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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水浒传》的成书过程-侯 会

《水浒传》的思想倾向-石昌渝

《水浒传》的作者-刘世德

《水浒传》与水浒戏-刘荫柏

《水浒传》中的女性人物-徐 江

逼上梁山人物评析-段启明

从林冲看水浒传的人物描写-周先慎

从生辰纲下落谈《水浒传》-周思源

话说及时雨宋江-张 俊

前言

20水浒

《水浒传》的成书过程-侯 会

主讲人简介：

侯会，1949年3月生，大学本科学历；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导；北京市古代小说研究会副会长。从事小说研究多年，于《文学遗产》、《文艺研究》、《明清小说研究》、台湾《中山大学学报》、日本《小说研究动态》等刊物发表小说论文多篇。撰有专著《水浒源流新证》、《中华文学五千年》、《世界文学五千年》等。

内容简介：

《水浒传》是作家自己的创作吗？《水浒传》在成书过程中依据了哪些现实素材？《水浒传》和史实中的宋江起义有无联系？从历史上宋江36人太行山起义到梁山泊大规模的水上军事对抗，难道是作家的虚构？民间流传的水浒故事成型于何时？《大宋宣和遗事》和元杂剧水浒戏对《水浒传》的贡献在哪里？《水浒传》中为何会出现地理位置混乱现象？历史上的宋江起义活动于太行山脉与水不曾有任何联系，那么《水浒传》中的“水”从何而来？洞庭湖钟相、杨幺大起义给了水浒作者以什么启发？《水浒传》的描写接近钟相、杨幺大起义而远离历史上的宋江起义，其依据是什么？其中哪些因素被作者吸收进了小说？

《水浒》成书过程漫长，由北宋末年至元末明初（甚至明中叶），长达二三百年（或四百年）。无数作者参与了“水浒”故事的创作，施耐庵、罗贯中是其写定者。小说既有历史根据，也有民间传说成分，写定者的创作之劳更是功不可没。据《东都事略》《三朝北盟会编》《宋史》等文献记载，宋江三十六人于北宋宣和年间起义，活动于河北、山东、苏北一带，后为张叔夜逼降，改编成官军，参加了征讨方腊的战役。宋江起义的传说在民间流传情况：南宋罗烨《醉翁谈录》中有《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石头孙立》等说话篇目；南宋画家龚开撰有《宋江三十六人赞》；元初话本《大宋宣和遗事》中载有“水浒”故事；元末明初人施耐庵、罗贯中将相对粗糙的原始传说及早期作品进行整合、再创作。由于他们的参与，才使一部民间作品升格为不朽的文学巨著。施、罗的写定之功是不容低估的。（还有学者认为，《水浒》最后写定时间为明嘉靖年间，出于无名作者之手。）

历史上的“宋江三十六人”与小说中的宋江义军差距很大，我认为《水浒》一书的素材不仅来自历史上的宋江起义，还吸收了其他农民起义史料，其中包括南宋初年的洞庭湖钟相、杨幺起义史料。《水浒传》一书是以北宋末年宋江起义传说为框架，吸收了大量农民战争、民族战争素材，三百年间经无数市井民众、民间艺人、下层文人的传诵、创写，最终完成。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首都师范大学副教授侯会先生，大家欢迎。《水浒传》是怎样写成的？学界有这样一个看法，《水浒传》的写作过程很漫长，如果从北宋末年算起到元末明初，甚至还有一个说法是到了明中叶，那么这个过程长达了二三百年，甚至四百年之久。而且呢，说是有无数的作者参与了《水浒传》故事的创作，施耐庵和罗贯中，只不过是写定者，那么这些纷繁复杂的历史根据和妙趣横生的民间传说，是如何演变创作成书的呢？下面我们欢迎侯会先生为我们主讲《水浒传》的成书过程，大家欢迎。

《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这几部书有的学者称之为累积型的作品，世代累积型的作品。当然这样说并没有得到所有作家、学者的肯定了。我觉得呢，它前边应该有一个作家群，进行了关于《水浒传》故事的前期的创作，提供了《水浒传》故事的一个大致的框架，提供了大量的、初级的水浒故事，最后施耐庵罗贯中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加工、再创作，完成这部大书。

研究它的创作过程我觉得很有意思，里边有很多谜。那么最大的一个谜，就是历史上的宋江起义，三十六人一支小部队，是怎么发展成小说中千军万马、大规模的、史诗式的农民起义。我们研究这种变化呢，我想从宋江起义的历史说起。宋江历史上实有其人，有很多史书、文人笔记里头都记录了关于宋江的一些事迹。但是都是零星的、零散的、不成系统的。我们这儿介绍几条，《宋史》不是最早的资料，我们提几条最早的，比如南宋有一个著名的历史学家叫王偁，王偁作《东都事略》，《东都事略》里头他提到“宋江寇京东”。京东就是山东，当时有一个人退休官员叫侯蒙，给皇帝上书提建议，说了这样几句话：说“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材必过人，不若赦过招降，使讨方腊以自赎，或足以平东南之乱。”他所提到的宋江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河朔是河北，京东是山东。又提到这支小部队战斗力非常强，“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几万官军对付不了他。因此，可以断定“其材必过人”，宋江肯定才能很高，超过常人。所以他给皇帝提了个建议，不如赦免宋江造反的罪过，招降过来，改变成官军让他去攻打方腊。因为北宋末年，方腊起义声势浩大，上百万人参加，震动朝野。这样可以平息东南之乱，就是方腊起义，这只是一个建议。至于后来是不是这样发展，历史上没有明文记录。

此外，再举一条也是《东都事略》，《东都事略》提到有一个人叫张叔夜，他在海州做知州。海州是哪儿呢？就是现在江苏的连云港。他叙述，他说宋江带着部队打到海州，在海边劫掠了十几条海船，准备从海上逃走。那么，张叔夜作为一州的长官，召集了一千多敢死的战士，设下了埋伏，派了一支小部队，摇旗擂鼓，引诱宋江。那么宋江进入埋伏圈以后，一声令下，先把他的海船都点火烧了，断了他的退路。那么宋江一看伏兵四起，没有出路了，这回就投降了。投降以后呢，大概确实是参加了征方腊之役。因为还有一些史料，比如《皇宋十朝纲要》里边提到，宋江因为镇压方腊起义，在童贯的率领之下，跟着另一个官军军官叫辛惺忪，两个人一同杀入方腊的上苑洞，杀到洞里头俘虏了方腊手下的宰相，其他的所谓的伪官吧，有这么点记录。但是这些记录数量极少，而且非常粗略，大致上勾勒出宋江起义的一个大概的情况。

那么这儿我觉得有三点应该强调：一个就是说宋江人数非常少，大约只有三十六人；再有一个，宋江采取的可以说是一种游击战术，打了就跑。这样官军就很不好对付，所谓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应该是这么一个情况；此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没有任何一条史料证明宋江曾经在山东梁山泊安营扎寨。这一点我觉得很重要，也就是说，实际上宋江起义跟水没有什么关系。从宣和年间到《水浒传》成书的元末明初，大约是250年的时间。那么这个期间我们设想关于宋江起义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实际上等于很多人、一些民间的作者，参加了水浒故事的创作。那么这些人恐怕有一些田夫野老，有一些市井的艺人，有一些戏剧作家等等。那么形式也是多种多样，水浒故事有一些民间传说，有一些就是画本。过去宋元时期有一种艺术叫说话，实际上就是今天咱们说的说评书，但是这些民间作品大部分都自生自灭。留下来的、能在文献上留下痕迹的非常少。我想打个比方，比如说冰山，这个冰山上面露出一角，90％都在水面下，那么水浒的民间传说大概90％都已经淹没无闻了，我们所能知道的只是那个冰山的一个尖。那么，这样的信息呢，我们也可以举几个例子。

一个例子，是南宋的时候有一个文人叫罗烨，他写了一部书叫《醉翁谈录》，薄薄的一小册，但是这本薄薄的笔记呢，它有一个特点，它是专门谈说话艺术的。所以研究小说的人认为这是非常宝贵的资料，那么它这个作品当中提到了很多的画本的名目，这些画本故事没能传下来，但是它的名称传下来了。其中我们就发现这样几个篇目，比如说有一篇叫做《青面兽》，这个我们非常熟悉，可能是写杨志的。还有一篇叫《花和尚》，这个是写鲁智深的。还有一篇叫《武行者》，这可能是写武松的。还有一篇叫《石头孙立》，这个是不是就是《水浒传》当中的孙立，也很难说。还有一篇叫《徐荆落草》，这个徐荆在水浒当中也出现过，不起眼，是个官军军官。总之吧，通过这个《醉翁谈录》的记录。我们知道早期的水浒故事大概都是一些短篇故事，是英雄的个人传记，还没能够连缀成长篇，这是一个例子。

再举一条，南宋一个画家叫龚开。他对民间讲述水浒故事非常感兴趣，他又是画家，非常钦佩宋江这个人。于是他就给三十六位好汉，每个人画了一幅像，每个人题了一首诗赞，同时写了一篇序，就是《宋江三十六人赞》。那么，这篇序，还有三十六首诗，都保留在南宋有一个很有名的文学家叫邹密，邹密他有一部笔记，叫《皈心杂志》都保留在这里头。那么他就提到，他说当时宋江故事见于街谈巷议，就是老百姓私下传得很广。不但老百姓爱听，士大夫也爱听。当时有一个皇家的画师、宫廷画师叫李嵩，曾经给三十六人画过像，那么龚开又画了一次。他给每个人题的诗赞都是四言体，每人四言四句。我举两个例子，一个是浪子燕青，是这么四句，他说“平汤巷陌，其知乳名，太行春色，有一丈青”。那么我们想，是不是在早期水浒故事里头燕青的绰号是“一丈青”，很有这个可能。再有，比如说船火儿张衡，这个《水浒传》里也有，他是这样题的：他说“太行好汉，三十有六，无此伙儿，其数不足”。我们就注意到，龚开《宋江三十六人赞》当中，有两点，一点呢，就是好汉的人数三十六个，还没有发展到后来《水浒传》108将，这是一点。再有一点很有意思，包括它的诗赞和序文里头，一句都没有提梁山泊。相反前后五次提到太行山，那是不是在龚开所听的那一派水浒故事里，宋江传说跟梁山泊还没有挂上钩，宋江的活动区域是太行山，跟水没有关系，还不能称之为水浒故事，这是我们猜测。

第三个例子，我想说说元代初年有个画本，画本小说叫《大宋宣和遗事》，可能喜欢《水浒传》的同志大概都知道，这个是一部讲史画本。讲的是北宋的衰亡史，其中有一段涉及宋江起义，大约有四千字左右。因为这部画本文字非常简略，带有一点提纲的性质，但是里头内容很丰富。包括“杨志卖刀”的故事，“智取生辰纲”的故事，“宋江杀阎婆惜”的故事，“九天玄女授天书”的故事，包括受招安、征方腊，整个的次序跟今天《水浒传》小说里边的次序都是一样的，这可以说搭起了水浒故事的一个框架，说明至少到了元初，水浒故事基本成型了。

我们也注意到，在《大宋宣和遗事》当中，有一张好汉名单，人数仍旧是三十六，仍旧没有发展到一百零八。再有一个，它第一次提到了梁山泊，我们说宋江的史料里没有梁山泊，龚开的《三十六人赞》也没有提到梁山泊。那么在这儿，在《大宋宣和遗事》里第一次提到梁山泊。但是它把梁山泊的位置放错了，它一提就是太行山梁山泊，我们知道太行山不在山东，太行山在河北和山西的交界，南北走向的一个山脉。怎么会把这个太行山梁山泊混为一谈。有的学者根据这一点就做了推论，认为水浒故事很可能是在南方流传，至少是《大宋宣和遗事》这一派水浒故事，有可能是在南方流传。因为当时南宋期间，南方是南宋、北边是金，两国对峙，年代很长，几十年、上百年。那么，南方的老百姓，南方的说书人，南方的水浒作者，他对北方的地理形势不了解，他只听到传闻，说北方太行山是个好汉出没的地方，梁山泊也是个好汉出没的地方，于是他就把它捏合在一块儿混为一谈，我比较同意这个观点。《水浒传》大概主要应该是在南方流传，因为我们看两个作者，一个是施耐庵，是钱塘人、杭州人，罗贯中虽然祖籍大概是北方，但是主要的活动区域也是钱塘。包括小说当中写到南方的时候，作者那个热情非常高，写到杭州很多的诗词，写到北方好像没什么热情。尤其梁山泊是黄河的泄水湖。但是小说里很少提到黄河，找来找去大概一两处。说明他对北方的地理并不是很熟悉，这是第三个例子。

第四个例子，想说说元杂剧水浒戏，这应该是北派的水浒故事了。元杂剧起源于北方，那么，元杂剧水浒戏今天我们知道的有几十种，其中有剧本完整保存下来的大概十种左右。确定有作家名称的更少，三四种。其中有一种是高文秀的《黑旋风双献功》；有一种是康进之的《黑旋风负荆》；还有李文尉的《燕青薄鱼》；再有一个是李志远的《还牢陌》，这四本比较确切，是元代的作品。还有几种像《征豹恩》、《黄花玉》、《五虎大劫牢》、《七虎闹同台》、《王矮虎大闹东平府》、《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首先作者就不详，年代也不好断定，有人说可能是元末明初作品。另外还有大量的水浒戏，我们只知道一个名目，剧本失传了。那么在这些水浒戏当中我们发现，以谁为主角的最多呢？李逵，黑旋风，也有跟武松有关的，有个叫《双献功武松大报仇》，还有个叫《折担儿武松打虎》。我想这是不是就是小说里武松打虎的雏形。元杂剧对水浒的贡献我觉得有这么两点：一点就是确立了梁山泊的正确位置；为什么呢？因为元杂剧的作者大部分都是山东人，康进之、高文秀，高文秀就是东平人，梁山泊就在东平，就在高文秀的脚下。他当然不会把这个梁山泊写到太行山去。高文秀的《黑旋风双献功》，第一折，宋江上场有一段开场白，把梁山泊的位置说得非常清楚，念了这么几句：“寨名水浒，泊号梁山。周回巷汊数十条，四方周围八百里，东连海岛，西接咸阳，南通大冶金乡，北跨青齐兖郡。”把这个地理位置说得非常地明确。只有山东人才能有这样精确的地理知识。那么，这段文字整个被《水浒传》的作者抄录到小说第78回的开篇处，这是一点。再一点呢，宋江在开场白中提到梁山好汉有三十六大伙儿、七十二小伙儿。我们想这个大概就是由三十六人转向一百零八人的一个前奏。三十六大伙儿应该有三十六个大头目，七十二小伙儿有七十二个小头目，加起来一百零八人，这个后来就到小说里形成天罡地煞。

所以我们说元杂剧对《水浒传》的贡献是确定了一个大的背景，一个是准确的地理位置。再有一个，好汉的数目，头领的数目，都确定了。但是《水浒传》在创作的过程中，从元杂剧吸取的具体故事情节非常少，大概有这么三两处：一个就是康进之的《黑旋风负荆》，到了《水浒传》，咱们翻一翻第七十三回“黑旋风乔捉鬼，梁山泊双献头”。这一段是从元杂剧来的。另外这个武松打虎，因《折担儿武松打虎》那个剧本现在已经失传了。我们想《水浒传》里的武松打虎是不是从那儿来的，这是一个猜测。那么接下来到了元末明初，施耐庵罗贯中两位最后的写定者，把这个流传于民间的、水平参差不齐的、层次比较低的这些原始传说。早期作品加以汇集、整理、加工、创作，才使一部民间的作品升格为一部高水平的文学巨著。没有施耐庵、罗贯中应该说就没有《水浒传》。现在很多学者认为《水浒传》，真正的成书时间应该是明代嘉靖年间，也就是1522年以后，那么这样一看呢，《水浒传》的成书过程大概要长达四百年之久。具体最后写定者姓名我们已经无从考察，但是我觉得不妨碍我们把施耐庵、罗贯中看成是水浒作家群的一个代表。他们代表着《水浒传》创作的一个最高水平，文人阶段的一个最高水平，我觉得可以这样理解。

那么说到这儿，我们仍旧没有能够破解《水浒传》的成书之谜。刚才我们提到了历史上的宋江三十六人，到了小说发展到千军万马。历史上的宋江呢，是小部队流动作战，到了《水浒传》里头变成大规模的水上军事对抗。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怎么来的？有人这样解释，他说小说创作的最大特点就是虚构。那么，《水浒传》作者完全可以凭借着虚构来完成这部歌颂农民起义的伟大史诗。我不大同意这个看法，因为我们知道《水浒传》它是最早的长篇章回小说之一。那么小说家呢，尝试着进行这种长篇创作，恐怕他的能力、那种虚构的能力没有这么高明。那么我就这样设想，我说长篇小说的写作，实际上是一只大筐，是个大筐，那么当这个小说家尝试进行长篇小说创作的时候，他首先遇到的问题是什么呢？应该说是，上哪儿找这么多的材料来填满这只大筐。而历史上的宋江起义，那一点点材料，我觉得是不足以填充长篇小说的这么一个框架。所以我想如果换了我们，我们会怎么办？我想我们无疑会打破宋江起义历史史实的这个框框，我们到处去找材料。凡是农民起义的材料、民族战争的材料，无论发生在哪朝哪代，无论发生在南方北方，有一句话就是：拣到筐里就是菜。来填满这只大筐，这个是作者所要做的。这个也是文学创作的一个普遍的做法，一个普遍的规律。鲁迅曾经这样说，他说他所写的这个小说人物呢，没有具体的模特，没有专门用过一个人，往往是嘴在浙江、脸在上海、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我想《水浒传》也应该是一个拼凑起来的农民起义。而且我们现在通过研究发现，《水浒传》作者确实也是这样做的。我也举几个例子，比如咱们读《水浒传》，读到《水浒传》的第一任的山寨头领是谁？王伦，王伦历史上实有其人，他是北宋庆历年间一次士兵起义的领袖，带领着几百个士兵活动在山东、苏北一带，最后被镇压下去了。他起义的时间早于宋江起义七八十年，那么被作者也拿来充实他这部小说，变成山寨的第一任领袖，这是一个例子。

再一个例子，方腊起义的故事也被小说家写入小说，方腊在小说当中除了作为宋江起义的对立面，那么很重要一点，有关方腊的一些史实也被用来描写宋江。比如说小说里写有个童贯，童贯是北宋王朝的枢密史，相当于国防部长。他曾经率领大军镇压宋江起义，两赢童贯、三败高俅嘛。那么事实上作为国防部长率领大军来攻打宋江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宋江三十六人，杀鸡焉用宰牛刀，那么童贯镇压过谁呢，镇压过方腊。所以他把童贯镇压方腊这段史实挪来写宋江。此外，有一个学者还曾经提到，他说方腊的家乡那个村叫碣村，而水浒小说里头阮氏三雄、晁盖都在石碣村，他认为这是用了方腊的素材。

再举，比如一百二十回《水浒传》，也就是《水浒全传》当中插增了征田虎、征王庆，那么学者考证田虎、王庆也都是历史上真实的农民起义领袖。这个都是有据可查的。此外呢，《水浒传》当中有很多梁山好汉都有着历史真人的原形。像杨志、刘唐、张横、解宝、史进、关胜、张顺。张顺这个人实有其人，他是南宋末年抗击蒙古人的一个民间好汉、一个民兵头领，最后也是死在水里，乱箭射死。跟《水浒传》里写的那个张顺死于西湖可以说连细节都是相同的。总之，我觉得从这一点上来看，《水浒传》不愧称之为农民起义的伟大史诗，它不是哪一次农民起义的忠实记录，它是对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包括宋江起义之前、之后农民起义、民族战争的一个全景式描述。既有历史的真实厚重，又有史诗的壮丽恢弘。

那么说到这儿呢，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决。就是我们说这个“水浒”，“浒”是什么意思？“浒”是水涯的意思、水边的意思，水浒是发生在水边上的英雄造反的故事。那么顾名思义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水边，水在这个小说当中应该扮演主角。如果没有水的话，连这个书名都失去意义了。但是历史上的宋江并不曾在水边安营扎寨，甚至于早期某派故事里头只提太行山，不提梁山泊，好像宋江不是“水寇”，而是“山贼”，所以我就想探讨这个问题，《水浒传》里的水是从何而来的？那有人就说了，说梁山泊那儿不是有水嘛，梁山泊有没有农民起义呀？如果有农民起义的话，被小说家吸收来，梁山泊确实有一些民间武装在那儿活动过。但是总的来讲，从历史上考察，都是一些小部队、小规模、小打小闹，没有那样大规模安营扎寨的，没有这样的历史记录。

清代的时候，有一个姓曹的官员到山东的寿章去做知县，到了那儿以后，听说梁山泊在附近，非常高兴。兴致勃勃地到那里去旅游观光去了，结果到那儿一看，大失所望。一看梁山就是小山坡，梁山泊一点儿水都没有，完全干了。老百姓喝水得靠打井，无一泉一溪，无险可守。也就是说，梁山泊这个地儿，实际上不适于军队大规模驻扎、建起水寨抗击官军，不适合。那么我想，《水浒传》的作者对绿林题材非常感兴趣，我们还应该到农民起义的历史当中去寻找这样一次水泊聚义的模式。我就想有没有这样一次农民起义？首先它规模应该非常大，参加的人数几万人，十几万人；再有，它给朝廷造成了很大的威胁；那么最重要的一条，我想这次起义应该是借助一个大湖大泽、大的水面建筑山水寨来抗击官军。那么朝廷为了镇压这些起义军，应该是投入大量的部队或者剿抚并举，使用招安的手段，最后农民起义被镇压下去了。那么，农民起义军被改变成官军，或者是抵御外寇，或者镇压其他农民起义军，有没有这样一次农民起义？如果有，可以作为《水浒传》故事的一个原形。后来我们就考察农民起义的历史，还真的发现有这么一次农民起义，就是南宋初年的洞庭湖钟相、杨幺大起义。那么这次起义呢，兴起于南宋初年的建炎年间，前后长达五六年之久，给南宋王朝带来沉重打击。因此呢，在官私史书、文人笔记、民间传闻都留下大量的文字记载和口头传说。尤其我觉得应该注意的，就是说这次起义离宋江起义非常近，宋江起义大概失败的时候是宣和三年，1122年，而洞庭起义开始的那年是1130年，前后相差八年。历史上八年就是一瞬之间，我们可以说宋江起义和洞庭湖起义它们的民间传说是混在一块儿在民间流传的，很容易相互借鉴。

那么下边呢，我想做这么一个工作，就是我们比较一下：一个是历史上的宋江起义；一个是小说里描写的宋江起义；一个是洞庭湖起义。我们把三种资料放在一块儿来比一比，看看小说里的描写是更接近历史上的宋江呢？还是更接近洞庭湖是钟相、杨幺。第一方面，我想先从地理环境上来说。先说历史上的宋江起义，它的战斗区域是河北、山东、苏北，主要是流动作战，根本没到过梁山泊，更没有在梁山泊聚水结寨的这种记录。总之一句话，跟水没有关系，这是历史上的宋江。那么小说里的宋江就不同，凭借八百里梁山泊，建筑山水寨抵御官军，水在水浒故事里头是重要角色了。再看洞庭起义，洞庭湖真正是八百里洞庭湖，周长八九百里，港汊纵横、地形复杂，有山有水，有君山，杨幺的大寨建在君山，杨幺建的水寨，最多的时候，全盛时期七十多座，抵御官军。所以我们翻遍农民战争史发现，凭借大湖大泽建水寨抵御官军的，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洞庭湖是惟一的一次。这是从地理环境来看，小说更接近洞庭湖，远离历史上的宋江。

从起义的规模上来看，历史上的宋江队伍只有三十六人，即便后来有所发展，也就是几百人。我们看它虽然战斗力很强，但是后来张叔夜以一州一县之兵就把他给打败了，说明战斗力还是有限的。到了《水浒传》，宋江的义军经历了一个由小到大的发展过程，一开始三五百人，后来发展为几千人。如果你仔细读读那个小说，小说写得真是精致极了。它这个发展有个过程，哪一次的战争，调动多少部队，它是不断壮大的一个过程，写得清清楚楚。到了最后，接受招安的时候，号称是梁山泊十万之众、十万人。

再来看洞庭湖，洞庭湖上关于钟相、杨幺起义的人数文献记载不同，也是起义发展历史时期不同吧。有的记载说是两万人，《宋汇要辑稿》里头提到两万人。那个《皇宋十朝纲要》里头提到十万人，这跟梁山就非常接近了。也有说十几万人，甚至最多的说四十万人。我想这个四十万人里是不是带着家眷老小。因为那个农民起义不是正规部队，拉家带口，为逃避战争的威胁，四十万人，我想也有这种可能。那么最准确的一种资料，应该是岳飞的孙子岳珂他编了一部书《金佗粹编》，它里边提到是“有众八万、号十万”。就是说起义军真正能打仗的精锐部队八万人，号称十万，兵不厌诈，对外号称壮大声势，号称十万，这个和《水浒传》的数目都是非常接近的。

第三方面，从起义成员的籍贯和他们的社会成分、他们的身份，从这个角度来看。先看历史上的宋江，历史上的宋江呢，带有一种地域色彩，山东、河北嘛。我想他们虽然历史上没有明文记载，我们猜想三十六人，大概大部分都是山东、河北人，这个比较简单。具体的社会成分应该是以农民或者是士兵，因为我看这支小部队战斗力很强，很可能有一些士兵，这是历史上的宋江。《水浒传》小说里的起义军从籍贯上来讲，是来自五湖四海。我们喜欢《水浒传》的同志都知道，既有北方的好汉，也有南方的英雄，体现的就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因为梁山就是个小社会呀，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养马的也需要、打铁的也需要、造船的也需要。所以它形成这样一种五行八作的社会成分。这个就跟历史上的宋江大为不同了，那三十六人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它就不需要这些。

再来看洞庭湖，洞庭湖虽然是一次地域性的起义，围绕着洞庭湖，但是它的队伍籍贯体现的是五湖四海。为什么呢？洞庭湖起义是在南宋初年，当时正是天下大乱，金人打进了东京以后，北方的很多衣冠之族纷纷逃到南方，北方北宋的部队打败了仗，溃散，流落到南方。再看它的社会人员的组成：我们说洞庭起义的士兵主要是农民和渔民。他们采取了这样的战略，叫做水战陆耕，在水里头打仗，种庄稼的时候到陆上来种，抢收完了以后，把粮食装上船，然后又到水中逃避官军的讨伐。所以有人说这个是洞庭湖起义创建的一个战略，水战陆耕，一边打仗一边耕田。此外呢，洞庭起义军的头目大多数是乡村好汉，市井豪强，这个跟水浒也非常相似。此外也有一些地方豪强，你像钟相，实际上就是一个豪绅，那个身份和晁盖非常相近。我们总有一个疑问，《水浒传》既然是文学的虚构，为什么在宋江前边要安排一个晁盖，以前我不明白这个问题。晁盖文涛武略都不如宋江，而且早早就死了。但是宋江对晁盖恭敬有加、言听计从。晁盖死了以后在山寨里头还要竖一个晁盖的牌位，一直到最后受招安以后，才把这个牌位烧了。为什么晁盖会有这么高的威信，我想这应该就是洞庭湖钟相、杨幺的关系在小说中的一个投影。

另外，我想说说水战的情况。宋江三十六人陆上作战，跟水没关系，这不必说了。那么小说中呢，宋江是依山傍水建立水寨，小说里多次描写到水战。我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可能有的同志看书比较细，应该注意到：它这个水战有个固定的模式，往往是官军跟义军在水面上相遇了，然后水军头领就跳到水里逃走了，留下一条空船。那官军一看，乘胜追击了，最后陷入埋伏圈打败了。好几次水战无一例外，起义军使用都是这种空船计。镇压洞庭湖起义的时候，因为洞庭湖是长江流域的湖泊，所以朝廷调动的是建康府水军正副都统制崔征、吴泉。我们读小说的时候发现高俅打梁山的时候，调了一支水军，也是金陵建康府水军。我觉得这个就不合常理了，洞庭湖是长江流域的嘛，我从建康府长江流域来调水军，这个是合情合理的。你梁山泊是黄河流域的一个湖泊，你怎么会调动长江流域的水军去攻打？从这儿我觉得透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就是小说利用了洞庭湖的素材。此外，还有一点，三败高俅，高俅怎么被捉住的？第八十回，高俅使用了一种叫做大海鳅船，这种船实际上历史上叫车船，这就是轮船的前身，不是划桨，船的两边装着车轮，人夫踏动，在水上行走如飞，外边有护板，射箭也不怕，这种船叫车船。而车船在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用于战争是在洞庭湖，杨幺的旗舰，这个车船有三十二车，三十二个车轮，长三十丈、高三层，可以装载战士上千人，这个旗舰的名字就叫混江龙，和水浒里李俊的绰号是一致的。所以从这些地方呢，我们都看到水浒是受洞庭湖的影响更多，而远离历史上的宋江。

总而言之吧，《水浒传》的具体描写，我有一个看法，就是说《水浒传》这部书是以北宋末年的宋江起义作为一个框架，宋江作为一个符号存在，那么具体的内容吸收了大量的农民战争、民族战争史料。那么在创作过程当中，我个人认为洞庭湖起义的史料和传说给《水浒传》作者以极大的启发。因此我认为，深入研究洞庭湖起义的素材，是解开《水浒传》成书之谜的一把钥匙，今天就说到这儿。

经侯先生说书式的一番梳理，我想可以使我们脑子中多少浮现出这样一个轮廓，就是《水浒传》是如何由历史的素材、民间的流传，经过罗贯中、施耐庵之手，最后升华为了有艺术创造力的、描写农民战争的、史诗性的艺术作品。好，让我们感谢侯先生带给我们的演讲。（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水浒传》的思想倾向-石昌渝

主讲人简介：

石昌渝：1940年生于武汉；1981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系。历任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古代文学研究室主任、研究所所务委员；现任社科院学术委员会委员、学位委员会委员、《文学遗产》编委、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内容简介：

《水浒传》究竟写的是什么？是英雄好汉的传奇故事？还是盗贼流寇的打家劫舍？有“孝义黑三郎”之称的宋江是强盗头目？还是农民起义的领袖？《水浒传》所写的108将难道都是强盗？宋江的思想左右了梁山的发展，也使读者《水浒传》产生了不同的认识，身为梁山首领的宋江究竟在想些什么？建国以来，对《水浒传》思想倾向的认识更是针锋相对。从晁盖劫持生辰纲占据梁山，到宋江举义同官军对抗，再到招安毁灭，梁山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而针对晁盖和宋江的争论也从未停息过。兼备领袖头脑和气魄的宋江率众屡败官军，却为何不想推翻朝廷自己做皇帝？《水浒传》宣扬的是一种什么精神？上梁山前后的宋江其思想究竟有没有发生根本转变？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决定招安的？我们应该怎样看待招安？

过去和现在对《水浒传》的思想倾向究竟有什么不同见解？主要的看法有两个：第一，忠义说。就认为《水浒传》所宣传的，它通过宋江这108人，他们上梁山的经历，以及最后招安，最后这个悲剧性的结局，它通过这个情节表现的是一个什么东西呢？有人认为，它表现的是忠义的思想。提出这个忠义说的，最具代表的是明代的李贽，就是李卓吾，他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忠义<水浒传>续》，他评《水浒传》抓住了两点：第一点，他认为《水浒传》这部小说是一部发愤之作，为什么是发愤之作呢？他认为作者是身在元代、心在宋代。他因为愤怒当时宋代的灭亡，认为当时的朝廷的那些文武大臣，都不行，他们没有忠义，这个东西是很缺乏的。他是出于这个背景写《水浒传》的，这是他立论的一个根据。第二个根据，他根据小说的故事情节。他认为，宋江是身在梁山，心在朝廷，一心招安，一意报国，他认为是忠义之烈也，忠义里面也是非常突出、非常典型的，这是李卓吾的看法。后来在李贽以后，出现了一个诲盗说。诲盗说认为，这是一部写给强盗看的书，是教人做强盗的书。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今天我为大家请来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石昌渝先生，请他为我们主讲《水浒传》的思想倾向，大家欢迎。

过去和现在对《水浒传》的思想倾向究竟有什么不同见解？我想呢，这个主要的看法有两个：第一，忠义说。就认为《水浒传》所宣传的，它通过宋江这108人，他们上梁山的经历，以及最后招安，最后这个悲剧性的结局，它通过这个情节表现的是一个什么东西呢？有人认为，它表现的是忠义的思想。提出这个忠义说的，最具代表的是明代的李贽，就是李卓吾，他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忠义<水浒传>续》，他评《水浒传》抓住了两点：第一点，他认为《水浒传》这部小说是一部发愤之作，为什么是发愤之作呢？他认为作者是身在元代、心在宋代。他因为愤怒当时宋代的灭亡，认为当时的朝廷的那些文武大臣，都不行，他们没有忠义，这个东西是很缺乏的。他是出于这个背景写《水浒传》的，这是他立论的一个根据。第二个根据，他根据小说的故事情节。他认为，宋江是身在梁山，心在朝廷，一心招安，一意报国，他认为是忠义之烈也，忠义里面也是非常突出、非常典型的，这是李卓吾的看法。

后来在李贽以后，出现了一个诲盗说。诲盗就是说，这是一部写给强盗看的书，是教人做强盗的书，那么这个观点在崇祯十五年，就是明朝快要亡掉了，那个时候，我们知道明朝历史的同志很清楚，那个时候李自成、张献忠，还有全国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当时已经动乱了，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明代的王朝已经是风雨飘摇，快要完蛋了。这个时候有一个官员，给皇帝写了一个奏本，这个人叫左懋第，他认为《水浒传》是教坏了百姓，强盗学宋江，他举出一个非常典型的事例，有一个叫李青山的强盗，就占据了梁山，当时政府多次围剿，没有把他剿灭下来。而且因为梁山是处在运河的边缘，在中国古代，运河是一个生命线，叫漕运嘛，就是南粮北调，装粮食的船到北方去，是通过运河运上去的，那么梁山就在运河的附近，就把它的经济命脉掐断了，他在题本里面讲到这个问题，就是说如果不禁毁《水浒传》，对于世风的影响是不堪设想的。朝廷接受了他的建议，马上下令将《水浒传》这部小说全国各地都要收缴，把它的版片要毁掉、烧掉，把书要收起来，那么他就是诲盗说的一个代表。金圣叹也是持这种观点，我们知道金圣叹他评论《水浒传》，他从艺术上对《水浒传》的评价很高，就是《水浒传》描写人物写得很好，叙事的水平很高，文字技巧达到很高的境界。但是，他对《水浒传》的思想，他是否定的。因此他才有把七十回以后砍掉这样一个举措。

建国以后呢，五十年代，我们知道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古典小说的时候，是经过一番讨论的，究竟先出版哪一部小说，最后经过研究和讨论呢，决定先出版《水浒传》，为什么呢？因为《水浒传》是描写农民起义，是歌颂农民起义的。这个观点基本上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是我们各种教科书，各种文学史和小说史所持的一个主流的看法、一个普遍的看法。因为它描写了农民起义的发生、发展、失败的全过程，它歌颂了这一批农民起义的领袖人物，歌颂了他们革命的造反精神，这是建国以后的一个很重要的观点。

但是文化大革命当中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文革”当中可能我们有了一点年纪的人还记得很清楚，在“文革”当中曾经有一段叫做评水浒，评水浒当时的观点认为，《水浒传》是一部宣扬投降主义的书，就认为《水浒传》宋江所执行的是一条投降主义的路线，他否定了晁盖的革命路线，晁盖和宋江这是两条路线的斗争，宋江上山以后就排斥晁盖，而且108人就没有晁盖的名字，没有他的地位。那么这种观点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就成为惟一的官方认可的观点，也造成很大的影响。那么“文革”以后，改革开放，对《水浒传》的思想、看法也提出来很多，不过我认为它不管怎么翻新，仍然是摆脱不了历史上两种主要的见解：一个忠义说，一个诲盗说。

第二个问题，《水浒传》写的是一伙强盗呢？还是写的农民起义呢？这是有不同看法的，我们知道一部作品写什么、怎么写，是非常重要的，这可以看出作家的思想，也可以分析出这个作品的倾向。在海外有这么一种观点，就认为《水浒传》是一部强盗写给强盗看的书。主要的根据从历史上来看，《水浒传》的故事认为首先是在强盗当中流传。他翻了很多历史书，查了很多史书。就是宋代忠义社在太行山打游击的，这个忠义社当时是抗金，北宋南渡到杭州，在临安建都，北宋就沦陷了，被金朝占领了。当时太行山还在坚持打，太行山的那一部分人马，有一部分就是宋江的部下，这个是确实的，36人，有人上太行山了。在太行山上还有宋江的庙，就是说宋江的余部，历史上的宋江，不是小说，他的一部分人马到了太行山，那么在太行山讲什么故事呢？就讲他们自己的故事，这是一个根据，就是强盗讲给强盗听的。

他特别强调包括我们所称颂的武松这些人，他认为宋江也有强盗行迹，强盗干的事情。他渲染，比如说武松杀潘金莲，它宣传那种杀人的残酷，把心肝五脏挖出来，抓出来放在他哥哥的祭桌上面，这个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然后到他血溅鸳鸯楼，他见人就杀，丫头啊什么，马夫什么，全杀了，他的刀都杀得卷了口，这个你不能不说是强盗。就包括宋江，你抓住了黄文炳抓到了刘安，宋江也是把他绑在将军柱上，也都是挖心的。当然不是宋江挖，是宋江看着挖，那就是宋江他默许了。他就是要杀他，杀人办法，而且杀人要把心脏挖出来炒给宋江吃，这是杀人如麻，他认为这个是强盗的行迹，渲染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血淋淋的，血腥得很。潘巧云既使她挑拨了杨雄跟石秀的关系，那罪也不该死啊？也是把她的心挖出来，这些东西，就认为宣传这些东西，这不是一般人，他认为是强盗。

那么《水浒传》这108人里面有没有强盗呢，我们大概都很熟悉《水浒传》，应该知道那确实是有，这个强盗还不只一个，一大批。大概我们统计了一下，三分之一是有的吧！这108个，三分之一是有的。有的反驳农民起义说，说你们写农民起义，其中有没有农民？这个108个里面有没有农民？找来找去就是阮小二。阮小二是个渔民吧，因为阮氏三兄弟，三兄弟里面，阮小二是比较老实的，为什么老实？他有老小，他有妻子儿女，他不乱闹。那个阮小五和阮小七是专门赌博的，是一个赌徒，输了钱就想发财。后来就参加劫生辰纲。《水浒传》里面确实写了不少强盗：第一类，是占山为王的强盗。那一大批，比如说，少华山，桃花山，梁山，白虎山，清风山，对影山，黄山门，银马川，硭砀山，枯树山等等，这些都是强盗，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伙人在梁山108人里面确实是，还有相当的一部分人，那怎么看呢？是不是《水浒传》写的都是强盗？我认为不是，为什么？我提出这么几点根据：第一，从全书的结构布局来看，这些人不占主流的位置，他们也不是情节的主角。你们读《水浒传》你们注意到没有，你们分析过108人，排座次怎么排的？它很有讲究。占山为王的、开黑店的、打劫的、惯偷这些人基本上不在前36名。第二，作者并没有用欣赏的态度去描写他们如何去杀人，如何去抢劫，没有。他们这些举动，都通过他们的口叙述出来了，旁叙出来了。他没有正面描写，小说正面描写的是什么人呢？是鲁智深、是林冲、是武松、是宋江，是这样一批人。是被逼上梁山的这一批英雄好汉，他们才是梁山的代表人物，才是梁山的主流，也是最后确定梁山路线纲领的这一批人，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他们这些人上了梁山以后，都服从了宋江的纲领，就是服从了宋江的领导，执行了宋江的路线，他们已经再不干过去的那些强盗的勾当。其实应该说这是很真实的，这个里面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不是那么纯粹，理论那么清楚，目标那么明确，不是那种情况，都是被逼无奈，亡命江湖，然后组织在一起，有那么一个领袖出来，这个领袖有思想、有理论、有目标，统率这帮人，大概就是这个情况。我们可以把晁盖和宋江比较一下，晁盖他们一伙人劫生辰纲以后，站不脚了，官府来追捕他们了，他们迫不得已上了梁山。晁盖他们劫持这个生辰纲目的是什么呢？是要图一世的快活。他们七个人抢来了，他们的理论是不义之财、取之有道，这个理论我们现在都不能接受。我们一个法制社会要是这样说的话，不义之财取之有道，我们都可以认定这个财是不义之财。我说它不义之财我就可以抢，那是不行，这个逻辑实际上是强盗的逻辑。智取生辰纲，他们最后奠定了梁山的基础，但是他们的行径还没有完全脱离强盗这个范畴，他们抢了这个钱财以后，七个人瓜分，没有把这个钱去救济穷人，劫富济贫嘛，他没有济贫。上了梁山以后，王伦不容他们，然后林冲火并王伦，就尊晁盖坐了第一把交椅。这时候就在晁盖的领导之下，但是晁盖跟宋江那是差别很大的，晁盖并不具备那种领袖的气魄和头脑，他没有。你看晁盖上山以后，基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躲避官府的追捕。他干什么？还是打家劫舍，你们仔细看一看，他上梁山干什么？他上梁山第一件事情是击败了济州府的官军的征剿，这是打了一仗。第二仗就是劫持、抢劫了一个车队，一个商人的车队，抢了二三十箱金银，四五十匹骡马，他还是干这个事情。你们再看宋江上梁山以后他干什么？他保井安民，只是过往的官员他拦下来，如果发现官员的箱里有金银，对不起。过往客商一律不准抢，在梁山周边几百里范围之内，如果发现有贪官、土豪、恶霸，他毫不留情，去把他干掉，他干这个事情，这跟晁盖完全不同。所以说，宋江他上山以后，他的思想、他的理论、他的这一套，他是有目的的，不是强盗，他跟晁盖是有区别的。所以，我觉得以前有个观念，如果晁盖是革命路线，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啊，他怎么是革命路线，跟革命根本谈不上，晁盖上了梁山以后，他的行为也谈不上革命，没有这个思想。而宋江他是很明确的，当然，宋江也不能说是革命，我认为农民起义不能叫做社会革命，过去我们对农民起义这个评价我认为是可以商量的，是可以讨论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农民不代表先进的生产力，这是一。第二，从事实来看，农民起义它只是改朝换代的工具，并不反对封建制度，只是反对压在头上的那个皇帝，那个政府，然后取而代之。从陈胜吴广一直到洪秀全，我们可以一个个摆出来分析，有哪一个不是想当皇帝的？不就换一个位置嘛！就抢一个座位，并不改变社会制度。既然都不改变这个封建制度，他也不改变，不过就是说人家是要把这个皇帝推掉，他当皇帝。他说我不当皇帝，还是你当，我铲除贪官污吏，只反贪官，不反皇帝。这本质上又有什么差别呢？这就是农民起义。而且宋江的思想是很特殊的，这个值得我们玩味。在中国农民起义里边，宋江这样的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农民起义几乎没有。我翻了一下中国农民战争史，从陈胜吴广开始一个一个地排下来，找到一个不反皇帝的。正德年间在河北霸州起义的叫做赵鐩，这个人是公开地宣称，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他最后的结局跟宋江一样，甚至比宋江更悲惨。我找来找去找这么一个人物，这个人物就号称为赵疯子。为什么是疯子？你既然要暴动，要起义，那你就要反皇帝。你不反皇帝，你要忠，你就不要起义。这二律悖反。这个人跟宋江很相近，很少这样的人。最后这个赵鐩被正德皇帝抓去以后，把他的皮给剥下来，皮剥下来不说，还把他的皮做成马鞍，做成正德皇帝的马鞍，你虽然不反我，但是你造反。这我们看《水浒传》里面看出来，宋徽宗不管怎么样，你宋江怎么号称忠义，你造了反，十恶不赦，你最后只能是这个下场。

所以说，我们看梁山是不是农民起义，关键要看这个领袖。领袖所提出来的他的政治纲领和他的纲领的实践。所以我认为，《水浒传》它是写了一批强盗，但是并没有赞扬强盗，它赞扬的是一批敢于反抗的英雄好汉。我们读《水浒传》，只要读到林冲你就会感到，不起来不行的，他只有到了风雪山神庙，他搬开石头、推开大门，把那几个坏家伙杀掉，才解气。要不这样写，你觉得压抑得很。比如写到鲁智深，他拳打镇关西，那几拳打下去真是痛快。那不打太窝囊，打得好，这才是《水浒传》肯定的东西。它肯定的是被压迫者的一种反抗，假设我们中国人都没有反抗精神了，就压在头上，像林冲，我们开始都认为他太窝囊，一直忍辱负重，想保全他的一个小康的家庭，最后希望也破灭了，保不了了，这样才最后拿起武器进行反抗，《水浒传》它宣扬的是这样一种精神，而这种精神是非常可贵的。

我们深入地讲，你怎么解释这个招安？我觉得有的评论者好像很回避这个招安。有人说《水浒传》是有招安，招安发生在七十回以后，七十回以后的《水浒传》是另外一个《水浒传》，是两个《水浒传》。宋江上梁山排座次之前，那是一个宋江。上梁山主持梁山以后，那是另外一个宋江。就是我们分析一部作品要全面地分析、要系统地分析，不能取其一点，不能把它割裂开来。实际上，宋江上梁山之前，他的思想是忠义思想，上梁山之后这个忠义思想就变成他的路线，就是招安的路线，他是一贯的，不是上梁山以后突然变了，不是这样。我们可以举出这样的例子，比如说宋江杀了阎婆惜以后亡命江湖，当时官府要逮捕他，他就跑了，在江湖亡命。他多次被山头上那些山大王请上山，他都不上山。后来他还是回去了，去探亲，看他父亲，后来他被抓了，他愿意被抓，不就判个刑嘛！流放到江州。因为当时府尹对他很关照，认为他是一个好汉，是个义士，从轻判了，认为他杀阎婆惜是误杀，就刺配江州，就是因为在江州他题了一首反诗。这首反诗，历来对反诗的分析，我认为不太准确。他有两句话：“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好像分析说他要当黄巢、要造反，你仔细地分析一下，他是“敢笑黄巢不丈夫”，黄巢不是个大丈夫，他才是大丈夫。什么叫丈夫？什么叫做不丈夫，他认为他忠义，他在梁山干的事业才是大丈夫，黄巢那个不叫丈夫，他实际上是这个思想。当然那个黄文炳抓住这个诗，无限上纲，说它是反诗，把他抓起来要判死刑，后来劫法场。在这种情况下，宋江再也不能不上梁山，他这样子上了梁山，这样子才坐上了梁山的交椅。所以说宋江他这个招安的思想，是有深刻的思想基础的，他这个招安的政治主张，是有他的思想基础，不是突然变化的，不能够说前半截的宋江是造反的，后半截的宋江是不造反的，是投降的，不能这样说。宋江的思想是一贯的，他没有当梁山的领袖之前，他作为个人来讲，他是胸怀忠义，他在家是个孝子，他在外面干事情是两条：一个忠，一个义。对江湖上好汉、豪杰他称兄道弟，扶危济困。上了梁山以后，这种思想很自然地就会演变为招安思想。其实历史上农民起义受招安的多得很，李自成、张献忠，都受过招安。当时的农民起义，招安这一点，由于他们的起义本质所决定，这个招安对他们并不是奇怪的事情。是他们一种策略，打得不行了，情况不妙，他就要招安，李自成、张献忠都是这样招安的。当他的势力大起来了，觉得可以把这个皇帝推翻，他马上就换旗帜。宋江跟他们不同，就在于宋江他把招安作为他的战略目的，而一般的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目的是要推翻皇帝，他自己做皇帝，它的差别在这里。因此，我们不能够因为《水浒传》写了招安，就认为《水浒》是一部宣扬投降主义的书，我认为这个评价缺乏一定的依据。因此我认为《水浒传》它的价值之所在，并不取决于招安和没有招安，它的价值之所在，是在于它歌颂了这些反抗的英雄，揭示了逼上梁山的封建社会一个历史的规律，金圣叹虽然反对农民起义，但是他也承认乱自上作，他在评《水浒传》中说过，乱自上作，不能怪老百姓。这个动乱是你上头搞起来的，是你朝廷的腐败、朝廷的黑暗，这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是你们把老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动乱起来了。而《水浒传》的价值我认为，简单来说，一个是它歌颂了这一批反抗的英雄；其次，它客观地揭示了官逼民反、逼上梁山，这个封建时代的历史规律，这个是很了不起的。我们不能因为作者主观宣扬了招安的思想，作品写了招安的情节，因此就把《水浒传》全盘否定。

在对《水浒传》的多元解读中，有这样一个普遍的现象存在，就是很多读者往往愿意接受和肯定《水浒传》中的绿林的英雄性和江湖的豪侠气，而往往忽略掉了他们所存在的思想上的非理性和行为的非人道。那么我想不光是对《水浒传》，对任何的文学作品，我们还都应该历史地、科学地来看待、来理解、来品读。好，最后让我们感谢石昌渝先生带给我们的精彩演讲。（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水浒传》的作者-刘世德

主讲人简介：

刘世德：1932年12月生。1955年9月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同年，分配至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至今。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以古代小说和戏曲研究为主。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兼职：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研究员，华侨大学教授，湖北大学教授，丽水学院首席教授。

社会职务：中国古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三国演义学会会长；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中国水浒学会副会长；中国戏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古代戏曲学会常务理事；《文学遗产》编委，《红楼梦学刊》编委。

著有《红楼梦版本探微》、《曹雪芹祖籍辨证》、《夜话三国》、《明代散文选注》、《魏晋南北朝小说选注》等；以及《红楼梦论丛》（合著）、《中国文学史》（合著）、《中华文学通史》（合著）、《唐宋词选》（合著）等。主编《古本小说丛刊》、《中国古代小说百科全书》、《古代公案小说丛书》、《三国演义学刊》等。发表论文二百余篇。

内容简介：

一部传世奇书《水浒传》，给后人留下了诸多难解之谜。《水浒传》成书于何时？《水浒传》的作者究竟是谁？施耐庵何许人也？《水浒传》是民间故事的汇总吗？书中宋江怒杀阎婆惜和林冲逼上梁山的故事是作家自己的创作吗？施耐庵究竟在《水浒传》的成书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水浒学会副会长刘世德为您揭开《水浒传》的作者之谜。

《水浒传》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作品？现在基本上有这么几种看法：一种看法是明朝人提出来的，他认为是《水浒传》是宋代的作品。虽然《水浒传》里写的以宋江为首的农民起义发生在宋代，但是那毕竟是北宋末年的事情。因此顶多说，如果它是宋代作品的话也是南宋的，但是这个话是没有根据的。第二种看法认为《水浒传》是元末明初的作品，因此作者也是元末明初的人，这个是在学术界绝大多数学者所遵从的一种看法。第三种看法，是现在非常流行的当代学者提出来的，认为《水浒传》是明代中叶产生的一个作品。这种看法在我看来基本上是说服力还不是很够。另一种说法，这个书里边出现了明代的地名，因此它不可能是元末明初的人写的。还有一个说法说这里边出现了一些兵器，这些兵器根据记载是明代中叶才开始有的，在明代中叶以前根本没有。再有一个说法，说《水浒传》写了大家用银子，而在元末明初那个时候，在元代不用银子的，用银子这个是在明代中叶以后。所以根据以上这几个情况呢，他们认为是明代中叶的。但是我觉得，第一，他没有提出证据。第二，银子也好、武器也好，明代的地名也好，是个别的情况。

《水浒传》的作者是谁，从明朝到现在，有三种说法：第一种说法，认为是罗贯中写的，就是说《水浒传》的作者是罗贯中；第二种说法，认为《水浒传》是施耐庵和罗贯中两人合作的，这个是比较多的一些个看法，也是明朝人的看法；第三种说法，是施耐庵一个人写的。这个最早也见于明朝人，但是时间比较晚。那尤其是金圣叹那个本子。流行以后，由于它前边加了一个冒充的施耐庵的序，那个序是假的，是金圣叹自己写的。

施耐庵是什么时代的人、什么地方的人？他的生平事迹又怎么样呢？非常遗憾。关于施耐庵的生平事迹现在一无所知。我们仅仅能够确定下来的就是他是浙江杭州人，当时叫做钱塘。我们为什么断定他是元末明初人呢？那是因为他的合作者可以确定，他的合作者就是罗贯中。罗贯中是元末明初人，那么合作者是元末明初人，施耐庵当然也是元末明初人。这个作者和时代是这么确定下来的。但是，只知道他是姓施，他的名字并不叫耐庵，耐庵不是字就是号。那么根据这个线索，可以提出一种看法供大家参考。还不能够说他是有100％的证据能够成立，只是供大家参考。就是说，施耐庵有可能是施惠。施惠是元末明初的一个戏剧家，写南戏的。最早我们所知道的，提出这个看法的是屈学大师吴梅。吴梅在他的《故趣助谈》这本书里边说，施耐庵就是施惠，南曲《拜月亭》的作者。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世德先生，大家欢迎。为什么中国古代的小说多有一个作者的问题？《水浒传》的作者是谁？下面我们欢迎刘世德先生为我们演讲《〈水浒传〉的作者》，大家欢迎。

这个《水浒传》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作品呢？现在基本上有这么几种看法，首先一种看法是明朝人提出来的，他认为《水浒传》是宋代的作品，这个是个别的明代的学者说的，当前学术界没有一个学者接受这种看法。非常简单，虽然《水浒传》里写的以宋江为首的农民起义发生在宋代，但是那毕竟是北宋末年的事情。因此顶多说，如果它是宋代作品的话也是南宋的，但是这个话是没有根据的，是明代学者个别的人想当然的提出来的一种看法，这是第一种看法。

第二种看法，认为《水浒传》是元末明初的作品，因此作者也是元末明初的人，这个是在学术界绝大多数学者所遵从的一种看法。第三种看法，是现在非常流行的，当代的学者提出来的，认为《水浒传》是明代中叶产生的一个作品，这个系列讲座里有个别的学者也持有这种看法，这种看法呢，在我看来基本上是说服力还不是很够，他们无非就是有这么几个观点，一个呢就是说宋江这些人招安以后大多数要么是杀掉了，要么是毒死了，要么是自杀了，说这种事情只有在明代初年朱元璋做了皇帝大杀功臣以后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这是一种看法。这种看法只是一种分析，并没有证据。另外一点，他为什么认为是明代中叶才有的？他说明代初年出现了一些个水浒戏，朱有燉写的。那个情节跟现在的《水浒传》不一样，如果说《水浒传》是在元末明初出现的，为什么朱有燉的杂剧里边写的水浒戏和它会不一样，所以呢，加以怀疑，那么这种说法呢，也只是一种怀疑，没有证据。

再有一种说法呢，就是说这个书里边出现了明代的地名，因此它不可能是元末明初的人写的。再有一个说法呢，说这里边出现了一些兵器，这些兵器根据记载是明代中叶才开始有的，在明代中叶以前根本没有。再有一个说法，说《水浒传》写了大家用银子，而在元末明初那个时候，在元代不用银子的，用银子这个是在明代中叶以后。所以根据以上这几个情况呢，他们认为是明代中叶的。但是我觉得，第一，他没有提出证据。第二，银子也好、武器也好，明代的地名也好，是个别的情况。《水浒传》那么厚的一部书，里边出现了个别的一个名字。比如说明代的地名，你怎么能够不排除这是个别人后来的人修改的时候加上去的呢？这么厚的一本书，就那么一个证据，这个说服力就不强。另外有些武器，有一些用银子的情况，固然是明代中叶以后才有，但是，这个是根据一些文字记载、一些明朝人的记载提出来的。我们知道有一个情况，就是书面上的记载永远是落后于社会现实生活的，如果说现实生活里用了银子了，而书面上没有反映出来，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所以我觉得这个说服力不是很强的。所以讲作者问题之前，我先要讲这个时代问题。也就是说它还是元末明初的作品，这个作者呢，还是元末明初的人，这是我要先讲的第一点。

那么下边我就要直接讲《水浒传》的作者是谁了。《水浒传》的作者是谁，从明朝到现在，有三种说法：第一种说法，认为是罗贯中写的，就是说《水浒传》的作者是罗贯中。那么这个是在明朝嘉靖万历年间，有一些文人的笔记里边提到的，也是最早的一种说法；第二种说法，认为《水浒传》是施耐庵和罗贯中两人合作的，这个是比较多的一些看法，也是明朝人的看法。不但见于明朝人的一些笔记，而且在一些明刊本上头都是这么写的。每部小说卷一、第一页，一定有一个作者是谁。这在明朝《三国演义》也好、《水浒传》也好，都是这样子的。那么它们上头就写到是施耐庵、罗贯中。而且在一个书目的记载里边，还说这个《水浒传》是施耐庵的“的本”，这个“的本”是什么意思呢？“的”就是确确实实是真的，不是假的，是原来的不是后来的，不是冒充的。这个“的本”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从这个题名来看，就是说《水浒传》它确确实实是施耐庵写的、罗贯中编次。编辑的“编”、次序的“次”。编次的意思就是编辑、整理。那么从这个题名来看呢，《水浒传》应该主要是施耐庵写的。罗贯中呢，帮他整理、编辑而成的。所以说，如果是有两个作者的话，那主要的是施耐庵，次要的是罗贯中。我呢，是相信这个说法的。

第三种说法，是施耐庵一个人写的。这个最早也见于明朝人，但是时间比较晚。那尤其是金圣叹那个本子。流行以后，由于它前边加了一个冒充的施耐庵的序，那个序是假的，是金圣叹自己写的，那个文章是很漂亮。有些句子也很流传，但是那个是假的，和施耐庵没有关系。那么大家就比较熟悉的作者就变成了施耐庵一个人。1949年开国以后，当时有一个规定地方出版社不能够印古典小说，只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可以印古典小说。而人民文学出版社印的古典小说《水浒传》里边，就署的是施耐庵。所以大家普遍的都知道《水浒传》的作者是施耐庵。我觉得这个说法也没什么错误，但是它有缺陷，就是把罗贯中给完全抹杀了。所以关于这个作者问题，我的基本看法就是，施耐庵是主要的作者，罗贯中是他的合作者。从狭义的方面来说，我们可以承认作者是施耐庵。从广义的方面来说，应该说《水浒传》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创作的。所以，第一，不能够剥夺施耐庵的创作权；第二，不能够抹杀罗贯中为《水浒传》付出的劳动，这个就是关于《水浒传》的作者，我想就讲这么几个问题。

那么可能有的同志问，既然施耐庵是作者，那么这施耐庵是什么时代的人、什么地方的人？他的生平事迹又怎么样呢？非常遗憾，关于施耐庵的生平事迹现在一无所知。我们仅仅能够确定下来的就是他是浙江杭州人，当时叫做钱塘。最早的版本和最早的书目上都说是钱塘施耐庵，就是今天的浙江杭州。这个好像在今天的浙江省不太重视这个问题，倒是别的地方老要抢施耐庵，把施耐庵认为是他们当地的。浙江杭州毫无动静，大概浙江杭州名人很多，不在乎多一个施耐庵、少一个施耐庵。那么前一阵子比较轰动的呢就是有江苏省一个大丰，一个兴化来抢施耐庵。那这是怎么回事呢？大丰有一个施耐庵的墓，这个墓现在是一个文物。那么有的人说既然他的墓在这里，那当然施耐庵就是我们本地人。但是不，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个墓是上一个世纪四十年代建立的。当时在解放战争时期，当地是民主政府，就是我们共产党领导的政府，那个县长姓李，他建的这个墓。那么你想想看，上一个世纪四十年代建的墓，这是不能够作为他的籍贯的一个凭证。那么大丰，大丰是1949年以后新设立的一个县，它以前没有这个县。由于历史上记载，传说施耐庵是白驹桥的人，这个白驹桥恰恰原来属于兴化，现在划到了大丰了，所以大丰在争这个。我曾经奉中央领导同志之命，到大丰专门去调查这个事情。当地出现了施耐庵的家谱，还出现了地下挖出来的墓志铭，墓志铭上头那个人有人说是施耐庵，有人说是他的后人，这些全是假的，我们现在惟一能够知道的，就是他是浙江杭州人。从前叫做钱塘，这是他的籍贯。他的生平事迹毫无所知，这个籍贯是比较可靠的，因为《水浒传》里写到了很多浙江的地名，和现在的地理情况完全符合的。他写别的省，山东省河南省很多地理呀，它都是错乱的。由于作者知识有限，在封建社会一个交通不是很发达，所以他有些地理情况不熟悉，出现了错误。但是，在浙江省杭州附近的地名全部是没有错误。

那么他是什么时代人？当然他是明代以前的。那么我们为什么断定他是元末明初人呢？那是因为他的合作者可以确定，他的合作者就是罗贯中，而罗贯中在《续录鬼薄》里有小传，根据这个小传来判断，他是元末明初人。那么合作者是元末明初人，施耐庵当然也是元末明初人。这个作者和时代是这么确定下来的。但是，只知道他是姓施，他的名字并不叫耐庵，耐庵不是字就是号。那么根据这个线索，可以提出一种看法供大家参考。还不能够说他是有100％的证据能够成立，只是供大家参考。就是说，施耐庵有可能是施惠。施惠是元末明初的一个戏剧家，写南戏的。最早我们所知道的，提出这个看法的是曲学大师吴梅，吴梅在他的《顾曲麈谈》这本书里边说，施耐庵就是施惠，南曲《拜月亭》的作者。可是他没说出他的根据。大家很长一个时期，引用吴梅的这句话，都要加上一句，不知道他根据的是什么。后来我们发现了一个抄本，叫做《传奇汇考标目》，这是一个跟《续录鬼薄》这些相同的一个作品，列举了戏剧家和戏剧作品。在这个《传奇汇考标目》当中，就写了施耐庵叫施惠，是《幽闺记》、《拜月亭》的作者。吴梅的根据就在这儿，再往后我们又发现了在明代万历年间有一本书叫《三家村老委谈》，这里边讲，施耐庵就是施惠。那么我可以把这个线索提供给大家去思考，那么在《续录鬼薄》上我们找到了施惠。那么根据《续录鬼薄》的介绍，施惠是杭州人。大眼睛，胡子很长，很漂亮，写戏曲的。那么关于这个施惠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施耐庵除了以上讲的以外，现在我们并没有掌握任何其他的、正面的、肯定的、确凿无疑的证据和记载。

那么下边就提出一个问题：《水浒传》是不是作家的创作？就是说现在有一种比较流行的看法，认为古代的长篇小说，尤其是一些著名的、第一流的，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都是累积型的作品，都是累积型的集体创作。什么叫做累积型呢？就是说这些作品从宋代、元代到明代，有很多人都写了这些东西，那么逐渐逐渐积累下来的。那么这个话听起来呢，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觉得呢，它是不能够成立的。因为累积型无非是说这个作品它是由素材做依据的，是在那个素材的基础上写成的。但是我想，绝大多数的文学作品恐怕都是有素材的，都是在素材的基础上创作出来的。另外，甲素材、乙素材、丙素材、丁素材加在一起，并不等于《水浒传》。这个很简单，我们有好多布料，这一块、那一块，这些布料加起来并不是一套完整的衣服。从这个布料要成为衣服，当中有一个必经的程序，一定要经过裁缝的巧手，没有裁缝，你这些布料没办法做成衣服。而《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恰恰是起了这样一个裁缝的作用。但是他不是工匠，他是有创造性的大师，不是一般的裁缝。

我想举两个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一个例子是林冲；一个例子是宋江杀阎婆惜。我们知道，林冲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在《水浒传》里边，他的出场最早。除了鲁智深以外，他是最早的。另外呢，《水浒传》这部书呢，是描写的官逼民反、逼上梁山。那么官逼民反、逼上梁山，在梁山英雄的身上谁体现得最充分、最准确呢？林冲，林冲的故事最准确地、最充分地体现了这一点。但是，在《水浒传》以前的所有的文字资料当中，这些文字资料包括文学性的、非文学性的。那么我可以告诉大家，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只有林冲的名字，没有林冲的故事。那些材料里边有林冲，但是就是一个名字，没有他的故事，更没有现在《水浒传》里写的这些故事。那么我们在这种情况底下，不能不承认《水浒传》里边林冲的故事，是作家施耐庵创作的。我们找不出以前素材的依据，如果大家能够举出一条材料，说以前写过林冲的故事，这个是有依据的，那么我这个说法可以被推翻。如果大家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出来，我这个说法恐怕就有一定的说服力了。

第二个例子，关于宋江和阎婆惜的情节。这个跟林冲的故事有点不一样。林冲的故事可以说，我们在林冲的人物形象、林冲的故事情节上头，我们看不到累积，看不到集体创作的影子。但是在宋江杀阎婆惜的这件事情上头，我们要承认他有累积。我接着要说的就是这些素材和现在我们看到的《水浒传》之间有什么区别。这些区别是量的区别还是质的区别。如果是量的区别，我们就得承认是累积性的作品，起码在宋江这个故事上。如果是有质的区别，那我们就要思考了，那这不是作家依据以前的东西写出来的，而是他动了脑子、花费了创造性的劳动写出来的。宋江杀阎婆惜这个情节呢，是在《水浒传》的第二十一回和二十二回，写得非常精彩。用白描的手法，有非常仔细，很细致的刻画。我们知道古代小说《三国演义》也好、《西游记》也好、《水浒传》也好，对于生活场面的描写是很少的。我们看《三国演义》，很少看到夫妻两个人在家里边吃饭、喝酒、互相谈话，没有。《西游记》里也没有这种描写，就是说日常生活的描写。这个关于阎婆惜和宋江，这个有这方面的、日常的，尤其是一些日常起居生活，房间里边的布置。大家去看《水浒传》写得非常具体，这个和其他的地方还不一样，这个表明了这个作者的手法很高明、艺术性很高的。

二十一回和二十二回写宋江，很详尽地写出来了宋江的思想有一个发展的过程。这个发展的过程一开始是忍气吞声，从这个忍气吞声，发展到忍无可忍，忍无可忍再发展到怒火中烧，从怒火中烧再发展到了手起刀落，就把这个阎婆惜杀了。这个过程写得非常详细，而且很合理，我们感觉到非常合理。不是作者硬加给我们的，就好像生活一样的，符合于生活逻辑发展，那是写得很成功的。

另外，阎婆惜这个人物也写得很成功，非常狠毒，而且是得寸进尺。还写了一个小人物，阎婆惜的妈妈，一个小老太，也是非常生动的。既狡猾又是很平凡的这么一个人物。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构成得非常的好，这个宋江跟阎婆惜的关系并不好，可是勉强还维持着表面上的一个关系，全靠着阎婆这个人物奔走于两个人之间撮合，还勉强维系着。最后当然是破裂了，而这个阎婆最后看见女儿被杀了，好像是站在宋江的一边，说怎么怎么样。把宋江拉到了官府门口，忽然大叫，宋江杀了人了，她心还是在她女儿一边，不在宋江一边。这些地方写得都是非常好的，这个在以前的文字资料里没有。

我们现在就要做一个比较，比较是两个比较：一个《水浒传》和元杂剧的比较，一个是《水浒传》和《大宋宣和轶事》的比较。因为元杂剧里边也写到了宋江和阎婆惜的事儿。《大宋宣和轶事》里边也有两个地方写到了他们的事。我们就看一看有什么区别。元代的杂戏写《水浒传》的有七、八部之多，每一个人物一上场，就是宋江一上场，他有一个上场白、开场白，讲我是什么人，怎么怎么样。那么我们现在举一个例子，高文秀的《黑旋风双献功》，这里边宋江上场的开场白，究竟是说了些什么，别的戏里边，宋江的开场白跟这个呢，差不多，大同小异。我们就用这个做代表，大家听一听他这个上场白是怎么说的。他说幼年我曾经在运城县做一个把笔司吏。因为带酒杀了阎婆惜，也就是说他喝醉了酒杀了阎婆惜。脚踢翻蜡烛台，一脚把这个蜡烛台踢翻了。蜡烛台一踢翻就烧了房子，房子一烧就烧死了人，烧死多少人？没有说，最起码有一个吧。它是死了人嘛，烧死了以后，他就逃走。逃走以后，官府就捉拿宋江，捉拿得很紧。宋江就没有办法，就去自首。自首以后，怎么判他呢？两样，第一，打四十棍；第二，发配江州。这是元杂剧里边所写的。宋江和阎婆惜这段事情，就是这么个说法。这个说法我们拿它来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水浒传》里边的描写来比一比，究竟有什么区别？这个区别是很大很大，是本质的区别。

这里边就是要注意两点：第一点，宋江为什么要杀阎婆惜？他杀阎婆惜的起因原因是什么？第二，宋江的罪名是什么？我们从这两点来进行比较。根据元杂剧的说法，他杀阎婆惜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喝酒喝醉了，就是这么个原因。第二，他的罪名是什么呢？第一，杀了阎婆惜；第二，烧了房子；第三，烧死了人；第四，逃走。那么大家听一听，宋江这么四点罪名打了四十棍、发配到江州，我认为这个判得不重。起码杀死了一个人，烧了至少有一个人，还逃走了，还烧了房子。打四十棍、发配到江州，应该说这个是判得不重的。那么这样子的情况，这个宋江对读者来说，值得不值得同情呢？这里边有没有是和非的区别、美和丑的区别、善和恶的区别呢？可以说没有。这是元杂剧里边所描写的宋江和阎婆惜两个人的关系，两个人的故事，就是这么一个轮廓。那和现在就不一样，这是第一个比较。

第二个比较就是拿《水浒传》和《大宋宣和轶事》来做比较。看看《大宋宣和轶事》是怎么描写宋江和阎婆惜的。《大宋宣和轶事》里边有写到宋江和阎婆惜有两点、两个地方：第一个地方，有一天，梁山上头晁盖他们，想起来了宋江对我们很好、有恩义，就派人，派的是刘唐，送给宋江一个礼物，什么礼物呢？金钗，一对金钗。宋江呢，收下了没有呢？宋江收下来了，收下以后交给谁了呢？交给阎婆惜，阎婆惜就收藏起来了。那么这是一个地方写到的。第二个地方，宋江回家探亲，从梁山泊回到家中探亲，给父亲看病。看完病以后，他就发现阎婆惜和一个叫吴伟的人有不明不白的关系，勾勾搭搭。那么，他就到了那里一看，这两个人搂搂抱抱靠在一起。宋江一看就怒发冲冠，手起刀落，一刀就把这两个人杀掉了。这是《大宋宣和轶事》写的。宋江杀阎婆惜就是这种情况。这些描写可以说非常地简单，很简略，只有骨头没有肉。《水浒传》的描写是有骨头有肉。

这个《大宋宣和轶事》的描写，问题还是出现在：宋江为什么要杀死阎婆惜，这个原因究竟是什么。由于《水浒传》里是写了晁盖给宋江写了一封信，这个信又给阎婆惜看到了。另外给了一百两黄金，宋江没有接受。但是《大宋宣和轶事》里没有这个描写，只描写了送了金钗一对，没有晁盖给宋江的信。因此就出了一个问题，在《水浒传》里边，阎婆惜要挟、威胁宋江的主要是她拿到了这封信。她认为这封信是你宋江私通梁山的罪证，现在没有了。另外呢，阎婆惜为什么狠命地要勒索宋江，是因为信里边说给了他一百两黄金，实际上宋江没有，阎婆惜要让他交出来。现在呢，没有，就是金钗一对，而且这金钗是交在她的手里了，他也没有说这是谁的，她也没有凭据证明这个金钗是晁盖，是梁山给宋江的。所以宋江杀她就仅仅是看到了她和吴伟两个人搂搂抱抱，就把她杀了。那么也就是说，这个罪名无非就是情杀。《水浒传》里描写的这些都没有了。《水浒传》里边说，第一，你是私通梁山，我要到官府去告你。宋江是一再地退让，一共是退让了三步，最后那个是得寸进尺，最后没有办法才把她杀掉的。而这里，这些情节没有了，就是看见跟一个男的搂搂抱抱，就把她杀掉了，这个说服力不很强，这种描写没有能够感动人，没有能够使人引起对宋江的怜悯，对宋江的同情。

《水浒传》里边，看了这个故事以后，读者的同情是给宋江的，读者的谴责是给阎婆惜的。而在元代杂剧也好、《大宋宣和轶事》也好，没有了。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宋江也不值得同情，就是很平常这么个事情，只有骨头没有肉的一个故事。那么这里边呢，就是有很本质的区别。这个区别就在于，施耐庵在这么只有骨头没有肉的基础上添加了很多肉，这是很有创造性的，是一个大艺术家加进去的，使得这个人物形象丰满，使得这个故事情节合情合理。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区别就显示出一个伟大的作家、一个语言文字艺术大师，和一个很普通的记载一个故事的记录者之间的艺术功力的区别。那么我们就不能不承认《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有创造性的作家。我认为，在世界文学史上、在中国文学史上，以长篇小说而论，凡是第一流的、伟大的作品，全部都是个人的创作。群众创作不可能成为伟大的、第一流的，在历史上占那么重要地位的作品，积累型的作品。

我们常说知人论事，很可惜我们对《水浒传》的作者的生平家世却无从考证，只能是知之甚少了。但这丝毫不会妨碍《水浒传》的作者成为伟大的、有创造性的作家。那么我想今天我们听了刘先生的演讲之后，会更好地有助于我们阅读和理解《水浒传》，最后让我们向刘先生的精彩演讲表示感谢。（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水浒传》与水浒戏-刘荫柏

主讲人简介：

刘荫柏，满族，1941年生于黑龙江，拜泉县人。出版著作《魏征》《李泌》《马致远及其剧作论考》《元杂剧史》《洪升研究》《中国古代杂技》《中国武侠小说》《西游记研究资料》《封神演义导读》。并以上官云龙笔名写过武侠小说。1991年为研究员，1996年为有突出贡献的专家，1997年为博士生导师。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曲学会理事、中国关汉卿研究会理事、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常务理事。

内容简介：

《水浒传》这部古典文学名著之所以变得家喻户晓，与广泛流传的不同版本样式的水浒戏是密切相关的。有很多目不识丁的人一说起水浒中的人物故事，都能娓娓道来，说得头头是道。那么是先有书还是先有戏呢？其实早在元代社会就已经出现了很多水浒戏，尽管元杂剧中目前存在的有名姓的剧目不太多，但是元杂剧促成了《水浒传》这本书的形成。元杂剧中的水浒戏都还有草寇性质。并且出现最多的就是李逵的形象。这一点表现了元代人对除暴安良英雄的歌颂。

那么到了明代，最丰富的就是传奇了，明代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就是把水浒英雄人物都纳入了忠义道德天理这个规范来歌颂他。因为明代的剧作家都是士大夫阶层，都是在明朝政府当官的。所以他要把他纳入这里才能歌颂他。比较有名的就是李开先的《宝剑记》。主要写林冲，他笔下的林冲就不是《水浒传》中的林冲，而是真正的士大夫林冲。首先是林冲因为看不惯高俅童贯这些人的卑劣行径，他上书弹劾人家，所以高俅才报复他。那么这样他把林冲的思想更符合封建正统了。

另外明代的传奇中还有一个就是沈璟的《义侠记》，比较有名。它取《水浒传》中23回到32回这十回之间内容写的，主要是武松。那么他笔下的武松跟《水浒传》中的武松也不一样。也是封建正统的味比较浓。因此我们从明代这些传奇中来看，它突出忠义，突出天理，把它纳入封建社会道义的轨道来写。这是明传奇和元杂剧思想上的一个特别大的区别。

到了清代就出现京剧了，那么京剧也大量地改编了水浒戏，把水浒故事改编成京剧。比如说有名的像《野猪林》《丁甲山》《石秀探庄》等等。

（全文）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水浒传》这部古典文学名著之所以变得家喻户晓，与广泛流传的不同版本样式的水浒戏是密切相关的。有很多目不识丁的人一说起水浒中的人物故事，都能娓娓道来，说得头头是道。那么水浒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水浒传》又牵引出多少不同版本的水浒戏？今天我请来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研究员刘荫柏先生为我们专门讲《水浒传》与水浒戏，大家欢迎。

刘荫柏：《水浒传》和水浒戏之间关系是比较密切的。但是《水浒传》和早期的水浒戏，元杂剧中的水浒戏关系不大。而《水浒传》它吸取过元杂剧中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它后来基本上是独立的。

《水浒传》这个故事本身它是根据宋代真实的人物宋江的事迹演化而来的。我们看《宋史》，它里头没有《宋江传》，只是在后来的一些野史中提到他。比如像徐梦莘的《南宋北朝会录》，还有像杨仲良的《通鉴纪事本末长篇》，还有李埴的《皇宋十朝纲要》，这里头提到过。说宋江投降以后征过方腊，那么在当时宋代文人比如说像《夷坚志》乙志卷六上，叫蔡侍郎这个人，这个里头记载好像水泊梁山等人降了以后全被他杀了，下场极惨，全部被杀了。那个当然有带小说的性质，蔡侍郎后来突然得病死了，然后他的亲信王生请来道士，后来见到他的灵魂。他告诉他让他转告他老婆，说他现在下狱受罪了。他老婆就说我就不让他杀梁山泊的人，五百个人投降，都给杀了。

另外我们从《宋史·蒲宗孟传》，这个人是王安石新党最得力的一个人。那么他是对梁山所谓惩处最狠的一个人。他被迁到郓州当官的时候，他凡是逮着水泊梁山的人都酷刑，甚至连小偷都挑断脚筋，把脚筋都给挑断了。这个人呢，就是当时持新法忠于王安石的这种人。所以后来元代人陆友在题龚开的《宋江三十六人画赞》里头，他就提到，他说“忆夕熙宁全盛日，百年曾未识干戈。江南宰相变法度，不恤人言新近多。蔡氏京汴出门下，手乱中原倾大厦”。他们不说王安石好，而且我们看在邵博《邵氏闻见后录》里，他提到有人献媚于王安石。说水泊梁山这么大，是不是把这个湖水给填平了，变成粮田，种庄稼这多好，这样你那个政策就更能推行了。王安石想了想，那么大的湖泊给填平了，水搁到哪儿去？旁边有一个大臣叫刘贡父的，笑着跟他说，你可以在旁边再挖一个那么大的湖，后来王安石笑了，他说这不大可能。

另外我们从钱愐的《钱氏私志》那里也提到，说徐神翁到京城的时候见了蔡京。蔡京说河北贼刚刚平定。就指宋江那伙人。这回天下可太平了。徐神翁笑着跟他说，说不会的，上天正派下很多魔军来做坏人间。蔡京说那如何识得，怎么能找到这些人呢？徐神翁笑着说，太师就是，就是魔军里头的。也就是说，你就是破坏社会的人。从这些笑话中可以看到，当时关于这种的传说已经很多了。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出现像《大宋宣和遗事》这本书，这种书的出现，跟当时民间传说有关，那么这些资料后来就演成《大宋宣和遗事》。那么元代的杂剧我认为它就吸收了宋代的这些传说，包括《宋江三十六人画赞》，包括民间的传说，包括《大宋宣和遗事》，在这种基础上出现了元杂剧。

元杂剧中目前存在的有名姓的不太多，一个是李文蔚写的，叫《同乐院燕青博鱼》。赌博，拿鱼作为赌博，不是用钱来赌博，用鱼来赌博。这个《同乐院燕青博鱼》在第一折里，有一个六国朝的曲子里有这么两句。这两句非常重要，写出了元代人对当时社会的看法。他说“我不梁山泊寻东路，我则拖着你去开封府的南衙”。那就是社会只有两条路，或者像梁山泊好汉一样，走上以暴抗暴的道路。或者希望出现像包公那样的清官，能平雪冤狱，能够使百姓的冤屈得到昭雪。就这样两条路，实际第二条路是幻想，哪有那么多清官。这两句实际就写出了元代社会只有这样两条生路。因为元代它突然受到异族统治，所以中原的很多百姓他都有不愤，因此水浒戏大量地出现。另外呢，在元代水浒戏中还有草寇性质，像李逵下山的时候，宋江有时候叮嘱他，说别去劫道，别去乱杀人。《水浒传》中就没有劫道，而且他多次提到“风高能放连天火，月黑提刀去杀人”。每个剧中都有这句，可见他草寇性质还是比较浓的。因为元代的作者都是下层文人，跟明代不一样，明代都是士大夫，正统知识分子。元代都是下层文人，没饭吃了，当书会的才人，靠写点剧本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很少有谁当官的。地位都比较低，所以有九儒十丐之称。儒甚至都在乞丐妓女之下，地位如此之低。那么这些文人呢，他就不忌讳这些，而且他打破了有些传统的概念。元杂剧中出现最多的就是李逵，元杂剧中，几乎所有的戏中都有李逵。而且李逵还不是光粗鲁，有时候还很幽默，就是李逵这个形象，我觉得在元杂剧中，似乎比《水浒传》中还丰富。《水浒传》中仿佛比较单一，他在元杂剧中他特别丰富。因为现存的元杂剧中都有李逵，叫山儿李逵，也叫黑旋风李逵，是梁山好汉第13个头领，就是第13名。那么高文秀这个人是东平人，离水泊梁山比较近，山东人，外号叫小汉卿，是关汉卿的好友，很早就去世了。但他留下来的剧本很多，他那个《黑旋风李逵双献功》写到，郓城县的孔目孙荣要到泰安去烧香，这个人跟宋江有交情。宋江就跟李逵说，你保他去泰安如何？李逵就保送他去，结果在店中，孙荣的妻子郭念儿和一个叫白衙内的两人私奔跑了。孔目孙荣很生气，就回来告状。

没想到这个白衙内，他借这个大衙门当三天官。还有借衙门当三天官的，结果他一告状，正好他当官，就等着他呢，给他送进监狱了。李逵看自己保的人进监狱了，回梁山如何交代呀，他干脆化装进去了。拿药酒把牢卒给药倒了，把孙荣救出来。他觉得还不解气，一会儿他又化装成家人，混入白衙内府中，把白衙内和郭念儿都杀了。然后把他交给梁山叫“双献功”。这个剧在元杂剧中是比较突出的一个，这是高文秀写的。还有一个就是叫康进之，也有的《录鬼簿》中写叫他康退之。他写得是《李逵负荆请罪》，这个后来在京剧中老演，就是李逵到了王林的酒店，看到王林的女儿满堂娇被人家说是，实际上不是宋江和鲁智深，是一个叫做宋刚和鲁智恩的，把她给骗走了。所以他就大闹忠义堂，最后发现是假的，最后把这两人逮捕了，把他们捉住了，然后把这两人杀死了，把王林的女儿满堂娇救回来了。这个京剧中有时候也叫《丁甲山》，也叫《杏花村》，好像袁世海常演这个。有一段“真宋江假宋江，真假的宋江叫我李逵遭殃”。有一段道白，他写李逵的形象就很正直。他下山的时候就有唱词：梁山泊风景真漂亮，有人说梁山泊风景不漂亮，我都不能饶过他。但是一听说他最器重的大哥竟然做出这种事情，他大怒，就砍倒杏黄旗，大闹忠义堂。最后等到闹清楚了，因为赌的是人头，他又不愿意死。于是他就说东说西的，说瞎话，李逵编瞎话漏洞百出，但是又很幽默。他把李逵的形象写得很生动，这是元杂剧中存在的一个。就是康进之的这个，这是元杂剧中。

明代出现杂剧还有传奇，有两种。明代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它把水浒英雄人物都纳入了忠义道德天理这个规范。明代的作家都是士大夫阶层，都是在明朝政府当官的。所以他不能让梁山好汉，草寇习惯太多了，所以他要把他纳入这里，才能歌颂他。你要不纳入这里，那不就歌颂草寇了嘛，明代最丰富的就是传奇，第一，我要提的就是李开先，李中麓，这人当过官，太常寺少卿。是明朝的官吏，真正的士大夫。他的《宝剑记》主要写林冲，他笔下的林冲就不是《水浒传》中的林冲，而是真正的士大夫林冲，特别浓。首先林冲是因为看不惯高俅童贯这些人的卑劣行径，他上书弹劾人家，主动出击弹劾人家，所以高俅才报复他。这就跟《水浒传》中不一样了，把林冲的思想更符合封建正统了，因为他敢于向权臣进行斗争，才遭到打击的。那高俅当然不会饶过他，马上就报复他。听说他有一个宝剑，就给他引入白虎节堂，然后想杀死他。但是后来刺配沧州了，在刺配沧州的途中，他把高俅的儿子喜欢林冲的妻子搁在后头。是林冲的妻子贞娘到庙里烧香，希望神佛能保佑他丈夫，被高俅的儿子看上，要把她得到手。这才派陆谦到那里杀林冲，并且把林冲的母亲逼死。那么林冲的妻子贞娘在王婆的帮助下，逃出京城。他又把史进改上了，《水浒传》中有史进，教头史进。他让史进拿着林冲家的宝剑去追杀贞娘，史进把宝剑给她了，然后跟她说你赶快逃跑，史进自己也逃跑了。于是林冲的妻子就在一个尼庵暂时出家了。那么林冲到了沧州以后，那伙人又去杀他，林冲忍无可忍才杀了那些人，风雪草料场。杀完那些人的时候，他决定投奔柴大官人。柴大官人说，我认识梁山上的王伦，你去梁山吧。他就去梁山，这时候东京派徐宁来追捕他，这跟《水浒传》中不一样。他在山神庙里，因为神佛保佑，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结果徐宁没找到他。那么我们看林冲在奔梁山的时候，有一段词，写得很精彩。“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奔水浒，回首望往天朝”。不甘心，成草寇了，他不甘心这个。他说“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而且他有一段诗，后来我们常说。“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伤心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呢，他急急忙忙跑了，所以《林冲夜奔》这个常常上演，尤其在昆曲里边。昆曲里边唱，那个唱词很好，明代剧本文学水平特别高。它提到林冲想到自己，本来可以做万里封侯的班超，却做了背国的红巾，叛主的黄巢。心里不甘心，他希望能有出现像孔子那样诛杀少正卯，希望像皋陶那样的清官来平雪他的冤狱。此一去要博得斗转天回，须叫它海沸山摇。他充满了怒气去走，想到自己的老母妻子都没有依靠，自己生死难料，在这种情况下逃跑。在逃跑中听到声声振山林的虎啸和绕溪间哀哀的猿叫。而且在百忙中，他慌慌张张走不出山前的古庙。把林冲那个逃走的心情和自己不甘于成草寇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李开先的《宝剑记》写得很好。那么林冲到了梁山以后，后来梁山去打大宋朝，打到汴京，那么宋朝赦林冲无罪，把高俅父子送到军前。结果林冲把他们杀了，归顺朝廷了。归顺朝廷后，有一天他去散步的时候，走到一个尼庵。忽然发现他家传的那口宝剑了，一进去和他妻子团圆了，所以就叫《宝剑记》。

明代第二个《水浒传》中有名的传奇，就沈璟的，这个叫《义侠记》。取《水浒传》中23回到32回这十回之间内容写的，主要是武松，那么他这笔下的武松跟《水浒传》中的武松也不一样。这个武松一直想封侯当官，就是说士大夫那个劲头比较浓，草莽英雄的劲头倒稍微差一点。那么因为他佩服宋江，就去找宋江，路过景阳冈，阳谷县的景阳冈，结果打虎当了都头。他当都头的时候他还说“今日当都头，他日列封侯”。还想这个。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由于西门庆的介入，他哥哥被杀了。所以这样的话，武松要报仇，武松有一段他谈到过。他说兄和弟，恩义两无亏。为什么叫《义侠记》呢？它突出恩怨两报，恩绝对要报，怨也绝对要报。这就叫义侠，它一开头就有这段。那么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恩义两无亏，一定得杀死西门庆，那么他杀死了西门庆潘金莲，被刺配。在路途中路过梁山，人劝他上梁山，他不去。那么到那儿以后，因为施恩对他好，他就报答施恩，打了蒋门神。最后那伙人陷害他，在飞云浦，他断锁掰枷，杀了几个解差。但是之后呢，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这个作者要突出忠义两字，武松又一想，就像那些人活在世上，总要害人，天理不容，所以他又返回头去，为了维护天理正义，把另外那几个人全杀了。杀完以后，在上头写了这样几个字，“杀人者武松也”。金圣叹先生在品评的时候说“他以打虎之力写下这几个字，掷地作金石声”。他特别赞美，杀完人以后写上“杀人者武松也”。后来武松因为这之后呢，那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后来就到梁山了。那么这个《义侠记》后来被周祥钰编到《忠义璇图》里，就是清代宫廷大戏，把它收录进去了，全部收录进去了。

另外明代的剧本，它都改编了《水浒传》。但是改编中就存在一个问题，一部经典著作，不是轻易能改编的。它都是经过作者仔细推敲的结果，每一步每一点都很合乎情理的。如果你一旦要改了一部分，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可能毁坏它整个的结构。比如像沈自昌的《水浒记》中，他写到晁盖劫了生辰纲以后，他觉得白胜让人逮捕了，有点叛徒行径。结果他就改为晁盖让白胜去自首，说这事是我们几个干的，然后他又做好了逃跑的准备。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宋江得到消息通知他，这个紧张气氛就没有了。实际人家全都做好准备了，宋江不通知，人家也不会遇难。像《水浒传》中冒着那样的关系去救他们，这个气氛没有了。所以一改动的话，往往不是那么好改动。包括很多人现在改动《三国演义》，这些改动方法最后结果都不是很好。一部伟大的名著，它能够被人承认是一部经典性的著作，它不是偶然的，它一定每个环节都是很连贯的。所以我们发现明代人在改编时候，结果都不是很好，不如忠实于人家原著。

那么到清代就开始出现京剧了，下面简单谈一下京剧。京剧起于1790年，就是乾隆五十五年。高朗亭，也有人说他后到的，带了三庆班子，徽班入京，唱的是二簧调。之后四喜、春台、和春这样三个班子也进京了，就是我们常说的叫四大徽班入京。那么在道光初年，李六、王洪贵带了楚调汉剧入北京。他们唱的是西皮调，西皮调和二簧调融为一体才是皮簧，也就是我们后来说的京剧。那么京剧它大量地改编了水浒戏，把水浒故事改编成京剧。比如说有名的像《野猪林》，当年黄润甫侯喜瑞师徒都演这个，京剧中常演的，是比较有名的一出戏。再有就是《丁甲山》，另外像水浒戏中，后来比较常演的叫《三打祝家庄》《石秀探庄》等等。

我觉得水浒戏本身它从不同的角度修改了《水浒传》，有的可能有所提高。但绝大部分并没有超出《水浒传》的水平，至于改编的《水浒传》，我觉得不如原来的小说写得好。正像改编的《三国演义》，改编的《红楼梦》，都不如小说好。包括《西游记》也算，都不如那个好。这就说明了一个名著能站得住脚，并非偶然的，尽管后人在修改它的时候，可能在某些小的方面，能够稍稍提高一下。但是在总体的把握上，还是不能达到经典著作原来那个水平，好，谢谢各位。

主持人：从刘先生给我们讲《水浒传》与水浒戏，我们可以了解到书与戏有着非常复杂和交互的一种关系。无论书和戏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戏的改编是否忠实于原著，换一个角度来说呢，书和戏都是以不同的艺术方式成为了中华文化的遗产瑰宝，最后让我们向刘先生的演讲表示感谢。（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水浒传》中的女性人物-徐 江

主讲人简介：

徐江，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毕业，文学博士，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副教授。主要从事对外汉语及中国文学研究，出版有学术专著，并发表学术论文20余篇。

主要内容：

《水浒传》中的女性形象可以分这么几类，第一类是上附天罡地煞之数的梁山三位女英雄；第二类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四个淫妇。二潘，一个潘金莲，还有一个潘巧云。还有阎婆惜以及卢俊义的贾氏夫人。第三类《水浒传》里面描写了一个贞节娘子，林娘子。此外还有一些人物形象，比如说有两个老太婆，一个是面目不太清楚的阎婆惜的母亲阎婆，一个是面目可憎的王婆。

大家对梁山上三位女英雄印象最深的应该是扈三娘。因为扈三娘漂亮，美貌，英武，但是却是一个非常不成功的文学形象。我们说扈三娘功劳显著。因为在梁山英雄里边阵前交战，当场活捉敌将，数字最大的就是扈三娘。但是就是这样的赫赫战功，扈三娘的待遇不高，不公平。排座次的时候她居地煞第23位，整体排名59位，她那个不中用的丈夫，在她前边第58位。她阵前活捉的两位将军，郝思文，第41位，在她前面16位。彭玘，第43位，也高她14位，所以她的待遇不公平。我们只能说是梁山对扈三娘的不公平，换句话说是作者对扈三娘的不公平。

那么扈三娘的结局也很惨，人最终死于江南。是遇到了一个做妖法的郑魔君。被郑魔君的镀金铜砖砸在面门上，倒下马死去。我们说死得不值。为什么作者对梁山战死的59位好汉里边，57位都是正常的战争死亡，而就他夫妻两个人是这样一种结局呢？莫名其妙。所以我们说不管《水浒传》写扈三娘英雄了得，用了如何重笔浓彩，但是作为人物形象，作为艺术形象单薄的，没有性格可言，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是什么？能征惯战，美貌佳人。所以呀，连她的死都写得如此潦草，那么从这里我们是不是可以看出，作者对女性的一种态度。

那么除了扈三娘，梁山的其他两位女英雄，要么是具有男性特征的孙二娘，要么是顾大嫂，都没有女性所特有的特点。再有就是淫妇。

潘金莲本来是一个很有追求的女人，被张大户报复嫁给了叫三寸丁谷树皮的丑汉武大郎。从她和武大的和睦相处到最后的毒杀亲夫，我们看到的是潘金莲逐步堕落的过程。

另外一个潘巧云。潘巧云其实没有可杀之罪，但最后没有逃脱悲剧的结局。为什么在《水浒传》中，如此塑造安排这些女性形象？这与作者以及当时社会的某些观念有很大的关系。

（全文）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我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水浒传》是一部男人书，描写的是封建男权视角下的男人的世界。里边的女性人物非常少，今天我为大家请来了北京语言大学的徐江博士，请他专门为我们评析《水浒传》中的女性人物，大家欢迎。

徐 江：《水浒传》里边，首先我们想谈的当然是108将了，大家都知道108将里边有三位女性形象。那么说到形象，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有位大学问家金人瑞金圣叹先生，他评《水浒传》，他称《水浒传》是“第五才子书”，他在《读第五才子书·法》这篇文章里边说到，《水浒传》写得好，好在什么地方呢？一百八人，古人他不加“零”字，一百八人就是108人，写出了一百八性格，要是别的书，那只是一个性格。就是只写两个人，也是一个性格。那么这句话是一向被引用为《水浒传》塑造人物形象非常成功的一个评语，但事实上恐怕是言过其辞。

但是我们可以说，《水浒传》它是描写江湖好汉绿林英雄的这样一部小说。就是啸聚山林，打家劫舍，杀富济贫，替天行道。那么势力强大以后，对抗朝廷，最终招安，为朝廷出力，将博得一个封妻荫子，取得正果，是这样一部小说。实际上描写了一个江湖世界，一个强人世界。自然在这里女性不大可能成为这部小说的主要描绘对象。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所能看到《水浒传》里边女性形象是非常单薄的。但是人世间既然有男有女，你写一个小说，那就不可能不描写到女人。《水浒传》108个好汉里边也有三位女将，我们现在大致作一个分析，《水浒传》中的女性形象有以下这么几类。

第一类自然是上附天罡地煞之数的梁山的三位女英雄；第二类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大概是四个淫妇。二潘，一个潘金莲，还有一个潘巧云。还有一个实际上故事在前的就是宋江的阎婆惜。还有最后一个卢俊义的贾氏夫人。当然在《水浒传》描写中，她们各自的分量，也就是作为一个艺术形象是不同的。那么第三类《水浒传》里面描写了一个贞节娘子，贞节的女性形象。这位我想大家都知道，林娘子。林娘子笔墨不多，但是给大家印象很深。

我们做一个大致介绍之后，我们先来看一看梁山上三位女英雄的形象。我想大家对梁山上三位女英雄印象最深的应该是扈三娘。因为扈三娘漂亮，美貌，英武，武艺好生了得。但是我要说呢，虽然在《水浒传》中，梁山三位女英雄里边的描写，给扈三娘的笔墨最多，出场次数也最多，表现也最英雄，功劳也最大，却是一个非常不成功的文学形象。我们从艺术上来讲，扈三娘是一个非常不成功的人物，为什么要这样说？且听我来做一些分解。

扈三娘其实作者是给她了充分的重视。四十八回里边出场，回目上就写“一丈青单捉王矮虎，宋公明两打祝家庄。”这是把她作为一个重要人物来看，回目里就标出来了。那么现在我们来统计一下，整个水浒英雄他们的功劳。我说扈三娘功劳显著。因为在梁山英雄里边，阵前交战，当场活捉敌将，数字最大的就是扈三娘。扈三娘连她捉了一个未来的丈夫算上去，三将。三将都是108将之数。林冲如此英雄了得，也就捉了一将，扈三娘。但是这样的赫赫战功，扈三娘的待遇不高，不公平。为什么呢？排座次的时候她居地煞第23位，整体排名59位，她那个不中用的丈夫，因为是男人，是她丈夫，在她前边，第58位。她阵前活捉的两位将军，郝思文，活捉的，第41位，在她前面16位。倒是早上山的彭玘，第43位，也高她14位，所以她的待遇不公平。为什么这样写？这也很难说，当然扈三娘进不去三十六天罡，这是有一个原因。三十六天罡这里边，基本上有历史的影子。《大宋宣和遗事》里边就把这36个人的名字大致写出来了，后来梁山的前36位好汉，只有个别人的名字有调整，其他人本来就有，就没法改。那么扈三娘能不能在地煞里边往前走一走呢？是作者排名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考究吗？看起来也不是。古代学者也好，现代学者也好，都做了很多研究，认为排名是大有深意。那么我们只能说是梁山对扈三娘的不公平，换句话说是作者对扈三娘的不公平。

我们先看到了扈三娘的赫赫战功。但是作为一个文学形象，我们能看到什么呢？我们知道她梁山三位女英雄里边最美丽，武艺最高强。但是她作为一个文学人物的形象，刚才讲到金圣叹讲《水浒传》好在什么地方，就写一百八人有一百八种性格，当然我说他是言过其辞。扈三娘就没有性格，哑美人。上梁山之前跟上梁山之后只说过一句话，还没出声。只说过一句话没出声是什么呢？就是她跟王英对阵的时候，王英一看她漂亮，在马上就有点下作，有点魂不守舍。所以扈三娘在这里抓他非常容易，他已经没有斗志了。她就说“这厮无理”，四个字没出声。从此以后扈三娘一句话没说。扈三娘很不幸，她们家已经加盟梁山，背叛了三庄联盟，结果祝家庄被破的时候，只跑了个扈成，因为扈成还有点武艺。父母亲族全家杀光，扈三娘一点表现都没有。她在梁山山寨上没有表现，以宋江义妹的身份，可以说是下嫁王英。因为从人品上，从形象上，从武艺上，王英跟她都不匹配的，这也是作者故作狡猾之处。女人一丈青，高个儿，漂亮。男人王矮虎，王矮虎全名叫矮脚虎。他个儿低，主要是脚短，最丑。宋元人说的脚就是腿呀，如今现在中国南方人说脚字的意思还是腿，这个人长脚，那个短脚。

扈三娘的结局，我在这里做一个交代。大家都知道，尤其电视连续剧播了以后，人最终死于江南。在征方腊这一战里边，梁山好汉一共折了59位，战死59位。但是别人的战死都是正常的交战，当阵阵亡，中伏兵遇难，重伤不治而死，或者是被俘而杀。只有扈三娘夫妻死得莫名其妙，为什么呢？她遇到了一个做妖法的，郑魔君。王英是跟郑魔君做战，郑魔君使出妖法，王英一看云中有一个金甲神人，王英大惊失色，一不小心就被对方一刀砍于马下。扈三娘一看要给丈夫报仇，拍马冲上前去，被郑魔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镀金铜砖，砸在面门上，倒下马死去。我们现在可以说死得不值。为什么作者对59位好汉里边，57位都是正常的战争死亡，而就他夫妻两个人是这样一种结局呢？莫名其妙。所以我们刚才讲，不管《水浒传》写扈三娘英雄了得，用了如何重笔浓彩，作为人物形象，作为艺术形象单薄的，没有性格可言，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是什么？能征惯战，美貌佳人。所以呀，连她的死都写得如此潦草，那么从这里我们是不是可以看出，作者对女性的一种态度。

另外一位呢，孙二娘，孙二娘是黑店老板娘，孟州道十字坡开人肉包子铺的，绰号母夜叉。她的形象是什么样呢？在武松眼中，“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擦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这是她的衣着。她的身体呢，“眉横杀气，眼露凶光”。母夜叉是这么一个形象，而且母夜叉跟她丈夫之间的关系是倒过来的。丈夫武艺没她高强，而且这个店不是姓张，而姓孙，为什么呢？孙二娘的黑店是祖传的，她父亲叫山夜叉孙元，是江湖上的前辈绿林中是有名的。所以我们就看到在菜园子张青跟孙二娘这样的关系里边，是以孙为主，以张为副。从见识上来讲，也是孙高于张，但是这个形象她的作为，我们大概很难接受。武松两次看到，第一次是武松假装中了蒙汗药，抬到一个作坊里边去。小说里描写墙上挂了几张人皮，梁上吊了几条人腿，这是武松的眼中。后来武松在鸳鸯楼大报仇，连杀张都监家一十五口人，从孟州逃出，结果又落入了孙二娘十字坡黑店里边。专门采买的四个伙计，一看这厮胖大，可以做好几个天的肉馅。因为武松太累了，当时是昏睡在树林中。结果武松差点死掉，武松醒过来一看还是这个地方，几张人皮几条人腿。都做的什么事情，这样也算好汉吗？是农民起义吗？任何一个朝代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恐怕都是要法律追究的。

当武松最终在大闹孟州道之后，孙二娘张青劝武松到附近一个二龙山去落草，要投奔鲁智深、杨志。这里边就看出了孙二娘的见识。孙二娘讲出来，她当年曾经用蒙汗药麻翻了一个和尚，这个和尚身材高大，也是一个英雄了得的人物。而且他们还交代，他们怎么认识鲁智深的呢？也是用蒙汗药麻翻鲁智深，看鲁智深一身好肉，可以做好几天肉馅。幸亏张青过来，孙二娘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张青回来一看把他救醒，这才认识了鲁智深。可是在江湖黑道上的孙二娘比张青高明，张青劝武松，你脸上有金印，逃命有问题，贴两个膏药就行了，遮住金印。孙二娘当时就说，这可不行，现在做公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脸上贴两个膏药，那不明摆着遮住金文嘛。她就想起来把头陀的衣服，头陀散披发遮住金印，把头陀留下来的戒刀，108颗人顶珠。挂的珠子是人顶骨，还有度牒，度牒就相当于身份证了。证明这个和尚是真的，某寺院的，身份证。从此以后武松就用了这一套新的身份，那么武松也从打虎武松、都头武松变成行者武松了。这是孙二娘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是娴熟于江湖黑道的女人。

潘金莲大家都很熟悉，但是对潘金莲形象的熟悉，恐怕还不光是《水浒传》给人带来的印象，还有《金瓶梅》的作用在里面。但是即使是这样，在《水浒传》中的潘金莲，已经描写得比较充分了。大致情况是这样，潘金莲应该说是个有追求的女人，出场交代她是财主张大户家的一个使女，颇有几分颜色，也就是姿色。张大户垂涎，她可能没看上这老头子，不从。张大户恼羞成怒，干脆把她嫁给了叫三寸丁谷树皮的丑汉武大郎。又丑又穷，三寸丁谷树皮就是小个子，侏儒。现在我们的京剧舞台上经常看到这样的人物。结果当时就流传，那些浮浪子弟们就讲，好一块羊肉倒落在了狗嘴里。这大概就是现在的所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宋元版，宋元口语版。结果呢，武松景阳冈打虎，在阳谷县境内，打虎英雄做了阳谷的都头。都头的职位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长，位置不到，相当于警长大一点。还不完全一样，古代这个东西不像我们现代分工很细。在阳谷县兄弟相见，在此之前虽然她所嫁非人，从潘金莲的角度上讲，但倒也没有生出什么事来。一直到武松进了家门，她看到这么一个兄弟，好生英雄，那完全不一样了。武松高大雄壮，打虎英雄。潘金莲生了这个心，想到自己。在里边我们也都看到，电视剧里边表现的还是基本上忠实原著的，问寒嘘暖，操持饮食，还让武松不要住在公家房子里，搬到家里来。嫡亲三口合家居住，奴家亲自来服侍叔叔。在武松面前她说话很客气。当然后来挑逗武松，遭到武松的拒绝。那么武松虽然拒绝了她，留了一条心，但是还没有多想。因为此时的潘金莲，虽然有挑逗武松的这样一个不轨行为，事实上没有落实她的劣迹。只是当武松因公事出差东京，离开了之后，中间被王婆这样一个以此谋利的社会闲人。当时开茶馆的，王婆贪贿说风情，从中牵线，引出来西门庆跟潘金莲这一段苟合之事，这是淫荡。但还没有到要杀武大郎的这个份上，这里边又引出一个事情来。就是有一个小伙子叫郓哥，姓乔，乔郓哥，是卖果品的。平时是西门庆经常去买他的东西，等于是照顾他生意。这段时间西门庆姘上潘金莲，不大出来了。郓哥他没生计，到处找，他知道他在王婆那儿。结果王婆不让他进，两人吵起来。郓哥找到了武大郎把这事都说出来，然后这两个人，一个小孩子十五六岁，一个小矮子，两个人去捉奸，最后是被西门庆一脚踢伤。然后武大郎就养病了，在养病期间，王婆又出了最坏的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毒杀武大郎。王婆的主意，实际操作者潘金莲。所以潘金莲应该说毒杀亲夫是有可杀之罪的。那么我们也可以看到，潘金莲这样一个形象她是一个逐步堕落的过程。最初她还是有追求的，还是有一些独立的想法。张大户垂涎她，她本来可以弄一个小妾的名分，她不干，被财主报复嫁了这样一个丑人。心中不满意，又经了外人的挑唆，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中间还描写她有一个追求，看到了武松，遭到了武松的拒绝。在潘金莲那里，应该说是她欲望膨胀大于道德。在她那里是没有道德观念的，当然一个使女出身，大概也不识几个字，没有什么见识，可能是自然属性高于她的社会属性，本能压倒了理智，所以走向了毁灭。那么小说中描写武松杀嫂是非常残酷的，劈开胸脯，拽出心肝，比较残酷。但是我们要说，当时武松把杀嫂为兄报仇这样一个事情讲出去，江湖好汉都称赞，称赞不已。我们现在看，表现当时绿林江湖人的残暴，那是另外一方面来讲了。因为毒杀亲夫这个罪名在古代应该受凌迟之刑，凌迟之刑要比挖心肝更痛苦万分。

那么为什么在《水浒传》中，如此塑造安排这些女性形象？我想主要有这么几个问题，一个《水浒传》它的流传。从史料笔记到瓦舍说话，再到搬演杂剧，最后成书，是一个世代累积型。这个小说描写的是江湖绿林的故事。那么江湖绿林中的准则，他们的观念，跟一般社会上的普通平民是不同的，这是强人的一种观念。刚才讲女性形象已经提到几个问题，杀人越货，开黑店，宋江到江州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催命判官李立、船火儿张横，船开到江心就问他，你想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板刀面就是一刀砍掉，馄饨就是把他捆起来朝江里一丢。要不是宋江早已经是山东及时雨大名播于江湖，有几个宋江都死去了。宋江所结交的这些人都是这样一些人物，实际上都是江湖黑道。那么为什么江湖黑道他们会如此轻蔑女人呢？因为江湖中自有江湖中的准则，他们是亡命之徒，啸聚山林，打家劫舍。他们认为女人有这么几个问题，一个他不要妻小，认为妻小是个累赘。生理需要可临时去抢占。所以在《水浒传》中描写很多，小霸王周通抢压寨夫人，王矮虎也做这样的事情。所谓压寨夫人可不是夫人的意思啊，实际上就是性工具。如果等到官兵来剿，那么这压寨夫人一个都难逃做刀下鬼，要么被自己的男人杀掉，要么被俘以后，作为匪人家眷也都会死于一些官法，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么还有由来已久的“女人祸水观”，这个“女人祸水观”，不仅仅在士大夫中存在，在绿林好汉中也存在。女人可能会引起他们的争风吃醋，这里边我们可以讲，在历史上，就是在《水浒传》之后，历史可以证实。比如说李自成，张献忠，他们都做过这样类似的事情。崇祯十二年，李自成在潼关园大败，逃到商洛山中，当时觉得穷途末路，几次要自杀。养子李双喜劝阻了，他的大将刘宗敏为了辅佐李自成东山再起，回去就把自己两个妻子杀掉。然后其他的一些壮士，也就是李自成的死党们，一看大将军刘宗敏如此做事，也回去把自己的妻子杀掉。这些妻子实际上都是压寨夫人一类的，都是掳掠来的女人。杀掉以后表示呢，死心塌地跟朝廷再战。李自成这样才轻骑突围，终于东山再起。所以说呢，这样一种观念，以视女人为累赘，视女人为物品，他们把女人处死，就好像烧掉山寨一样。那些女人是没有人格地位的，这里边我们可以看到《水浒传》的作者，他也是这样一种心态，轻视妇女，视妇女于草芥，如虫蚁。这些江湖好汉为什么不近女色？除了上述种种的实际方面功利性考虑之外，还有一些观念问题。

比如说晁盖，他是个财主，东溪村保证，财主，有钱，仗义疏财，结交天下好汉。从书中所表现来说，大家都知道，宋江三十四五岁年纪。可是他跟晁盖两人见面的时候，说晁兄长我十岁，可以说晁盖四十余岁。这样一个地方财主，小说中专门写到，不娶妻子，只爱使枪弄棒，整日打熬筋骨。也就是说，当时的这些绿林中人，练武艺认为跟女色是矛盾的。这是中国古代一个养生学里边的理论，我们现在说是个误区。古人认为要保先天元气。所以有这样一种看法，对女性的轻视也是意中之事。

主持人：尽管《水浒传》中有像扈三娘这样的巾帼豪杰，但根本无从改变女性人物在《水浒传》中所处的从属和附庸的地位。这当然导致了作者在女性人物塑造当中，在人物形象上，难免苍白和概念化。好，最后让我们感谢徐江博士带给我们的演讲。

逼上梁山人物评析-段启明

主讲人简介：

段启明：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生于1939年8月，祖籍辽宁铁岭；196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64—1988年任教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1988—1992年任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社长、总编；1992年至今，任教于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学教学与研究，主要著作有《红楼艺术论》、《西厢论稿》、《中国文学史长编》（元明清卷）、《中国古代小说戏曲述评辑略》等。

内容简介：

108好汉齐聚梁山，上演了一幕幕官逼民反、劫富济贫、除暴安民的江湖故事。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杀仇人投奔梁山；武松杀嫂、怒杀西门庆、血溅鸳鸯楼被逼上山；晁盖、吴用、阮氏三兄弟劫持生辰纲，主动投奔梁山；杨雄、石秀怒杀潘巧云为谋生存，投奔梁山；花荣、秦明、呼延灼兵败梁山，形势所迫投靠梁山；卢俊义、徐宁因梁山所需被骗上梁山；宋公明怒杀阎婆惜、法场被救，忠心报效朝廷，上山等待招安。他们走上梁山的方式各有不同，均有一段坎坷的经历。作者采取了什么手法来写这108人被逼上梁山的？

《水浒传》所写的这108将，要说写的是个什么故事，从表面上看，写的就是强盗的故事，打家劫舍，这事都干，就是强人、绿林好汉，是这样一个故事。但是这里面呢，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是说这个故事它是发生在封建社会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的，更具体地讲，《水浒传》它是发生在北宋末年，因此《水浒传》所写的这个故事，这108将的行为，我们必须把它放在那样的一个历史背景下来考察。说《水浒传》是农民起义也好、说是流民暴动也好，不管怎么说，它描写的是北宋末年的一个人民大众反抗朝廷的这样一个故事。

那么作为反抗封建社会、封建统治，究竟应该怎么看呢？就涉及逼上梁山的问题了。一方面作为整个封建社会来讲，它是创造了灿烂文化，但同时它也有很多的、包括一系列的上层建筑，它有很多违反人性的这样一些不合理的东西。因此呢，你是农民也好，你是市民也好，对于这一些不合理的东西，表示抗争、表示反抗，这个是应该歌颂的。这108将，他们都是在自己人生道路上，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走到了水泊梁山的。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逼上梁山这些问题，通过这些人物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道路走上梁山，得到了充分地表现。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大家知道，《水浒传》中的英雄形象，几乎都是被逼上梁山的，但是读者们可能很少去分析逼上梁山人物形象，他们上梁山的前因后果，以及类型是不尽相同的，今天呢，我为大家请来了首都师范大学的教授段启明先生，专门为我们评析《水浒传》中被逼上梁山的人物形象，大家欢迎。

那么《水浒传》所写的，比如它写的这一百零八将，要说写的是个什么故事，从表面上看，写的就是强盗的故事，这一百零八将打家劫舍，这事都干，就是强人、绿林好汉，是这样一个故事。但是这里面呢，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是说这个故事它是发生在封建社会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的，更具体地讲，《水浒传》它是发生在北宋末年，因此《水浒传》所写的这个故事，这一百零八将的行为，我们必须把它放在那样的一个历史背景下来考察。说《水浒传》是农民起义也好、说是流民暴动也好，不管怎么说，它描写的是北宋末年的一个人民大众反抗朝廷的这样一个故事。

那么作为反抗封建社会、封建统治，究竟应该怎么看呢？就涉及逼上梁山的问题了。一方面作为整个封建社会来讲，它是创造了灿烂文化，但同时它也有很多的、包括一系列的上层建筑，它有很多违反人性的这样一些不合理的东西。因此呢，你是农民也好，你是市民也好，对于这一些不合理的东西，表示抗争、表示反抗，这个是应该歌颂的。这一百零八将，他们都是在自己人生道路上，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走到了水泊梁山的。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逼上梁山这些问题呢，就是通过这些人物，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道路走上梁山，得到了充分地表现。

《水浒传》所写的逼上梁山，我想应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这个问题。一方面，这里的梁山，它有一种宽泛的指向。它不仅仅指一个水泊梁山，可以说是一种泛称，是指的反抗者聚会的那个地方。因为《水浒传》呢，开始就写的一个人物，在写一百零八将以前写的一个人物，是谁呀？是高俅。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的时候，他说为什么写一百零八将先写高俅呢？他说这个意思就是说，“乱自上作”。社会的混乱是由上面开始的，乱来自上边，就是朝廷了，乱自上作。正是因为有高俅这样的人，所以才引起下面的这种反抗。这所谓乱，金圣叹就看出来了，是这样一个意思。既然是乱自上作，这一些人不得不摆脱社会的主流生活到梁山上去落草。那么他是被逼无奈呀，因此我们看《水浒传》里面除了梁山泊以外，其实还写了很多的地方。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很多很多。所以我们这里所说的逼上梁山，其实也就包括逼上二龙山、逼上桃花山，也包括这些。总之就是一个在乱自上作的前提下，大家没有办法，只有到山寨去聚会在一起来反抗朝廷。但另一方面这个逼上梁山，它也有确指水泊梁山，这样一个具体的指向，它就是指的水泊梁山。因为这个也是《水浒传》告诉我们的，因为到后来那一些，二龙山也好、桃花山也好，等等这些地方，实际上最后都聚会到水泊梁山来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逼上梁山的那个梁山又是确指水泊梁山。就是说反抗的力量、要跟朝廷对抗的这个力量，它还必须有一个聚集在一起的这样一个过程。

在《水浒传》里面，它究竟是怎么写逼上梁山的这些人物的命运、他们上梁山的这些经历？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这里呢，我们可以大体分成这么几种情况来分别讨论一下。一种情况呢，大家非常熟悉的，比如说林冲的故事，这个豹子头林冲，他上梁山真正是最典型意义的逼上梁山了。明代的一些评点家，包括金圣叹、怀林有些人的评点，说林冲这个人物，用两个字来评价他：一个就是“忍”，一个就是“狠”。金圣叹说这个人简直不得了，太可怕了，“忍”也非常可怕。高俅、高衙内那样的欺负他、那样的那样的侮辱他、那样的坑害他，但是他都可以忍下来，到最后把他弄到草料场，他还是在忍着。他总是想，我将来能够还回到东京去，还怎么样，还能维持这种正常人的生活，忍耐。这个林冲的“忍”实在是惊人。大家可以仔细读读，一步一步地他都忍了下去，只有到最后了，到了火烧草料场以后，他的几个仇人还要来杀他，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这时候林冲才起来了，而这一起来，就不得了，就“狠”。杀人上山，态度是非常坚决的。他就是这么一步一步的。到了山上也是，一开始也是忍那个王伦，心胸狭隘的王伦，对林冲也是很不客气的。林冲忍，但最后到晁盖他们上梁山了，这个王伦还不接受的时候，林冲“狠”，且把王伦杀了。所以这是一种类型，就是说确实是被逼无奈走上梁山的。其实这种除了林冲以外，其他有些人也有这样的一种意义。

比如武松，其实也有这样的意思。当然武松首先是上二龙山了，因为武松即使到了杀嫂以后、杀了西门庆以后，大家注意，他很重要的一个动作，是他去自首，自己去了。所以在他的观念里面，朝廷法律还是主要的。所以这种人还是很多，在《水浒传》里这是一种类型。第二种类型呢，就是属于是自己主动地选择要上梁山的。跟林冲他们是截然不同，这种类型的上梁山的，最主要的、最突出的就是晁盖、吴用和三阮，阮小二、阮小五，就是他们这些人。因为他们劫了生辰纲，取得了这一大笔不义之财，而且已经被官府知道了，他们怎么办，他们只有选择到梁山。那么这些人物里面，这种类型走上梁山的人物还很多，包括黑旋风李逵，他也是主动上梁山的。他上梁山，他是要跟着宋江，跟着他最崇拜的宋公明上梁山，确实有这么一类。一百零八将里有很多这样的类型，他们自己主动要上梁山来。第三种类型，那是属于一些在江湖上能够求生、能够生存下去的这样一些人。比如他自己有什么事儿，犯了什么事儿，怎么办呢？只有到梁山。在江湖上为了能够求生存而走上梁山的。大家注意《水浒传》很重要的一回就是第四十回，白龙庙劫法场救了宋江以后，聚会了那么一大批人。这一大批人里面，有很多就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只有上梁山了。特别是有一些包括，比如说他犯了法，比如像杨雄、石秀，这是大家比较熟悉的人物。他们杀了人了，怎么办呢？杀人了，那么也就只有到梁山去生存。还有，比如说有一些孙立、孙新、顾大嫂，他们是为了解救解珍、解宝，解救他们的亲戚，怎么办呢？自己的力量又不够，只有求助梁山的力量，也得上梁山去。就是说有一些是属于自己的处境、自己的求生必要走上梁山的，这也是一种类型。第四种类型，我觉得梁山里边有很多人，是属于这种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上梁山的人。这个类型主要是指原来是朝廷的将领，他们本来是去攻打梁山的，但是最后反而在梁山落草了。这一部分人在《水浒传》四十回以后，写得是很多的。比如大家比较熟悉的，像花荣、黄信、秦明、呼延灼，这一些人，本来是朝廷的将领，后来成了梁山好汉了，这又是一部分。那么这一部分人上梁山很值得我们思考。这里边特别注意，它都能够告诉我们一个前提，就是这个朝廷的昏暗、官府的腐败，它有这样一个背景在里边。花荣那也是跟那个知府之间的矛盾造成的。所以这是一个前提，所以这些人本来是朝廷的人，但是他们后来投降到了梁山，归附到了水泊梁山，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另外一点呢，当然他们确实是败兵之将，跟梁山较量了一番他们都打败了，没办法。败兵之将，那当然只有归附了，所以这些人归顺了梁山。还有一点这里应注意的，就是宋江的那种道义上的魅力吧，对吧。大家看宋公明捉到谁以后，他就亲解其绑，赶紧下跪磕头，那种所谓义，这个也是道义上的一种感染。所以，这几个原因，造成了很多朝廷的大将，最后都成了水浒英雄。

那么第五种很有意思的，所谓的被赚上梁山的，就是把他哄骗上来的。大家看《水浒传》里有那么几回，你比如五十六回，“汤隆赚徐宁上山”，把徐宁赚上山。六十一回“吴用智赚玉麒麟”。还有，比如说六十四回“呼延灼月夜赚关胜”。所以看来确实是有这么几个人是被赚上梁山的。这个“赚”，就是把他哄骗上梁山来。这个在梁山的一百零八将里面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原因，他也没想投梁山，他也没有跟梁山打仗。打败了归附梁山？没有，而是梁山需要他。所以就想法把他骗上山来。比如最典型的像徐宁、金枪手徐宁，徐宁自己当然没有上梁山的这种要求了，他也没有奉命来打梁山。但是因为那个呼延灼搞连环马，梁山泊没办法，那么只有徐宁会使勾连枪，勾连枪来破呼延灼。怎么办？就把他给骗上来，梁山事业需要他。这就把徐宁赚上山来了。还有那个玉麒麟卢俊义也是，他们听说卢俊义这个人非常有名，是北京最有名的人物，武艺又高强，就想把他赚到梁山上来。所以就派吴用下去赚他，给他算卦。然后做了种种巧妙的安排，最后把卢俊义弄到山上来了。

那么还有一种就是，他上梁山就是为了等待招安的。这里当然最重要、最典型的就是宋江了。那么宋江这个人，他既是一个江湖义士，你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义士。那大家一听到山东“及时雨”那简直不得了，这是很有名的。但另一方面呢，他又是胸怀忠义的一个吏，他是这么一个人物。所以他是矛盾的，他既是梁山泊上的一个领袖，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因为梁山泊上确实四十回以后，宋江到了梁山以后，梁山的事业才发展起来的。攻城略地，三打祝家庄等等，这些都是宋江指挥的，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义军领袖。但是同时呢，他又把这一支很强大的反抗的队伍，又引领着这支队伍归顺朝廷，最后全部地毁灭。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么就是当时的社会。李卓吾、李贽，在他写《忠义水浒传》的序里边他就讲，他说当时宋朝《水浒传》写这个故事，那是一个冠履倒施的时代，就是帽子和鞋都搞颠倒了，是一个大贤处下、不肖处上的时代，贤就是好人，处在低下的地位。那种不肖的人、那种奸臣，像高俅这样的人，他们却处上。它是一个颠倒了的社会。所以这些人，他们就不能够接受这种违反常情，违背常情的这样一个现实，所以他们就造反。各种不同的渠道、通过不同的道路，走上梁山。所以他写的这个上梁山的形式越多，途径越多，它所反映的普遍性就越强。

那么《水浒传》它是怎么写的？它用些什么样的艺术手法？用一些什么样的创作手段来写不同类型的逼上梁山？因为《水浒传》它毕竟是一部小说，文学它就必然有它的审美的追求。一种手法呢，它就是用写一个人物本传的手法来写他上梁山，本传，就是写他的一个传。他上梁山是他这个传当中的一个环节，是用这种形式来写的。比如说林冲的例子，那十回都是写的林冲的故事。那么实际上就构成了林冲的一个传。写武松也是这样的，把武松也写成了一个武松的传，然后他上二龙山，那么也就是他这个传里面的一个部分，这种写法。像《水浒传》深受司马迁所开创的这种记传体的影响，一个一个的传记。所以在这里边逼上梁山，就纳入了《水浒传》以传记手法写作的这样一个框架之内。

另一种写法大家看，很有意思。是由一个人物串联了若干人物上梁山。很多人物走上梁山，他是和某一个主要人物的经历、命运联系在一起。我给它起的名字，这是一种牵引的写法。由这一个主要的人物牵引出若干人物走上梁山，比如这主要的就是写宋江。宋江上梁山以前，大家看他的故事里面，它这个故事发展过程当中，宋江本人故事的发展过程当中，不断地牵引出很多英雄，由他来推荐、或者是跟着他最后走上梁山的。这个金圣叹多次讲，《水浒传》这个章法不得了，这都是它的这种结构法，写一个宋江的故事，然后就牵引出很多很多的英雄跟着走上梁山。这种写法是很高明的。因为老是那样写，写完了林冲、写武松，写完了武松再写花荣，写完花荣再写秦明，这样一个一个写的话，那就不是一部文学作品了。而他能把它组织起来，由宋江的故事，牵引出这样的一些人物，以不同的形式走上梁山。这是写逼上梁山的一个很成功手法。比如说李逵，李逵又见到了杨林，由杨林又引出了杨雄和石秀，这又是一串。是由李逵的故事上梁山的。所以他是采取这样的一种艺术构思来写逼上梁山，写得很有意思。

还有一种写法那就是我说的，叫做转变，用一种转变法。怎么转变呢？那就是写那些本来是攻打梁山的人，最后又转变成归顺梁山，成为梁山好汉的这样一些人。这个写法写得也是很有意思的，他明明是来打梁山泊，但是后来他转变成了梁山的人。这种写法里面，它很突出了宋江的那种道义的感召力。这些人对宋江非常敬佩，愿意在他指挥下落草。但是作为一个手法，作为一种艺术手法，我们看这种写法，它会有很多使人出乎意料的，攻打的变成了归顺，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投降，他是一种归附，归附以后成了梁山的好汉。

还有一种写法，大家看也是很有意思的。就是它既写一个一个人上梁山，个体的行为，同时也写一些群体的行为。就是这种被逼上梁山、走上梁山，不仅仅是个体行为，它也是群体行为，大家最后归顺了它。大家看《水浒传》里面写到：青风山、饮马川、二龙山、白虎山、少华山、硭砀山，我这不完全统计，这是写了八个山头，成为一个强大的反抗朝廷的力量。所以大家觉得这个《水浒传》里边写逼上梁山，写得是非常地丰富多彩的。

我想在听了段先生的一番品读之后，当我们再读《水浒传》的时候，对逼上梁山的人物形象可能更多一些艺术的、多元视觉的分析和理解。好，最后让我们感谢段先生带给我们的精彩演讲。（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从林冲看水浒传的人物描写-周先慎

主讲人简介：

周先慎，男，1935年12月生，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宋元明清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主要著作有：《古典小说鉴赏》、《明清小说》《＜明清小说＞导读》《古诗文的艺术世界》等多种。

内容简介：

《水浒传》的艺术要放到中国古典小说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才能看得清楚。

第一个问题是人物描写。这是小说创作的中心问题，情节再吸引人，如果人物没有血肉，没有生命，就不是好的小说。塑造英雄群像，人物的理想化，传奇色彩等，这些和《三国演义》是相同的。其一，是人物性格的多侧面和具有比较复杂的内涵。《三国演义》的人物比较平面，除个别的人物如曹操，具有看似矛盾的较复杂的性格内容外，其他人物的性格内容都比较简单和单一，而《水浒传》的人物就要复杂得多，最突出的是写英雄人物而不避讳写他们的缺点，而写缺点却又并不影响将他们塑造成高大的英雄形象，相反却显得更加真实，更加血肉丰满。如林冲、武松等人都是如此。

其二、与此相联系的是，《水浒传》人物的思想性格不仅具有理想化、带有传奇色彩的一面，更有贴近生活、具有普通的平凡人品格的另一面。因此《水浒传》的英雄人物不是神而是人，读者感到亲切，容易接受。这是《水浒传》的现实主义艺术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

其三、《三国演义》人物的性格定型化，看不出同生活环境的联系，性格没有发展变化，而《水浒传》的人物性格却同人物的出身、遭遇、具体的生活环境等有着密切的联系，因而能随着生活遭遇的变化而发展变化。这一点林冲性格的转变表现得非常突出。

第二个问题谈谈细节描写。细节是生活的血肉，也是小说艺术的血肉。《三国演义》中也有细节描写，但比较少，比较简单，也缺乏丰富的内容，而《水浒传》的细节描写则要丰富、细腻得多，而且能充分表现人物的思想性格。拟通过《水浒传》中两个人们熟知的精彩片断《武松打虎》和《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来进行具体的分析。

（全文）

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说到《水浒传》艺术上的成功，就离不开要谈《水浒传》的人物塑造、离不开说一百单八将，这组人物群像都或多或少地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有的人物特别富有人性的姿彩和人性的光华，像林冲、武松，我们一提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活托托的一个林冲形象便如在目前。今天呢，我为大家请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周先慎教授，请他为我们讲——从林冲谈《水浒传》的人物描写，大家欢迎。

大家知道，小说艺术创造的中心是人物形象。这个小说有情节、有构思，但是你的情节再生动、再曲折、再吸引人，但是你的人物写得不好，没有血肉，苍白干瘪，那么这个作品是不能算成功的。我们古代的几部小说名著，都是栩栩如生地刻画了人物形象。像《三国演义》、《水浒传》里边那些主要人物都是家喻户晓，长期活在广大人民群众心目当中。所以这个人物形象的成功是小说艺术成功的关键。那么中国古典小说现实主义艺术，就是怎么样反映这个现实生活，怎么样把生活反映得更加真实、更加能够为读者所理解、所接受。那么中国古典小说的现实主义艺术，有一个发展和成熟的过程。这个发展、成熟的过程，也跟人物形象的塑造分不开。所以我想先谈第一点，以林冲为例，谈《水浒传》在人物塑造上的现实主义艺术。它的特点就是从生活出发，从生活里边来。人物有什么性格特点，这个特点后来有什么变化，都是从生活里边来的，都有他的出身、生活遭遇，他生活的具体环境，有根有据，所以就令人信服。

大家看了《水浒传》以后，林冲有一个突出的性格特点，是什么？能忍，忍辱负重、忍气吞声、不敢反抗。一出场，这个大家要注意，要充分地理想化的话，那么一开始，写一个正面的英雄人物，一开始就要写他的优点。但是《水浒传》不一样，《水浒传》人物出场，林冲在《水浒传》里边是个响当当的英雄，了不起，作者是热烈地歌颂他的。可是一出场就写他的弱点，写他性格里边的弱点，不好的一面，就是能忍。

你想想看，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军官妻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妻子被人家调戏，奇耻大辱，不能忍受的。所以他非常气愤地去了以后，他把这个人、把调戏他妻子的人肩胛扳过来。这个地方有一句描写非常精彩，怎么写的呢？就是“当时林冲扳将过来，扳着他的肩胛，却认得是本官高衙内，先自手软了”。“先自手软了”这五个字非常值得注意，这不是简单的、一般人物的动作神态的描写，而是一下子挖掘到人的内心世界。所以小说写林冲怒气未消，知道以后，扳过来，先自手软了。但是“怒气未消，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但是敢怒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打，他忍下了这口气。这个小说写得非常好，因为刚刚认识鲁智深，大家好武，而且讲义气，新认识的结义兄弟。鲁智深就带着一帮泼皮来帮他打，结果鲁智深来了以后，他把高衙内放走了。

但是鲁智深就不买账，鲁智深怎么说呢？有一段话是响当当的，跟林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说“你却怕他本官太尉，洒家怕他甚”，我不怕。他说“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去了。”你看，一个是忍辱怕事；一个是疾恶如仇。一个是自己受侮辱、受压迫不敢反抗；一个是看见自己的朋友受压迫，就不能忍受，这两个人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对比。另外《水浒传》不只是写人物的性格特点，有生活的依据，而且能够随着生活矛盾的发展，他的性格要产生变化。《水浒传》写林冲的性格转变，写得非常出色，有根有据。他为什么要变化？什么时候变化？都是从生活出发，这是《水浒传》的现实主义。

林冲上山的过程就是从能忍到不能忍、从懦弱到坚强、从屈辱到反抗，这么一个转变过程。所谓上山就是造反的意思，就是反叛统治阶级，就是敢于起来抗争。林冲上山是走了一个非常艰苦的道路。《水浒传》写人物，我在这儿提一句，大家注意，不同的英雄有不同的性格，上山走的是不同的道路。这个不同的道路是跟他性格有关系的，这个性格又是跟他的家庭出身、他的生活境遇有关系的，这个写得非常好的。你看李逵上山是最痛快的，宋江是最曲折的，我就不细说了，大家去看，很曲折。鲁智深是最爽朗的，爽朗跟痛快不完全一样；李逵是最痛快，鲁智深是非常爽朗，一点都没有瞻前顾后，凄凄惨惨切切，那种情景一点没有，非常爽朗、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主动地向统治阶级出击。军官当不成就当和尚，和尚当不成就上山，非常爽朗。但是林冲走的道路是非常艰苦，林冲走了一个很漫长的、很艰苦的道路。作者写林冲的转变，它是有很多伏笔，大家不要忽略了。譬如说他和陆谦是好朋友、结义兄弟，但是后来陆谦害他了，那么他就曾经跟陆谦讲过，他说“贤弟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也就说，就是他在统治阶级的压迫之下，满腔不平之气。这个满腔不平之气，就是林冲能够一步一步向前迈进，最后实现了思想转变，造反上山的基础。所以你看小说写得很好，他虽然是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是个中级军官，但是他一出场就是被压迫的。所以虽然是统治阶级里边的人物，但是他所处的地位和广大被压迫的人民群众有相通之处，这是他能够转变的一个基础。林冲能忍，宽容了压迫他、侮辱他的人，但是他的对手可没有放过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所以他非常不满的胸中，有一腔不平之气的那个对立面、那个社会的黑暗势力、罪恶势力，不断地向他紧逼而来。

所以接着就写他想苟安，忍。想苟安也不能苟安，想忍也忍不下去。所以小说接着就写高衙内又收买了陆谦，就是林冲的结义兄弟，让陆谦把林冲的妻子骗到他的家，骗到陆谦的家里面楼上，要想强暴，想侮辱。这个时候他也不加追究，只是气愤地把陆谦的家里砸了个粉碎。因为在陆谦的家里，把陆谦的家砸一个粉碎。这时候有一段描写，小说有一段描写也是值得注意的。就写“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大家注意这个解腕尖刀很有文章的， “径直奔到樊楼，前去找陆虞侯”。找陆谦去了，他拿起这个解腕尖刀不是去找高衙内，而是去找陆谦。注意这个地方，写得非常准确、非常精彩。也就说，林冲已经开始反抗了，但是他反抗的程度和范围有限。你应该找高衙内，对不对？你怎么去找陆谦？这里边有两个意思我觉得大家要体会。第一个意思，还是怕高衙内，吃着他的请受，不敢惹他。前面说了，权且饶他这一次。这是第二次了，他又忍让了，这是第一个意思。第二个意思，这就是写林冲重义。通过这个情节，还有弦外之音，还有潜台词，就是说陆谦是我的结义兄弟，背信弃义，不讲义气的人林冲是最痛恨的。注意，讲义气是林冲性格当中非常美好的东西，很宝贵的东西。这是他以后能够转变，而且转变以后革命性非常强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么到了以后，他发配沧州以后，作者又一次点示我们林冲好义。就是什么呢，大家读过很熟悉的“风雪山神庙”。他到了沧州以后，正好有一个卖酒的李小二，李小二称林冲是“恩人”，而且报告他陆谦、高俅他们、高衙内派陆谦到沧州杀害他。那么李小二为什么要跟他报告呢，因为这个很冒险的、冒生命危险的，就是因为过去林冲救过他，他吃了官司以后，他帮助了他，而且给了他钱，所以他称林冲是恩人。那么这就写出了林冲的克己好义、乐于助人的这种侠义心肠、讲义气。所以后边是明点，前面有暗点，这都是写林冲思想性格转变的依据。

所以作者就是通过这么一个情节，通过林冲妻子被花花太岁高衙内看得长得漂亮，去加以调戏，这样一个情节，写出了林冲的性格。既写出了林冲的性格，又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和罪恶，统治阶级的黑暗和罪恶。这样也就揭示出来梁山起义事业为什么会逐渐发展壮大，很多人都要投奔梁山，梁山事业壮大，就是因为逼上梁山。逼上梁山在林冲的身上体现得最鲜明、最突出，走投无路了，然后才上山。但是，林冲到这个时候发配沧州以后，还是能忍，还是忍辱负重。你看小说写得非常精彩，他临走之前写了一封休书。这纸休书我觉得有两方面的内容，一方面写出林冲的善良，他替妻子考虑得很周到；另一方面也写出他能忍的性格，也天真幼稚。你以为写了一纸休书以后高衙内就不来了？照样来。所以这些地方，一方面写出他的善良，引起读者对他的同情，这样的话，读者就对于罪恶势力更加憎恨。

你看我们读到“野猪林”，就记得这个情节。一路上押监他的是董超、薛霸，两个差人，一路上对他真是非常地厉害，虐待他。水也很烫的，用烫水让他洗脚，烫得非常厉害。后来走到什么地方呢？走到野猪林，就是笼罩着烟雾的野猪林，这时候受到高俅、高衙内之托付要杀害林冲的地方。到这个时候了，一点都没想到可能要杀他，你要捆就捆吧。所以你想，换成另外的人，像鲁智深也好、李逵也好，在这种情景下绝不会这样说。所以《水浒传》写人物在特定情景之下，不同的人物会说不同的话，这个很多的。比如说武松打虎，打虎之前在酒店里面喝酒，喝了很多酒。店老板叫他不要上山，因为山上有老虎，这儿有政府的文告，他不信。他说你是开黑店的，想我留在这儿晚上害我，他走了。而且说就是有虎，老子也不怕，豪言壮语。但是快上山的时候，小说写得很准确，看见印信榜文，他在路上看见两次公告，一次只有白纸，没有盖章的。第二次看见印信榜文，这个小说写得很准确，就是政府盖了官印的，这个是真的，这个时候就写武松他有思想斗争。武松是非常好面子的，在生死关头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上山，但是这个面子还是要要的。大家想想，如果是李逵和鲁智深，那就痛快得多，不怕就上去，要怕就回去，没有那么多讲究。所以《水浒传》写人物在特定情景之下，特定的人物性格他会说什么话，不能换的，是性格化的。

然后这个时候，一路保护他的鲁智深到了野猪林，就要跳出来，跳出来以后，想把杀害他的两个人干掉。你看这个时候，林冲又出来跟他说好话。林冲的这个能忍的性格我们读者都不能忍，对他这种性格不能忍，把你迫害成这样，马上就要把你杀掉了，你还替他们说好话，这种能忍的性格，真是无以复加，简直叫我们读《水浒传》的人都不能忍。但是现在他忍了，不断地写他这种能忍的性格，同时也揭示他善良的一面。一直后来到草料场，让他到草料场，也是个阴谋诡计，放火烧死他，他不知道。他以为给他一个好的差事，到那儿去过得比较安稳。结果去了以后，最后火烧草料场，他在山神庙里面听见陆谦他们三个人，亲耳听见，说要把林冲的骨头，烧死了以后，把他的骨头拣回去到高俅那儿去领赏。这个时候是满腔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打开山神庙的门出去把几个人杀了，然后造反上山，由此就实现了彻底地转变。

你看林冲转变以后，从“火并王伦”开始，到以后，以后反对招安也是很坚决的，判若两人。但是这种性格的巨大转变，是一步一步写出来的，有生活的依据，令人信服，这才是有血有肉的英雄。

第二点，我想讲一讲《水浒传》的细节描写。细节可以说是生活的血肉，我们在生活里边，并不是每天都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总是普普通通，平凡的生活琐事比较多。所以细节是生活的血肉，也是小说艺术的血肉。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离开了细节描写，就没有小说的艺术。“风雪山神庙”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中学里面就学了。那个戏真是非常细腻。让他管那个草料场，我刚才讲了，他以为是好差事，实际上是一场阴谋，放在那儿去准备烧死他。他去了以后是一个什么情况呢？外边下着大雪，进屋以后，他就拿起柴炭点火，生起焰火来。但是这个草棚已经坏了，风都可以刮进来，很冷，所以当时写林冲怎么想呢？怎么过冬呢？他就想等到天暖和以后，待雪停了以后，到城里边去要唤一个泥水匠来，把它修好。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想在这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对不对，不是凑合，想等雪停了以后，把这个草棚修好。然后就写他烤了一会儿火，烤了一会儿火以后还是冷，就想到前面那个老军指示他五里之外有一个卖酒的地方，可以去买酒喝。他因为太冷，就想到那儿去买酒。走以前，你看写这个林冲性格非常精细。把这个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信步投东”。注意他锁门，前后两次写他锁门，这个门有什么好锁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都破了，他还锁，林冲这个人很谨慎。然后在半路上经过一个古庙，就是山神庙，他还怎么呢？还进去顶礼膜拜，求这个神来保佑他，保佑什么呢？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都走到这步田地，简直是走投无路了，他还是这种心思、打算。然后喝完酒以后，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两块牛肉，迎着风又回到草料场。结果一看雪下得越来越大，把草厅压倒了。他这个时候想，怎么办呢？就把这个花枪，注意这个花枪，花枪、葫芦放在雪地里边，生怕那个火没有灭，伸着手从破败的墙壁伸进去摸一摸，摸到雪水已经把火完全浸灭了，他才放心。然后抱着一床破棉絮，挑着他的那只枪，挑着他的酒葫芦，然后到山神庙去。这个金圣叹读《水浒传》我劝大家好好去看看，他有的批语很精彩的，他这个地方读得很细。他就批了一句，他说：“只拿一条破絮被，说明过一夜，第二天还要回来。”他读得很细，那就是说什么呢？就是今天晚上暂时过不下去了，我到山神庙躲一个晚上，我还得回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能够忍受，还是要想平平安安地在这个地方过日子。

所以通过“风雪山神庙”，一系列的非常细腻的细节描写，揭示了林冲的内心世界。好端端的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一个美好的、幸福的家庭，被高俅、高衙内迫害到这种凄凄惨惨的地步，还没有想到要反抗，还要想到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你们看，作者是到无以复加之处还要加一笔。一直到草料场火起了，他听到火起的声音，想起来了。一般的人，人之常情，想到这个情况，我是看草料场的，现在草料场火起了，赶快逃跑啊，对不对？他不，他首先想到的是赶快去救火，你说林冲忍受到什么程度，善良到什么程度，他想到要去救火。我刚才讲了，亲耳听到门外陆谦他们说，这次把林冲烧死了，我要拣他的骨头去请赏。这一下子，怒气爆发出来了，打开门出去报仇，这才最后进行了转变。

所以这个细节描写，“风雪山神庙”一系列的细节，描写他的动作、他的心思、他的整个发展过程，都写得非常细。下边就是写林冲最后打开庙门出来杀人了，林冲出来以后先是举手一枪，先把那个差役杀死。作者在这个地方写林冲杀陆谦写得很细的，比那两个人要细。这就说明他不是为写杀人而写杀人，而是通过杀人写林冲思想性格的转变，写他走上革命的道路。所以他满腔的怒火、满腔的怨愤、满腔的仇恨，一下子爆发出来，是要痛痛快快地报仇。所以他对付这两个人以后，就来对付陆谦。他就大声地喝道，“好贼，你待哪里去”，往哪儿跑，“批胸只一提，就把他提起来，然后丢翻在雪地上”。这个时候小说写林冲杀陆谦写得很有讲究。他这个时候不要花枪了，他把枪拿来插在雪地上，“脚踏陆谦的胸口上”，踩在他的胸口上，然后从身边取出一口刀来。我前边讲，你们要注意这个解腕尖刀，这个时候取出来解腕尖刀在陆谦的脸上割着，先不杀他。然后发表了一篇革命的宣言。

所以作者写林冲杀人，不是一般的杀人，是写他革命造反的革命性和正义性，他杀人杀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写出一个英雄人物。所以这里写林冲杀人写得是很有讲究的。有这么几点：第一，他能分清主次，主要敌人是陆谦，我先不对付你，我先把两个次要的解决了，然后集中力量来收拾主要的仇人陆谦，这是一点，能分清主次；第二，不是不明不白地就把对方杀死，而是先问罪谴责。刚才我讲的，杀得光明磊落、理直气壮，革命宣言，我为什么要杀你？你太坏了，背信弃义；第三点，就是写他杀三个人的杀法是不一样的，用的武器不一样，杀法也不一样，详略也不一样。所以总体来说，林冲杀人杀得有身份。什么叫有身份？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高强，有斗争的经验。有性格，他很精细，很讲究策略。有思想，那就是为正义而杀人，不是不明不白，随随便便地去杀人。有思想，有章法，就像我们写文章一样，主次、详略都要搞清楚。哪个为主，哪个为次，哪个详、哪个略，先杀谁、后杀谁，很有章法。

大家想想看，如果换成李逵报仇，是一种什么杀法？显然是另外一个样子。所以《水浒传》写人物完全是性格化的，写得非常好。《水浒传》对一些小的物件的处理，也是非常精细的，很值得我们注意。前面我提到挑酒葫芦的花枪，不断地写，不是随便的。不断地写他用花枪挑着酒葫芦，几次写到。这个地方你要注意了，我们读得不细的话，就以为那个花枪是挑酒葫芦的，实际上不是，实际上报仇要杀人的。还有就是李小二报告林冲说陆谦他们追到沧州来了，可能要害你。林冲是专门买了一把解腕尖刀。到了最后报仇的时候，一只脚踏在陆谦的胸口上的时候，这个时候从身上拿出解腕尖刀来了。特意为你准备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对不对？所以俄国的大作家契诃夫讲剧本创作的时候，他有一句话，他说，你如果在第一幕里边，写墙上挂着一把枪的话，那么你在后边一定要放枪，要不你这把枪就不必挂在这儿。所以我说前面写的挑酒葫芦的花枪，还有那把解腕尖刀，都是墙上挂着的“一把枪”，后边就派上用场了。所以我们读《水浒传》要读得很细，作者有艺术匠心的地方，不要马马虎虎读过去，今天就讲到这个地方，谢谢。

今天经周先生一讲，林冲已经呼之欲出了。可以说周先生很精到地为我们分析了、剖析了林冲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复杂鲜活、独特的个性特征。如果单从《水浒传》的人物形象塑造上来说，我个人觉着林冲是《水浒传》的人物当中最有艺术灵性和最出彩的一位。《水浒传》中的人物形象，我个人最喜欢林冲。好，我们感谢周先生带给我们的精彩演讲。（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从生辰纲下落谈《水浒传》-周思源

主讲人简介：

周思源：北京语言大学汉语言文化系教授。主要著作有：《红楼梦魅力探秘》《红楼梦创作方法论》《文明太后》。先后在四十余种报刊上发表学术性文章一百多篇，主编多部文化类教材。现任红楼梦学刊编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会员。

内容简介：

在四大名著当中，《水浒传》是被广大青少年读得最早最普遍的一本小说，因为它的故事情节非常曲折紧张，语言很浅显。中国的读者，差不多从小学五六年级开始到初中一二年级就普遍阅读了《水浒传》，而这个时期，正是一个人的价值观审美观初步形成的奠基时期，因此《水浒传》对于中国人，他的人格的形成，他的价值观审美观的形成，具有很重要的影响。

《水浒传》作为四大名著之一，确实有许多不朽之处，但是我们也不能忽略《水浒传》中的一些腐朽之笔。

劫富济贫在中国一直被认为是好汉行为，是劳动人民无可非议的正当要求。但是劫富济贫是不是一种进步行为？富了就应该被劫吗？谁有权去劫富？所劫之富是否真正济贫了呢？这些问题很值得我们思考。劫富济贫几乎是所有梁山好汉上梁山之前主要的生财之道的方式，凡是读过智取生辰纲的读者恐怕都难以忘怀，这个故事非常精彩，充满了智慧，长期以来一直是作为中学教材。十万贯生辰纲是梁中书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确实是不义之财。那么它被梁山好汉们劫走了以后，是不是把它分发到劳动人民的手里了呢？而答案是否定的，他们是自己瓜分了。白胜分到了自己那一份后又去赌博了，结果官府从他家里边挖出一包金银破了案，晁盖等人就被迫上了梁山。那么晁盖上梁山以后，林冲火并王伦，晁盖就“拿出了所得生辰纲，金珠宝贝还有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物当众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从这几句话里边看出来，好像夺取的生辰纲也济了贫，也赏给那些小喽啰和小头目了，但是他没有说数字，没有说比例。那么我们可以从晁盖上山不久的一次抢劫活动当中，寻找到一些规律。他们有一次抢劫过路客商，这次一共抢到了二十多车金银财物，他没说值多少贯。我们假定它，这二十多车金银财物，价值一万贯。我们看晁盖是怎么处理的，他下令把这些财物分成两份，一半入库，50％，那么相当于五千贯。另外一半再分成两半，25％，两千五百贯，这两千五百贯当中，11位头领各得一份。另外一份是所有的小头目和小喽啰，七八百人平分，每个人所得是3.3贯，因此11位头领的所得是小头目和小喽啰的70倍。从这可以看出，他们对生辰纲的处理。

那么我们还习惯上把梁山泊108位头领都称为是梁山好汉，或者叫108将，或者叫108条好汉。那么这108位头领是不是都是好汉呢？有没有不好汉呢？有，不但有，还不少。比如白胜、周通甚至包括武松，他们的一些行为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全文)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文学馆。《水浒传》是通过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故事和充满传奇色彩的情节来塑造人物和反映思想的。其中特别引人入胜的一段就是“智取生辰纲”，不知道读者有没有提出过疑问，生辰纲的下落怎么样？它是被几个好汉私分了还是真的济了贫？今天我为大家请来了北京语言大学的周思源教授，请他从生辰纲的下落切入来为我们谈谈《水浒传》，大家欢迎。

石昌渝：《水浒传》作为四大名著之一，它确实有许多不朽之处。许多专家前一段已经谈了不少。那么除了不朽之处以外，它还有一些腐朽之点，还有一些长期流行的观念需要我们做进一步澄清，要不然我们就可能误读，也可能误导。

我要讲第一个问题，就是劫富济贫。劫富济贫在中国一直被认为是好汉行为，是劳动人民无可非议的正当要求。那么我们搁在宋元明的时候，劫富济贫是不是一种进步行为？富了就应该被劫吗？谁有权去劫富呢？所劫之富是否真正济贫了？这些问题很值得我们思考，尤其是值得我们现代人认真反思。

劫富济贫几乎是所有梁山好汉上梁山之前主要的生财方式。那么这种方式在当时究竟是不是进步行为？是我们要考虑的一个中心问题。凡是读过智取生辰纲的朋友恐怕都难以忘怀，这个故事确实非常精彩，充满了智慧。长期以来一直是作为中学教材。生辰纲的“纲”是指一大批东西，生辰纲、花石纲，那么生辰纲呢，它的价值是十万贯。贯是什么意思呢？贯就是把一千个铜钱，中间它有个方孔，用麻绳串起来，那个就叫做一贯。那么在宋代和元代的时候，就叫一贯，明清以后习惯上叫做吊。但是北方有的地方还叫贯，一贯就是一吊。那么十万贯是个什么概念呢？它大体上值多少钱呢？一贯跟一两银子谁多呢？在宋元以前，中国在市场上作为货币流通的主要形式就是铜钱。是在明朝末年以后，用银子才越来越多。但是日常生活当中，还是用钱，只有在数额比较大的交易，或者买卖当中才用银子，所以这个铜钱它是一个基本的货币单位。

我们习惯上都说，这人很有钱，腰缠万贯。他非常有钱，他家财万贯。可想而知，这个万贯家财是一个了不得的财富，何况十万贯。那么过去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有家财万贯，算是富人呢？他首先得有一所大宅院，还有一个大买卖，或者是一大片土地。家里还得有一大群仆人，当然手里还得有大量的现钱。这比现在的一百万可多多了。乾隆年间，六七百两银子，就可以买一所大宅院。那么这个一两银子跟一贯到底谁多呢？一两银子或者说一贯它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相比，能起多大作用？我们可以从几个数字里边看出来，《水浒传》里边写到武松为了报仇要找证人，他不找郓哥嘛。郓哥一想，我去做证人，就被官府扣起来了，没法养我老爹了。武松给了他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就是十贯。郓哥一想，行了，五两银子，我让我爹生活三五个月没问题。可想而知，一两银子或者一两多一点，就可以让穷人家生活一个月。我给它粗略算一算，这十万贯恐怕要相当于一千万。

北宋末年，政府每年新铸的铜钱。因为商业在发展，货币它每年都得加入一些新的货币，北宋末年的铸钱量，新铸的铸钱量是六百万贯。可想这个十万贯是个多么大的数字。那么这十万贯生辰纲，它肯定都是梁中书搜瓜来的民脂民膏，的确是不义之财。那么这个不义之财，最后它的下落怎么样呢？劫富以后是不是真的济贫了？不，没有济贫，他们瓜分了。白胜就是那样，白胜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以后回去了，回去又去赌博了，结果官府从他家里边挖出一包金银破了案，晁盖等人就被迫上了梁山。那么朋友们可能注意到，晁盖上梁山以后，林冲火并王伦。晁盖就“拿出了所得生辰纲金珠宝贝，还有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物当众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从这几句话里边看出来，好像夺取的生辰纲也济了贫，也赏给那些小喽啰和小头目了。但是它没有说数字，没有说比例。那么我们可以从晁盖上山后不久，他们的一次抢劫活动当中，寻找到一些规律。这是二十回，这次一共抢到了二十多车金银财物，他没说值多少贯。我们为了便于说明，我们假定这二十多车金银财物，价值一万贯。我们看晁盖是怎么处理的。他下令把这些财物分成两份，一半入库，50％，那么相当于五千贯，另外一半再分成两半，也就是说各25％，各两千五百贯。这两千五百贯当中，11位头领就是晁盖等八人，再加上朱贵、林冲等人，11位头领各得一份，另外一份是所有的小头目和小喽啰，七八百人平分，因此11位头领的所得是小头目和小喽啰的70倍。

那么我们要注意到，这个70比1的分配，是晁盖上山以后，当了寨主，带领着小喽啰们一块去抢劫所得。而生辰纲不仅跟梁山这些小头目小喽啰没关系，连他庄子上的庄丁都没关系。是他们八个人干的。因此晁盖不可能拿出生辰纲当中的50％或者25％，不可能拿出一个比较大的比例来赏赐给梁山的这些小头目和小喽啰，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智取生辰纲的结果是晁盖等八人，这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那么对生辰纲的处理是不是带有普遍性呢？这是我们需要进一步探讨的一个问题，它是一个个别现象，还是梁山好汉们在上山前上山后的一个具有普遍的规律性的现象？

我们再来看一个例子，就是第五回。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行为。当时他们下山抢劫，杀死七八个客商，抢了两辆车子的财物。那就不仅谋财而且害命了。按照周通的建议，将抢掠所得分成三份，他和李忠各得一份，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每个人都是33.33％。五七百个小喽啰小头目们平均分，他们分剩下的那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周通和李忠他们每个人所得是别的那些小头目小喽啰们的五百倍到七百倍。所以总得说来晁盖这个人还是比较好的，他起码是不让他手下那些小头目小喽啰杀害过路客商，他就是抢劫而已。周通和李忠他们打家劫舍，一夜暴富，杀害客商，还成了农民革命的好汉，那真可谓名利双收。

需要指出的是，在《水浒传》成书的宋元明时代，商品经济正在不断的发展。我们知道到宋末商品经济已经发展得相当可观了。我们再想想快活林有多少个商铺，快活林不过是一个镇，而这种杀害过路客商打家劫舍的行为，是不利于商品经济发展的，不利于社会进步，是一种落后行为。我们从上面几个例子当中，大体上可以肯定。所有打劫过路客商打家劫舍的这些梁山好汉们的行为，或者其他山头上的那些绿林好汉行为，大体上都和晁盖和周通李忠他们是一样的。

十四回，在智取生辰纲之前。刘唐曾经说，他说不义之财取而何碍。取它有什么关系？那么到底有碍没碍？到底有罪没罪？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十五回吴用对阮氏三兄弟说，他说取此一套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这就是他们的目标。我们知道，劫富济贫它实际上是一种财产再分配的行为，但是劫富的结果并没有济贫。因此原来的不义之财现在还是不义之财，财产的本质并没有改变。不过是由一些掠夺者，像梁中书这样的掠夺者，转移到了另外一些掠夺者的手里了。当然对于宋元明时代的那些市民们，那些说书人，那些听众来说，我们不能要求太高。我们不能苛求古人，他们当时的价值观审美观就是那样的。不过我们现代人一定要有一种是非观念。要不然小偷偷贪官，就不仅没罪，而且成为梁山好汉时的壮举，应予表扬，而且还得给点奖金，那岂不成了笑话。

把掠夺来的财富据为己有，或者绝大部分据为己有，正是中国古代农民运动轰轰烈烈却屡遭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我们可以想一想，太平天国从广西金田村起义，只有一年多就打下江浙，占领南京。可是为什么后来就迅速地走向下坡路了呢？而且十几年以后，是这样一种惨败的结果。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太平天国的领袖们，只图自己享“富”，而不顾广大手下的弟兄们，特别是广大的农民他们的生活。这是我讲的第一个问题劫富济贫。

第二个问题梁山好汉，我们习惯上总是把梁山泊108位头领都称为是梁山好汉，或者叫108将，或者叫108条好汉。那么这108位头领是不是都是好汉呢？有没有不好汉呢？有，不但有，还不少。我们来解剖一些案例。比如智取生辰纲，这八个人当中，起码白胜不能算作好汉，他分到了一份金银财宝以后就又去赌博了，结果东窗事发，被捕入狱，严刑之下全部招供。即使按照旧道德的标准，白胜供出了他的这些弟兄们，他也不能算好汉，这是一个。刚才我们讲到小霸王周通和李忠显然不是好汉，小霸王周通还强抢民女。

武松醉打蒋门神，是《水浒传》当中最脍炙人口的段落之一，写得非常精彩。蒋门神依仗官势，为非作歹，称霸一方，确确实实是一个十足的恶霸，该打。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施恩和蒋门神丝毫没有区别，甚至有可能比蒋门神还坏。快活林是山东河北交界处的一个大的集镇，小说里边写到，那个地方有百十处大客店，二三十处赌坊和兑坊。金眼彪施恩对武松介绍这个事情的时候，他就讲原来这个地方归我，我仗着随身本事。什么叫随身本事？因为他会武功，会打人，你不交钱我就打你。一来仗着随身本事。最厉害的第二点，二来他靠八九十个弃命囚徒。因为施恩的父亲是监狱的监狱长，等于是劳改农场的场长。那里面有那么八九十个亡命徒，在快活林开了一个酒肉店。我们注意一下，并不是说快活林的酒肉店有八九十个雇员。这个酒肉店是施恩在那儿的大本营，这八九十个亡命徒有一部分在酒肉店，另一部分都分给店家。施恩说，分给那些百十来个店家，二三十个赌坊兑坊去干什么呢？收取保护费，用现在的话来说，施恩就是黑社会的头目。我们都用施恩自己的话来说，凡是到这儿做妓女的，要首先来这儿参见我，然后我才许她去挣钱。所以我每月都有三二百两银子的闲钱。什么闲钱？这是那些开小店的小老板们伙计们的血汗钱，是妓女们的血泪钱。我都有三二百两银子的闲钱的收入。可是蒋门神的后台比施恩的更硬，因为蒋门神的后台是张都监。都监是北宋时期州府的最高军事长官。而施恩的父亲不过是一个监狱的监狱长，那当然斗不过他了，所以施恩失败了。因此施恩和蒋门神之间的斗争没有正义与非正义的区别。他就是黑吃黑，大黑把小黑吃了，然后呢，施恩靠武松打败了蒋门神，夺回了快活林。夺回以后，施恩就要把失去的这些财富补回来。因此过去那些店家们所交的保护费被增加了百分之三五十。小说里讲三五分，就是百分之三五十。就是他们所受到的盘剥更厉害，而且“各店家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给施恩”。施恩从此重霸孟州道快活林，这一章回的题目也叫“施恩重霸快活林”，这个“重霸”两个字用得非常好，《水浒传》这个小说也是经得起读。它不是重归，重新霸占。本来是他霸占的，后来换了一个霸占的人，蒋门神了，现在他是重新霸占。

所以我觉得“梁山好汉”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称呼，至于每一个人是不是都可以算好汉，我们一定要具体分析。所以称梁山的头领为“108条好汉”，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不科学的。我觉得称“108位头领”或者“梁山108将”，比较合适。

下一个问题快活。梁山好汉非常爱说“快活”这个词，刘唐、三阮他们都讲，都是夺了不义之财，我们快活，快活人生。李逵老说这个快活，都说快活。梁山这些头领他们的快活要做一些具体分析，其中有不少人，比如打劫过路客商，所谓劫富济贫等等，他们只图自己和自己的那些江湖朋友的那些快乐，并不是真正关注广大人民劳动的快活。因此在这个过程当中呢，有的是直接地伤害了其他的人民，包括过路客商；有的是一种间接伤害，比如说生辰纲，由于梁中书他搜瓜民脂民膏十万贯，他是直接伤害了广大的劳动人民。但是这十万贯并没有回到人民手里，而落到了晁盖等人的手里。因此他们夺取了十万贯生辰纲，实际上也是对老百姓的间接伤害，更为严重的是这种伤害有时候就演变为滥杀无辜，这个问题在《水浒传》里面相当严重。

问题的严重在什么地方？是小说作者是用一种欣赏的态度来写的，几乎每一处我们都可以看到，或者说是一种非常冷漠的那种眼光那种笔调来写一些充满血腥和残忍的细节。比如说在菜园子张青，人肉包子店里边，在屠宰房里头，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看着让人触目惊心。在这儿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有些市民和那些说书人以及那个小说作者那种冷漠的态度。

四十回李逵在江州劫法场的时候，抡两把板斧，一味地砍下来，只顾砍人，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江边的百姓撞到的都被他砍下江里去。晁盖叫到，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书上写到，李逵哪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砍下去。所以他说，“我们造反怎么样，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哪里快活”。所以这样的人如果做了将军他会对老百姓怎么样，应该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很多人劝阻他不杀都劝不住。连晁盖下了将令都制止不住他。

我们如果拿《水浒传》和《红楼梦》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在对人的生命的态度上，这两部小说的不一样，《红楼梦》里面也死了不少。但是每一个人都死得有名堂，有价值。比如秦可卿之死，晴雯之死，金钏之死，尤二姐尤三姐之死。第一，她们死得不是那么血腥，作者不是用欣赏的态度来描写她的死，不写得那么残忍。第二更重要的是她们每个人的死亡，我们都可以通过这个事情看到作者对这个社会，对那种旧道德，旧制度，旧观念的批评、批判，而这种意识在《水浒传》里面很难看到。在《水浒传》里边滥杀无辜那个问题上，它反映那种对生命的轻贱、轻视，把它看得很贱，不是贵重，其实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因此提高我们每一个人对生命的珍惜，任何一个人都珍惜别人的生命，提高我们的素质，这不是哪一部分人的问题，而是全体人民在各个不同岗位上的所有中国人的任务。

提问：我要问的问题是，在中国的民间社会里面，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这是从正统社会的角度提出的一种观点。我想让您结合现代社会的主流意识，提一提对这个观点的看法。谢谢您。

石昌渝：“老不读《三国》”，是因为古时候老的概念跟现在不一样。现在老一般认为六十岁以上，西方发达国家六十五岁以上才算初老。中国古代什么时候算老呢？我就说宋代的时候，三十岁以上就算半老。苏轼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词，叫《江城子·密州行猎》，打猎。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左手牵着一条黄狗。右擎苍，右手托着一只老鹰。苏轼当年写这首词的时候，三十九岁，就自称老夫了。我今年65岁我都不敢自称老夫。因为古人的寿命比较短。所谓“老不读《三国》”，不是指六十岁以上的人不读《三国》，而是指三十岁以上人成年人，有政治头脑的人，不让读《三国》。为什么？怕你推翻他统治，少不读《水浒》，那个少的概念是二十岁以下，因为二十岁就弱冠，男孩子就成年了。怕你那个时候青春躁动期，容易对周围社会环境不满。也跟《水浒传》似的，好家伙，上山打家劫舍，跟朝廷作对。所以当时都是一种为了巩固封建统治的这样一种观念。那么我们现代怎么样呢，我觉得老老少少都应当好好地读《三国演义》，读《水浒传》。因为通过读这些名著，特别是四大名著，跟读一般的名著不一样，跟读一般的小说更不一样。为什么它具有经典性？在里面我们可以学到很多很多东西。《三国演义》我们今天不谈，在《水浒传》里面我们可以了解到很多东西，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我举个例子，随便举个很小的例子。杨雄杀潘巧云，在那一段里头，两次提到潘巧云是寡妇改嫁。她是改嫁，她没有觉得这是丢人的事情。也就是说中国的妇女，她一直到宋代，至少到宋代的时候，寡妇改嫁还是很平常的。我们知道在唐代寡妇改嫁更平常。光是皇帝，他的女儿公主们，皇室的女性成员当中改嫁的就有好几十个。有一个三次改嫁，都没有遭到非议。但是寡妇改嫁到了明清，特别是到了清代，那绝对是非常让人觉得可耻的，丈夫死了以后就只能守节。甚至那种指腹为婚的，生下来以后，那个男的就已经死了，这个孩子从几个月开始就一直到老死，她就只能守着那个牌位。所以从这个地方我们都可以得到很多信息。何况呢我们还可以从《水浒传》对人物描写的高超的艺术水平，从它的结构水平等等上，我们可以受到很多启发。

主持人：今天周先生从生辰纲的下落，为我们讲了《水浒传》艺术上的不朽之处和人物思想行为上的腐朽之点，带给我们非常深刻的启迪和反省。我想品读《水浒传》，我们还是应该更好地在现代法制观念的基础下，用现代意识重新艺术地审读，品读《水浒传》，好，最后让我们感谢周先生带给我们的精彩演讲。（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话说及时雨宋江-张 俊

主讲人简介：

张俊，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内容简介：

自从《水浒传》问世以来，一直对宋江的评价褒贬不一。宋江是《水浒传》中最复杂的人物形象，也是最经得起琢磨的一个人物形象。他是阴险奸诈，还是忠义两全？是道貌岸然，还是江湖好汉？

大学问家金圣叹对宋江贬得非常厉害，他说宋江这个人是“下下”。就是“定考下下”，下等里边的下等。当然我们评价人物不能只顾自己的好恶。我们可以从小说中对宋江的描写来加以分析。大家知道，《水浒传》里边的每一个英雄好汉，基本上只有一个绰号。宋江却有四个绰号，黑宋江、孝义黑三郎、及时雨、呼保义。而他每一个绰号，都表现了他在这个方面的特点，也表现出了这个人物的复杂性。这是我们理解宋江这个人物要注意的一点。

另外一点，我们应该如何评价宋江这个人的一生?大家的看法也不一样，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水浒传》第18回宋江刚出场的时候，就对他有一个全面的介绍。他是世代务农，世世代代种地，守一些田园过活。自幼攻读经史，受到传统的文化教养。更主要的一点,就是他所从事的职业。他在县衙里边当一个押司。所以从他的家境出身以及所受的文化教养和所从事的职业，我们可以判断，他的家境出身使他有一定的正义感，他的职业养成他处事谨小慎微，随机应变的习惯，也培养了他喜欢玩弄权术的手段。这是我们对宋江的第一个角度的理解。

那么第二，宋江到底是仗义的英雄？还是国家的忠臣？我们可以从他上梁山之前和上梁山之后的几件事来分析一下。上梁山之前，他为了自己的心腹兄弟，私放晁盖。并且为了怕事情暴露，杀死阎婆惜。从这些事情上来说，我们可以说宋江是一个仗义的英雄。那么上梁山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义军的首领，他领导梁山兄弟的几次战役，都充分显示了他的指挥和组织才能。而在受招安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国家的忠臣。他把梁山的堂名由原来的“替天行道”改为“顺天护国”，这是一个国家的忠臣才有的行为。所以说无论我们以怎样的主观情感对宋江或褒或贬，或爱或恨，都不能否认他是中国古典文学人物画廊里一个成功的艺术形象。

（全文）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文学馆。提起《水浒传》中的人物，大凡熟悉《水浒传》人物的，随口都可以连名带号说出一大串名字。如果要说谁是《水浒传》中最核心的人物，而又最引起褒贬不一争论的人物，恐怕非宋江莫属。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张俊先生，请他为我们《话说及时雨宋江》，大家欢迎。

张 俊：关于《水浒传》里面的宋江这个人，刚才傅光明先生说了，是大家争议最多，到今天看法也不一样的一个人物。我们现在先讲第一个问题，就是宋江主要有几个绰号，他每一个绰号的含义是什么？大家知道，《水浒传》里边的每一个英雄好汉，基本上他只有一个绰号。有的有别号，比如说像他的军师吴用。吴用大概是《水浒传》里边学历最高的一个，他的别号是加亮。他的绰号智多星。但宋江不一样，宋江呢，他的表字是公明，绰号有四个。一个是黑宋江，因为他长得面黑，身体比较矮，这是就他的形体来讲的。另外还有三个，就是比较重要的，一个是孝义黑三郎，一个就是我要讲的及时雨，还有一个就是呼保义。所以宋江是《水浒传》里边名号最多的一个。他的这几个绰号，有什么样的含义呢？大家看一下《水浒传》第18回，宋江刚刚出场的时候，有一段介绍，那么这段介绍就把他的几个绰号做了一个说明。孝义黑三郎主要是就他的家庭伦理道德来讲的。第18回就说他“于家大孝”，对待自己家里的父母亲的一个态度，突出的是“孝”。

第二个绰号是及时雨，第18回也有介绍。说他仗义疏财，喜欢扶人之困，喜欢救济别人，所以就好像需要雨的时候，雨就下来了。所以就把他比喻成及时雨，第三个绰号就是呼保义。呼保义这个词，一直到今天，大家都无法把它解释清楚。有一种认为，说保义就是南宋时候武官的一个名字，叫保义郎。保义郎是宋代武官的名字,这是一种解释。另外一种解释呢，说保,就是保持的保，义就是忠义的义，保持忠义,呼,大家都那样叫他。那么“呼保义”这个词,我自己今天也没有搞清楚，究竟哪一个解释更好一点。不过我觉得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说呼保义这个词实际上讲的是宋江对待国家的态度，对待朝廷的态度，对待皇帝的态度。

这就是我们先把宋江他的几个绰号的含义给大家说一下，这是要讲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呢，就是应该如何评价宋江这个人的一生?如何评价宋江，大家的看法不一样，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最早对宋江贬得比较厉害的，大概就是金圣叹，金圣叹说宋江这个人是下下。就是“定考下下”，下等里边的下等，这是评价最低的。他贬斥得很厉害，今天我们一般讲，就说宋江这个人，外表呢，好像显得比较平庸，才能也有限。宋江他自己就说过，他在第六十八回，他把自己和卢俊义做了比较，他说我有三不如你。第一我是貌拙才疏。我长得不漂亮，才能呢也有限，这是第一不如你。第二不如你，我小吏出身，我是一个小吏。第三不如你，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众，力不能缚鸡，功不能立业。大概宋江还有点自知之明，就是他长得是黑三郎，长得并不魁梧雄壮，出身呢，也不高贵，武艺和才能呢，也不如卢俊义，他是这样讲的。

那么我觉得我们评价小说里边的人物，主要的一点要从作品的实际出发。不能以个人的好恶来代替作品的描写，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评价小说里边的人物，要从理性出发，而不要从自己主观的感情来加以褒贬。我觉得，我们看待宋江，首先要注意一下，他的家庭出身，他的文化教养，他所从事的职业。这对他以后的生活道路的形成，对他的思想性格影响是比较大的。他是世代务农，世世代代种地，守一些田园过活。有一些田地来维持生活,大概用我们过去的话来说，他大概属于是中小地主，不是大地主，是中小地主。再一个他自己讲,说他是自幼攻读经史，自幼他读一些儒家的书,受到传统的文化教养。更主要的一点,我觉得我们过去研究宋江的时候，注意不太够的，就是讲到他所从事的职业。他的职业是什么呢？就是他在县衙里边当一个押司。大家看第18回当一个押司，押司是县衙里边办理档案和文书的吏员，他不属于官，而是一个小吏。所以第18回有八个字，大家注意一下，就是刀笔精通,吏道纯熟。就是写一些案件他写得很好，刀笔精通,吏道纯熟。那么他这样的家境出身，所受的文化教养和所从事的这样的职业，对他的性格有什么样的影响呢？我觉得有几点是值得注意的，一个呢，因为他不是大官，他只一是个小吏，所以他对百姓的一些疾苦可能有一些体验，这都是他所谓的仗义疏财，有一定的正义感，这一点我觉得我们不能不看到，他有一定的正义感，这是一个。第二个呢，因为他管的是文书档案，所以养成他的处事谨小慎微，随机应变，也培养了他喜欢玩弄权术的手段，玩弄权术，这是第二。第三个因为他是在衙门里边管案牍文书的，所以也培养了他遵守法度的习惯，遵守国家的法度，培养了他这样的习惯。我觉得宋江的后两点是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就和他所从事的职业有关系。所以宋江到了梁山以后，他处理一些事情想得比较周全，处理事情比较谨慎，大概和他所从事的职业有关系的。当然呢，有人说了，他表现得太虚伪，喜欢玩弄权术。实际上“权术”这个词，我觉得它仅仅是处理问题的一个手段，喜欢玩弄权术，并不见得这个人就很坏。它不是他一个品格的表现，而是他一个处理问题的一个手段。

因为大家知道，法家韩非、申不害这两个人，就提倡用“术”来统治天下，用权术统治天下。一个人在那样复杂的社会里边，没有一点权术，他很难生存。当然这个呢，在宋江身上我觉得是表现得比较突出的一点。比如说，大家看第34回，他要把霹雳虎秦明来招降过来，他就和花荣两个人设计就把秦明俘虏了。派人骑上秦明的马，穿上他的衣服，戴上他的头盔，假装是秦明，到秦明的上级那儿去杀人放火。《水浒传》里边写横七竖八，死的男女不计其数，最后他又把秦明放回去，结果秦明回去以后，慕容知府说，你早就投降了强盗，所以我把你的妻子和孩子也都杀了。那么秦明无奈，随后也听从宋江的劝说上了梁山，这就是一种权术。就是为了能够把秦明拉拢过来，不惜牺牲很多百姓的生命，这是一种权术。你可以批判他，但是呢，过去法家就主张用权术来治理天下，这就是他玩弄权术的一个表现。

再一个就是大家所知道的，他法度的思想是比较明显的。比方说，他把晁盖放走了，因为晁盖犯了弥天大罪，他同情晁盖，因为是他的心腹兄弟。但是他有一句话说，于法度上却绕不得，犯了法的。还有第36回，就是把他刺配到江州的时候，半路上被梁山的好汉拦住，劝他入伙，他不同意。因为他犯了罪，带着枷，要把枷给他打开，他不同意。他说这是国家的法度，如何能够擅自动它。所以大家注意一下，宋江他有时候看一些问题的时候，他往往是从法度的角度来看的。所以我觉得这两点，一个是喜欢玩弄权术，就是说我们说的虚伪。再一个就是他看问题的时候，往往从法度的角度出发，都和他所从事的职业有一定的关系。这就是我们说的，他的家庭出身文化教养和从事的职业，对他的思想性格是有影响的。

那么从宋江这个人来看，他的一生应该怎么样看呢？我觉得，我们可以把他划成这么四段，一个就是他上梁山之前，一个上梁山之后，一个接收招安之后，最后他的结局，他的一生可以划成这么四个阶段。我们先看一下他上梁山之前，我觉得上梁山之前我们要给他基本上定性的话，可以说他是个仗义的英雄。因为他上梁山之前，他主要做了两件事，一个就是第18回，他私放晁盖，这是他第一次的仗义行动。大家看《水浒传》这个情节很熟了。就是智取生辰纲之后，事情败露，败露以后，首先宋江知道，那么宋江知道以后，按照常理来说呢，他可以有几种选择，一个向上面汇报。说晁盖窃了生辰纲，现在事情败露了要把他抓住，这是一种选择。还有一种选择他可以听之任之，我不向上面汇报，我自己也不采取别的行动。反正我就是听到算了。那么第三种选择就是通风报信，把晁盖给放走。这个时候他采取的是第三个行动。所以我们才有第18回私放晁天王。《水浒传》里面写他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他就赶紧骑上马，忙忙地离开县衙，出了东门，打了两鞭，飞奔似的跑了，去告诉晁盖去了，这写得很生动。他明明知道晁盖窃了生辰纲以后，犯了弥天大罪，因为晁盖是他的心腹兄弟，虽然法度上不可能饶恕，但是他放走了。所以我觉得在这个地方，宋江是义压倒了法。他是知法犯法，他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说，法在他观念里边是根深蒂固的，一旦跟义发生了矛盾以后，他可以为了救自己的朋友，救自己的兄弟，而不顾国家的法度。这样一比较，我们觉得宋江这个人呢，他确实是一个仗义的英雄，这是他上山以前的第一个事情。

第二个就是第21回，杀死了阎婆惜。阎婆惜是卖唱的，他救了阎婆惜，他把阎婆惜娶了做自己的外室，就等于自己的妾一样。大家看《水浒传》也可能知道这个。所以这件事情，也和他为了自己梁山的朋友而把自己的外室给杀死，也表现了他义的那一面。所以说上梁山之前那两件事情，表现他是一个仗义的英雄，这是他的第一个阶段。

第二个阶段就是他上梁山之后，我觉得上梁山以后，他是一个什么人呢？给他再定性的话，他是义军的首领，梁山起义军的首领。我们开始说的，他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众，才能有限，外表平庸，他凭什么还可以当梁山的领袖？这是一个矛盾的地方。他文武的才能都有限，但是他能当梁山的领袖，凭什么？是不是可以从这三点来考虑。一个就是他仗义疏财的品格，使得他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对江湖的好汉有巨大的号召力。大家看《水浒传》里边就知道，梁山不管有多大的问题，只要他三言两语，大家都愿意去卖命，天大的困难也可以解决。《水浒传》里边大概一共写了三次聚义，一次就是15回的晁家庄聚义，就是为了窃取生辰纲，这个宋江没有参加。第二次聚义就是清风寨聚义，就是34回，宋江把花荣和秦明给动员上了梁山，这是第二次聚义。第三次就是40回，白龙庙小聚义，这次聚义，他就把十几个好汉都鼓动上了梁山。里头包括张顺、张横、李俊、李立，这几个都是水性很好，后来成为梁山水军的将领。还有就是戴宗和李逵，都是白龙庙小聚义的时候上了梁山的。他对这些人，对江湖的好汉有很大的号召力。第二个就是他关怀兄弟，有人说这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关怀同志，有信人的雅量，相信人。你看《水浒传》里边有几次比较大的战役，大多数他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兄弟。他每打一个城市都是因为自己的弟兄，梁山的弟兄被捉，为了救这些弟兄而打仗，这是第二个。第三个从宋江来看，他作为领袖，他有一定的组织才能和军事指挥才能。有一个战役影响比较深的就是三打祝家庄，其中两次宋江指挥得不太灵，损兵折将没有打下来，但他吸取教训，听吴用他们的意见，第三打典型地体现了他的组织才能。所以我觉得从宋江来看，应该说他是有一定的组织才能的。我们可以想像，如果要是作为一个义军的首领，他一点组织才能军事才能都没有的话，他是站不住脚的。特别是到晁盖死了以后，就是第60回，晁盖死了以后，他就当了第一把手，就是最高的负责人。所以60回以后，有不少的战役都是他亲自指挥，亲自领导的。而这个时期我们知道是梁山的全盛时期。一直到了第71回就是英雄排座次，梁山的武力发展到了最高峰，二败童贯，三败高俅，所以就说从他上梁山以后，我们说他是梁山义军的首领，这是他的第二个时期。

那么第三个时期呢，接受招安以后。接受招安以后，我觉得这个时候的宋江，应该是朝廷的忠臣。因为《水浒传》里边大家知道，宋江挂在口头的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为国家出力，保国安民，经常这样讲。所以第60回晁盖一死，他当了梁山真正的首领以后，他采取了一些措施。这些措施都是一个国家的忠臣采取的。一个就是他把梁山的堂名改了。这大家知道，原来叫做聚义厅，而改成忠义堂。把堂名一改，这是《水浒传》里面很重要的一个事情。所以李卓吾有一个批语，说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是《水浒传》的第一大关键，读者不可草草看过。它口号变了，原来是聚义，现在是忠义，这是第60回。

然后到正式接受招安就是82回，就是梁山泊群虎受招安。这个时候他把旗号改了，我们知道梁山泊有一个旗子，上面写着“替天行道”，那么接受招安以后，“替天”改成“顺天”，顺从天意，“行道”改成“护国”，保护国家。所以接受招安以后，就从原来义军的首领变成一个朝廷的忠臣，要顺天要护国，不是原来的替天行道。两杆大棋，一个写的顺天，一个写的护国。第82回接受招安以后，主要干了四件大事。一个是平辽，辽国的，北方的。平田虎，平王庆。再一个就是征方腊。征方腊，大家知道是《水浒传》里边写得最惨烈的一次，也是宋江既是朝廷的忠臣，也是众兄弟起义的刽子手，是不是可以这样说。那么大家看一看他打方腊的时候，和他原来在梁山的时候不一样了。原来大家知道，他一把朝廷的将领给俘虏以后，他总要说，说小可宋江，被迫暂住水泊，等朝廷招安为国家出力。他总是这样，大家看一下，他征方腊的时候，把方腊的将领俘虏以后，不是说推出去斩首，就是挖取心肝祭奠阵亡的梁山兄弟，有的地方是很惨的，他整个就变了。

那么他生活的最后一段就是第四段，我觉得他最后的下场是个悲剧的结局。大家知道，108个好汉，征辽、平田虎、平王庆的时候，没有死一个。而到了征方腊完了以后往回走的时候，他108个弟兄，有的战死，有的阵亡，有的病故，有的离去，有的出家，最后剩了27个。81个要不就是牺牲，要不就是出家走了，要不就病故了，仅仅回来27个。大家看书里边写，当时东京的百姓一看到梁山走的时候是108将，回来的时候27个，京城的百姓也嗟叹不已，也很感伤。而这27个朝廷封官以后，有的被废为庶民，有的被害死，有的笑死，戴宗是笑死的。有的被迫回营，有的重新回到山林里边去，又有数十人没有了。那么最后宋江是被药酒害死，吴用、花荣和他的感情很好，在他的墓地上吊而亡。而宋江他害怕李逵知道他被害死，怕他造反，所以他临死的时候呢，又把李逵招回来，骗李逵也喝下药酒，李逵最后也死了。所以他最后整个的结局是悲剧的下场。

主持人：听了张俊先生的剖析，能否使我们对宋江这个矛盾、复杂的人物形象多一些理性的思考和理解。不过，无论你是以怎样的主观情感对宋江或褒或贬，或爱或恨，说他是打着仁义旗号的机会主义者，动机不纯的义军首领，出卖梁山投靠朝廷的投降派，还是具有革命者气质的农民领袖，但有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他是中国古典文学人物画廊里一个成功的艺术形象。（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