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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给孩子的节气古诗词》丛书以节气为主线，精选出三百余首诗词，让其与二十四节气一一契合。作者对诗词的解读别开生面，结合与诗词相关的农事物候、天文地理、历史典故、传统文化、生活方式等广博的知识，娓娓道来，轻松有趣，读来备受启迪。

诗人的心更加敏感，立春之时，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唯美意境；秋分时节，是“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的辽阔高远。伟大的诗人们行走于天地时序之间，将节气之美、诗词之美以朗朗上口的诗歌记录下来。希望读者以一颗诗心，跟着二十四节气的脚步，跟着诗人的感悟来发掘中国传统文化的宝藏。以诗意穿越历史，在当下的生活中将诗词之美、节气之美唤醒。

打开这本书，“诗词节气风”扑面而来，阅读将是一次奇妙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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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给孩子的节气古诗词. 冬

作者：杨金志著

CIP号：第168721号

ISBN：978-7-122-32724-6

责任编辑：李彦芳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 10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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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址：http://www.cip.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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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古典诗词在时序节气中的长歌

一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持之以恒地在做一件事：每天，根据当时当日的节气和时令，选取一首古诗，给它配上精简有趣的解读。这些解读文字，随即发表在我的微信公众号“大诗兄说”上。

我为什么要坚持做这件事？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一直是一个传统文化、古典诗词的爱好者。同时，我也是一个博物爱好者，我喜欢观察和学习自然万物、天文地理。

兴趣需要有人来激发。激发我的人，就是我女儿。五年前，当女儿还在读小学时，我立下一个“小目标”：依据季节、节气和时令，跟她一起诵读古典诗词。自古教学相长，在和女儿一起分享学习诗词的过程中，我获得了更加丰富、更不一样的感悟。我要把这些感悟都记录下来。

我们的“诗词之旅”很愉快。时间也过得飞快。这套书出版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成为一名中学生。在我写作的过程中，女儿是我的第一读者。我希望，我的书能够对她有更多的帮助；我希望，她能够长久地保持对传统文化、古典诗词的兴趣。“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身为学生家长，我的心跟大多数家长的心在一个频率上跳动。

二

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二十四节气与古典诗词，两者之间有着天然而深厚的联系。

2016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通过决议，将中国申报的“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作为中国人，我们应当把节气文化继续发扬光大。

中国诗人对于节气和时令的感悟，向来丰富细腻、博大精深。曹操、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苏东坡……这些伟大的诗人行走于天地之间，春华秋实、夏虫冬雪都无比诗意地呈现在他们笔下；还有伟大的《诗经》和“乐府”，来自民间的创作彰显着淳朴、智慧和灵动。

你看，立春之时，梅花怒放，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唯美的意境，深厚的情谊，蕴含在短短的字里行间；秋分时节，是“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天高气爽的感觉跃然纸上。及至二十四节气中殿后的大寒，是“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好像古人都已经为你做好了准备，只等着你来发掘这宝藏。

三

《给孩子的节气古诗词》丛书按季节分为四册，每个节气对应十多篇诗词，整套书共收录诗词300余首。这套书有四个主要特征；第一，这套丛书是写给广大青少年、中小学生的，还有他们的家长、老师。因此，语言一定要生动活泼、通俗易懂、贴近生活。我力求每一个字都要有所来历，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第二，这是“节气+诗词”的跨界阅读。读者既可以学到很多古典诗词方面的文史知识，又可以获得大量关于节气、物候、天文、地理等方面的知识，能拓展视野和知识面，这对于孩子的素质教育是相当必要的。

第三，这是“碎片化阅读”与“系统性阅读”的有机结合。当下，“碎片化阅读”已经成为很多人的阅读习惯。中国古典诗词大多短小而隽永，适合随时随地的“碎片化阅读”。这套书通过精心的编选，把看似“碎片”的诗词，通过“节气”这条时间线，有机地连缀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有逻辑的系统。

第四，这是一件图文并茂的文化产品。当下，阅读已经进入“读图时代”。将文字与图片结合起来，可以增进人们，特别是孩子们的阅读兴趣。全书精心选配了大量历代名家画作和精美图片，图文相映成趣。丰富多彩的“融合阅读”，值得期待！

我希望并相信，《给孩子的节气古诗词》这套书能成为孩子们喜欢的课外读物，能成为他们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学习古典诗文的辅导书籍。对于一名中小学生来说，如果能够熟练掌握和领悟这些诗词，他的传统文化底蕴、古典诗词功底就相当扎实了。练好传统文化的“童子功”，一定可以受益终身！

杨金志/大诗兄

2018年7月写于上海

目录

立冬 11月07日－11月09日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赠刘景 文宋/苏轼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早冬 唐/白居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大风歌 西汉/刘邦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

杂诗 魏/曹丕

花非花，雾非雾

花非花 唐/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长相思 唐/白居易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

题金陵渡 唐/张祜

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

金陵图 唐/韦庄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早寒有怀 唐/孟浩然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

子夜吴歌·冬歌 唐/李白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东汉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 东汉

小雪 11月22日－11月24日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采薇（节选）《诗经·小雅》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对雪 唐/高骈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

冬十月汉 魏/曹操

临高台以轩，下有清水清且寒

临高台 汉乐府

老夫聊发少年狂

江城子·密州出猎 宋/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和子由渑池怀旧 宋/苏轼

新开一瓶酒，那得不相思

冬夜对酒寄皇甫十 唐/白居易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

折杨柳歌辞 北朝民歌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

调笑令·胡马 唐/韦应物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观猎 唐/王维

大雪 12月07日－12月09日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别董大 唐/高适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江雪 唐/柳宗元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唐/刘长卿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问刘十九 唐/白居易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雪 唐/罗隐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唐/岑参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和张仆射塞下曲 唐/卢纶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从军行 唐/王昌龄

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陇西行 唐/王维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行路难 唐/李白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宋/陆游

冬至 12月21日－12月23日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邯郸冬至夜思家 唐/白居易

冬至至后日初长

至后 唐/杜甫

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

菩萨蛮 清/纳兰性德

坐听一篙珠玉碎，不知湖面已成冰

冬日田园杂兴（其六） 宋/范成大

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

冬日田园杂兴（其七） 宋/范成大

雪里晓寒浓，已见蜡梅初折

好事近·蜡梅（四首） 宋/赵士暕

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

雪后煎茶 宋/陆游

茶诗 唐/郑遨

何处一声鸣橹，惊起满川寒鹭

如梦令·汉上晚步 宋/赵长卿

半庭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

天净沙 • 冬 元/白朴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

大德歌 • 冬 元/关汉卿

柳汀斜对野人窗，零落衰条傍晓江

冬柳 唐/陆龟蒙

小寒 1月05日－1月07日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终南望余雪 唐/祖咏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山中雪后 清/郑燮

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

雪后晚晴，四山皆青，惟东山全白，赋最爱东山晴后雪二绝句（其一） 宋/杨万里

倚杖望晴雪，溪云几万重

雪晴晚望 唐/贾岛

风萧萧兮易水寒

渡易水 战国/荆轲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李延年歌 西汉/李延年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苦寒行汉 魏/曹操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陇头歌辞三首 北朝民歌

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

送远 唐/杜甫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宋/苏轼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宋/苏轼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卖炭翁 唐/白居易

大寒 1月19日－1月21日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子夜四时歌·冬歌（二首） 南朝民歌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十二月十五夜 清/袁枚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夜雪 唐/白居易

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

村居苦寒 唐/白居易

檐飞数片雪，瓶插一枝梅

小雪 宋/陆游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梅花 宋/王安石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山园小梅 宋/林逋

山茶相对阿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

邵伯梵行寺山茶 宋/苏轼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支 宋/黄庭坚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

长相思 清/纳兰性德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杂诗 唐/王维

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

雪夜小饮赠梦得 唐/白居易

立冬

11月07日－11月09日

橙黄橘绿

立冬是冬季的第一个节气，每年阳历11月8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225°时开始。立冬一般在农历十月前后，所以也叫『十月节』。古书《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上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此时，我国各地的大秋作物陆续登场，黄河中下游地区即将结冰。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赠刘景文
宋/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

最是橙黄橘绿时。

刘景文：苏轼的朋友。

擎（qíng）：举，向上托。

雨盖：比喻荷叶，形似雨伞。

大诗兄说

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代言物种。夏天是荷花，秋天是菊花。然而，“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它们都已经成了过去式。冬天要有冬天的样子，它的代言物种是柑橘。立冬时节，是深秋与初冬的过渡，大自然并不萧索，用苏东坡的话说，“一年好景君须记”，这还是最好的季节。好在哪里？好就好在“最是橙黄橘绿时”，橙子、橘子都成熟啦!

橙子、橘子以及柚子、芦柑等，都是柑橘类植物的果实。冬天里，人们经常夸赞松、竹、梅“岁寒三友”，要大诗兄说，柑橘类植物一点也不比它们差。首先，柑橘类也很抗冻，叶子经冬常青，不会凋落；其次，它们的样子很好看，橙黄橘绿，色彩丰富又养眼；最后，它们的实用价值很大，松、竹、梅基本也就是看看，橘子、橙子可以食用，酸甜多汁，富含维生素C。其实，在温带地区，除了柑橘类果实，冬天还真没什么时新水果。从这个角度看，橙黄橘绿就显得更加可贵。

橙子、橘子怎么吃，也有讲究。苏东坡在《浣溪沙·咏橘》中写道：“香雾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意思是：橘子皮布满油腺，用手一剥，马上喷出一股气雾；一瓣儿一瓣儿轻轻放到嘴里，仿佛一股清泉在唇齿舌尖流淌；吃完橘子，手有柑橘特有的余香，三日不绝……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早冬
唐/白居易

十月江南天气好，

可怜冬景似春华。

霜轻未杀萋萋草，

日暖初干漠漠沙。

老柘叶黄如嫩树，

寒樱枝白是狂花。

此时却羡闲人醉，

五马无由入酒家。

萋萋（qī）：形容草生长茂盛的样子。

漠漠：广阔分布的样子。

柘（zhè）：桑科植物，落叶灌木或乔木。

大诗兄说

立冬节气一般在农历十月前后，所以也被称为“十月节”。中原地区的十月，根据《诗经》上面讲的，“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连蟋蟀这样的小虫子都停止了户外运动。

江南的十月，则是另一番景象。此时天气还是像小阳春一样温暖，人们在户外快乐地玩耍。虽然早晚比较凉，会有比较轻的霜露，但是太阳一出来，就消失无踪。草木葱茏，黄绿相间，美不胜收。

“老柘叶黄如嫩树”，江南一带，秋冬交替时节的落叶树木最漂亮。柘树的叶子变成黄色，不是枯黄，而是一种非常养眼的嫩黄，红色的果实就像小玛瑙。寒樱这种植物，它的花期本来是在早春，却也在这个时候开放，满树白花，好不灿烂。事实上，江南早冬，如果恰逢“小阳春”天气，经常会有植物对季节产生认知“错乱”，“狂花”怒放。“可怜冬景似春华”，正是这样。

路上行人，穿着并不厚重的夹衣外套，潇潇洒洒的样子。如果不是赶着开会、上班，他们会约在小茶坊、小酒馆里面，谈谈事、说说话、发发呆，这就叫“此时却羡闲人醉，五马无由入酒家”，兴之所至，喝上两杯，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白居易真是一个热爱生活和自然的人，从秋入冬，不管看到什么景物，他都感觉好“可怜”——超可爱，萌萌哒！

大风起兮云飞扬

大风歌
西汉/刘邦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兮：语气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语气词“啊”。

威：威望，权威。

加：施加。

海内、四方：指整个国家。

安得：怎样得到。

大诗兄说

唐朝曾经有人写过一句诗，叫作“刘项原来不读书”，意思是刘邦、项羽都是大老粗，不是读书人。可就是这两位，随口一诌，就成了千古名篇。项羽说“力拔山兮气盖世”，刘邦说“大风起兮云飞扬”，好有气势！不是统帅千军万马的人物，也说不出如此“霸气”的豪言壮语。

刘邦的这首《大风歌》，是在某个冬季写的。《史记》记载：“（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布走，令别将追之。高祖还归，过沛，留。”什么意思？当年农历十月，也就是立冬节气前后，汉高祖刘邦御驾亲征造反的淮南王英布；不久，大势已定，班师回朝，经过老家沛县，逗留了一段时间。

就在大宴父老乡亲的那一天，风云突变，阴云密布、北风怒号。老刘抬眼看天：“嗯，一定是俺老刘的气场太强大！”左手端起酒杯，右手拿起筷子打碟子，即兴赋诗一首，就是《大风歌》。乡亲们拍手称好。御林军和野战军的将士们一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是皇帝给我们记集体一等功啊！于是也很振奋，齐声大呼：“风！风！风！”

如果那个年代有国歌，这就是大汉的国歌。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

杂诗
魏/曹丕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

惜我时不遇，适与飘风会。

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

吴会非吾乡，安能久留滞。

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亭亭：耸立而无所依靠的样子。

车盖：车篷。

行行：走了又走，这里是极言漂泊之远。

吴会：指吴郡与会稽郡，今江浙一带。

滞：停留。

弃置勿复陈：先放一放，别再说啦。这一句是乐府诗套语。弃置：放在一边。陈：叙说。

客子常畏人：意思是说，客子身处异乡，怕被他人所欺。

大诗兄说

“西北有浮云”，“吹我东南行”，可见吹的是西北风。在秋冬季节里，中国人经常领教这样的西北风。这是亚欧大陆的地理和气候所决定的，古今如一。

曹丕是曹操的儿子，三国中魏国的开国皇帝，定都在洛阳城。他生长在北方，很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跨越过长江。

这一天，天气很好，天空飘浮的白云很大，仿佛洛阳城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大车的车盖。大风吹，浮云动，就更像移动的大车了。因为刮的是西北风，所以浮云往东南方向跑。

它们会飘多远呢？会飘到什么地方呢？曹丕起了孩童一般的好奇心：我猜，它们一定会飘过长江，飘到吴郡（苏州）和会稽郡（绍兴）那边，也就是孙权的地盘上。那得多远哪！飘到南边的浮云，会不会感到孤单害怕，会不会想念家乡？

想到这里，我特别想唱一首歌，名叫《故乡的云》：归来吧，归来呦，别再四处漂泊……

花非花，雾非雾

花非花
唐/白居易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大诗兄说

秋冬季节，多的是霜、露、雾，它们都是水的不同形态。初冬的一个黎明，老白穿戴好运动装备，准备像往常一样出门晨练。开门一看，大雾弥漫，能见度可能低于50米。这不行。保健医生说过：雾天不适合晨练，悬浮物中有尘埃，容易吸入肺中。

不能深入云雾中，那就静静地欣赏。“花非花，雾非雾”，花，自然不是花；雾，其实就是雾。雾，半夜而来，不声不响，像小白猫的爪子悄悄伸过来……此时此刻，多少人在睡梦中？又有几人清醒？雾，在天明前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留下一点印记。云开雾散时，梦也醒了……

今夜的梦里，有雾。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长相思
唐/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汴（biàn）水：中原地区的一条由西北流向东南的河流，注入淮河。

泗（sì）水：中原地区的另一条河流，与汴水合流入淮河。

瓜州：又叫瓜洲，在今江苏扬州境内，是长江北岸的一个渡口。

吴山：泛指江南吴地的群山。

悠悠：深长的意思。

大诗兄说

汴水、泗水、瓜州、吴山……读这首诗，你首先要具备的不是文学功底，而是“历史上的地理”知识。不要紧，大诗兄一说，你就明白了。

汴水起源于黄河岸边的开封，从西北向东南流入淮河，它是隋唐大运河的中间一段。泗水几乎与汴水平行，也是一条重要的通航河流。从淮河出发，沿着大运河继续往南走，到了长江北岸，就是扬州境内的瓜洲（瓜州）渡口。从瓜洲渡过长江，就是江南镇江，这里有郁郁葱葱的宁镇山脉，秋冬时节正苍翠，可谓“吴山点点”。

你也许要问：大唐这么多名山大川，老白为啥偏偏写这些地方？首先，这条线太重要，它贯通中原和江南，是唐王朝的政治经济生命线；其次，老白这辈子大部分时间在江南和中原两地度过，来回走的就是这条线，汴水河边的繁华街市，瓜洲渡口的明月高楼，几十年间来来往往，熟悉又亲切。他对这些地方怎能没有感情？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

题金陵渡
唐/张祜

金陵津渡小山楼，

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

两三星火是瓜州。

金陵渡：渡口名，在今江苏镇江附近。

津：渡口。

斜月：下半夜偏西的月亮。

大诗兄说

长江从雪域高原奔流而下，走了一万多里路，到了扬州、镇江一带，江面已经宽阔得令人难以想象。如果天气好，从这一边望向那一边，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一条细线，那是对面的江岸。很多时候，因为水汽过于丰沛，你并不能看到对岸。在全世界，也没有几条河流，有如此宽阔的水面；即使有，像亚马逊河、密西西比河，在唐朝那个年代，它们基本还是蛮荒之地，不会有川流不息的行船。

横渡大江，必须要有渡口，北边的是瓜州，南边的是金陵渡，也叫京口。“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京口瓜州一水间”，讲的都是这里的事情。

过了立冬，大江南北寒气逼人，天黑得越来越早。大大小小的船只，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的，从下游逆流而上的，从江南运河往北走的，从汴水、泗水往南走的，汇聚到瓜州，高高低低的桅杆林立，就像现如今游艇俱乐部里的景象。

夜黑风高，你要行船？行不得也，哥哥！有钱的人，登岸住宿在“渡口大酒店”；节约一点儿的，干脆裹条被子宿在船上。风，呼呼地往船舱里蹿；客船随着江涛在起伏，弯月、星星和岸上的灯火也仿佛在有节奏地晃荡。

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

金陵图
唐/韦庄

谁谓伤心画不成，

画人心逐世人情。

君看六幅南朝事，

老木寒云满故城。

金陵：六朝故都，今江苏南京。

大诗兄说

在韦庄之前，诗人高蟾写过一首《金陵晚望》，其中说道：“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对于这句话，韦庄表示不同意：“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他们争论的对象，是《金陵图》这样的绘画作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所写的诗，其实都是“看图作文”。

“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老木、寒云、故城，虽然是看图，但也现场感十足。六朝故都金陵是个好地方，四季分明。而且，每年都有集中供暖季，当然是在夏天；每年也有集中制冷，全都在冬季。“老木寒云满故城”，金陵初冬，完全写实。

时至今日，我们在金陵城内外，依然可以看到老木寒云营造的冬日。故城有老木，它们是东吴大帝的陵台古柏，是琅琊郡王手植的梧桐，是湖边叶子落尽的台城柳，是有着黑铁般枝干的古槐老榆。枫树、栾树、乌桕树的红黄色树叶，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随时都要飘落的样子。几只老鸦站在老木枝头，冷不丁哇哇叫上几声。

一片彤云，铅灰颜色，笼罩在青灰色的城墙之上，湿冷、压抑。天空不时飘荡下雨丝，偶尔有雪粒，但往往是引而不发。当人们不再期待的时候，某个深夜，很大很密的雪花从天而降，紫金山一夜白头。雪花落入城外的大江江面，消逝在无尽的波浪中。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早寒有怀
唐/孟浩然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雁南度：大雁南飞。

襄（xiāng）水曲（qū）：在襄水的转弯处。襄水指汉水流经襄阳境内的一段。

楚云端：长江中游一带云的尽头。楚：今湖北、湖南，长江中游一带。

迷津：迷失道路。津：渡口。

平海：宽广平静的江水。

大诗兄说

很多人说，孟浩然风流潇洒。而据大诗兄观察，他其实很纠结：既想当隐士，又想要功名；很想出去玩，一出门就想家。比如，《宿建德江》的时候“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比如这首诗里面的“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话说这一年的初冬，孟浩然从襄阳家中出门，顺汉水而下。船入长江时，正赶上大风降温天气，瞬间冻得哆哆嗦嗦。“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你如果在初冬的长江边待过，就晓得那个冷风的滋味。江汉平原，一马平川，宽广的水面，助长着风力。一叶孤舟，在江中有节奏地摇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又一阵大风吹来，像一只大手把树叶全撸下来，整把整把地撒在江面上，飘进船舱里。

北风，悲风！孟夫子的一颗玻璃心，这时候又要碎啦！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

子夜吴歌·冬歌
唐/李白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

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

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

驿（yì）使：邮差。

絮（xù）：在衣被等物里铺棉花、丝绵等。

那堪：怎么能够。

把：拿。

临洮（táo）：在今甘肃境内，泛指边塞。

大诗兄说

相传，子夜是东晋时期江南吴地的一名女子，她创作了一组乐府民歌“子夜歌”，反复咏叹，思念郎君。李白是写作乐府的高手，他把春夏秋冬四季的“子夜吴歌”写了个遍。

冬天到了，子夜的郎君还在遥远的临洮戍边。临洮跟吴地，相距上万里。听说那个地方，冬天冷得要掉手指。隔壁大嫂的郎君也在那边服役，听她说，明天会有一趟邮政专递去临洮。时间不等人，有要寄送物品的，明天一早就得送到驿站去。那时候没有现代物流，快递小哥不是随叫随到的。

邮差明天就出发？给郎君做的冬衣，还没有完工呢，今晚熬夜也得做出来！在唐朝的时候，中国还没有引入棉花这种作物，人们冬天御寒的材料，是用蚕丝下脚料做成的丝绵絮。

夜深人静，儿女已经熟睡。子夜女就着昏黄的油灯，缝呀，补呀。寒冷的夜，简直拿不住针线和剪刀。白净的手，长出几个小冻疮。一夜无眠，大功告成。把刚做好的冬衣和之前已经纳好的千层底鞋，打了一个大包裹，送到驿站去。

回来的路上，朝阳初升，天空露出了鱼肚白。子夜和邻居大嫂一路同行。俩人如释重负，抄着手，有说有笑，呵出阵阵白雾。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东汉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胡马：北方所产的马。

越鸟：南方所产的鸟。

衣带日已缓：日渐消瘦，衣带也显得宽松了。缓：宽松。

顾返：还返，回家。反：同“返”。

弃捐勿复道：这些都丢开不必再说了。弃捐：抛弃。

大诗兄说

早在秦汉时期，中国已经是一个幅员达到几百万平方公里的超大型国家，东西和南北的跨度都有几千公里。也只有在这样的国度，人们才会有远行的深切体会，才会有游子思乡的万千愁绪。

所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这些都是写实。“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初冬时节，北方的人来到南方，觉得自己就是一匹来自北方的马，本以为会潇洒地纵横驰骋，没想到在南方的冷风中被冻成狗；南方的人去到北方，觉得自己是一只来自南方的鸟，本以为是天高任我飞，没想到是“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

那个时候，交通和通信很不发达。离家万里，不知何日是归程，寄托思念、遥祝平安的方式，千言万语归结到一句话：“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啥也别说了，希望你多吃点儿。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话往往是“吃了吗？”这种习惯，难道是从《古诗十九首》起源的吗？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
东汉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疏：疏远。

日以亲：一天比一天迫近。亲：接近。以：古人“以”与“已”通用。

郭门：外城的城门。

但：只。

犁：一种农具。这里作动词用。这句是说，古墓已平，被人犁成田地。

摧：折断。这句是说，墓上的柏树，被人砍断，当作柴烧。

故里闾（lǘ）：故乡，故居。里：古代五家为邻居，二十五家为里，后来凡是人户聚居的地方通称作“里”。闾：本义为里巷的大门。

欲归道无因：想回家却又找不到回家的路子。因：路径。

大诗兄说

中国不仅是一个幅员广阔的国度，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度。东汉时期，距今大约两千年，而那个时候的人们追溯历史，也感觉悠远漫长。只有如此，诗歌里才会有一种纵深感和沧桑感。“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历史的长河，逝者如斯夫；历史的天空，来去复匆匆。

初冬时节，驾车出门，郊外一片萧瑟。荒草连绵，黄土漫天。远处和近处有几片乱坟岗，年代久远的墓碑东倒西歪，上面的字大多漫漶不可识。侥幸流传下来的墓碑，如曹全碑、张迁碑等，被后人拓印了无数遍，成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研习书法的宝典。

古人习惯在坟墓周边种植树木。平民百姓多植速生的白杨，这是一种“经济实用”树种。白杨树干笔挺，泛着银白色的光，树叶大半枯萎，大风一来，飒飒作响，旋转着飘落在地上。富贵人家多植挺拔的松柏，这是贵重的树种。而在此时，高大威严的陵墓成了土丘，植在墓道两旁的苍翠松柏，被人们砍伐折取，成为冬季取暖的燃料。

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大诗兄建议你，去这种地方看一看，静一静，就会觉得没啥过不去的坎儿，没啥想不开的事。

小雪

11月22日－11月24日

雨雪霏霏

小雪，是冬季的第二个节气。每年阳历11月23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240°时开始。从农历来看，小雪节气一般是在十月中旬。小雪时节，气温虽已下降，但尚未过于寒冷；中国北方和中原地区开始出现降雪，但雪量不大，所以叫作『小雪』。《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面说：『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

中国的二十四节气里，不少都包含着天气概念：春天有『雨水』『谷雨』，秋天有『白露』『寒露』和『霜降』，冬天则有『小雪』和『大雪』。雨露霜雪，都是水的各种形态；水，是生命之源，是农业的根本，也是人们观察气候的重要参照物。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采薇（节选）
《诗经·小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节选自《诗经·小雅》。

依依：形容柳丝轻柔、随风摇曳的样子。

思：用在句末，没有实在意义。

雨（yù）雪：下雪。雨：动词，下的意思。

霏霏（fēi）：雪花纷落的样子。

载……载……：即……又……。

大诗兄说

小雪时节，往往是天空阴沉，飘落些许冷雨丝。天色渐暗，不经意间，雨丝变成了雨夹雪，雨夹雪变成了“盐籽儿”。你也许很期待明天早晨起来，地面是一片白茫茫。但更多时候，小雪在半夜就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河湖的水，很清很冷，似冻未冻。

这种情景，如果用一句诗来形容，大诗兄觉得，最贴切的就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个“雨”，在这里念第四声，是动词，下的意思；不过，大诗兄觉得，你念第三声，把它当作名词，也没什么大关系——亦雨亦雪，夹雨夹雪，老天爷给你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采薇》是《诗经》中的名篇，全诗篇幅比较长，但是读起来很顺畅。主人公是一位服役的平民士兵，他在春天“杨柳依依”的时候入伍，大半年来跟随大军东征西战，到了岁暮时节“雨雪霏霏”的时候，他依然不能回家，其中既有保家卫国、战胜敌人的自豪感，又有感慨辛劳和思乡的人之常情。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对雪
唐/高骈

六出飞花入户时，

坐看青竹变琼枝。

如今好上高楼望，

盖尽人间恶路歧。

高骈（pián）：晚唐诗人。

六出：雪花呈六角形，故以“六出”称雪花。

琼枝：竹枝因雪覆盖而似白玉一般。

恶路歧（qí）：险恶的岔路。歧：偏离正道的小路。

大诗兄说

古人没有显微镜，他们仅凭肉眼，细致入微地观察这个无比奇妙的大千世界。他们发现，油菜、萝卜、白菜的花朵是四瓣的，呈现十字形；梅花、桃李、樱花、海棠，它们的标准花瓣是五瓣的；而葱花、蒜花、韭花、水仙以及雪花——此花非花——是六瓣的。

雪花虽然都是“六出”，但没有两片雪花是相同的；大雪和小雪、“干”雪和“湿”雪、北方的雪和南方的雪，它们的晶体形状统统不一样。

一千多年前的这一天，下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整个下午，雪花就这么漫不经心地飘落着。诗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一二三四五，片片数雪花。一片雪花飘进来，遇到屋内火盆散发的暖气，渐渐融化，六只小角更加凸显。

不知坐了多久，天井里的绿竹，披上了白斗篷。从高楼望出去，平日里枯黄的草木、满是尘土的道路、随机分布的驴粪牛粪等，都消失了。雪，给我们营造了一个不真实的美丽世界。雪，让我们的思绪飞一会儿，真好。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

冬十月
汉魏/曹操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

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鹍鸡晨鸣，鸿雁南飞。

鸷鸟潜藏，熊罴窟栖。

钱镈停置，农收积场。

逆旅整设，以通贾商。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鹍（kūn）鸡：一种大鸟，形状像鹤，羽毛黄白色。

鸷（zhì）：凶猛的鸟。

熊罴（pí）：熊类的总称。罴：棕熊。

钱镈（bó）：两种农具名。这里泛指农具。

逆旅：客店。

贾（gǔ）商：商人，此处指做买卖的行为。

大诗兄说

如果放在今天，曹操肯定是位一流的纪录片导演。你看他写的这首《冬十月》，就是妥妥的分镜头脚本。其实，包括这首诗在内的很多诗歌，都是他在统帅大军打仗途中写成的。大诗兄最佩服的，是曹大帅对于自然、社会和民情的精致观察。

孟冬十月，是初冬时节。此时“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这是气候特征；“鸡晨鸣，鸿雁南飞”，最后一批大型候鸟也已经启程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留鸟躲进了巢穴，狗熊们开始冬眠——这些，都是生物学上的常识。

人类不会冬眠，他们依然像小蚂蚁一样忙碌。农民收割完最晚一批谷物，把粮食存到粮仓里，然后把锄头、犁耙、扁担、铁锹、锨镐这些农具收归齐整，放到谷仓里去。冬日无农事，开始搞家庭副业，编制筐子、篮子、簸箕，搓绳子，做木桶，一日不得闲。他们到集市上去，用这些手工制品置换些钱物。批发商、经销商们早已准备好采购金，摩拳擦掌。东西和南北的大道上，运货的马车、牛车来来往往。驿站和小旅店的墙壁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屋顶的茅草也换上了今年的新草。

临高台以轩，下有清水清且寒

临高台
汉乐府

临高台以轩，

下有清水清且寒。

江有香草目以兰，

黄鹄高飞离哉翻。

关弓射鹄，

令我主寿万年。

轩：高。

黄鹄（hú）： 鸟名，即天鹅，飞得高而快，生活在水边。

离哉翻：这三字是音节词，没有实际意义。

关弓：搭弓射箭。

大诗兄说

南方长江流域的大江大河常年不冻。要我说，初冬时节的长江、嘉陵江、汉江、湘江、赣江、浙江和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倒是最耐看的时候。水岸有高台，因为水量减少，高台显得更加高耸；江流渐缓，少见泥沙，江水更加清澈冷冽，这正是“清水清且寒”的模样。

高台之下，茂盛的芦荻中，又有了新的气象。成双成对的大天鹅在芦荡中出入，雍容雪白的身子，悠哉悠哉的神态，令人羡慕神往。天鹅的头、嘴是鹅黄色的，古人把它们叫作“黄鹄”。每年冬天，黄鹄从遥远的蒙古高原、西伯利亚飞来，就在长江流域一带越冬。雪白鲜嫩的芦根，是它们的主食。黄鹄是大鸟，它们用芦草编织的窠臼，足以容下一个小孩子。

偶尔地，会有那么两只黄鹄，奋力拍动翅膀，两只大脚掌拨动清波，在水上滑翔一段距离，像大型水上飞机一样轰然起飞。其实，我们应该反过来说：那种需要滑行很长距离的大型飞机，是在模仿鸿雁、黄鹄这样的大鸟。

上天有好生之德。高台之上的观鸟人，请你放下硬弓和长箭，放过这些美丽的生命吧！

老夫聊发少年狂

江城子·密州出猎
宋/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

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

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词牌名。

密州：今山东诸城，苏轼当时任密州主官。

老夫：作者自称，苏轼时年三十八岁。

聊：姑且，暂且。

黄：黄犬。

苍：苍鹰。

锦帽貂裘：锦缎帽子，貂皮大衣。

倾城：全城的人都出来了。

太守：作者自称。

孙郎：三国时吴主孙权，他曾在打猎时射杀老虎。

酒酣：畅饮美酒。

持节：奉朝廷重大使命时拿着节杖。

云中：汉时郡名，在今山西北部、内蒙古一带。

冯唐：西汉时期的一位老臣。

雕弓：弓背上有雕花的弓。

天狼：星宿名，主侵掠。这里隐喻侵犯北宋边境的西北外族。

大诗兄说

苏轼当时主政密州，年纪三十八岁，按说并不老，“老夫聊发少年狂”，嗯，有一点点“傲娇”的味道。“老夫”在密州这个小地方励精图治。在过往的春夏秋三季里，他劝农耕织、终日奔忙。冬天到来，有些闲工夫，忽然想起啥，于是跟左右商量：“为了加强国防教育，咱们是不是搞一次军事演练？”

大家赶紧张罗，一切就绪。老百姓们听说了，夹道观看，觉得很新鲜：只见太守大人骑着高头大马，牵着狗、架着鹰，一身冬衣，裹得像个粽子；面颊微红，貌似喝过小酒。阵仗摆好，大人带领人马在山坡上来往奔驰。弯弓射箭，POSE（姿势）很棒。其实，俺们密州这里罕见老虎。打到了什么猎物？三只山鸡、五只野兔。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这个典故是讲，汉文帝曾派冯唐到云中郡，传旨赦免前云中太守魏尚受的处分，恢复他的官职。苏大人是不是在暗示朝廷：“啥时候派个专员来宣布，调动我回京呢？”这位从中央到基层历练的“年轻的老干部”，有着报国安邦的雄心壮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和子由渑池怀旧
宋/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

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

路长人困蹇驴嘶。

子由：苏轼的弟弟苏辙，字子由。

渑（miǎn）池：位于今河南渑池县。这首诗是和苏辙《怀渑池寄子瞻兄》而作。年轻时，兄弟二人进京赶考，路上曾借宿渑池的一座寺庙。

飞鸿：大雁。

老僧：名叫奉闲，当年曾接待苏轼兄弟，此时已经去世。僧人去世后，葬在塔下。

坏壁：指寺庙破旧的墙壁。苏轼兄弟曾在墙上题诗。

蹇（jiǎn）驴：腿脚不灵便的驴子。蹇：跛脚。

大诗兄说

大诗兄总觉得，以前的冬天比现在冷。江淮一带，小池塘里也会结起厚厚的冰，小孩子们拿起大石块砸向冰面，只砸出一个白白的印子，石头带着古怪的声音滑出老远。于是，孩子们大胆地跑到冰面上玩耍。时常下很大的雪，深到膝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直到棉鞋和裤脚湿透，回家找骂。屋檐上经常有一排长长的冰溜，就像溶洞里的石钟乳，太阳出来，冰溜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也许，这种回忆是有偏差的。冰砸不破，是因为小孩子力气小；冰上能够走人，是因为小孩子身体轻；雪深没膝，是因为小孩子腿短。但是，谁的回忆不是主观的呢？

苏轼和苏辙兄弟俩，也这样回忆起他们年轻时的那个冬天。

“你还记得不？我们赶考那年的雪好大啊！”

“是啊是啊，雪后的路好难走，又是雪又是泥，滑一跤，浑身都是黄泥巴。帮我们驮书的那匹驴，偏偏是头瘸腿驴！”

“还记得奉闲大和尚吗？我们在他的僧房里住了一晚上。”

“记得记得，大和尚多和善啊！给我们讲佛经、讲人生、讲修心。”

“嗯，前阵子接到一封信，说大和尚圆寂了。唉，真是怀念。”

据说，大和尚当时跟兄弟俩有这样一段对话：看见雪地上的鸿雁脚印了吗？看到了。鸿雁在哪里？不知道。等到雪化，你们会知道鸿雁曾来过这里吗？不会。所以啊，不要有“执念”，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要活在当下，晓得不？

那个晚上，兄弟俩似懂非懂地点头。很多道理，也许要到很多年以后，经历了更多的人生起伏，他们才能更深切地领悟。

新开一瓶酒，那得不相思

冬夜对酒寄皇甫十
唐/白居易

霜杀中庭草，冰生后院池。

有风空动树，无叶可辞枝。

十月苦长夜，百年强半时。

新开一瓶酒，那得不相思。

皇甫十：白居易的朋友，姓皇甫，家族同辈中排行第十。

大诗兄说

皇甫十，虽然已经很难考证出他的大名，但是，我们都知道，他跟老白的关系是真好，有诗为证：《早春持斋，答皇甫十见赠》《酬皇甫十早春对雪见赠》《酬皇甫十少尹暮秋久雨喜晴有怀见示》《答皇甫十郎中秋深酒熟见忆》《酒熟忆皇甫十》……早春想到你，深秋想到你；下雪想到你，出太阳想到你；吃斋想到你，最重要的是，喝酒时总是想到你。

孟冬十月，天气肃清。老白无事在家，绕着小院走一圈，耳朵差点被冻掉。前院中央有棵老榆树，北风呼呼吹，叶子落一地，树枝在打架。霜打的野草，枯败的叶子，都垂头丧气。后花园的小池塘已经结冰，冰冻中夹着几片枯叶。花园背阳的角落里，胡乱堆着几只空酒坛子。

眼见着太阳要落山，暮色增添了几分寒气。袖手旁观中，老婆喊吃饭，炒了几碟小菜，新开一瓶老酒。没人对饮，不行酒令，不开心。皇甫十，最佳酒搭子，我又想到了你。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

折杨柳歌辞
北朝民歌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

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折杨柳：南北朝时期乐府民歌的题目。

跸（bì）跋（bá）：快马飞奔时马蹄击地的声音。

黄尘：指快马奔跑时扬起的尘土。

别雄雌：分高低、决胜负。

大诗兄说

折杨柳，是南北朝时期的北朝民歌。这些来自北方的草原歌谣，就像初冬季节一股刚劲质朴的大风，吹散雾霭，透出蓝澄澄的天。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人不离马，马不离人，对胡家男儿来说，马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冬天到了，牛羊赶进圈里，为的是躲避大风雪，吃的是夏秋季节存储的干草。

健儿闲不住，干吗？第一，赛马。一匹匹快马就像离弦的箭。第二，套马。健儿手举长长的套杆，最烈的马也被治得服服帖帖。第三，叼羊。健儿们在马背上俯仰腾挪，几十斤、上百斤重的大绵羊，就像小孩子手中玩的沙包。被你争我夺的大尾巴羊心想：我做错了什么……

所有这些剧烈的运动，都离不开胯下的骏马。跸跸跋跋，跸跸跋跋，马蹄敲打在冻硬的原野上，尘土飞扬，人人灰头土脸。那种观战的感觉，就像你今天观看F1汽车大奖赛时，马达轰鸣直冲耳膜，心跳加速、兴奋不已。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

调笑令·胡马
唐/韦应物

胡马，胡马，

远放燕支山下。

跑沙跑雪独嘶，

东望西望路迷。

迷路，迷路，

边草无穷日暮。

胡：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称。

燕支山：又名胭脂山、焉支山，在今甘肃境内。

跑：同“刨”。

嘶：马叫声。

大诗兄说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这个燕支山，在历史上大有名气。汉武帝时期，少年将军霍去病在河西走廊击败匈奴，控制了祁连山、燕支山一带。对此，匈奴人发出了无可奈何的哀叹：“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是因为，此地有一座山丹军马场，出产大量优良的战马；燕支山又叫“胭脂山”，是出产胭脂原料的地方。

冬日的燕支山下，一望无际的马场，胡马三五成群。雪仍然在下，大地被积雪覆盖，马儿需要用蹄子刨开积雪，啃食雪下的干草，拉扯出地下的草根。它们的唇下沾满霜雪。

远远地传来马的嘶鸣，带着一丝哭腔。远处，隐约可见一个黑点在移动，忽而迅疾，忽而迟疑。这是今年夏天刚刚出生的一头小马驹，它因为好奇而跑得太远，跑出了妈妈的视线，远离了平时玩耍的小山坡。

荒草无边，积雪连绵，太阳眼看就要下山，小马更慌张。整个世界寂静而昏暗。突然，它的耳朵像小雷达一样动了动，小心脏剧烈跳动。熟悉的蹄声，熟悉的呼唤，那是妈妈找过来啦！老马识途，此话不假！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观猎
唐/王维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角弓：用兽角装饰的硬弓。

渭（wèi）城：在唐长安城附近，渭水北岸。

新丰市：故址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

细柳营：故址在今陕西西安附近，是西汉名将周亚夫屯军之地。

大诗兄说

《观猎》描写的是军旅生活，整首诗透着威武之师的干练劲儿。时间，就在初冬，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地点，就在汉唐都城长安附近，在渭河流经的关中平原上。

朔风乍起，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割。一层薄雪覆盖在大地上，露出些微枯草的残茎。平原上的几株稀树，已经落尽了最后的叶子，只剩下铁灰色的枝杈。天空中，乌鸦、麻雀早已没了踪影。只有高空的几只雄鹰，还在盘旋。雪后的太阳明晃晃的，但空气依旧冷酷。口中呼出的气，在眼前旋即凝成烟幕。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莽苍苍一片真寂寥。突然，“嘣”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寂静。“哒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位全副甲胄在身的马上将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手中拿着一柄画弓，腰间箭壶里装满大羽箭。原来是将军在打猎。他的身后，紧跟着四五个轻骑随从。

天空中，一只大雕盘旋着、盘旋着，螺旋式地下垂。眼睛看得仔细，原来正中了将军的一支箭。骏马未到，猎犬先至。这样一只猎物，足以令将军自豪。猎物并不重要，箭法才重要。

打马回营，已是黄昏时分。回首射雕之处，天空密布彤云。小雪之后是大雪，这一场大雪，将在今晚纷纷扬扬地落下。

大雪

12月07日－12月09日

琼妆素裹

大雪是冬季的第三个节气，每年阳历12月7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255°时开始。从农历上讲，大雪一般是在农历十一月前后。

所谓『大雪』，从字面上也很好理解：继『小雪』节气之后，天气更加寒冷，雪也越来越大、越积越多。《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上说：『大雪，十一月节。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别董大
唐/高适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董大：董庭兰，当时有名的音乐家。他在家族同辈兄弟中排行老大，故称“董大”。

曛（xūn）：昏暗。白日曛：即太阳黯淡无光。

大诗兄说

既然是大雪节气，咱们就来一场暴风雪，索性过足瘾。“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有人说，这里的“千里黄云”，是指太阳照在乌云上面，呈现出黄色；大诗兄觉得，这气氛真心不够，应该是啥？是沙尘暴！

呼啸的西北风，裹挟着蒙古高原的沙砾、黄土高原的厚土，一路黄尘滚滚地杀过来，真是遮天蔽日，太阳变得惨淡无光。还愣着干吗？赶紧躲啊！要不然，就算不被风吹走，你也是满头满脸满嘴满鼻孔的黄土。大自然鬼斧神工，很多景观你只能远观不能近玩。这其中，有四样东西是我要特别提醒你的：沙尘暴、龙卷风、泥石流、大雪崩。

沙尘暴过后，大地、山丘、屋顶、大树上都覆盖着一层黄土。这还没完，此时彤云密布，阳光被彻底遮蔽，天地间一片晦暗。不带任何雨夹雪、盐粒子这些前奏，鹅毛般的大雪，就这么直接粗暴地飘落下来。极寒天气的大雪，没有什么黏性，白粉一般覆盖了大地，用手捧、用脚踢，又是一阵纷纷扬扬。

这首诗作于唐天宝六年。后来的著名边塞诗人高适，当时还没出人头地，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要名气也没名气。为了生计与功名，虽是大雪天，也要四处奔走。董大本是皇帝宠臣房的门客，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不过，因为牵连一桩官司，房和董大都失势离京。

那年冬天，在河南雎阳，小客店的昏黄油灯下，高适和董大相遇，共饮两杯乡村浊酒。高适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董大你名满天下，一定会走出这人生的低谷！”董大读了高适的诗，也由衷地说：“高适你才高八斗，不是一个俗人，一定会大有前途！”

此次萍水相逢，马上就要各奔东西。虽是大雪纷飞、黄云蔽日，但有了这两句互相鼓励的话，有了这两杯下肚的土酒，两人的心中都是暖暖的。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江雪
唐/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万径：指千万条路。

蓑（suō）笠（lì）：蓑衣和斗笠。蓑：用草或棕毛做成的雨衣；笠：用竹篾编成的帽子。

大诗兄说

柳宗元钓的不是鱼，是寂寞。他要的就是这种孤独、孤傲的感觉。

鸟儿在天空飞过，没有留下痕迹；人们在路上走过，大雪掩盖了足迹。一个孤寂的冬天，独自一人去江上钓鱼。雪下得正紧，小船、蓑衣、斗笠全都白了。柳宗元在南方的永州、柳州待过，这就是南方的冬天：江水没有结冰，寒冷却是刺骨的。

冬天的江水，就像一块缓缓流淌的青玉，你几乎看不到水的波纹。但是它确实在流动。雪花飘落在水中，慢慢溶解，无形无影；飘落在船帮和船板上，慢慢显出六角形的棱角，变成露珠一样清莹的小水珠。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唐/刘长卿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逢：遇上。

宿：投宿，借宿。

芙蓉山：位于今湖南境内。

日暮：傍晚的时候。

苍山：青山。

犬吠（fèi）：狗叫。

大诗兄说

北风萧萧，白雪飘飘，天地间只有一个人在行走。一路上白雪皑皑，深一脚浅一脚，不知不觉走了小半天。太阳挂西山，青山转苍茫。大雪时节，芙蓉山上无芙蓉。

渐渐地，看见了老朋友家的屋顶，远远传来犬吠。 “吱呀”一声，推开柴门。“哎哟，你来啦！快进来烤烤火，酒都备好了！”老朋友笑眯眯地迎上来。跟着主人的节奏，大黄犬的态度变得异常友善，欢乐地摇着尾巴。

慢慢地斟酌，悠悠地喝酒。窗外雪花簌簌地飘落。喝到半醉半醒，聊到天地玄黄。不知不觉，天微微亮。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问刘十九
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刘十九：白居易的朋友。他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十九。

绿蚁：指浮在新酿的没有过滤的米酒上的绿色泡沫。

醅（pēi）：酿造。

雪：下雪，这里作动词用。

无：表示疑问的语气词，相当于“吗”。

大诗兄说

正是大雪时令。这一天，看看天晚，又要下雪的样子。老白写了一张便条，差小书童送到刘府去。小童轻车熟路跑到刘府。刘十九接过条子，拆开一看，捻须颔首。

不一会儿，老刘登门，比预计的时间还早。老白说：“今年刚酿的新酒，还飘着沫沫哩，一起喝两杯。”说话间，妻儿童仆们已经忙了起来，切姜丝、温酒。

红泥小火炉，木炭烧得很旺，冬天必须吃铜涮锅。据说，中国人在青铜时代就开始吃火锅涮肉，这都是有出土文物证明的。牛羊肉、毛肚、菠菜（菠菜）、豆腐，管够。

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大雪纷纷扬扬降落的冬夜，有什么比一二个知己围炉夜话、举杯小酌更惬意呢？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雪
唐/罗隐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大诗兄说

大诗兄经常在想：为什么这么一首大白话风格的诗，能够一直流传下来？我觉得，这是因为它讲人话、说人事、有人情味，是替老百姓讲话、为老百姓着想的诗。

《红楼梦》里形容“四大家族”有这么一句话：“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大雪纷飞，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衣食无忧的文人墨客，他们一般只看到雪花六出、碎玉琼花，正好诗兴大发、围炉夜话。一般的平头老百姓，心理却很微妙：瑞雪兆丰年，固然不错，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但是，这雪要是下过了头，眼前的寒冬怎么熬？还真是费思量！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长安是一座大城，什么样的城市是有温度的城市？一个基本的标准是：人们有房子住、有饱饭吃、有衣服穿、有炭火烤。纷纷扬扬的大雪呀，请你适可而止。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唐/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武判官：姓武的一位判官。判官：官职名，是地方主官的僚属。

珠帘：用珍珠装饰的帘子。

罗幕：用丝织品做成的帐幕。

狐裘（qiú）：狐皮袍子。

锦衾（qīn）：锦缎做的被子。

角弓：两端用兽角装饰的硬弓。

都（dū）护：镇守边镇的长官。

瀚（hàn）海：广大的湖面，一说形容广袤的沙漠。

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

胡琴琵琶与羌（qiāng）笛：都是边塞地区的乐器。

辕门：军营的门。

掣（chè）：拉，扯。

轮台：唐时期的轮台在今新疆乌鲁木齐附近。

大诗兄说

盛唐时期，疆域广大。很多地方的风土人情迥异中原，大大开阔了人们的眼界，催生了一大批前无古人的边塞诗人。岑参，就是其中一位。

轮台在今新疆乌鲁木齐附近，位于天山北麓，唐朝时此地属于北庭都护府。“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当时，岑参来到此地担任节度使的判官。他接替的前任，就是这首诗的赠别对象武判官。

岑判官刚到西域，看到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最令他惊诧的是，这里农历八月就开始下雪；到了仲冬时节，雪已经下了好几个月，已经是“雪满天山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春风不是真的春风，是卷着暴雪的“白毛风”；梨花也不是真的梨花，是树木上层层堆积的白雪；千树万树，应该都是千年老胡杨吧！

好看是好看，冷是真冷。“狐裘不暖锦衾薄”，狐皮貂皮都不灵了；“都护铁衣冷难着”，精钢铠甲简直拿不上手，你可千万别用舌头舔，粘住了拽不下来；“瀚海阑干百丈冰”，大漠之中有大泽，厚厚的冰面上纹理纵横；“风掣红旗冻不翻”，红旗不倒，但是被冻成了冰坨坨。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武判官你一路走好；到了长安城，给俺家人带个平安！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和张仆射塞下曲
唐/卢纶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仆射（yè）：古代官职名。在唐朝时一般是追加给地方长官的虚职名号。

单（chán）于：古代匈奴的首领。这里指入侵者的最高统帅。

遁（dùn）：逃走。

将（jiāng）：率领。

轻骑（jì）：轻装快速的骑兵。

大诗兄说

跟岑参一样，卢纶也是边塞诗人，也曾在军中当过“判官”。他的一组六首《和张仆射塞下曲》，写得虎虎有生气。比如，“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写的是汉朝名将李广的故事。

这一首《塞下曲》，讲的是隆冬时节的边塞。整首诗看上去很有韧劲、有嚼头，就像一位武艺高强的军士弯大弓、搭长箭，引而不发，浑身肌肉饱满而紧绷。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们的骑兵先锋直捣敌军老巢，杀得他们丢盔弃甲；敌军统帅慌忙翻身上马，抱着马脖子鼠窜。“追！”骑兵队伍紧追不舍，大刀雪亮，羽箭“嗖嗖”地往前飞。马踏飞雪，雪泥满身，浑然不觉——追着追着，怎么突然有一种围猎打兔子的感觉呢？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从军行
唐/王昌龄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青海：指青海湖，在今青海。

雪山：指祁连山，山巅终年积雪，故云。

玉门关：古代边关名，在今甘肃敦煌。

楼兰：汉时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这里指代西域边疆。

大诗兄说

读到这首诗，大诗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位资深“军迷”站在巨大的地理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小红旗和小蓝旗。军迷先生身穿迷彩，手拿一根半米长的指挥棒，兴致勃勃地指点江山。他说：

请大家看，我们的左手边是吐蕃，他们的前沿阵地在青海湖一带；我们的右手边是突厥，他们的前锋部队已经抵达戈壁黄沙的边缘；我大唐军队，驻扎在祁连山的脚下。形势，相当严峻！

他说得没错。祁连山的雪山融水，滋养了几块绿洲，形成若干相对孤立的军事要塞。它们沿着山脚呈一线排开，一直延伸到玉门关。这一条细长的地带，叫“河西走廊”，战略位置相当紧要。玉门关再向西，就进入广大的西域，那里有楼兰古城。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大诗兄上学时第一次读到这一句，以为是仗打多了、军功卓著，上级就奖赏“黄金甲”穿。后来才知道，这句的意思是战士们整天摸爬滚打，身上的铠甲都磨出洞来啦！不过，大诗兄还是希望延续这个“美丽的误会”，让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穿上威风凛凛的黄金甲，平平安安回到家乡。

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陇西行
唐/王维

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

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

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陇西行：乐府古题。陇西：陇山之西，在今甘肃。

都护：官名，一般设置在边疆地带。

匈奴：汉朝时期北方的少数民族，这里泛指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少数民族。

酒泉：郡名，在今甘肃。

大诗兄说

“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还有这里的“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读到这些诗句，你就会了解，王维不仅是顶级的田园诗人，也是一流的边塞诗人。

王维的边塞诗，不是凭空的想象，而是真实的体验。三十多岁的时候，他曾经作为朝廷的外派官员，奉命到河西走廊一带任职。《陇西行》里提到的“陇西”“酒泉”，都在河西走廊沿线。

戍守边疆，没有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只有十万火急的紧张态势，以及简单粗糙的暴力美学。习惯游牧生活的外族，往往在寒冬腊月发动围城战。此时，“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这么大的雪，狼烟都没法点燃。怎么办？都护大人起草了一份“鸡毛信”，必须送到数百里外的援军统帅手上。全部的希望，都在这快马通信兵的身上。“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哒哒马蹄声，自带节奏感，这通信兵一看就是忙而不乱、训练有素。

骏马飞驰、兵书送到，通信兵胡子眉毛上全是霜雪，军马疲惫到四腿抽筋。援军统帅接信后，抬眼看看天，大雪纷纷扬扬，天地一片混沌。救不救？不要说下雪，下刀子也得救！备马！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行路难
唐/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

玉盘珍馐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

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

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金樽（zūn）：盛酒的器具，以金为饰。

斗十千：一斗值十千钱（即万钱），形容酒美价高。

珍馐（xiū）：珍贵的菜肴。

直：通“值”，价值。

投箸（zhù）：丢下筷子。箸：筷子。

闲来垂钓碧溪上：这是一个典故，姜太公吕尚曾在渭水的溪上钓鱼，得遇周文王，助周灭商。

忽复乘舟梦日边：这也是一个典故，古人伊尹曾梦见自己乘船从日月旁边经过，后被商汤聘请，助商灭夏。

歧路：岔道，不正确的路。

济：渡。

大诗兄说

李白的这一首《行路难》，大诗兄建议你跟《将进酒》一起读，会更加有感觉。“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读李白的诗，见自然之伟力，思人生之价值。

黄河与太行，何其雄伟壮丽。万里黄河水滔滔，简直是目空一切。不过，到了寒冬时节，黄河上下万里冰封。就连壶口瀑布这样河水飞流直下的地方，很多水流也仿佛在一瞬间被定格，冰挂还保持着曾经激荡的模样。巍巍太行，从北到南纵贯八百里，也曾春花烂漫，也曾夏木繁荫，也曾层林尽染，而如今，层峦叠嶂一夜间白头。

李白考虑的从来都是大事情，比如理想、抱负、天下、苍生。那些吃的、用的、花的，似乎根本就不操心。金樽清酒怎么了？玉盘珍馐怎么了？一顿饭上万块怎么了？看都不想看，象牙筷子往桌上一拍：“真！没！劲！”腰悬大宝剑，拔出来看了又看，耍了又耍，叹一口气：我有一万点的郁闷！为啥？满腔抱负难以施展，正像“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这个时候，你特别需要一些积极的心理暗示。就算万般无奈，也要告诉自己：别低头，别丧气，要有梦。“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等到春暖花开，我们驾起船儿，鼓起风帆，顺流而下，去看大海！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宋/陆游

风卷江湖雨暗村，

四山声作海涛翻。

溪柴火软蛮毡暖，

我与狸奴不出门。

溪柴：绍兴若耶溪所出的小束柴火。

蛮毡：少数民族地区出产的毛毡。

狸奴：对猫的昵称。

大诗兄说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那一天，陆游在家乡绍兴写了两首诗。一首是“风卷江湖雨暗村”，另一首是“僵卧孤村不自哀”。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南方绍兴的冬天，虽然不常下雪，但是风雨大作带来的晦暗湿冷，也足够你承受。

“溪柴火软蛮毡暖”，吴越大地的乡村农舍，堂屋里一个火塘，烧着柴火；柴火里煨着瓦罐和酒壶。床上铺着暖和的羊毛毯子。捂被窝，靠着枕头看闲书，不时咪一口小酒，冬天还有比这更舒服的吗？

不知不觉打瞌睡。被窝上蜷伏着一只老猫，也眯缝着眼睛。“狸奴”，就是猫。古人对于亲近的下人和动物，喜欢用“奴”字来称呼。猫性狐媚，对人爱理不理，但是挡不住人们喜欢它啊！猫儿从不亏待自己，冬天最喜欢找暖和的地方待着，比如柴火灶、暖被窝，比如地下车库里的汽车引擎盖。

“猫冬”，怎么能少了猫儿？

冬至

12月21日－12月23日

暮日斜阳

冬至是冬季的第四个节气，也是冬天的『中点』。冬至在每年阳历12月22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270°（冬至点）时开始。《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面说，冬至为『十一月中，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也就是说，冬至一般是在农历十一月的中旬到来；『冬至』的『至』，不是说冬天『来了』，而是说冬天已经达到了『极致』。

冬至这一天，太阳直射南回归线，距离北半球最远，北半球的白昼最短、黑夜最长，天气寒冷。二十四节气里面，在天文学上最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就在于昼夜平分的春分、秋分，和白昼最长的夏至、黑夜最长的冬至。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邯郸冬至夜思家
唐/白居易

邯郸驿里逢冬至，

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

还应说着远行人。

邯郸：地名，在今河北省。

驿（yì）：驿站，古代传递公文，转运官物或出差官员途中歇息的地方。

大诗兄说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是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干部，也算是一个“职场新人”。新人是做什么用的？就是人家休息的时候，你得加班；人家放假的时候，你得出差。

在古代，冬至是一个仅次于除夕的大节日，朝廷和各级官府都是要放假的。职场新人白居易，却要出差。

出差去的地方叫邯郸。这个地方不陌生，有个典故就叫“邯郸学步”。因为出差标准的限制，白居易住在颇为简陋的政府定点宾馆，也就是“馆驿”里——有点像现代的便捷连锁酒店。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因为冷，他只好抱着膝盖蜷缩在土炕上，凑近昏黄的灯火，读一点《诗经》《论语》、李杜文集。身影被烛光投射在墙上，影影绰绰。

平时的夜晚，内心都是平静的，因为有书香为伴。但是，这一晚，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每逢佳节倍思亲。今晚家里吃的是什么呢？角子（饺子）？年糕？羊肉面？夜很深了，他们肯定还没有睡。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一定也围坐在灯火旁，说起了我。老母亲肯定在絮絮叨叨：居易在北方冷不冷？会不会照顾好自己？衣服穿得够不够……

冬至至后日初长

至后
唐/杜甫

冬至至后日初长，

远在剑南思洛阳。

青袍白马有何意，

金谷铜驼非故乡。

梅花欲开不自觉，

棣萼一别永相望。

愁极本凭诗遣兴，

诗成吟咏转凄凉。

剑南：指四川一带。因在剑门关以南，故称。

青袍白马：指杜甫在成都主官严武官府中的幕僚生活。

金谷、铜驼：都是洛阳的名胜地，这里指杜甫的故乡洛阳。

非故乡：指洛阳遭遇变乱，物是人非。

棣（dì）萼（è）：来源于《诗经·棠棣》中的“棠棣之华，萼不韡韡（wěi）”，比喻兄弟。

大诗兄说

古人没有钟表，对于时辰、昼夜的把握，基本靠生物直觉。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白天开始渐渐变长。冬至后的第一天，正是“冬至至后日初长”。

这一年的冬天，杜甫依旧在剑南成都度过。都说成都是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杜甫偏偏跟大家唱反调。“远在剑南思洛阳”，在他的心里，哪里都不如故乡洛阳好。

不过，你思念的故乡，已经不是你的故乡。很多长年离乡的人，应该都有这种感觉。更何况，“金谷铜驼非故乡”，经历了安史之乱叛军的糟蹋，西晋首富石崇的金谷园、西汉皇家铸造的大铜驼，恐怕都不像样子了吧？“棣萼一别永相望”，在洛阳一起长大的兄弟们，他们又流落到了何方？

冬至后的第一天，黑夜其实依然漫长。想到故乡的人和事，老杜的心情更加落寞。

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

菩萨蛮
清/纳兰性德

白日惊飚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鸦乱。

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

烧痕空极望，鼓角高城上。

明日近长安，客心愁未阑。

惊飚（biāo）：指狂风。

昏鸦：黄昏时分的乌鸦。

烧痕：野火的痕迹。

鼓角：战鼓和号角。

长安：这里指清朝都城北京。

愁未阑（lán）：仍在发愁。阑：结束，将尽。

大诗兄说

纳兰性德是清朝康熙皇帝的御前侍卫。从秋天起，皇帝就带着大伙儿离开了京城，去哪儿？去北边的木兰围场打猎。木兰围场，位于坝上草原，此处水草丰美、遍地禽兽。游牧民族最爱这个地方，以前，忽必烈大汗也曾把这里作为大本营，并给它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金莲川。

围场的冬天静悄悄，大多数禽兽都躲了起来，或者干脆冬眠。大雪纷飞，阴风怒号，大家待在暖帐里烤火盆。稀树草原上缓慢流淌的河水，早已结冰。前几日天气好，有人带了冰刀来，相约去溜冰。冰雪覆盖着荒草，秋日围猎时曾有篝火晚会和烧烤派对，过火的草地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黄昏时分，乌鸦落到树梢，呱呱乱叫，剪影正好在落日的圆圈里。中国人传说太阳里住着“金乌”，是不是看到了这个场景有启发？时辰到了，跟往日一样，各支皇家卫队打鼓吹号。

过两天，皇帝就要起驾回北京城，大家跟着一起回去。按说应该高兴，还能赶上城里最好的涮肉季。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小愁绪，也许是留恋围场里的静谧时光？

坐听一篙珠玉碎，不知湖面已成冰

冬日田园杂兴（其六）
宋/范成大

放船开看雪山晴，

风定奇寒晚更凝。

坐听一篙珠玉碎，

不知湖面已成冰。

放船：让船在水上漂行。

凝：这里指结冰。

篙：撑船用的竹竿或木杆。

珠玉碎：这里形容竹篙触到水面上的冰凌发出的响声，好像敲击碎珠玉的声音。

不知：殊不知，这里含有“这才知道”的意味。

大诗兄说

南宋诗人范成大退休回乡后，闲来无事，写写弄弄，一年到头，写成一部诗集《四时田园杂兴》。我们这里讲的这首诗，就是十二首《冬日田园杂兴》中的一首。

苏州一带是水乡，多的是河与湖，首屈一指的是大运河和太湖。范成大这一日突发奇想，要雇一条乌篷船，横穿太湖去会朋友。“老爷，这寒冬腊月的，你想清楚了没有？”船家问。老爷疑惑：“想清楚什么？难道是去南极探险吗？”船家不再吭声，一切照办。

前一日刚刚下过雪，一派银装素裹。正是下午时分，慵懒的阳光洒在湖面上，和暖的感觉令人昏昏欲睡。范老爷睡了一个无比惬意的午觉。

眼看红日西沉，一轮素月挂在天边。船头站立，风一点点起来，只见点点星火摇曳，感觉寒气渐重。晚饭时喝了一点儿黄酒，又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迷迷瞪瞪中，只听到“嘁嘁喳喳”的声音，清清脆脆。微醺的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发现已是午夜。披上大衣到船头一看，船家正挥动竹篙戳戳捣捣。

“你这是干吗？”

“我这是敲冰。老爷你有所不知：这冬天的太湖，白天是好行船，一旦有寒潮，晚上一定结冻。不敲的话，船也会被冻住，行不得也！”

看着竹篙挥动、碎玉般的冰碴溅起，范老爷捻着花白胡须、频频点头：“不错，又学到一样新知识，必须写到诗里去。”

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

冬日田园杂兴（其七）
宋/范成大

拨雪挑来踏地菘，

味如蜜藕更肥醲。

朱门肉食无风味，

只作寻常菜把供。

踏地菘（sōng）：贴地生长的一种十字花科蔬菜，又叫踏菜、塔菜、塌棵菜。菘：白菜类的蔬菜。

肥醲（nóng）：厚味；美味。

大诗兄说

民以食为天。下雪了，雪中有美食。范成大来到自家菜园，“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踏地菘就是塔菜，它们有着鲜嫩墨绿的叶片，带着皱皱的纹理，覆盖在白雪之下。用小铲子仔细铲下踏地菘，放到小竹篮里面。不要贪多，今晚的下酒菜，够了。

雪地不仅有踏地菘，还有冬笋。扛上锄头，去毛竹林里，看准地方，一锄下去，白嫩的笋子出土，简直可以用冰清玉洁来形容。踏地菘炒冬笋，清甜、略苦，味道有点像蜜藕，但是回味更加悠长，真是人间美味。

也不要忘了萝卜。冬日萝卜赛人参，从雪地中拔将出来，只见略带青红、雪白饱满的身体，萝卜须上沾着些许泥土，带着大地的芬芳。今晚就吃红烧羊肉炖白萝卜。

古代没有冰箱，雪地就是最好的天然冰箱。想吃新鲜的蔬菜，就到大自然的“冰箱”里索取。

“朱门肉食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朱门酒肉臭，有什么好羡慕的？吃多了酒肉，脂肪肝、高血脂、高血糖，全都来了，哪有我们农家的野菜好？

雪里晓寒浓，已见蜡梅初折

好事近·蜡梅（四首）
宋/赵士暕

其一

雪里晓寒浓，已见蜡梅初折。

应是月娥仙挂，与娇魂香魄。

玉人挨鬓一枝斜，不忍更多摘。

酒面暗沉疏影，照鹅儿颜色。

其二

潇洒点疏丛，浑似蜜房雕刻。

不爱艳妆浓粉，借娇黄一拂。

有情常恁早相逢，须信做尤物。

已是恼人风韵，更芝兰香骨。

其三

造化有深功，缀就梢头黄蜡。

剪刻翻成新样，与江梅殊别。

半开微露紫檀心，潇洒对风月。

素手偏宜折取，向乌云斜插。

其四

剪蜡缀寒条，标韵自然奇绝。

不待陇头春信，喜一枝先折。

寿阳妆鉴晓初开，残柍若飞雪。

何似嫩黄新蕊，映眉心娇月。

赵士暕（jiǎn）：宋朝皇族宗室，词人。

月娥：月亮里的嫦娥仙女。

恁（nèn）：如此。

造化：大自然，造物主。

乌云：指女子的乌发。

标韵：风韵，风致。

陇头：指北方寒冷地区。

寿阳：南朝刘宋时期的寿阳公主，喜欢梅花妆。

妆鉴：梳妆台上的镜子。鉴：镜子。

柍（yǎng）：树枝。

大诗兄说

冬至一到，数九寒天模式开启。一大清早，你在公园里兜一圈，忽然闻得一股幽香。循香而去，只见朵朵鹅黄色的蜡梅，已经开满枝头。小小的蜡梅花，真像涂了一层薄而均匀的蜡，有一种螺钿贝壳般的半透明光泽。

蜡梅也可以写作腊梅。前一种写法，是说它的样子；后一种写法，是说它开花的时令。蜡梅不是梅花，蜡梅是蜡梅科植物，梅花是蔷薇科植物。很多人说梅花是冬天的象征，事实上，梅花的花期是在冬末春初。要我说，蜡梅是更加名正言顺的冬日“代言人”。

赵士是赵宋皇族的宗室。皇族有的是闲情逸致，可以把腊梅花观察得很仔细。这一组词一气呵成，写尽了蜡梅的特征与气质。

一是告诉我们蜡梅开放的时令。“雪里晓寒浓，已见蜡梅初折”，“不待陇头春信，喜一枝先折”，蜡梅就是寒冬里的一枝奇葩啊！

二是告诉我们蜡梅独特的美。“酒面暗沉疏影，照鹅儿颜色”，“造化有深功，缀就梢头黄蜡”，“何似嫩黄新蕊，映眉心娇月”，你见过小鹅、小鸭子的颜色么？这种淡淡、嫩嫩、萌萌的黄，最贴切的形容就是“鹅黄”。

三是告诉我们蜡梅的馨香。“已是恼人风韵，更芝兰香骨”，素美是那般素美，更有暗香袭来。此香似菊非菊、似桂非桂、似兰非兰，也是醉了！

四是告诉我们一个科学知识：蜡梅不是梅。“剪刻翻成新样，与江梅殊别”，江梅你有你的颜色，蜡梅我是不一样的烟火。

五是告诉我们，蜡梅的美，正好衬托美人的美。“玉人挨鬓一枝斜，不忍更多摘”，“素手偏宜折取，向乌云斜插”，美美与共，岂不快哉？

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

雪后煎茶
宋/陆游

雪液清甘涨井泉，

自携茶灶就烹煎。

一毫无复关心事，

不枉人间住百年。

茶诗
唐/郑遨

嫩芽香且灵，吾谓草中英。

夜臼和烟捣，寒炉对雪烹。

惟忧碧粉散，常见绿花生。

最是堪珍重，能令睡思清。

大诗兄说

唐朝人、宋朝人喝茶，不像我们今天这样：烧一壶开水，茶壶、茶杯里撒一把茶叶，“咚咚咚”灌上开水，过两分钟开喝。如此喝法，你可能觉得不错，人家会说你是“牛饮”，糟蹋茶叶。

喝茶，最好是在雨雪天、寒冬夜。天气的寒冷萧索，更加衬托出茶的温暖和醇香。古人是这么喝茶的：

首先，水很有讲究。“雪液清甘涨井泉”，最好是雪后的井水或山泉、溪水。融雪成水，富含氧离子，新鲜清冽，不沾土腥气。或者，你下雪前就做好准备，用最好的容器接下最纯洁的雪花，然后“寒炉对雪烹”。

其次，用文火慢慢烧上一壶水。炊具最好是红泥小火炉，燃料是带着原木香气的松针松叶。茶壶，则是用生铁手工打制而成的。

再次，用专门的茶刀、茶针等器具，从紧致细密的茶饼上取下沫茶，倒入壶中，沸水煎煮。茶饼不准松松垮垮，簌簌掉渣，这就是“惟忧碧粉散”；沫茶煮入水中，要均匀散开，氤氲出漂亮的纹路，仿佛绿色的小花朵，这就是“常见绿花生”。

茶饼是怎么来的？人们先将茶叶烘干，放入槽臼研磨成细粉，加入一些香料、米粉等，制成饼状。“夜臼和烟捣”，这个过程可费功夫啦！绝好的茶饼，价值堪比同重的黄金。

茶的味道渐渐散入水中，浓郁匀称的茶汤，小心倾倒入茶盏中。你一盏、我一盏，慢慢品，细回味。“最是堪珍重，能令睡思清”，昏昏欲睡的你，定然神清气爽；酒过三巡的你，定然口舌生香。

茶是人间宝，“嫩芽香且灵，吾谓草中英”，不要迷信人参和虫草；茶是忘忧草，“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喝上一盏茶，飘飘似神仙。

何处一声鸣橹，惊起满川寒鹭

如梦令·汉上晚步
宋/赵长卿

何处一声鸣橹，

惊起满川寒鹭。

一著画难成，

雪霁乱山无数。

且住，且住，

数遍溪南烟树。

汉：汉水。

霁（jì）：雨、雪后天气转晴。

大诗兄说

大诗兄讲过，赵宋皇族宗室和后裔里，艺术家真不少。比如书画大家宋徽宗赵佶、写蜡梅的词人赵士、元朝书法家赵孟，再比如这位长在北宋末年、南宋初年的赵长卿。

赵长卿喜欢悠游山水间。这一年的冬天，他乘舟汉水，顺流而下。雪后初晴，天地之间就像被白雪擦拭过一般，蓝莹莹的天、冷冽的空气。站立船头，只见远近的苍山盖着一层薄雪，透出一个个圆圆的绿斑点，那是常绿乔木的树冠；江岸的沙滩上，有一群单脚站立、嘴埋在翅膀里的野鸭。“这样的好景致，只怕是徽宗皇帝在，也画不出来。”长卿心中暗暗想。

江流宛转，前方有一道江湾。船家奋力摇橹，吱呀吱呀，船头转向。过了这道湾，江面豁然开朗，忽听得“扑啦啦”一阵喧哗，眼前就像飞起无数白骑士，这是满山、满谷、满水面的白鹭。经过最开始的惊乱，白鹭们很快缓过了神，它们在半空挥动翅膀、细长的双脚往下探着，身子就像随风飘荡的降落伞。

吱呀吱呀，船家无动于衷，继续摇着橹。这样的景象，他怕是已经见过了千百遍。船家呀，你慢些摇，让我好好看看这两岸的烟树、这雪后的苍山、这如雪的白鹭。

半庭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

天净沙 • 冬
元/白朴

一声画角谯门，

半庭新月黄昏，

雪里山前水滨。

竹篱茅舍，

淡烟衰草孤村。

天净沙：曲牌名。

白朴：元朝著名曲作家、杂剧家，“元曲四大家”之一。

画角：古代军中用以昏晓报警的号角。

谯（qiáo）门：建有望楼的城门。

大诗兄说

大诗兄有位朋友，他的老家在浙西深山里，是一个坐落于一条小溪边的小村庄，名叫“深溪村”。一到冬天，这位朋友就伸长了脖子等待：“我们深溪村下雪了没有？”一旦天降瑞雪，他立即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我想，深溪村的雪，一定是有一种绝世独立、摄人魂魄的美，能够让人如此魂牵梦萦。深溪村的雪，应该是像这首元曲《天净沙》里面说的那样。

“半庭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傍晚时分，昏黄色的阳光照在深溪上，冰蓝色的溪水似冻非冻。山村人家，羊牛回圈、群鸡归笼，中华田园犬在雪地里逡巡，神采奕奕地摇着尾巴。人们去菜园里收获“雪里红”蔬菜，准备用它腌制梅干菜。大人和小孩们，红肿的手背上生出几颗冻疮。

“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山中多的是竹子，是人们建造房屋、制作农具的重要材料。雪地之下，有鲜嫩的冬笋。挥动锄头，刚出土的笋子沾满雪泥。冬笋炒腊肉，超级好吃。

太阳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炊烟。人们在大铁锅里烧上热水，呼唤小孩子来铁锅里洗澡——我听说，这是深溪村一带的古老习俗。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

大德歌 • 冬
元/关汉卿

雪纷纷，掩重门，

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

那里是清江江上村，

香闺里冷落谁瞅问？

好一个憔悴的凭栏人。

关汉卿：元朝著名曲作家、杂剧家，“元曲四大家”之一。

瘦损江梅韵：瘦损了梅妃那样的风韵。江梅：唐玄宗的妃子梅妃，她本姓江，因爱梅，玄宗赐名梅妃。

大诗兄说

说起关汉卿，大家都很熟悉。他不仅会写《窦娥冤》，还会写“思妇怨”。他告诉我们，写好曲子和戏剧，最好的道具是雪：六月飞雪，窦娥的的确确有冤；冬月飞雪，思妇真真切切有怨。

“雪纷纷，掩重门”，这样的时节，最好的状态，是家人团聚在一起，温一壶酒，炒两个菜，让大雪半掩柴门，有一万个理由不出门，全世界都属于二人世界。然而，这位可怜的小妇人，老公还在外面打拼，也许是陪老板出差，也许是陪客户吃饭，留下夫人孤零零在家，“不由人不断魂”！

呵手成冰的时节，家里暖气也没有烧、瑞脑香也不曾点，独坐闺房，闷煞人也，愁煞人也！不顾天寒地冻，披上红锦白茸的大氅，登高楼、凭栏望，远望是雪中一点红，宛如江梅绽放；近看，原来是“好一个憔悴的凭栏人”！

柳汀斜对野人窗，零落衰条傍晓江

冬柳
唐/陆龟蒙

柳汀斜对野人窗，

零落衰条傍晓江。

正是霜风飘断处，

寒鸥惊起一双双。

汀（tīng）：水边小洲。

大诗兄说

冬天的树木有它们独特的韵味。公园里、道路旁，笔直的水杉落下羽叶，就像在地上铺了一层红褐色的羽毛，覆盖了湿冷的冬草；黄连木、乌桕树落尽了最后的叶子，丛丛簇簇的小果子仍在枝头，招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雀，它们嗑瓜子一样啄食果子，发出脆亮的嘁嘁喳喳的声音。

有一样树木值得你留意，就是垂柳。它们曾是春天里的大明星，贺知章说它们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白居易说它们是“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而到了冬天，不论是皇城曲江边的柳树、汴水运河边的柳树，还是陶渊明栽下的五柳，只有零零星星、三三两两的黄叶挂在枝上，随时被霜风卷起三两片，飘到水里去；那些曾经嫩金软绿的万千枝条，变成了灰黑色，“零落衰条傍晓江”，好像还在努力探着水面。

不过，你走近细细观察，会发现寒冬中蕴含着生机。柳条上已经生出了米粒般大小的芽头，它们好像在说：再过三个月，给你好看哦！

柳树的树冠里，立着三两只雪白的鸥鹭。一阵冷风吹过，它们飞落到树下的浅水里，随便看看有啥可吃的。那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仿佛在说：一切都随缘！

小寒

1月05日－1月07日

风萧水寒

小寒是冬季的第五个节气，一般在每年阳历1月6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285°时开始。《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上说：『小寒，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矣。』也就是说，小寒一般是在农历十二月的头上。小寒，不要小看这个『小』字。此时正值『三九』前后，中国的大部分地区开始进入严寒时节。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终南望余雪
唐/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终南：终南山，在今西安西南。

余雪：未融化之雪。

阴岭：北面的山岭，背向太阳，故曰阴。

林表：林外，林梢。

大诗兄说

小寒时节看雪，地点，我选长安城；时间，我选一千多年前的大唐。冬天的长安，下雪很平常。当年，一位叫祖咏的年轻人参加科举考试，望着长安城里城外的雪，写下了《终南望余雪》。说到这首诗，还有一个小故事：考试要求写八句律诗，考官问祖咏：为啥四句就结束了？他说：意思已经到了。这个答案我喜欢，形式不要束缚内容。

终南山在长安城南郊，这是长安人一年四季心心念念的后花园。一夜大雪后，太阳初升，万物分外明媚。远望终南山，面向长安城的北坡因为没有阳光的照射，跟周遭的景物对比起来有了明暗的分别，就像女子的眼影，独有一分秀色；终南山的主峰顶着皑皑白雪，就像戴了一顶雪绒花的帽子。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白雪反射光线，增添几分亮色；下雪的时候不觉得冷，雪后的傍晚感到很冷，待到雪化的时候还会更冷。此时的长安城，斜阳给雪地铺上了一抹金黄色，城中的达官贵人、平头百姓，西域胡商、东瀛学僧，无不感到更深的寒意。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山中雪后
清/郑燮

晨起开门雪满山，

雪晴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

一种清孤不等闲。

郑燮（xiè）：郑板桥，清朝著名文学家、书画家。

等闲：寻常，一般。

大诗兄说

大诗兄看过一些文章，介绍冬天应该这么度过：来到某处深山老林中，寻觅一处石头垒成的旧房子住下，每天不干别的，就吃些萝卜、青菜、豆腐，看一些闲书；或者，住到人迹罕至的湖畔，搭建一座湖畔小木屋，吃一些简单的食物，同样是看一些闲书。

记住，要断绝与外界的一切通信，真正地离群索居，坐等大雪封山、大雪隔绝进入湖区的道路，坐看冰雪覆盖万亿株树木。夜晚，听着暴风雪在窗外呼啸。雪停间隙，隐约听到尖锐的物体在木门上扫过。

清晨雪停，刚打开门，半人高的积雪涌入门内，门上有清晰的猛兽爪印，或许是昨夜猛虎曾来拜访，它是不能靠萝卜青菜过冬的。雪地里有黎明时分山鸡走过的脚印，就像一行行竹叶。

抬眼望去，只见雪满大山，日头惨淡。陋室的屋檐上，垂下了长长的冰溜子。用力扯下一根，就像拔下一根胡萝卜，它的横截面，也是浑圆的。门前的那棵老梅树，还没有开花的动静，很沉得住气的样子，也许，它在等待今年的下一场雪？

“晨起开门雪满山”，多好的句子！其实，这也是郑板桥站在前人肩膀上获得的佳句。王维在《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中曾写道：“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这，不也是山中隐居遇雪的情景吗？

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

雪后晚晴，四山皆青，惟东山全白，赋最爱东山晴后雪二绝句（其一）
宋/杨万里

只知逐胜忽忘寒，

小立春风夕照间。

最爱东山晴后雪，

软红光里涌银山。

东山：作者家乡的山，在今天的江西吉水。

逐胜：寻觅胜景。

银山：形容雪后东山如银山。

大诗兄说

有人说，最好看的雪景在江南。这里的雪含蓄、秀气，千呼万唤始出来。江南瑞雪像小家碧玉，刚好将青山与大地全覆盖，亭台水榭都戴上了白帽子，楼台本来的面目若有若无。江南园林的水面将冰未冰，雪花落入莫愁湖、西子湖和瘦西湖中，悄无声息。

杨万里的老家在今天的江西吉水，也是在江南。整个白天都在下雪，傍晚时分，天气放晴，红日西沉，霞映东山，白雪带着金红色的光泽，又像染上一层淡淡的胭脂，这就叫“软红光里涌银山”。

这样好看的雪景，美得没天理，美到没朋友。它来之不易、去之匆匆，值得你特别地珍惜。

杨万里当时作了两首绝句，这是其中之一。它们的题目叫作《雪后晚晴，四山皆青，惟东山全白，赋最爱东山晴后雪二绝句》。这么长的题目，真是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如果不是真爱，老杨能写出这么长的题目吗？

倚杖望晴雪，溪云几万重

雪晴晚望
唐/贾岛

倚杖望晴雪，溪云几万重。

樵人归白屋，寒日下危峰。

野火烧冈草，断烟生石松。

却回山寺路，闻打暮天钟。

樵（qiáo）人：樵夫，打柴的人。

白屋：以白茅覆盖的屋，贫者所居。

危峰：高耸的山峰。

大诗兄说

在中国，名山大川是这样炼成的：第一，要有险峰。不能让人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爬上去了，最好的风景需要付出。当然，如果你是大山里的土著，譬如打柴的、采药的，你和大山之间就更有一种亲近感，“樵人归白屋，寒日下危峰”，白云生处是我家。

第二，要有云海。云雾缭绕，千重万重，“溪云几万重”，总是不见庐山真面目，偶尔露真容，说不定给你一个万丈佛光的惊喜。

第三，要有奇松。越是贫瘠的山岩，越是险峻的山峰，越能显出松树的与众不同。“野火烧冈草，断烟生石松”，枯松倚绝壁、凌绝顶，方成胜景。

第四，要有名寺古刹。这首诗的作者贾岛曾经做过僧人。“却回山寺路，闻打暮天钟”，钟声悠扬，贾岛师父是在怀念自己的山寺岁月么？

说了这么多，最后讲最关键的：一定要有壮美的雪景！中国的顶级名山，黄山、泰山、华山也好，四姑娘山、南迦巴瓦峰、珠穆朗玛峰也好，哪个不是营造雪景的“万山之王”？你在簌簌大雪中登上主峰，雪霁放晴，“倚杖望晴雪，溪云几万重”，豪气更是万千重！

风萧萧兮易水寒

渡易水
战国/荆轲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于易水送人
唐/骆宾王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易水：水名，源出今河北省易县，是战国时期燕国的南界。

燕丹：燕国太子丹。

发冲冠：形容人情绪极其激动，因而头发直立，把帽子都冲起来了。

大诗兄说

荆轲刺秦王的故事，中国人耳熟能详。战国末年，六国苦秦。燕国太子丹招募勇士荆轲，派遣他去行刺秦王嬴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这是一个冬日，太子丹一行来到易水边，为荆轲送别。他们把一个绝密任务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古今中外也是没谁了，幸亏那时候没有人发朋友圈。

燕国在北方，当时又是冬天，荆轲顶着寒风和大雪，用悲凉的嗓子、高亢的歌声唱了起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大家一听都明白，他没打算活着回来。事实上，易水何止是寒，已是冰冻三尺。

听了荆轲的歌，大家的汗毛和头发直竖，这种现象叫作“怒发冲冠”。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感动和激愤！《史记》里面说，现场各位“士皆目，发尽上指冠”，眼睛都睁得滚圆滚圆，头发顶起了帽子——夸张吗？夸张。生动吗？生动！

后来，荆轲行刺失败了，但是人们永远记住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千百年后，人们还在说，“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燕赵悲歌，风骨永存。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李延年歌
西汉/李延年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倾城、倾国：原指帝王宠爱女子、不理国政而亡国，后多形容妇女容貌极美。

宁不知：怎么不知道。

大诗兄说

李延年是汉武帝时期的宫廷乐师。在一次宫廷宴会上，他唱起这首歌，引起了汉武帝的关注。据说，“佳人”的原型是李延年的妹妹。再后来，李妹妹成了汉武帝的宠妃。

你仔细读这首诗，其实根本没有对“北方佳人”容貌的描写，而是通过一睹真容者的反应来说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只要见过一面的人，都被迷得云里雾里，不知不觉耽误了大事。用当时的落后眼光看，这叫“红颜祸水”。“宁不知倾城与倾国”，这个道理谁不知道？但是，管不了这些啦！“佳人难再得”，爱江山更爱美人，朕就是这样的汉子。

你也许要问：为什么是“北方有佳人”，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大诗兄认为，北方多冰雪，冰雪总是给人一种洁白无瑕、美丽“冻人”的感觉。而且在古代，很少有人能够身临极北地方，北方充满了神秘感和未知感。“绝世而独立”，其实就是两个字——高冷。佳人从冰雪中走来，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苦寒行
汉魏/曹操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太行山：绵延于我国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界处的大山脉。

羊肠坂（bǎn）：太行山中地名，以坂道盘旋弯曲如羊肠而得名。坂：斜坡。

诘（jí）屈：曲折盘旋。

罴（pí）：熊的一种。

霏霏：雪下得很盛的样子。

延颈：伸长脖子远眺。

怫（fú）郁：愁闷不安。

担囊：挑着行李。

行取薪：边走边拾柴。

斧冰：以斧凿冰取水。

糜（mí）：稀粥。

东山：《诗经》中的《东山》一诗。此诗描述战士离乡三年，在归途中思念家乡。

大诗兄说

曹操在行军打仗的途中，总也不忘观察地形地貌和动物植物。这一年冬天，曹大帅带兵去北方征讨叛逆，大军经过太行山。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巍巍太行，看上去很美，走起来真累！“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山路崎岖，走的是羊肠小道，运送粮草物资的那些独轮车，统统“爆胎”啦!当然，“爆胎”是打比方，那时候没有橡胶轮胎，只有木头轮子，走起来更艰难。

战士们是怎样一种状态呢？“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路上要埋锅做饭，柴火没带够，炊事班长一路走一路拾树枝；没有水，只能用斧子凿冰块，烧化了煮饭吃。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山中野兽根本不怕人。狗熊就在人的面前一蹲，“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虎豹这些“大猫”像小猫咪一样喵喵叫，喊肚子饿……不过，你不会被它们蠢萌的样子迷惑了吧？

野兽不怕人，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动物保护做得好；第二，人类稀少，野兽逞凶。在当时那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战乱局面下，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此情此景，曹大帅对天下太平、万家团圆的企盼油然而生。翻开《诗经》，《东山》诗映入眼帘：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陇头歌辞三首
北朝民歌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陇头：陇山，即今六盘山一带，主体在今甘肃境内，临近宁夏回族自治区、陕西。

欣城：今甘肃平凉一带。

呜咽（yè）：本意是伤心哽泣的声音，这里形容水声凄切。

秦川：关中平原，古秦地。

大诗兄说

《陇头歌辞》是北朝乐府民歌。陇头在中国的西北方向，就是今天的六盘山一带，纬度高、海拔高，向来是苦寒之地。读到这首诗，大诗兄想到的是《信天游》《赶牲灵》《走西口》这些西北民歌，它们悠扬中带着幽怨，幽怨中含着倔强。

都知道陇头冷，冷到什么程度？也不说刮大风，也不说下大雪，就说人的生理反应：“寒不能语，舌卷入喉”。冷得嘴都张不开，好像一张嘴就呵气成冰，舌头就被冻住了。条件反射是把舌头缩到喉咙里。

高大巍峨的陇山，孕育了众多溪流河水，典故“泾渭分明”中的泾水就源自这里。陇头流水，流离山下；陇头流水，鸣声呜咽。深冬里的孤单行路人，听此水声，如泣如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默默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哭！如果哭了，眼泪就冻上了！

六盘山、羊肠道，走走停停，行到视野开阔处，远眺山下茫茫原野，遥望家乡秦川，家乡的小妹妹想哥泪花流。不忍再看，“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

送远
唐/杜甫

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

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

草木岁月晚，关河霜雪清。

别离已昨日，因见古人情。

带甲：全副武装的战士。

胡为：何为，为什么。

去：离开。

孤城：这里指秦州。当时是安史之乱，杜甫离开秦州，前往四川避乱。

大诗兄说

安史之乱期间，杜甫一度避难在秦州，就在今天的甘肃天水一带。寒冬腊月，草木凋零。秦州城外，渭河水已经冻得梆梆硬，上面能走马。老杜全家租住在一座老破小房子里，炭盆里的灰已经冷却，明天的木炭还没有影子。再这么下去，全家都得冻死。

听说老朋友严武在南边的四川成都当大官，那边暖和点儿、生活安定点儿，好歹还有个靠山。去不去？看来不得不去。老杜连夜收拾行李，用仅剩的草料喂饱相依为命的老马。

天，微微亮；雪，刚刚停。吃了早饭，牵上老马，一家老小上路。朋友们来送行，祝你一路顺利。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一路上啊，不仅严寒冻冰，兵荒马乱也很险。“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到处是全副武装的部队，如果叫你碰上了，那就是羊入狼群啊！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宋/苏轼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水清出石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

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

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

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

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

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

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见野鹘盘浮图。

兹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

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

腊日：就是腊八，农历十二月初八。

孤山：在杭州西湖。

惠勤、惠思：两位僧人，苏轼的朋友。

明灭：依稀模糊，忽隐忽现。

妻孥（nú）：妻子和儿女。

道人：有道之人，此指僧人。

宝云山：在西湖北面，有宝云寺。

团蒲（pú）：就是蒲团，和尚坐禅的用具。

晡（bū）：申时，黄昏之前。

云木合：云和树迷蒙成为一片。

野鹘（hú）：属鸷鸟类，飞翔迅疾。

浮图：佛塔。

兹游：此次出游。

恍（huǎng）：恍惚。

遽遽（jù）：惊动的样子。

亡逋（bū）：逃亡者。

摹（mó）：描述，描写。

大诗兄说

农历十二月初八是腊八。一般来说，腊八都在小寒节气里。《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这首诗的题目已经告诉了我们时间、地点和人物：苏东坡当时在杭州，腊八这一天，来到西湖孤山，寻访惠勤、惠思两位高僧。

苏东坡曾经写过夏日的西湖，那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是“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而冬日的西湖，同样美得不可方物：“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出石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人们都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苏东坡早就领会到了这一点。大雪将至的西湖，楼台与山峦，依稀明灭仿佛仙境；水落石出，鱼儿水中游；林木深深，鸟儿的天堂。这样的日子来寻访高僧，正是时候。

“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好端端大过节的，不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家务一百样不干，一张嘴就振振有词：“我出去找两位高僧谈佛法。”实际上，是当甩手掌柜自娱自乐。

来到西湖边，走过“断桥”，踏上“孤山”。断桥不断，孤山不孤。高僧们在干吗？“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好一方清净的所在，里里外外散发着竹木与蒲草的清香，禅房里烧着木炭和檀香。两位高僧打坐、午睡、饮茶、对弈。

快乐时光总是飞逝。不知不觉，黄昏将至。天色愈加晦暗，这个腊八，看来一定是要下雪的。打道回府，“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见野鹘盘浮图”，途中只见老木寒云，佛塔上鹰隼盘旋。

回到家里，已经是掌灯时分。一边吃老妻做的腊八粥，一边回味禅房里竹木、蒲草的清香。吃完两大碗粥，道了声：真香！丢下饭碗，忙不迭铺开笔墨纸砚：“我得赶快把今天的游玩记下来！要不然，过了腊八就给忘了！”

这，就是那一年的腊八，那一年的东坡。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宋/苏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漏断：指深夜。漏：指古人计时用的漏壶。

缥（piāo）缈（miǎo）：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样子。

孤鸿：孤单的大雁。

省（xǐng）：理解。

大诗兄说

寒冬腊月里，被贬之人苏东坡在黄州。黄州是长江边上一个荒僻的小地方。冬日的黄州，湿冷、阴冷，更显得清冷。苏东坡在黄州的活动，有几个规律：第一，喜欢住在寺庙里。譬如，秋天的时候，住到承天寺；冬天的时候，住到定慧院。跟寺庙里的老和尚聊聊天，相当于心理按摩。第二，喜欢在夜间活动，或者喝酒，或者散步。譬如，“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喝到不省人事；在寺庙里喝酒不合适，就在小院子里散步，看“缺月挂疏桐”，一直看到“漏断人初静”。

夜已经很深。天空飞过“孤鸿”，它没有同伴；地上一个“幽人”，他也没有同伴。孤鸿一瞥，幽人一望，二者互相同情一把。

孤鸿其实挺累，需要找一个地方歇脚。放眼看去，只见江中有白汀沙洲，白月光下显得愈加冷峻，寒霜覆寒枝。心中一百个纠结：这个地方，冷得像刚才那座庙，是个合适的歇脚地吗？这种感觉，就叫作“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世界越是大，越是感到无所适从，越是感到自己太渺小。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卖炭翁
唐/白居易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伐薪：砍柴。

何所营：做什么用。

辗（niǎn）：同“碾”，碾压。

辙（zhé）：车轮滚过地面辗出的痕迹。

翩翩（piān）：轻快洒脱的情状。这里形容得意忘形的样子。

骑（jì）：骑马的人。

黄衣使者白衫儿：黄衣使者，指皇宫内的太监。白衫儿：指太监手下的爪牙。

敕（chì）：皇帝的命令或诏书。

叱（chì）：呵斥。

半匹红绡（xiāo）一丈绫（líng）：绡、绫，都是丝织品。唐代商务交易，丝织品可以代货币使用。半匹纱和一丈绫，比一车炭的价值低很多，这是官方用贱价强夺民财。

直：通“值”，指价格。

大诗兄说

唐朝都城长安的南边，有一座终南山。终南山风景秀美，是高人们隐居的地方，诗人们也喜欢赞美它。

然而，南山不只有仙雾缭绕，更有人间烟火。比如，白居易笔下的这位卖炭翁。冬天里，城市居民的取暖始终是个大问题，需要有人源源不断供应大量燃料。“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他从事的就是这种营生。“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辛苦到无以复加。

辛苦固然可怜，更可怜的是他的矛盾心理：“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明明没有暖和的冬衣，偏偏还担心“这个冬天不太冷”，只有天冷，木炭才能卖出好价钱！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三九四九寒天，卖炭翁进城卖炭。

如果卖出了好价钱，倒也值得宽慰。但是悲剧来了。“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宫里来的差使，那叫飞扬跋扈，市场上一片鸡飞狗跳，大家惹不起、躲得起。可怜卖炭翁，车轮陷在雪泥中，老牛跟主人一样困乏，跑都没法跑。差人给牛头系上两匹缎子，不同分说就吆喝着老牛往宫里赶。这哪里是做买卖，这是明抢啊！

白居易为这首诗写了题注：“苦宫市也。”这种不正之风，我一定要曝光！白居易的心里，牢记着屈原的一句诗：“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大寒

1月19日－1月21日

寒梅著花

大寒是冬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在每年阳历1月20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300°时开始。从农历上看，大寒一般是在十二月（腊月）中旬。

所谓大寒，从字面上就能看出来，此时天气冷到了极点。古书上说，『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不过，中国人常说，『否极泰来』，大寒是最冷的时候，却也包含了来年的勃勃生机。深冬时节，新年将至，春天还会远吗？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子夜四时歌·冬歌（二首）
南朝民歌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果欲结金兰，但看松柏林。

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

结金兰：本意是结拜为兄弟姐妹，这里指建立婚恋关系。

堕（duò）地：掉到地上。

大诗兄说

大寒时节，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大诗兄最先想到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越是寒冷，它们越是精神。“三友”之中，松柏居首。松柏常青，越是此时，我们越是能感悟到它们的风骨。古典诗词里面，关于松柏的篇目很不少，大诗兄特别想介绍给你的，是这里的两首《子夜四时歌·冬歌》。

大诗兄曾经介绍过，相传，子夜是东晋时期江南吴地的一位女子，她作了很多让人欢笑，也让人垂泪的情歌。《子夜四时歌》涵盖四季，一共七十五首，其中《冬歌》有十七首。

我们讲《冬歌》中的松柏。“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冰冻三尺，雪覆千里，绝非一日之寒。一位名叫子夜的姑娘，孤单地行走在茫茫风雪中。她从哪里来？她到哪里去？她心里在想着什么？

道路旁有松柏挺立，它们“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头顶冰花、枝叶苍劲，霜雪再大也不怕，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们有所动摇。团团簇簇的白雪，透出根根尖细的、青翠的松针。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姑娘的心中仿佛有委屈，更有始终如一的坚持。“果欲结金兰，但看松柏林”，阿郎，你应该像这松柏一样顶天立地，像我一样拥有松柏般的本心。你是苍松，我就是劲柏，我们跟这大寒时节的渊冰素雪有一个约会。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十二月十五夜
清/袁枚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更鼓：旧时一夜分成五更，巡夜人打鼓报时，叫作“打更”，打更用的鼓叫“更鼓”。

大诗兄说

大寒节气，一般就在腊月十五前后。“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十五月圆的晚上，万籁俱寂，少有行人，更夫在月光下走着，打着梆子，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看完一本书，凄清寂静，怀中的“汤婆子”也只有一点点温。打一个哈欠，熄灯睡觉，这才发现，一轮明月挂在窗外，照映到床头。腊月十五的月亮，大而且圆，周天彻亮，满地雪光。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夜雪
唐/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讶：惊讶。

衾（qīn）枕：被子和枕头。

窗户：窗子和门。户：指门。

折竹声：指大雪压折竹子的声响。

大诗兄说

最好的冬天应该是这样的：睡前还是温暖的被窝里，在黎明时分，突然被冻醒，发现天光有些亮。怎么回事？索性挣扎起来，忍着冻，到窗户边向外一看，发现窗棂上有白绒绒的东西，窗玻璃上结着小小的冰凌，外面纷纷扬扬一片混沌……心里涌上小惊喜，人生又见小确幸。顾不上冻，打开窗户，或者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我的天！下雪啦！

天色慢慢转亮。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房顶、大树，全都顶着皑皑白雪。地面上有小鸡的脚印，就像一簇簇竹叶。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粗壮的竹子被大雪压折，新鲜的竹纤维，仿佛可以闻到清幽的竹香。竹，不愧是岁寒三友之一，哪怕被压折，它依然青翠欲滴。

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

村居苦寒
唐/白居易

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

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

回观村闾间，十室八九贫。

北风利如剑，布絮不蔽身。

唯烧蒿棘火，愁坐夜待晨。

乃知大寒岁，农者尤苦辛。

顾我当此日，草堂深掩门。

褐裘覆被，坐卧有馀温。

幸免饥冻苦，又无垄亩勤。

念彼深可愧，自问是何人。

八年十二月：指唐宪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的农历十二月。

村闾（lǘ）：村落、村庄。闾：里巷的大门。

蒿（hāo）棘（jí）：泛指柴草。蒿：草名。棘：多刺的灌木。

当此日：在这个酷寒的时候。

褐（hè）裘（qiú）：布面的皮袍子。

（shī）被：绵绸被子。

垄（lǒng）亩勤：种田的辛苦。垄亩：田亩，田间。

大诗兄说

唐宪宗元和八年，这一年的十二月，下了一场连续多日、非同寻常的大雪。瑞雪往前一步成了雪灾，白居易的心中充满了忧虑。“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岁寒三友”中的竹子、松柏都挺不住，缺衣少食的父老乡亲们怎么可能扛得住？

当时，白居易已经退休回到老家的村子里居住，条件很一般，过着“草堂深掩门”的日子。身边的乡亲们，日子过得更艰难。“回观村闾间，十室八九贫”，他们家里哪有什么像样的冬衣和棉被，不过是在火塘里烧着四处捡来的柴火、牛粪，抄着手，哆哆嗦嗦熬过漫漫冬夜。

老白反观自己还有丝绵被子盖，被窝里还有一点儿热乎气儿；平时不用下地劳动，也不用担心庄稼的收成。“念彼深可愧，自问是何人”，跟乡亲们比，内心诚惶诚恐，自问何德何能，就能衣食无忧地过日子？

大诗兄在夏季节气中介绍过白居易的另一首诗《观刈麦》，当他看着老百姓汗流浃背割麦子、寡妇捡麦穗过日子，也是“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最冷最热的时候，总是能想到老百姓，总是能反躬自问，老白，我们喜欢你的热心肠。

檐飞数片雪，瓶插一枝梅

小雪
宋/陆游

檐飞数片雪，瓶插一枝梅。

童子敲清磬，先生入定回。

磬（qìng）：佛寺或者佛教徒用来击打的乐器。形状像曲尺，用玉、石制成，可悬挂。

入定：佛教用语，指静坐修行。

大诗兄说

这首诗的题目叫《小雪》，但这不是“小雪”节气的意思。因为，“瓶插一枝梅”，只有到了大寒节气，梅花才会含苞待放。一剪梅，插瓶中，这是一场“雅雪”。

对于下雪，南方人的态度是认真的。陆游的老家在浙江绍兴，这一天，他看到“檐飞数片雪”，一片一片又一片，雪片以个位数来计算，这就叫“物以稀为贵”。

如此雪天，宜“佛系人生”。“童子敲清磬，先生入定回”，先生手握一卷佛经，念诵不已。念诵完毕，打坐入定，万事万物置之度外，脑袋一片空空。一炷香烧完，小童敲打一下石磬，清亮、悠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窗外的雪、檐下的雪，从“一片一片又一片”，变成了“千片万片无数片”。

很多年以后，陆游的绍兴老乡鲁迅这样赞美江南的雪：“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梅花
宋/王安石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凌寒：冒着严寒。

为（wèi）：因为。

大诗兄说

大寒时节，庭院里没有人迹。两株细瘦的红梅树，枝杈上结满红豆般大小的花苞，花瓣包裹紧致、充满张力。几朵早发的小花，已经在悄悄地吐蕊。花朵上覆盖着将化未化的雪，白而晶莹，梅花和雪，相得益彰。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们总能想到王安石的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一座小园林，曲曲折折的长廊，粉白的墙，黑砖镶边的窗子。墙角种了芭蕉，也种了梅树。梅树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到最冷的时候，它不露峥嵘。暗香浮动，清气满乾坤，宣示了它神一般的存在。这种低调，才是腔调。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山园小梅
宋/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

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

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

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

不须檀板共金尊。

林逋（bū）：宋朝诗人，隐士。

暄（xuān）妍（yán）：暄：天气和暖；妍：景物明媚。

狎（xiá）：亲近。

檀（tán）板：演唱时用的檀木柏板，此处指歌唱。

金尊：豪华的酒杯，此处指饮酒。尊：通“樽”。

大诗兄说

林逋是一位隐士。他隐居在人间天堂杭州，不娶老婆不生子，而是种了梅树，养了仙鹤，自称“梅妻鹤子”。直到今天，你去杭州西湖孤山，还会在一处幽静的地方发现一座“放鹤亭”，并且栽种着梅树——这就是林逋当年的隐居地。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还是一种孤芳自赏的格调，谁让人家住在孤山上呢！众芳，你们开放的时候，我梅花偏不声不响；就要选你们都“哑炮”的时候，我独自享受这清凉世界。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让我们想象一下：明月刚刚升起，暮色笼罩，屋外很冷，手脚冰凉。隐士喜欢在这个时候出动。月色之下，梅枝的影子映在白粉墙上，在风力下轻轻颤动，仿佛瑟瑟发抖。小沟渠里，微微波澜。“暗香浮动”，不经意间，闻到了香气；仔细去嗅，没个所以然。

月朦胧，鸟朦胧。

山茶相对阿谁栽，细雨无人我独来

邵伯梵行寺山茶
宋/苏轼

山茶相对阿谁栽，

细雨无人我独来。

说似与君君不会，

灿红如火雪中开。

邵伯：邵伯湖，江苏扬州的一处湖泊。

梵（fàn）行寺：邵伯湖畔的一座寺庙。

阿谁：哪一位。

不会：不理会，不搭理。

灿红：灿烂的红色。

大诗兄说

深冬大寒，敢于此时开花的植物，都是真的勇士。

山茶不是茶，正如蜡梅不是梅。山茶，因为它的叶子跟茶叶有几分相似，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山茶深冬开花，所以又叫“耐冬”。又因花大而艳，多为红色，还有“冷胭脂”“雪里娇”“赤玉环”等美名。

冬日，长江南北，人们经常能见到一簇簇灿烂如火的大红色，非常惹眼，这是山茶“灿红如火雪中开”。这些灿红花朵，掩映在飞舞的大雪之下，如此美艳和浓烈。它们金黄色的花蕊灼灼耀目，墨绿色的叶子在雨雪中愈加精神。

扬州邵伯湖畔有梵行古寺，紧邻大运河。这一年的深冬，苏东坡探亲访友经过此地。那一天，细雨霏霏，转而小雪簌簌，寺中寂寥无人，东坡一人独对山茶。“山茶相对阿谁栽”，你是前朝古人栽种的吗？你有多少岁啦……大苏问东问西，山茶沉默不语。“说似与君君不会”，说你像这个你也不回应，像那个你也不回应，难道你是想说：我是山茶，独一无二，不要把我跟这个那个比来比去。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支
宋/黄庭坚

凌波仙子生尘袜，

水上轻盈步微月。

是谁招此断肠魂，

种作寒花寄愁绝。

含香体素欲倾城，

山矾是弟梅是兄。

坐对真成被花恼，

出门一笑大江横。

王充道：黄庭坚的朋友。

山矾（fán）：一种赏花植物，在冬春季节开放。

大诗兄说

前面讲到山茶，这里讲到水仙。“山矾是弟梅是兄”，凡在寒冬腊月绽放的花儿，都是兄弟同道。

水仙哪里来？《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支》，老王是真朋友、真大方，一送就是五十支，简直是批发，必须给他点个赞。

水仙，冰清玉洁。它有着球状的鳞茎，跟葱蒜洋葱的鳞茎样子差不多。事实上，水仙在植物学上就属于“石蒜科”。不要觉得这个名字土，水仙、兰花、曼陀罗，都很好看吧？都在这个“科”里面。水仙的花朵，是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水仙花是六瓣的。难道它跟雪花约好了，要一起开出六瓣的花？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这句诗是从曹植的《洛神赋》中点化而来。曹植形容洛神，最出名的一句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凌波微步”，不是武侠小说中的一种武功，而是形容女神体态轻盈、飘飘欲飞。水仙长在净水中，几乎不需要土壤来生存，姿态与花朵清新脱俗，正如凌波仙子。“含香体素欲倾城”，也是无比贴切，只有清香素雅，而不是浓妆艳抹，才是无上的倾城倾国容貌。

水仙是一种暗香袭人的植物，可以用来做香水。科学研究发现，水仙的香气“有毒”，它所挥发的化学物质，闻多了会影响情绪。老黄当时被贬在长江边的荆州，心情本来寂寥，加之闻多了水仙的香气，“坐对真成被花恼”，竟有些黯然神伤。

何以解忧？“出门一笑大江横”！冒着严寒、沿着江堤，索性去王充道家喝两杯！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

长相思
清/纳兰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榆关：即今山海关。

那畔：即山海关的另一边。当时纳兰身处关外，往关内北京城赶路。

帐：军营的帐篷。

聒（guō）：声音嘈杂，这里指风雪声。

故园：故乡，这里指北京城。

此声：指风雪交加的声音。

大诗兄说

大寒将尽，年关将至。人在旅途，归心似箭。大诗兄介绍过，纳兰性德是康熙皇帝的御前侍卫。这一年的冬春季节，他陪着皇帝去东北祖籍巡视，此时正在回北京城的路上，大队伍浩浩荡荡。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一路走来真辛苦，看看就要过山海关，离家又近了一程。夜晚在野外歇宿，“夜深千帐灯”，虽是皇家出巡，条件也蛮辛苦的。不过，处处篝火、帐帐灯火，也是一种壮观的景象。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也许是野外彻骨的寒意，也许是呼啸的风声、簌簌的雪声，更有可能是思乡的愁绪，令人难以入眠。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杂诗
唐/王维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绮（qǐ）窗：雕刻花纹的窗户。

大诗兄说

王维的家乡在唐河东蒲州，就是今天的山西运城。对于家乡和亲人，王维始终有一种赤子般的眷念。重阳时节，他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新年将至，一位发小从家乡来到长安，他拉住人家，事无巨细、一问到底：“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不论在外漂泊多久，王维永远记得：儿时的小庭院，院中有一株梅花树。每年大寒，坐在雕花窗前读书的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朵朵红梅绽放，喜鹊在树梢鸣叫。玩伴躲在窗下，猛地伸出一颗脑袋，招手叫他出来玩耍。小王维的心思，早就飞到了雪地上，盘算着堆雪人、打雪仗、捉麻雀……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故乡的孩子们，如今还玩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吗？

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

雪夜小饮赠梦得
唐/白居易

同为懒慢园林客，

共对萧条雨雪天。

小酌酒巡销永夜，

大开口笑送残年。

久将时背成遗老，

多被人呼作散仙。

呼作散仙应有以，

曾看东海变桑田。

梦得：白居易的朋友刘禹锡，字梦得。

酌（zhuó）：饮酒。

销：消磨，度过。

永夜：长夜，整夜。

残年：岁暮，一年将尽之时。

大诗兄说

快过年啦！年节之前，老朋友一定要聚。这一天，老白请来了老友刘禹锡。酒菜的配置，自然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煨着什锦砂锅，内有蛋饺、肉圆、肉皮、咸肉、咸鸡、豆腐、菌菇、鹌鹑蛋……沸汤在冒着细泡泡。日暮时分，窗外的景致恍如去年此时，依然是“萧条雨雪天”。

两位老朋友，喝起酒来没完没了。关键不在喝什么，在于消磨时光。“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不知不觉，喝到深更半夜。房间里烛火通明，暖意融融；朋友间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不时爆发出爽朗大笑。

“遗老”“散仙”“懒慢园林客”，无非是自嘲：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了，年轻人的世界看不懂，我们玩我们的。“呼作散仙应有以，曾看东海变桑田”，老有老的长处，曾见沧海变桑田，如今沧海一声笑。

一年将要过去，我们需要来一次大扫除、“断舍离”。不仅是给屋子来一次大扫除，也要给我们的心情来一次大扫除。“大开口笑送残年”，扔掉那些执迷的、不开心的、乱七八糟的垃圾，清清爽爽迎来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