，蔷薇真的很好看。“浓似猩猩初染素”，好似一匹白布染上猩红颜色；“轻如燕燕欲凌空”，纤细修长、长满小刺的花茎上，花朵轻盈，像枝头上的燕子。“可怜细丽难胜日”，“细丽”不是纤弱，而是不霸道。“照得深红作浅红”，有层次的色彩，深红浅红的花瓣配上金黄花蕊，只一朵亦足以醉春风！

蔷 薇

唐\储光羲

袅袅长数寻，

青青不作林。

一茎独秀当庭心，

数枝分作满庭阴。

春日迟迟欲将半，

庭影离离正堪玩。

枝上莺娇不畏人，

叶底蛾飞自相乱。

秦家女儿爱芳菲，

画眉相伴采葳蕤。

高处红须欲就手，

低边绿刺已牵衣。

蒲萄架上朝光满，

杨柳园中暝鸟飞。

连袂踏歌从此去，

风吹香气逐人归。

【庭影离离】离离，茂盛的样子。庭影离离，是指蔷薇花叶茂盛，在庭院里留下花影。

【秦家儿女】秦地是唐朝都城长安所在地。秦家儿女，指京城大户人家的子女。

【画眉】是雀形目画眉科的鸟类。这种鸟儿体态娇小，毛色鲜艳，鸣声清脆。

【葳（wēi）蕤（ruí）】草木茂盛，枝叶下垂的样子。

【蒲萄】就是葡萄。

【暝（míng）】天色昏暗，引申为日落、黄昏。

【连袂（mèi）】袂，衣袖。连袂，比喻携手，一同来去。

【大诗兄评】这首诗很写实，像一篇蔷薇物种说明文，又像一篇仕女踏春日记。

“袅袅长数寻，青青不作林”，蔷薇是灌木，它的茎很细很长，看上去青青翠翠一大片，但是成不了林子。 “一茎独秀当庭心，数枝分作满庭阴”，院子当中栽种的一株蔷薇，已经有些年头，它们的细茎分作数支，沿着葡萄架攀援前行。

对于蔷薇的茎，大诗兄是有发言权的。小时候在乡下，经常和小伙伴在春天采摘蔷薇的嫩芽，名曰“炒米苔”，入口清爽多汁。不知哪位朋友也吃过？

“高处红须欲就手，低边绿刺已牵衣。”蔷薇花开，姑娘来舞。她们要采花，位置高够不着啊，搬来凳子梯子。刚爬上凳子，“哧——”的一声。低头一看，一条崭新的罗裙，被蔷薇刺钩下了几条丝缕。从“女神”到“女汉子”，只需要这一秒钟。如此这般，还不是因为喜欢蔷薇花。

“连袂踏歌从此去，风吹香气逐人归。”裙子破了又何妨，蔷薇花儿头上插。如此豪放不羁，姑娘们果然“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早春时节，白玉兰、紫玉兰、黄玉兰枝头绽放；暮春时节，广玉兰开花吐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玉兰；它们属于同一个物种——木兰科。在汉语言语境里，你如果看到玉兰、木兰、木芙蓉这样的字眼，不要发懵，其实它们都指向同一类植物。

辛夷坞秘境

中国古代诗词里，写木兰科植物最有名的，是王维的《辛夷坞》。

辛夷坞

唐\王维

木末芙蓉花，

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

这是王维《辋川集》里的名篇。大诗兄有一个观点：王维是极简主义的祖师爷。辋川是他隐居终南山的地方，《辋川集》是他二十篇五言绝句的小集子。

为了彻底读懂，我们索性从第一个字开始，掰开揉碎了讲。

辛，就是苦涩的味道，木兰科的植物就是有这么一种沁人心脾的苦味儿。夷，字典上有很多释义，大诗兄取“喜悦”的意思。辛夷，就是玉兰花。

坞，山里的小盆地。你发现没有，“坞”这种地方，因为地理上的封闭，经常是一个繁花盛开的世外仙境。比如，宜兴的梅花坞，杭州的梅家坞，苏州的香雪海。

“木末芙蓉花”，芙蓉花，本意是指荷花。荷花是水中的芙蓉，玉兰就是陆地上的芙蓉，叫“木芙蓉”。“山中发红萼”，绛红色的花瓣，这就是紫玉兰，也叫红玉兰。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如果说明朝大儒王阳明的心学受先人启发，我觉得王维要占据一定的位置。“王阳明版《论语》”叫《传习录》，其中记载：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大诗兄还解说什么呀？不都说明白了吗？

花木兰家族

王维的“木末芙蓉花”，讲的就是紫玉兰。我们回过头来，盘点一下木兰科的其他名角。

白玉兰：北京长安街上的路灯，都是白玉兰造型；国际大都市上海，市花就是白玉兰。这些象征意味，不是随随便便设定的。这代表了中国人的审美。

如果说种植的广泛性，白玉兰可能更甚于紫玉兰。它们有着不同的、独特的气质：紫玉兰，哪怕在寂静中也自带一份挡不住的妖娆；白玉兰，哪怕在闹市中也自带一份洁身自好。

广玉兰：广玉兰也叫荷花玉兰，它不是中国本土的产品，它的原产地在地球另一边、距离中国最遥远的地方——南美。世界上的动物植物，因为跨越大洋引种导致生物入侵的，很多。广玉兰的移植，却像一对失散亿万年的姐妹重逢。我们在仲春季节欣赏满枝白鸽一般的白玉兰后，还能在晚春季节，看到绿油油的大叶片掩映中，广玉兰那洁白硕大的花叶与金色骨朵一般的玉蕊。

白兰花：白兰花的花期不在春天，而在夏末秋初。天气微凉，白兰幽香，小姑娘用别针把它别在衣襟上。如果你熟悉江南、熟悉上海的生活，你的耳边，是不是响起了黄昏弄堂里阿婆的吴侬软语：“栀子花，白兰花……”

白玉兰姑娘

如果有一位姑娘姓白，你认为她叫什么名字最清新脱俗？白雪？白鹭？白百合？都不错，但是，大诗兄认为，有一个名字更胜一筹。说出来你不要笑——就是白玉兰。

“玉兰”这个名字，看起来好像比较乡土气，茫茫人海中，肯定也有很多李玉兰、徐玉兰、张玉兰。倒也奇怪，如果她姓白，感觉立刻就不一样。因为，白玉兰本身就是一种清新脱俗的花儿。

如果有一位姑娘姓花，你认为她叫什么名字最响亮？当然是花木兰。南北朝乐府里的《木兰辞》，讲的就是花木兰的故事。

大诗兄说过，春天是蔷薇花科植物的“大爆发”。但是，一科独放不是春。蔷薇科大多是灌木，以繁多取胜；木兰科大多是高大乔木，以高洁独出，那种清新光洁、肥而不腻、富有质感的大花瓣儿，清清爽爽。你负责“山花烂漫”，我偏偏是万花丛中一清流。

油菜花海，大地的艺术

大诗兄在地理书籍上学到一样知识：自从农历新年之后，中国的油菜花海就像从南到北“北伐”一样，相继在华南、长江流域和北方开放。在这篇文章里，我们要讲的主题，就是油菜花，以及以油菜花为代表的十字花科。

先科普一下，什么是“十字花科”？《辞海》上是这么介绍的：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花瓣四枚，呈十字形排列；果实为长角或短角；种子小；主产于北温带；包括多种蔬菜和油料作物，如白菜、卷心菜、花椰菜、芥菜、油菜、萝卜。

有时候你不得不感喟造物主，它给各种生命都分好了工，就等着人类这样的智能生物来发现其中的秘密，顺天意而用之：禾本科，包括大米、小米、大麦、小麦、高粱、玉米等，主要是为人类提供粮食；蔷薇科，桃子、李子、梨子、梅子、苹果、樱桃，主要为人类提供各种水果；而十字花科，主要是提供各种蔬菜和油料。比如油菜，它不仅是油料作物，菜薹还可以是一盘菜。再比如，我们老是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是不管你怎么爱，萝卜、青菜都是十字花科的。

桃花净尽菜花开

再游玄都观

唐\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禹锡写这首诗，包含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话说，当年他被政敌排挤出京，十年后回来，游览长安城玄都观，写下“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诗句。然后呢？然后又被排挤出京，这次一去就是十四年。然后，我刘郎又回来了，“再游玄都观”，发现园子已经荒废，桃花稀稀疏疏，倒是疯长了一地的油菜花。

宦海沉浮、恩恩怨怨，我们不去管它。我们只要注意“桃花净尽菜花开”这一句。这句话告诉我们物候学上的好几层含义：

第一，油菜花与桃花的花期是大致相同的。否则，诗人不会拿两种花来做对比。

第二，桃花是娇贵的，是需要人来莳弄的，没有了“种桃道士”，它们不会活得很好；而油菜花，你别看它是一年生草本植物，却有着一股野性，不需要有人来特意照顾，只要撒一把菜籽儿，它们就会占满一片园地，“给你好看”。

这一点，也正是桃花所代表的蔷薇花科，与油菜花所代表的十字花科之间的区别。大诗兄讲过蔷薇花科，没有那些花儿，就没有姹紫嫣红的春天。我们当然要感谢蔷薇花科。不过，十字花科只要派出一个代表，就完全可以“逆袭”你们——这个代表就是油菜花。

桃花的美，在于你盯着每一朵花，都能发现它的美。而如果你单单盯着一朵油菜花，嗯，金黄色，十字形。还有什么感受？好像没有了。

油菜花的美，不是个体的美，而是一种整体的美，你需要一种鸟瞰的视角。不论是一二月份的两广、云贵，还是三四月份长江流域的四川、湖广、安徽、江西、江浙，还是六七月份的青藏高原、长城故垒、东北大地，油菜花的美，都在于漫山遍野、一望无际。

有什么样的地貌，就有什么样的油菜花，它们很配合。江西婺源，油菜花开放在山腰和山谷；云南罗平，油菜花开放在坝子和梯田；苏北兴化的水乡泽国，油菜花开放在一座座岛屿一般的“垛田”之上。

油菜花是一种大地的艺术，就像一块画布，所以，就有人在大地上作画。比如，种出一个“福”字、一个“龍”字，或者米老鼠和唐老鸭、喜羊羊和灰太狼。很有喜感，是不是？

油菜花的生存能力特别强。大诗兄小时候在皖东乡下，经常在区隔油菜花海的田埂上，发现一株株单独绽放的油菜花，那肯定是农民撒种时遗落的。因为没有锄草施肥，虽然矮小了些，但是落地就能生根发芽，努力生长。大诗兄现在居住的上海小区里，居然也能在绿化带里发现几棵孤零零的油菜花——它们的种子是从哪儿来的？莫非是鸟儿的杰作？

不要以为只有乡村才有油菜花。比如在大上海，高大上的浦东世纪公园，也有一个保留节目：就是每年春季的油菜花海。这是一个绝佳的创意，大诗兄要点个赞。它们的观赏效果，不比那些娇贵的郁金香差。很多年前，大诗兄访问过一位生态学的大教授，他说，日本东京市中心，就有一片水稻田。大诗兄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我信了。

愿有更多城市规划时多点“花”心，让市民在花开花落中怡情养生。不要再劳民伤财了，不要去搞那些冬天冷飕飕、夏天烫屁股的大理石广场了，要弄点“花样”出来，要让大地自由呼吸。不要觉得油菜花土，土到极致就别有雅趣。

菜花、篱笆、蝴蝶

宿新市徐公店

宋\杨万里

篱落疏疏一径深，

树头花落未成阴。

儿童急走追黄蝶，

飞入菜花无处寻。

四时田园杂兴

宋\范成大

梅子金黄杏子肥，

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

惟有蜻蜓蛱蝶飞。

这是宋朝人的小清新。看花，就是看花；田园，就是田园。

杨万里和范成大，都是南宋人，他们笔下的油菜花，是江浙一带的油菜花。

这两首诗，如果说找不同，就在于时令的细微差别。杨万里的《宿新市徐公店》，是油菜花“进行时”，菜花开得正盛，所以蝴蝶一飞进去，你找也找不到；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该是暮春时节了吧，“麦花雪白菜花稀”，油菜花凋谢得差不多了，这叫油菜花“完成时”。

但是，你可以发现更多相同的关键词。

关键词一：菜花，这自不必说。

关键词二：篱笆，“篱落疏疏”，“日长篱落”，一副乡村田园景象。

关键词三：蝴蝶。“儿童急走追黄蝶”，“惟有蜻蜓蛱蝶飞”，你如果是一个观察家，就会发现，菜花特别招一种蝴蝶。乃至于这种蝴蝶，就被用菜花命名，叫菜粉蝶。这是为什么呢？科学家解释说，油菜能合成一种化合物，叫芥酸甘油酯，在油菜开花和结油菜籽时，这种物质的合成量会大增。而菜粉蝶对这种物质特别敏感，于是赶过来又吃花蜜又产卵。它的幼虫叫菜青虫，专吃十字花科植物，算是一种害虫。咳，吃就吃吧，能吃多少呀！再说了，有虫眼的青菜，那不是有机蔬菜嘛！还有，它们最后变成的那些小蝴蝶，其实也蛮可爱的。

菜油与“工匠精神”

讲到现在，你看看上面那些大诗人们，一口一个“菜花”，“油菜花”的“油”哪儿去了？都说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说到底，你们还是不知柴米贵，就知道“诗和远方”。

人类种植油菜，主要不是用来看花的，而是用来榨取油脂的。自古以来，农耕地区中国人的油脂来源，主要是植物油。植物油里面，产量第一的是菜籽油。电视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看过没？榨油的场面看到没？印象深刻不？不过，在工业化时代，手工榨油更像“非物质文化遗产”，像一个特色旅游项目。而在前工业时代，手工榨油支撑的是广大城乡、亿兆斯民的基本需求。请看这本书的记载：

——芸薹子每石得油三十斤，其耨勤而地沃、榨法精到者，仍得四十斤。陈历一年，则空内而无油。

——榨具已整理，则取诸麻菜子入釜，文火慢炒，透出香气，然后碾碎受蒸。凡炒诸麻菜子，宜铸平底锅，深止六寸者，投子仁于内，翻拌最勤。

——既碾而筛，择粗者再碾，细者则入釜甑受蒸。蒸气腾足，取出以稻秸与麦秸包裹如饼形。其饼外圈箍，或用铁打成，或破篾绞刺而成，与榨中则寸相吻合。

——包裹既定，装入榨中，随其量满，挥撞挤轧，而流泉出焉矣。包内油出滓存，名曰枯饼。凡胡麻、莱菔、芸苔诸饼，皆重新碾碎，筛去秸芒，再蒸、再裹而再榨之。初次得油二分，二次得油一分。

这本书叫作《天工开物》，作者是明朝的宋应星。

中国古代有很多大诗人名传后世，但极少有大工匠名传后世，因为他们大多没文化。而能够用精练准确的文字来总结可复制、可推广工匠经验的人，就更少。所以，我们应该记住这个传递“工匠精神”的人——宋应星。

李商隐：风继续吹

李商隐的诗，特别是很多顶级的七言律诗，大多是“无题”；大诗兄选了三首诗，跟风都有关系，干脆帮小李起个题目，就叫《风继续吹》。

飒飒东风细雨来｜中国人的《田园交响曲》

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

唐\李商隐

飒飒东风细雨来，

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

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

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

【飒飒（sà）】风吹动树木枝叶等发出的声音。

【金蟾】蟾蜍形状的锁具，古代有“蟾善闭气，古人用以饰锁”的说法。

【啮】咬。

【玉虎】井上的辘轳。

【汲】引水。

【贾氏窥帘韩掾少】相传，西晋时期的韩寿貌美，司空贾充招为幕僚。贾女于窗格中见韩寿而欢喜。掾，幕僚。少，年轻。

【宓（fú）妃留枕魏王才】三国时期魏国的曹植是大才子，曾作《洛神赋》，赋中叙述他和洛河女神宓妃相遇事。魏王，曹植是魏国开国皇帝曹丕的弟弟，被封为王。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四季之中，春天容易让人伤感，特别是和风细雨的时节，风吹起衣襟，雨润湿脸庞。睫毛沾满水珠，世界一片朦胧。芳草、野花、绿树、池塘。天边传来轻轻的雷声，这是“人畜无害”的春雷，不是夏天暴风骤雨下的电闪雷鸣。

屋外是东风、细雨、轻雷。屋子里陈设繁复，一座蟾蜍形状的香炉，轻烟从蟾嘴里不绝如缕冒出来。“烧香”“牵丝”，就是“相思”的意思。

贾氏与韩掾、宓妃与魏王，都是郎才女貌的典故。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是一个文艺青年的大爆发，是春天才会有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李商隐的调调，是无病呻吟的，是欲说还休的，是艰深晦涩的。他整个人就是一个“封闭的系统”，你不要指望去了解他。他的诗不仅多为“无题”，其实也“无解”。无解，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有无数个解。我们不必挖空心思去考据，我们只需要把自己的感受“强加”上去——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李商隐的诗，有画面感，更有韵律感。读这首诗，大诗兄感觉在听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特别是里面雷声滚滚的乐章。贝多芬的音乐大多很硬气，不多的几个，比较轻柔缓和，但是依然有风骨，就像《田园交响曲》。据说，创作《田园交响曲》的时候，是贝多芬一生中心情最好的时候，正在谈恋爱。他在乡下享受悠闲时光，把花草牛羊、风雨雷电都写进曲子里了。

千百年以后，有很多人，不管看没看过李商隐的诗，都在“心有灵犀”地模仿。西方建筑史上的“洛可可”、绘画史上的“印象派”、文学史上的“意识流”，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很多文艺青年喜欢“哥哥”，其实，李商隐就是他那个时代的张国荣。

昨夜星辰昨夜风｜小公务员的“深夜食堂”

无 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

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

走马兰台类转蓬。

【画楼、桂堂】比喻富丽豪华的官府屋舍。

【灵犀】旧说犀牛有神异，角中有白纹如线，直通两头。

【送钩】也称藏钩。古代的一种游戏，把钩互相传送后，藏于一人手中，让别人猜，有点像丢手绢。

【分曹】分组。

【射覆】在覆器下放着东西令人猜。

【嗟（jiē）】伤感哀叹。

【鼓】指更鼓。

【应官】上班，听候上级调遣。

【兰台】即秘书省，李商隐上班的地方。

【转蓬】飞转的蓬草，比喻奔走飘零的生活。

生活中的李商隐，是一个小公务员，活得挺憋屈。“体制内”的成功标准，是升迁、是级别。他也想找靠山、抱粗腿，但是笨手笨脚、拙嘴拙舌，到头来把自己弄得更憋屈。

在朝廷上班，小公务员们经常要值夜班。夜宵就在机关食堂吃，跟同事一起。食堂的方位，在画楼的西畔、桂堂的东边。大家围成一桌，“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送钩、射覆都是酒桌上的游戏。他们玩各种游戏，就像现在的人们凑在一起玩掼蛋、三国杀、纸牌游戏等。

夜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世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有灯火的地方仿佛就是世界中心。天一亮，大家又乖乖回到现实中去。“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继续当差、打卡、各种奔走，活得跟一颗蓬草籽儿差不多。

一起吃深夜食堂的兄弟们，其实都好开心的。就你李商隐不开心，恐怕是因为你想太多。“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一种怀才不遇的感觉。

“昨夜星辰昨夜风”，好不真实的感觉！

东风无力百花残｜文艺青年的残酷青春

无 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

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

【蓬山】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指仙境。

【青鸟】一种神鸟，神话中为西王母传递音讯的信使。

那么多《无题》，就数这首最凄惨、最凄凉、最凄美。宅男李商隐怀着巨大的胸闷，把他的痛苦展示给我们看，成就了文学史上的高峰。这是一种多么无私的分享。推荐大家听听歌神张学友的《心如刀割》，伤心指数相当。

心情平稳的时候，是“飒飒东风细雨来”，从容不迫的感觉；心情糟糕的时候，就是“东风无力百花残”，世界末日到了。李商隐的世界，绝对是主观的。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名句，我们上学时写作文，经常用来形容辛勤的老师——“到死”“成灰”，老师不见得希望我们这么想。

我们家里小朋友曾经养过春蚕，看着蚕宝宝一点点长大，沙沙地吃着桑叶，是一种饶有兴致的感觉。但是在李商隐的眼中，不是这样子的，他预兆了春蚕“悲惨”的命运，吐丝吐到死。冷静客观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春蚕自己也需要一段化蛹成蛾的成长史。至于蜡烛，它不是一个生命体，谈不上有什么情感。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早上起来看镜子，叹气；晚上灯下乱读书，心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蓬山是什么？海上仙山，可望不可即；青鸟是什么？王母娘娘的信使。总之都是虚无缥缈，毫无可能。

青春总是残酷的，宅男总是傻傻的。小李子呀，今宵多珍重！

《春江花月夜》里的学问

春江花月夜

唐\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春江花月夜》，好诗，号称“孤篇压全唐”。作者张若虚，初唐人士，扬州一带人。

人人都知道，《春江花月夜》是文学与美学的巅峰。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这样的美，还建立在天文地理、自然哲学、女性心理学、男性心理学以及社会学的基础之上。不信，大诗兄就给你讲个究竟。

《春江》之天文地理学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滟（yàn）滟】波光荡漾的样子。

【芳甸(diàn）】芳草丰茂的原野。甸，郊外之地。

【霰（xiàn）】天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形容月光下春花晶莹洁白。

【汀（tīng）】沙滩。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有人也许会纳闷，这“春江花月夜”，全篇都围绕这五个字展开，开头讲的却是大海与潮水。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张若虚那个年代，人类早已经知道月亮与潮汐的关系，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万有引力”。

潮汐过程中复杂的引力作用，学文科出身的大诗兄，一句两句、一万句两万句也讲不清楚。不过，你只需要记住：在新月或满月时，太阳和月球在同一方向或正相反方向施加引力，产生高潮。而在每年春分和秋分时，如果地球、月球和太阳几乎在同一平面上，这时引潮力比其他各月都大，造成一年中春、秋两次高潮。所以，每逢春天，又是满月时分，会发生海水大涨潮，引带着与海水相连的大江涨潮。

但是，这种潮水，如果是在十分内陆的地方，或者小江小河，你很难看得分明。张若虚为什么看见了？前面讲过，他是扬州人。扬州地处中国第一大河长江岸边，并且那时候的扬州，距离长江入海口比现在近得多。长江携带的泥沙，在以后的一千多年中，将入海口向前推进了足有一百多公里，成就了今天的上海。当时的扬州，是一个“以河港形式出现的海港”，就像今天的上海。远洋航行，比如张若虚之后的鉴真东渡日本，就是从扬州出发。

如果你在今天的上海，建议你在春天月圆之夜，去外滩看看黄浦江，感受一下“春江潮水连海平”。要珍惜当下，一千年以后，沧海变桑田，你在上海也许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江流宛转绕芳甸”，这是流体动力学。大江制造了一个个沙洲，沙洲上暂时没有人类居住，一切都是原生态，长满野花野树野草，人称“芳甸”。江流从芳甸的两侧滚滚而去，宛转、漩涡、急流，堆积泥沙，或者冲刷洲岸。

“空里流霜不觉飞”，这是空气动力学。江岸边的花树林中，升起轻轻的雾霭。月光勉强穿透水汽，像一层轻纱。雾气在做不规则的运动，江心洲的水线上，原本有白色的砂砾，看得却不很真切。

这就叫“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夜色更深，天空却愈加澄净。雾霭渐渐散去，江面洒满银色的月光。大江之上，一轮皓月。没有一片云。

《春江》之自然哲学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青枫浦】地名，今湖南浏阳县境内有青枫浦。这里泛指游子所在的地方。

你有《时间简史》吗？我有。

但是，我一直没看下去，因为看不懂。看不懂也不是坏事，说明你是个正常人。

其实，即使超人如霍金老人家，也抵不过三岁小孩的三句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儿来？我们到哪儿去？

人类总有终极疑问。宇宙到底是什么？人和宇宙是什么关系？这就是自然哲学想探讨的问题。

中国人很早以前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比如屈原的《天问》，问了“十万个为什么”，其中就有一句：“日月安属？列星安陈？”日月星辰，到底是怎么来的？

相比太阳和星辰，古代的中国人，似乎又对月亮特别感兴趣。比如，《春江花月夜》里的这几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就不仅是讨论人类的来源问题，而且要讨论月亮的来源问题。

到后来，李白又问，“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再到后来，苏轼也在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一切的疑问，归结到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从时间维度上讲，月亮曾经照过古人，也照着今人。如果你是月亮，你能否记住你照过的那些来来往往的众生？从空间维度上讲，古人看到的月亮、今人看到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月亮？即使在同一个瞬间，你在长安、我在扬州，我们举头望月，那又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在现代，有人认为，月球是在宇宙空间中被地球引力捕获的；也有人说，月球是地球“甩”出去的，就是现在的太平洋那片区域。然而，这些仍然只是假说。

不论如何，月亮是在宇宙中诞生的。那么，宇宙又是怎么来的？现代的科学家提出“宇宙大爆炸”理论。大诗兄又在想：就算你们是对的，那么，宇宙大爆炸之前，是怎么回事？

人生就像钟摆，总在期盼与烦恼之间摆动。人类一想到这些事儿，人生的钟摆就开始摆向烦恼的另一边，正所谓“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春江》之女性心理学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捣衣砧（zhēn ）】捣衣石、捶布石，古代人在水边漂洗衣服的石头。

【文】同“纹”。

在中国文化的很多领域里，男性文艺工作者反串女角是基本功。比如曹丕最出名的《燕歌行》，用的就是小女子的口吻：“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有明月，有思妇，这是标配。现在轮到张若虚。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千里之外，我的良人坐在一叶扁舟之上，看到春江花月夜；家乡故土，同样的一轮月亮，照在高楼，照在闺阁，照在我的梳妆台。

卷帘望月，清泪两行。不远处的小河边，传来妇人清洗衣裳的捣衣声。棒槌隔着衣料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咚咚咚”。几十年之后，有个叫李白的后生，也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他写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曾经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时空维度生活过的人，都哼唱过一首歌，“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世界变了吗？也许变了。人心变了吗？恐怕没有变。

《春江》之男性心理学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闲潭】幽静的水潭。

【碣(jié)石】海边的一块大石，位于今天河北省秦皇岛的海边。曹操曾在《步出夏门行·观沧海》中写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潇湘】潇水与湘江，在今天的湖南省。碣石、潇湘，一南一北，暗指路途遥远，相聚无望。

现在轮到男主出场。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天涯孤旅，一片愁肠。我昨天晚上，梦到我们家庭院里的海棠花，一阵雨打风吹，花叶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可怜春天已经过了一半，我还是不能把家还。

男人，情感可以醇厚，但是不能泛滥；可以表达无奈，但不能哭！所以你看，对于他的心理描写，基本就是“昨夜闲潭”这一句。不像上面的女主，可以铺陈开来写。“人情练达即文章”，写诗的人，光懂格律就够了吗？必须深谙心理学。

那么，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女人？这里，我们可以讲一点唐朝的社会学。初唐年间的男人外出，不外乎两个目的：第一，求仕。就是谋个官差当当。有人说，为什么不是去科举考试？那时候的中国科举，刚刚起步，还不是主渠道。你要想当官，最好还是通关系，搭上某个达官贵人，让他来举荐。李白他们，都是这种方式出仕。

第二，经商。诗歌不仅是文学，而且是社会百相的记录者。李白的《长干行》里，思妇的商人老公，是“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就是从今天的南京一带，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一直跑到三峡。小妇人在家里，那是愁肠百结啊，“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再看白居易的《琵琶行》，琵琶女是“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而她的老公，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也是在长江上跑。不过，《春江花月夜》里的男人，不是那种“轻别离”、没良心的。

“碣石潇湘无限路”。他的家乡到底在哪里？也许是“碣石”，在今天的河北秦皇岛一带；也许是“潇湘”，在今天的湖南湖北。总之，路遥遥、水千里，归家要走“无限路”。

你已经沉浸在花月之间，忘了时间在流逝。猛然抬头一看，“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落月摇情满江树”，月亮已过中天，开始西沉。这样一个春色迷人的夜晚，真个是“若虚”，若梦。

二月杨柳风，三月杨柳疯

南宋有个志南和尚，写了一个千古名句，叫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春天的风，从此就叫作“杨柳风”。农历二月的“杨柳风”吹过，到了阳春三月，“杨柳风”却变成了飞花扬絮“杨柳疯”。

二月杨柳︱万条垂下绿丝绦

自古以来，中国人将“杨柳”并称，这是有科学依据的。根据现代植物学分类，杨树、柳树，都属于“杨柳科”。

《诗经》里有一篇《采薇》，最有名的一句是这样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采薇》，讲的是征人思念家乡的故事。去年的早春，村里的姑娘，就是倚靠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目送离人背影，泪眼婆娑。她的身姿，正像那婀娜的杨柳；她的青春，正像刚刚吐露新芽的柳枝。“杨柳依依”，你是一棵树，你被人类赋予了感情色彩。

到了唐宋年间，杨柳大量出现在诗词中、春天里。大诗兄认为，杨柳就是为了春天而存在的。早春二月的杨柳，人畜无害，美到没朋友。它的画风就是贺知章的《咏柳》。

咏 柳

唐\贺知章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碧玉】碧绿色的玉。这里用以比喻春天嫩绿的柳叶。

【绦（tāo）】用丝编成的绳带。这里指像丝带一样的柳条。

好大一棵树！杨柳之美，就在于它是高大的乔木，然而又婀娜多姿。你看，整个一棵树，就像一整块碧玉，养眼。“万条垂下绿丝绦”，就像一根根绿色的丝线。其实，这种比方，说到底还是人类想象力匮乏的表现。人造的物件，比如丝线，美则美矣，怎么能跟天造之物相比？细细的柳叶，就像用刀剪裁出来一样齐整。二月的春风，就是造物主的剪刀。

趁着二月的春风，孩子们用柳条编织出绿色的花环，这是女孩子的王冠，男孩子的野战伪装；折下柳枝，截成小棍，用铅笔刀剥掉树皮，刻画出不同的花纹，玩儿“花棍”，伴着一股苦涩的清香。

早春二月的杨柳，是小清新。比如王维的《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客栈边上种几株杨柳树，搭配台阶和墙角的青苔，素淡静雅。

唐朝时候，还有一种曲牌，叫作“杨柳枝”，白居易、刘禹锡这些人，是成组成组地写，乐此不疲。刘禹锡的几句如下：

桃红李白皆夸好，

须得垂杨相发挥。

城东桃李须臾尽，

争似垂杨无限时？

御陌青门拂地垂，

千条金缕万条丝。

长安陌上无穷树，

唯有垂杨绾别离。

三月杨柳︱惟解漫天作雪飞

时光在流逝。二月春风之后，桃李花开、菜花金黄。大家都去赏花，一时间忘记了杨柳的存在。杨柳花开，一片鹅黄色。然而，这种花儿极细极小，又有多少人在意？

一个多月过去了。杨柳，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现在，它的画风是这样的：

晚 春

唐\韩愈

草树知春不久归，

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

惟解漫天作雪飞。

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北京胡同和上海弄堂，杨花、柳絮、榆荚、二球悬铃木，飘下雪一样的飞花，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从PM2.5到PM250，无孔不入、无所不在。

二月的杨柳是“人畜无害”。现在，不论你是志南这样的高僧，还是大诗兄这样的俗人，以及发春的猫儿、摇尾巴的狗，统统成百上千个喷嚏伺候。这是花粉过敏，是“呛死你的温柔”。

《辞海》上面说，杨柳科植物，“花单性，雌雄异株”，“蒴果裂为二到四瓣”，“种子多枚，基部围有一簇丝状长毛”。这“一簇丝状长毛”，就是“惟解漫天作雪飞”的主角。

杨柳是“雌雄异株”，而产生飞絮的是雌树。新闻报道说，截至2016年，北京城有200万株杨柳树雌株——这是天文数字。为了控制杨柳树的飞花扬絮，人们给它们注射花芽抑制剂，给雌株嫁接上雄性枝干等等。还有更彻底的一招，今后再也不种雌性杨柳树了！

高度重视，必须绝育。这种待遇，动物中只有野猫，植物中只有杨柳。对它们动手的时节，就在这野猫发情、杨柳飞花的阳春三月。

细看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杨花柳絮，不仅能引起人类生理上的不适，还会在人类的心理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哩。不信？我就一口气给你念三首。

柳 絮

唐\薛涛

二月杨花轻复微，

春风摇荡惹人衣。

他家本是无情物，

一任南飞又北飞。

淮上与友人别

唐\郑谷

扬子江头杨柳春，

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

君向潇湘我向秦。

送别诗

隋\佚名

杨柳青青著地垂，

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

借问行人归不归？

真是个春风沉醉的时节。

这还没完。还有更铺陈的。请看下面这位：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宋\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萦】萦绕，牵念。

【柔肠】柳枝细长柔软，故以柔肠为喻。

【困酣】困倦之极。

【娇眼】美人娇媚的眼睛，比喻柳叶。

【梦随……莺呼起】这一句，从唐朝金昌绪的《春怨》点化而来。原诗是这样的：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落红】落花。

【缀】连结。

韩愈对待杨花榆荚的态度，是硬邦邦的。“杨花榆荚无才思”，就像老夫子板着脸训人。

而人家苏东坡，是浮想联翩的，是柔情似水的。他是少女心思的代言人。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杨柳飞絮，也没个花的样子，所以，本来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是呢，“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这飞絮落得家门口、路旁边到处都是，仔细思量，情绪开始不对头，开始酝酿发酵，有所思。春困，睡一觉；醒来，还是困，媚眼儿睁不开。醒来之后，梦中人何在？依旧在万里之外。不由得泪眼婆娑。

算了，不能再想，到西园子里看看。杨花柳絮不说，姹紫嫣红的各种花儿，也通通被雨打风吹去，落红在大青石上，满池子都是花瓣儿。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苏轼曾经自己注释说：“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古代人认为浮萍是杨花变的。想象力像小孩子一样丰富，科学素养也跟小孩子差不多。

小池塘里面游动着一股两股“黑线”，仔细看，是一群小蝌蚪。小鱼儿不时跳出水面，吹个泡泡、吃口杨花。“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看着蝌蚪与小鱼，看着随流水而去的柳絮，看着葬身鱼腹的杨花。此情此景，独自赏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棠棣之花，暮春的草木狂欢

大诗兄的家乡在皖东，地处江淮之间，南北方植物杂陈。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春天就是花草树木的狂欢。虽然时间不能倒流，但是我们可以追忆似水年华。暮春之际，大家可以一起去看看田园乡野的风景，和大家一起抓住春天的尾巴。

“棠棣”与“棠梨”

在我们家乡，有一种树，它在春天开出白色的小花，在春夏之际结出黄褐色的小果子，上面有着白色的小点点。果实很苦涩——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尝过了。

这种树，我们叫它“tánglì”，果实的名称就加个“子”。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应该写作“糖粒子”。但是果实不甜啊，有一种苦涩的味道——骗人。

后来，读到《诗经》里的一篇《常棣》：

常棣（节选）

诗经\小雅

常棣之华，

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

兄弟孔怀。

原隰裒矣，

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

兄弟急难。

每有良朋，

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

外御其务。

每有良朋，

烝也无戎。

【常棣（dì）】也写作棠棣、唐棣。蔷薇科落叶灌木，花粉红色或白色。

【鄂】同萼，花萼，植物花冠外面的绿色被片。

【韡（wěi）韡】鲜明的样子。

【威】通“畏”。

【孔怀】最为思念、关怀。孔，很，最。

【原隰（xí）】原野。

【裒（póu）】聚。

【脊令】通作“鹡鸰”，一种水鸟。

【每】虽。

【阋（xì）】争吵。

【御】抵抗。

【务】通“侮”。

【烝（zhēng）】终究。

【戎】帮助。

第一句就是“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常棣”，就是“棠棣”，也叫“唐棣”；“华”就是“花”；“鄂”就是“萼”，花托；韡韡，鲜艳茂盛的样子。

后面讲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侮）”，这一句很多人都知道。哦，原来是要表达这个意思：兄弟之间就算吵架打架，也要一致对外。

看到《常棣》这首诗后，我经常臆测：我们小时候说的“糖粒”，是不是就是“棠棣”？但是，并不敢确定。再后来，我偶然看到一张名为“川梨”的植物的图片，这是梨属植物的一种。我大吃一惊，这不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糖粒”吗？它的花儿，白而繁盛，真的就像诗经《常棣》中所说的那样，“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它的果儿小小的，黄褐色，带着梨类果实特有的小斑点。而它的俗名，就叫作“棠梨”。这个发现令我兴奋不已，它解开了我心中长久的一个疑惑。

回想二三十年前，我和我的小伙伴，不仅攀枝折叶摘吃过这种苦涩的“糖粒子”，还摘吃过涩嘴咋舌的野柿子、刚刚发红的桑葚子、毛毛茸茸的青杏子、酸酸爽爽的覆盆子、红红艳艳的蛇果子等。

细雨茸茸湿楝花

天平山中

明\杨基

细雨茸茸湿楝花，

南风树树熟枇杷。

徐行不记山深浅，

一路莺啼送到家。

【奉新县】在今天的江西省西北部，杨万里曾在此地为官。

【圃（pǔ）】花草园子。

初 夏

宋\丘葵

一信楝花风，一年春事空。

池荷还揭揭，樱笋又匆匆。

空叹时光换，谁知造化工。

尽将枝上色，并作石榴红。

【丘葵】南宋末年诗人。

【揭揭】又长又高，动摇不定的样子。这里形容池里荷叶荷花的样子。

【造化】大自然自身发展繁衍的功能。

浅夏独行奉新县圃

宋\杨万里

我来官下未多时，

梅已黄深李绿肥。

只怪南风吹紫雪，

不知屋角楝花飞。

【杨基】元末明初诗人，苏州人。

【天平山】在今天的江苏省苏州市西。

这三首诗，清新浅显。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楝树花。

我小的时候，房前屋后都是楝树，村村户户都有楝树。因为司空见惯，从没觉得这东西有“格调”。大人都说，楝树不成材，木材不能打家具，果子也不能吃。我家门前的那棵自然生长的大楝树，主要是用来晾晒咸鱼腊肉的。

楝树生命力强，种子秋天落在地里，春天经常就在墙角屋檐下发现楝树苗。楝树好看的是花，淡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有一股隐隐的香气，开在春夏之际。“南风吹紫雪”啊，真是叫人欢喜！你看，宋人写暮春初夏，一写就是楝花，人家的审美标准，那真是没得说。

楝树花谢后，长出一簇一簇青色的椭球形果子，结实而有弹性，那是盛夏的风景。楝树果儿成熟后，变做蜡黄色，果肉稀软，内中有核。成熟的楝树果儿，仿佛很多油的样子，这是为将来种子落地后提供第一道养分吗？到那时候，已经是秋天的风景。

“一信楝花风，一年春事空”，包含着中国古代的一种物候学知识，叫做“二十四番花信风”。其中就有楝花，它是谷雨节气的最后一种“花信风”，那正是春末夏初时节。

楝树花如同紫雪。大诗兄观察发现，紫色的花，比如泡桐、紫藤、楝树，一般在暮春初夏开放。这种色调，带来一股清幽，正好平衡浓得化不开、暖得令人倦的春意。

比如泡桐，这是一种很有“古意”的树木。我所见的泡桐树，都十分高大，树干深黑，枝繁叶茂，喇叭状的紫花点缀其中。它的根往往在人迹罕至的小院落里、小砖墙后，树冠掩映着房屋、行人。落花，往往散在黑瓦屋顶之上。

唐朝时候，白居易、元稹，还就紫桐花相唱和。元稹唱道：“叶新阴影细，露重枝条弱。夜久春恨多，风清暗香薄”；白居易和道：“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嗯，这种感觉，跟大诗兄是一样一样的。

枣花未落桐叶长

送陈章甫（节选）

唐\李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

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

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章甫】作者的朋友。

【李颀】盛唐时期诗人，与王维、高适、王昌龄等人都有来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农历四月，就是暮春时分。两句诗里，提到三种植物，有一种风景画的感觉。大麦黄了，枣花还没落，紫花梧桐的叶子繁茂。

枣树的分布范围很广，中国大部分地区都有。我几乎没有关心过枣花长什么样，肯定很细小。我和小伙伴们只关心枣子什么时候长出来，什么时候变红。说实话，变红的枣子也很少见，因为还没变色就被打光了。

一群熊孩子，拿着竹竿，站在枣树下打枣子。一地的枣子，更多的是残枝败叶。枣树如果够粗大，也可以爬上去摘。这种事情，还是“你先上”，因为枣树上长刺。我们家乡有句俗语：“上树摘枣子，下树喊老子”，上去容易下来难，包含着多么深刻的人生哲理啊。

苏东坡也写过枣花，那是在徐州一带。

浣溪沙

宋\苏轼

簌簌衣巾落枣花，

村南村北响缫车，

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

日高人渴漫思茶，

敲门试问野人家。

【簌（sù）簌】纷纷下落的样子。

【缫（sāo）车】纺车，用来抽取蚕茧上的蚕丝。

【牛衣】一种蓑衣，泛指用粗麻织成的衣服。

【漫思茶】想随便去哪儿找点茶喝。漫，随意。

《诗经》上也有枣树，当时叫“棘”。

凯 风

诗经\邶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凯风】和风。

【棘】落叶灌木，即酸枣。

【夭夭】树木生命力旺盛的样子。

【劬（qú）】辛苦。劬劳：操劳。

【棘薪】长到可以当柴烧的酸枣树。

【圣善】明理而有美德。

【令】善。

【爰（yuán）】何处。

【浚（xùn）】卫国地名，在今天的河南省。

【睍（xiàn）睆（huǎn）】与“间关”同义，清和宛转的鸟鸣声。

【黄鸟】黄雀。

【载】传载，载送。

凯风，就是春末夏初的和煦南风。

这是一首献给母亲的诗。倒也奇怪，西方的母亲节也是在暮春时节。难道，先人是在提醒我们，母亲的关爱，就像这温润的凯风；孩子对妈妈的眷念，就像这朴实无华的酸枣芽儿——棘心？

【小贴士】二十四番花信风

“二十四番花信风”，古代指应花期而至的风。从小寒到谷雨，四个月间共八个节气，一百二十日，每五日为一候，计二十四候，每候对应一种花信。每一节气有三番花的信风。

小寒：梅花、山茶、水仙；

大寒：瑞香、兰花、山矾；

立春：迎春、樱桃、望春；

雨水：菜花、杏花、李花；

惊蛰：桃花、棠棣、蔷薇；

春分：海棠、梨花、木兰；

清明：桐花、麦花、柳花；

谷雨：牡丹、茶蘼、楝花。

唐诗里飞出小燕子

大诗兄已经有好些年没有正儿八经地看到小燕子了。这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这说明，我，以及以我为代表的一大批人，是多么地脱离生活、多么地不接地气！这可能还说明，以钢筋水泥、高楼大厦为代表的城市，对燕子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宜居的地方。话说回来，它们可以“用脚投票”，爱来不来，而我们人类是没办法呀！

科学里的小燕子

为了要讲燕子，我们首先必须科普。据《辞海》记载——记住，当我们要很严肃地查阅权威信息的时候，搜索引擎是靠不住的，你得用工具书——燕子是这样的：

鸟纲，燕科各种类的通称。体型小，翼尖长，尾呈叉状。喙扁而短，口裂很深。飞行时捕食昆虫，故为益鸟。

如家燕，体长约十七厘米。上体蓝黑色，额和喉部棕色。前胸黑褐色相间，下体其余部分带白色。尾基有一行白点。夏时遍布我国，营巢梁上或檐下，冬迁南方。在云南南部、海南岛、西沙群岛、台湾为留鸟。

科学语言的信息量总是很大。大诗兄归纳一下，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燕子一般来说是候鸟。不过，这是对几千年来主要生活在温带地区的人类而言。对于亚热带、热带地区而言，除了冬天从北方飞过来的燕子，始终留守本地的燕子则是留鸟。

第二，燕子的体型美极了。即使是不带感情色彩的科学语言，也掩盖不住它们的美。你看：“体型小，翼尖长”，体态轻盈，飞行姿势优美，在它们面前，人类制造的一切有人机、无人机都是渣。“尾呈叉状”，你知道“燕尾服”为什么要叫“燕尾服”了吗？“上体蓝黑色”，你也终于知道“紫燕”的叫法是怎么来的了；不仅如此，这种毛色还经常在太阳下闪耀着光芒！

第三，燕子吃虫子。“飞行时捕食昆虫，故为益鸟”，不过，对害虫来说，燕子是“害鸟”。在潮湿闷热的雨前，燕子还喜欢低空飞行。为什么？因为虫子的翅膀沾了水汽，也飞不高。

第四，“营巢梁上或檐下”。大诗兄小的时候，我家屋檐下就有一个燕子窝，“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而我上一次看到燕子窝，还是几年前的初夏，在江苏启东的乡下。小燕子的巢，是它用嘴巴衔泥，一点一滴筑起来的。据我观察，它们最喜欢的地方，是梁上或檐下的拐角处。用数学的语言表述，就是立体坐标系中X轴、Y轴与Z轴的交汇处。

唐诗里的小燕子

这么美好的生物，怎么能不入诗？

事实上，小燕子早就进入了中国人的诗歌体系。《诗经》里有很多专门描写鸟类的诗篇，其中有一篇《燕燕》，第一句就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小燕子正在飞，长长的翼尖、剪刀一样的尾巴。八个字的白描，上来就抓住了燕子最最重要的特征。

这种优良的刻画功夫，被传递到了唐诗里面。小燕子在春天来到温带，诗人们开始骚动。不同的时令，有不同的描绘。比如，早春时节，是这样的：

钱塘湖春行

唐\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

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

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

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

绿杨阴里白沙堤。

【钱塘湖】就是杭州西湖。当时，白居易在杭州当刺史。

【孤山寺】杭州西湖孤山上的寺庙。

【贾亭】西湖名胜之一，唐朝人贾全任杭州刺史时所建。

【早莺】初春时早来的黄鹂。莺：黄鹂，鸣声婉转动听。

【新燕】刚从南方飞回来的燕子。

【没（mò）】湮没，掩盖。

【阴】同“荫”，指树荫。

【白沙堤】西湖上的一座堤坝，就是今天的白堤。在西湖东畔，唐朝以前已有。白居易在任杭州刺史时筑过一座堤坝，不是这座白沙堤。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为什么是新燕？因为刚刚从遥远的南方回来。其实，从古至今，候鸟的视野都比绝大多数人类要开阔，旅途比人类长远，生命比人类精彩——它们见到了更多的物种和世界。它们飞越平原、山冈、大海，它们早就开创了一个“大航海”时代。它们知道，在国境之南，还有美丽的宝岛台湾、南海诸岛，还有热带雨林和海上龙卷风。当白居易他们在思索：这小燕子到底是从哪儿飞来的呢？地处热带的人们也在思索：这小燕子到底是要飞到哪儿去呢？

最厉害的是，在横跨几十个纬度的南北两边，小燕子有两个家。而定居人类看到的，永远只是它们的一个家。现在有不少国人，在北回归线之北有一套房子，在海南岛还有一套房子，冬天过去居住。这类人，就被叫作“候鸟人群”。

小燕子还自带全球定位和识别系统。说来也神奇，它们怎么就能精准地找到去年自己筑巢的地方呢？造物主告诉了它们经纬度？

长途跋涉之后，小燕子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它们找到去年的旧巢，开始“啄春泥”，衔泥修修补补。如果旧巢不幸被熊孩子捣毁，它们无法表达愤懑，但将永远给这户人家差评，绝不再来，另辟新巢。

巢筑好了，蛋生下来了，蒙着眼睛的小小燕孵出蛋壳，它们张大乳黄色的嘴巴，叽叽喳喳地叫着。做父母的，整天忙着觅食。这已经是清明前后的仲春时节：

水槛遣心

唐\杜甫

去郭轩楹敞，

无村眺望赊。

澄江平少岸，

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

微风燕子斜。

城中十万户，

此地两三家。

【水槛（jiàn）】指水亭之槛。槛：栏杆。

【遣心】舒畅身心。

【去郭】远离城郭。

【轩（xuān）楹（yíng）】指草堂的建筑物。轩，长廊；楹，柱子。

【无村眺望赊（shē）】因附近无村庄遮蔽，故可远望。赊，长，远。

小燕子就喜欢杜甫草堂这一带的自然环境，植被好、水体好、空气好，人少。它们在房前屋后筑起了若干个巢穴。“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清明时节雨纷纷，空气湿度大。大诗兄前面说过，昆虫的翅膀沾了水，飞不高。燕子就在水面上掠过，小虫子惊慌乱撞。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小燕子一个斜角大转弯加俯冲，嘴巴衔起虫儿，直飞窠巢，喂到小小燕的嘴巴里。

一眨眼，到了暮春时节。丽阳当头，花草喷香。编外生物学家杜甫还在观察：

绝 句

唐\杜甫

迟日江山丽，

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

沙暖睡鸳鸯。

早前的小伙伴是黄莺，“几处早莺争暖树”；现在的小伙伴是鸳鸯，“沙暖睡鸳鸯”。小伙伴们都是欢乐逍遥派，小燕子是勤勤恳恳派。早春时节，它们是“新燕啄春泥”；到了晚春时节，它们还是“泥融飞燕子”，还在搞装修，这是精益求精的处女座精神呀！

老白和老杜的诗，都不是专门写燕子的。但是，寥寥几个字，燕子的形象已经跃然纸上。为什么，就是因为走心、白描。我们把这几首全篇通读一下，会发现，出现了大量的名词：孤山、贾亭、水面、云脚、早莺、暖树、新燕、春泥、乱花、浅草、马蹄、湖东、绿杨、白沙堤；澄江、幽树、细雨、鱼儿、微风、燕子；迟日、春风、泥、燕子、沙、鸳鸯……文章诗句，一具体就生动，掌握名词是关键！

宋词里的小燕子

唐诗里的小燕子，我们讲完了。还要接着讲宋词吗？如果按照出场的频率，宋词里的小燕子，恐怕比唐诗里更高。

晏殊：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欧阳修：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

秋千慵困解罗衣，画堂双燕归。

晏几道：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苏轼：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

好，固然是好；华丽，辞藻也挺华丽。不过，大诗兄总觉得，宋词里的小燕子，缺了精气神，缺了这一物种所独有的生物特征、生活习性。没有衔泥，没有剪刀尾，也没有捉虫子。你不觉得，它们就像个道具，或者像一朵逼真的假花吗？

宋词里的燕子，是词人内心世界在客观世界的投射，是雕梁画栋、困解罗衣的背景陪衬。即使没有小燕子，也会有其他的某种禽兽可以替代。不信，你可以把那些词句里面的“燕子”“双燕”什么的，用“鸟儿”代替，同样成立。大诗兄那么推崇的白描，宋词里并不多见。

大诗兄没有觉得宋词不好。它有它的调调。毕竟，唐诗是人类向宇宙万物的致敬，宋词是退回内心世界的浅唱独白。

夏——映日荷花别样红

初夏草木物语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不知不觉，已是初夏。榆树、梧桐、杨树，这些高大乔木的树叶已经稠密起来，风吹过来，飒飒地响。天气乍暖还热，路上行人乱穿衣。初夏的果实，初夏的花朵，都是娇滴滴、艳丽丽的模样。

鲜秾樱桃

早春时节，大诗兄看到很多树木，开出像樱花一样的花朵，也是粉嘟嘟、白花花一片。当时就犯嘀咕，这些到底是不是樱花呢？如果不是，又是什么呢？

直到初夏，看到这些树上挂满了小小的、圆圆的果子，有一种涂了蜡一般的光泽。果皮先是浅绿色，然后泛出一点点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红色不断加深，直到红得发紫。原来，它们是樱桃树。

但是问题还没有解决？樱桃和樱花，是同一种植物吗？严格地说，是同一种类。科学告诉我们，各种带有“樱”字的植物，都是蔷薇科下面的樱属，差别只在品种之间。一种樱属植物，如果我们叫它“樱花”，是因为这个品种主要是用来欣赏花朵的；如果叫它“樱桃”，主要就是用来当果树栽培的。这种区别，就像“梅”这种植物，叫作“梅花”的，主要是用来观赏的；叫作“梅子”的，主要是用来吃果实的。

中国古代的诗歌里，写樱花的寥寥可数。不过，古人写樱桃的诗歌倒很多。白居易就写过樱桃：

吴樱桃

唐\白居易

含桃最说出东吴，

香色鲜秾气味殊。

洽恰举头千万颗，

婆娑拂面两三株。

鸟偷飞处衔将火，

人摘争时蹋破珠。

可惜风吹兼雨打，

明朝后日即应无。

【含桃】樱桃的别称。

【鲜秾（nóng）】鲜艳浓重。

【洽恰（qià）】密集的样子。

【婆娑（pó suō）】 枝叶纷繁的样子。

【蹋（tà）】同“踏”，踩踏。

很棒的植物说明文。大诗兄点破给你看：“洽恰举头千万颗”，树上的果子很多，绿叶中的红色斑斑斓斓；“鸟偷飞处衔将火”，小鸟最喜欢吃这种火红的浆果，肉嫩、多汁，个头小，一口啄一个，叼着就飞走。事实上，大诗兄在小区、公园里看到的樱桃，大多都只剩下一个果核留在叶柄上，果肉已经被鸟儿吃得干干净净了！更何况，还有各路馋嘴的人们，“人摘争时蹋破珠”，摘、摇、打，乱踏，满地果酱。“可惜风吹兼雨打，明朝后日即应无”，还有风吹雨打，所以，这满树樱桃，逃得过今天逃不过明天，逃得过明天逃不过后天。

总之，这种果儿，真是娇嫩，人类和禽兽看到都嘴馋。

有关樱桃的诗词，最有名，还是下面这首：

一剪梅·舟过吴江

宋\蒋捷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吴江】苏州南部的一个县。

【帘招】酒旗。

【秋娘渡】指吴江渡。秋娘，唐朝著名歌伎，也用以通称善歌貌美的歌伎。

【泰娘桥】吴江的一座桥名。泰娘，也是唐朝的著名歌伎。

【萧萧】雨的声音。

【银字笙】管乐器的一种。调笙，调弄有银字的笙。

【心字香】点熏炉里心字形的香。

作者蒋捷，是南宋末年、元朝初年的人物。整首词，描绘的就是初夏江南一带的景致。“舟过吴江”，很贴切，江南需行船；吴江，在今天苏州南部。“秋娘渡”和“泰娘桥”，是用女子名字取名的渡口和桥梁。

初夏时节，忽而艳阳高照，恨不得打赤膊；忽而寒雨飘飘，令人手脚冰凉。这位蒋先生，行船之中遇风雨，心情也飘摇。“何日归家洗客袍？”这是思乡，恐怕也是思人。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大诗兄在读大学的时候，听过大科学家李政道的讲座，他展示了大画家吴冠中的一幅画儿《流逝》，就是这个主题。大科学家，是用这句词、这幅画，来讲时间和空间、物理和数学的深奥话题，讲科学与艺术的融会贯通。这在我和其他听课诸君的心灵里种下了一颗樱桃种子。

“红了樱桃”，樱桃树就在芜草丛生的后花园，寂寞独立，鸟雀飞来；“绿了芭蕉”，芭蕉就在天井里，嫩绿色的芽、嫩黄色的蕊，默默承受江南的细雨，水滴顺着叶脉流淌，一滴、一滴，溅在幔地青砖上。

金黄枇杷

枇杷也熟了。墨绿色的叶片，长满绒毛，密密匝匝；树叶间点缀着一簇一簇果儿，有青色的，也有黄色的。树下照样落了不少果子，果肉残缺，露出核儿，不知是人类还是鸟类的杰作。

初夏游张园

宋\戴复古

乳鸭池塘水浅深，

熟梅天气半阴晴。

东园载酒西园醉，

摘尽枇杷一树金。

【乳鸭】刚孵出不久的小黄鸭。

戴复古，也是南宋人。大诗兄感觉，写初夏，南宋人最在行。

这首诗，像一艘满载着吃货梦想的小船，飘荡到我们眼前。园子里面，小鸭子在戏水。真的不忍心想到，它们今后将成为老饕的口中至味。半年之后，中秋月圆，红烧仔鸭，还是要吃的。梅子熟了，黄梅天到了，半阴半晴。看着梅子，无缘无故，嘴巴酸酸的。

好天气，偷得浮生半日闲，喝酒，是清淡的米酒、清酒。那时候的中国，还没有高烈度的烧酒。微醺。何以解酒？满树枇杷。摘得几簇下来，剥去薄薄的果皮，放进嘴里，酸甜爽口。三瓣四瓣滑溜溜的果核，滑溜溜地从嘴里吐出来，给大地增加营养，给种子一个未来。

摘枇杷，记得在竹篮里垫上几片枇杷叶，不会伤到细嫩的果皮。这个时节吃杨梅、吃桑葚，也是这个讲究。

下面这首诗，大诗兄在讲楝树花的时候提到过，诗中也提到了枇杷。

天平山中

明\杨基

细雨茸茸湿楝花，

南风树树熟枇杷。

徐行不记山深浅，

一路莺啼送到家。

“南风树树熟枇杷”。南风，熏得游人醉。枇杷，赏心悦目，口舌生津。

火红榴花

初夏，石榴还没有结果，更没有成熟。那要等到盛夏或初秋时节。劝你也别苦等。再皮厚的石榴，也抵不过鸟儿的利嘴——这是一对“矛盾”。

我们就欣赏石榴花。石榴花开，正好是这个时节。火红的榴花，跟这个火红的季节，是绝配。欣赏石榴花，必须在艳阳高照之下，相映生辉。美艳惹火的裙子，人们就叫它石榴裙。其实，“樱桃口”“石榴裙”这些比方，都是来自大自然的灵感。

山石榴

唐\杜牧

似火山榴映小山，

繁中能薄艳中闲。

一朵佳人玉钗上，

只疑烧却翠云鬟。

【玉钗（chāi）】钗，女子的一种首饰，由两股簪子合成。玉钗，玉制的钗。

【翠云鬟（huán）】指女子的一种发型。

石 榴

唐\李商隐

榴枝婀娜榴实繁，

榴膜轻明榴子鲜。

可羡瑶池碧桃树，

碧桃红颊一千年。

【婀娜（nuó）】形容较为纤细的植物体态优美，或者形容女子身姿优雅，亭亭玉立。

【瑶池碧桃树】神话传说中，西王母住在昆仑山瑶池，那里有碧桃仙树，三千年一结果。

【红颊（jiá）】颊，脸庞。红颊，绯红色的脸庞，形容女子的美貌。

小丘之上种着几颗石榴树，树干并不粗壮，枝枝丫丫丛生，一种大型灌木或者小乔木的样子。绿油油的叶片。火红色的花朵，底部像个小喇叭；绽开的顶部，褶褶皱皱，就像轻轻搓揉过的竹纸，令人怜惜。

佳人采来，戴在头上。好似脸颊边飘来一朵火烧云！

小杜写石榴花，小李就写石榴果。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小李笔下的石榴果，也很传神。“榴枝婀娜榴实繁”，我们前面说过，石榴是灌木或小乔木，枝头很细，承受不住如此繁多的石榴的重量，低下了头，显得更加婀娜。也难怪，石榴石榴，像石头一样，能不重吗？后人用“榴”来形容一种炮弹，也说明这果子沉、密度大。

“榴膜轻明榴子鲜”，掰开石榴，哎呀，这种犀牛皮一样粗陋的果皮里面，还别有洞天呢，典型的“心里美”。一种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石榴籽儿，吹弹欲破。掀开薄膜，看到晶莹的石榴籽儿，轻轻剥在白瓷碗里。注意，要轻手，稍不留神就挤破了籽儿。给我拿一个调羹来，我要一勺一勺、大嚼特嚼。

最后讲一点小知识。石榴这东西，跟樱桃、枇杷不一样，它的原产地不是中国，而是西亚的伊朗一带。不过，石榴很早就传入了中国，有传说是张骞通西域带过来的，但是《史记》《汉书》上并没有记载。不管怎样，它总是通过丝绸之路过来的。早在汉魏时期，这东西已经是中国人苑囿里的宠儿、果盘中的精品。到了小李小杜作诗的唐朝，它早就“本土化”了！

端午诗话，佳人相见一千年

在中国，最盛大的传统节日，往往有最一流的诗词相伴。大年初一，我们有“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元宵节，我们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清明节，我们有“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中秋节，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重阳节，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然而，实事求是讲，这几千年来，那么多优秀的大脑，没有创作出一首特别令人耳熟能详的端午诗词。大唐文联，还有大宋作协，你们愧对祖师爷屈原。

不过，如果仔细找找，我们还是能够发现那些“散落的珍珠”。今天，我们就通过诗词来看看，端午节里，古代的芸芸众生在干吗？

万岁爷的端午：高大上

端 午

唐\李隆基

端午临中夏，

时清日复长。

盐梅已佐鼎，

曲糵且传觞。

事古人留迹，

年深缕积长。

当轩知槿茂，

向水觉芦香。

亿兆同归寿，

群公共保昌。

忠贞如不替，

贻厥后昆芳。

【盐梅】盐和梅子。盐味咸，梅味酸，均为调味所需。盐花梅浆，可用以擦洗银器。这里用来比喻国家所需要的贤才。

【佐鼎（dǐng）】佐，辅佐，这里指调味。鼎，古代的容器，常用青铜铸造，三根立腿，两只提耳，一般用作酒器或者祭祀用。佐鼎，在鼎里增添味道。

【曲糵（niè）】酒曲。

【传觞（shāng）】觞，酒杯。传觞， 宴饮中传递酒杯劝酒。

【缕（lǚ）】指线状物。

【槿（jǐn）】木槿，锦葵科植物，落叶灌木。夏秋开花，花有白、紫、红等颜色，朝开暮闭，栽培供观赏，也可以作绿篱。

【亿兆】亿、兆都是数量词，在古代，兆是一亿亿。这里指万民百姓。

【贻厥（jué）】留传，遗留。

【昆芳】昆，指后代、子孙。昆芳，后代有美好的名声。

这首诗的“级别”很高，因为作者是皇上。李隆基，就是著名的唐玄宗、唐明皇。他开创了开元盛世，他经历了安史之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万岁爷的端午，高大上。他首先告诉我们端午的时令特征：“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这是初夏时节，快要到仲夏了；早晚微凉，百日微热，时令清爽；太阳直射点继续向北回归线的方向挪动，白昼一天比一天长，一直到夏至那一天。

这一天，皇帝要大宴群臣。“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主食吃什么，并不重要，不一定是大鱼大肉，不要用我们小老百姓的思维来考量皇上。但是，佐餐的小点心，要有盐渍梅子，生津爽口。梅子，就是在这个时令成熟。

“曲糵”就是酒曲。君臣喝酒，也不一定是：“我干您随意！”“三杯为敬！”大家要玩一个文雅的小游戏，叫做“曲水流觞”，把酒杯，或者托着酒杯的荷叶，放在九曲流水上，流到谁的跟前谁就端起来喝。说实话，能让酒杯既不翻也不沉，这个游戏比杂技还难。

宴饮完毕，皇家苑囿游赏。“当轩知槿茂，向水觉芦香。”这个皇帝并不是深宫里的“宅男一族”，他的物候学知识挺健全。他知道木槿花就在这个时节绽放。亭台边种植着木槿，这是一种小灌木，东亚大地广泛分布，花是紫色、粉色或者白色，花蕊又长又直，金黄色的花粉粒粒可见。浅水里生长着芦苇，叶子绿油油的，散发出清香，它的叶子，不就是用来包粽子的嘛。

最后，皇帝发表重要讲话：“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忠贞如不替，贻厥后昆芳。”衷心期盼，全国万亿百姓安居乐业、健康平安；衷心期待，众爱卿一起努力，让我们大唐更加繁荣昌盛；大家团结一致、精忠报国，让我们的名字万世流芳！

木槿

老百姓的端午：接地气

乙卯重五诗

宋\陆游

重五山村好，

榴花忽已繁。

粽包分两髻，

艾束著危冠。

旧俗方储药，

羸躯亦点丹。

日斜吾事毕，

一笑向杯盘。

【乙卯】农历乙卯年，这里指公元1195年。作者当时71岁，在家乡绍兴隐居。

【重（chóng）五】农历五月五日，所以叫“重五”，就是端午节。

【棕包分两髻（jì）】粽子有两个尖尖的角，就像女子的发髻。粽子古代又叫做角黍。

【艾（ài）束著危冠】高高的帽子上插上艾枝。艾束，就是艾叶。危冠，高帽子，据说是屈原流放江南时所戴的一种帽子。

【储药】古人把五月视为恶日，需要储藏和食用药物。

【羸（léi）躯】瘦弱的身体。羸，瘦弱。

当时的陆游，就是小老百姓一枚。

老百姓的端午，接地气。《乙卯重五诗》，名字就非常朴实无华：乙卯年，兔年；重五，五月初五，端午。

首先也是环境和物候的描写。“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陆老儿是在山村里过节，这个山村环境好啊，一片郁郁葱葱，火红的石榴花，不知不觉，已经是繁花满枝头！

然后也是各种吃喝。这一点，跟皇帝过的端午，区别也不大。说到这里，大诗兄要插一句：现在有些专家提倡，过传统节日不能只讲吃，否则就是没文化！其实，过节就是过节，过得舒服最重要。难道穿个汉服、表演个花道、茶道，才是有文化？不能“只讲吃”，也不必“不讲吃”。最关键的是，不要端着！

我们接着讲吃。“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这是吃粽子。粽子有棱有角，加上包裹粽子的丝线或者细草茎，就像女孩子的两个发髻。德高望重的老年人，高帽子上插着两根艾草，想象起来就很滑稽。

“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端午时节，万物生长，蜈蚣、蝎子、癞蛤蟆等各种毒物也在出没。根据旧俗，这一天要杀毒，喝雄黄药酒，在额头、身上点朱砂丹。

“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一直吃喝到日头西斜，杯盘狼藉。座上各位歪歪斜斜，各自抚摸着肚皮，这才叫一个舒服！

什么叫过节？过节就是适当地放纵自己。古代农业社会的物质并不丰裕，一年当中没有几个节日，平时都辛苦节约惯了，这一天，难道不应该放松一下？

“一颗赛艇”的端午：划龙舟

减字木兰花·竞渡

宋\黄裳

红旗高举，

飞出深深杨柳渚。

鼓击春雷，

直破烟波远远回。

欢声震地，

惊退万人争战气。

金碧楼西，

衔得锦标第一归。

【竞渡】划船比赛。

【杨柳渚（zhǔ）】长着茂密杨柳的小洲。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锦标】缠满彩色锦带的长竿，在古代是龙舟比赛胜者的标志物。在现代，锦标被引申为体育比赛冠军的奖励品，锦标赛就是高水平的体育赛事。

“一颗赛艇”（英文“exciting”的读音，意思是“兴奋的”），用在端午节正合适，一语双关：端午节划龙舟，一艘龙舟，就是“一颗赛艇”；划龙舟的过程，那是相当兴奋的！

现如今，很多人都在论证：足球最早是中国人发明的，因为中国古代有“蹴鞠”。先不论妥当不妥当，假如这个逻辑成立，我们就有更充分的理由说：赛艇最早是中国人发明的。什么牛津—剑桥对抗赛啊，哈佛—耶鲁对抗赛啊，都弱爆了。在古代中国，赛艇叫做龙舟。龙舟的起源，据说是为了纪念投水自尽的屈原。

《减字木兰花·竞渡》，就是宋朝期间关于端午赛龙舟的一则体育新闻。

比赛的开始是这样的：“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裁判员手起手落：“预备 ——开始！”藏在杨柳沙洲头的各路赛艇，箭也似的飞窜出来，船头红旗绷得平平直直，猎猎作响。

比赛的过程是这样的：“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龙舟上的鼓手，把鼓敲得震天动地响，咚咚锵，咚咚锵！所有的赛艇选手，运桨整齐划一。从空中俯瞰，就像水面上有十来只修长的大爬虫。

观众的反应是这样的：“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妇孺老幼，喊声震天。小孩子在大人裤裆里钻来钻去，能爬树的全爬到树上去了。

比赛的结果是这样的：“金碧楼西，衔得锦标第一归。”终点设在一座金碧辉煌的阁楼西边。左右两岸各有一名司线员，他们的眼睛比鹰眼还尖。锦标赛的第一名龙舟，队员齐整整登上领奖台，奏乐，领导颁奖，撒花！那些个熊孩子，把领奖台围得水泄不通，比队员们更兴奋！

这是大众的节日，这是赛艇迷的狂欢。

文艺青年的端午：见佳人

浣溪沙·端午

宋\苏轼

轻汗微微透碧纨，

明朝端午浴芳兰。

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

小符斜挂绿云鬟。

佳人相见一千年。

【碧纨（wán）】绿色薄绸。

【芳兰】芳香的兰花，这里指女子。

【流香涨腻】指女子梳洗时，用剩下的香粉胭脂随水流入河中。

【小符】挂在身上用来辟邪的符箓、香囊。

【绿云鬟（huán）】指女子的一种发型。

听说，端午节也是女儿节。这一天，未出嫁的女孩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们的胳膊要缠上彩色丝线，脖子上要挂着小香囊，乍一看有点儿像个粽子。

初夏，天气有点热。明天就是端午，姑娘突然感觉心中小兔子乱撞。为什么？因为隔壁张家阿哥，明天要去划龙舟，我希望他能拿第一名。

熏香沐浴，穿上最好看的轻罗衫。浴后的香粉胭脂水，顺着沟渠流入河川。

静静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时间过得很慢，时间过得很快。端午到了，太阳早早升起。将要举行龙舟赛的大河，晴川历历，芳草萋萋。

观战的人越来越多。小屁孩们真讨厌，嬉皮笑脸，冲着大姑娘叫喊：“张郎来啦！张郎来啦！”脸皮薄一点的姑娘，根本经不起这么起哄。

她希望，张家阿哥在千钧一发的比赛关头，能够空出一秒的时间，看到岸边拉拉队中的我。

赛龙舟的小伙子，浑身臭汗。看龙舟的姑娘，也是紧张的不行，微微香汗，透过半透明的罗纱。张家阿哥拿了第几名，头昏了，竟然不知道。

颁奖仪式结束了，人们渐渐散去了。我们倒也是约好了，要在一棵大杨柳树下相见。“佳人相见一千年”，比赛什么的其实不重要，这才重要。

梅子成熟时

很少有一种植物，它的花和果，能分别代表两个时令。梅，做到了。当梅花绽开的时候，我们知道，这是冬末春初，要踏雪赏梅，迎接春天的到来；当梅子成熟的时候，我们知道，这是春末夏初，要青梅煮酒，迎来又闷又热、不那么舒服的梅雨天……

望梅止渴，青梅煮酒

《辞海》上面说，梅，蔷薇科。核果球形，未熟时为青色，成熟时一般呈黄色，味极酸。加工用的梅果常在未熟前采收，依采时果色不同可分为白梅（青白色）、青梅（绿色）、花梅（带红色）等类型。原产中国，多分布于长江以南各地。果实除少量供生食外，多制蜜饯和其他加工品。未熟果加工成“乌梅”，供药用和饮料用。

看了这段话，大诗兄口水直流。不是因为美味，而是因为“味极酸”。南宋诗人杨万里说过，“梅子留酸软齿牙”，可见酸到什么程度。梅子的长相，跟同为蔷薇科的桃子、杏子、李子等很像，滚圆饱满，果肉多汁，果核坚硬。另一位南宋诗人范成大说过，“梅子金黄杏子肥”，梅子和杏子的大小、模样、色泽最为相像。

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梅子呢？“果实除少量供生食外，多制蜜饯和其他加工品”，大多数是加工来做话梅、乌梅和酸梅汤。此外，白米饭上面加一颗梅子，不仅可以健胃消食，在卖相上也是相当“极简主义”的。

梅子的酸，催生了小说家的想象力。在小说《三国演义》里，梅子就曾经两次成为曹操的“道具”：士兵们口渴了，他激励大家：前面有梅林！大家都“望梅止渴”了。跟刘备刘皇叔一起喝酒，“青梅煮酒”论英雄，乘机摸摸你的底牌——青梅酒，应该很爽口吧，大诗兄倒也想尝一尝。

采梅之歌

有梅

诗经\召南

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摽（biào）】坠落。有，语气助词。

【其实】它们的果实。不是现代汉语中“其实”的意思。

【七】形容多，古人以七到十表示多，三以下表示少。

【庶（shù）】众多。士，未婚男子。

【迨（dài）】等到，趁着。

【吉】好日子。

【今】现在。

【倾筐】斜口浅筐，类似今天的簸箕。

【塈（jì）】摘取，采集。

【谓】开口说话。

《诗经》这么古老的诗集，都记载了梅子。这充分说明，梅子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固有的果树。这还说明，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已经知道采集梅子的果实，并且很可能就是用盐、糖、酱油之类来加工。

“摽有梅”，梅子从树上掉下来，一颗两颗落在采摘姑娘的头上。这个过程，产生了苹果掉在牛顿头上一样的效果，激发了人类的无限灵感。姑娘看着地上的梅子，暂时没有想到地心引力，但是产生了另一种联想：梅子成熟了，就要“梅熟蒂落”；大姑娘成熟了，难道不该找个好人家了吗？

“摽有梅，其实七兮。”梅子掉下来啦！目测树上还有七成梅子。“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追求我的众多男士，你们赶紧吧！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树上的梅子还剩下三成，只剩下三成！你们还等啥？等你们的爹娘在人民广场相亲角传来喜讯？做梦。要追我，就趁今天吧！

“摽有梅，顷筐塈之。”梅子全掉下来了，一个一个橙黄色的小圆球，点缀在绿莹莹的草地上。趁着黄梅雨没有落下来，赶紧捡起梅子，整筐整筐地装起来。“求我庶士，迨其谓之。”追求我的好男儿，你就大大方方开口吧！

整首诗三段，反复讲。说明古人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重要的事情讲三遍。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自古以来，民歌就是这么质朴、直白。

黄梅时节家家雨

中国人很善于用代表性的植物来为时令命名。比如，春风有“杨柳风”，初夏有“黄梅天”。

黄梅天有梅雨。梅雨是东亚地区特有的气候现象，它发生在初夏时节，出现在中国的江淮流域以及韩国、日本中部地区，此时正值梅子黄熟。梅雨的起因，是势均力敌的冷暖空气长期在该地区交绥，导致锋面或气旋的频繁活动。

中国诗歌里较早出现的梅雨，在这里：

奉和夏日应令

南北朝\庾信

朱帘卷丽日，

翠幕蔽重阳。

五月炎蒸气，

三时刻漏长。

麦随风里熟，

梅逐雨中黄。

开冰带井水，

和粉杂生香。

衫含蕉叶气，

扇动竹花凉。

早菱生软角，

初莲开细房。

愿陪仙鹤举，

洛浦听笙簧。

【奉和夏日应令】奉和，写诗词与别人相唱和。应令，响应帝王的诏令。奉和夏日应令，是指诗人响应帝王的诏令，写一首夏日主题的诗来唱和。

【朱帘】红色的帘子。

【翠幕】绿色的幕布。朱帘卷丽日，翠幕蔽重阳，是指用帘幕来遮蔽渐渐炎热的日头。

【刻漏】中国古代汉族科学家发明的计时器。漏是指带孔的壶，刻是指附有刻度的浮箭。

【洛浦】古都洛阳附近洛河的滨水地带。经常用来指代仙人居住的佳境。

【笙（shēng）簧（huáng）】古代乐器。笙，管乐器，一般用十三根长短不同的竹管制成。簧，乐器里用金属或其他材料制成的发声薄片。

庾信是南北朝时期的人。他本来是南朝梁朝人，出使北方的西魏，人家爱才，扣住不放，还封了大官，并且不准回南朝。

庾信在北方，很怀念江南。“梅逐雨中黄”，这首《奉和夏日应令》，写的就是南方初夏梅雨天的景致。农历五月，天气渐热，白昼渐长，麦子成熟，黄梅飘雨。接下来，芭蕉会更加碧绿，菱角会长出雪白的果肉，莲花则将绽放初蕊。

到后来，梅雨天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诗歌里。

约 客

宋\赵师秀

黄梅时节家家雨，

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落灯花。

“黄梅时节家家雨”，典型的黄梅天确实是这样，下起雨来，没完没了，梅雨变成了“霉雨”，衣服发霉，食物发馊；不下雨的时候，日头在散漫的水汽中若隐若现，整个大气层仿佛一个大闷锅。“青草池塘处处蛙”，屋后的小池塘，青草疯长，青蛙齐鸣。

下雨的时候，约朋友来家里下棋，不知什么缘故，朋友并没有来。黑夜中的等待很漫长，不如随遇而安，一人分饰两角，在棋盘上黑白纵横。夜已过半，蛙声不止。看样子朋友不会过来，他也许一时疏忽忘了约定，也许一时有事走不开——不论怎样，我也并不会嗔怪他。

三衢道中

宋\曾幾

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三衢（qú）道中】在去三衢州的道路上。三衢，今天的浙江衢州。

【曾（zēng）幾（jī）】南宋诗人。

【小溪泛尽】乘小船走到小溪的尽头。泛，乘船。尽，尽头。

你看这两位诗人，抬杠。你说“黄梅时节家家雨”，我偏说“梅子黄时日日晴”。梅雨季，确实也有天晴的时候。这时候，我就约朋友爬山。“小溪泛尽却山行”，友谊的小船划到小溪尽头，蹬上木屐，带齿儿的那种——登山专用装备。“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花草树木，黄鹂鸟，小走兽，山上什么都有。在闷热中孕育无限的生机，这大概就是人们眼中的梅雨季。

夏日食堂，老杜教你做冷面

现在有不少明星、网红，在电视上手把手教我们怎么做美食。如果这是劝导我们回到家庭、回归厨房，倒也无妨，不过希望你们不要荒废了主业。

不过，这些玩法，都是古人玩剩下来的。一千多年前，虽然没有现在正热火的小视频、短视频、VR之类，但是人家真的是用白纸黑字，给我们记录下了一道道菜谱。

槐叶冷淘

唐 \杜甫

青青高槐叶，

采掇付中厨。

新面来近市，

汁滓宛相俱。

入鼎资过熟，

加餐愁欲无。

碧鲜俱照箸，

香饭兼苞芦。

经齿冷于雪，

劝人投此珠。

愿随金騕褭，

走置锦屠苏。

路远思恐泥，

兴深终不渝。

献芹则小小，

荐藻明区区。

万里露寒殿，

开冰清玉壶。

君王纳凉晚，

此味亦时须。

【采掇（duō）】搜集，摘取。

【汁滓（zǐ）】汁液与渣滓。

【箸（zhù）】筷子。

【苞芦（bāo lú）】这里是芦笋的意思。

【騕褭（yǎo niǎo）】古代的一种骏马。

【屠苏】古代的一种名酒。

【献芹】一种自谦的说法，指赠人的礼品菲薄。

【荐藻】文人对于文笔的自谦。

【区区】身份或地位微不足道，一般用于自谦。

那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槐叶冷面

看上去就是色香味俱全的样子。

槐叶冷淘，就是槐叶汁做出来的冷面。吃冷面，最好的季节，就是夏天。所以，杜甫老杜，你不要以为他只是一个苦大仇深的人，他还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而且，我告诉你们，老杜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能把生活中的一切转化为诗，业务、生活两不误，必须点个赞。

根据老杜提供的菜谱，我们按部就班，一步、两步、三步连成线，做出一味清新爽口的冷面：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首先，叫你们家的熊孩子，爬上大槐树，采摘最鲜嫩的槐树叶。当然，也可以顺便采几串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槐花。下面最好还有一个孩子，手拿一个圆簸箩，接着。

采摘下来的槐树叶、槐树花，拿到厨房里，交给孩儿他妈。当然，全家男女老少齐上阵，是最好不过的。我相信，老杜这个人是动口又动手的，是会帮老婆下厨的。

从叶柄上仔细摘下槐树叶和槐树花，用清水淘洗干净；与此同时，烧滚一锅开水，把槐叶、槐花过水汆一下。碧绿的汁液，夹杂着一丝苦涩的槐叶香、淡淡的槐花香。

“新面”，是今年新上市的面粉。小麦就是在初夏收割归仓的，刚刚磨成了雪白细腻的面粉。我们就用刚刚汆出来的槐叶汁水来和面，绿色的汁液均匀地渗入面团里。

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

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

面和好了，把我们家的祖传擀面杖拿来。对，昨天刚打过你屁股的那根。擀呀擀，面团渐渐变成了一个面饼，再变成一张圆圆的面皮儿，有半个桌面那么大。取一些干面粉，均匀地洒在面皮上。为什么？防止面条下锅黏结糊掉呀。这是生活常识。

把面皮反复折叠，码成一个长条。把昨天刚刚磨过的菜刀拿来。一刀一刀下去，一长条的面皮，被均匀地分割。抖开，像变魔术一样，一堆碧绿的面条呈现在眼前。再洒些干面粉。

面条下沸水锅，煮熟。厨房里满溢清香。捞出来，用刚从井里汲出来的冷水汆一下，放在细篾簸箩里，适时拨弄一番，还是要防止黏结。热气氤氲，面条渐渐冷却，水分已经沥干。

碗筷早已准备停当。碗里先滴上几滴芝麻香油。面条盛到碗里，拌匀。你可以加些浇头，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加。这样，就能够吃到更加原汁原味的槐叶冷淘。

大家端起碗，开吃。没有人说话，只有哧溜哧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冷面经过牙齿，香糯筋道，清凉爽口，齿颊留香。

恋恋不舍地放下碗，一家人对视而笑。哎呀，这个味道，绝！你问我像什么？就像一碗香米饭，也像带着绿叶清香的芦苇叶。

愿随金騕褭，走置锦屠苏。

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

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

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

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

“愿随金騕褭，走置锦屠苏”，騕褭是一种骏马，在这里就是比方皇帝御用的皇家仪仗马匹。屠苏，是一种酒，在这里就是指代御酒。

吃完这碗面条，忠心耿耿的老杜想到了皇上。皇上他老人家有没有的吃呢？

老杜的意思是：我愿意跟随皇上的仪仗，希望把这份槐叶冷淘献给皇上享用。虽然路途很遥远，虽然这是一份很小的心意，但我这是“千里送鹅毛”，心意拳拳呀！我遥想君王坐在金銮殿上，炎夏纳凉，也是需要这样一份冷面的！就算我亲手做的冷面送不到君王面前，我也希望，我的菜谱，能够被御厨们准确地掌握……

由小家的一次小小的幸福，联想到高高的庙堂，这是相当正统醇厚的儒家思维。大诗兄经常说，我们不要嘲笑杜甫的忠君。他真的不是拍马屁，他真的是希望国家好、君王好、百姓好。这种思想，在那个年代，有它的积极意义。

那一晚，我们一起吃过的槐芽饼

槐叶冷淘这道美食，就这样流传了下来。到了宋朝，吃货苏东坡登场。

题记：携白酒、鲈鱼等物，虽非珍馐美馔，然与好友醉饱高眠，而乐亦在其中矣。

二月十九日携白酒鲈鱼过詹使君食槐叶冷淘

宋\苏轼

枇杷已熟粲金珠，

桑落初尝滟玉蛆。

暂借垂莲十分盏，

一浇空腹五车书。

青浮卵碗槐芽饼，

红点冰盘藿叶鱼。

醉饱高眠真事业，

此生有味在三余。

【粲（càn）金珠】鲜艳金黄的珠子，这里用来比喻枇杷。粲，鲜艳。

【滟（yàn）玉蛆】在杯中荡漾闪动的好酒。滟,水波闪动的样子。玉蛆，本指浮在酒面上之白色泡沫，犹如浮蚁，称为“玉蛆”，也作酒的代称。

【青浮卵碗、红点冰盘】精致美丽的陶瓷餐具。

【藿（huò）叶】藿香叶，有浓郁的香味，可以用作烹饪佐料。

苏东坡未必像杜甫一样，会下厨做冷面。但是，他是真会吃。这首诗，是他被贬到岭南——今天的广东一带——写的。被贬，心情总是不爽的。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白酒、鲈鱼等物，虽非珍馐美馔”，大学士你真是谦虚了，大诗兄觉得都是好东西。“枇杷已熟”，“桑落初尝”，明明白白，这是初夏时节。

“滟玉蛆”，好重口！注意，这里的“蛆”，是比喻酒上面漂浮的小渣滓，也就是白居易“绿蚁新醅酒”中的“绿蚁”。可是，你苏东坡用什么比方不好呢，偏偏用“蛆”，把人吓一跳。

“青浮卵碗槐芽饼，红点冰盘藿叶鱼”，槐芽饼，应该就是用嫩槐叶、槐花制作的面饼；除了这份槐芽饼，还有槐叶冷淘，可见他们这是“一槐两吃”。藿叶鱼，原料是苏东坡自带的鲈鱼，用藿香来蒸食——你们真会吃，不愧是孔夫子教导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一碗，无上美味的“白玉翡翠汤”

槐叶冷淘，原料很简单：槐叶、面粉。你也许会问，为什么杜甫、苏东坡他们，都把这种清淡的素食当做无上的美味？

大诗兄认为，这是因为，中国的汉人在传统上是农耕民族。与农耕民族最亲近的，是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植物，比如作为主食的米、麦，比如各种植物的嫩叶、嫩茎、嫩根、花果。即便是吃鱼，这种荤物，也是搭配了藿香才觉得最美味。对于游牧民族眼中的美味，牛肉羊肉、奶油奶酪，古代汉族人总是吃不惯、看不惯，说这是“万里腥膻如许”。

还有很多例证。比如，苏东坡说过：“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喝一杯清茶，吃一盘蒿笋炒素，就是无上的享受。

再比如，民间传说某某帝王将相流落民间，往往会吃到穷苦老婆婆施舍的一种人间美味，叫作“白玉翡翠珍珠汤”。其实呢，白玉是豆腐、翡翠是菠菜、珍珠是锅巴——这是一碗令人难忘的锅巴汤。

至于像槐叶冷淘这样，把一种植物的汁液或果实，融入米面之间，制成清香的美味，中国人更是手到擒来。比如，清明时节雨纷纷，我们把青麦、马兰头的汁液融入糯米粉，做成了青团；初夏端午时节，我们用清香的芦苇叶、箬竹叶包裹糯米，还要放上红枣、红豆，做成了粽子；中秋到了，我们把瓜子仁、核桃仁、杏仁等等，包裹在面粉里，烘焙出了五仁月饼……

清凉水世界，菱角、鸡头、美人腿

夏日炎炎，欢迎来到清凉水世界。大江大湖太远，我们去房前屋后的小沟渠、小池塘、浅草湾，寻找湿地的诗意。大诗兄想重点介绍的，是三种水生植物、凌波仙子。大诗兄选材的标准是很苛刻的，美观固然重要，更加重要，得是美食。

先科普一下，水生植物，按照生态学的划分，主要有四种：挺水植物，根在水底，茎叶蹿出水面，比如芦苇；漂浮植物，比如没有脚的浮萍；浮叶植物，根固定在水底，叶子漂在水面上，比如睡莲；沉水植物，比如水藻。

嫩剥青菱角，浓煎白茗芽

【菱角】菱科，水生植物中的漂浮植物，广泛分布在中国长江流域等地。它的全部身体，根茎叶花果，全都在水面上漂浮。菱角的叶子，也是有棱有角的形状，仿佛一个带齿的三角形。菱角的茎，软泡泡，中间有一节膨胀肿大带气囊。菱角的花儿，小小白白，很低调。菱角的果实，刚开始是青色，壳儿软，适合生吃；渐渐变成紫黑色，适合煮熟吃。

春末夏初闲游江郭

唐\白居易

闲出乘轻屐，

徐行蹋软沙。

观鱼傍湓浦，

看竹入杨家。

林迸穿篱笋，

藤飘落水花。

雨埋钓舟小，

风飏酒旗斜。

嫩剥青菱角，

浓煎白茗芽。

淹留不知夕，

城树欲栖鸦。

【江郭】江城，这里指江州，今天的江西九江。白居易曾经在江州做司马。郭，城外的墙。

【屐（jī）】用木头做鞋底的鞋。

【湓（pén）浦】湓江，今天江西省龙开河的古称，经九江湓浦口流入长江。

【迸（bèng）】迸发，喷涌的样子。林迸穿篱笋，形容竹子长势快。

【飏（yáng）】飞扬，飘荡。

【茗（míng）芽】茶树的嫩芽。

“春末夏初闲游江郭”，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们时间地点。时令，就在初夏；地点，就在城外江边，水面开阔之地。这里凉风习习，水草丰茂。

“闲出乘轻屐，徐行蹋软沙。”请注意白居易的装备：轻屐，这是一种户外专用防水鞋，全天然木质，材质轻盈。这种鞋，踏在江边湿地的沙土上，只会留下一行一行潇洒的屐齿印记，绝不会泥足深陷。

“观鱼傍湓浦，看竹入杨家。林迸穿篱笋，藤飘落水花。”在河边看钓鱼，去老杨家看竹子。当年春天破土的竹笋，现在已经蹿出一人多高，各个竹节处绽出尖尖的枝叶芽儿。

“嫩剥青菱角，浓煎白茗芽。”炎炎夏日，老杨为我煮上一壶浓浓酽酽、苦苦涩涩的白茶。除了喝点白茶，必须得吃点什么。采菱姑娘刚刚采摘上来的菱角，呈现鲜嫩的青色。香菱还没有长出尖锐坚硬的角儿，只是鼓出一个浑圆的钝包。嫩菱角，得生吃。用手剥，手指染上一层绿色；用牙咬，皮儿壳儿有一种淡淡的苦涩。菱肉，雪白，甘甜，鲜嫩，多汁。

“淹留不知夕，城树欲栖鸦。”一天就这么混过去，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看采菱

唐\白居易

菱池如镜净无波，

白点花稀青角多。

时唱一声新水调，

谩人道是采菱歌。

夏日的池塘，无风无雨，就像一面镜子。偶尔吹来丝丝热风，只是在水面上荡起一些细细的涟漪。“时唱一声新水调，谩人道是采菱歌。”采菱的姑娘，着实跟鲜菱角一样秀色可餐。姑娘们划着小船、木盆，唱着歌儿：

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

得呀得郎有心，得呀得妹有情

就好像两角菱，从来不分离呀……

软温新剥鸡头米

【鸡头】不是公鸡母鸡的头，它的学名叫“芡实”，睡莲科芡实属，是一种浮叶植物。它的根扎在水底，叶子漂在水面上。芡实为什么叫“鸡头”，看了样子你就知道：成熟的芡实果实，浮出水面，长满小刺，就像鸡头上的羽毛；果实呈现长圆形，顶端是一个尖尖的角，像鸡的嘴巴——喙。

“鸡头”的名称，由来已久。唐朝有一首无名氏所做的诗，专门描绘这个“鸡头”的模样：

鸡 头

唐\佚名

湖浪参差叠寒玉，

水仙晓展钵盘绿。

淡黄根老栗皱圆，

染青刺短金罂熟。

紫罗小囊光紧蹙，

一掬真珠藏猬腹。

丛丛引觜傍莲洲，

满川恐作天鸡哭。

【参差（cēn cī）】长短、高低不齐的样子。这里形容湖波荡漾。

【寒玉】冷玉，这里形容湖水的颜色。

【晓展】白天绽开，这里指水仙花开放。

【钵（bō）盘】洗涤或盛放物品的陶瓷器具。

【金罂（yīng）】金质或金饰的贮器，这里形容鸡头的形状。

【紫罗小囊（náng）】紫色丝绸的小袋子，这里用来形容鸡头的颜色和形状。

【紧蹙（cù）】紧紧地皱着或抱着

【一掬真珠】一捧珍珠。掬，用手捧；真珠，就是珍珠。

【引觜】向天张嘴。觜，同“嘴”。

“水仙晓展钵盘绿”，这是说鸡头的叶子。鸡头是睡莲科植物，叶子也像莲叶，翠翠绿绿，团团圆圆。但是，它是带刺儿的，正面反面都带刺儿。想去采摘鸡头果，得先过叶子这一关。

“染青刺短金罂熟”，这是说鸡头果实的外观，长满短刺；“丛丛引觜傍莲洲，满川恐作天鸡哭。”丛丛簇簇的鸡头果实，尖嘴朝天，就像一群公鸡母鸡，在漫川漫天哭泣，颇有一种惊悚的感觉啊。

“一掬真珠藏猬腹”，鸡头果实就像一个刺猬。你需要拿一把大菜刀，费尽心思劈开鸡头果实。咦，里面别有洞天，就像剥开一个石榴，薄薄的膜儿包裹着一粒一粒的“真珠”——真珠就是珍珠。这一粒一粒的东西，煮熟之后可以用牙齿咬开，或者用其他什么工具剥开，里面有香糯温软的果仁，这就是“软温新剥鸡头米”。

“美人腿”与“雕胡饭”

【茭白】也叫茭瓜、茭笋、茭草、菰蒲，禾本科菰属植物。禾本科，也就是说，这种植物跟水稻、芦苇是同一个大家族的。它们的样子，也都比较相像，挺拔苗条的茎秆，细长的叶片；它们的习性，都是喜欢生活在浅水之中。

南歌子·湖景

宋\苏轼

古岸开青葑，

新渠走碧流。

会看光满万家楼。

记取他年扶路、入西州。

佳节连梅雨，

馀生寄叶舟。

只将菱角与鸡头。

更有月明千顷、一时留。

【青葑（ fèng）】葑，本意是指茭白。种植水生植物的农田，也叫葑田。

【馀生】即余生，剩余的生命。

“古岸开青葑”，“只将菱角与鸡头”，青葑在这里就是指茭白，它与菱角、鸡头的生长期都在夏日，也经常被诗人们相提并论。

兴许是偏爱“小清新”的缘故，很多宋朝诗人都提到了茭白。比如，周邦彦在《虞美人》中说，“菰蒲睡鸭占陂塘。纵被行人惊散、又成双”；宋高宗赵构在《渔父词》里提到，“无数菰蒲问藕花。棹歌轻举酌流霞”；范成大在《晚春田园杂兴》里说，“不看茭青难护岸，小舟撑取葑田归”。

茭白最值得看的地方，是它的茎，膨大，白嫩，多汁，鲜美。于是，有人把这种食材叫做“美人腿”。“美人腿”是怎么形成的？是由真菌引起的。茭白的基部由于真菌寄生而变肥厚。如果你不幸在菜场上买了老过头的茭白，切开一看，就会发现有很多黑丝、黑点。那就是真菌。

很多人知道茭白是食材，而事实上，茭白的穗米也是一种食材，在古代叫做“菰米”，或者“雕胡”。菰米比稻米要细长，有紫色的光泽。

我们可以找到很多关于“菰米”的诗句。而最有名的一首，是李白写的：

宿五松山下荀媪家

唐\李白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五松山】在今安徽省铜陵市南。

【荀媪（ǎo）】荀姓人家的老妇人。

【寂寥】内心冷落孤寂。

【夜舂寒】夜间舂米寒冷。

【跪进】古人席地而坐，上半身挺直，坐在足跟上。

【雕胡饭】就是茭白饭。

【漂母】在水边漂洗丝絮的妇人。《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韩信少时穷困，一位“漂母”曾给他饭吃。

【三谢】多次推托。

五松山，在今天的皖南一带，那里是李白在江南游历的基地。就像一直在跑步的阿甘，李白是一个行者，永远在路上，有一顿没一顿的。这一天，他借宿在五松山下一位荀姓老奶奶的家里。老奶奶家里很穷，但还是给李白置办了一顿“雕胡饭”。看到这碗饭，饥肠辘辘的李白，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劳动人民最淳朴。

中国人是“淡水民族”

水，是生命之源。

中国人在传统上不是一个海洋民族，但是，大诗兄可以下一个断言：我们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淡水民族”。中国人对于淡水的依赖、运用和亲近，达到了极致。长江、运河，灌溉、航运，这些宏大的主题我们暂且不说，我们单单说吃，就可以有很多花样。

比如，我们吃青草鲢鳙四大家鱼，吃螺蛳、河蚌，吃黄鳝、泥鳅，吃大闸蟹、小龙虾……很多东西，听说外国人不吃，泛滥成灾，比如美国的大鲤鱼、欧洲的大闸蟹；很多舶来品，我们却可以很好地消化，比如克氏原螯虾——就是小龙虾。

再比如，我们吃水中长出来的各种根、茎、叶、花、果，比如荸荠、茭白、菱角、鸡头、慈姑、莲藕、莲子、水芹、蒌蒿……还有一种最重要的水生植物——水稻。

还比如，“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诗经》首篇《关雎》，就给我们介绍了一种水菜——荇菜；从古至今，江南人总是怀念“莼菜鲈鱼”，生活习性总是“饭稻羹鱼”，这还是荤素搭配呢。

夏日的梧桐

夏天到了，梧桐开花了。细细小小的，淡黄颜色，一粒粒掉落在湿热的地面上。梧桐的叶子，是最纯正的青色，能给我们的眼睛送来清凉，给我们燥热的心情败火。

春天有杨柳，夏天有梧桐，秋天有银杏，冬天有松柏，这是老天爷对中国人的馈赠。中国人也没有辜负老天爷，把这些高大乔木分门别类，各司四时。

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

梧桐，一名“青桐”，梧桐科。落叶乔木。幼树皮青色，平滑。叶掌状3~7裂。夏季开花，雌性同株，花小，淡黄绿色，圆锥花序。果实分为5个分果，成熟前裂开呈小艇状，种子生其边缘。种子球形。产于中国和日本。木材供制乐器和家具用。树皮纤维可造纸。种子炒熟供食用；亦可榨油，供制皂和润滑油。又为绿化树。

食用、造纸、榨油、做乐器、做家具、做绿化，可见，梧桐“浑身都是宝”。其实，梧桐的功用远远不止这些实用的方面，它还是中国诗人最喜欢的树种之一。原因呢，无他，看着很舒服。

梧 桐

唐\戴叔伦

亭亭南轩外，

贞干修且直。

广叶结青阴，

繁花连素色。

天资韶雅性，

不愧知音识。

【亭亭】形容女子或花木挺立秀气。

【贞干】指质地坚致的竹、木。

【修】长，高。

【韶雅】《韶》乐和《雅》乐的合称，指高雅美妙的音乐。

题僧房双桐

唐\李颀

青桐双拂日，

傍带凌霄花。

绿叶传僧磬，

清阴润井华。

谁能事音律，

焦尾蔡邕家。

【拂日】遮蔽阳光。

【凌霄花】一种攀援藤本植物，花朵漏斗形，大红或金黄，色彩鲜艳。

【僧磬（qìng）】佛寺中敲击以集僧众的鸣器或钵形铜乐器，也指击磬声。

【井华】清晨初汲的井水。

【焦尾蔡邕（yōng）家】焦尾琴，中国古代名琴之一。《后汉书·蔡邕传》记载，吴地有人烧桐木，蔡邕听到声音后知道这是一块良木，将剩余的木头制成琴，琴音优美，只是琴尾还有烧焦的痕迹。

写梧桐的诗很多，大诗兄最欣赏的是上面这两首。因为很写实，很走心，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亭亭南轩外，贞干修且直。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这是一段出色的说明文。亭亭玉立的梧桐树，修长参天的梧桐树。稠密的树叶子，营造出一片青青的树荫。梧桐的叶子，“掌状3~7裂”，像一只大鹅掌，叶脉是脚趾，叶面是蹼。梧桐的花虽然繁盛，但是很素淡，很低调，在浓密的叶片之间若隐若现。

“青桐双拂日，傍带凌霄花。绿叶传僧磬，清阴润井华。”佛寺里的青桐，也感染了青灯古佛的仙气，乾坤一片清凉。绿叶掩盖下的僧磬，也就是云板，这是僧人们的“上课铃”；大树掩映下的古井，井沿被绳子勾勒出一道道圆润的印痕。

戴淑伦说“天资韶雅性，不愧知音识”；李颀说“谁能事音律，焦尾蔡邕家”。他们这么讲，是有缘故的。因为梧桐的“木材供制乐器和家具用”，是制造古琴、琵琶等乐器的优良材质。

梧桐树，金凤凰

近些年，我们在很多地方的招商引资文案里，可以看到这样一句话：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虽然是套路，但是请你不要笑。这不是没文化的表现，这恰恰是有文化的表现。暗含香气的梧桐树，自古以来就是与中国神鸟凤凰结缘的。凤凰，不会待在臭椿树、老杨树上，它只选择梧桐；梧桐，不接待其他的凡鸟，它只能接受凤凰栖息在自己身上。

据大诗兄考据，早在《诗经》的年代，也就是周朝时期，梧桐树就已经和金凤凰在一起。《诗经·大雅》中有一首《卷阿》，其中写道：

凤凰鸣矣，

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

于彼朝阳。

菶菶萋萋，

雍雍喈喈。

【菶菶（běng）萋萋（qī）】茂盛的意思。

【雍雍（yōng）喈喈（jiē）】凤凰鸣叫的声音。

凤凰，在高冈上鸣叫；梧桐，面对朝阳生长；菶菶、萋萋，多么茂盛的梧桐树；雍雍、喈喈，多么美妙的凤凰鸣叫！

到了唐朝，漂泊到三峡岸边夔州的杜甫，大笔一挥，就是《秋兴八首》，其中最后一首写道：

秋兴八首（其八）

唐\杜甫

昆吾御宿自逶迤，

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余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

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

白头吟望苦低垂。

【昆吾】汉武帝上林苑地名，这里指皇家御苑。

【御宿】即御宿川，又称樊川，在唐长安附近。

【逶（wēi ）迤（ yí）】道路曲折的样子。

【紫阁峰】终南山峰名，在今陕西户县东南。

【渼（měi）陂（bēi）】水名，在今陕西户县西，唐时风景名胜之地。陂，池塘湖泊。

【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

【相问】赠送礼物，以示情意。

【仙侣】指春游的伴侣。

【彩笔】五彩之笔，喻指华美艳丽的文笔。

这首诗，是杜甫怀念当年长安兴盛时期的景象。“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看着有点费劲，专家告诉我们，这叫倒装句，正常的顺序应当写作：“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意思是说：当年在长安，香稻米根本吃不完，剩下的都让鹦鹉啄食掉了，一点不觉得可惜；长安一带山水秀美，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数不胜数，凤凰鸟儿在老当益壮的梧桐树上栖息。

佳木秀而繁阴

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

东汉

庭中有奇树，

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

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

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

但感别经时。

【发华滋】花开得正繁盛。

【荣】花朵。

【遗（wèi）】赠与。

【馨（xīn）香】散布很远的芳香、香气。

【致】送达。

【贡】献。

《古诗十九首》，这是东汉时期的一组诗歌，也是中国最早出现的一批五言诗。不仅年代最早，在大诗兄看来，质量也属于最上乘之列。为什么？因为质朴，因为生动，因为有真情实感。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奇树，不是一般的树木能够胜任的。但不论如何，能够栖息凤凰的梧桐，定在此列。“绿叶发华滋”，这也确确实实是“青桐”才该有的样子。“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又是折树枝，又是采花叶，拿来送人一点都不跌份儿，就像古希腊人所宝贝的橄榄枝。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这种树的样子好看、气味清新。

到了宋朝，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形容一年四季的光景，是这么说的：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

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

“佳木秀而繁阴”，寥寥六个字，点出了夏季物候的最大特征。虽然有烈日高照，或者有急风暴雨，但是，只要有“佳木”，只要有它们“秀而繁阴”的枝叶遮蔽，人类就可以生活得优哉游哉。那么，什么样的树木，最符合“佳木”的标准？在大诗兄看来，梧桐，就是最佳“木选”之一，因为它有青绿的颜色，笔直的枝干，庞大的树冠，素淡的幽香。

【小贴士】“桐学”们的故事

自然界有很多叫做“桐”的植物，但它们不一定跟“梧桐”同种同属。这里，可以讲一些“桐学”们的故事。

前面说过，梧桐又叫“青桐”。有青桐，也有白桐。白桐就是泡桐，大家也很熟悉。其实，泡桐不是梧桐科的，而是玄参科的。泡桐的花儿很漂亮，白色或淡紫色，春末夏初往往开满一树。

有“中国梧桐”，还有“法国梧桐”。法国梧桐也不是梧桐科的，而是悬铃木科的。它的老家也不在中国，而在欧洲。法国梧桐，又叫“二球悬铃木”，是一球悬铃木和三球悬铃木育成的杂交种。法国梧桐因树冠开展，生长迅速，耐修剪，世界各地广泛引种栽培，中国也很常见。

还有一位神秘的“桐学”，叫作“珙桐”。这种树，是珍稀物种“活化石”，号称植物中的“大熊猫”。珙桐属于珙桐科，落叶乔木。它的花序基部有两片乳白色大型苞片，酷似白鸽。所以，珙桐又叫“鸽子树”。这种树分布于湖北西部、四川、贵州以及云南北部，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

泡桐

珙桐

昆虫记，知了、蜻蜓、萤火虫

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法国出了一个博物学家叫法布尔，写了一部流传全世界的《昆虫记》。事实上，法布尔只是一个“编外”学者，他既不懂动物解剖学，也不相信进化论，更不知道什么叫大蛋白、基因组。很多时候，他就像个小朋友一样在地上蹲半天，观察小蚂蚁、小蜜蜂、屎壳郎。但是，这些，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博物学家和文学家。因为什么？因为兴趣。

可见，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知识，更要有趣。这里，我们就讲讲古诗词里的夏天，夏天里的那些虫儿。

榕树上的知了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一个不会写词的作曲家不是一个好歌手。罗大佑用他的《童年》证明了这一点。而如果没有昆虫，罗大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看，知了、蝴蝶，可都是昆虫。

知了，学名蝉，它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从石器时代开始，中国人就开始用玉石雕刻蝉。而在很早以前，中国就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包含了深刻的人生哲理和社会学知识。从这个典故也可以看出，蝉其实是很无辜、很弱小的，它是素食主义者，处在动物食物链的底端。

蝉在古代还有一个名称，叫“蜩”。《庄子》首篇《逍遥游》里就记载了一个关于它的故事。当然，你肯定也能猜到，应该是一个比较无辜、比较可笑的角色。

话说“北冥有鱼”，化而为鸟，名为“鲲鹏”，“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对于这种十七级台风式的存在，蜩是怎么看的呢？如下：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这个蜩，跟随时可以把自己啄食了的斑鸠结成了暂时的同盟，讥笑大鸟鲲鹏：“我们振翅冲刺，运气好可以飞到榆树、紫檀树上去；运气不好，干脆降落到地上，反正也不丢人。那个大鸟，一飞就是九万里，厉害是厉害……然而，到底有什么用？”

说实话，我的第一感觉，并不是这个蜩的粗浅无知，而是它的质朴、不装和独立思考。它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崇拜偶像的脑残粉。

知了不仅是黄雀、斑鸠们的食物，还是孩子们的玩物。

所 见

清\袁枚

牧童骑黄牛，

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

忽然闭口立。

【林樾（yuè）】指道旁成荫的树。

酷暑炎夏，一个放牛娃，骑着牛躲到小树林里去纳凉。娃娃放声歌唱，“海豚音”穿越树梢。忽然，他止住了歌声，从牛背上站了起来——这是一种很高超的技巧，动作难度跟骑自行车时的“大撒把”差不多。老黄牛知道娃娃想干什么，缓步走到大树的树干边，宽厚的肩胛像缓缓起伏的山峦。娃娃是想用“粘竿”捕捉一只聒噪的知了。

但是，不要低估知了的智商，它停止了鸣叫，用昆虫独有的“复眼”，瞟着庞然大物黄牛和娃娃。它随时准备在粘竿阴影闪过来的时候，“决起而飞，抢榆枋”！娃娃的计划，十有八九是要落空的。他只能捡拾一些知了扔掉的旧衣服——蝉蜕。

上面是孩子眼中的知了，下面这首，是士人眼中的知了。

入若耶溪

南北朝\王籍

艅艎何泛泛，

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

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

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

长年悲倦游。

【若耶溪】在浙江绍兴市东南，是一处非常幽雅的旅游胜地。

【艅（yú）艎（huáng）】大船。

【泛泛】船行无阻。

【阴霞】山北面的云霞。

【远岫（xiù）】远处的峰峦。

【阳景】指太阳在水中的影子；

“景”是“影”的本字。

【回流】船向上游行进时岸边倒流的水。

【逾】同“愈”，更加。

【归念】归隐的念头。

【倦游】厌倦仕途而思退休。

王籍是南北朝时期南朝梁人。“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句诗，很有“禅意”，当然也很有“蝉意”。这几句诗歌，表达了一种斯人独憔悴的孤独心境。蝉噪是噪音吗？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蝉鸣，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寂静的夏天”很无聊？

其实，蝉这一辈子，短则三五年，长则八年十年，默默无闻地在土里面待着，跟蚯蚓、蜈蚣、西瓜虫它们做朋友。它们一生最后的奋力一搏，就是“羽化”——你看，多么仙意飘飘的词汇。“羽化”之后，聒噪上一个夏天，完成繁殖后代的职责，复归尘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忘，其鸣也哀”，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做个哑巴。让它们尽情地鸣叫吧。

晚霞中的红蜻蜓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夏天的傍晚，打谷场上吹来习习凉风，晚霞满天，蜻蜓在低空飞行。孩子们在唱着《晚霞中的红蜻蜓》。蜻蜓，拥有固定翼飞机一样的长翅膀，却可以像直升飞机一样随时悬停、转弯、升降。再高明的工程师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大人们说：蜻蜓吃蚊子，是益虫。小孩们取来一根竹竿，破开竹竿的一头，撑上一根木筷，竹竿头部呈现一个倒三角形的形状。孩子们拿着竹竿，寻找蜘蛛网，把蛛丝密密地缠在倒三角形上。一个DIY（自制）的“粘竿”做好了，用来粘捕“晚霞中的红蜻蜓”。捕来的蜻蜓，放到蚊帐里面。蚊帐里的蜻蜓可以捉蚊子，床底下的猫可以捉老鼠，点燃的法国梧桐枯树皮可以当蚊香——在孩子的眼里，这是最完美的生态学安排。

事实上，中国人见到的蜻蜓，颜色以黄绿色居多，叫做“黄绿棘臀蜓”。人们为什么歌唱红蜻蜓？因为物以稀为贵。

我们科普一下蜻蜓。昆虫纲下有蜻蜓目，蜻蜓目分为 “蜻蜓”（差翅亚目）和“豆娘”（束翅亚目）两大类。“差翅亚目”又分为“蜻”与“蜓”两个总科。中国最常见的蜻蜓是黄绿棘臀蜓。蜻蜓的若虫（幼虫）叫水虿（chài），与成虫都捕食其他昆虫或小动物，有益于人类。蜻蜓是一种体型较大的昆虫。在英文里，蜻蜓叫作dragonfly，直译过来就是“龙飞虫”，霸气侧漏哇！

蜻蜓不止有高超的飞行技巧，当它停歇在荷叶、荷花、树叶、草叶上时，那种静态的美，也是其他昆虫难以比拟的。杨万里的《小池》，是专门描写这种情景的。

小 池

宋\杨万里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惜】吝惜。

【照水】映在水里。

【晴柔】晴天里柔和的风光。

【尖尖角】初出水端还没有舒展的荷叶尖端。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为什么儿歌都这么好听？泪目中……

萤火虫，昆虫纲，鞘翅目，萤科。它的腹部末端下方有发光器。发光的机理是由于呼吸时使称为“荧光素”的发光物质氧化所致。萤火虫一般在夜间活动。江浙一带常见的为黄萤。

萤火虫是一种诗意的动物。而在中国古代的诗歌里，它一般出现在夏季即将结束、秋凉快要到来的时节。

秋 夕

唐\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秋夕】农历七夕，七月七日。

【银烛】银色而精美的蜡烛。

【画屏】画有图案的屏风。

【轻罗小扇】轻巧的丝质团扇。

【流萤】飞动的萤火虫。

【天阶】露天的石阶。另一种解释，是皇家宫室前的台阶。

【牵牛织女星】两个星座的名字，也指古代神话中的人物牵牛和织女。

秋夕就是七夕，农历七月七日，虽然是夏季，但是已经临近秋天。这天晚上，“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深宫里的宫女，或者被皇帝冷落的嫔妃，无法像个婴儿那样熟睡。她来到深宫小院前的砖幔空地上，极度无聊地用轻罗团扇来扑萤火虫，然而这几乎是徒劳的。

夜色凉如水，扑虫的游戏也归于倦怠。斜倚在台阶上，望星空，繁星点点，银河灿烂，牵牛、织女依然分列银河两岸——它们相距多少光年？眼睛湿润了，婆娑之中，分不清一闪一闪的到底是空中的萤火虫，还是天上的小星星。

在古代，萤火虫还是鼓励刻苦好学的一种道具。根据《晋书·车胤传》记载，这个车胤“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大诗兄觉得，搜集一袋子萤火虫，成本太高了。何况，它们发出的光亮是否持续稳定，都值得探讨。而跟“囊萤苦读”的故事一起用来励志的，还有照雪读书、凿壁借光、划粥苦读、悬梁刺股……

大诗兄希望，即使真的有过那些往事，今后的孩子也永远不要有这种无奈的经历。

至于萤火虫，我们还是让它们在树林里、在稻田边自由飞舞吧，只许看，不许动手。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夏天到了，莲花绽放，粉的、白的，金黄的蕊，碧绿的莲蓬。真个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诗是李白做的。人们都说，李白的诗歌就像他描写的莲花一样，清新脱俗，妙不可言。

莲是一种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它的别名很多，比如荷花、芙蓉、菡萏、芙蕖。《辞海》上面说，夏秋之际，莲鞭先端数节入土后膨大成藕，翌年春天萌生新株。莲夏天开花，淡红或白色。花谢后形成莲蓬，内生莲子。莲性喜温暖湿润，中国中部和南部浅水塘泊栽种较多。

莲花、莲叶、莲藕、莲子，都是好东西。莲藕是莲的地下茎，因为形状奇特，而且是横着生长，所以叫做“变态茎”——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变态”。莲子看似柔弱，其实是“莲坚强”，曾经有考古学家、生物学家在墓葬遗址中发现千年以上的莲子，居然还能发芽、开花、结果。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人类很早就赋予了莲花丰富的人文内涵。比如，公元前起源于印度的佛教，其象征性植物就是莲花。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出生的时候，就是“一步一莲花”，真是神奇。各位佛祖菩萨的“老板椅”，也正是莲花宝座。事实上，宗教乃至文化并非凭空而生，无不蕴含着地理、生态方面的背景。想想也是，在炎热的印度次大陆，能够给人清凉感受的，恐怕也只有莲花。

而在中国，莲花也是各种诗歌文赋里的重要角色。比较早的莲花诗歌，在这里：

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

东汉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

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

忧伤以终老。

【涉（shè）】步行渡水。

【芙蓉】荷花的别名。

【兰泽】生有兰草的沼泽地。

【遗（wèi）】赠。

【远道】远方。

【漫浩浩】形容路途遥远。

【同心】男女之间的爱情或夫妇感情融洽深厚。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为什么是“涉江”，而不是“涉河”？因为在中国古代，“江”最早就是专指长江，后来泛指南方的河流；“河”本来专指黄河，后来泛指北方一带的河流。而莲花——芙蓉——我们知道，最早是原生在南方。

我在江边跋涉，也许是赤足，也许是驾着小船，去采摘江边湿地生长的芙蓉花。记住，芙蓉是生长在浅水水域的，因为根茎需要紧紧地扎入淤泥。这里的生物多样性没的说，除了芙蓉，还有各种散发着芳香的兰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采了芙蓉送给谁？想要送给远方的良人。良人在哪里？“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良人在远方的故乡，长路漫漫；我们的心在一起，我们的身远隔千里；忧伤无以排解，伴随我终老一生。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同样是汉乐府，《涉江采芙蓉》是不绝如缕的忧伤，《江南可采莲》却是明快的欢乐。

江南可采莲

汉\乐府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田田】荷叶茂盛的样子。

鱼戏莲叶，东南西北，这也叫诗？！但是，如此简单重复的韵律，却不知不觉征服了人们。“田田”，什么意思？繁盛、广阔，读起来从容舒畅，听上去也悦耳动听。

如果让大诗兄判断，我认为：《涉江采芙蓉》是文人在民歌基础上加工润色的，是酒吧里的蓝调BLUES；而《江南可采莲》基本是原生态的，是一支广场舞曲——千万不要轻视广场舞。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电视上反复播放过一段舞蹈——《担鲜藕》。如果你看过那种欢乐的舞步、听过那种魔性的音乐，你可能对《江南可采莲》有更感性的认识。

到了唐朝，那时候的诗人，特别是初唐的诗人，受汉魏六朝影响很深。很多唐诗，都借用了前朝的题目和题材。比如王昌龄的《采莲曲》。

采莲曲

唐\王昌龄

荷叶罗裙一色裁，

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

闻歌始觉有人来。

【罗裙】用细软而有疏孔的丝织品制成的裙子。

【一色裁】像是用同一颜色的衣料剪裁的。

【闻歌】听到歌声。

【始觉】才知道。

这首诗与《江南可采莲》是互补的：乐府诗的视角应该是采莲人，她看到的是田田莲叶、鱼儿嬉戏；王昌龄诗的视角，可以是岸上人，但大诗兄以为，是鱼儿也未必不可。船女们穿着跟荷叶一个颜色的裙子划入荷池，脸蛋儿跟荷花一样。“乱入池中看不见”，傻傻分不清楚啊！听到船女们的歌声，鱼儿们这才发现——有人来了，于是东南西北乱窜。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采莲女是清新可人的，是轻手轻脚的，是赏心悦目的。而我们下面要介绍的这一类人，是简单粗暴的，是横扫一切的。

夏日里的野孩子们，“蓄谋已久”要划着小艇去采莲花；他们简单的小脑袋里，不晓得这样“超级机密”的举动，根本骗不过大人的眼睛。

天热，还可以摘一片荷叶顶在头上。最恼人的还是莲花、莲叶的梗，表面布满小刺。这是植物千百年来进化出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就像枣树的荆棘、榴莲的气味。不过，这些招数在“小儿”面前，还真的只是“小儿科”，统统无效。乡下的孩子，夏天经常呼朋引伴去荷塘玩耍，身上总会留下一缕缕平行的、细密的划痕。果然是皮粗肉糙、顽劣不堪！

莲花谢了，一瓣瓣地漂在水面上，就像一叶扁舟，就像小娃划过的小艇。莲蓬一点点地膨大，从鹅黄色变成深绿色。莲子日渐饱满，看得人眼馋。也曾经试探性地折下一两个莲蓬来，莲子一捏却还是瘪瘪的，那么一丁点儿的莲肉还是苦苦的。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

池 上

唐\白居易

小娃撑小艇，

偷采白莲回。

不解藏踪迹，

浮萍一道开。

清平乐·村居

宋\辛弃疾

茅檐低小，

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

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

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无赖，

溪头卧剥莲蓬。

【茅檐】茅屋的屋檐。

【吴音】吴地的方言。辛弃疾当时住在信州（今天的江西上饶），这一带的方言为吴音。

【相媚好】指相互逗趣，取乐。

【翁媪（ǎo）】老翁和老妇。

【大儿、中儿、小儿】大儿子、二儿子、小儿子。

【无赖】这里指小孩顽皮、淘气。不是今天“耍无赖”的意思。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卧剥莲蓬，这姿态太销魂。很好，这很“无赖”；熊孩子出没，请注意。“无赖”，在古语中的本意，是天真可爱的意思。但是，在这里，我怎么读出了一点点不管不顾、馋嘴祖宗的味道呢？

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小 池

宋\杨万里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宋\杨万里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晓出】太阳刚刚升起。

【净慈寺】杭州西湖附近的著名寺庙。

【林子方】作者的朋友。

宋人擅长写夏天，因为他们“小清新”。不像采莲女，不像采莲娃，这些文人雅士都是静静欣赏、袖手旁观，不曾伸手动一根指头。

杨万里的这两首诗，时令上还是有先后差异的。《小池》是初夏，“小荷才露尖尖角”。乘着天气还不算太热，我们可以去看看卷卷的小荷叶，尖尖的莲花苞，还有飞舞的红蜻蜓。你听说过“竖蜻蜓”吗？小猴子和小孩子都会做这种动作，它的本意，就是蜻蜓停留在小荷尖尖角上的姿态。

到了《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就是一副六月西湖的盛夏景象。“接天莲叶无穷碧”，这么多莲叶，能包裹多少只“叫花鸡”啊！因为特殊的分子结构，莲叶沾水不湿，这让它成了前工业社会的包裹神器，并且绿色环保可降解。

“映日荷花别样红”，日光穿透荷叶，别样的光与影，这分明是摄影技术出现后的语言啊。

今天的杭州西湖边，有一处风景名胜叫做“曲院风荷”。据说，南宋的时候，这一带就已经种植荷花了。我们都知道，莲子保存上千年还能发芽生长。说不定，我们今天在“曲院风荷”看到的荷花，跟杨万里看到的，是同一个植株绵绵不绝的生命延续。

我们的七夕，我们的中元

你有多久不曾仰望星空？

你有多少次仰望星空，却看不到星星？

不要灰心。每年夏季，副热带高压控制下的东亚大陆，晴热，少云，少雨，空气能见度高，只要你远离城市、远离人工光源和环境污染，就可以看到宝蓝色的星空，看到横贯天幕的灿烂银河系。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银河，中国人又叫它“河汉”，显然是上古时代的人们用长江最大的支流汉水来比喻它。汉水的上游在今天的陕西南部，那里靠近早期中国文明的发达区域。而在古埃及，人们把银河比作天上的尼罗河；在古巴比伦，人们把它当做天上的幼发拉底河。看来，无论国界，人们都能就近取材。这些河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浩浩汤汤、水量充沛。

在银河的两边，有两颗很亮的星星，它们就是——牛郎和织女。农历七月七日，中国传统的七夕节，又叫乞巧节，那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节日。

牛郎织女的故事，至少从汉朝时期就开始流传。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其实，中国古代的四大爱情故事——牛郎织女、孟姜女、梁祝、白蛇传——还不如叫做“四大悲剧”。悲剧好，有悲剧就有文章做。白居易的《长恨歌》也是悲剧。

我们讲牛郎织女的悲剧。

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东汉

迢迢牵牛星，

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

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

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

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

脉脉不得语。

【迢迢（tiáo）】遥远。

【皎皎（jiǎo）】明亮。

【河汉】即银河。河汉女，指织女星。

织女星与牵牛星隔银河相对。

【擢 (zhuó)】伸出。

【素手】白皙的手。

【札札(zhá)】织布的声音。

【机杼（zhù）】织机和梭子。

【终日不成章】说织女终日也织不成布。章，布匹的纹路。

【泣涕】哭泣的眼泪。

【零】飘零，洒落。

【几许】多少。

【盈盈】清澈、晶莹的样子。

【脉脉(mò)】默默地用眼神或行动表达情意。

《古诗十九首》是东汉时期的乐府诗歌，这说明，最迟到那个时候，牵牛星、织女星的故事，已经广为流传。

读这首诗，是一种如泣如诉、肝肠寸断的感觉。唧唧复唧唧，小女子的纤纤素手，终日在机杼上穿梭。织女本是小仙女，仙女并不淡定。终日劳作，竟然织不出一段完好的布匹。心神不宁，泪下如雨。分离的日子很痛苦，即将重逢，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一年一次的相见，固然值得期待，但何尝不是西西弗斯向山顶滚石一样的煎熬？仙人长生不老，长寿却是最残酷的惩罚，没有人世间“来世相见”的期待。清清浅浅的银河，盈盈一水之间，相见时难别亦难，你们就这样脉脉无语？

唉，怎么说呢——我见犹怜！

秋 夕

唐\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大诗兄讲过，那次是讲萤火虫。这一次，我们讲七夕。唐朝人写了无数的《七夕》《秋夕》，大诗兄并不建议你把那些生僻的诗歌都翻出来。岁月是最公平的筛子，经过千年流传，最好的作品肯定是我们最熟悉的作品。也就是这首，杜牧的《秋夕》。

《秋夕》是宫怨诗。“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是宫女们的常态。穷极无聊干什么？没有手机、IPAD，没法看剧玩游戏，只能看星星看月亮。“天阶夜色凉如水”，这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七夕的时节，暑热已经褪去，无法形成大规模杀伤力。事实上，每年的立秋就在七夕前后。白天可能还没感觉，到了夜深人静时，你会发现：秋凉，已经渐渐侵袭。蛙声渐少，蝉鸣渐弱，秋虫的私语开始此起彼伏。

“卧看牵牛织女星”，他们倒还好，每年还能相见一回。宫女自问：我呢？

鹊桥仙

宋\秦观

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转眼到了宋朝。唐朝人写了很多《七夕》，宋朝人写了很多《鹊桥仙》，秦观的这首流传最广。

牛郎织女的故事，在口口相传中不断丰富。其中，两种动物的角色至关重要：第一种动物，是牛郎的那头老牛。那不是一头凡牛。是它，指点牛郎去织女下凡洗澡的地方偷窥，并且抱走人家的衣服；是它，给牛郎留下一副牛皮斗篷，可以借此飞上天。第二种动物，是喜鹊，是它们，在七夕夜晚搭成了一座鹊桥，让牛郎织女相会。这才有了《鹊桥仙》。

秦观的《鹊桥仙》，在感慨爱情悲剧的同时，还传达了一种感情观：百年大计，质量为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们凡间的日日厮守，不见得比我们的这一次相逢更有幸福感和成就感。好吧，如果只能常分离，这也是一种心理慰藉。

讲了这么多，都是建立在玉皇大帝或者王母娘娘棒打鸳鸯的情节设定之上。我们可以看看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这也是古人笔记里有记载的：

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女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衽。天帝怒，责令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

这个故事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原来，织女是“女大不由爷”；天帝呢，一会儿疼女儿，一会儿是“霸道爸爸”，这种任性，很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宙斯。

七夕节，“城会玩”

现在很多人都说：七夕节是中国的情人节，我们赶紧恢复吧？商家拍手欢迎，玫瑰、巧克力、烛光晚餐走起。大诗兄觉得，这种情人节，纯粹叫做“消费痛苦”，牛郎织女的痛苦。再说了，古人七夕节虽然过得很隆重，但是跟“情人节”真的八竿子打不着。

我们就拿北宋遗老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说事。

七月七夕，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有一对直数千者。禁中及贵家与士庶为时物追陪。又以黄蜡铸为凫雁、鸳鸯、龟、鱼之类，彩画金缕，谓之“水上浮”。又以小板上傅土，旋种粟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态，谓之“谷板”。又以瓜雕刻成花样，谓之“花瓜”。又以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谓之“果食”，花样奇巧百端，如捺香方胜之类。若买一斤，数内有一对被介胄者，如门神之像。盖自来风流，不知其从，谓之“果食将军”。又以箓豆、小豆、小麦于瓷器内以水浸之，生芽数寸，以红蓝彩缕束之，谓之“种生”。……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

再看南宋遗老周密《武林旧事》中的描写。“武林”不是武林高手的意思，是南宋都城杭州的别称。

立秋日，都人戴揪叶，饮秋水、赤小豆。七夕节物，多尚果食、茜鸡。及泥孩儿号“摩歊罗”，有极精巧，饰以金珠者，其直不赀。并以蜡印凫雁水禽之类，浮之水上。妇人女子，至夜对月穿针。饾飣杯盘，饮酒为乐，谓之“乞巧”。及以小蜘蛛贮盒内，以候结网之疏密，为得巧之多少。小儿女多衣荷叶半臂，手持荷叶，数颦摩歊罗。大抵皆中原旧俗也。

总而言之，七夕节，是个热闹的节日。中国人最擅长把所有的节日都过成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节日。看看北宋、南宋的京城人家，那真的叫“城会玩”。归纳下来，主要有这么些花头。

其一，流行一种叫作“磨喝乐”或者“摩歊罗”的公仔玩偶，材质是泥塑或者木刻。正版玩偶很贵，“有一对直数千者”。据专家考证，这种玩偶的名称和原型，源自印度佛教或者波斯拜火教。“磨喝乐”，就是那时候的“变形金刚”。

其二，流行袖珍版小盆景。“以小板上傅土，旋种粟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态，谓之‘谷板’”，“以箓豆、小豆、小麦于磁器内以水浸之，生芽数寸，以红蓝彩缕束之，谓之‘种生’”。总之，就是在小盆小板上发绿豆苗、小禾苗，长得密密匝匝、整整齐齐、绿绿莹莹。这一点，就像现在很多人喜欢养“肉肉”。

其三，流行吃“果食”。“以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和面捏出各种形状，放在油锅里炸，再包裹上蜜糖或者撒上糖霜。大诗兄小时候经常吃一种叫做“巧果”的食品，印象中很美味，应该就是这种。买上一斤“果食”，还送你一对“果食将军”玩偶——这种促销手法，好像很眼熟啊。

其四，女孩子家玩“乞巧”，就是穿针游戏；或者把一只小蜘蛛放在盒子里，次日一早打开看，网织得好，就说明女子手巧；再有，就是把绣花针放在水上漂浮，影子的形状象征针线活水平的高低。这个习俗，跟织女倒是有一定的关系。女孩子嘛，不论古今中外，会操持家务真的很重要，不仅包括针线、纺织这些“女红”，还有烹饪、清扫、育儿等。男耕女织，分工有不同，却是最高境界的男女平等。

盂兰盆，放荷灯

七夕节过后不久，七月十五是中元节。

中国古代的节日，主要有两大体系：第一类是“重日节”，就是月份和日期重叠，比如正月初一是元日，二月二龙抬头，五月五是端午，七月七是七夕，九月九是重阳。第二类是月中节，正月十五是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八月十五是中秋节；十月十五是下元节。

中元节也叫“盂兰盆节”，是名副其实的“鬼节”。“盂兰盆”，看上去像纯粹的华夏文字，好像说的是用盂盆养兰花？其实呢，啥关系也没有。“盂兰盆”，是来自佛教中的梵语，意思是“解救鬼魂于倒悬”。

这里面有个悲伤的故事，我感觉比牛郎织女的故事还要悲伤。话说在古印度，有位修行圆满的佛教徒，叫做目连尊者，他开了天眼，看到死去的母亲在地狱里做饿鬼，无比伤心。目连运用神通，给母亲送来一碗白米饭，母亲刚端上手、张开嘴，口中却喷出一团火，米饭瞬间化成焦炭。目连向佛祖求救，佛祖指点：人间要大作法事、供养佛法僧。如此这般，目连母亲方才得救。

佛教传说与中国传统结合起来，中元节就变成了超度亡灵的节日。我们不讲迷信，单讲慎终追远、怀念先人，这种仪式感也是需要的。

关于中元节的诗词，历史上并没有太有名的。大诗兄不想掉书袋，就给大家介绍一首比较符合节日氛围的。

中元夜

唐\李郢

江南水寺中元夜，

金粟栏边见月娥。

红烛影回仙态近，

翠鬟光动看人多。

香飘彩殿凝兰麝，

露绕轻衣杂绮罗。

湘水夜空巫峡远，

不知归路欲如何。

【金粟】本意是金黄色的粟米，这里是桂花的别称，因为桂花颜色金黄，小如粟米。

【月娥】月亮里的嫦娥，这里指月亮。

【翠鬟（huán）】女子头上美丽的环形发髻。

【兰麝（shè）】兰与麝香，指名贵的香料。

【绮（qǐ）罗】华贵的丝织品或丝绸衣服。

【湘水、巫峡】都是南方地名。湘水在今天的湖南，巫峡是长江三峡之一。在古代，这些地方被认为巫术较盛，山水之间多鬼神。

唐宋时期中元节的民俗，《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这些里面都有记载，我们不再多说。我们单说说明清、民国时期，北京城里的人们怎么过中元节。这也是一种“城会玩”。

你看过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吗？你对其中印度人夜间放河灯的情节还有印象吗？放河灯，是中元节的一个重要习俗，在中国、日本等地也长期盛行。

河灯，也叫“荷灯”，顾名思义，就是用彩纸扎成莲花形状，中间放上蜡烛，放到河中漂流。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荷灯”，那才叫货真价实。根据记载，在老北京城，每到中元时节，北海、什刹海等海子里正是“莲叶何田田”的景观，人们割下荷叶，连着长长的荷梗，小贩们在胡同里叫卖。市民买下荷叶，在中央插下一枝带竹签的蜡烛，竹签正好插入荷梗中固定住。鬼节的夜晚到了，点上荷灯蜡烛，小孩子举着荷灯，满城灯火流动，也是一景。

不过，现在的大城市里，烟花爆竹都已经不让放了，采莲叶可能还要被罚款。这样的景象，我们是见不着了。

稻花香里说丰年

曾有两年的农历七月间，大诗兄去东瀛日本游历。当我坐在价值上亿的豪车里，车辆飞驰，望着窗外的风景，陷入了沉思。

我乘坐的豪车，叫做新干线高速列车。我看到的风景，是绵延不断的城市群落，和城市群落之间的乡村，一片一片小方格一般的水稻田，阡陌纵横，仿佛地面上的一块块绿毯，养眼舒心。我陷入的沉思是：其实，现代化和传统，可以很好地融合；城市和乡村，并不一定存在所谓的“鸿沟”。

夏末秋初的稻田

这就涉及我们今天要说的主题：稻米。大诗兄的脑子里，首先跳出的是这样一首词：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宋\辛弃疾

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

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

路转溪头忽见。

【黄沙】黄沙岭，在今天的江西。辛弃疾当时住在附近。

【茅店】茅草盖的乡村客店。

【社林】土地庙附近的树林。社，土地神庙。

【见】同“现”，显现，出现。

辛弃疾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在江南度过。辛弃疾号“稼轩”，什么意思？就是种庄稼、种粮食啊。他其实是一个大庄园主，赋闲不做官的时候，就在鹅湖山下享受田园生活。鹅湖山，在今天的江西省铅山县；而他在《西江月》词里所夜行的“黄沙道”，也就在鹅湖山附近。

辛弃疾的诗词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都是“怒目金刚”式的，他也有很多“菩萨低眉”的时候，也有很多享受田园之美和天伦之乐的篇章，比如“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夏末秋初，宁静的夜。万物仿佛沉睡，其实可能只是“假寐”。惊鹊、鸣蝉、蛙声，包含了丰富的生态学常识。其实，除了枝头的鹊鸟，辛弃疾未必能亲眼见到藏在暗处的知了和青蛙，对于这些生物的感知，更多的是靠听觉。惊鹊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主要也是别枝那一刻的鸣叫。我们还可以脑补，水稻田里和附近的小溪边，藏着很多白鹭，它们单脚独立，把头插在自己的翅膀里休憩。听到动静，于是“扑剌剌”地飞起，在空中盘旋，又落在更远处的稻田里。这就是王维笔下的“漠漠水田飞白鹭”。

“稻花香里说丰年”，这是视觉的体验，更是一种嗅觉的体验。自古以来，水稻是中国人，特别是淮河以南中国人的主食。夏日的稻田，白天是酷暑闷热的，夜晚是清风拂面的。细小的稻花，在微风下各自授粉，一点点飘落在稻田下平静的水面上——这水面，也只有一指深浅。稻花是小鱼儿、泥鳅和螃蟹的食物。在当代，小龙虾也是稻田里的常客，但那时候还没有——它是近代来到中国的舶来品。

稻谷在灌浆，还不够丰满，但是秋天的丰收已经可以预期。行走在稻田边，手脚可能会被长满毛刺的稻叶勾住、划出白痕乃至血痕。不必矫情、不必大惊小怪——玫瑰花也是带刺的。

我们再夜观天象。有“明月”，有“七八个星”，这是什么时节？典型的月明星稀、天空澄净，应该就在七月半前后。这正是稻花飘香的季节。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水稻将要成熟，被收割归仓。整整一个月后，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大家就可以庆祝丰收了。

“两三点雨山前”，瞬间阴晴转换，这也是夏天的典型景致。农历六七月间，中国的长江流域一面忍受副热带高压的酷热，一面也要不时经历西太平洋上生成的台风和它所带来的降水。台风将至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天上迅速的云卷云舒，还有一场场太阳雨。不要抱怨，高温和降水，都是水稻生长的必需品。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见。”“茅店”，我请问你，是用什么材质制作屋顶的？茅草啊。茅草怎么来的，主要是稻草。“溪头”，为什么要有溪头？因为水稻需要用水啊。可以想见，当时的农业发展水平，已经可以利用水车、水渠等方式，充分地运用自然流淌的河流溪水。

这首《西江月》近乎白描，它以当下最流行的“短视频”形式，用诗人的眼睛当做摄像机、耳朵当做录音机，一切都是原生态的声画，展现出“小而美”。

稻作文明就是“精细化管理”

稻作文明，是东亚地区农耕社会特有的文明。中国的长江中下游地区，可能是人类最早的稻作文明起源地。在长江流域中游，中国的湖南、湖北、江西一带，已经发现了距今大约一万年的稻粒遗迹。另外，我们在中学课本上还学过，长江下游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距今大约七千年，人们在这里发掘出已经炭化的残存稻粒。

稻子主要分两种：粳稻生长在中国长江流域和东北亚地区，更加耐寒，茎叶短粗，稻米也短粗肥大，更有黏性；而籼稻分布在中国华南地区和东南亚地区，茎叶细长，稻米也细长，黏性不大。学以致用：日本寿司为什么能捏得起来？因为用粳米做的，有黏性。港式煲仔饭为什么散散硬硬的？因为是用籼米做的。

那么，糯米、糯稻又是怎么回事？让我告诉你：粳稻、籼稻里面，其实都有糯性品种。糯米为什么“糯”？奥秘在于淀粉。稻米中的淀粉有“直链结构”和“枝链结构”两种。如果“枝链结构”成分很高，就会产生很大的黏性，就是糯米。记住，粽子、年糕、元宵，只能用糯米磨粉做。

稻作文明是一种典型的“精细化管理”农业文明。跟小麦、玉米等旱地作物相比，水稻对于自然条件的要求更加苛刻。自古以来，中国人积累了丰富的稻作管理经验，这在北齐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明朝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和徐光启的《农政全书》等书籍里，都有详细的记载。到了现代，大科学家袁隆平培育出了高产的杂交稻，亿万人们都要感谢他——他不仅是大科学家，还是大慈善家。

要种好一季稻子，无外乎下面几个环节。

——育种和插秧。春天泡稻种，稻种发芽后，把它们撒到水田里。等到小秧苗长得密密匝匝，把它们从水田里挖出来，用稻草扎成一捆一捆。然后，田埂上的人负责把成捆的秧苗抛到水田里，田里的人把秧苗分成一棵一棵，整齐地插在泥中，这就是插秧。插秧整日弯腰，把人累得不行；水里有蚂蟥，会叮在人的腿上吸血，拽也拽不掉，只能用火燎。

——灌溉和除草。插秧之后，就是田间管理。水不能停，要经常引水灌溉。稻子抽穗之后，夏天也到了，农人不能闲着，需要除草。稻田里的稗草，其实跟水稻是近亲，但谁让你是“稗类”？连根拔起，扔在田埂上晒死。

——收割与收藏。初秋时节，稻叶由绿转黄，稻穗饱满，农人要乘着好天气收割抢农时。收割后的水稻田，留下整齐的稻茬。人们用耕牛或者拖拉机拖曳犁耙翻田，为来年做准备。

这么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够辛苦吧？够复杂吧？套用一句流行语：哪里有什么田园牧歌，不过是周而复始的坚持。现代人虽然可以使用各种农用机械，但种田始终不是一件轻松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话永远也不过时。

“五谷”的起源和演变

最后，想跟大家谈谈所谓“五谷”。

明朝宋应星《天工开物》的第一章就是“乃粒”，就是“关于谷物”的意思，讲的第一种作物就是讲稻，可见稻作的重要性。可是，他还有这么一句话：“五谷则麻、菽、麦、稷、黍，独遗稻者，以著书圣贤起自西北也。今天下育民人者，稻居什七。”

什么意思呢？就是上古时代的“五谷”，有麻、有菽（shū，大豆）、有麦子、有稷（jì，又叫粟、小米）、有黍（shǔ，又叫黄米、糜子）。独独漏掉了稻子。这是因为，有史可载的中华文明起源于西北黄河流域，那里不种稻子。

确实，从先秦直到唐朝，黄河流域的人类并不以稻米为主食，长期以来，他们的主食是麦面、粟米。

其中，小麦起源于西亚，但是中国人很早就开始种植。历史上，善于农耕的周朝人是从西边过来的，是不是他们把小麦带到中原的呢？有可能。小麦在夏天成熟，白居易在《观刈麦》中写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可见，麦子是在农历五月收割。那个时候，热热的南风已经吹起。老白看在眼里，同情心大发：农民兄弟真辛苦！

粟米则是中国特产，是古代人用狗尾巴草培育出来的。听说过“良莠不齐”这个词吗？“良”就是粟米，“莠”就是狗尾巴草！《悯农》诗二首中有一首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见，当时的北方人，还是习惯把粟作为谷物的代称。

不过，一切都在缓慢变化之中。杜甫在《忆昔》诗中回忆开元盛世，是“稻米流脂粟米白”，这说明，到了唐朝那个年代，随着长江流域的大发展，稻米已经在国计民生中占据了和北方粟米同等重要的地位。

忆昔

唐\杜甫

忆昔开元全盛日，

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

公私仓廪俱丰实。

再后来，宋元明清，随着南方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大运河漕运的发达，稻米终于成了中国人的“第一主粮”。在明朝宋应星的记录中，各种谷物中“稻居什七”，产量占百分之七十，这是“绝对控股”。

秋——霜叶红于二月花

秋日的绝句

秋天到了，要给小朋友念一些秋天的诗歌。不知怎么地，想起孔夫子的一句话：“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

智者乐水

我们先说“智者乐水”。

枫桥夜泊

唐\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枫桥】在今苏州市阊门外。

【乌啼】乌鸦啼叫。

【姑苏】苏州的别称，因城西南有姑苏山而得名。

【寒山寺】在枫桥附近，始建于南朝梁代。相传因唐代僧人寒山、拾得曾住此而得名。

张继这个人，诗名并不出众，《唐诗三百首》也只收录了他一首诗，就是《枫桥夜泊》。话说回来，一首就够了。“孤篇压全唐”，哪个诗人都不敢说这话，但是如果要弄个唐诗排行榜，进入TOP10，妥妥没问题。

水能载舟，浮力和流向是大自然的馈赠。即使在今天，水运的性价比也高于陆路交通。在古代，出远门大多靠行船，没有机器动力，靠的是水力、风力和人力，所以走得慢，在船上过夜是常有的事。那时候也没有手机聊天、玩游戏，人一旦闲下来就要搞创作，所以才有了《春江花月夜》《宿建德江》以及《枫桥夜泊》。

有人会说，在《枫桥夜泊》里好像没有看到“乐”，反而看到“淡淡的忧伤”——“江枫渔火对愁眠”。诗人为什么失眠？我的猜测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事，而是因为心里什么事都没有，全身心空空荡荡，对着江枫、渔火，听着乌鸦叫，冥思、犯呆。神游八极，恍惚之间，半夜一声钟响，仿佛当头棒喝，把人给震清醒了。诗人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良情绪，诗作就不可能如此平和、清远。

水是灵动的、清冽的，居水之人的心情，也当如是，这就是“智者乐水”。

仁者乐山

中晚唐的一些诗人，以李贺、李商隐为代表，气质比较缠绵忧郁，很“纠结”，已经没有初唐盛唐的雄浑景象。不过，杜牧算是一个异类。他的诗，也有缠绵悱恻的，但是“哀而不伤”，不算颓废。总体而言，杜牧的很多诗歌，给人的突出感觉是——清新明快。其中的代表作，就是这首写秋天的《山行》和写春天的《江南春》，你看，“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多少畅快！

要写出清新明快的意境，首先要有清新明快的心境。“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秋日登高，不论古今都是很令人心情舒畅的事情，天高云淡，层林尽染，空气质量指数好。现代人忙不迭拍照发“朋友圈”，杜牧只写了这二十八个字，但是仿佛比几百万、上千万的像素更加内涵丰富。

山是敦厚的、温润的，登山人的心情，也当如是，这就是“仁者乐山”。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他们之间会有关联吗？当然有，你仔细琢磨这两首诗没有？找到共同点没有？其一，“姑苏城外寒山寺”，“远上寒山石径斜”，不都有一个“寒山”嘛。寒山，本意是秋霜下的清凉峰，高僧大德用来做名字，也恰如其分。其二，“江枫渔火对愁眠”，“停车坐爱枫林晚”，不都有一个“枫”嘛。秋枫红叶，在秋天，没有哪一样物种比它更有代表性。其三，“月落乌啼霜满天”，“霜叶红于二月花”，秋霜白露，这又是哪一个季节特有的气候现象？

山 行

唐\杜牧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寒山】深秋季节的山。

【石径】石子的小路。

【斜（xiá）】倾斜。

【车】轿子。

【坐】因为。

【霜叶】枫树的叶子经深秋寒霜之后变成了红色。

长风万里送秋雁，秋日的水禽

我们翻阅唐诗宋词，里面的各种飞禽走兽，多得数不过来。你，傻傻分不清楚也没有关系，对生活没什么影响；但是，如果你分得清楚，就会显得与众不同。“名不正则言不顺”，走，趁着秋高气爽，我们这就去考据古诗词里的“水禽分类学”。

【雁】长风万里送秋雁

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

唐\李白

弃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

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

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

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

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

明朝散发弄扁舟。

【宣州】今安徽宣城一带。

【谢朓（tiǎo）】南北朝时期南朝齐杰出的山水诗人。后人称诗人谢灵运为大谢、谢朓为小谢。谢朓楼为谢朓任宣城太守时所建。

【饯（jiàn）别】以酒食送行。

【校（jiào）书】官名，即秘书省校书郎，掌管朝廷的图书整理工作。

【叔云】李白的叔叔李云。

【长风】远风，大风。

【酣（hān）高楼】畅饮于高楼。

【蓬莱文章】具有道家思想、清新飘逸的文章。

【建安骨】汉末建安年间，“三曹”和“七子”等作家所作之诗风骨刚劲，后人称之为“建安风骨”。

【逸兴（xìng）】飘逸豪放的兴致，多指山水游兴。

【明朝（zhāo）】明天。

【弄扁（piān）舟】乘小舟归隐江湖。

秋天到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天空那么蓝那么高,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啊!秋天到了”。是不是很熟悉？三十年前小学课本里的。大诗兄认为，成就一篇经典的小学课文不容易，不要轻易更换。

雁南飞，雁是候鸟。这本来是一种自然现象，到了李白的笔下，就显得特别飘逸。又是“长风”，又是“万里”，还“酣高楼”，让读诗的人也感到心胸特别开阔。

《辞海》上说：雁，鸟纲，鸭科，雁亚科各种类的通称。大型游禽。形略似家鹅，或较小。群居水边。主食嫩叶、细根、种子，间亦啄食农田谷物。每年春分后飞回北方繁殖，秋分后飞往南方越冬。飞时排成“一”字或“人”字形。中国常见的有鸿雁、豆雁、白额雁等。

其实，虽然有很多科学术语，大诗兄还是很喜欢读这些动植物的名词解释的。精练，概括，又很生动，仿佛就在你的眼前，棒棒的“说明文”——《辞海》不是一般人能编得了的。从“雁”的条目中，你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这几点：

第一，“形略似家鹅”。其实，家鹅就是由野雁驯化而来的。我再多问一句，家鸡是从哪种动物驯化来的？千万记住，不是野鸡，是“原鸡”；家鸭是从哪种动物驯化来的？却是野鸭。

第二，秋分后飞往南方越冬。飞时排成“一”字或“人”字形。因为雁是候鸟，飞行距离很长，所以一直有鸿雁传书的故事。苏武牧羊，在贝加尔湖畔，据说曾把个人信息绑在鸿雁身上，向南方的不特定人群散布——这是一只活的“漂流瓶”。

第三，中国常见的有鸿雁、豆雁、白额雁等。“鸿雁”，这就告诉我们，很多古诗中出现的“鸿”，其实就是雁的一种。比如下面这首，大苏苏轼写给弟弟小苏苏辙的：

和子由渑池怀旧

宋\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

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

路长人困蹇驴嘶。

【子由】苏轼弟苏辙，字子由。

【渑（miǎn）池】今河南渑池县。这首诗是和苏辙《怀渑池寄子瞻兄》而作。

【老僧】指僧人奉闲。苏轼与苏辙当年赴京应举途中，曾寄宿奉贤僧舍，并题诗僧壁。

【新塔】古代僧人死后，以塔葬其骨灰。

【蹇（jiǎn）驴】腿脚不灵便的驴子。蹇，跛脚。

苏轼和李白是最潇洒的两个人，他们笔下的鸿雁都被赋予了最大的灵性。李白的鸿雁，是长风万里；苏轼的鸿雁，是飞鸿雪泥，你看到的只有雪泥上的指爪痕迹，鸿雁已经不知在何处——人生，何必刻舟求剑、何必执于一端？

【鹤】晴空一鹤排云上

秋 词

唐\刘禹锡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悲寂寥】悲叹萧条。

【春朝】春天。

【排】推开。

【碧霄】青天。

秋天真好。你有“长空秋雁”，我有“晴空一鹤”。真是一个动物世界。

关于鹤，我们看看《辞海》上是怎么说的：鸟纲，鹤科各种类的泛称。大型涉禽，形似鹭和鹳。喙、翼和跗蹠 （fūzhí，鸟类的腿以下到趾之间的部分）很长——也就是说，嘴长、翅长、腿长。常活动于平原水际或沼泽地带，食各种小动物和植物。中国有丹顶鹤、灰鹤、白鹤、黑颈鹤、蓑羽鹤等种，均为国家保护动物。

刘禹锡写过很多秋天的诗，跟他在《秋词》这首诗里表达的情绪其实很不一样，比如《西塞山怀古》里的“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比如《乌衣巷》里的“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当老刘看到这样一只鹤，本来也许正在“悲寂寥”呢，立即愁眉舒展，开心起来，马上告诉我们他的结论——秋日胜春朝。

这说明，鹤能够给人带来积极的心理暗示。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鹤是一种吉祥物，一般要冠以“仙”字。看到了鹤，一般都能沾沾喜气。很多唐诗里写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这栋楼名气这么大，就是因为传说那里曾有仙人骑鹤升天。鹤还是一种气质的象征。北宋的林逋，号称“梅妻鹤子”，就养了一只鹤。

跟其他水禽比起来，鹤有两点比较特别：其一，它的体型很大，也许是最大的，所以才有“骑鹤”的传说。你没听说过“骑鹭”“骑鸥”吧？中国人喜欢鹤，西方人喜欢天鹅，这两种动物都是比较大型的水禽。其二，鹤的羽毛大多是黑白相间，白色为主，这既能体现它的高洁气质，又不过于单调。

【鹜】落霞与孤鹜齐飞

滕王阁序（节选）

唐\王勃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

响穷彭蠡之滨；

雁阵惊寒，

声断衡阳之浦。

【鹜（wù）】野鸭。

【彭蠡（ lǐ）】古代大泽，就是今天的鄱阳湖。

【衡阳】在今天的湖南省，境内有南岳衡山回雁峰，相传秋雁到此就不再南飞，待春而返。

【浦】水边、岸边。

鹜，是野鸭。

落霞孤鹜什么时候最美？就在秋水长天的映衬之下。

《滕王阁序》里的这一段，讲的是鄱阳湖、赣江水系的秋天景致，在今天的江西南昌一带。自古以来，这里是一片大型湿地。我不知道在今天，在二十一世纪的秋天，还能不能看到这样的自然美景。因为这几年的一些新闻报道告诉我几件不开心的事。

第一，捕野鸟、吃野味的风气颇盛。大诗兄真心觉得，人类经过千万年的摸索，从各种禽兽中选择了鸡鸭鹅、猪牛羊这几样来驯化，肯定是有口感方面的考虑的。尝鲜？古人早帮你尝过了，不合适。摆阔？太低级。“孤鹜”，是用来和“落霞”一起欣赏的，不是用来做北京烤鸭、南京板鸭的。

第二，这几年来，鄱阳湖、洞庭湖每逢枯水季节，就变成了大草原。千里鄱阳碧波哪去了？八百里洞庭哪去了？兴许是围湖造田了，兴许是引去灌溉了，兴许是上游大坝拦住了……

听说，有人提议在鄱阳湖口造大坝，理由是可以留住湖水。但是，鄱阳湖之所以成为鄱阳湖，就在于它与长江的联结。人们说得很形象，鄱阳湖和洞庭湖是长江的“双肾”。如果用钢筋水泥拦住了，那就变成了一段“盲肠”，一潭死水。

山水林田湖，还有各种鸟兽虫鱼，都是一个生命共同体。

【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旅夜书怀

唐\杜甫

细草微风岸，

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

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

天地一沙鸥。

【危樯（qiáng）】高竖的桅杆。危，高。樯，船上挂风帆的桅杆。

【名岂文章著】杜甫确实是以文章而著名的，却偏说不是，可见另有抱负。

【官应老病休】官倒是因为年老多病而被罢退。

【飘飘】飞翔的样子。

调子忽然悲凉起来——老杜来了。

古人经常把“鸥鹭”放在一起说，比如“惊起一滩鸥鹭”。但其实，鸥和鹭明显不同。我们从自己的观察中也可以看出：相比鹭的各种修长，鸥的体型比较短粗；鹭的活动空间是浅水近水，鸥的活动空间则是大江大海，能够在大风大浪中稳稳地“随波逐流”。“月涌大江流”这种场面，必须是“沙鸥”才能把控得住。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这一句让人联想到老杜《登高》里的另一句：“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在这种大尺度空间飞翔的鸟儿，鸥鸟最合适。

鸥是一种水鸟。翼尖长，善于飞翔；趾间具蹼，能游水。体羽多灰、白色；有的种类羽毛还带有黑色部分，大多有冬羽和夏羽的区别。主食鱼类、昆虫和多种水生动物。种类繁多，广布于全球海洋和内陆河川。在中国常见的有黑尾鸥、海鸥、银鸥、红嘴鸥和燕鸥等。

在中国，看鸥最有名的地方是昆明滇池。如果你有钱有闲，可以任性地坐上飞机，去喂趟红嘴鸥，当天来回，帅爆了！滇池的红嘴鸥，是从北方飞去过冬的。可见，鸥鸟是候鸟。

【鹭】一行白鹭上青天

绝 句

唐\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西岭】成都的西岭雪山。

【千秋雪】指西岭雪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

【泊】停泊。

【东吴】古时候吴国的领地，这里指唐朝的长江下游地区，在今天的江浙一带。

关于“鹭”，《辞海》里这么说：鸟纲，鹭科部分种类的通称。体一般高大而瘦削，喙强直而尖，颈和足皆长，趾具半蹼；适于涉水觅食。常活动于河湖岸边或水田、泽地。

好多科学术语，看的我好累……通俗讲，鹭的基本特征就是：第一，高大瘦削，嘴长、颈长、腿长，没多少肉。人们常形容抠门的人，是“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鹭鸶腿，细得像麻秆，能劈到多少肉？第二，它是一种“浅水湿地水禽”，喜欢在沼泽地带活动。

各种水禽中，鹭鸟恐怕是被诗人写得最多的。“一行白鹭上青天”，“漠漠水田飞白鹭”，“西塞山前白鹭飞”，水田、青山、碧蓝的天，配上白鹭，是最好的景致。

鹭是一种留鸟，在长江流域，春、夏、秋、冬都看得见鹭鸟。在水田里，在江滩湿地中，在青山之间，鹭鸟的长嘴在水里啄来啄去，隔一会儿，迈开长腿走两步，甚是优雅。再一会儿，忽而展开长长的翅膀，飞到绿树之巅，一动不动。

中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在仲秋时节。人们早已发现，这一天的月亮，放在一年当中，也往往是最大最圆的。即使八月十五这一天的月亮不能解决“最大最圆”，不要紧，八月十六的月亮可以解决，这就是所谓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中秋节这一天干什么？首先，当然是赏月。事实上，以月圆为象征的传统节日，还有正月十五上元节、七月十五中元节。但是，如果论资排辈，八月十五要数第一。其次，庆丰收。在四季分明的北温带，亚欧大陆上发展出了高度发达的古代文明，而古代文明的基础是农业。中华民族更是一个农业立身的民族。秋天，颗粒归仓，瓜果飘香，人们在这个季节拥有最为充分的“免于饥饿”的自由，自然要狂欢，要吃喝玩乐啦。第三，家人团聚。以家庭和家族为基石的中国传统社会，春节、中秋、重阳这些节日，都相当重视阖家团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水调歌头

宋\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丙辰】指公元1076年（宋神宗熙宁九年）。这一年苏轼在密州（今山东省诸城市）任太守。

【达旦】到天亮。

【把酒】端起酒杯。

【天上宫阙（què）】指月中宫殿。

【琼（qióng）楼玉宇】美玉砌成的楼宇，指想象中的仙宫。

【不胜】经受不住。

【朱阁】朱红色的楼阁。

【绮（qǐ）户】雕花的窗户。

【婵（chán）娟（juān）】指月亮。

自古以来，写中秋的诗词，多如牛毛。但是，苏东坡的这首词一出来，很抱歉，90%的人等于白写。

苏轼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我们看他写的序文就明白：“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这一年是农历丙辰年，苏轼在今天的山东诸城市任职。这一首《水调歌头》，是他在中秋夜欢宴大醉之后，怀念弟弟苏辙苏子由。

半醉半醒之间，苏东坡梦游仙境。“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古人对于月亮和青天，都有过无穷无尽的疑问和想象。越是浪漫的人，越是想得离奇。屈原有《天问》，“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哪儿待着呢？李白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唐明皇，据传曾在八月十五游月宫，带回一套《霓裳羽衣曲》的曲谱。苏轼，问着问着，仿佛被仙人带到了天上宫阙。琼楼玉宇固然好，却是高处不胜寒。玉人起舞，仙乐飘飘，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醉后小寐，神游八极。忽然一个冷战，被秋夜寒露冻醒。再也难以入眠，举目四望，原来已经回到人间？圆月已经转过天顶，走到西边的天空，愈加低垂，朱阁之上的月光转换了方向，雕花精美的窗棂格栅，影子印在白粉墙上。

亲人不能团聚，心中五味杂陈，有丝丝惆怅。但是，苏东坡向来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他是一个善于自我安慰的豁达之人。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长长久久、圆圆满满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俗话说得好“月盈则亏”，且留个念想。子由吾弟，想当年我送你离开，现在你在千里之外。但是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样，在望着天上的月亮。

这首词，小学生们应该背下来。宋词其实是有曲调的，《水调歌头》的古曲，恐怕已经失传，不过不要紧，现代人给苏轼的这首《水调歌头》谱上了曲子，邓丽君和王菲都唱过，大诗兄觉得很棒。其实，跟着她们哼唱，唱着唱着也就会了。

今夜清光此处多

面对八月十五的月亮，一流的诗人，总是有一流的表达。下面给大家介绍两首，没有苏轼的《水调歌头》那么有名，但是，意境却是一样的不俗。

八月十五月夜

唐\杜甫

满月飞明镜，

归心折大刀。

转蓬行地远，

攀桂仰天高。

水路疑霜雪，

林栖见羽毛。

此时瞻白兔，

直欲数秋毫。

杜甫这一辈子，颠沛流离，吃尽了家人离散的苦。越是在这样的夜晚，越是对家人倍加思念。“满月飞明镜，归心折大刀”，满月仿佛一轮明镜，举头望明月，归心真似箭！不对，比箭还厉害，足以折断大刀！“转蓬行地远，攀桂仰天高”，我就像一颗蓬草，漂泊在人世间；我想要折下月中的桂枝，却恨没有一把天梯。

“水路疑霜雪，林栖见羽毛”，白月光照在水面上，仿佛一层霜雪；照在栖鸟的身上，羽毛历历可见。“此时瞻白兔，直欲数秋毫”，“白兔”就是月宫中的捣药玉兔，简直可以清晰地看见它的毫毛。“明察秋毫”这句话，竟然可以点化用来形容玉兔，老杜的深沉，你懂不懂？

再看这一首：

华阳观中八月十五日夜招友玩月

唐\白居易

人道秋中明月好，

欲邀同赏意如何。

华阳洞里秋坛上，

今夜清光此处多。

老白也是写月亮的高手。初月是这样的：“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满月是这样的：“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而八月十五的月亮，就是这首诗。华阳观，是一个山中道观。此中赏月，不像在长安洛阳闹市之中，别有一番清意。

“人道秋中明月好，欲邀同赏意如何”，老白也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中秋夜，招呼大家一起来赏月；到了寒冬腊月，那就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了。

“华阳洞里秋坛上，今夜清光此处多”，他也不说月亮有多圆，不说它有多亮，单单说这月亮的“清光”。知道吗？这就是留白，就是给你一个想象的空间。月亮，古代叫做“太阴”，当然这是跟“太阳”对比的。月亮的光，不耀眼，不暴烈，不是明晃晃的，而是清光光的，宜直视，宜发呆，宜物我两忘。

吃喝玩乐，耍子去也！

还在看月亮？别发呆了，让我们回到热闹的人间。中国人善于把所有节日过得热热闹闹，善于把所有的吃喝玩乐贯穿其中。中秋节，也不例外。

讲宋朝的民俗，不能绕过《东京梦华录》和《武林旧事》。

关于北宋东京开封府的中秋，《东京梦华录》是这么记载的：

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关于南宋都城杭州的中秋，《武林旧事》又是这么记载的：

禁中是夕有赏月延桂排当，如倚桂阁、秋晖堂、碧岑，皆临时取旨，夜深天乐直彻人间。御街如绒线、蜜煎、香铺，皆铺设货物，夸多竞好，谓之“歇眼”。灯烛华灿，竟夕乃止。此夕浙江放“一点红”羊皮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烂如繁星，有足观者。或谓此乃江神所喜，非徒事观美也。

归纳下来，无非是这么几个要点：

第一，市井小民、皇宫大内，一起欢欢喜喜过中秋。皇族吃什么、玩什么，小老百姓看不见，但是耳朵可以沾点光、享点福：“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夜深天乐直彻人间”，皇家爱乐乐团一直演奏到深夜呢。

第二，商业繁荣，吃吃喝喝。“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还没到中午，酒店里的新酒就被喝光了，商家只好打烊收帘子（就是“望子”），没有新瓶装旧酒、以次充好这一说。“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吃新上市的大闸蟹，吃各种水果。“榅勃”就是木梨，“孛萄”就是葡萄，“枨橘”就是橙橘。“御街如绒线、蜜煎、香铺，皆铺设货物，夸多竞好”，多么繁荣的商品经济！

第三，夜间张灯结彩，通宵达旦。“灯烛华灿，竟夕乃止”，这简直就是天上的街市。“此夕浙江放‘一点红’羊皮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烂如繁星”，浙江就是杭州城外的钱塘江，原来，放河灯不仅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啊！最开心的是孩子，“闾里儿童，连宵嬉戏”，一夜疯不够！

上面提到吃螃蟹是不是？秋风起，蟹脚痒，我们索性铺陈开了讲。

中秋碧云师送蟹

元\张宪

天风吹绽黄金粟，

檐前老兔飞寒玉。

客窗不记是中秋，

但觉邻家酒浆熟。

泖田秋霁稻未镰，

苇箔竹断收团尖。

红膏溢齿嫩乳滑，

脆美簇簇橙丝甜。

无肠公子夸矍铄，

两戟前驱终受缚。

靥心昼暖白玉脐，

夔牟夜泣红铜壳。

曲生风度亦可怜，

且对霜娥供大嚼。

酒后高歌绕碧云，

九峰一夜霜华落。

【碧云师】名叫碧云的高僧师父。

【黄金粟】秋天开放的桂花。

【老兔】月亮里的玉兔。

【寒玉】指月亮。

【泖（mǎo）田】水田。泖，水面平静的小湖，

【霁（jì）】雨雪停止，天放晴。

【镰】收割稻子的镰刀，这里指收割。

【苇箔（wěi bó）】以芦苇为原料织就的帘子。

【竹断】就是簖（duàn），拦河插在水里捕鱼蟹用的竹栅栏。

【团尖】【无肠公子】指螃蟹。

【矍铄（jué shuò）】形容精神健旺。

【靥（yè）心】甜美的心。

【夔（kuí）牟（móu）】兽类的叫声。夔，是古代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一条腿的怪物。牟，牛叫声。

【霜娥】秋天的月亮。娥，指嫦娥。

诗句非常朴实无华，没有对月光的感慨，没有羁旅的愁绪，只有对吃的热爱与执着。

中秋时节，“泖田秋霁稻未镰”，晚稻还没有收割，“苇箔竹断收团尖”，用芦苇、竹篾编制的笼筒来捉螃蟹；“团尖”是螃蟹的别称，身体是团的，爪子是尖的。

“红膏溢齿嫩乳滑，脆美簇簇橙丝甜”，紧实橙红的蟹膏，香甜溢齿。

“无肠公子夸矍铄，两戟前驱终受缚”，哪怕你精神矍铄、张牙舞爪，哪怕你两只钳子就像大戟，最终还是像吕布一样被绑成个粽子！“无肠公子”，也是螃蟹的别称，这个词儿我们在《红楼梦》里经常能看到。

“靥心昼暖白玉脐，夔牟夜泣红铜壳”，上好的螃蟹是在清水和新鲜的水草上长成，肚脐白花花，没有一丝污泥；蒸好的螃蟹，蟹壳不就是红铜的颜色嘛！

中秋节的吃，怎么能缺了月饼？

月 饼

清\祁启萼

中秋节物未为低，

火烘罗罗出釜齐。

一样饼师新制得，

佳名先向月中题。

【罗罗】圆饼子。

【釜（fǔ）齐】平底锅。

月饼的起源，说法不一。也许，唐宋时期已经有了“月饼”的雏形；但是，现代意义上的月饼，应该是在明清时期出现并传承下来的。这首清朝人写的《月饼》，给我们留下了当时的制作场景。打月饼，需要专业的“饼师”，和面、塞馅，放到“釜齐”，就是平底锅上烘烤。“火烘罗罗出釜齐”，“罗罗”，就是圆饼子的意思。

现在市场上的月饼，花样百出、千奇百怪，论门派，有苏式、广式、京式等等；论馅料，有鲜肉、豆沙、蛋黄、五仁、榴莲、韭菜乃至冰激凌。但是，大诗兄记忆中的童年，月饼总是这样的：捏起来扑簌簌地掉渣渣，掰开来是暗红色的豆沙和“红丝绿梅”，吃起来能感受到发齁的冰糖和猪油。事实上，我们小孩子最好奇的是：“红丝绿梅”是怎样一种神奇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将冬瓜、葫芦等瓜果切丝，染上色素、用糖腌制。哎哟，知道了也就不好玩啦！

穿越一千年，来看唐人宋人的重阳节

我们都说，唐宋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高峰。别的不说，中国的传统节日，到了唐宋时期，其名目之繁多、其花样之百出、其气氛之浓厚，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恐怕我们今天也要自愧不如。

据大诗兄不完全考证，唐宋时期，国家法定以及民间自发组织的节日，就有这么多：正月初一元日、正月十五元宵节（上元节）、三月三上巳节、连着过的寒食节与清明节、五月五端午节、七月七七夕节、七月十五中元节、八月十五中秋节、九月九重阳节（下巳节）、冬至日、除夕日……

重阳节到了，我们索性穿越千年，回到唐宋，在唐诗宋词里，看看他们是怎样过节的。

登高｜遥知兄弟登高处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唐\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山东】唐朝时期的山东，是指华山以东，就是今天的山西省。我们今天的山东省、山西省，是指它们在太行山的东边、西边，跟古代所指的不一样。王维的老家在唐朝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就是当时的山东。

【登高】古有重阳节登高的风俗。

【茱（zhū）萸（yú）】一种香草。古时人们认为重阳节插戴茱萸可以避灾克邪。

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如今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干嘛？或许，他刚刚离开高考失利的那所中学、走入大山中的毛坦厂复读，头悬梁锥刺股，课桌上的数理化和海淀卷、黄冈卷淹没了脑袋；或许，他刚刚坐着高铁离开家乡、一头扎进大学校园，天天睡到自然醒，手机轻点叫外卖；或许，他刚刚走出大山，来到千里之外的富士康流水线，蜗居集体宿舍的他并不关心隔壁房产中介挂出的天文数字……

他们看似开始独立，其实还很想家。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十七八岁的王维，也表达过类似的情绪：“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们现在把他叫做大诗人，这个年轻人在写诗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吓死人的头衔，他只是想表达，作为一个年轻人的真实心境：想家。因为真诚，所以打动人心，所以成了千古名句。直到现在，每年的电视春晚，我们准会听到主持人提到这一句。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重阳节要登高，这个大家都知道。在唐朝的长安，人们如果要登高，有几个好去处可以选择。

第一是城南的终南山。秋天的终南山，自然风景真是美不胜收。第二是乐游原。乐游原曾是西汉长安的一处苑囿，在唐朝时期是国家5A级景区“汉乐游原遗址公园”，这是一处高台，李商隐说过“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我估计他就是在重阳季节去的。第三，长安城中的大雁塔、小雁塔等高塔，也是登高好去处。

茱萸，落叶乔木或者灌木，生于北温带的很多山地丘陵地带。它在春天开出一簇一簇黄色的小花，秋天结果，果实长椭圆形，红色至紫红色。秋日万山红遍，这样的绿叶配红果，真是赏心悦目。

到了北宋，都城在东京开封府，那是一片黄河冲积平原，实在没有什么高处可登，可是人们依然想方设法登高。《东京梦华录》里记载说，重阳节期间，“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如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等处宴聚”。看这些地名就知道，无非是一些丘陵状的高冈土台，但仍然可以玩得不亦乐乎。

人们为什么要在重阳登高？专家们给出了各种解释。比如，秋天登高，可以欣赏美丽的景色，“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比如，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登高的途中可以采集山茱萸等各色各样的山花山果。再比如，登高可以讨一个“步步高”或者“高寿”的口彩。

以上这些解释，都很正确。大诗兄斗胆猜想，还有一种解释，生物基因学上的解释。人类以及人类所属的灵长目动物，一向善于攀援，他们习惯于登上山巅，或者爬上树梢，既可以寻找食物，又可以躲避地面的毒虫猛兽，还可以眺望警戒天空中的雄鹰。千百万年来，人类进化了，在地面直立行走了，穿上衣服鞋履了，但是骨子里的天性，还是会不时喷涌而出。

现如今，如果你的家乡有山有水，那么恭喜你，劝你抽出时间，带上亲朋，一起登高赏秋；如果你身处都市，可以去爬爬北京的西山、上海的佘山、广州的白云山。即使没空登山，就找一处高楼高塔，哪怕是小区天台，找点感觉总没错！

野宴｜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过故人庄

唐 \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

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

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

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

还来就菊花。

【过故人庄】拜访老朋友的田庄。

【具】准备，置办。

【鸡黍（shǔ）】鸡和黄米饭，指农家待客的丰盛饭食。

【轩（xuān）】窗户。

【场圃（pǔ）】场，打谷场、稻场；圃，菜园。

【桑麻】桑树和麻。这里泛指庄稼、农事。

【还（huán）】返，来。

孟浩然，王维同时代的人，好朋友。因为都擅长写田园诗，当时就有人将他们并称“王孟”。

《过故人庄》，瞬间将我拉回故乡和童年。

秋日至美之处，在于山野田园。“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在大诗兄的家乡、皖东琅琊山脚下，很多村庄确乎是掩映在丛丛簇簇的绿树之中。在道路边、在院落里、在小丘上，苦楝树、臭椿树、桑果树，黄发垂髫都能准确地分辨出物种。大榆树下，泡桐树旁，飞奔的、玩闹的、争吵的孩子们，你们现在在哪里呢？走到村边，就能看到二三十里外的山峦，层层叠叠，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蓝色。山峰并不奇峻，它们与天空的边际线，借用鲁迅先生在《故乡》中的一句话——仿佛是踊跃的兽脊。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乡村的酒饭最有滋味。“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你不精心准备点儿红烧鸡、红烧肉、红烧大鲫鱼，还有刚刚收获的小米饭、新鲜时蔬，好意思请人来家里吃饭？农家饭最香，散养鸡则是最具代表性的食材。这一点，宋朝的陆游也有诗句证明：“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大诗兄可以肯定，小酒桌就是摆在四面临风的草棚、凉亭里，甚至是露天的打谷场上。男人们端起酒杯，说的不外乎是“桑麻”之事——今年的收成。秋天，稻子已经收割了，谷场上耸起一座座谷堆和草垛。中秋时分，夜色凉如水，孩子们跟着父母，拿着草木灰在稻谷堆上洒出一行大字——五谷丰登。

总而言之，重阳佳节，我们的胃需要一次野宴来安慰。如果你正巧像孟浩然一样“过故人庄”，那就是老朋友在农家院落里安排的一顿大餐。如果你不巧像王维一样“独在异乡为异客”，也可以在登高之时随身携带一份“便当”，荷叶里包裹几块鸡、鱼、饭团，还有一壶小酒，找片平坦地，摊开餐布，席地小酌。

其实，登高也好，野宴也罢，都是我们的先人在追寻人与自然的融合。大诗兄上面讲到，唐朝时期，有一个三月三上巳节、一个九月九下巳节，这两个节日是相对而出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是杜甫的诗句；九月九日重阳节，遥知兄弟登高处，这是王维的思绪。“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这是上巳节的官府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这是下巳节的农家乐——三月与九月，春华与秋实，水滨与山岳，丽人与故人，这些都是道不尽的自然与人情。

赏菊｜菊花须插满头归

九日齐山登高

唐 \杜牧

江涵秋影雁初飞，

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

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

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

牛山何必独沾衣。

【齐山】山名，在今天安徽池州。

【翠微】这里代指山。

【酩（mǐng）酊（dǐng）】醉得稀里糊涂。

【落晖】落日的余晖。

【牛山】山名，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春秋时期，齐景公登上牛山，感到人终有一死而悲哀下泪。

【沾衣】眼泪沾在衣服上，指流泪。

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牧在池州当刺史，就是今天安徽长江南岸的池州。李白写《秋浦歌》组诗，也是在这里，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这年秋天，老朋友张祜从外地过来看望杜牧。正好是九月九日重阳节，两人一起去城外的齐山登高，山顶可以远眺江景。

重阳野宴，要有菊花和酒。山顶凉亭里，匠人精心栽培的菊花，花瓣重重叠叠，黄的、白的、红色、紫的，略带苦涩的香气扑鼻。秋日的山间野花，丛丛簇簇，定睛看来，几乎全是明黄色的野菊花，它们似乎更加天真烂漫。

酒过三巡，微醺。如果有什么郁结于心的事情，即使平日抛不去，今天一醉方休，看着无限夕阳，也必须忘却。“尘世难逢开口笑”，如果你始终拘泥于尘世，定然是难于开口大笑。赏尽菊花，不够过瘾？索性发一阵狂，采摘下来，你一朵我一朵，插满微霜的鬓角——“菊花须插满头归”。

大雁南飞，中途经过长江，身影在碧空上，倒影在江面上。这一切，在江岸的齐山之上，看得相当分明。这里是江南，常绿树木居多，山体依然微微翠绿，点缀些微金黄、绛红的色彩。

重阳赏菊的风俗长盛不衰，到了宋朝依然如此。《东京梦华录》里记载说：

九月重阳，都下赏菊，有数种：其黄白色蕊若莲房，曰：“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黄色而圆者曰“金铃菊”，纯白而大者曰“喜容菊”，无处无之。酒家皆以菊花缚成洞户。

重阳节到了，老百姓们扎堆去看东京菊花展，排队吃“阿大葱油饼”和油炸臭豆腐。但是，大家闺秀兼文艺女青年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她们在自家花园里自斟自饮、孤芳自赏：

醉花阴·九日

宋\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

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

玉枕纱厨，

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

帘卷西风，

人比黄花瘦。

【永昼】漫长的白天。

【瑞脑】一种薰香名。

【金兽】兽形的铜香炉。

【纱厨】纱帐。

【东篱】泛指采菊之地。来源于陶渊明《饮酒》诗中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

【销魂】形容极度忧愁、悲伤。

【西风】秋风。

【黄花】指菊花。

“有暗香盈袖”，“人比黄花瘦”，没有一个字说菊花，但我们都知道她在讲什么。也没有一个字提“愁”啊，“思”啊，“泪”啊，但我们都知道，这是爱的呼唤：远游求学的赵明诚先生，你应该在这一天回家陪老婆、喝清酒、赏菊花嘛！

最后再讲一点，关于重阳节敬老的习俗，实事求是地讲，这在唐宋时期表现得并不明显。这种习俗，应该是在唐宋以后，直到近现代，在历史中渐渐形成的。大诗兄觉得，我们对于传统节日，不仅要有传承，还需要有价值地创新，重阳敬老就是最佳创新案例之一。重阳时节，秋高气爽；九月九日，祝愿老人长长久久——古人设立的重阳节，为敬老留下了多么完美的一个端口啊，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敬老节！

平分秋色，丹桂与金菊

八月中秋，丹桂飘香；九九重阳，金菊吐蕊。秋天不是春天，不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季节，但是，有这两样佳物“平分秋色”，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桂｜自是花中第一流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唐\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

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落谁家。

【十五夜】指农历八月十五的中秋夜。

【杜郎中】作者的朋友，名杜元颖。

【冷露】秋天的露水。

这个王建，曾经在初夏季节，写出过“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的诗句；到了金秋时节，又写出了“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这样一句好诗。很好，你是一位合格的“探花郎”。

不论四季如何转换，王建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一个地方——中庭。中庭是中式建筑的标配。一个可能并不大的四合院落，钩心斗角（没错，这个词的本意是形容建筑）的檐廊，包围着一块“留白”的空地，这就是“中庭”。中庭四角的常绿灌木是栀子，中央是镂空砖砌的四方围栏，种着一颗常绿小乔木——桂树。

八月十五，月明星稀，暗香浮动。寒露暗降，不觉间沾湿了衣物，也沾湿了细细小小的桂花。桂树上的黑色老鸦，一动不动，在月光下就像一个剪影。你们都别动，谁也不要来，我一个人想静静。

桂花是一种原产中国的物种。在古代，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木犀。事实上，植物学上的分类，桂花就是木犀科木犀属下的一个物种。你知道桂花的“桂”字是怎么来的么？请仔细观察木犀科植物的叶子，它的叶脉就呈现出一个“圭”字形状，中国人再给它加上一个“木”旁，就成了“桂”。

原生桂花，主要分布在淮河以南，长江流域和岭南都有产。中国盛产桂花的地方不少，其中还有一个城市就以“桂”来命名——桂林。长三角一带的桂花也相当有名堂，南京、苏州、上海的桂花都不错，而最出名的，要数杭州。

忆江南

唐\白居易

江南忆，

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桂子】桂花。

【郡亭】指杭州城的东楼。

【看潮头】钱塘江入海处，秋季八月十八的天文大潮天下闻名。

白居易曾经在杭州当过刺史。我们都提倡，地方官要做一个地方的“代言人”和“形象大使”，老白这个“大使”当得相当卖力、十分称职。“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他明白无误告诉你，农历八月的杭州，就看两样东西：山里的桂花，钱塘的潮水。当年杭州有一座天竺寺，据他自己说，寺里“每岁中秋有月桂子堕”，月亮中有桂树，桂花就从月亮上坠落，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这就叫“天花乱坠”。

到了宋朝，柳永柳三变，在《望海潮》里依然大书特书，“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么多“大咖”给杭州桂花背书，你服不服？

直到今天，大诗兄依然建议你，在不是“黄金周”的秋日去一趟杭州，到西湖边上走一走，或者骑上一辆共享单车，沁人心脾的桂花香会让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作“人间天堂”。杭州山里面还有一个地方叫“满陇”，最有名的景致就是“满陇桂雨”。去不去？

长三角一带的人们，不仅懂得赏桂花，还懂得吃桂花。桂花糕、桂花酒、桂花糖藕和桂花藕粉，你，要不要来一点儿？

讲了那么久的桂花，你曾经好好观察过桂花的样子吗？你知道桂花花朵开几瓣吗？未必。让宋朝的杨万里告诉我们：

凝露堂木犀二首

宋\杨万里

梦骑白凤上青宫，

径度银河入月宫。

身在广寒香世界，

觉来帘外木犀风。

雪花四出剪鹅黄，

金粟千麸糁露囊。

看来看去能几大，

如何着得许多香？

【凝露堂】杨万里的一处书斋。凝露，是秋天的象征。

【木犀】桂花的别称。

【广寒】传说中的月宫。

【金粟】桂花的别称。

【麸（fū）】小麦磨面过箩后剩下的皮。

【糁（shēn）】谷类制成的小渣。

“身在广寒香世界，觉来帘外木犀风”，前面讲过，木犀就是桂花。“雪花四出剪鹅黄”，原来桂花是四瓣儿的啊。“雪花”“鹅黄”，都是桂花的颜色，现代园艺专家已经总结好了，秋桂主要分三大品种：银桂，白色；金桂，黄色；丹桂，红色。“金粟千麸糁露囊”，金粟，是古人经常用来形容桂花的词儿，形容它花朵儿小，就像一颗颗金黄色的粟米，或者许多聚拢在一起的金黄色麦麸。

“看来看去能几大，如何着得许多香？”这句话特别可爱，好像一个三岁小孩在问话。多大的花儿呢，怎么就这么香？

大诗兄再告诉你一个冷知识：桂花的果实，长约两厘米，状如小芒果，相当可爱。如果你在桂花谢后的秋冬季节再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个秘密。

不得不承认，宋朝人都是观察“小世界”的高手。下面这位宋朝人，形容起桂花来，也是“无一字不妥帖”。

鹧鸪天·桂花

宋\李清照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画阑（lán）】画有精美图案的栏杆。

【骚人】诗人。

李清照，大诗兄说过，她是一枚标准的“文艺女青年”。“暗淡轻黄体性柔”，李清照的这一句，把桂花的品性说到了根子上。桂花，初看其貌不扬，久处宜人芬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二眼美女”？

“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你们不是不美丽，你们不是不芳香，但是，在李清照眼里，只有桂花——自是花中第一流。

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观赏菊花的老祖宗，是陶渊明。这一点，从古至今的中国人都没有意见。陶渊明的诗歌里，很多次出现菊花，而最有名的一首，是这个：

饮酒·其五

东晋\陶渊明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

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

【结庐】建造住宅，这里指居住的意思。

【车马喧】指世俗交往的喧扰。

【君】指作者自己。

【何能尔】为什么能这样。

【悠然】闲适自得的样子。

【日夕】傍晚。

【相与还】结伴而归。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花，是隐士的标配；隐士需要一个小院落、一道篱笆墙和一条大黄狗。东晋时期的陶渊明所观赏的、所采撷的菊花，不是我们今天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些五颜六色、花盘巨大的菊花。我猜，原生态的、小小的、黄黄的，可能就是从山里挖出来，移栽到篱笆边上的半野生菊花，比较对陶令的胃口。这种菊花不娇贵，可以看，也可以采，采花来酿菊花酒，采嫩叶做一盘菊花脑下酒。

因为陶渊明写了菊花，所以后来的唐诗宋词里，一写到秋天，很多“陶令”“菊花”这样的字眼，就咕嘟嘟冒了出来。 别人不说，你去翻翻辛弃疾的词集，“陶令”“渊明”的字眼估计不下一百处。一方面，这是向伟大的前辈致敬；另一方面，大诗兄觉得，也是因为伟大的前辈把路都给走了，让后人无路可走。

为了证明陶渊明的巨大影响力，我们看看唐朝的“元白”——就是元稹和白居易——是怎么写菊花的：

咏 菊

唐\白居易

一夜新霜著瓦轻，

芭蕉新折败荷倾。

耐寒唯有东篱菊，

金粟初开晓更清。

菊 花

唐\元稹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看到没有？“陶家”“篱边”“东篱菊”，你们这是给陶渊明做背书呢。当然，写得也相当不错！

元白两人的诗里面，还赋予了菊花“拟人”的色彩。“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不失时机地拔高一下菊花和自己，喜欢你的傲霜精神，向你学习、向你靠拢哦。而在白居易的眼里，到了这个时节，芭蕉折了，荷叶枯了，“耐寒唯有东篱菊”，深秋寒风中的菊花，花冠华贵，色泽鲜明，苦涩寒香，总是那么挺拔，带着一点儿孤傲。风骨，嗯，关键是风骨。松梅竹菊，为什么中国人喜欢给它们作诗、为它们作画？就是因为它们有风骨啊！

菊花是中国的原生物种，中国人始终在探索菊花的栽培之道。到了唐朝，已经出现了很多大自然中不曾有过的人工品种。

菊 花

唐\李商隐

暗暗淡淡紫，

融融冶冶黄。

陶令篱边色，

罗含宅里香。

几时禁重露，

实是怯残阳。

愿泛金鹦鹉，

升君白玉堂。

【融融】光润的样子。

【冶冶（yě）】艳丽的样子。

【陶令】指陶渊明，因其主彭泽县做过县令，故称陶令。

【罗含】东晋人，不慕荣利，编苇作席，布衣蔬食，安然自得。

【禁】禁受，承受。

【重露】指寒凉的秋露。

【怯】担心。

【泛】指以菊花浸酒。

【金鹦鹉】金制的状如鹦鹉螺的酒杯。

【升】摆进。

【白玉堂】指豪华的厅堂，比喻朝廷。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请大家留意这一句。说明什么？说明到了李商隐所处的晚唐时期，菊花的花色已经多种多样，“融融冶冶黄”，这是它的本色；“暗暗淡淡紫”，这应该是名贵的紫色菊花，而且有暗紫、淡紫这些很细微的不同。不仅是紫菊，白菊、绿菊、红菊甚至墨菊，到了唐宋时期，都被培育了出来。

从本质上讲，这些菊花，就像金鱼，不是大自然的天然产物，而是高度人工化的品种。如果你把它们放归自然，不是无法生存，就是几代之后退化回去。那个时候，人类尚未掌握现代遗传学，能够花这么大的劲头、一代一代培养纯观赏性的动植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这种劲头。

大诗兄依然要普及一点冷知识：我们称为“一朵”菊花的那一“朵”，其实是一簇花。科学上讲，这叫“头状花序”。这一朵花序上有两种花：我们习惯叫做“花蕊”的是一簇“管状花”，它们带有雄蕊和雌蕊，可以授粉结籽；我们习惯叫作“花瓣”的，是一片片“舌状花”，它们只有雌蕊，不能生育。

如果你还不明白，建议你观察一下向日葵——原来它也是菊科植物。向日葵中间的花盘就是“管状花”，每个都能长成一个葵瓜子；周边金黄色的花瓣是“舌状花”，供大家观赏。

小森林，山居秋暝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至少从中年起，王维就过上了一个标准宅男的生活。南山，就是长安南郊的终南山，是个隐逸的好去处。遁世不是苦修，是给自己营造一个舒服的地儿，在这个小天地里自娱自乐。王维遁世的方式，是在终南山脚下找一个叫做辋川的地方，建造了一座“终南别业”，也就是乡间小别墅。

终南别业中，王维山居秋暝。读他的辋川诗，大诗兄总是不知不觉，就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上篇

我搬到辋川这个地方居住，已经有三年光景。

辋川是个小地方。从长安城里坐牛车，来到城外的灞河河边，换乘小船，沿着灞河河谷，逆流而上，往东南方向走。大半天的工夫，就能到蓝田县城。蓝田是一个产玉的地方。

流经长安的渭河是黄河的支流，灞河是渭河的支流，辋川河则是灞河的支流，在蓝田县城附近注入灞河。

我继续沿着辋川河往上游行船。

行到水穷处，弃船上岸，就是辋川村。我的小别墅就在这里。说是别墅，其实跟村里其他的农民房子差不多，几座茅草屋，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这是“二手房”，是我前几年，从一个朋友手里盘下来的。

童仆们从船上向河埠头搬运行李包裹。我就坐在河边的荒草地上，仰头看云。天，很蓝，通透；云，渐渐地多起来，舒卷，变幻。

辋川村的南边，也就是辋川河的上游，是低缓的半坡山地；更远处，是终南山。我有一些隐士朋友，住在山里面。有的时候，他们会下山来找我喝酒；有的时候，我会上山找他们吃茶。

我的终南别墅附近，有一片小竹林，我在竹林里，用竹子搭建了一座棚子，我把它叫做“竹里馆”。明月之夜，我会在竹里馆中弹琴、长啸。秋天到了，枯落的竹叶铺在地面上，木屐踩上去，“吱吱”作响。

另外不远处，是一片松树林。白天的时候，走到林子里，会看到太阳光从树冠的空隙处投射进来，照在青苔上；树的影子斑斑驳驳。我可以在林子里待上一天。傍晚的时候，风吹入林子，阵阵松涛，仿佛大海。

我在留意辋川的四季。冬天的时候，大雪初霁，草木枯黄，天空有猎鹰盘旋。春天的时候，我发现一处山谷，里面遍是紫色的玉兰花，花开花落，无人问津——这个地方叫做辛夷坞。夏天的时候，农家的水稻田漠漠一片，经常飞起长脚长喙的白鹭；树荫浓密的大槐树上，总有黄鹂飞来，鸣声清脆。

而现在是秋天。

空灵的山谷。刚刚下过一场雨。一层秋雨一层凉。我在单衣外面披了一件蓑衣，戴着一顶斗笠。空气很清新，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雨后已是傍晚，天色晦明变幻，昏黄的夕阳，光线温柔地斜穿过松树林。天边有火烧云。

太阳收掉了最后一抹余晖，暮色降临。

月出惊山鸟。现在轮到月光穿过松林，林间笼罩着一层雾霭。小溪流的声音，潺潺不断。水花在嶙峋的石岸上溅开，溪底的水在石底上无声流淌。鞠一捧水，洗面、漱齿，清冽、有点甜。

辋川村的存在，全依赖这条辋川河。山上的溪水流到村边，依旧清澈见底。在上游，村民们拿着木桶来汲水饮用，拎着竹篮来洗菜淘米。下游，人们用青石块拦起一座小水梁。姑娘们每天清晨穿过一片小竹林，一路嬉戏欢笑，来到这里，洗衣、捣练。

河里有鲤鱼、鲫鱼和各种不知名的小鱼。河水太清了，清到透明，鱼儿仿佛可以不凭借任何依托游动。毕竟是小河，似乎没有一条鱼可以长到一斤以上。河边系着几条小渔舟。农闲的时候，白胡子的老渔翁，解开缆绳，一篙撑开，随意飘荡，用网子捕鱼。在铁锅里乱炖小杂鱼，锅边贴上几张饼子，或者，用木签把小鱼串起来，放在火上炙烤，味道都是极鲜美的。

在辋川，总归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做。没事的时候，就随意涂涂抹抹，写几首诗。前几天秋雨之后，我就写了一首《山居秋暝》：

山居秋暝

唐\王维

空山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

王孙自可留。

【山居秋暝（míng）】作者是唐朝诗人王维。暝：日落，天色将晚。

【竹喧】竹林中笑语喧哗。

【浣（huàn）女】洗衣服的姑娘。

【随意】任凭。

【春芳】春天的花草。

【歇】消散，消失。

【王孙】泛指贵族子弟，此处指人。

下篇

终南山也叫秦岭。或者说，终南山是秦岭的一部分。很久以前，这里是秦国的故地。当年，秦国人翻越秦岭——那是一次艰苦的长征——征服了南边的巴蜀，获得了千里沃壤，最后统一了中原。秦岭两边，真是一片宝地。

山居之中，我获得了很多无用的知识，但是很有趣。这些知识，大多是樵夫和渔翁教给我的。我经常和他们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天。

靠近山脚和山腰的地方，树木大多是阔叶子的，秋冬落叶。有白桦、白杨、栎树、漆树、枫树、椴树、榆树、槐树、梧桐、银杏、水曲柳、毛樱桃、板栗树、榛子树、柿子树、山核桃……林地里的灌木和草木很茂盛，党参、三七、鸢尾、铃兰、野葡萄、覆盆子、虎耳草、野菊花、蒲公英、金丝桃、山茱萸、红杜鹃……

更远的高山地带，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草甸，和一大片一大片的松柏丛林——冷杉、红杉、油松、侧柏、白皮松、马尾松、红豆杉。

飞禽走兽也是不计其数，有野山鸡、猫头鹰、金丝猴、大鲵、灵猫、猞猁、羚牛。也有人亲眼见过黑熊、老虎和豹子。

有几样奇异的东西，是我一定要跟你细说的：前几天，樵夫老王给我捧来几个果子，鸡蛋大小，浑身长着细细的绒毛，剖开来看，黄绿色的果肉，黑色的小籽，果肉稀软柔嫩、酸酸甜甜。老王说，山里的猕猴最喜欢吃这样东西，俗名叫做“猕猴桃”。

还有一样东西，名字很难听，叫做“猫儿屎”或者“鬼手指”，是一簇一簇长长的、紫色的果子，但是味道很不错，而且“浑身都是宝”，根和果子都可以入药。

老王看见过老虎，这并不稀奇。他说，以前打柴的时候，还见过几次“白熊”，也叫“貘兽”，只有眼圈、耳朵和四肢是黑色的。这畜生的样子，有七分像熊、三分像猫。它的食性更古怪，只吃竹子。听说，以前的武则天女皇，曾经给东瀛大海那边的日本国封赏过一对活白熊，还有不少白熊皮。我总觉得，还是活物更好。

我还是叫不出那么多草木和鸟兽的名字。终我一生，恐怕也没法获得山野村夫的这种观察力。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体会山居的妙处。

现在是秋天。冷冽的空气，清寒的山形。高大乔木的叶子变黄、变红。通体金黄色的那几棵树，是银杏。针叶树木的叶子，依旧苍翠，它们会绿过整个秋天和将要来临的冬天。

行走在林间，陈年的落叶已经沤烂，呈现黑褐色，与泥土黏结在一起，它们也终将成为泥土。新落的树叶，叶尖被风吹起，微微颤动，或者随风翻几个跟头。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经霜受露。板栗落在地上，外壳像小刺猬一样的，它们绽开裂缝，露出栗色的坚果。松鼠倏忽跃过头顶，匍匐在树顶，瞪着小圆眼睛，盯着人的眼睛看，两颊塞满松果。

辋川渡口，夕阳西下。辋川河水，缓缓流淌，有一种秋天特有的从容。夏天曾有的最大水量已经落下，石头上还有消落的白痕。

倚靠在柴门边，秋风过耳。脚边是一堆劈好的木柴，原木的芬芳钻入鼻孔。曾经在夏天那么聒噪的知了，只剩下微弱的鸣叫。大树下，每天总要落下几只寒蝉，一动不动。远近的农家烧火做饭，炊烟随风飘散。我闻见草木灰的香气。

裴迪，我的朋友，这几年跟我一起在辋川隐居。孔夫子说过：性相近，习相远。也许真是这样。我们都是向往乡野生活的人，但性情并不相同——为什么要相同？

裴秀才又喝醉了酒，手脚打着节拍，边走边唱，狂歌乱舞。正在烧火做饭的村妇，丢了灶头的活计，跑出来看笑话。打柴回来的老王，笑眯眯地站在村道边上看。村童跟在裴秀才的身后，有样学样，手舞足蹈。

《论语》上记载了一位楚狂人——接舆，在孔子面前且行且歌：“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裴秀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给秀才写了一首诗：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唐\王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辋（wǎng）川】水名，在今陕西省蓝田县南终南山下。

【裴（péi）迪】诗人，王维的好友。

【苍翠】青绿色。苍为灰白色，翠为墨绿色。

【潺（chán）湲（ yuán）】水流缓缓流淌。

【暮蝉】秋后的蝉。

【墟里】村落。

【值】遇到。

【接舆（yú）】接舆是春秋时期的楚国人，假装疯狂，不出去做官。在这里以接舆比喻裴迪。

【五柳】东晋时期隐逸诗人陶渊明的自号。这里诗人用陶渊明自比。

承天寺，秋夜凉如水

北宋神宗元丰年间，才高八斗的苏轼霉运也是八斗，因为“一肚子不合时宜”，被贬到长江岸边的小城黄州（这个地方也叫黄冈）当团练副使。黄州的苏轼，一边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一边对于秋天有着特别的感悟。他在黄州的好文章、好诗词，大多是在秋天写成的。

承天寺的夜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真是一篇神文章，必须给满分。更牛的是：正文一共只有99个字，包括标点符号。有一阵子，微博要求限制在140个字以内，有的人简直就不会说话了。那是你水平低。如果让苏东坡当微博小编，这都不是事儿。

苏东坡是元丰三年初到黄州的，到元丰六年，已有三四个年头。农历十月十二日，不正是秋天嘛，深秋季节。注意十二日这个日期，此时月亮已经是大半圆了。

苏团练副使天天无事。晚上更无事。脱下衣服，准备睡觉。忽然发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多好的月亮，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披上军大衣，走到户外溜达。

好月亮应该与好朋友共享。还有谁没睡？想来想去，只有跟我一样被贬到这里的张怀民。张怀民，一个公元十一世纪的人，有着公元二十世纪特征的名字，仿佛穿越。还好，怀民兄，字梦得，这个字有古意、有诗意。

怀民住在承天寺。大家要晓得，在古代，最大的连锁客栈集团，是散布各地的寺庙。

哈哈哈，怀民也没有睡，立在山门外发呆。他说：大苏！我正要去找你呢！

赏月？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承天寺的中庭，在山门和大雄宝殿之间。中庭种了几棵桂花树，前阵子开花，香气氤氲。现在满地都是落下的桂花。

寂静无人，老和尚、小和尚都睡下了。两人在承天寺中庭兜圈子，聊闲天。今天一定要走满一万步，占领朋友圈。

空气澄净，没有一丝杂质。月光填满了整个中庭。承天寺里古木参天。树欲静而风不止，树影在地上轻轻摇曳，仿佛清冽小潭里随意飘荡的水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都有些什么树呢？栾树，这是一种主要生长在长江流域的高大乔木，它们在秋天开出一串一串黄色的小细花，然后迅速形成一嘟噜一嘟噜、红红黄黄的果实，从密密匝匝的绿叶中蹿出来。地上落下一些果子，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它外面包裹着三片薄薄的皮，所以呈现出三棱形状。

还有大苏最喜欢的竹子。还有松树和柏树，它们树皮粗糙皲裂，树叶墨绿，树顶有雀巢。倏忽一条黑影闪过，应该是松鼠。

快哉亭的风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黄州这个地方盛产竹子，是那种粗壮、高大的毛竹，所以才会高过屋檐，投下影子。

我说这些都是有依据的。在苏东坡与张怀民夜游承天寺之前八十多年，前辈文人王禹偁被贬到黄州，就已经发现，“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王禹偁入乡随俗，建了一座竹楼，写了一篇《黄冈竹楼记》。他没事就去竹楼那里喝茶、喝酒、看星星、看月亮，其实也是因为闲得够呛。

在宋朝，被贬的官员修建亭台阁楼，是一种风尚。不是偷偷摸摸搞，而是要写一篇文章大张旗鼓记下来。有自己写的，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丰乐亭记》；有请朋友写的，比如滕子京请范仲淹写的《岳阳楼记》。

我们这位与苏东坡同游的张梦得先生，其实也没闲着。在能看到无敌江景的黄州半山腰，他修建了一座亭子。就在承天寺夜游大约一个月后，元丰六年十一月，他请苏轼的弟弟苏辙写了一篇文章《黄州快哉亭记》。

根据记载，此地的风景是这样的：

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

多会选地方？放在今天，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地产商。

小苏还说：

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原来，亭子还是“大苏兄”命名的。

快哉快哉，秋风明月，岂不快哉？

赤壁的酒

大苏在黄州，写了不少关于秋天的好文章。除了《记承天寺夜游》，我们非常熟悉的，还有前后《赤壁赋》。两篇《赤壁赋》，是在夜游承天寺的前一年，也就是元丰五年的秋天写的。大诗兄还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两次游赤壁，其实是欢度佳节——中元节和下元节。

关于第一次游赤壁，前《赤壁赋》里是这么写的：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记住，这也是一个秋夜。“既望”，是每个月十五日的后一天。七月既望，也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过后的一天。月出东山，依然又大又圆。秋夜的江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三个月后第二次游赤壁，根据后《赤壁赋》的实录，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第一幕：有客】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十月之望”，就是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这一天，大苏和两位朋友，从新修的住所雪堂出发，往原来的住所临皋赶路，路上经过黄泥冈。你看，他新修了一座“雪堂”，我说他们喜欢搞楼堂馆所，没错吧？

走着走着，天就快黑了。这是深秋的傍晚，地上都是落叶，树上还有几片叶子在瑟瑟发抖，看得人也瑟瑟发抖。月光之下，人的影子在移动，树的影子纹丝不动。他们一路走一路唱：“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第二幕：有酒】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走着走着，大苏叹口气：“哎，造化低了！”朋友甲：“大哥何出此言？”大苏说：“这么好的天，这么好的月亮，不得喝一杯？两位老弟在，没有酒菜招待啊！”朋友乙：“大哥莫愁。我从江里撒网打到两条鱼，看样子像松江四鳃鲈鱼。话说，下酒菜有了，酒呢？”

宋朝人，至少苏东坡他们，是很尊重妇女的。他回到家跟老婆好商好量：“今晚不在家吃饭，有俩朋友约喝酒。”老婆也很贤惠：“你是甩手大掌柜，万事不烦神，空口白牙请人吃饭？我早就藏着一坛酒了，没让你知道！”

【第三幕：月夜】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大苏抱着一坛酒出门，呼朋引伴又来到赤壁老地方。放眼望去：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登上山崖，喊山：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回到舟中，漂流：夜半时分，朦胧中只见一只白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如此仙风道骨，莫不是仙人的坐骑？

秋声赋，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秋日的夜晚，寒意渐浓，四周寂静，只听见秋虫的鸣叫：蛐蛐，蛐蛐......莫非它们是在提醒大诗兄，是时候讲一讲蛐蛐了？宋朝的欧阳修写过一篇《秋声赋》，就是蛐蛐用鸣叫声提醒他写的。

蟋蟀、莎鸡和螽斯

秋虫与秋声，很早就引起了中国人的注意，不信，我们可以看《诗经》：

七月（节选）

诗经\曹风

五月斯螽动股，

六月莎鸡振羽。

七月在野，

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

塞向墐户。

嗟我妇子，

曰为改岁，

入此室处。

【斯螽（zhōng）】虫名，指蝈蝈或蝗虫（蚂蚱）。

【莎鸡】虫名，就是纺织娘。

【振羽】鼓翅发声。

【穹窒（zhì）】将室内满塞的角落搬空，搬空了才便于熏鼠。穹，穷尽，清除。窒，堵塞。

【向】朝北的窗户。

【墐（jìn）】用泥涂抹。贫家门扇用柴竹编成，涂泥使它不通风。

【改岁】旧年将尽，新年快到。

蟋蟀（节选）

诗经\唐风

蟋蟀在堂，

岁聿其莫。

今我不乐，

日月其除。

无已大康，

职思其居。

好乐无荒，

良士瞿瞿。

【聿（yù）】作语助。

【莫】古“暮”字，尽头。

【除】过去。

【无已】不要过于。无，勿。已，甚。

【大（tài）康】过于享乐。

【职】相当于口语“得”，需要。

【居】处，指所处职位。

【荒】过度。

【瞿瞿（jù）】警惕收敛的样子。

螽 斯

诗经\周南

螽斯羽，

诜诜兮。

宜尔子孙，

振振兮。

螽斯羽，

薨薨兮。

宜尔子孙。

绳绳兮。

螽斯羽，

揖揖兮。

宜尔子孙，

蛰蛰兮。

【螽（zhōng）斯】蝈蝈或蝗虫。

【诜诜（shēn）】同“莘莘”，众多的意思。

【宜】合适；适宜。

【振振】仁厚的样子。

【薨薨（hōng）】象声词，众虫齐飞的声音。

【绳绳（mǐn ）】形容接连不断、绵绵不绝。

【揖揖（yī）】群聚的样子。

【蛰蛰（zhé）】众多的样子。

翻开《诗经》，就像走进一个花鸟市场，鸟兽虫鱼，样样俱全。古代没有大百科全书，《诗经》不仅是诗集，还担当起了科普的重任。我们看到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名词，没关系，大诗兄给你一一道来。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蟋蟀就是蛐蛐儿，在古代也叫“促织”，是最为典型的秋虫。蟋蟀属于昆虫纲直翅目蟋蟀科，种类多到令你崩溃。蟋蟀体长大约20毫米，以翅膀摩擦发声。雄性的蟋蟀好斗。

【五月斯螽动股】【螽斯羽，诜诜兮】螽斯其实是一种昆虫的总称，昆虫纲直翅目中专门有螽斯这一科，其中最为典型的动物，就是蝈蝈。在大诗兄看来，“斯螽”和“螽斯”，应该指的都是蝈蝈儿。螽斯科的虫儿，也是用翅膀摩擦发音。也有人说，《诗经》里的螽斯，指的是蚂蚱，这也说得通。

【六月莎鸡振羽】莎鸡，是昆虫纲直翅目纺织娘科的动物。它的俗名就叫纺织娘。

你发现没有，虽然分了这么许多种类，这些昆虫，都是在直翅目之下。直翅目的昆虫，大多是中、大型体较壮实的昆虫，前翅为覆翅，后翅扇状折叠，后足多发达善跳——你可以想想蝈蝈、蟋蟀一蹦三丈高的样子。

它们还有一个特点，很多都会“唱歌”，但它们不是用嘴巴唱歌，而是通过翅膀或者腿的摩擦来“唱歌”：摩擦摩擦，我的滑板鞋……它们翅膀的附近有个特殊的器官，叫做共鸣室，相当于音响。

床下的蛐蛐，秋后的蚂蚱

讲完了这些，我们就可以愉快地欣赏《诗经》里的虫儿。

《七月》是一首关于四季农时的民歌。“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这是春夏期间的昆虫，它们刚刚蜕变成熟，在田间地头、鲜花野草中高唱生命的赞歌，“动股”“振羽”，不就是摩擦翅膀和大腿嘛。“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宇”是屋檐，“户”是门板，根据夏历，七月开始就渐渐进入秋天，虫子也怕冷，七月是在田野里，八月就跑到屋檐下，九月穿门入户，躲到人家里面了。“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十月是深秋初冬，干脆躲到床底下：“主人你好，你睡觉时我唱歌给你听！”

主人心里想：“冷落清秋，你这越唱俺觉得越冷啊！”这些天主人在忙啥？“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堵耗子洞，用烟熏老鼠；用泥巴糊住朝北的窗户缝儿，抵御寒风。“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边干活边叹气：哎，老婆孩子们，说起来快过年了，还是住这破房子呀！——什么时候能盼到动迁呢？

在《蟋蟀》中，“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讲的也是时令：蟋蟀登堂入室，说明快要到岁尾了。至于后面几句，大致是这么一个意思：我们要及时行乐，同时也要有所节制。嗯，大道理很中听的样子。

《螽斯》这一篇，你别看有那么多生僻字，其实很好理解。什么“振振兮”“薨薨兮”，都是蝈蝈或者蚂蚱鼓动翅膀、铺天盖地的样子。这种虫子最大的特点，就是繁殖能力特强。古人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用来期盼多子多福——“宜尔子孙”。

事实上，秋天也是直翅目昆虫最后的狂欢。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齐齐的稻茬，散落着零碎的稻穗，三两处茬口冒出新的绿苗。走在田埂或者田间，秋后的蚂蚱此起彼伏，蹦起、落下，很有劲头的模样，有的甚至就用带锯齿的后腿，固定在你的裤脚管上，与你同行。它们大概并不晓得这样一句歇后语——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小促织，奇妙夜

蟋蟀是繁殖力很强的昆虫。上面那只“十月入我床下”的蟋蟀，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宜尔子孙”，一代代繁衍下去，一转眼几百年过去了，它们也繁衍了几百代——因为它们的生命周期是一年。按照人间的纪年，该是东汉年间了吧！又是一年十月，深秋，一轮冷月当空，野草沾满露珠。当年老蟋蟀的后代——一只小蟋蟀在东墙根下唱《爱在深秋》。忽然，听到有人类的脚步声，它暗暗降低了摩擦翅膀的力度。

这个人宽衣博带，腰里悬着一把大宝剑，这是那个年代读书人的装束。他一边走一边吟诗：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促织？说我哩。”这只蟋蟀心里想道。

人类感觉不到蟋蟀的内心活动。他继续吟诗。前头几句，无非是对于景物的描写，如月光、白露、秋蝉、燕子。

忽然，话锋一转，读书人开始咬牙切齿咒骂：那个跟我拍胸脯“苟富贵莫相忘”的家伙！飞黄腾达了，加官进爵了，眼里哪里还有当年的“兄弟”！哎哎，不说了，徒增烦恼。话说回来，他这种所谓的虚名，有什么好追求的呢？老子不稀罕……

小蟋蟀一边暗暗发笑，一边把这首诗记了下来，是这样的：

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

东汉

明月皎夜光，

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

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

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

玄鸟逝安适。

昔我同门友，

高举振六翮。

不念携手好，

弃我如遗迹。

南箕北有斗，

牵牛不负轭。

良无盘石固，

虚名复何益？

【皎（jiǎo）】洁白，明亮。

【促织】蟋蟀。

【玉衡】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五至七星。

【孟冬】冬季的第一个月。

【历历】分明的样子。

【玄鸟】燕子。

【安适】往什么地方去？

【同门友】同窗，同学。

【翮（hé）】鸟的羽茎。据说善飞的鸟有六根健劲的羽茎。这句是以鸟的展翅高飞比喻同门友的飞黄腾达。

【南箕（jī）】星名，形似簸箕。

【北斗】星名，形似斗（酌酒器）。

【牵牛】指牵牛星。

【轭（è）】车辕前横木，牛拉车则负轭。“不负轭”是说不拉车。这两句是用南箕、北斗、牵牛等星宿的有虚名无实用，比喻朋友的有虚名无实用。

【盘石】同“磐石”，特大的石头。

第二天晚上，小蟋蟀活动到城墙根下。一样的月光，一样的鸣唱。几乎跟昨晚一样的时间，那个可笑的读书人，又出现了。他一边走一边吟诗：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

东汉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驰情整巾带，沉吟聊踯躅。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

“蟋蟀伤局促？又拿我说事哩。”小蟋蟀暗笑，“人类哪里晓得，我们蟋蟀在秋天唱歌，是在求偶啊，是在谈恋爱啊！且听他怎么扯下去。”

跟昨天一样，诗人的话锋一转，热烈地表达对于一位美女的单相思：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诗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念完这一句，他的眼泪哗哗地！

“愚蠢的人类！胆小的人类！闷骚的人类！”小蟋蟀心想，“你倒是像我一样，光明正大地去美女的窗台下唱小夜曲啊。”

这首诗，小蟋蟀也暗暗记了下来。

又是几百年过去了，小蟋蟀的后代生活在唐朝。蟋蟀喜欢住在穷人家里，从《诗经》的年代起就是这样。倒也不是它们不喜欢富人家。富贵人家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哪有它们的藏身之地？穷苦人家，门板都关不严，床底下能长草，跟野外也没啥区别。所以，进入门槛比较低。

这只小小蟋蟀，待在一所名叫“加州客栈”的破旅店床底下。它能听到床上那个老头儿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那是人类饥饿时的生理反应。小小蟋蟀只发出很轻微的鸣叫，是为了更清楚地听“咕咕”声，挺有节奏。忽然，老头儿张嘴说话，把小小蟋蟀吓了一跳。他好像在跟小小蟋蟀说话呢：“小蟋蟀呀，你的哀鸣很好听呀……”

“又说我是‘哀鸣’，可笑的人类。”小小蟋蟀心想。

“虽然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悲哀，你是在我的床底下找媳妇相亲呢。但是，你天真的鸣叫声，真的让我想起了我的老伴儿。肚子饿倒也罢了，我是想她想得睡不着觉……”

小小蟋蟀忽然感到肃然起敬，觉得这个老头儿不一般，而且，挺值得同情。它暗暗记下了老头儿念的那首诗：

促 织

唐\杜甫

促织甚微细，

哀音何动人。

草根吟不稳，

床下夜相亲。

久客得无泪，

放妻难及晨。

悲丝与急管，

感激异天真。

【悲丝与急管】悲切的乐声。丝、管都是乐器。

到后来，人类发现，蟋蟀不仅会鸣叫，而且会打架。他们捉了很多蟋蟀，养在盆盆罐罐里，给它们吃饱喝足，甚至给它们喂兴奋剂，就是为了观赏一次无聊而残忍的角斗。好蟋蟀奇货可居，可以用来高价买卖，也可以用来千金豪赌。南宋有个丞相叫贾似道，打仗天下倒数第一，斗蛐蛐天下第一，还写了一本《促织经》，人称“蟋蟀宰相”；明朝有个皇帝明宣宗，让天下官员和老百姓给他逮蛐蛐，人送绰号“蟋蟀皇帝”。哎，你说这叫什么事？“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不要把它们装进金丝编织的牢笼里。

我们还是喜欢野外自由自在的蟋蟀。它们活在少年鲁迅的百草园里，“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它们活在郁达夫笔下故都的秋里，“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会唱这首歌的朋友，立刻暴露了年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哦，多么遥远的年代——这首歌可是风靡多年，是的，多年，不是一时。

但是，你怎么会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早春，草色遥看近却无；仲春，浅草才能没马蹄；春夏季节，独怜幽草涧边生；初秋，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冬日，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你一直在装点中国人的四季。

何草不黄？何草不玄？

中国人对于野草的关注，在春秋时期就有表现，有《诗经》为证。上古时代，不论是中原大地上的商、周这些农耕民族，还是塞北的戎人、西部的狄人这些游牧民族，对于野草都相当熟悉。对于农耕民族而言，很多农作物就是从野草驯化而来的；对于游牧民族而言，野草就是食物链的金字塔塔基，没有野草，何来牛羊；没有牛羊，何来游牧？

何草不黄

诗经\小雅

何草不黄？

何日不行？

何人不将？

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

何人不矜？

哀我征夫，

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

率彼旷野。

哀我征夫，

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

率彼幽草。

有栈之车，

行彼周道。

【行】出行。此指行军，出征。

【将】出征。

【玄】发黑腐烂。

【矜（guān）】通“鳏”，无妻者。征夫离家，等于无妻。

【匪】通“非”，不是，不如。

【兕（sì）】野牛。

【率】沿着。

【芃（péng）】兽毛蓬松。

【栈（zhàn）】役车高高的样子。

【周道】大道。

秋冬季节来临，野草泛黄，黄绿相间的草色覆盖整片原野。当五谷收割完毕，当草叶完全转黄、沾满霜露，人们心里知道，但人们嘴上不说——征战的季节到了。在没有颗粒归仓之前，打仗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当粮食收集到高大的谷仓内，运送到厚重的城墙里，敌人的侵扰将失去对象，征战的后勤粮草也有了保障——是时候了。还有一层原因，大家也不肯说出口，秋冬季节，战死的人马不会立即腐烂、不会传播瘟疫，不论被掩埋的还是来不及掩埋的，他们都会慢慢被禽兽、野草、大雪和大地吞噬。

家家户户出兵丁，父亲送儿子、哥哥送弟弟，独子家庭也不一定能够幸免。出身贵族的将军，坐在四匹战马拉曳的战车上，车轮吱吱呀呀地响。绝大多数的兵丁，都是最古老的兵种——步兵，他们在战车的前方、后方、侧方，肩抗长戈，顶风前行。风向，已经从夏天的东南风变成北风。大地上的野草，像矛尖一样的叶子齐整整地向南面倒伏。它们像小兽露出软腹部一样，露出叶面上的细密的棱纹。像矛尖一样的野草，就被叫作“茅草”。

何草不黄？有什么草不会变黄呢？何人不行？有哪个人可以不出征呢？其实，大家也就像秋后枯黄颜色的蚂蚱，被绑在一根枯黄的野草茎上。大将军已经动员过了，我们要“经营四方”，我们的目标高大上，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我们在旷野上行军，践踏着无边无际的野草。如果从空中鸟瞰，这一支大军，不过是一条细细的黑线。人们口中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像一列蒸汽火车。没有人说话。并肩而行的人，昨天还一起在田里割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的眼神里，不仅有坚毅，还有一丝悲伤。“哀我征夫，独为匪民”，我们这样的征夫，活得哪有个人样？“匪兕匪虎，率彼旷野”，我们不是野牛，不是老虎，不是野兽，却像野兽一样在旷野暮色中露宿。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一只尾巴蓬松的狐狸，从野草丛中蹿出，它刚刚换了长绒毛，毛色跟野草几乎一致。眼尖的人刚刚看到，它已经跑到十丈远的地方，在草丛中只露出一颗脑袋。湿润的、明亮的、有生气的眼睛盯着这一群人看，而且侧歪着头，仿佛并不是很怕人。这样的小兽，也有自己温暖的草窝哩！

彤管｜一根茅尖的爱情

秋天的野草是征夫的泪，春天的野草却是爱情男女的道具。

静 女

诗经\邶风

静女其姝，

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

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

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

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

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

美人之贻。

【静女】贞静娴雅的女子。

【姝（shū）】美好。

【俟（sì）】等待。

【城隅（yú）】城墙的角落、隐蔽处。

【爱】“薆”的假借字，隐蔽，躲藏。

【踟蹰（chí chú）】徘徊不定，现多用“踯躅”。【娈（luán）】面目姣好。

【贻（yí）】赠送。

【彤（tóng）管】红色的管状物，这里指嫩草。有的植物初生时或者才发芽不久时呈红色，不仅颜色鲜亮，有的还可吃。

【炜（wěi）】明亮繁盛的样子。

【说怿（yuè yì）】喜悦。说，通“悦”。

【女（美）】这里的女通“汝”，你。

【牧】野外。

【归】通“馈”，赠送。

【荑（tí）】初生的白茅。

【洵（xún）美且异】确实美得特别。洵：实在，诚然。异：特殊。

心上的好姑娘，她的名字叫静静，约我在城墙根下老地方见面。我都来了一个时辰，却不见人影，什么情况？抓耳挠腮，徘徊踯蹰。有人问我，我就“嘿嘿”一笑，“等人，等人”。

静静终于来了，“贻我彤管”，送我一根“彤管”——红色的小茅尖。茅尖，也叫茅针，是白茅草的嫩芽，从尖到根，颜色从嫩绿渐变为绛红，再变为嫩白。谁小时候没有在野地上拔过茅尖？剥开卷卷的茅草叶儿，里面是一根白絮状的条儿，放到嘴里，清甜、滋润。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荑”就是白茅草。静静告诉我，这根茅尖，是她到野外专门采回来的。难道她是让我回忆，我们年少无猜、在野外玩到暮色降临的旧日时光？这彤管、这荑草，美得不一般，美得不寻常！“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小草呀小草，不要自作多情，不是你美，是因为赠送你的人美！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赋得古原草送别

唐\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

萋萋满别情。

【赋（fù）得】古人在学习、聚会等场合接受命题作诗，诗题前一般都冠以“赋得”二字。

【离离】草木茂盛的样子。

【侵】侵占，长满。

【晴翠】明丽翠绿。

【王孙】泛指贵族后代，此指远方的友人。

【萋萋（qī）】形容草木长得茂盛的样子。

别告诉我你没读过这首诗。不过，也许有人会说，前四句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后四句好像有点儿陌生。这不怪你，这要怪当年编小学课本的那些人，他们低估了小学生的接受能力。明明是一首律诗，呈现在亿万学生眼前的，却是一首“绝句”。大诗兄始终觉得，我们需要教给孩子原汁原味、全须全尾的东西，不要随便掐头去尾、断章取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离离，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感觉。野草，看上去似乎是“一年生”的植物，实际上，大多数的禾本科植物，包括茅草、蒹葭（芦苇）、竹子，都是多年生植物。它们露在地面上的部分，确实会在秋冬季节枯萎、死去，但那是在积蓄来年更加迸发的生命力。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火烧过的野地，来年草会长得更茂盛。也许，这种说法就是从白居易的诗句来的。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在我们眼中无比矮小的野草，经年累月侵蚀了秦始皇修筑的驰道，爬满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见过人世的重逢和离别，它们其实比这些东西更长久。

秋冬时节，当我们登上曾经的高台，满目荒草，我们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燕昭王高筑黄金台拜将，想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登幽州台歌

唐\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幽州】古州名，在今天的北京一带。

【悠悠】形容时间的久远和空间的广大。

【怆（chuàng）然】悲伤凄恻的样子。

【涕（ tì）】古代指眼泪。

暮秋时节，傍晚时分，当我们登上古原，目送夕阳落入草莽，这样的荒草更加染上一层血色，我们自然而然就会想起李商隐的《登乐游原》。

登乐游原

唐\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乐游原】在长安（今西安）城南，是唐代长安城内地势最高地。西汉时期，汉宣帝立乐游庙，又名乐游苑。

【向晚】傍晚。

【不适】不快。

风霜高洁，秋天的霜、露、雾

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形容秋天，只用了四个字——“风霜高洁”。这是一种特殊的“倒装”句式，其实是“风霜高洁”的意思。一个“霜”字，胜过千言万语。

水，是万物生长的源泉。秋天的水，有很多种形态，其中，霜、露、雾，就是这些形态中的典型代表。你看，白露、寒露、霜降，都是秋天的节气；风霜、寒露、秋雾，带我们走进“天凉好个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什么是霜？霜是温度在零摄氏度以下，空气中水汽凝华在物体上的结晶。一般出现于晴朗无风夜间或清晨。

千百年来，在北温带中国的语境里，霜，首先是秋天的象征。大诗兄之所以说“北温带中国”，是因为，在地理学上有一个“无霜期”“有霜期”的概念。热带和一些亚热带地区，没有分明的四季，没有霜雪气候，自然没有“霜期”的概念；而在温带地区，霜期的长短，对动植物的生长、对于人类的生产生活，都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即使在文学作品中，也可以看出自然地理对于人类观察世界视角的支配性作用。

蒹 葭

诗经\秦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jiān）葭（jiā）】芦苇。蒹，没长穗的芦苇。葭，初生的芦苇。

【苍苍】茂盛的样子。下文“萋萋”、“采采”同义。

【所谓】所说的，此指所怀念的。

【伊人】那个人，指所思慕的对象。

【一方】那一边。

【溯洄(sù huí)】逆流而上。

【溯游】顺流而下。

【从】追寻。

【宛】宛然，好像。

【晞（xī）】干。

【湄（méi）】水和草交接的地方，也就是岸边。

【跻（jī）】水中高地。

【坻（chí）】水中的沙滩。

【涘（sì）】水边。

【右】迂回曲折。

【沚（zhǐ）】水中的沙滩。

《蒹葭》，诗经名篇。它诞生在春秋战国时期的秦国。秦国，地处中国西北，核心区域在关中平原。现代的气候观测显示，关中平原一带，一年中的霜期和无霜期长度之比，大约在1:2。也就是说，在一年的三分之一时间里，人们都可以在清晨观察到霜。对那里的人而言，秋霜，就像春雷、夏雨、冬雪一样，是一个季节中的典型物候。这，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自然基础。

秋天到了，“何草不黄”，霜打在狗尾巴草的草籽上、芦苇的白絮上、茅草的叶尖上——这些都是禾本科的植物，禾本科植物和秋霜是绝配。远远看过去，整齐的、修长的、一望无际的禾本科植物，在枯黄的底色之上，一夜之间突然披上了水的结晶体。这些结晶体，白白的，粉末状，肃杀却又润泽，覆盖一切却又吹弹欲破，那就是秋霜。

如果你仔细琢磨，就会发现，《蒹葭》中包含着对大自然细致入微的观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太阳将升之时的景象。那个时候，距离上次太阳照耀大地的时间最长，气温最低，水汽最容易大面积转化为固态的秋霜。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太阳出现在地平线，固态的秋霜慢慢融化，成为液态的露珠，“未晞”，还没有被晒干、蒸发。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太阳继续升高，气温缓慢回升，白露正在消逝的进行时中，只剩下一点点儿水痕。

伊人还是在水一方，你“溯洄从之”也好，“溯游从之”也好，总之是无法接近——醒醒，该干嘛干嘛去。菜地里的茄子都被霜打了，河谷边的粟米也该收割了。

商山早行

唐\温庭筠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商山】山名，在今天的陕西商洛市。作者当时离开长安，经过这里。

【征铎（duó）】车行时悬挂在马颈上的铃铛。铎：大铃。

【槲（hú）】一种落叶乔木。

【枳（zhǐ）】也叫“臭橘”，一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

【驿（yì）墙】驿站的墙壁。

【杜陵】地名，在唐长安城南，这里指长安。

【凫（fú）雁】水鸟。凫，野鸭；雁，一种候鸟，春往北飞，秋往南飞。

【回塘】岸边弯曲的湖塘。

时光转换到唐朝，相隔大约一千年。地点来到商州，就是今天的陕西商洛地区，跟北面的关中平原隔着一道秦岭，距离其实不到一百公里。“秦岭”两侧，都是古秦地。商州，是现代作家贾平凹的老家，他早年写的商州山水散文，清新俊逸。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是商州的秋，这是羁旅的愁。夜宿茅店的人，听到鸡叫了三遍，农家的猪牛也跟着哼了几声；听到店小二窸窸窣窣的开门声、烧火烧饭的声音；推开窗户一看，“天边泛出鱼肚白”（这是曾经的小学生作文必用语句），惨白的月亮还挂在天上，不远处有一颗晨星。

村口小溪的石板桥上，没有人，却有人走过的痕迹——白霜上的脚印。当然，也许还有竹叶一样的鸡脚印，以及各种曾在夜间出没的小兽脚印。这条小溪，将会注入流经商州的丹江，最后流入长江。今天，在丹江的下游，有一座丹江口水库。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讲完了霜，我们讲露。

你有没有在秋天的黎明，走在乡野田间的经历？你踏着枯黄的野草，裤脚管掠过两旁的蒿草，你听着秋虫的鸣叫，小蚱蜢四处逃散，一只小鸟倏忽从草丛中飞出。你终于看到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你不经意低头一看，鞋子、袜子、裤脚，全部湿透了。秋露早已沾染了你，你并没有察觉。

露是什么？露，是空气中水汽因地面或地物表面散发热量（温度一般在零摄氏度以上）而凝结在其上的水珠。常见于晴朗无风的夜间或清晨。

霜是固态水，露则是液态水。但其实，霜和露是很难分家的，“白露为霜”嘛，只要气温变化，它们可以互相转化。

而从下面的古诗中，我们还可以发现，古人还喜欢把露水和月亮放在一起。

月夜忆舍弟

唐\杜甫

戍鼓断人行，

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

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

况乃未休兵。

【舍弟】谦称自己的弟弟。

【戍（shù）鼓】戍楼上的更鼓。戍，驻防。

【断人行】指鼓声响起后，就开始宵禁。

【边秋】边塞的秋天。

【露从今夜白】指在气节“白露”的一个夜晚。

【况乃】何况是。

【未休兵】战争还没有结束。

杜甫是有史以来、古今中外最有文学成就的难民。秋天的寒夜，内乱战事仍在继续，战鼓声不时传来，秋雁声声，催人泪下。杜甫住在难民营中，躺在四处破洞的帐篷里，可以直接看到天上的月亮。白月光下，露珠也泛着白光。

《月夜忆舍弟》中，“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看到露珠的夜晚，杜甫想到了自己的弟弟，这是兄长对于家族的责任与情感。另一首《月夜》中，“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看到秋雾的夜晚，杜甫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这是顶梁柱对于家庭的责任与情感。

关于露珠与月光，白居易也有他的观察：

暮江吟

唐\白居易

一道残阳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

【暮】黄昏时分。

【瑟瑟】原意为碧色珍宝，此处指碧绿色。

【可怜】可爱。

【真珠】即珍珠。

【月似弓】农历九月初三，上弦月，弯如弓。

这是夜色刚刚降临时的景象。太阳已经有一半落在地平线下，光线不似白天那样直射下来，而是以很小的角度，几乎是平平地铺在江面上，照见夕阳的火红色江水在跃动，没有照见阳光的深碧色江水在涌动。

九月初三的夜，这是中秋节后、重阳节前的时令。“露似真珠月似弓”，真珠就是珍珠。这仲秋时节的露水，比珍珠更加晶莹透亮，更加值得赏味。月牙儿刚刚升起，像弯弓一样。可怜，即可爱，可爱到了令人不舍的地步！

为什么秋露总要和月光一起出现？因为露水常见于晴朗无风的夜间或清晨，晴朗无风的夜晚，除了月头月尾那两天，不就是一轮明月当空嘛。

花非花，雾非雾

什么是雾？雾是由于大量小水滴或者冰晶悬浮，造成水平能见距离小于1000米的天气现象。

很多人以为雾是气态的水。错！雾也是液态的水。跟露不同的是，露需要附着在地面或者地表物体上，雾却是独立悬浮在空中的。

雾，可以跟很多“雨”字头的词组成复合词。比如“雲（云）雾”。雾是在近地气层中出现的水汽，云是高空之上的水汽凝结，二者一结合，就是一种从地面到半空都在飘逸的状态。还有一个词叫“雾霭”，听起来有一种轻盈缥缈的感觉——其实霭就是轻雾。还有一个词叫“雾霾”——我们都不喜欢霾，希望你以后不要跟雾在一起！

有山有水的地方，容易出现秋冬云雾。山雾，是因为海拔垂直变化导致气温变化，比如黄山云海，比如莫干山云雾；水雾，是因为水量充沛，同时水温与气温存在温度差，比如松花江雾凇。

而人类聚集的低海拔地区、平原地区，雾的出现，多半与日夜温差有关。这种现象，白居易观察到了。

花非花

唐\白居易

花非花，

雾非雾。

夜半来，

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什么叫朦胧派诗歌？这就是。教科书上说老白是“现实主义巨匠”，你以为人家真的就被“钉死”在那儿啦？人家这么稍微露一手，“浪漫主义”起来也是登峰造极的水平。

深秋的这样一个黎明。老白穿戴好运动装备，准备像往常一样出门晨练。开门一看，哎哟，不对，能见度低于50米。这不行。保健医生说过：雾天不适合晨练，悬浮物中有尘埃，容易吸入肺中。

不能深入云雾中，那就静静地欣赏。“花非花，雾非雾”，花，自然不是花；雾，其实就是雾。雾，半夜而来，不声不响，像小白猫的爪子悄悄伸过来……此时此刻，多少人在睡梦中？又有几人清醒？雾，在天明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留下一点印记。云开雾散时，梦也醒了……

有人说，这是一首风景诗。也有人说，这是一首情诗，写给某个无法道明的女子。是谁？别猜。教科书上不是说，白居易的特点是明白晓畅么？那是他想让你知道什么。他要是打起哑谜来，那也是李商隐的级别。

今夜的梦里，有雾。

冬——雪夜红泥小火炉

正是橙黄橘绿时

冬天到了，无边落木萧萧下。夏天里那么繁盛的荷塘，现在只有一片枯枝败叶，曾经雨珠乱滚的碧绿荷叶，和硕大多子的莲蓬，现在都垂头丧气，亲吻着水面。菊花残，满地伤，直挺挺的枝干成了光杆司令。

但是，苏东坡说了，这是最好的季节！为什么？因为橙黄橘绿了！

赠刘景文／冬景

宋\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

最是橙黄橘绿时。

【刘景文】苏轼的朋友。

【擎（qíng）】举，向上托。

【雨盖】旧称雨伞，诗中比喻荷叶。

橙子橘子，都是柑橘类果实。《辞海》上面说，柑橘亚科有枳、金柑、柑橘三属。它们的叶和外果皮有半透明油腺。果实具有肥厚外皮，内藏由汁泡与种子构成的多数瓤瓣的果树。柑橘亚科植物中，柑橘、橙子、柚子是代表性树种。

【柑橘】是一种常绿灌木或小乔木。春末夏初开白色花，单生或丛生。果扁圆形，红或橙黄色，味酸甜不一。性较耐寒。原产于中国，中部和南部各地均有栽培。

【橙子】常绿小乔木。叶椭圆形或卵形。果实圆或长圆形，橙红或橙黄色。皮较厚，一般较光滑，不易剥离。原产于中国东南部，世界各热带水果区均有分布。果皮可提取橙油。

【柚子】又名“文旦”。常绿乔木。叶大而厚。果实大，圆形、扁圆形或阔倒卵形；成熟时呈淡黄色或橙色。果皮厚，有大油腺，不易剥离。果肉白色或红色。果味酸甜适口，秋末成熟，耐贮藏。中国南方多地均有栽培。

我们小区里有一片柚树林，我仔细观察过很多年。夏末，油绿茂盛的叶子中间，出现了一颗颗圆圆的、油绿色的小果子。秋天，果子一天天长大，沉甸甸的果实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直直地坠在树上，让人担心纤细的树枝是否撑得住。秋末冬初，果实变成了金黄色，成熟的柚子纷纷坠地。冬天到了，北风呼啸，坠地的柚子从饱满慢慢变得干瘪，贴着地面的部分发黑、腐烂。来年春天，地面总会有长出一些小苗。

橘子成熟时，洞庭满林霜

柑橘类植物，主要生长在中国的长江流域和以南的区域。它们叶子常绿，所以养眼；果实酸甜多汁，所以爽口；浑身散发香气，可以做芳香油、香水，所以气清。这样的好东西，而且是原生中国，怎么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呢？对于柑橘的生长习性，古人也是门儿清。

故人重九日

求橘书中戏赠

唐\韦应物

怜君卧病思新橘，

试摘犹酸亦未黄。

书后欲题三百颗，

洞庭须待满林霜。

这首诗的名字又叫《答郑骑曹青橘绝句》，是韦应物在苏州刺史任上写的，对象是一位姓郑的骑曹。骑曹是一个官衔。

看题目就知道，这位郑老兄，是在向韦大官人讨橘子吃。从字里行间看，两位也的确不是外人，都很直接。讨橘子的时间，是在秋天的九九重阳时节。郑兄你身体不舒服、卧病在床想吃橘子，我们苏州太湖洞庭山也出产天下最好的橘子。不过，很遗憾，这个时候橘子还没有成熟啊，果皮还是生涩的深绿色呢。虽然我没法拍照发给你，但是请你相信我！算了，我还是亲自尝一尝吧。摘一颗下来，剥一瓣儿橘子放到嘴里，我的天！比吃芥末还难受。

老兄，你再等等，等过了这阵子，霜降了，小雪了，霜雪打过的橘子最清甜！到时候，我给你送三百颗、八大筐。

现在江南一带，到了秋冬季节，表达情谊的最好方式是送苏州阳澄湖大闸蟹；而在那个时候，大诗兄告诉你：是送苏州太湖洞庭山的橘子。

这个洞庭山的橘子，同样是唐朝人的皮日休也写过。

早春以橘子寄鲁望

唐\皮日休

个个和枝叶捧鲜，

彩凝犹带洞庭烟。

不为韩嫣金丸重，

直是周王玉果圆。

剖似日魂初破后，

弄如星髓未销前。

知君多病仍中圣，

尽送寒苞向枕边。

【鲁望】作者皮日休的好朋友，诗人陆龟蒙，字鲁望。

【韩嫣】汉武帝时期的大臣。

【金丸】史书记载，韩嫣喜欢打弹弓，用的是金子做的弹丸。

【周王】指周朝的天子周穆王。

【玉果】传说周天子的宝贝中有玉制的果子。

【寒苞 】微薄的赠品。

“个个和枝叶捧鲜，彩凝犹带洞庭烟。”这橘子不仅好吃，更是好看：一颗颗“金丸”“玉果”，就像是丛簇的绿叶捧出来的一样，鲜嫩欲滴，仿佛带着洞庭山的香雾仙气。

“知君多病仍中圣，尽送寒苞向枕边。”看来，在那个年代，橘子不仅是水果，还是病中的补药。生病就要多喝水——如果你没有橘子吃。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感 遇

唐\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

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

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

奈何阻重深。

运命惟所遇，

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

此木岂无阴？

【伊】语助词。

【岁寒心】耐寒的特性。

【荐】进奉。

【嘉客】嘉宾，客人。

【树】种植。

能拿橘子来作诗的，多是南方人。先秦楚国的屈原有《橘颂》，这个张九龄则是韶州（今广东韶关）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很熟悉？他写的。他的古体《感遇》一共有十二首，是被贬官荆州期间写的，所以也有点儿怀才不遇的牢骚。

秋冬时节，绿的生机何处去寻？“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这一片绿，冬天就靠“橘子君”撑着了。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冬天的江南，地气真心不暖。在这里，有一种冷，叫阴冷；有一种暖和，叫“走，屋里太冷，到屋外暖和暖和”；没有室内供暖，“忘穿秋裤”是一种冷彻心扉的冷。“自有岁寒心”，没错，我和小伙伴们每年冬天都这样……

在上海周边，崇明岛、长兴岛的橘子十分有名。大诗兄曾经在初冬季节登岛，只见岛居农户的房前屋后，必有十来棵橘树，一簇一簇橙黄的果实，从绿油油的叶子中探出来。四周寂静，白鹭和灰鹭就在不远处的稻田里、池塘边，细细长长地立着；突然展开修长的翅膀，滑翔到高树的顶端，扑扇两下翅膀，又立定了，仿佛雕塑。

乡村公路的两边，农民垒着一堆堆金字塔状的小橘子，也不吆喝，坐等过路人停车下来。

橘园里有千百株橘树，游人可以现摘现吃，冷冽甘甜，齿颊留香，跟市场上经过冷库雪藏的大不相同。过后良久，手指上还有橘子香水的气味。当地人说，最好的橘子，要形状扁圆，从橘皮上就能看出橘瓣鼓出的痕迹。

纤手破新橙，三日手犹香

橘子是大众水果，现在也不像古代，只有生病了才能尝尝。可是，你真的会吃橘子么？你就算会吃，你能描述出那种“不可描述”的感觉么？看看苏东坡是怎么说的。

浣溪沙·咏橘

宋\苏轼

菊暗荷枯一夜霜。

新苞绿叶照林光。

竹篱茅舍出青黄。

香雾噀人惊半破，

清泉流齿怯初尝。

吴姬三日手犹香。

【新苞】指新橘。橘经霜变黄，又有外皮包裹，如新生的黄色花苞。

【香雾】橘皮油腺中喷出的芳香气雾。

【噀（xùn）】喷。

【清泉】比如橘子的汁水。

【吴姬】江南吴地的美女。

浣溪沙

宋\苏轼

几共查梨到雪霜。

一经题品便生光。

木奴何处避雌黄。

北客有来初未识，

南金无价喜新尝。

含滋嚼句齿牙香。

没错，又是苏轼。正是橙黄橘绿时，怎能少得了他？

“菊暗荷枯一夜霜”，他总是在强调这一点，用菊花、荷花的颓态来为橘子加势。主角是怎么样的呢？是“新苞绿叶照林光”，是“竹篱茅舍出青黄”，也许只有竹子才配得上橘子。“几共查梨到雪霜”，“查梨”，大诗兄猜测，就是木梨，又叫榅桲，样子很丑，但是耐寒；丑丑的查梨，衬托了美美的柑橘。

前面都是铺垫，高潮在这里：“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可不是嘛，橘子皮一剥，因为皮上有很多小孔——专业说法叫“油腺”——马上喷出一股气雾。我们小时候经常恶作剧，乘人不备喷人眼睛，这都不是雅士的做派。一瓣儿一瓣儿轻轻放到嘴里，仿佛一股清泉在唇齿舌尖流淌。“吴姬三日手犹香”，送人玫瑰，手有余香；送人橘子，同样手有余香。

“北客有来初未识，南金无价喜新尝。”橘子是南方的特产，你们北方人不认得。第一次品尝，不禁惊叹“含滋嚼句齿牙香”！

“木奴何处避雌黄”，这一句我们特地留下来讲。“木奴”是什么东西？在古代，“奴”不只有“奴隶”的意思，还有一种含义，是对贴身使唤人亲昵的称呼，比如，歌姬中有“念奴”“柔奴”，仆役中有“昆仑奴”。

而“木奴”是橘子。据记载，三国时期吴国的丹阳太守李衡，为官清廉，不置产业，老婆孩子很不理解。其实，他悄悄地在武陵一带种植了很多柑橘，当然，这是合法的长线投资。临死，他对儿子说：“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这一千棵“木奴”，足够补贴家用、奉养老母了。这是一个正能量的好故事。

橘子可以用手剥，剥橙子一般要用工具。而古人用的工具，也很讲究。你看：

少年游

宋\周邦彦

并刀如水，

吴盐胜雪，

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

兽烟不断，

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

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

不如休去，

直是少人行。

【并（bīng ）刀】并州出产的剪刀。

【如水】形容剪刀的锋利。

【吴盐】吴地所出产的洁白细盐。

【幄（wò）】帐。

【兽烟】兽形香炉中升起的细烟。

【调笙（shēng）】调弄演奏乐器。笙，管乐器名，一般用十三根长短不同的竹管制成，吹奏。

并刀是并州（今天的山西）一带出产的刀具，水一样的冰刃，很有名气，是那个时代的“双立人”；“吴盐”是江南吴地的海盐，雪一样白——吃橙子要搁盐，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涨知识。

“纤手破新橙”，这个最有情调。小姑娘切橙子、剥橘子，看上去就赏心悦目；联想到上面苏东坡的词，三天之后，“吴姬三日手犹香”。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环境也很讲究。冬日，外面大雪纷飞，屋内刚刚烧起上好的炭火，温暖如春；小香炉是金兽模样，嘴巴里吐出袅袅香烟；两个人你侬我侬，吃酒念诗：“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唐诗里，雪天三大乐事

据说，中国人最熟悉而最陌生的地方，叫做“西伯利亚”。每年冬天，气象信息都会无数遍地提醒我们：最近，将有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南下，请做好防寒防冻工作……西伯利亚，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很少有中国人民去过那里，那里的冷空气总是拜访我们。

冬天里，天气预报说了：“晚来天欲雪”，晚上可能就要下雪了！很多人虽然嘴上说“好冷”“好讨厌”，其实，心里却像小孩子一样在暗暗期待。

下雪了，什么事情最开心呢？吃饭、睡觉、打豆豆？不是。打雪仗？堆雪人？也算。不过，大诗兄研究发现，唐朝人觉得这三样事情，最有调调，也最开心。

第一︱钓鱼

江 雪

唐\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万径】指千万条路。

【蓑笠（suō lì）】蓑衣和斗笠。蓑，用草或棕毛做成的雨衣；笠，用竹篾编成的帽子。

鸟儿在天空飞过，没有留下痕迹；人们在路上走过，大雪掩盖了足迹。一个孤寂的冬天，独自一人去江上钓鱼。雪下得正紧，小船、蓑衣、斗笠全都白了。柳宗元在南方的永州、柳州待过，这应该是南方的冬天：江水没有结冰，寒冷却是刺骨的。

那时候的江水，跟现在不一样。冬天的江水，就像一块缓缓流淌的青玉，你几乎看不到水的波纹。但是它确实在流动。雪花像樱花一样飘落在水中，慢慢溶解，无形无影；飘落在船帮和船板上，慢慢显出六角形的棱角，变成露珠一样清莹的东西。

钓的不是鱼，是雪，是感觉。要的就是这种孤独的、孤傲的感觉。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人，惟有天、地、人。

《江雪》里的冬钓，很多人觉得这是一种文人气很足的举动。大诗兄不这么认为。这是很早以前的户外运动，跟现在的极限越野、攀登雪山、野外骑行差不多。穿蓑戴笠，其实就像今天的运动达人穿上冲锋衣，戴着风雪帽，浑身披披挂挂叮当作响。

第二︱访友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唐\刘长卿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逢】遇上。

【宿】投宿，借宿。

【芙蓉山】位于今天湖南的一座山。

【日暮】傍晚的时候。

【苍山】青山。

【犬吠（fèi）】狗叫。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有一位知心的好朋友，我要去拜访他。路上白雪皑皑，太阳斜挂西山。渐渐地，我看见了他家的屋顶，听到了他家的狗叫，我不觉地加快了脚步。“吱呀”一声，推开柴门。“你来啦！快进来烤烤火，酒都备好了！”朋友迎上来，狗儿在他身边摇着尾巴。

但是，想想其实蛮可怕的。在达到朋友的村庄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一整天都在大雪纷飞的山地里行走么？不会碰到虎豹狼熊什么的？雪天是容易迷路的。而那时候，并没有卫星导航系统。

我们可以想象，这位朋友，就是前面那位在大雪天里钓鱼的朋友。钓上了几条鲈鱼、草鱼，想着跟朋友一起吃烤鱼。于是，扛着钓竿、拎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那时候不可能提前联系。这纯粹是兴之所至，完全是一时头脑发热。前提是，大家有心灵感应。那位朋友，看到门外站着一位雪人，倒也不觉得奇怪、突兀。仿佛一切就应该是这样的。

第三︱喝酒

问刘十九

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刘十九】白居易的朋友。他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十九，所有叫刘十九。

【绿蚁】指浮在新酿的没有过滤的米酒上的绿色泡沫。

【醅（pēi）】酿造。

【雪】下雪，这里作动词用。

【无】表示疑问的语气词，相当于“吗”。

上好的米酒和黄酒，早就准备好，你要吃哪一种？常温的还是温好的？嗯，马上去切姜丝、温黄酒。木炭小火炉，烧得很旺，冬天必须吃铜涮锅。热气羊肉、毛肚、菠薐菜（菠菜）、豆腐，管够。最妙的是，有朋友刚刚钓上来的鲜鱼。妻儿童仆手脚麻利地剖杀，洗净，抹上一层薄盐，架在炭火上，发出吱吱啪啪的声音，不时溅出几颗火星。

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大雪又纷纷扬扬降落的冬夜，有什么比一二知己围炉夜话、举杯小酌更惬意呢？

今晚本来就没打算回去。大杯喝酒，大炕同眠。

世间纷扰，何足挂齿。有道是：

别董大（其一）

唐\高适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黄云】天上的乌云，在阳光下，乌云是暗黄色，所以叫黄云。

【曛】昏暗。

宋朝人是怎样『猫冬』的？

中国古代有那么多诗人，有的人负责不食人间烟火、带你上天入地，有的人负责记录民生点滴、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这两种人，我们都需要。

大诗兄为你介绍一位南宋的诗人，名字叫做范成大，他就属于后一种。范成大当过官，晚年退下来以后，在老家苏州隐居，写了一组《四时田园杂兴》。说是“四时”，其实分为五个部分：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每个部分有12首诗，一共60首，全部是七言绝句。

范老爷的《四时田园杂兴》，不仅是诗歌，也是一部民俗史。亏得有他，我们能够知道宋朝人是怎样的衣食住行，是怎么过日子的。

第一件事︱修茅草房，塞老鼠洞

冬日田园杂兴

（其三、其四）

宋\范成大

屋上添高一把茅，

密泥房壁似僧寮。

从教屋外阴风吼，

卧听篱头响玉箫。

松节然膏当烛笼，

凝烟如墨暗房栊。

晚来拭净南窗纸，

便觉斜阳一倍红。

【僧寮（liáo）】僧人的宿舍。

【篱头】篱笆。

【玉箫】箫是竹子做的乐器，这里用来形容能发出的声音的篱笆竹节。

【松节】松树分泌出的松节油，可以用来点灯。

【然膏】燃烧松膏。“然”通“燃”。

【房栊（lónɡ）】窗棂，这里泛指房屋。

冬天到了，你以为收割了稻子，颗粒归仓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幼稚。中国人民是勤劳的。勤劳是必需的。否则，岂不是像童话故事里的“寒号鸟”一样：“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

所以，随着冬天的到来，“猫冬”之前，第一件大事，就是修葺房屋，查补漏洞，防止被冷风大雪冻着。古代人的房屋，除了大富大贵的人家，大多是土木结构加茅草屋顶。事实上，这样的房屋结构，在几十年前，还曾经是中国农村的普遍状态。

我们先讲一下盖房子。盖房子首先需要“和稀泥”，然后在稀泥里掺杂稻谷壳、碎稻草等物件。稀泥稍稍阴干后，注入木板做成的模子，成为一块土坯，在太阳下晒干。然后，挖地基，用土坯垒墙。屋顶需要木头制成的梁架，斗拱和榫卯是必不可少的。最后，是给屋顶遮蔽上厚厚的茅草。茅草一定要细密紧致，否则会漏雨，还可能被大风吹起。杜甫不是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说过嘛：“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这种狼狈，就是“豆腐渣”工程的代价。

不过，不论施工如何稳扎，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泥巴筑起的房子，茅草遮盖的屋顶，总是需要修葺。趁着初冬时节，天气还不是很冷，中午的太阳还挺暖和，小村落的屋顶上，三三两两站着青壮年男子，屋檐下的妇孺老人，用草叉将一捆捆茅草抛上去，屋顶的人麻利接住，换下朽坏松动的茅草，遮盖上带着草香的新草。

茅屋的四周，三五个泥瓦工，一手拎着装满稀泥的铁桶，一手拿着抹刀，仔细寻找墙皮剥落的地方，糊上一块新泥，专心致志地抹平。泥巴抹好了，跟在泥瓦匠屁股后观望的小孩子拍着手笑跳：“严实得就像和尚庙的墙！”这就叫——密泥房壁似僧寮。

如果你发现了老鼠洞，一定要点燃一丛稻草，往洞里塞，熏死它们！然后，灌入泥浆，封死。这种方法，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诗经·豳风》中有一首《七月》，里面就讲到，“穹窒熏鼠，塞向墐户”，这就是熏老鼠、塞鼠洞。

忙碌了一整天。天黑了，睡下了。朦胧中，听见屋外起了大风，风吹过竹篱笆，在竹子的孔节里流动，仿佛有人在吹箫。心中暗暗庆幸，还好白天把房子修葺好了。“从教屋外阴风吼，卧听篱头响玉箫”，管你大风怎么吹，我都能睡个安稳觉！

修整房屋是大工程，洒扫庭院、擦拭门窗是细致活。“晚来拭净南窗纸，便觉斜阳一倍红”，古代没有玻璃，都是窗户纸，一捅就破，擦拭起来尤其要小心。如果发现破的窗户纸，还得糊上新的。擦好窗户，回眸一看，夕阳西下，光线打在窗纸上，更加红艳了！

天黑了，点灯。白蜡烛和清油灯，有钱人家才用得起。一般人家用的是什么呢？松节油。“松节然膏当烛笼，凝烟如墨暗房栊”，燃烧起来，一串黑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把房梁、窗户都熏得墨墨黑。不要嫌我寒碜，我还觉得有股松油香，这松油墨，听说还是制墨的好原料。

第二件事︱踏雪寻鲜，火中取栗

冬日田园杂兴

（其七、其八）

宋\范成大

拨雪挑来踏地菘，

味如蜜藕更肥 。

朱门肉食无风味，

只作寻常菜把供。

榾柮无烟雪夜长，

地炉煨酒暖如汤。

莫嗔老妇无盘饤，

笑指灰中芋栗香。

【地菘（sōng）】一种可以食用或药用的草本植物。或者指贴地生长的白菜。菘，白菜。

【肥 （nóng）】厚味；美味。

【榾柮（gǔ duò）】树根疙瘩。

【煨（wēi）】用微火慢慢地煮。

【嗔（chēn）】不满，嗔怪。

【盘饤（dìng）】盘子里摆放的食品。

【芋栗】芋头和板栗。

房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民以食为天。需要好好犒劳自己的胃。

下雪了。雪中有美食。踏雪登上屋后的小山，雪中冒出一点点绿色的尖芽，你要仔细辨认。“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地菘，是生长在林间肥沃黑土中的小白菜。鲜绿的叶片，肥白的菜帮，被白雪覆盖，鲜嫩欲滴。用小铲子仔细铲下来，放到小竹篮里面。小半天下来，太阳转到西边，竹篮已经装满大半。不要贪多，今晚的下酒菜，够了。回家，将地菘用井水洗净，清炒，味道清甜、略苦，有点像蜜藕，但是回味更加悠长。

“朱门肉食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朱门酒肉臭，有什么好羡慕的？而且，吃多了那种酒肉，脂肪肝、高血脂、高血糖，全都来了，哪有我们农家的野菜好？

雪地不仅有地菘，还有冬笋。扛上一根锄头，去毛竹林里，看准地方，一锄下去，白嫩的笋子出土，简直可以用冰清玉洁来形容。菜地里摘来一些青菜、塔菜，炒笋子吃，也是人间美味。

古代没有冰箱，雪地就是最好的天然冰箱。不论地菘、冬笋、塔菜，如果还想吃，就到大自然的“冰箱”里索取。

宋朝人的冬天，没有管道供暖，会“冻成狗”么？你多虑了。人家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他们在地上挖了“火塘”，有“地暖”，有“地炉”。“榾柮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榾柮就是树根疙瘩，当柴火烧，不会烧得太快，也不会熄火，恒温，恒火，一直管到天亮。火坑里有一只装着热水的瓦罐，瓦罐里烫着一壶老黄酒，任何时候来一杯，都是温热的。

管家婆，有点夜宵没有？“莫嗔老妇无盘饤，笑指灰中芋栗香”，管家婆笑而不语，用手指着烧到一半的树根疙瘩和忽明忽灭的炭灰。那里面有宝贝。用小铁耙子扒拉扒拉，露出三五块烤熟的芋头，还有一堆已经爆壳的大板栗。老头子眼前一亮，于是火中取栗。

第三件事︱负暄琐话，猫咪作伴

冬日田园杂兴（其二）

宋\范成大

炙背檐前日似烘，

暖醺醺后困蒙蒙。

过门走马何官职，

侧帽笼鞭战北风！

【炙（zhì）背】晒太阳。炙，本意是烧烤。

【醺醺（xūn xūn）】醺，这里通“熏”，被太阳熏照而暖和。

【蒙蒙】困倦的样子。

【笼】把手缩在袖子里。

正午时分，吃过午饭，三三两两的人们，从屋里拿出长板凳、小竹椅，置放在南边的墙根下，晒太阳。太阳照着前胸后背，居然有一种被炙烤的感觉，就像屋檐下挂着的腌火腿、咸鸭子，仿佛要被烤出油来。很舒服的感觉。在这样的阳光下久坐，必定会困意蒙蒙。

闲来无事，负暄琐话。“暄”就是暖阳，“负暄琐话”就是在太阳底下闲扯。你看，老的少的妇人们拿出针线，或者缝补衣衫，或者纳鞋底，一边述说家长里短。老头儿搬出自制的木头棋盘和黑白色的棋子，在方格子上厮杀，一边还有若干人在下“指导棋”，一群人争论不休。小孩子在晒谷场上嬉戏，背胛上冒出一颗颗汗珠，仿佛在阳光下蒸腾。

屋前用长板凳搭着几只大簸箩，晾晒着萝卜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烟气，那是在熬制麦芽糖。

村边的绿树，掉落了最后一片叶子。远处的山峦，依然有残雪覆盖，斑斑驳驳的样子。冬日的乡村，其实是萧索的。但是，人味儿很足。

远远地来了一匹马。马上的人顶着风，还用鞭子不停催促马儿快跑。这人戴着一顶官帽，缨带被风吹到一边飘着。乡下人不认得这样的官帽代表什么官衔儿，张着眼睛看，仿佛看一头闯入乡村的怪物。“这么冷的天，也是蛮可怜的。”张家老太婆说。大家都点点头，然后头也不抬，继续做针线活儿。

范成大老先生，是退下来的老干部。看到这个官人，听到乡邻的评论，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几十年的宦海生涯。现在想想，哎，何苦呢？不由得想起一首古老的《击壤歌》歌谣。

击壤歌

先秦\民歌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击壤】耕地。也有说是一种游戏。

【作】劳动。

【息】休息。

【帝力】远古帝王的影响力。帝力于我何有哉，意思是说：我自给自足，帝王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力。

跟范成大同时代，还有一位大诗人，叫做陆游。两人是好朋友，有过很多唱和。退下来后，范成大住在苏州，陆游住在绍兴。苏州在春秋时期是吴国的都城，绍兴在春秋时期是越国的都城。原来，他们是住在最典型的“吴越”之地。

陆游有一首诗，仿佛是在遥相呼应范成大的《冬日田园杂兴》。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宋\陆游

风卷江湖雨暗村，

四山声作海涛翻。

溪柴火软蛮毡暖，

我与狸奴不出门。

【溪柴】绍兴若耶溪所出的小束柴火。

【蛮毡】少数民族地区出产的毛毡。

【狸奴】对猫的昵称。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有两首诗，另一首是更为有名的“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那一首我们不讲，我们单讲这一首。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变天了，风雨大作，这是没法负暄琐话了。退回到屋里。

“溪柴火软蛮毡暖”，吴越大地的乡村农舍，陈设大抵相同：也是一个火塘，烧着柴火；柴火里煨着瓦罐和酒壶。床上铺着暖和的“蛮毡”。捂被窝，靠着枕头看闲书，不时咪一口小酒，冬天还有比这更舒服的吗？

不知不觉打瞌睡。被窝上蜷伏着一只老猫，也眯缝着眼睛。“狸奴”，就是猫。大诗兄讲过，古代人对于亲近的下人和动物，喜欢用“奴”字来称呼。猫性狐媚，对人爱理不理，但是挡不住人们喜欢它啊！猫儿从不亏待自己，冬天最喜欢找暖和的地方待着，比如柴火灶、暖被窝，比如今天的汽车引擎盖。

“猫冬”，怎么能少了猫儿？

这个鬼天气啊，“我与狸奴不出门”！那些当官的、当差的，你们出门在外、身不由己，“也是蛮可怜的”。

秋冬季，大点兵

进入初冬季节，天空开始飘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莽苍苍一片好寂寥。冬天是萧瑟的季节，农人都已经歇息，军人却开始忙碌，练兵千日、用兵一时。打仗当然是残酷的，但军营也有它独特的魅力和精气神。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观 猎

唐\王维

风劲角弓鸣，

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

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

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

千里暮云平。

【角弓】用兽角装饰的硬弓。

【渭（wèi）城】秦时咸阳城，汉改称渭城，在今西安市西北，渭水北岸。

【新丰市】故址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北。

【细柳营】在今陕西省长安县，是汉代名将周亚夫屯军之地。

《观猎》写的是军旅生活，整首诗透着威武之师的干练劲儿。时间，就在初冬，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地点，就在首都长安附近的关中平原，渭城、新丰、细柳都是那一带的地名。

朔风乍起，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割。一层薄雪覆盖在大地上，露出些微枯草的残茎。平原上的几株稀树，已经落尽了最后的叶子，只剩下铁灰色的枝杈。天空中，乌鸦、麻雀早已没了踪影。只有高空的几只雄鹰，还在盘旋。雪后的太阳明晃晃的，但空气依旧冷酷。口中呼出的气，在眼前旋即凝成烟幕。

突然，“嘣”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寂静。“哒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位全副甲胄的马上将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手中拿着一柄画弓，腰间箭壶里装满大羽箭。原来是将军在打猎。他的身后，紧跟着四五个轻骑随从。

天空中，一只大雕盘旋着、盘旋着，螺旋式地下垂。眼睛看得仔细，原来正中了将军的一支箭。骏马未到，猎犬先至。这样一只猎物，足以令将军自豪。猎物并不重要，箭法才重要。打马回营，已是黄昏时分。回首射雕之处，天空已经密布千里彤云。又一场更大的雪，将在今晚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是王维的诗，尚武的盛唐的诗。苏轼当然也有“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豪放，但无奈宋朝整体上是一个文弱的朝代，他又是一介书生去打猎，跟真将军比，气势上还是差了若干个档次。

周亚夫：一个职业军人的“冬天”

唐人喜欢用汉朝的典故。细柳营，是西汉名将周亚夫的军营。周亚夫的父亲是刘邦打天下的功臣、绛侯周勃。周氏父子，都是职业军人。所谓“职业军人”，在很大程度上是指“军事100分，政治0分”，就像后世的巴顿将军一样。

《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记载如下。

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於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这也是一个冬天。话说汉文帝去慰问部队，所有营帐都门洞大开，仍尔纵横。唯独到了周亚夫的细柳营，哨兵不让进，说将军周亚夫有令，“这里只听将军令，不听皇帝令”；好不容易将军放行了，又不让皇帝在军营里纵马奔驰；见到周亚夫，周亚夫又说：“我穿着甲胄，不能跪拜，请让我行军礼。”对于这些“失礼”的举动，文帝反倒很感动，说：“只有你周亚夫才是真将军，其他的军营简直如同儿戏！”

到了汉文帝的儿子汉景帝时期，周亚夫果然在平定“七王之乱”中立下重大军功。但是，周亚夫在政治上很迟钝，得罪了官吏、王侯乃至皇帝，自己还毫无知觉。后来，他被“有罪推定”下狱治罪，绝食呕血而死。

中国历史上有不少这样一根筋的“职业军人”，尤其在上古时期。例如秦国的白起、蒙恬，都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但是因为帝王的猜忌、同僚的阴招，最后都被赐死。君要臣死，臣不想死……但是，哎，没办法。他们的反应往往是，惊愕良久，然后慢慢给自己找了一个该死的理由——“我固当死”，哦，想起来了，我是该死。白起说，是因为自己在长平之战中坑杀了四十万赵军；蒙恬说，是因为自己修长城坏了龙脉。

那些聪明点儿的将军，就晓得要买田造宅、广纳僮仆歌姬，向帝王表示自己没有野心，不想万户侯，只做富家翁。或者，皇帝稍微暗示一下，就乖乖“杯酒释兵权”。这样的历史，真是有点无奈，又有点无趣。

沙场秋点兵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宋\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陈同甫】陈亮，南宋思想家、文学家，辛弃疾的挚友。

【挑灯】拨动灯火，点灯。

【八百里】一种优良的牛品种。这里指上好的牛肉。

【麾（huī）下】部下。麾，军旗。

【炙】烤肉。

【五十弦】本指瑟，有五十根弦。这里泛指乐器。

【沙场】战场。

【点兵】检阅军队。

【的卢（dí lú）】一种额部有白色斑点、性烈的快马。三国时刘备曾骑过这种马。

【霹(pī）雳（ lì)】特别响的雷声，比喻拉弓时弓弦响如惊雷。

后世描摹军营生活的诗词，能够与《观猎》气势相当的，恐怕只有辛弃疾的这首《破阵子》。

这是对一场盛大阅兵式的回忆。军队里都是年轻气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所以要“折腾”——演习、阅兵，叠被子、踢正步，古今中外无不如此。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弓马娴熟，这是古代军队对军人的基本要求。在一些小说演义里，常有两军主将叫阵单挑的场景，但其实战争不是那样的。主将的职责，是兵法、谋略、阵势、调度。冲在第一线的，得是大兵团。经过长期的实践检验，战车、步兵在速度、灵活度、冲击力上都比不上战马；青龙偃月刀和丈八蛇矛，也比不上能够远距离杀伤敌人的弓箭。

强盛的汉唐王朝，都十分注重骑兵的建设。汉朝的卫青、霍去病，唐朝的哥舒翰、高仙芝这些名将，挺进漠北、纵横天山，你指望他们带着两条腿的步兵？宋朝军队吃亏，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缺少战马，抵挡不住契丹、女真、蒙古这些马背民族。岳飞的军队曾经研究出一个战法，就是砍金兵的马腿，其实也是无奈之举。辛弃疾是个好军人，可惜没有生在一个合适的时代，“可怜白发生”，可怜，可叹。

故都的冬，老木寒云满故城

中国人有故都情结。话说回来，有历史、有年头的民族才有资格谈故都。就拿文辞最盛的唐宋来说：唐朝的都城在长安，人们眼中的故都是六朝古都金陵，很多人一张口就是《金陵怀古》。宋朝的都城在东京开封府，很多人眼中的故都是唐朝的东都洛阳，欧阳修就曾经很长时间居住在洛阳。

在什么样的季节适合谈论故都？当然是故都的秋、故都的冬。人们不都在说嘛：一下雪，南京就变成了金陵；一下雪，西安就变成了长安；一下雪，洛阳就变成了东都；一下雪，故宫就变成了紫禁城……

没有老照片，没有老电影，我们可以跟着诗人、跟着画师，走进故都的冬。

金陵寒雪

韦庄，唐朝末年人，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曾在南方避难，在金陵住过一段时间。某一年的冬天，韦庄看到几幅描绘南朝金陵往事的画作，不禁满腹心事。

金陵图

唐\韦庄

谁谓伤心画不成，

画人心逐世人情。

君看六幅南朝事，

老木寒云满故城。

“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这何尝不是对于文艺理论的阐述：惟有忠于艺术、不随大流，才能画出心中块垒啊。

其实，韦庄的这句话有所针对性。在他之前，有位叫作高蟾的诗人写过一首《金陵晚望》，其中说道：“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实话实说，你们关于伤心画得成画不成的争论，大诗兄不知道谁对谁错，但你们这两句诗都挺不错的。

“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老木、寒云、故城，现场感满满。要知道，诗人看到的也只是“二手影像”，并不是金陵城的实景；他传递给我们的，已经是第三、第四手。但是，好神奇，我们虽然没有看到画师的画作，却仿佛身临六朝的金陵。

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冬天，往往是如此景象。六朝之后的唐朝，唐朝之后的现代，我们在金陵城内外，依然可以看到老木寒云营造的冬日。故城有老木，它们是东吴大帝的陵台古柏，是琅琊郡王手植的梧桐，是湖边木叶尽落的台城柳，是有着黑铁般枝干的古槐老榆。枫树、栾树、乌桕的红黄色树叶，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随时都要飘落的样子。几只老鸦站在老木枝头，冷不丁哇哇叫上几声。

一片彤云，铅灰颜色，笼罩在青灰色的城墙之上，湿冷、压抑。天空不时飘荡下雨丝，偶尔有雪粒儿，但往往是引而不发。当人们不再期待的时候，某个深夜，很大很密的雪花从天而降，紫金山一夜白头，枯草黄叶依稀斑驳。雪花落入城外的大江江面，倏忽消失，依然浪奔浪流。

时晴快雪

雪花同样飘落在几百里外的杭州城。雪花飘在钱塘江上，落在西湖的白沙堤上。“绿杨阴里白沙堤”，“浅草才能没马蹄”，以前的某个春天，杭州刺史白居易曾在这座堤坝上策马而过。

而今是冬天。“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个中奥妙，有多少人晓得？雪西湖的妙处，在于一片白茫茫，更加纯净，更加静谧。这个时候的西湖，行人稀少，远处有一只红色的油纸伞在挪动，伞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行走白沙堤、孤山寺，如入无人之境。

南方不会有暴风雪。很多时候，“快雪时晴”，下着下着，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南朝东晋时期，在距离杭州不远的绍兴——古越国的故都，某一年的冬天，下了一场这样的快雪，一位中年人拿起毛笔，写了一封书信：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未果为结。力不次”，张候您托我的事情，我能力不够、人脉不足，没有办妥，心中纠结不安。这样一封信，跟现代人的一个手机短信也差不多。

写信人叫做王羲之。这封信有幸留存下来，被后人命名为《快雪时晴帖》，当做国宝供奉在故宫养心殿。

洛阳竹雪

唐朝时期，大运河的南部终点在杭州，北部终点在涿郡（今天的北京），而运转中枢在于东都洛阳。从杭州乘舟北上，可以直达洛阳。当年白居易卸任杭州刺史回京，说不定走的就是这条水路。

洛阳郊外的伊河边有一座香山，白居易晚年就在香山度过，自号“香山居士”。香山附近，有一个更加著名的所在——龙门石窟。冬季，伊河冰封，水落石出，白雪覆盖山峦和大地，伊洛河谷失去了丰饶的颜色。然而，武则天女皇帝开凿的卢舍那大佛，永远带着平静的微笑，俯视茫茫众生。

某一天的半夜，白居易朦胧听见竹枝折断的声音；清晨醒来，发现窗户特别明亮，原来昨夜开始下起一场大雪——“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此时的他，是不是想起年轻时写过的《村居苦寒》。

竹子折断了，竹子冻死了。这是怎样的冬雪？这是怎样的彻骨寒冷？

村居苦寒

唐\白居易

八年十二月，

五日雪纷纷。

竹柏皆冻死，

况彼无衣民。

长安余雪

从洛阳向西，渡过黄河、经过函谷关，就进入了关中平原，来到唐王朝的心脏地带——长安城。冬天的长安，下雪也很平常。当年，一位叫做祖咏的年轻人参加科举考试，望着长安城里城外的雪，写下这样一首诗。

终南望余雪

唐\祖咏

终南阴岭秀，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

城中增暮寒。

终南山，或者说秦岭，在长安城的南边。冬日，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却没有南方那种“快雪时晴”的感觉。大慈恩寺里，唐太宗皇帝当年手植的银杏落掉了最后一片叶子，玄奘和尚的舍利塔显得更加肃穆。黄昏时分，斜阳给雪地铺上了一抹金黄色，城中的达官贵人、平头百姓，西域胡商、东瀛学僧，无不感觉更加寒冷。

这样的冬日，这样的长安，在轻裘肥马、庄严恢弘之外，依旧有一个白居易笔下的“平凡的世界”——《卖炭翁》。

卖炭翁（节选）

唐\白居易

卖炭翁，

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

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

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

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

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

市南门外泥中歇。

【伐薪】砍柴，用来烧炭。

【南山】城南之山。

【两鬓（bìn）苍苍】鬓角的头发灰白。鬓，脸旁靠近耳朵的头发。

【何所营】做什么用。

【可怜】使人怜悯。

【辗（niǎn）】通“碾”，压。

【辙（zhé）】车轮滚过地面压出的痕迹。

同样是终南余雪，诗人看到的是“阴岭秀”，卖炭翁想的是能烧多少炭、能卖多少钱。一夜风雪，牛车老人，来到高大的朱雀门外。城门内外的积雪，在滴水成冰的气温之下，被行人和车马碾压出深深的冰辙。路边一堆堆被铲起的雪，混杂着炭灰、泥土，一副脏乎乎的模样，就像那个卖炭老人。

最美的冬天，要有绿竹，要有白雪

中国人喜欢给各种动物植物排座次、搞小圈圈。比如，“岁寒三友”是松、竹、梅，“四君子”是梅、兰、竹、菊。你发现没有，在这两个顶级圈子里，竹子都稳稳地占据了一席之地。这说明，我们对于竹子是真的喜欢到骨子里。其实，不光是中国人，中国的“国宝”熊猫，也是喜欢竹子喜欢到骨子里。

既然是“岁寒三友”之一，竹子跟冬天，绿竹与白雪，就有着不得不说的故事。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依稀记得，儿童时代的冬天是这样的：睡前还是温暖的被窝里，在黎明时分，突然被冻醒。怎么回事？索性挣扎起来，急匆匆上个厕所。正在百米冲刺的时候，发现天光有些亮。又是怎么回事？忍着冻，到窗户边一瞧，发现窗棂上有白绒绒的东西积起来，窗玻璃上结着小小的冰凌，外面纷纷扬扬，一片混沌……

心里有小惊喜：原来，它竟然来了？顾不上冻，打开窗销，或者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我的天！下雪了！如果是小孩子，一定会大呼小叫起来。

天色慢慢转亮。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房顶、大树，全都顶着皑皑白雪。地面上有小鸡的脚印，就像一簇簇竹叶。

冬天，在浙江安吉或者皖南徽州，粗壮的竹子被大雪压折，新鲜的竹纤维，仿佛可以闻到清幽的竹香。

而这样的场景，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被人描述过了。

夜 雪

唐\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

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

时闻折竹声。

【讶】惊讶。

【衾（qīn）枕】被子和枕头。

【窗户】窗子和门。户，指门。

【折竹声】指大雪压折竹子的声响。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是第一感觉，是直觉。要相信直觉，要相信原力——力与你同在。这个力，就是最原始的创造力，是与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洪荒之力”。

这是白居易笔下的“冬早”。寥寥二十个字，大诗兄却用几百个字来铺陈，这就是差距。

有节，中空

竹子是好东西。怪不得中国人喜欢它。喜欢它什么呢？首先是好看，赏心悦目，令人舒服。就这么简单。

《辞海》上记载：竹，禾本科。多年生，有木质化长或短的地下茎。秆木质化，有明显的节，节间中空。主秆上的叶与普通叶有显著区别，通称箨 [tuò]，箨叶缩小而无明显的主脉；普通叶片具短柄，且与竹鞘相连处成一关节，容易从叶鞘脱落。不常开花。中国约有300种，主要分布于长江流域及华南、西南等地。常见的有毛竹、刚竹、慈竹、箬竹、淡竹等。用途极广，秆可供建筑用，又可作造纸原料，或编制用具；幼芽既竹笋，为鲜美的蔬菜。有的种类可为庭院观赏植物，如紫竹。

从竹子的“名词解释”中，我们可以发现不少关键词。

——“禾本科”，“木质化”。看到没有？竹子不是树木，不是乔木也不是灌木，是“禾”。从本质上说，它和水稻、小麦是同一大类的。但是，它又是多年生的，所以可以长得那么挺拔高大。

——“有明显的节，节间中空”。中国古代的文人，主要是唐朝以后的，经常对各种动植物进行牵强的比附。越到后来，这种风气越盛。竹子“有节”“中空”——嗯，很有“气节”呢！很“虚心”呢！其实，竹子要不是长成这样，它就不能在物竞天择的物种竞争中生存下来。就这么简单。

——“不常开花”。竹子要是开花，大半就是要死了。熊猫就要没得吃，这会是个大麻烦。大诗兄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段时间，四川卧龙、九寨沟一带的竹子开花，就有大熊猫饿死。 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竹子开花啰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星星呀星星真美丽，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听上去蛮悲伤的。

那个时候，人们已经朦朦胧胧地意识到，生态是个圈，是个链，哪一环出了问题，都要引起连锁反应。

——“主要分布于长江流域及华南、西南等地”。也就是说，竹子主要长在中国的南方。中国的北方有没有竹子？现在有人工种植的，野生的估计很少。而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段时间，地球的气候比现在温暖湿润。根据葛剑雄教授考证：河南简称“豫”，就是一个原始人拿着矛猎取大象的意思。由此类推，制作矛的最佳工具，应该就是竹子。

——“用途极广”。用一句辞典上的常用词，竹子“全身都是宝”。竹子的韧性十足，不易腐烂，可以做建筑材料。竹子还可以编织篮子、筐子、筛子、鸡笼子等，都是环保用具。有一个国际组织的总部在中国，它叫做“国际竹藤组织”。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大诗兄很认真地参观了他们的主题馆。

竹笋很好吃，“竹笋烧肉”，其本意是美食家的最爱，其延伸含义是熊孩子的噩梦。用竹条打屁股，是很疼的，堪称“鞭刑”，大诗兄小时候没少吃过“竹笋烧肉”。

籊籊竹竿，猗猗绿竹

竹子很早就进入了中国人的诗歌。不信你看：

弹 歌

先秦\民歌

断竹，

续竹；

飞土，

逐宍。

【宍（ròu）】同“肉”，这里指作为肉食来源的禽兽。

这得是三皇五帝时候的歌谣了吧？竹子的主要功用，就是砍断了，接起来，制作成弓箭、弹弓，用来打飞鸟走兽。“宍”，就是古代的“肉”字。原始人类，没有闲暇来歌颂竹子的“有节”“中空”，关键还是看它有实际用处。

大诗兄还可以搬来《诗经》给你看：

竹竿

诗经\卫风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

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

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淇水滺滺，桧楫松舟。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籊籊（tì）】长而尖削的样子。

【淇（qí）】淇水，河流名，源出今天的河南淇山，东流入卫河。

【尔思】想念你。尔，你。

【致】接触到。

【行】远嫁。

【瑳（cuō）】玉色洁白，这里指露齿巧笑的样子。

【傩（nuó）】通“娜”，婀娜的姿态。

【滺滺（yōu ）】河水荡漾的样子。

【桧（guì）】柏类植物，木质优良。

【楫（jí）】船桨。

【言】语助词，相当于“而”。

【写】通“泻”，排解，抒发。

生僻字挺多是不是？这在那个年代就是大白话。你看，题目就是《竹竿》，直白。第一句话，“籊籊竹竿，以钓于淇”，“籊籊”，又细又长的意思。用细长的竹竿，可以做成钓鱼竿。直到现在，人类也是这么干的。“岂不尔思？远莫致之”，钓着钓着，突然想你了，路途遥远，我看不到你……这思维，够跳跃。后面的所有，都是钓鱼时的胡思乱想。这种联想，就叫作“赋、比、兴”。

你以为只有这一首吗？你再看《诗经·淇奥》的第一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ē）。”这同样是《卫风》里面的：在那淇水之滨，有一片绿绿的小竹林……上一首《竹竿》里也有淇水啊，“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可见，淇水是卫国的一条标志性河流，而竹子就喜欢生长在这样水分充足的地方。

卫国，在今天的河南省北部，黄河之滨。这印证了我们上面提到的一件事：在远古时期，甚至在东周列国时期，那时候的中国北方，还是相当温暖湿润的。河南，豫，用长矛猎取大象，而长矛来自淇水边的竹子，这都是环环相扣的……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竹里馆

唐\王维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幽篁（huáng）】幽深的竹林。

【啸】嘬口发出长而清脆的声音，类似于口哨。

一转眼到了唐朝。

白居易的《夜雪》，我们讲过了；王维的这一首，也必须得有。这是王维《辋川集》二十首中的一首。其中心意思就是：月夜降临，我一个人躲在小竹林里静思。意境，关键是意境。

大家注意到没有，白居易、王维，都是长期在长安、洛阳一带生活的。他们观察竹子、创作诗歌的地点，也都在这一带。长安边的渭水、洛阳边的洛水，都属于黄河的支流，长安、洛阳也都是黄河流域的都市。

这又说明什么？说明在大唐盛世，那时候的气候也是比较湿润温暖的。有历史学家和科学家考证过，一般来说，气候条件好的时期，就会有兴盛发达的王朝诞生。由此可见，人类的历史，虽然“主观能动性”很强，但是再强，你也胜不过大自然啊！试想，冰河时期，能够产生昌盛发达的人类文明嘛。

岁寒然后知松柏

孔夫子说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孔夫子很少夸奖人，更少夸奖鸟兽树木。他这么推崇松柏，肯定有他的道理。最直接的，就是松柏后凋，不畏严寒。其实，大多数松柏是常绿树木，岁寒不仅不凋，而且长青。

中国古代还有“岁寒三友”一说，是指松、竹、梅。现在冬至已过，数九寒天，毫无疑问是“岁寒”时节。

松树、柏树，都属于裸子植物。裸子植物是地球上较早出现的大型乔木。之所以叫“裸子植物”，植物学上的说法，是指它们的胚珠裸露，跟其后出现的“被子植物”相对。裸子植物里有很多明星树种，比如铁树、银杏、水杉。当然，中国人最熟悉的裸子植物，还是松树和柏树。

先秦上古｜松柏何丸丸

很早以前，松柏的木材就已经大量、广泛地被中国人应用。在《诗经》里，松柏也是频频出现。

殷武（节选）

诗经\商颂

陟彼景山，

松柏丸丸。

是断是迁，

方斫是虔。

松桷有梴，

旅楹有闲，

寝成孔安。

【陟（zhì）】登上。

【景山】商朝都城附近的一座山，位于今天的河南。

【丸丸】形容松柏条直挺拔。

【是断是迁】是，这个，这里指松柏。断，砍断；迁，挪动。

【方斫（zhuó）是虔（qián）】斫，虔，砍削。

【桷（jué）】：方形的椽子。

【梃（chān）】：木头长长的样子。

【旅】 陈列。

【有闲】大的样子。

【楹（yíng）】堂屋前的大柱子

【寝】古代庙堂后面的寝殿。

【孔】非常。孔安，很安稳的样子。

閟宫（节选）

诗经\鲁颂

徂徕之松，

新甫之柏。

是断是度，

是寻是尺。

松桷有舄，

路寝孔硕，

新庙奕奕。

奚斯所作，

孔曼且硕，

万民是若。

【閟（bì）宫】周朝王室始祖姜嫄的神庙。

【徂（cú）徕（lái）】山名，位于当时的鲁国，在今天的山东泰安。

【新甫】山名，在今天的山东新泰。

【度】伐木。

【寻、尺】长度单位，这里是丈量的意思。

【舄（xì）】大的样子。

【路寝】指庙堂后面的寝殿。

【孔硕】很硕大。

【新庙】指閟宫。

【奕奕】美好的样子。

【奚斯】当时鲁国的大夫，据说是他主持修建了閟宫。

【曼】长。

【若】顾看，瞻仰。

《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分，最佶屈聱牙的，就是我们这里所选取的“颂”。“颂”，是在庙堂之上歌唱，用来赞颂祖先和帝王的。这些词句，放在当时，估计老百姓一般也听不懂。没关系，我们就着名词解释，看其大意。

《殷武》是周朝的前朝——商朝的颂歌，赞颂的是殷王武丁；《閟宫》是周朝诸侯国鲁国的颂歌，鲁国是周朝王室姬姓的直系后代，所以颂歌献给始祖女神姜嫄。

为了怀念祖先，就要修建神庙宫殿；为了修建宫殿，就要伐取树木。去哪儿伐？商朝人是去都城附近的景山，这个景山在河南省，不是今天的北京景山公园；鲁国人是去泰山附近的徂徕山和新甫山。伐取什么树木？“松柏丸丸”，“徂徕之松，新甫之柏”，指定要松树和柏树。因为这些树木高大粗壮、木质坚硬、纹理平直、蕴含异香、不易腐烂虫蚀。树木伐取之后，斧锯刨削，建成宏伟壮观的宫殿。祖宗的神灵住在里面，一定很适意、很安稳！

有时候，也真为这些松柏难过。因为你们是栋梁之才，所以把你们给砍了。怪不得庄子老是说，那些不堪其用的怪木，正是靠着自己的扭曲、松散、恶臭，得以不加斧斤、颐养天年。古代中国，因为大量使用木材作为建筑材料，很多原本郁郁葱葱、遍布松柏的地方，变成了荒山秃岭。

松柏还可以用来制造木舟。我们都知道，船只对于木质的要求非常高，否则是要出人命的。而在《诗经》里，我们可以看到两篇直接以《柏舟》为题的诗篇。《鄘风·柏舟》里写道，“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邶风·柏舟》里写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主人公坐着柏木舟，在河流里随意飘荡，思绪万千。

《卫风·竹竿》里又写道，“淇水滺滺，桧楫松舟”，当时的人用桧木（圆柏）制作舟楫，用松木制作木舟。就要划着这样的小船，在悠悠淇水上徜徉。

还有，松柏还被用来营造帝王将相的陵墓。一些春秋战国和秦汉时期的古墓，都有“黄肠题凑”的墓制，“黄肠”就是松柏的木纹，“题凑”是用木材垒成的木墙。松柏还是墓葬场所的景观树。杜甫就曾在诸葛亮的武侯祠前说过：“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魏晋乱世｜郁郁涧底松

几百年过去了，到了东汉末年、魏晋时期。那是一个大动荡、大变革的乱世。很多人出人头地，更多的人怀才不遇。他们找到了寄托情绪的最佳植物，就是松柏。

古诗十九首·

青青陵上柏

东汉

青青陵上柏，

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

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驽马，

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

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

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

双阙百余尺。

极宴娱心意，

戚戚何所迫？

【陵】指大的土山或墓地。

【斗酒】指少量的酒。

【薄】指酒味淡而少。

【驽（nú）马】劣马，走不快的马。

【宛（wǎn）】古地名，位于今天的河南南阳。

【洛】东汉都城洛阳的简称。

【郁郁】繁盛热闹的气象。

【冠带】顶冠束带者，指京城里的达官显贵。

【索】求访。

【长衢（qú）】四达之道，即大街。

【夹巷】央在大街两旁的小巷。

【第宅】大官的住宅。

【两宫】指洛阳城内的南北两宫。

【阙（què）】古代大型建筑前的高台，通常左右各一个，也是宫门的代称。

【极宴】穷极奢华的宴会。

【戚戚】忧思。

【迫】逼近。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你看，陵墓就是要搭配青青的柏树，才能显得出“柏森森”那种庄严肃穆的感觉；溪涧里的乱石，层层磊落。

人死了，树还在。草木的生命力，可能比人类更加强大。所以，作者陷入了对比和沉思：“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哪，生长在天地之间，不知道哪一天就像远行的客人，再不归来。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怎么办？索性游戏人间：斗酒、策马，“游戏宛与洛”，宛与洛，都是当时最繁盛的大都市。但是，“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虽然看上去很欢乐，不知道忧伤又从什么地方升起！

这首诗，简直就是古代中国人寻找“终极关怀”的心路历程嘛。

赠从弟

汉\刘桢

亭亭山上松，

瑟瑟谷中风。

风声一何盛，

松枝一何劲。

冰霜正惨凄，

终岁常端正。

岂不罹凝寒，

松柏有本性。

【从弟】堂弟。

【亭亭】高耸的样子。

【瑟瑟】形容寒风的声音。

【一何】多么。

【惨凄】凛冽、严酷。

【罹（lí）凝寒】遭受严寒。罹，遭受。

刘桢是东汉末年建安年间人士，号称“建安七子”之一。这首《赠从弟》，把松树的风格描述得很入神。

“亭亭山上松”，人们都说要“站如松”，这就是明证。松树的姿态，始终是这么挺直潇洒。谷中来风，仿佛无形的大手捋过松枝和松针，风入松、松如风，松涛之外，甚至有一丝啸叫声。冰霜雨雪之下，松树依然“亭亭”。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松柏的本性，就是这样不畏严寒，这样不折不弯。

咏 史

晋\左思

郁郁涧底松，

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

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

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

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

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

白首不见招。

【郁郁】严密浓绿的样子。

【离离】摇动下垂的样子。

【径寸】直径一寸，形容很细小。

【荫】遮蔽，笼罩。

【世胄（zhòu）】世家子弟。

【蹑（niè）】履、登。

【英俊】有才华的人。

【下僚】下属，下级官员。

【金张】金指西汉的金日磾（jīn mì dī），累世做大官。张指西汉的张汤，也是累世大官。

【藉】凭借。

【七叶】七代人。

【珥（ěr）汉貂（diāo）】汉代大官的帽子上都插貂尾。珥，插戴。这两句是说金张两家的子弟凭借祖先的世业，七代做汉朝的贵官。

【冯公】西汉人冯唐，很有才能，但是直到年老还在做小官。

左思生活的年代是西晋，世道很乱，士族门阀制度盛行，也就是说：“官二代”的后代永远是“官二代”，一般老百姓根本没机会。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山崖谷地的松树长得郁郁葱葱，是块好材料；山顶上的青草，也长得很茂盛。然而，青草永远是青草嘛，怎么好跟松树比？但是，就是因为地势的差别，柔嫩细小、不过寸把长的小草，居然荫蔽着百尺长的枝条。你说气人不气人？

在那个年代，达官贵人都是世代相传的，英杰俊才只能当个底层的小官僚。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谓“金张藉旧业”，汉朝的金日磾、张汤两家都是累世大官；平民出身的才俊，却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在古代，“才”和“材”是相通的。好人才，就像是松柏这样的好木材。如果你不用人才，国家、社会也好不了。西晋王朝既混乱又短命，就是这个道理。

大唐隐士｜明月松间照

几百年又过去了。现在是大唐盛世。汉魏时期的“青青陵上柏”“亭亭山上松”“郁郁涧底松”，大多还活着，那些人和那些事，却都湮没在历史里。

唐朝的大诗人们，李白、杜甫、白居易，留下了很多带有松柏的诗句。但是，大诗兄印象最深的，是隐士王维。也只有在太平时代，人才有做隐士的资格。

山居秋暝

唐\王维

空山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

王孙自可留。

松树，终于卸下了人类加载它们身上沉重的象征意义，做回自己。辋川的秋天，岁月静好。“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松树林里，摩诘居士脚踏青苔和松针，凝视斑驳枝叶间的明月。泉水叮咚。

过香积寺

唐\王维

不知香积寺，

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

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

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

安禅制毒龙。

【过】过访，探望。

【香积寺】唐代著名寺院。

【咽】水声呜咽。

【危石】高耸陡峭的山崖。

【薄暮】黄昏。

【潭曲】小水潭的岸边。

【安禅】安静地打坐，让身心进入清寂宁静的境界。

【毒龙】佛教用语，形容各种邪念妄想。

终南山里有一座香积寺。香积寺，多么美妙的名字，如果不是香火旺盛，怎会有香积景象。“古木无人径”，深山小径边是怎样的古木？是“日色冷青松”。

酬张少府

唐\王维

晚年唯好静，

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

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

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

渔歌入浦深。

【张少府】王维的朋友、诗人张九龄。

【自顾】自念；自视。

【空知】只知道。

【穷通】不好的境遇和好的境遇。穷，不能当官。通，能当官。

【浦深】河岸的深处。

晚年的居士，更加一心归隐。“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我并没有什么神机妙算可以献给帝王家，唯一晓得的，就是赶快回到我的辋川别业，回到我当年去过的松树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我有松风，山涛，冷月，古琴，不用一钱买。

王维之后，还有诗人贾岛写到了松树。

隐者隐者，归隐松下。采药而去，所采何药？松脂、松香、松针、松果，如此而已。

寻隐者不遇

唐\贾岛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一年冬至夜偏长

2016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中国申报的“二十四节气”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冬天的六个节气，缩略起来就是“冬雪雪冬小大寒”：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其中，冬至这个节气值得你留意。据说，二十四节气里面，最早被确定下来的，就是冬至，那是在两千多年前的周朝。其实也不难理解，冬至这一天，太阳直射南回归线，距离北半球最远，北半球的白昼最短、黑夜最长，天气寒冷，这足以引起人们的注意。事实上，二十四节气里面，最有标志性意义的，也就在于昼夜平分的春分、秋分，和白昼最长的夏至、黑夜最长的冬至。

冬至夜，思家人

古往今来，很多人写过关于冬至的诗。大诗兄粗粗一览，发现有个人，对冬至很有感情，也很有感觉。他就是白居易。

邯郸冬至夜思家

唐\白居易

邯郸驿里逢冬至，

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

还应说着远行人。

【邯郸】地名，在今天的河北省邯郸市。

【驿（yì）】驿站，古代的传递公文，转运官物或出差官员途中的歇息的地方。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刚考上进士没两年，是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干部，也算是一个“职场新人”。新人是做什么用的？就是人家休息的时候，你得加班；人家放假的时候，你得出差。

冬至，在古代、在唐朝，是一个仅次于除夕的大节日，朝廷和各级官府都是要放假的。你看，作为新人的白居易，却要出差。

出差去的地方，叫做邯郸，就是今天的河北邯郸。邯郸这个地方，你不要小看它，它的历史也许和冬至这个节气一样长远。而且，据说，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唯一没有更过名的城市。在很遥远的战国时期，它就做过战国七雄赵国的都城，还留下了“邯郸学步”等典故。

白居易，在临近年尾的大冬天去邯郸出差。因为出差标准的限制，住在颇为简陋的政府定点宾馆，也就是“馆驿”里——有点像现代的“汽车旅馆”。这些都无妨，年轻人内心似火，一心是要干出点成绩的，要为国家、为百姓谋福利。不过，这个冬至夜，依然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个部分。

邯郸在北方，那时候的冬至夜虽然没有雾霾，但肯定很冷。也许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因为冷，抱着膝盖蜷缩在土炕上，凑着昏黄的灯火读一点诗经论语、李杜文集。身影被烛光投射在墙上，影影绰绰。

平时的夜晚，内心都是平静的，因为有书香为伴。但是，这一晚，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本朝前人王维说过，“每逢佳节倍思亲”。

白居易是一个晚婚典范，三十七岁才结婚。那个时候还是单身，他想念的，是老母亲，和家里的几个兄弟。今晚家里吃的什么呢？角子（饺子）？年糕？羊肉面？夜很深了，他们肯定还没有睡。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一定也围坐在灯火旁，说起了我。老母亲肯定在絮絮叨叨：居易在北方冷不冷？会不会照顾自己？衣服穿得够不够……

白居易二十多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冬至是祭扫、怀念先人的时节。他也想念阴阳相隔的父亲。

事实上，对白居易来说，这样的经历并不是头一次。

唐\白居易

冬至宿杨梅馆

十一月中长至夜，

三千里外远行人。

若为独宿杨梅馆，

冷枕单床一病身。

这首诗，是白居易二十多岁时写的。当时唐王朝的北方藩镇割据，比较乱，他在南方避难、客居、求学。居住地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杨梅馆”。杨梅确实是长江流域的产物。不过，冬至的夜，哪里有杨梅。

“十一月中长至夜”，冬至就在农历十一月中。冬至有不少别称，比如“长至”“小至”“小岁”，“长至夜”就是冬至夜。

“三千里外远行人”，我，白居易，是一个离家千里的远行人。“若为独宿杨梅馆，冷枕单床一病身”，独宿杨梅馆，冷床冷被冷枕头。南方湿冷，风寒咳嗽——这也从一个侧面提醒我们：冬至时节，数九寒天，容易感冒发烧生毛病，不论学习还是工作，请大家首先注意保养身体！

冬至夜，怀湘灵

冬至夜怀湘灵

唐\白居易

艳质无由见，

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

俱作独眠人。

【湘灵】白居易年轻时的邻家女孩。

【寒衾（qīn）】寒冷的被窝。

【何堪】怎么能忍受。

寄湘灵

唐\白居易

泪眼凌寒冻不流，

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

应凭栏干独自愁。

【凌寒】冒着严寒。

【栏干】就是栏杆。

在白居易的文集里，这两首诗，就紧挨着上面讲过的两首诗。《冬至夜怀湘灵》是《邯郸冬至夜思家》的下一篇，《寄湘灵》是《冬至宿杨梅馆》的上一篇。可见，不论是在邯郸还是在杨梅馆，白先生的心理活动都很丰富。他不只是在思念家人，家人之外，也还有值得思念的人儿。事实上，白居易的诗歌里，有关湘灵姑娘的，还不止这两首。

那么问题来了：湘灵是谁？这要从童年说起。白居易出生在今天的河南新郑，据说，他家隔壁邻居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名叫湘灵。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童年玩到青少年，彼此都很有好感！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终究没有能成一对儿。这是一个伤感的故事。

上面讲过，白居易是晚婚的，直到三十七岁才结婚。写这两首诗的时候，他还是单身，所以，这种纯洁真挚的想念，理直气壮地说出来，又有什么不妥？

冬至夜独处。愈是孤独，愈是寒冷，愈是遥不可及，愈是想念。“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看不见两小无猜的伙伴，只有在脑海里、在睡梦里相见。“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漫漫长夜，无心睡眠。“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你，应该也在泪眼空望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忘记你，我做不到。

补充一点，白居易的妻子叫杨氏，两人婚后感情很好，相濡以沫到老。事实上，他一直是一个对女性有怜爱之心的温润夫子。

冬至夜，夜偏长

冬至夜

唐\白居易

老去襟怀常濩落，

病来须鬓转苍浪。

心灰不及炉中火，

鬓雪多于砌下霜。

三峡南宾城最远，

一年冬至夜偏长。

今宵始觉房栊冷，

坐索寒衣托孟光。

【襟怀】心情。

【濩（huò）落】沦落失意。

【须鬓】胡子和头发。

【苍浪】苍白凌乱。

【南宾】忠州，今天的重庆忠县。

【房栊（lónɡ）】窗棂，这里泛指房屋。

【孟光】东汉时期书生梁鸿读完太学回家务农，与富家女子孟光结婚，到山区隐居。夫妻感情很好，每次孟光给梁鸿送饭时把托盘举得跟眉毛一样高，这就是举案齐眉典故的由来。

步入中年后，白居易经历过挫折。最低落的时候，是被贬到江州当司马，写下了著名的《琵琶行》。江州三年之后，四十七岁，朝廷任命白居易当忠州刺史。刺史的官衔当然比司马大，但忠州是个什么地方呢？忠州又叫南宾，就是今天的重庆忠县，地处三峡，也是个偏远之地。

这是在忠州度过的第一个冬至夜。我们要知道，不论是江州还是忠州，都在长江之滨，冬天相当湿冷。

冬至夜，要烤火。黑夜来得那么早，炉火却随着夜幕渐渐黯淡。白居易却觉得，“心灰不及炉中火”，简直是心如死灰。与此同时，“鬓雪多于砌下霜”，两鬓的白发，比砖瓦上的白霜还要多！年近五旬的白居易，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人。他会想起什么？也许会想起孔子的一句话：甚矣吾衰也！——哎呀我老了！

“今宵始觉房栊冷”，冷风还在往窗户里灌。今宵是冬至，当然会觉得冷，老天爷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身上仅有一件棉衣是不够的。“坐索寒衣托孟光”，坐在火炉前跟老婆杨氏说：给我把另一件大衣也披上。老头子裹得像个粽子。孟光，是东汉时期书生梁鸿的妻子，“举案齐眉”的故事就属于他们俩。你看，虽然年少时的白居易会想念湘灵，但是婚姻里的白居易，是相当靠谱的。

“三峡南宾城最远，一年冬至夜偏长。”这是离长安京城最遥远的一个地方，这是北半球黑夜最漫长的一天。长夜漫漫，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有老妻相伴。

这样的一个冬夜，你，又是怎么过的呢？大诗兄觉得，只要有一切可能，就跟家人待在一起吧，一起吃个晚饭，一起说说笑笑，在温暖的被窝里度过长夜。不要让自己异乡独处，不要让你的家人“说着远行人”。

爆竹声中一岁除，炮仗可以不放，年味必须要足

我们今天的元旦，是公历1月1日；而在古代，元旦是农历大年初一，又叫“元日”。过年了，首先当然要图个热闹；其次，我们也不能光顾着找WIFI、“抢红包”，却把传统和民俗忘得一干二净，总归还得知道一点儿以前的年俗和年味。

“爆竹”的来历

元日

宋\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元日】农历正月初一，即春节。

【爆竹】古人烧竹子时使竹子爆裂发出的响声，用来驱鬼避邪，后来演变成放鞭炮。

【屠苏】用屠苏草浸泡的酒。饮屠苏酒也是古代过年时的一种习俗。

【曈曈（tóng tóng）】日出时光亮而温暖的样子。

【新桃、旧符】桃符，古代一种风俗，农历正月初一时人们用桃木板写上神灵的名字，悬挂在门旁，用来压邪。后来演变成春联。

从王安石的诗中可以看出，至迟到北宋，中国人已经有放炮仗的习惯。我们为什么把炮仗叫做“爆竹”，这里面有讲究：中国的四大发明里面，有一样是火药。火药发明之后，也做出了一些热兵器，像“火箭”（点上火、用弓发射的箭，不是现在用来发射卫星的火箭）“突火枪”之类。但是，主要用途是用来做炮仗，图个喜庆。有识之士对此提出过批评，认为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就知道做炮仗，西方人是拿来做枪炮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可见中国人是爱好和平的，是喜欢热闹的。

火药有了，总不能点个炸药包来庆祝新年，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又显现出来了：把火药塞进竹节里。这样，既能人为控制爆炸的威力，又能听个响儿，妙哉！竹子是自然界的产物，天然无公害，这也说明中国人注重环保，善于利用自然。后来技术进步了，用纸卷来包火药做炮仗，这才有了“聋子放炮仗——散了”的歇后语。

这些年来，过年放炮仗，成了一件令人纠结的事情。特别是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里，放，还是不放，是一个可以永远讨论下去的话题。禁放可以减少PM2.5，可以减少火灾隐患，但是不可避免也会削弱年味儿。话说回来，只要不在政府划定的禁放区域，放不放也是你的自由。

放爆竹之外，还有贴春联。春联又叫“门对子”。小时候在老家，我也曾歪歪扭扭地写过春联，其中就有王安石的《元日》。待到爆竹声起，“千门万户曈曈日”，我们就欢天喜地“总把新桃换旧符”。

在乡下，不仅门上要贴春联，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要贴：谷仓和米缸上，都要贴一张“五谷丰登”；水牛角和鸡笼子上，都要贴一张“六畜兴旺”；灶台、水缸……凡是能找到空间的地方，统统贴上倒着的大红“福”字！

吃货的学问

炮仗可以不放，但是年味必须要足。下面，我们就说说“年味”。都说小时候的年味最足、小地方的年味最足，我就讲一讲我小时候、在我们老家过年的美食。

我首先问你，“家”是什么？作为形声字的“家”，就是屋檐下一头猪。“豕”就是猪的意思。自古以来，猪就是汉民族最主要的家畜和肉食来源。

所以，年前的第一件大事是杀年猪。话说养了一年的黑毛猪，肥肥胖胖地在猪圈里徜徉，不知死之将至。那一天，突然来了一行壮汉，带着各种绳索、刀具、器械。经过一番“豕突狼奔”和奋力挣扎，它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一天，主人家里要烧一大锅炖肉，五花肉、猪血和青菜在大铁锅里翻滚。饭点到了，全村老幼结伴去吃“杀猪菜”。这种仪式，我们叫“打猪胖子”——美美吃一顿，吃成个胖子，民间语言是不是很形象？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人们把切割好的猪肉整齐码放在大缸里，码一层放一层盐，进行腌制。切细的猪肉馅，拌上葱姜酒等调料，装入洗净的猪小肠，制作香肠。

杀猪之外，还要杀鸡宰鹅剖鱼，一一腌制成咸货。那时候的乡下没有冰箱，腌制是保存食物最有效的方法。过年期间，每家每户上桌菜中，几乎有一半是腌制食品。各类咸货腌了一段时间，就要拿到太阳底下晾晒，那种场面，总让人想起“酒池肉林”这个词。

糯米的秘密

乡下农民种水稻，主要是种高产的杂交稻，但总要留出一小块地来种糯稻。其中的秘密，在于过年。

糯米的作用，第一是做炒米糖。过年之前，会有专门的做糖师傅挨家挨户做炒米糖。主人家先煮一大锅糯米饭，炒熟成干脆的炒米。做糖师傅熬麦芽糖。接着，把炒米、麦芽糖和熟花生米混在一起，师傅用一把铁锹大小的巨型铲子反复翻炒，这是一件体力活！一锅黏糊糊的炒米放在方桌上，师傅用长约一米的方木条，把它打磨成一个正方形。那块东西渐渐冷却了，师傅拿出一把长刀，切成很多长条；再拿出短刀，切成薄片。做好的炒米糖，是小孩子的最爱。

糯米的作用，第二是做“糯米圆子”。这件工作，不需要专门的师傅上门，每家主妇都会。煮好糯米饭，放入酱油、葱姜，搅拌、搅拌，摩擦、摩擦，搓成大圆子，放在油锅里炸至金黄色。炸好的圆子，放在大簸箩里阴干，可以存放很长时间。吃的时候，冷圆子再下一趟油锅，热气腾腾，外酥内嫩。

关于圆子，还有两种值得推荐：“斩肉圆子”，用剁好的肉馅做成，大小如同糯米圆子，做法也是油炸；豆腐圆子，把豆腐捏碎成泥，加芡粉搓成汤圆大小，与菠菜一起烧汤也是极美味的。

糯米的作用，第三是做“元宵面”。生糯米加水用磨子研磨，磨好的汁水放在大木盆里。沉淀数日后，水分蒸发，糯米粉渐渐凝结成块状，上面有横七竖八的裂纹，这就是“元宵面”。想吃元宵，就拿出一块“元宵面”，兑水之后，搓成一个个小圆子，放在小簸箩里。煮着吃、炒着吃？随意。记住，要蘸白糖。

吃着元宵儿，不知不觉地，正月十五元宵节就近了。

元宵诗词，『火树银花』 原来在这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一个源远流长的节日，古老到民俗专家都考证不出具体的来历，倒是有一大堆众说纷纭的民间传说。事实上，中国的传统节日都是如此，没有哪一个有准确的来历，也不可能是由哪个人——哪怕他是天王老子——随口指定，这些节日都是人们在生活中逐渐凝聚共识、达成共识的。

元宵节，在古代叫做“上元节”，这是一个关于月圆的节日。与之相对应的，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和十月十五“下元节”。在历史的长河中，中国人逐渐不再有过“中元节”和“下元节”的共识，但是“上元节”依然热闹。大诗兄觉得，这是因为：首先，这是新年里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意义特殊；其次，在“从前慢”的农业社会里，新年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来“消化”，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欢乐中，元宵节正好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第三，元宵节的到来，意味着冬去春来，一年之计在于春，过了这个节，大家收收心，好好准备一年的生计。

狂欢节｜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现代中国人喜欢给传统的节日冠以“中国的XX节”的称号。如果真要这么套，元宵节算什么？大诗兄感觉，应当算是“狂欢节”吧？狂欢节，大家可以暂时抛开身份、地位、性别、年龄的差别，抛开各种平日的禁忌和约束。

正月十五夜

唐\苏味道

火树银花合，

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

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

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

玉漏莫相催。

【星桥】星津桥，唐朝东都洛阳的三桥之一。南为星津桥，中为天津桥，北为黄道桥。

【游伎（jì）】歌女、舞女。

【秾（nóng）李】打扮得艳若桃李。

【落梅】曲调名。

【金吾】此处指金吾卫，掌管京城戒备，禁入夜行的官名。

【玉漏】古代用玉做的计时器皿，即滴漏。

“火树银花合”，我们经常用的一个成语“火树银花”，出处就在这里。

元宵节，高潮在夜晚。“明月逐人来”，天上的月亮大而圆，人类也要制造一片光明的气氛。这种气氛的营造，主要通过两个途径：放烟花、点彩灯，端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歌舞伎们都浓妆艳抹、招摇过市。路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他们目不斜视、侧耳倾听歌姬们唱着歌谣。“落梅”是一个流行曲调的名字，就是那时候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大诗兄听说，在巴西的狂欢节上，最引人注目的也是那些身姿妙曼、劲歌劲舞的花车女郎。看来，古今中外人类的狂欢，路数也都差不多。

官府也顺应民意放松法度，给大家一个放松和发泄的通道。我们要知道，直到苏味道所处的唐代，城市里到了夜晚都是要“宵禁”的，不准随便出门，街上有专门的卫士巡逻。而正月十五夜呢，“星桥铁锁开”，州桥上的铁锁打开，大家自由通行。“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金吾卫就相当于首都警备司令部，这一天破例开禁；“玉漏”是古代的计时工具，这一天它不上班。

情人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唐朝人的天性是气势磅礴、大处着眼的，读苏味道的诗，感觉他是放飞了一架近几年才流行的无人机进行现场直播，在火树银花的都市高空俯瞰，一览无余。宋朝人的性格却是丝丝入扣、细致入微的，就像下面这首。

生查子·元夕

宋\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元宵节是狂欢节，男女老幼皆可出门观灯。对于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少女来说，也是难得的情人节。去年的那个元宵节，“花市灯如昼”，仿佛历历在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留下了甜蜜美好的回忆；今年的元宵节呢，“月与灯依旧”，不变的是景致，是身外那些依旧狂欢的人们 ；而少女的内心呢，“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青春的梦呀，难道真的是如梦如幻如泡影哪？难道真的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啊？

未必，未必。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元夕】元宵节的夜晚称元夕或元夜。

【星如雨】指焰火纷纷，乱落如雨。

【宝马雕车】豪华的马车。

【凤箫】美丽的笙、箫等乐器。

【玉壶】比喻明月，也可以指花灯。

【鱼龙舞】舞动鱼形、龙形的彩灯。

【蛾儿、雪柳、黄金缕】古代女子头上佩戴的各种装饰品，这里指盛装的女子。

【盈盈】声音轻盈悦耳。

【暗香】本指花香，这里指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千百度】千百遍。

【蓦（mò）然】猛然。

【阑珊（lán shān）】零落稀疏的样子。

又一个上元节、元夕夜。繁华热闹的市井，总归是这个样子：“东风夜放花千树”，瞬间的花火映亮了天空；“宝马雕车香满路”，瞧瞧，那个时候就有“宝马”香车了，不过因为严重的交通堵塞，没法“奔驰”了；“凤箫声动”，鼓乐喧天；“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各式造型的花灯打造了一个琉璃世界！

姑娘没有心情欣赏美景，还在“泪湿春衫袖”，还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个傻大个儿，伸直脖子、左顾右盼，手上还拿着去年姑娘送的香汗帕。

“猪头！”姑娘心中暗骂，表情却是破涕为笑的。

好了，大诗兄给你讲了一个大团圆的故事。大过年、大过节的，不要那么悲悲戚戚。

美食节｜小二哥的汤圆圆又圆

中国人把每个节日都过成了美食节。元宵节也不例外。元宵节，当然要吃元宵。元宵的起源也很早，一千年打不住。在很早以前，元宵就是江米圆子，没有馅儿，名字也很古朴，叫“面茧”，因为颜色是白的、样子是圆的，像个蚕茧。后来，元宵的花样越来越多，包进去了各种馅料——你们南方人、北方人都不要争，总而言之，不是甜的、就是咸的；名字也越来越多，比如汤圆、汤团、元宵。

圆 子

宋\朱淑真

轻圆绝胜鸡头肉，

滑腻偏宜蟹眼汤。

纵有风流无处说，

已输汤饼试何郎。

有人说《生查子·元夕》的作者不是欧阳修，其实是女诗人朱淑真。这个我们暂且不争论，但这首《圆子》，真的是朱淑真写的。

“轻圆”，“滑腻”，四个字就概括了元宵的色香味特征。煮好的元宵，漂浮在淡白色的沸水上，轻轻的、圆圆的；咬在嘴里，滑滑腻腻的，还要当心烫嘴。味道怎么样？嗯，比“鸡头肉”强。“鸡头肉”可不是什么“暗黑料理”啊，而是水生植物芡实的果实，一种清香软嫩的好食材。“蟹眼汤”也不是螃蟹眼睛煮的汤，而是沸水上滚着细细的泡泡，就像螃蟹的小眼睛。

“纵有风流无处说，已输汤饼试何郎。”这里用了一个典故：曹魏的时候流行“花样美男”，何晏就是一个著名的“小鲜肉”，据说脸白得像傅了粉一样。皇帝魏明帝不信，赐给他面汤吃，吃完满脸流汗，擦掉，还是那么白。皇帝信了。

朱淑真是在感慨：这汤圆好吃是好吃，但是缺乏营销，所以“无处说”，因为没有强大的品牌故事来支撑啊。

品牌故事不要急，只要你有“工匠精神”。越往后，这汤圆越来越成为元宵节的标配，也出现了一大批响当当的老字号。

上元竹枝词

清\符曾

桂花香馅裹胡桃，

江米如珠井水淘。

见说马家滴粉好，

试灯风里卖元宵。

【胡桃】核桃。

【江米】糯米。

【见说】听说。

这是清朝的诗人符曾，在给北京城的“马思远汤圆”做免费广告。“桂花香馅裹胡桃”，可见汤圆越做到后面，越是花样繁多，桂花清香、核桃喷香，两种馅料儿相得益彰；“江米如珠井水淘”，上好的糯米用井水淘洗、小磨磨成粉。

“见说马家滴粉好”——“滴粉”是北方汤圆的做法，将江米面儿搓成小丸子，在一簸箕的江米干粉中滚，滚好一层沾水，再滚一层……下锅前的汤圆，可不是滴着细细的粉儿嘛。

“试灯风里卖元宵”，我们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儿歌声：“卖汤圆、卖汤圆，小二哥的汤圆圆又圆，要吃汤圆快来买，吃了汤圆好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