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套装5册）
Author: 陈瓷
Date: 0101-01-01T00:00:00+00:00
Keywords: 三国
Description: Anthology containing: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 by 陈瓷 著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 by 陈瓷 著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 by 陈瓷 著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 by 陈瓷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红颜卷 by 陈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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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易品三国，亦品人生（代序）
◎阅读小贴士

第一章 曹操的“疑似”族弟夏侯惇
一 血亲将军
曹操的DNA问题———

曹操基因疑似夏侯———

二 风烈将军
爱臭美的瞎眼将军———

拔矢啖睛的可能原因———
夏侯惇曾是少年杀人犯———
一张可怜巴巴的肉票———
把我这张肉票撕了吧—————

三 “常败”将军
曹操的雷人礼物———

和曹操是哥们———
“常败”将军战功伟———
种地的功劳可不小———
魏晋大功臣———

四 书香将军
军营有书香———

三国时代的裸捐———

夏侯楙出轨了———

第二章 曹操的连襟夏侯渊
一 尚义将军
弃子抚孤———

张飞很黄很暴力———
三国“飙马”运动———
三国顶缸案———

二 西部猎豹
封侯大典上的想象———

西部猎豹初显身手———
西部猎豹的速度———
西部猎豹的威力———
西部猎豹的战术———
西部猎豹的功绩———

三 血洒汉中
死亡命令———

这就是天理———
毛泽东论夏侯渊———
战友啊战友———

第三章 曹氏第一人曹仁
一 荒唐青春
捣蛋鬼和坏小子———

年轻干部和黑老大———

由黑洗红———

二 曹氏第一
初露头角———

梦想实现了———
搞笑背后是捣蛋———
曹操泡妞，曹仁拾场———

三 曹魏栋梁
曹仁在官渡之战中———

曹仁在赤壁之战中———

曹仁与美男子们的较量———

四 天人将军
天人将军是如何炼成的———

第四章 三国大富翁曹洪
一 弃官从戎
做官———

弃官———
升官———
募兵———
筹粮———
中郎将———
骠骑将军———

二 失意相随
机会———

压抑———

孤独———

三 死亡时间

四 没有谜底
谜底1———

谜底2———

真正的谜底———

第五章 抑郁症患者曹休
一 曹氏家驹
战乱宝宝———

抑郁少年———

吾家千里驹———

二 无敌疆场
下辩之战———

东吴克星———

三 辅政情结
比绿帽子还难堪的乌纱帽———

千古之谜———

可能的阴谋———

四 石亭之败
扬州待机———

周舫馅饼———
石亭溃营———
夹石逃生———
心魔作祟———

第六章 曹营战神张辽
一 职场风云
张辽的祖先真冒失———

从公务员起步———
最后的跳槽———
跳槽非关忠诚———

二 历历战功
火箭干部———

心理学和口才学———
与曹操同车———
复合型人才最吃香———

三 逍遥战神
《三国演义》有败笔———

只有永远的利益———
曹操才有锦囊妙计——
八百人要去打十万人吗？———
东吴患上“恐辽症”———
罗贯中让两个大男人合葬———
“徐跑跑”和“宋跑跑”谁也跑不过“孙跑跑”———

四 英雄之死
到老你也是个打工仔———

如果长江能够唤回曾经的激情———

第七章 三国“快男”于禁
一 三国“快男”
《三国演义》里的超级菜鸟———

专家炒作的“快男”———

从原始股到绩优股———

二 水淹七军
“不是战斗”的战斗———

曹哥很生气，后果不严重———

三 性格归因
不要迷恋英雄———

英雄只是传说———
是谁让你们裸奔———
朋友是用来出卖的———

四 心灵镣铐
给自己立起牌坊又为娼——

曹丕“画”死于禁———

第八章 三国“香水男人”荀彧
一 末世清流
娶了太监的女儿———

悲壮地掀开了新娘的盖头———

二 巫师预言
第一个巫师式预言———

第二个巫师式预言———
第三个巫师式预言———
第四个巫师式预言———
第五个巫师式预言———

三 导师预言
第一个导师式预言———

第二个导师式预言———
第三个导师式预言———
第四个导师式预言———
第五个导师式预言———

四 欲忠反奸
谁的眼泪在飞———

因为靠近所以受伤———
赤壁之战中曹操败于荀彧———
怎么死并不怎么重要———

第九章 三国第一毒士贾诩
一 毒计乱世
毒士发现毒士———

客串了一把段太尉的外孙———
东汉第一毒计———
三国三大毒士———
毒士中的战斗机———
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二 乱世求生
一只离开狼群的羊———

因为离开所以信任———
一个恐怖的名字———
不追与追之间———

三 妙计频频
降袁与降曹之间———

同而不和———
赤壁之战本来可以没有的———
史上最简洁离间计———

四 三国宅男
贾诩常用的十大词语———

低调太尉———

老宅男死了———

第十章 雅歌将军张郃

一 走向中原
无厘头的“袁绍规律”———

他也是官渡之战的主角———

二 镇守汉中
当雅歌将军遭遇白地将军———

三国唯一民选干部———

三 决胜街亭
忧伤的雅歌———

曹真被诸葛亮忽悠了———
马谡岂是完全的庸才———
马谡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郃的“吸星大法”———
“说退”诸葛亮———
史上只有张郃做过的官———

四 星陨木门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一次PK———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二次PK———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三次PK（终极PK）———
难逃的PK大结局———

第十一章 三国第一冤邓艾
一 司马门下
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这个名字你也配吗？———
做人不要太艾艾———
遇见司马懿———
三国真正第一大功———
既生艾，何生维？———
艾艾回来了———
“说死”诸葛恪———
一颗司马心———

二 苦手苦战
邓艾连续第二次胜出———

邓艾连续第三次胜出———
邓艾连续第四次胜出———
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三 百死不死
一错———

二错———
三错———
四错———
五错———
六错———
一死———
二死———
三死———
四死———
五死———

四 生前死后
死亡倒计时：4———

死亡倒计时：3———
死亡倒计时：2———
死亡倒计时：1———
死———
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话说天下大势———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 陈瓷著.—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3

ISBN 978-7-210-04408-6

Ⅰ.①三…  Ⅱ.②陈…   Ⅲ.①中国—古代史—魏国（220～265）—通俗读物　Ⅳ.①K23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24699号

作　　者：陈　瓷

出　　版：江西人民出版社

发　　行：各地新华书店

地　　址：南昌市三经路47号附1号

邮　　编：330006

编辑部电话：0791-86899010

发行部电话：0791-86898893

E-mail：taxue888@foxmail.com

2010年3月第1版    2010年3月第1次印刷

开　　本：787毫米×1092毫米      1/16

印　　张：18.25

字　　数：310 千字

ISBN 978-7-210-04408-6

定　　价：28.80元

承　　印：南昌市印刷九厂印刷

赣人版图书凡属印刷、装订错误，请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易品三国，亦品人生（代序）

教授们在讲坛上品三国，我搬个马扎坐在街头也能品三国。

三国本来就是老百姓品起来的。三国故事在我国古代民间颇为流传，宋元时代被搬上了舞台，金、元演出的三国剧目达30多种。即便是在今天，城市某个超市开业了，农村某个庙会开张了，偶尔也会有京剧团、豫剧团等上演《定军山》《空城计》《捉放曹》《单刀会》等三国大戏。这时，大爷大妈们一边摇着蒲扇，嗑着瓜子儿，一边品着三国，唏嘘论说，有滋有味。

百家讲坛上的专家大餐固然精美，但街头巷尾的民间小吃亦别有风味。

他也品三国，你也品三国，三国本来就很容易品嘛！

生卒年不详、籍贯不详的罗贯中，一个典型的民间文人，品三国品到了极致，于是就有了《三国演义》。越是成功的文学作品，作者的个人倾向越明显。《三国演义》最明显的倾向就是“尊刘抑曹”，这从回目中就可以看出来：提到曹操时，“曹阿瞒许田打围”“曹阿瞒割须弃袍”，拿曹操小名来说事儿，第七十八回“传遗命奸雄数终”干脆直接以“奸雄”呼之；提到刘备，“刘皇叔北海救孔融”“雪弟恨先主兴兵”，“皇叔”“先主”的称呼，摆明了只有刘备才是正统。在“尊刘抑曹”的倾向下，出于文学塑造的需要，就必然对历史进行一些曲解，也就使读者误读了历史。

揭开《三国演义》的文学面纱，我们会发现诸多被误读的人物的另外一面。《三国演义》里“仁义齐天”的刘关张三人，也各有一些让其粉丝尴尬的事情。《三国志》记载了一则有关刘备胡子的故事：刘备初入蜀时，看到张裕的胡子长得特别茂盛，就非常无礼地嘲笑张裕是多毛的猪，没料想这张裕也不是好欺侮的，当即反唇相讥，把没胡子的刘备嘲笑为下巴没毛的猪。按理说张裕是自卫反击，并无不当，可是刘备后来做大做强了，找了个借口将张裕下了大牢要杀他，连诸葛亮亲自来求情也不行。最后这张裕竟至被杀弃市———尸体还要被展览示众。刘备的这一暴行，罗贯中是不会告诉我们的。关羽在《三国演义》里弃曹操送的美女而去，着实让人赞佩。可是，历史中的关羽也是一个见了美女亦会动心的男人。攻打吕布的下邳时，城未下，关羽多次向曹操提出了个人申请：吕布部将秦宜禄貌美如花的妻子杜氏被丈夫甩了，我要先占下了，城破之日，别人不能动。可惜曹操最后把杜氏“动”了。关羽的这件糗事，《三国演义》当然也不会告诉我们的。关羽收个弃妇向领导打报告，虽然体现了食色本性，但好歹也算是守法公民，张飞强抢幼女，则只能说是一个十足的流氓恶棍了。夏侯渊14岁的侄女出来砍柴，被张飞抢回家圆房。这件很黄很黑很暴力的事件，《三国演义》也不会告诉我们。

幸亏早有专家学者进行周密考证，为我们拨去历史真相上的文学浮云。其实，不用考证，只需把这些人从大雄大奸的殿堂上请下来，让他们和你我一起呼吸，就会很容易地品出他们的喜怒哀乐。

不要把品三国搞得那么难，三国本来就是人生。我们品的不是三国，是人生。

提八尺长矛，断喝长坂坡，此等人生豪迈，不正唤起了我们心底沉睡的激情吗？携八十万雄师，败走华容道，此等人生困境，不正切合我们心底已久的无奈吗？

张辽大战逍遥津，以八百人退十万吴兵，成为曹营战神，可是他到死也无独立领兵的机会，这只是因为他是降将。披一身鲜血染红的战袍归来，迎来的却是猜忌的目光，如此人生炎凉，又让多少人仰天长叹呢？

为了给汉献帝找一个依靠，荀彧竭诚尽智地辅佐曹操，曹操羽翼丰满了，却开始觊觎王权。如此说来，本欲匡复汉室的荀彧却成了颠覆汉室的奸贼，如此人生错位，又让多少人心痛呢？

不要迷恋英雄，英雄只是传说。《三国演义》里那些叱咤风云的英雄，挺枪跃马，从英雄榜上走下来，坐在你和我的对面，就是你和我。从三国里找寻人生的梦想，从人生里找寻三国的真相。

陈瓷

2010年2月2日

◎阅读小贴士

本书所述皆依史实，绝不妄言。为叙述生动，虚拟了部分对话、场景、人物心理等。重要参考书目为：《三国志》（含裴注）《资治通鉴》《汉书》《后汉书》《晋书》。除特别注明外，本书所引史料皆出自《三国志》。

魏国卷入选人物理由：夏侯惇———最受亲近的夏侯氏大将；

夏侯渊———最受重用的夏侯氏大将；

曹仁———最受重用的曹氏大将；

曹洪———最受排挤的曹氏大将；

曹休———最失意的曹氏大将；

荀彧———最让人敬佩的谋士；

贾诩———最让人鄙夷的谋士；

张辽———最让人敬佩的外姓大将；

于禁———最让人叹惋的外姓大将；

张郃———最让人叹息的外姓大将；

邓艾———最重要的司马门下大将。

魏国卷部分重要人物未入选原因：

曹操、曹丕父子———找不到和以上人物并列的理由，以后会在《诸侯卷》里出现；司马懿———本书主要写《三国志》人物，其主要是《晋书》人物，陈瓷对《晋书》并无研究，惭愧！

第一章    曹操的“疑似”族弟夏侯惇

* 这就需要我们从史书里“八卦”一下曹操的DNA了。

*对于三国时的曹操来说，敌人到处是，朋友何处觅？幸亏还有夏侯惇！

*再大的功劳，再高的封赏，都不能挽留住生命渐行渐远的足音。

夏侯惇悼词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157年出生，220年因病去世，享年64岁。夏侯惇官至大将军，封高安乡侯，谥号忠侯。他身经百战，屡委重任，为魏国的建立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他在战斗第一线左眼致残，人称盲夏侯。他性格刚烈却操行清俭，身在军旅却热爱读书，位居侯位却乐为捐助。

独目亦能堪重任，魏国基石性刚烈。

刀剑丛里飘书香，马上将军乐捐助。

一　血亲将军

曹操的DNA问题———

2009年12月底，河南安阳宣布发现“曹操墓”，并且还说发现了曹操的头盖骨。关于该墓的真假问题，一直议论纷纷。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发出声明，说可以征集曹姓和夏侯姓志愿者以验证曹操的DNA。网民“才高八斗曹植”发帖说自己是正宗的曹植后代，为曹操第82代后裔。他愿意验DNA，为鉴定“曹操墓”的真假出力。“才高八斗曹植”是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张公镇曹家村人，名叫曹建鸥。《三国演义》第五回，说曹操的父亲曹嵩是夏侯氏之子，过房与曹家。曹操是夏侯氏后代的说法，影响甚广，所以复旦大学要验证曹操的DNA，征召夏侯姓的志愿者。

真的可以用夏侯姓的人来验证曹操的DNA吗？这还得从公元146年前说起。

如果评选公元146年最快乐的人，那曹腾可以作为候选人，因为这一年汉桓帝即位，拜他为大长秋；如果评选公元146年最痛苦的人，那曹腾也可以作为候选人，因为他没有儿子，这在汉代是让人抬不起头来的事情。大长秋的聘任条件里有一条：必须是太监，因为大长秋是全国太监总头目。有时，最快乐的背后可能是最痛苦。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曹腾为没有儿子而愁眉苦脸的时候，某人却在为儿子多而愁眉苦脸。某人皱着眉头看着呱呱而泣的小儿子，很后悔自己那一夜的冲动，导致了这个小家伙来到世间。他冲妻子嚷道：“你不会不让他哭？烦人！”妻子委屈地掏出干瘪的乳房，送到小家伙的嘴边，小家伙看到希望，不哭了，拱到妈妈怀里，小嘴唇含住了妈妈的乳头。可是，可怜的小家伙使出浑身的劲，也没吮出一滴乳液。他失望了，又哇哇地哭了起来。某人不高兴了，对妻子提出严正抗议：“一个女人，连孩子也不会哄！”妻子流下了委屈的泪水，她对丈夫表示强烈不满：“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奶牛还得吃草呢！”她两天没吃饭，不是瑜伽辟谷，也不是减肥绝食，而是因为无米可炊。某人下定决心说：“反正孩子在我们手里也是饿死，我们把他送人吧!”妻子白他一眼：“想得美！兵荒马乱的，大家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成，谁还会为你养儿子？”某人说：“太监！太监没儿子，又都在宫里，把皇帝吃剩下的随便打包回来，就够我们儿子吃的！”

这可真是一个好主意。

于是，曹腾有了儿子。他抱着出生以来第一次吃饱了肚子的孩子，贪婪地看着，越看越喜欢，他屈起指头，轻轻地弹着孩子娇嫩的脸，说：“宝贝儿子，从今儿起，你就改叫曹嵩了。”曹嵩要是一直跟着亲生父母生活，没准早就饿死了。可是，自从小家伙改名为曹嵩，运气来了。曹腾四朝元老，给他积累了宝贵的人脉和人气，别人拼搏一辈子也追求不到的，曹嵩从改姓曹的那一刻起，就自然都拥有了。曹嵩世袭了费亭侯的爵位，又依靠曹腾的关系网，加上得体的待人处世，桓帝末年就已官拜司隶校尉，到了灵帝即位，又升任大司农、大鸿胪，先后掌管国家的财政和礼仪，位列九卿，位高权重。东汉末年，朝中有花钱捐官的制度，曹嵩并没有满足于大鸿胪的职位，花去万金为自己捐了太尉一职。太尉居“三公”之首，曹嵩由此达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最高峰。

可是，义务与权利并存。

这一天，年迈的曹腾对曹嵩说：“你在我这里该拿的拿了，该得的得了，你也该给我们老曹家出点力了！”曹嵩不耐烦地想：凭什么让我给你们出力？可是，圆滑的他不动声色地说：“但凭父亲大人吩咐！”曹腾说：“你也该为曹家生个儿子了！”曹嵩松了一口气，生儿子这事还非得由他亲自出力才行。

于是，曹操奉命来到了人间。

曹操的使命本来是解决曹家的香火问题，可是，他却超额完成任务，建立了魏国，人们称之为曹魏。其实，根据遗传学，曹操的身上流着某人而不是曹腾的血。在他由精子和卵子结合的时候，23对染色体中，没有一对姓曹。曹魏曹魏，其实和曹家无半点血缘关系，这着实有点搞笑。

那么，这个神秘的“某人”到底是谁呢？搞清“某人”的身份很重要，因为这个“某人”决定了曹操的DNA。

曹操基因疑似夏侯———

这个“某人”，就是曹嵩的父亲，他才是曹操的亲生祖父。

研究三国历史最有权威的《三国志》，对曹腾的身世只令人费解地说了一句：“莫能审其（曹嵩）生出本末。”曹腾从哪里抱养的曹嵩，这已经成了一个谜了。老狐狸曹腾精通世故，抱养孩子时第一条要遵守的就是要对他的身世绝对保密，否则，自己辛辛苦苦养大了儿子，再跑出去寻亲，那就成三国版的《错爱》了。曹腾带着曹嵩的身世之谜到棺材里去了，曹嵩的身世就永远无人得知了。

这样一来，曹操的身世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永久的秘密。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曹嵩不是孙悟空，绝对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怎么也得有亲生父母。

这就需要我们从史书里“八卦”一下曹操的DNA了。

《三国志》裴注引《曹瞒传》和《世说新语》，说曹嵩是夏侯氏之子：（曹）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太祖（曹操）于惇为从兄弟，从这里看，曹操不但是假一罚十的夏侯氏之子，而且还和他手下最重要的大将夏侯惇是堂兄弟。但是，《曹瞒传》是当时吴人作品，是曹魏的“敌对宣传”，其真实性向来可疑。《世说新语》更像是八卦故事，可信度也较低。可是，《曹瞒传》固然有一些恶意污蔑曹操的内容，但是，说曹操是夏侯氏之子，似乎也没什么污蔑的意思。夏侯氏是汉初名将夏侯婴之后，也算是高贵血统。再就是，即使是污蔑，那为什么非说是夏侯氏之子，而不说其他氏之子？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世说新语》虽是八卦故事，但是血统问题是大问题，杜撰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更耐人寻味的是，陈寿《三国志·魏书》第一篇便把诸夏侯和诸曹合传，这是不是表明陈寿对夏侯和曹氏血缘的一种暗示？出生在三国，生活在晋代的陈寿，对曹操的身世应该是清楚的。那既如此，《三国志·武帝纪》为何又说曹嵩“莫能审其生出本末”，这恐怕是为了“保密纪律”吧。封建社会，血统决定王位，曹氏绝对不愿承认自己源于夏侯氏的事实，夏侯氏也不敢声张在自家的血缘谱系上有魏王这一事———谁声张谁就是想篡位呀！

曹操似乎也知道自己和夏侯的血缘关系，这从他对诸夏侯的格外重用和亲信可以看得出来。当时的人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在消灭曹爽的同时，也把在外征战的夏侯玄召回京城，夺其兵权。当时，夏侯玄草木皆兵，吓得直接到蜀国政治避难去了。司马懿死后，其子司马师擅权，曹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曹芳决心捍卫王权尊严，铲除司马氏。这时，他所依靠的力量也只有夏侯氏，于是就把这一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了夏侯玄。

历朝历代，魏国曹氏对夏侯氏的倚重是绝无仅有的，这就很值得揣摩。再综合《三国志》诸夏侯曹合传且是夏侯在前，还有《曹瞒传》和《世说新语》的相关内容，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曹操是夏侯氏之子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这样说有人不愿意了。

有人说，曹氏与夏侯氏累世婚姻，所以《三国志》才把诸夏侯曹合传。持此论者，理直气壮地说：同姓不婚是古代礼仪，曹氏与夏侯氏累世联姻，根本就不可能是同出一族。这里有个伪前提：曹操父子是守礼仪的。其实，东汉末年，礼崩乐坏，曹操父子更是率先破坏所谓纲常。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曹丕篡汉称帝，其对风化的破坏，岂是同姓通婚所能比的？曹魏最搞笑的，就是汉献帝是曹操女婿，而曹丕却娶了妹夫献帝的两个女儿，这辈分还真不知道怎么算，献帝在地下碰到老曹该叫“岳父”还是“亲家”？这么有伤风化的事情，曹氏都能做得出！更伤风化的是，曹操死后，“一七”未过，曹丕就把侍奉父亲的宫女叫到了自己的床上。如此曹氏，还顾及同姓通婚吗？何况，那时同姓通婚的，又不止夏侯和曹两家。当时的王基和王沈两位重臣是亲家，且两王还都是当时一代大家名儒。濮阳太守刘暇和同姓刘畴也通婚。何况，户口本上，夏侯惇和曹操两家，一个姓夏侯一个姓曹。

自古以来，婚姻就是权力博弈中的一枚重要棋子。夏侯氏手握军权，曹氏借婚姻关系对此进行拉拢或牵制也是理所当然的。再一点，曹操和夏侯氏仅仅是同族，早就出了五服，血缘关系近似为零了，仅在族谱上还能看出N年以前是一家人。即使今天的婚姻法也只是禁止三代以内血统的婚姻。因此，婚姻关系不能排除曹操与夏侯的血缘关系。

又有人说，曹腾兄弟若干，他完全可以从兄弟那里抱养一个孩子。这个说法被袁绍驳倒了。官渡之战前，袁绍照例先进行政治谴责，他找来全国知名作家陈琳写了一篇通电性质的檄文，说曹操的父亲曹嵩“乞丐携养”，这就是骂曹嵩不知是从哪里讨来的野孩子。双方为敌，都愿意用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在极重门阀出身的东汉末年，骂曹操是野种，其杀伤力相当于核武器。

袁绍和曹操是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发小，二人还一起做过抢人家新娘子的勾当，彼此知根知底。袁绍的话起码推翻了曹嵩是从曹腾的弟兄们那里抱养的判断。如果曹嵩真是曹腾从弟兄们那里抱养的，那就叫“过继”，不叫“乞丐携养”。

曹腾官至大长秋，是全国太监总头目，不会随便讨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否则，要是有遗传病咋办？因此，曹腾必须领养一个知根知底的孩子。太监天天窝在宫里，也就是认识京城里的同僚，可是这些同僚不会平白无故地把儿子送给他的，即使人家愿意送，曹腾也不一定愿意养———养大了人家再要回去咋办？幸好，曹腾并非出生于花果山，他的老家在沛国谯县。在那里，有一家人，是贵族之后，但是到了东汉末年早已经没落，连儿子也养不起了。这就是夏侯氏。

汝阴侯夏侯婴是和刘邦一起打天下的人，官至太仆，掌管皇帝舆马和出行，是皇帝的心腹。夏侯婴最大的功劳是救了汉朝的第二任皇帝孝惠帝刘盈，不过，当时刘盈还不是皇帝，仅是一个孩子；要害刘盈的也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刘邦。

当时刘邦在彭城被项羽打败，乘车马急速逃去，驾车的就是夏侯婴。半路上夏侯婴遇到了同样逃亡的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他们收上车来。马已跑得十分疲乏，敌人又紧追在后，汉王特别着急，有好几次用脚把两个孩子踢下车去，想扔掉他们了事，但每次都是夏侯婴下车把他们收上来，一直把他们载在车上。夏侯婴赶着车子，先是慢慢行走，等到两个吓坏了的孩子抱紧了自己的脖子之后，才驾车奔驰。汉王为此非常生气，有十多次想要杀死夏侯婴，但他最终还是逃出了险境，把孝惠帝、鲁元公主安然无恙地送到了丰邑。

后来，刘邦做了皇帝，再也不用扔下孩子不管就逃跑了。孝惠帝和吕后非常感激夏侯婴在逃亡路上救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紧靠在皇宫北面的一等宅第赐给他，名为“近我”，意思是说“这样可以离我最近”，以此表示对夏侯婴的格外尊宠。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西汉时显赫一时的夏侯家，到了东汉，已呈衰颓之势，到了连孩子也养不起的地步。《魏略》记载，夏侯渊曾经因为贫穷而把小儿子遗弃了。出身好，遗传基因良好，知根知底，这正好是曹腾抱养孩子的标准。当然，我们并不是说，夏侯渊遗弃的这个倒霉孩子就是曹嵩。但是，结合前文论述和《曹瞒传》《世说新语》等的描述，我们可以断定曹操是夏侯氏之子。不过，出于对历史的尊重，我们还是加上“疑似”二字更好。《三国演义》就采信了曹操的DNA源于夏侯氏的说法，在第十回里说夏侯惇和夏侯渊与曹操是同族。按照遗传学，曹魏之说应改成“夏侯魏”才对。

二　风烈将军

爱臭美的瞎眼将军———

曹营，清晨，帅帐门口。左边，卫兵甲；右边，卫兵乙。

甲：“盲夏侯干什么去了？”乙：“他应该是巡营去了。” 甲看看远处，压低声音说：“嘘———别说了，盲夏侯来了。”乙看去，只见夏侯惇大踏步走来。甲和乙急忙立正站好，迎接夏侯惇的到来。夏侯惇并没有注意到卫兵对他敬礼，他气呼呼地闯进营帐。甲和乙会心一笑：他们经常看到夏侯惇威风凛凛地出去巡营，又气呼呼地回来。

两个不称职的卫兵压低声音说起了悄悄话———甲：“呵呵，这次不知是哪个新兵蛋子又在背后喊‘盲夏侯’这个绰号了！”乙：“嘿嘿，这个绰号起得太有才了！盲，一只眼瞎了；夏，夏侯的夏；侯，他不是被封为高安乡侯吗？”甲探头向营帐里觑觑，又缩回头来说：“快响了吧？”乙：“差不多快响了，我们开始倒计时吧！小点声啊！”甲：“5”乙：“4”甲：“3”乙：“2”甲：“1”。

嘭———

咣当———

营帐里面传出东西倒地的声音。甲和乙相视而笑，站好，等待夏侯惇出来。夏侯惇气冲冲地出来，气冲冲地走远了。看着夏侯惇越走越远，甲和乙再也憋不住了，捂着嘴笑了起来。作为夏侯惇的帐外卫兵，他们太了解夏侯惇每天早晨的三部曲了：巡营听到士兵叫自己的绰号———回来照镜子，然后把镜子推倒———离开营帐出去散心。

夏侯惇左眼是瞎的，士兵们赐给他一个外号：盲夏侯。这外号是谁起的，已不可考，但是盲夏侯这一外号是“特征+姓+地位”的组合，言简意赅，特有才！所以，这一外号很快在曹营传开了，并且成了最流行的语言之一。全军上下，在私下里都直接称呼夏侯惇为盲夏侯。其实大家也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在那个艰苦的战争岁月里，大家天天把脑袋拴在裤腰袋上，挺紧张的，没什么乐子，叫叫主帅的绰号，挺宣泄的，也算是增强战斗力了。

夏侯惇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听到谁叫他盲夏侯时，他也只能是装作没听见。但是，他非常不认可这一增强战斗力的另类方法。每当他听到有人叫他的绰号，他就很生气，却不便发作，只好折回来，回到营帐里，站在镜子前照个不停，越看自己的那只瞎眼越生气，生气到一定程度，他就一下子把镜子推倒，走出帐外散心。

这让我们想起一个故事：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越照越生气，就用九齿钉耙把镜子砸了。以前的镜子是铜做的，比较重，都是放在一个架子上。夏侯惇没有猪八戒的九齿钉耙，不能砸镜子，只好把镜子推倒泄愤。

曹营，士兵宿舍，士兵们在闲聊。某新兵谦虚而不解地问：“俺不明白夏侯将军怎么那么臭美呢！他又不是小年轻的，一个大将军，独眼龙就独眼龙呗，怕什么？至于对着镜子照个不停，最后还得把镜子推倒!这是为什么？”这新兵善于思考：一个大将军，至于把相貌放在心上吗？可是，无人回答他的问题，大家都岔开话题，说其他的了。新兵还在傻乎乎地问：“他那只眼是怎么瞎的？”甲厉声对他说：“闭嘴！不要再说这个了！”新兵困惑地看看甲：“给个理由先？”乙站起来，来到新兵面前，严肃地说：“我可不想陪着你犯错误！”说完，他走出了宿舍，甲也走出了宿舍，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新兵连脚指头也用上，也没想明白大家为什么如此害怕谈论这个话题。

拔矢啖睛的可能原因———

新兵蛋子不知道：叫夏侯惇为“盲夏侯”是开玩笑，谈论他的眼为什么瞎了一只，那就是侮辱夏侯惇了。矮人面前不说短话，败将面前谈论他的失败那是侮辱。侮辱主帅，不想活了？本来，独眼龙就独眼龙，一个大男人，不去选秀，谁在乎这个？可是，这只瞎眼却见证着主人的失败。所以，当别人叫他盲夏侯时，他就想起自己是个失败者。因此，别人喊他的绰号，他从来不发脾气，只知道对着无辜的镜子发脾气。

193年，张邈联合吕布反叛占领兖州。东征徐州的曹操急忙回兵，进攻已被吕布占领的濮阳。吕布摆好了弓箭阵，静待曹操和夏侯惇的到来。冷兵器时代，守城方最好的武器就是弓箭。躲在箭楼上，居高临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看看谁先靠近就先射谁，一射一个准。曹操下达攻城令，夏侯惇为先锋。只要是夏侯惇在，先锋位置非他莫属。夏侯惇大吼一声，策马前驱，长枪横卧，向敌阵冲去。城墙上，吕布看着一马当先的夏侯惇，冷笑着说：找死！他一声令下：对准前面那个大将，射！弓箭手们就射了。弓箭蝗虫一样地飞向夏侯惇。夏侯惇冒着敌人的箭雨，前进，前进，前进进！很快，他到了城墙下。

城墙上，一个士兵感冒了，向吕布请假未获批准。他懒洋洋地把箭搭在弓上，做出射箭的样子，但是不射。战友们都射了十支箭了，他却一支也没射。这是一个老兵，知道怎么应付长官。突然，他打了一个喷嚏，手一紧，一哆嗦，箭飞了出去。他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自己射出去的箭。那支等待已久的箭像认识夏侯惇似的，直奔他的左眼而去。那个感冒的士兵惊讶地看着这支箭扎进夏侯惇的左眼，在他的眼眶上还一颤一颤的。这个兵油子热泪盈眶，他知道是他而不是别人射中了曹操的先锋，他知道自己买彩票中大奖了，他知道从这一支箭扎进夏侯惇的眼球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要拐个弯。他手舞足蹈地喊道：“我射中了！”吕布眉飞色舞，重重地奖赏了那个射中夏侯惇的士兵。一战便伤及敌方主将，这是很鼓舞士气的。幸亏射箭的兄弟射术不精，要是他是冷兵器时代的狙击手的话，盲夏侯就成夏侯烈士了。

《三国演义》第十八回“夏侯惇拔矢啖睛”具体描写了这一事件。首先罗贯中把射中夏侯惇这一功劳划给了吕布手下猛将曹性，但是史书上只说夏侯惇“为流矢所中，伤左目”，既是“乱矢”，那曹性立功的概率最多也就是万分之一，因为当时濮阳守军估计至少要有一万。其次，罗贯中以生花妙笔写夏侯惇被射中左眼后，急于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也拔出，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接着夏侯惇把眼珠放在口内吞了下去，仍复挺枪纵马，一枪刺死曹性。“拔矢啖睛”固然勇猛，但总是血腥有余，远不如断喝长坂坡、温酒斩华雄等桥段光辉。

其实，夏侯惇“拔矢啖睛”倒也符合其风烈个性。他的风烈个性在14岁那年就出名了。

夏侯惇曾是少年杀人犯———

夏侯惇14岁，正处于心理学上说的“人生最危险的时期”。谯县大街小巷轰动了：夏侯惇杀人了。一个14岁的孩子，竟然成了杀人犯，这在当时太具有新闻价值了，在今天则太具有史料价值了。

可是，时间、地点、被害人、案发现场、作案过程、凶器、目击证人，这些记者和读者最为关心的要素，我们从史书上找不到蛛丝马迹，若有人描绘夏侯惇杀人情景，那纯属文学创作。可是，《三国志》却明明白白地记载着14岁凶手的杀人动机：人有辱其师者，惇杀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是，舆论对夏侯惇很有利。“天地君亲师”的观念在西汉初年就已经深入人心，师道尊严得到社会广泛充分承认。人们在打听夏侯惇杀人细节的同时，也在随机发表着新闻评论：“夏侯惇同学敢为老师出头杀人，真是一个好同学！”“他应该是无罪吧，他又不是出于私愤！”“这小伙子义薄云天，以后能成大事！”……

从此，夏侯惇“成名”了：“（夏侯惇）由是以烈气闻”。

夏侯惇的烈气，使他冒着箭雨在濮阳大战中身先士卒，结果失去了左眼。瞎了左眼的夏侯惇惭愧地对曹操说：“属下无能，给你丢脸了!”曹操说：“不，你是我的骄傲！”曹操所言不虚：夏侯惇冒着敌人的箭雨，前进，前进，前进进，给其他将领做了榜样，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可是，夏侯惇却不能原谅自己，他始终为自己失去左眼这件事情耿耿于怀。他这个盲夏侯一次次地对着镜子，用右眼看着镜子里成为黑窝窝的左眼眶，失败的滋味在他的内心沸腾，到了沸点，他就把镜子推倒。夏侯惇将军，也因此显得可爱。

夏侯惇失去眼球不久，吕布军队和曹操军队也因为发生饥荒各自撤兵，从此，历史上再无夏侯惇杀伐的记载。罗贯中为何设计了一个夏侯惇生吞自己眼球的血腥细节呢？很多人会从文学塑造的角度来考虑，但是有人说当时夏侯惇饿坏了，舍不得自己的眼球掉在地上，所以来不及烹调就生吞了，这一设想虽然更加血腥，但是也契合了夏侯惇此后主要的工作：屯田种粮。

在失去左眼之前，夏侯惇差点儿失去性命。

一张可怜巴巴的肉票———

久在战场飘，哪能不挨刀？久在河边站，焉能不湿鞋？

夏侯惇从曹操陈留起兵就浴血奋战，出生入死，过着一种把头拴在裤腰带上的生活。这正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夏侯惇是幸运的，一次次的挣脱死亡女神的拥抱，却也多次被死亡女神亲吻。

在让夏侯惇失去左眼的濮阳大战之前，夏侯惇这个倒霉蛋早就遇上过一件很轰动的糗事———被吕布的人挟持，当了一张可怜巴巴的肉票。没有人会劫持街上的叫花子做肉票，劫持了叫花子还得管他饭，不划算。被劫持的，往往是一些有钱有分量的人物。当然不能用钱来衡量夏侯惇。夏侯惇被绑票，是因为他在曹营太重要了。

189年12月，朔风劲吹。陈留郡己吾村（今河南宁陵县己吾村），曹操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臂举起，剑锋指天，发表了一通煽情演讲，兴兵讨伐董卓。张邈、陈宫、边让等当地名人在下面纷纷鼓掌。董卓专政，为患朝堂，天下人莫不义愤填膺，但是也都明哲保身，谁也不愿做出头鸟。现在曹操率先树起反董大旗，天下云集响应。陈留太守张邈把部分兵权交给了他，兖州的政治明星陈宫又四处游说，让曹操做上了兖州牧的位子。

当时曹操因为不接受董卓的封官而四处逃亡，张邈和陈宫不但接纳了他，而且还给他兵权和政权———这一切都太顺利了。不能排除张邈和陈宫的正义性，他们是为了反董而拥曹。可是也不能排除一点：当时董卓气焰正盛，天下莫敢触其锋。可是现在曹操这个愣头青挑头反董，张邈和陈宫正好推波助澜，自己借机反董。

这正是：跟在别人后面，让别人承担责任吧。万一反董失败，自己也就是一个从犯，到时再辩解自己是被曹操引诱、胁迫，有罪也能从宽呀。似乎没有人愿意甘居人下，像张邈和陈宫这些在当地数一数二的人物，更是有着强烈的“一把手”情结，那他们作为“地头蛇”，又怎能甘心让曹操在自己面前发号施令？其实很明显，曹操是个被架空的“一把手”。张邈是当地老干部，根深叶茂；陈宫是当地实力派，手可遮天。所以，曹操虽然拉起了一支5000人的讨董队伍，但是，主力部队的指挥权还是在张邈和陈宫手里。

曹操想：张邈和陈宫呀，你们大大的狡猾，出头得罪人的事情让我做，只拿我做摆设，没门！曹操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要搞渗透，搞和平演变。于是，他给夏侯兄弟们和曹氏兄弟们下了个通知：弟兄们，老少爷们，请跟我来！夏侯惇夏侯渊来了！曹仁曹纯曹洪曹真曹休来了！当然，还来了一个当地人———典韦。来人不少，都等着曹操封官呢。

他把自己弟兄们和侄子们补充进部队———先让自己的人成为骨干，再慢慢渗透，让整支军队成为彻底的曹家军。这一天，曹操宣布人事任免文件，对夏侯家和曹家的人一一封官：夏侯惇———司马；夏侯渊———别部司马；曹仁———别部司马；曹纯———议郎，参司空军事；曹洪和曹休———史无记载，估计是轮到他俩，曹操掌握的提干名额就用完了。

当时，曹操和身份是奋武将军，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军长，以此类推：司马是师长，别部司马是旅长，议郎也就是一个旅团级的政委。这里面，曹操给谁的官最大？夏侯惇！别忘了，曹仁是曹操的堂兄。曹操虽然疑似夏侯家的种，但却是曹家的苗，树干和枝叶更是吸收着曹家的营养。可是，我们却从这里看出一点：夏侯惇，高人一筹，备受信任。

曹操在作战的时候，常常让夏侯惇而不是让曹仁做裨将。裨将，就是副将。曹操自己是大将，是部队“一把手”，负责宏观把握，微观的事情就让夏侯惇这个“二把手”具体去做。夏侯惇理所当然地成了曹氏集团的第一代领导人核心。

在多高的位子上，就有多高的风险，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吧。兖州黄巾军已灭，曹操收复了黄巾军降卒三十万人，组建了自己的第一支真正的军队———青州军。大军在握，曹操手心发痒，就东征陶谦去了。本来，张邈等人和曹操合作，是指望借他的旗帜镇压黄巾军，顺便反董，大家也都跟着在政治舞台上秀一把。可是，依靠夏侯惇等人渐渐掌握军队控制权的曹操就不那么听话了。

目送曹操把大军带走后，张邈和陈宫在兖州开起了小会，商量着找机会把曹操除掉。张邈：“好你个曹阿瞒，把兖州的部队调走以报私仇，不应该呀！”陈宫：“就是嘛，他以为只有他才是兖州的主人，要是没我们，他还不就是一个太监的后代！”张邈：“过河拆桥！”陈宫：“我多次和他说，陶谦和我很铁，求他不要动陶谦，可是，他……”张邈：“这小子黑着呢！”陈宫：“他还杀了好人边让，太黑太暴力了！边让妻子也被他占了，太黄太下流了！”边让是九江太守，他多次劝说曹操，边让是儒士，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曹操说不过他，就不再和他说了，指着边让，对身边的人说：“拉下去，砍了！”

按理说，那年头人命比鸡贱，杀和被杀司空见惯，只是曹操杀人后把人家的老婆也霸占了，就太不地道了。陈宫颇有正义感，这件事情使他对曹操彻底绝望。正好张邈有自卑心理，唯恐曹操和袁绍联合废了自己。陈宫说：“吕布正好来了，这小子战斗力很强大，我们就把他推出来吧！”张邈和陈宫天生愿意做配角，反董推曹操，反曹推吕布。他们拿着吕布做旗号，借用他的知名度，树起了反曹大旗。张邈和陈宫在兖州根深叶茂，他们振臂一呼，兖州各郡县纷纷响应。几天过去，兖州大地遍插“吕”字旗帜。只有荀彧防守的鄄城、夏侯惇驻扎的濮阳、靳允镇守的范城、枣祗镇守的东阿四城还飘扬着“曹”字旗帜。

在徐州忙着指挥杀人的曹操很快得报：自己的后院兖州起火了。本钱被烧，火烧屁股了，曹操带军向兖州方向赶。半路上，有人来报：“夏侯惇镇守的濮阳也换上了‘吕’字旗帜！”夏侯惇可是他最信任的人啊，可是他镇守濮阳却……曹操差一点从马上栽下来，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曹操并不担心夏侯惇会背叛自己，也不担心他的能力。夏侯惇是他带出来的，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一个持重谨慎的军事人才。曹操还记得东征前一夜两人的对话。夏侯惇：“我也要去东征！”曹操：“不行，陈宫、张邈这俩家伙和我面合心不合，我要是走了，他们可能会断我的退路。”夏侯惇：“怎么办？”曹操：“有你啊！”夏侯惇：“我？”曹操：“给你一支大军，屯在濮阳，你一定要守住，这是我们的火种。万一有一天我们无路可走，可借此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夏侯惇神情凝重地点头领命。

曹操想：以夏侯惇的能力，濮阳不会这么快就失守，那么，濮阳失守的背后肯定会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分散了夏侯惇的精力。曹操这样想的时候，本该镇守濮阳的夏侯惇却身在鄄城。当时，镇守濮阳的夏侯惇得到荀彧急报：吕布进军鄄城。夏侯惇闻言大惊。曹操当时把家安在鄄城，他的所有家人都在那里。夏侯惇当机立断，立马组织敢死队，打开濮阳城门，向鄄城方向急驰而去。行至半途，邂逅吕布。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场厮杀，就地展开。

战斗正酣，吕布退军。夏侯惇来不及追赶，继续驱马前往鄄城。赶到鄄城的夏侯惇和防守鄄城的荀彧胜利会师。他接过荀彧亲手奉上的香茶，很受用地听着感谢的话。这碗茶还未喝完，探马来报：吕布进占濮阳。夏侯惇闻报，手上一颤，茶碗掉落于地。荀彧说：“怪不得吕布半途退兵，原来他志在濮阳啊！”夏侯惇喃喃自语：“调虎离山之计，吕布贼子，诡计多端呀！”谁说吕布有勇无谋？濮阳有夏侯惇镇守，自是铜墙铁壁，攻亦不易。吕布做出袭击鄄城的架势，逼得夏侯惇出城救急，然后乘虚入濮阳。

后来，夏侯惇向曹操作检讨：“末将无能，中了吕布诡计，失了濮阳。”曹操拍着他的肩膀说：“元让何必自责？不是足下无能，是吕布太狡猾，你当时如果不救鄄城，他就会擒获我一家老小，要是真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要是没有夏侯惇，自己的一家老小早就成了吕布的刀下鬼了，曹操对夏侯惇是心存感激的。

吕布站在濮阳的城楼上，做出酷酷的样子，嘴角抿着笑，问自己：吕布呀吕布，你怎么这么聪明？不费一兵一卒，便在濮阳升起了“吕”字大旗，一个字———爽！三国时候什么最重要？城池？非也！城池今天是你的，明天就可能成为别人的。三国时候人才最重要！有了谋臣武将，就能夺取天下所有城池。对吕布来说，当前形势一派大好，整个兖州，只有鄄城、东阿和范县还姓曹，其余的，都改姓吕了。可是，吕布还是皱起了眉头：程昱、荀彧和夏侯惇这三个人，能抵百万雄师。要不是荀彧的坚守，鄄城也就归顺了；要不是程昱的游说，东阿和范县也就投降了；要不是夏侯惇在兖州坐镇，荀彧和程昱也就没有底气了。抓矛盾就要抓主要矛盾，吕布决定先把夏侯惇废了。

这一天，夏侯惇军营前来了几个精干的士兵。卫兵们长枪一横，喝道：“什么人？”来人说：“吕布的人！”当这几个人被押到了夏侯惇面前时，他们说自己是来投降的。夏侯惇一番审问：姓名籍贯年龄职位主要经历投降原因等等，来人一一作答，并无破绽。来人分别叫张三、李四、郭五、马六。正史上没有留下他们的名字，我们只好这样称呼他们。

那年月，群雄并起，都有自己的旗号，都说自己是正统，都说自己要匡扶汉室，跟着谁打仗也都有理由，其实真正的理由是当兵吃粮。所以，哗变、叛变，和今天的跳槽辞职一样司空见惯。当时只有自己的人弃明投暗奔向吕布，现在居然有人弃暗投明奔向曹操，夏侯惇其欣喜则何如？

夏侯惇眉飞色舞，命人给张三们松绑。获得自由的张三等人跨前一步，一边说着：“谢将军！”一边做出下跪的样子。夏侯惇咧着大嘴，正从脑子里搜索着给张三等人洗脑的词语，眼前却明晃晃的一闪———张三等人在弯腰的同时从马靴里各自掏出短剑，从前后左右四个角把夏侯将军围住，各自把明晃晃的短剑抵着他的颈部。一看就知道是演练了N次。夏侯惇知道自己又中计了———诈降计。

江湖传言吕布有勇无谋，看来全是妄言。

把我这张肉票撕了吧—————

士兵们看着自己的主将成了可怜巴巴的肉票，束手无策。张三们围成一个圈，短剑抵在夏侯惇颈部，警惕地看着四周。现在的绑架犯和他们比并无多少创意，只不过是把短剑换成了枪或炸药而已。

你猜对了，下一步他们该提要求了。张三说：限你们一个时辰之内拿出1000两黄金，否则……夏侯惇很纳闷：吕布派这几个人来就是为了搞点金子？张三们的使命本来是以诈降的名义混进曹营，然后寻机接近夏侯惇而行刺。吕布的算盘很精明，以几个人换取对方主将。可是，在吕布、曹操、张邈这些英雄们挖空心思争霸天下的时候，张三们这些任人摆布的棋子却在挖空心思地想活命，在保证活命的前提下，他们还想活得舒服一点。

张三们在路上就做了一番充分论证：接受任务前去诈降，刺杀失败，被曹营的人杀死，死于失败；接受任务前去诈降，刺杀成功，也逃不出曹营，死于成功；拒绝任务不去诈降，被吕布杀死；半路逃亡，战乱频仍，被不知谁的军队杀死。结论：败死，成亦死；去死，不去亦死。解决方案：有钱能使鬼推磨，敲诈夏侯惇一笔金子，然后亡命天涯，如果邂逅死亡，就把金子送给持刀的人。

他们的缜密和精细，并不亚于吕布和夏侯惇对战争的考虑。因此，他们得手后就提出了1000两的赎金，他们也早就商量好了———50两也行———甚至，一两也不给，只要能放他们走就行。这时，夏侯惇的部下韩浩闻讯赶来。韩浩，字元嗣，河内（今河南北部地区）人，以忠诚勇敢闻名。说起来，夏侯惇对韩浩有知遇之恩。起初，夏侯惇听说了韩浩大名，把他请来相见，认为他是奇才，就让他带领部队跟着自己征伐四方。韩浩对夏侯惇说：“大人受苦了！”夏侯惇说：“别管我，快把这几个小蟊贼灭了！”张三手一紧，剑锋往夏侯惇的肉里压了一下，他狠狠地说：“先死的应该是你！”所有的人都看到剑锋下已经渗出了血。

那时候，人们生活艰难，很多人铤而走险，走上犯罪道路。王公大臣被绑架的事情时有发生。从光武帝时起就有一条法律：对绑架案，相关官吏“不得拘质迫盗，应该“合击”，就是说，接到报案的警察，不能因为人质在歹徒手里就迁就歹徒，而应该不顾人质安危而击杀歹徒。从局部看，这个规定对人质不利，但是从整体看，能打击犯罪，震慑歹徒。可是，每次案发，都是局部，面对歹徒刀剑下的歹徒，人们还是选择迁就歹徒支付赎金。

夏侯惇成了肉票，现在军中管事的是韩浩。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韩浩，揣摩着他会和歹徒怎么还价。歹徒漫天要价1000两，而且是黄金，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韩浩会选择一个怎样的价位呢？800两？600两？500两？200两？可是夏韩浩却选择了弯下身子，屈腿下跪。

所有人———夏侯惇、曹军将士、张三们都大惊。军费都被曹操拿去征伐陶谦了，1000两黄金是难筹了一点，但是单凭下跪也不解决问题呀。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韩浩实实在在地跪下了。张三说：“别来这一套，我不要你下跪，我要金子！”张三高估了自己，轻看了韩浩，韩浩不是给他们而是给夏侯惇下跪。韩浩跪在夏侯惇脚下，泪流满面地说：“大人，我知道你对我有恩，我们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可是我奈何不了国法啊！呜呜呜呜呜……”众人闻言大惊：莫非，韩将军真的要按照法律击杀歹徒，可是，夏侯将军的安全怎么办？

韩浩站起来，厉声斥责张三们：“你们这些歹徒，竟敢挟持我军主将，我看你们是活腻了！现在我按照法律缉拿你们，难道会因为一个大将而放掉你们吗？”说着，他指挥士兵围住了张三们。张三们本来以为掌握了夏侯惇就掌握了主动，可是眼前这个愣头青不按牌理出牌，连主将也不顾了，只顾法律。他们傻眼了，面面相觑，就放下刀，一起跪在韩浩面前，连连叩头，哀求说：“我们只要点路费就行！”韩浩没给他们路费，因为黄泉路上是不需要路费的。韩浩把他们一一问斩了。

夏侯惇得救了。后来，曹操知道了这件事，表扬韩浩说：“你这个做法可以为万世所效法。”曹操就此专门颁发了一道法令：“自令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不要顾忌人质。”从这以后，“劫质者遂绝”。正史有时也不可全信。按照《三国志》，夏侯惇是最后一个肉票———这显然不可能，陈寿在这里夸大了韩浩的影响。

有人说，韩浩处理人质事件不顾夏侯惇安危，曹操不但不怪罪，反而表扬他，这说明夏侯惇在曹操心目中是可有可无的。兖州是曹操的根据地，他把它交给夏侯惇。曹操东征徐州，胜负难料，败了他只有兖州可以栖身。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曹操对夏侯惇不是一般的信任。

夏侯惇镇守一兖州，却让他兼任东郡（约当今河南省东北部和山东省西部部分地区）太守。问：曹操为什么让夏侯惇做东郡太守而不是做其他郡的太守？又问：曹操为什么让夏侯惇而不是别人做东郡太守呢？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虚拟一下当时曹操和夏侯惇的对话。夏侯惇：“为什么让我而不是别人做东郡太守？”曹操：“信任！”夏侯惇：“夏侯渊和曹仁也可以信任呀！”曹操：“此二人只可信不可任，能力不如你！”夏侯惇：“那为什么让我去东郡而不是其他地方？”曹操：“过几天我就把家人搬到鄄城。”鄄城，在东郡治下。夏侯惇凝重地点了点头。

曹操把家人交给夏侯惇保护，又让他到濮阳驻扎，保存一支少量的火种一样的部队，然后自己放心地踏上了东征之途。从这里我们看出，曹操是相当倚重夏侯惇的。既然如此，那韩浩置夏侯惇性命于不顾，为什么还能获得曹操首肯？韩浩能够得到曹操首肯，是因为他做到了两全：既打击了罪犯，挫败了吕布的阴谋，又保全了夏侯惇的性命。最关键的，是韩浩保证了夏侯惇的安全。如果结果是诈降的人真的要拼个鱼死网破，临死拉个垫背的，在自己死之前先把夏侯惇杀了，那曹操还会表扬韩浩吗？那时曹操会说：好你个韩浩，折我股肱大将，你偿命去吧！

我们还可以推断，如果夏侯惇后来和韩浩计较：好小子，当时你要我死呢！或者他和曹操要求：韩浩要我死，你得给我出气，那曹操还能表扬韩浩吗？我们还可以虚拟一下韩浩跪下时的情景。夏侯惇（催促）：“别磨蹭了，把我这个肉票撕了吧！”韩浩（犹豫）：……夏侯惇（坚定）：“我军哪来这么多黄金？有黄金还要做军费呢！再说了，我们要给主公树立一个威严形象，哪能随便屈服？”韩浩（哭泣）：“是呀，我们能奈国法何？”于是，韩浩，手一挥，士兵们群拥而上，把张三们围住……

如果没有夏侯惇的坚定从容，韩浩又怎会果断下令？一个人的气度和意志，在危险到来时体现得更真实更充分。刀剑加于身而志不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就是夏侯惇。14岁时替老师出头杀人的风烈少年，长大后成了随时可以献出生命的风烈将军。

然而，他这个风烈将军，却是一个“常败将军”。

三　“常败”将军

曹操的雷人礼物———

从他当肉票开始，他失败的纪录一次次被刷新：

194年，中吕布的诈降计，身为主将却被人挟持———一败；同年，救鄄城，被吕布所乘，失了濮阳———二败；同年，跟着攻打濮阳百余日，不克———三败；198年，吕布讨刘备，前往救援，为高顺所败———四败；202年，刘备屯兵新野，烧掉军营假装逃走。他不听李典劝阻，率军追赶，中埋伏，大败———五败。正史里，夏侯惇出彩的胜仗一次也没有。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常败”将军，却在曹操那里任最重要的职位，做最大的官，得最高的赏赐，受到最亲近的待遇。

曹操东征陶谦，把家眷放在夏侯惇治内的东郡的鄄城。曹操北讨袁绍，大军前行，夏侯惇为大将军殿后掩护，独当一面。204年，曹操消灭袁绍，任夏侯惇为伏波将军，兼领河南尹，军政大员夏侯惇还获得不用请示和命令便可自主行事的特权。216年，夏侯惇跟随曹操南伐孙权，217年曹操率军北还，留下夏侯惇都督二十六军驻守居巢，南御孙权。当时，曹仁、张辽、臧霸等名将都在夏侯惇的领导下。220年，夏侯惇又带领这些军队返回寿春。

好家伙，夏侯惇替曹操守南大门，一守就是四年。看门这活挺寂寞的，主要是不能和家人团聚，那时还不让家属随军。但是，夏侯惇的居巢生活却是快乐无边，日日拥红偎翠，夜夜抱香揽玉。他哪来的特权？他哪来的女人？答：曹操给他的特权，曹操送来的女人。

曹操北还前，把夏侯惇叫来，说：“我要回去了，留下你在这里受苦，不忍心呀！”夏侯惇急忙表态：“为主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曹操暧昧地看着夏侯惇，神秘地说：“你留在南方，离家远，难熬啊！我送给你一些礼物为你解解闷吧。”夏侯惇已经习惯了曹操经常做一些无厘头的事情，但他却拿不准曹操送给自己怎样的解闷礼物。

曹操诡异地笑笑，向后面一拍掌，掌声未落，里面走出来一队美女。环肥燕瘦，唇红齿白，端庄妩媚，静淑风骚，风格各异，风情万种，总有一个你会喜欢，就算喜欢一个时间长了，审美疲劳了，也可以换一个类型来审美。这些美女都是当时的倡优，带着妩媚，带着乐器，带着才艺，吹拉弹唱皆可，当然也有几个魔鬼身材，一看就知道是搞舞蹈的。夏侯惇不敢相信：用这来犒赏？也太雷人了吧！

曹操指着这些美女说：“你的！”夏侯惇摇摇头：“不敢当！”夏侯惇的意思并不是说曹操的“礼物”多贵重，那年月，曹操这种人送一些伎乐倡女和送金银一样容易。夏侯惇的意思是说自己身为都督，蓄养伎乐倡女，有违工作条例。曹操却认为夏侯惇有资格搞特殊搞腐败，《三国志》里记载。曹操对夏侯惇“令曰‘魏绛以和戎之功，犹受金石之乐,况将军乎!’”请大家注意，曹操是“令”夏侯惇接受自己的另类“礼物”。

魏绛，春秋时晋国人。他提出并实施了和戎之策，使晋国与戎狄和睦相处。晋悼公非常高兴，将郑国赠送的乐师、乐器、女乐的一半赐给了魏绛。在曹操看来，夏侯惇的功劳，比魏绛还要大。

曹操和夏侯惇惺惺相惜，同样好色的曹操当然一眼就看出了夏侯惇这个哥们有什么爱好。还是在任陈留太守的时候，夏侯惇宴请属下，满座都是男性，没有美女点缀。夏侯惇居然走火入魔地对计吏卫臻说：“你把你老婆叫来陪酒吧！”夏侯惇在工作场合以安排工作的方式让别人的老婆来陪酒，哪来的胆量？除了说明他好色，更能说明他是曹操身前的大红人。卫臻是名士之后，当然不会拿老婆作为礼物来为自己升官铺路，他当时当众斥责了夏侯惇这一要求是“非礼之正”。夏侯惇的暴脾气上来了，当即命人把卫臻抓了起来。不久，夏侯惇就放了卫臻，也许他觉得理亏，也许他幼时风烈仗义的一面还未丧失殆尽吧。

从赠送伎乐这件事情上看出曹操已经不仅仅把夏侯惇看成是一个部属，而且还把他看成是一个哥们。对于三国时的曹操来说，敌人到处是，朋友何处觅？幸亏还有夏侯惇！

和曹操是哥们———

219年，曹操在摩陂（今河南省襄城县境内）建行宫，指挥反击关羽的襄樊战役。其间，夏侯惇经常和曹操同乘一辆车巡察，而且还能随便出入曹操的卧房。整个魏国，没有第二个大将和曹操如此亲近。

有一次，曹操就直接说自己和夏侯惇是朋友而不是君臣。当时，曹军诸将都接受的是魏国的官职封号，只有夏侯惇是汉官。这样说来，曹操是魏王，和诸将是君臣关系，和夏侯惇是同僚关系。君臣关系是不平等的，因为臣和君是不能成为朋友的。曹操不让夏侯惇受魏官，很可能是因为不想失去他这个几乎是唯一的朋友。

可是，低调而理智的夏侯惇很明白，曹操已经不是陈留起兵时和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士了，已是实际上的君了，自己必须正视和尊重这一现实。再说，作为曹操的私募军队的骨干，他认为自己更应该拥护曹操的地位。所以，他就给曹操上疏，“自陈不当不臣之礼”。曹操批示说：“吾闻太上师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贵德之人也，区区之魏，而臣足以屈君乎？”曹操的意思一言以蔽之：我和你本来是朋友，让你做魏国的臣，让你受委屈。可是，盲夏侯看问题一目了然，他知道人活着必须低调，就坚决请求受封魏国，曹操没办法，就拜他为前将军。也许，夏侯惇德高望重，曹操不好意思主动封他魏国官职，现在他主动提出来，于是半推半就把这个和自己一起浴血奋战的战友封成了臣子。

还有一件事，也可以说明夏侯惇与曹操的亲密关系。孙权上书称臣，顺便拍曹操马屁说：“你该做天子了。”应该说，孙权说出了曹操的心里话。可是，一些事情是只可在心里想想而不能说出来的。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号令天下，到头来自己做皇帝，曹操害怕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没。所以，他认为孙权是在害他，就说：“孙权这个小家伙，是想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呢！”孙权拍马屁拍到了驴蹄上。这时，夏侯惇站出来说：“天下人都知道汉朝的运数已尽，就应该有另外一个朝代来代替。从古以来，能为民除害且能让百姓归顺的人，就是百姓的主人。现在你征战三十年，功德显著，就应该顺应民意称帝，还犹豫什么呢？”

看看人家夏侯惇，说话多直接啊。用个贬义词的话，那叫“露骨”。他甚至暗示曹操三十年来一直就想称帝。这可不得了！可是，曹操知道夏侯惇这哥们是为他好，就难得地说了句心里话：如果上天真让我做皇帝，那我就做周文王吧。周文王伐纣，打下了天下，但是自己没称王，他的儿子坐享其成，登上王位，是为周武王。曹操在夏侯惇面前毫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这么大年纪了，该退休了，就算了，还是让我儿子来做皇帝吧。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曹操对夏侯惇的信任，是“同志的信任”。

问题又来了：“常败”将军夏侯惇何以被曹操如此信任和亲近？

“常败”将军战功伟———

历史上，曹操以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而著称。可是，面对夏侯惇，曹操似乎没体现出应有的风格。这到底是为什么？其实，对待夏侯惇，曹操真正体现了自己的“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夏侯惇忠诚，可以信；夏侯惇善战，可以任。不以成败论英雄，战争一盘棋，不能计较一子之得失。有时需要舍车保帅，那么这个被舍的车，功劳大焉。很多时候，夏侯惇就是这个车。

我们看看前面所写的夏侯惇的五大糗事：

1．关于做“肉票”。中吕布诈降计，被挟持做人质，从侧面说明了夏侯惇为人坦诚，不谙诡计。夏侯惇一贯是忠于曹操的，但是有一次他却“背叛”了曹操。他和三国时期著名的义士田畴交情甚厚，当时曹操一直想把田畴收归己用，但是田畴誓死不从。后来让夏侯惇去劝田畴，临行前曹操告诉夏侯惇说：你去了以后要动之以情，不要说是我的意思。夏侯惇这哥们却不会欺骗朋友，一见到田畴就说：田先生，我家主公真心请您，您就不能考虑考虑吗？性格决定命运，夏侯惇中诈降计，侧面反映了他敦厚的一面，这也正是曹操重用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2．关于失濮阳。194年，夏侯惇失濮阳，那是因为曹操东征陶谦，重兵带走，只留给了夏侯惇少量军队，而吕布是举兖州之兵，猛虎难敌群狼啊。何况，夏侯惇是为保护鄄城曹操家眷而主动放弃濮阳的。夏侯惇失了濮阳，却保了鄄城。至于跟随曹操参加夺回濮阳的大战无功而返，那是因为天灾、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现象。这种情况下，除非奥特曼和孙悟空，换了别人，谁也得撤兵。至于被射伤而从此残疾的左眼，更是荣誉的勋章，那是他身先士卒的见证。

3．关于败给高顺。刘备受吕布攻打，求助曹操。曹操派夏侯惇前去，结果败给高顺。曹操救刘备，能山上滚石头———实打实吗？估计曹操没有给夏侯惇多少人马，只是派夏侯惇去当差。夏侯惇和曹操心有灵犀，当时很可能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下空箭，然后就说败退了。当然，也许夏侯惇真心想打赢高顺，但是高顺的陷阵营有几个人能确保打得过呢？败给三国知名特种部队高顺陷阵营，不算丢人。

4．关于博望坡中伏。受《三国演义》的影响，人们以为火烧博望坡是诸葛亮初出茅庐第一功，其实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博望坡之战，发生在建安七年，是刘备的杰作，而诸葛亮出山在建安十二年。另外，刘备并非火攻夏侯惇，而是自烧营屯，假装败逃，以引诱曹兵追赶中计。当时，夏侯惇虽然失败，但是有李典救援，刘备很快就撤退了，所以，最终还是曹军胜利。曹兵损失并不大，没有像《三国演义》写的那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当时夏侯惇不听李典的劝告，率军追赶刘备，结果中计失利。其实，那时情报工作都不怎么受重视，夏侯惇也没在刘备那里安排人潜伏，情况掌握不了，一看刘备退兵，他就不顾危险而去追赶，这也是求战心切。夏侯惇和曹操从无到有，共同奠基了魏国基业，必须具备海盗性格和探险家气魄才能打开局面。遗憾的是，在风烈之外，夏侯惇缺少谋略。

战争是一盘棋，一步得失是常事。曹操早期的战斗，夏侯惇作用很大，虽有败仗，但是他作为一颗棋子，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种地的功劳可不小———

夏侯惇更大的功劳，不在战场在农田。

张邈叛曹，偌大的兖州，只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座小城还在曹操名下。曹操大军匆忙回到兖州，驻扎在鄄城，人要吃粮，马要喂草，消耗很大。单凭鄄城、东阿、范县三个小地方，又怎能满足供应？祸不单行，这时闹蝗灾，又逢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发生饥荒。这一年，一斛谷子卖到五十万钱还要多。按照汉光武帝时一两银子制钱一千二百算，五十万钱约相当于417两银子，而一斛相当于现代的125斤。也就说，当时三两多银子才能买一斤谷子！当时，中原大地，上演了一幕幕人吃人的惨剧。

失去根据地的曹操，只能打游击。游击战的最大问题向来是军粮问题。当时，因为缺少粮食，曹操被迫解散了一些新招募的士兵和官吏。粮食，已经成了关系曹操势力集团存亡的第一问题。

天要绝曹操。但是夏侯惇在，曹操就绝不了。夏侯惇截断太寿水，人工制造堰塞湖，然后再围湖造田。工地上，彩旗飘飘，将士们干得热火朝天。问：大家怎么如此热情高涨，大家指着不远处一个背着土的人，说：“将军一马当先，我等岂敢懈怠？”夏侯惇的特征很突出，他只有一只眼睛嘛！所以，每个士兵都很容易看到自己的主将正在汗流浃背地背土。

夏侯惇当时是什么官呢？他那时同时担任陈留、济阴两郡太守，还身居军职建武将军。当时曹操也就只是拥有四五个郡的地盘，可却交给了夏侯惇两个郡。平安时做官，权利大于责任；困难时做官，责任大于权利。在曹操最困难的时候，夏侯惇做的官多，大，责任最重。夏侯惇不负使命，身为将军，“身自负土，率将士劝种稻”，解决了曹军饥荒年月里的吃饭问题，也就解决了曹操势力集团的生存问题。

也许曹操就是从夏侯惇的屯田工作中得到启发，在官渡之战中，他先断了袁绍的粮道，扼住了他的七寸。那时的将军，谁不愿意挺枪跃马，驰骋疆场，斩将立功？那时种稻子又种不成袁隆平，在农田里累死也不如在战场上挨一刀光荣。夏侯惇却能一门心思窝在农田里，看着别人吃着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种的粮食，该需要一种何等的定力呢！

三国时候，军粮问题一直是决定战争走势的首要问题。关羽降服于禁七军，一下子多了三万张嘴，于禁士兵是北方人，饭量又大，关羽很快遇到了军粮荒，就到孙权地盘上去抢割水稻，结果授人以口实，有了夷陵之败，蜀汉从此开始走下坡路。《三国演义》里写诸葛亮六出祁山，其实历史上是二出祁山，四次伐魏。诸葛亮北伐劳而无功，几乎每次都是因为军粮问题而被逼撤兵，他在最后才意识到屯田的重要性，可惜为时已晚。最后一次北伐，他就是在军粮耗尽的情况下死的。曹操集团最终能够做大做强，与曹操一向重视屯田工作是分不开的。曹操为了更好地屯田，还设置了“屯田都尉”这一官职，进行行政的专人管理。而曹操集团的早期，实力不强，屯田工作更显得重要，而曹操早期的屯田工作，主要是夏侯惇带动起来的。

夸张一点说，曹魏的天下，就是靠夏侯惇那时一筐土一筐土背出来的。

魏晋大功臣———

夏侯惇是曹魏集团第一代领导人的二号人物，是魏国王权大厦的最主要奠基人之一。

《三国志》是公认的研究三国历史的最主要的依据。《三国志》的“魏书”部分，第一篇就是《诸夏侯曹传》，主要是为曹营八虎骑立传，而“诸夏侯曹传”第一人，则是夏侯惇。我们可以从此一窥夏侯惇对魏国的作用和在魏国的地位。

194年，夏侯惇被封为高安乡侯。他是曹魏集团除曹操外第一个封侯的人。207年，朝廷（其实就是曹操）记录夏侯惇前前后后的功劳，封邑增至两千五百户。他是曹操时代封邑最多的人。曹操时代，曹操的连襟夏侯渊的封邑为八百户，曹操的堂弟曹仁的封邑为一千五百户，两人封邑之和，还不如夏侯惇一人。

文帝即王位后，拜夏侯惇为三军最高统帅、百官领袖大将军。纵观曹魏集团，文武百官，地位之尊崇，再无第二人。夏侯惇死后，文帝赐谥忠侯。在“天下定，谋臣死”的帝王思维里，又是在生性好疑的曹氏那里落个“忠”的谥号，唯夏侯惇矣。

地位源于实力，实力源于贡献。曹丕做上了皇帝，喝水不忘挖井人，对夏侯惇这个革命前辈感恩戴德。他拜夏侯惇为大将军，可惜几个月后夏侯惇死了。一般老子死后，只能有一人继承爵位。可是，曹丕却一口气把夏侯惇的七子十二孙都封为关内侯，这在魏国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

四　书香将军

军营有书香———

作为曹魏集团的第一代领导群里的核心人物，夏侯惇不骄不躁。虽然有好色之癖，但是其个性以风烈为主。他虽是军人，可是时时用诗书来浸染峥嵘岁月。这个14岁时替老师出头杀人的将军，虽然早早地封为高安乡侯，但是依然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亲自把老师接到军中。

夏侯惇将军读书，不是为了学历，不是为了晋级，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对知识的向往。他在2世纪，就践行着终身学习的现代理念。戎马倥偬，鞍马劳顿，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生死倏忽间，有人马上醉饮琵琶，有人马下博戏聚赌。夏侯惇将军少不了帐下舞美人，但也有红袖添香之雅。夏侯惇的军帐里，书香充盈。无数个夜晚，寂静的军营里，夏侯将军手捧书卷，他以剑挑起灯花，睁大右眼，神情专注，或吟或诵，构成那个血腥岁月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这是一种何等的淡定呢！

三国时代的裸捐———

他是曹操时的前将军，是曹丕时的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荣华富贵，呼之即来。可是，这一天，他却来向公家借银子。他尴尬地说：“我又是月光族了！”人家很痛快地满足了他的要求，因为他向来是发了俸禄先还债的。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在三国时也是真理。

问：盲夏侯的钱哪里去了？答：捐赠。夏侯惇“性清俭，有余财辄以分施，不足资之于官”。夏侯惇的“余财”去向有两个：分和施，“分”就是分发，把财产分给有需要的同僚、部下、乡人等，“施”就是施舍，就是捐赠给不相干的人。

三国时代，战火连绵，无数的人妻离子散，民不聊生，按照曹操的话说就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夏侯惇将军，南征北战，每到一处，看到需要救助的人，就把自己的财产捐出去。而且，他的捐助还是裸捐，捐到自己只能和公家借银子的地步。他的捐助，绝不是为了上电视上报纸，绝不是为了炒作，绝不是为了广告，更不是汶川地震后某些文化名人的“假捐”，而是一种纯粹的慈善，一种真正的高尚。

他，是三国时的慈善家。他“不治产业”，身无长物。一个三国时候的大将，却践行着20世纪美国钢铁大王、世界首富卡内基的观点：在巨富中死去，是一种耻辱。三国战场，更是一个名利场。驰骋疆场的夏侯惇，却做到了视金钱如粪土。这是一种何等的淡定呢！

夏侯楙出轨了———

戎马倥偬，曹操、曹丕父子忙里偷闲，宴请夏侯惇。夏侯惇呷一口酒，长叹一声，放下酒杯。曹操关切地问：“元让何忧？”夏侯惇说：“犬子楙至今未能婚配，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曹丕沉吟片刻，欲言又止。曹操对曹丕说：“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你夏侯大叔也不是外人嘛！”曹丕站起来，对夏侯惇说：“请稍假片刻。”说完，他拉着曹操到了另一间房子去。曹操说：“你搞什么搞？喝酒正酣，你要干什么？”曹丕示意父亲压低声音说：“我看把妹妹清河公主嫁给夏侯楙那小子吧！”曹操一怔：“我正打算把她许配给丁仪呢？”丁仪，是当时知名青年作家。曹丕说：“丁仪是盲人，和我家成亲，有碍观瞻。”其实，曹丕说丁仪是盲人，是危言耸听。《三国志》记载：丁仪左眼眇，最多算是独眼龙。曹操一听：对呀，我曹操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残疾人！曹丕趁热打铁说：“夏侯惇现在掌握重兵，我们曹家得在夏侯家有人潜伏呀！”曹操点头称是。

决心已定，曹操父子出去继续和夏侯惇饮酒。曹操端起酒杯对夏侯惇说：“清河公主至今尚未婚配，我想和你做亲家，怎么样？”夏侯惇除了答应，除了谢恩，还能怎样？他知道清河公主泼辣刁钻，有点野蛮女友的性格，可是，他能拒绝这门亲事吗？就这样，夏侯楙娶了清河公主。

夏侯惇的卓越功勋，还帮助儿子夏侯楙躲过了一场因管不住个人身体而引发的生命危机。夏侯楙曾以安西将军身份镇守关外。大漠秋风塞外，风沙茫茫不见人，守关生活分外冷清。夏侯楙这小子耐不住寂寞，经常消费一些三陪女，可能还包了几个二房。这哥们色胆包天，让堂堂大魏公主戴绿帽子。

绯闻的传播速度向来比神六还快。清河公主知道了夏侯楙出轨的事情，怒火中烧，柳眉倒竖，银牙咬碎，却也无可奈何。一来，夏侯楙远在西凉，清河公主想狮吼河东，也威慑不了那个臭男人；二来，在万恶的旧社会里，夏侯楙的行为也算是一种无可非议的时尚。可是，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哪怕她贵为公主。从此，小两口感情破裂。

后来，夏侯楙调回京城，和清河公主还有弟弟们天天生活在一起。和很多家庭一样，老子做英雄，儿子做公子哥儿。夏侯楙的六个弟弟年纪轻轻，就封为侯爷，便有些挥霍无度，飞扬跋扈。父亲去世，夏侯楙也算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大哥，看弟弟们没出息，就把弟弟们叫来“上课”。有几个不知趣地顶了几句嘴，夏侯楙生气了，说：“好，你们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夏侯楙扔下这句恫吓的话，匆匆上班去了。弟弟们在家里吓坏了。可是，毕竟出生在权贵之家，耳濡目染，他们也习得一些权术。经过讨论，他们决定采用借刀杀人之计，联合清河公主，一起告发夏侯楙诽谤皇帝。

清河公主一直泡在醋坛子里，她很乐意和小叔子们一起去陷害丈夫。当时的魏明帝曹叡一看姑姑揭发姑父，当然姑姑的话可信度高，就说：不用调查了，事实清楚，先把他抓进来再说。于是，他就派人把姑父抓了进去，想从重从快把他杀了。

清河公主和夏侯楙的感情纠葛是全国人民关注的焦点，地球人都知道这两口子不和。负责这个案件的段默说：“这必定是清河公主和夏侯楙不和睦而陷害他，得好好地调查一下才能结案。况且，伏波与先帝一起安定了天下，功劳那么大，我们现在整他的儿子，得三思呀！”夏侯惇曾被封为伏波将军，时人就用“伏波”来敬称夏侯惇。曹叡一听，段默说得有道理呀，就下令调查此案，为夏侯楙洗清了冤情。夏侯楙出狱，到父亲坟上烧纸磕头，感谢父亲在阴间凭在阳间立下的汗马功劳救了他一命。

公元200年正月，曹操去世。四个月后，夏侯惇追随曹操而去。

《三国演义》里，曹操得病后被他杀过的伏皇后、董贵人、伏完等人的鬼魂索命而死。数月后，夏侯惇也以相同原因死去。鬼神之说，当然是杜撰妄说。历史上，曹操和夏侯惇都是因病去世。不过，死之前，他们也许会想起自己杀过的人。

滚滚长江，谁流经了谁那里？漫漫人生，谁翻动了谁的红尘？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再大的功劳，再高的封赏，都不能挽留住生命渐行渐远的足音。

地下，在牛头马面跟前，夏侯惇再也不会因为自己左眼残疾而推倒镜子了吧。地下，夏侯惇也许还和曹操同坐一车，听着地上依然马蹄声碎杀声阵阵。这时，他会和曹操说：“阿瞒，我再也不用为你以身负土了！”

第二章　曹操的连襟夏侯渊

* 夏侯渊却因为张飞的一次性暴力事件而和蜀国有了亲密关系。

* 这让我们想起那句话：不管是谁，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 这是一个死亡命令，这是一个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把死亡留给自己的命令。

夏侯渊悼词

夏侯渊，字妙才，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年出生，219年因公殉职，曹魏创建时期主要人物之一，谥号愍侯，官至征西将军，封为博昌亭侯，假节。夏侯渊随曹操而起，克昌豨，剿雷绪，攻马超、逐韩遂，灭宋建，平诸羌，被曹操赞为“虎步关右，所向无前”，是平定西凉的最大功臣。夏侯渊带军，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常破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夏侯渊尚义重德，为抚养侄女而弃幼子，为救张郃而死疆场，自我牺牲，令人敬佩。

西北猎豹急行军，尚义将军慷慨死。

妙才此去定西凉，烈士含笑顾中原。

一　尚义将军

弃子抚孤———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东汉末年，社会动荡，战乱频仍。今天一些人为宠物狗吃完牛肉是否还喝牛奶而感到困惑，那时的中国人一见面便问：吃了吗？

年轻的夏侯渊，那时只是谯县的普通一员，每天首要的问题不是填饱肚皮，而是如何找一口吃的，糊弄一下肚皮，不至于一家老小活活饿死。整天饿得路都懒得走，哪里也不能去，只好和老婆窝在家里。窝在家里也不行，为了减少运动而加剧的饥饿感，两口子只好躺在床上。在床上时间长了，两口子亲热的频率就大了。虽然食欲得不到满足，但是另一方面的欲望却得到了充分的满足。而那时的人又不懂预防措施，孩子便不听话地一个个地排队来到人间，争抢那碗本来就已经足够稀薄的粥。

夏侯渊单单是儿子就生了八个：夏侯衡、夏侯霸、夏侯称、夏侯威、夏侯荣、夏侯惠、夏侯和，外加一个夏侯X。夏侯X这个名字不是夏侯渊起的，东汉时，中国人还不认识X这个字母。这个名字是陈瓷我为那可怜的孩子起的。在历史上查不到他的名字，只好以“X”来称呼他了。

这一天，夏侯渊把夏侯X抱出了家门，妻子坐在炕上黯然神伤。夏侯X在父亲怀里哇哇哭着，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夏侯渊摸摸孩子的小脸蛋，说：“孩子，别哭了，为父把你放在村东的桥头上，会有好心人把你抱走的。”把孩子放在村东的桥头上，夏侯渊痛心又狠心地离去，一步三回头，洒下一路泪水。老天呀，保佑这孩子被有钱人家抱走吧———夏侯渊暗暗祈祷。村东的桥头上，人来人往，但是都是一些逃饥荒的人，谁也顾不上看一眼那个被遗弃的孩子。

夏侯渊回到家，给一个小女孩盛了一碗粥，流着泪端到她面前哽咽着说：“闺女，哄哄肚子吧！”小女孩端起粥碗，几口就喝光了，又伸出小舌头贪婪地舔着碗。小女孩把光光的碗递给夏侯渊，奶声奶气地说：“伯伯真好！”她又看看空荡荡的炕上，看不到乖巧可爱的夏侯X，就困惑地问：“小弟弟哪里去了？”夏侯渊再也控制不住，蹲下抱头痛哭。

小女孩是夏侯渊死去的弟弟的女儿，夏侯渊为了抚养这个饥荒年月的孤女，就把幼子遗弃了。多好的一个孩子啊！连名字还没来得及起，就被遗弃了。多年以后，戎马疆场，战斗的间隙里，夏侯渊不时地会想起夏侯X来。这时，他的心会被千刀万剑击中，任凭再大的胜利，也冲淡不了那种切肤的记忆。

张飞很黄很暴力———

夏侯渊想不到的是，自己舍弃幼子，含辛茹苦把这侄女拉扯到十三四岁，却被一个歹徒抢走了。这个歹徒是谁？答：张飞。这个答案几乎超出所有人的意料。然而这是史实，更是事实。

200年，夏侯渊的侄女去山里砍柴。（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给这个乖乖女起名为夏侯罗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夏侯罗莉这孩子很懂事，对伯伯很感激，就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计，为伯伯减轻家庭压力。谁也没想到的是，这时张飞从树林里冲出来，把夏侯罗莉给……哎哟哟，额滴神啊，很黄很暴力，别提了!

当时张将军已经跟随刘备起兵，在兖州攻打他们所谓的“黄巾贼”。可是，张将军本身就是一个“贼”，把人家一个砍柴的小姑娘糟蹋了。《三国志》裴注，夏侯惇的侄女“出行樵采，为张飞所得。飞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张飞“得”夏侯惇的侄女，意欲何为？大概不是要手拉手结对子帮助小学生完成学业，也不是为了救助饥饿儿童。他肯定是看到夏侯惇的侄女长得水灵，一看山林里没人，就把这个小女孩“得”了。所谓的“得”，就是得手了，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山林里，对罗莉是如何得手的，这是不可想象的。

“得”了以后，张飞意犹未尽地打听小姑娘的身世。小姑娘不敢不说，就说自己是夏侯渊的侄女。谯县夏侯家是汉朝名将夏侯婴的后裔，那这小妮子也是名人之后了。张飞一听，喜出望外，哈哈，今天不但是老牛吃嫩草，而且还是癞蛤蟆吃天鹅肉。出身草莽的张飞和曹操、袁绍这些高干子弟一起打黄巾军，人家根本不正眼瞧他一下，张飞正自卑着呢。这下好了，张飞就把夏侯渊的侄女带回家，霸占为妻子。

夏侯渊想不到自己的侄女被张飞抢走为妻，更让他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呢！他想不到：侄女跟张飞生了一对女儿；他想不到：侄女的两个女儿先后嫁给了刘禅，都成了皇后；他想不到：219年，他战死定军山，尸体被蜀国得到，他侄女的女儿，也就是刘禅的皇后，请求安葬伯伯；他想不到：241年，夏侯霸逃亡到蜀国去，刘禅双手欢迎，指着自己的儿子说：“这是你的外甥！”

魏和蜀，死对头。夏侯渊却因为张飞的一次性暴力事件而和蜀国有了亲密关系。造化弄人呀！

按道理说，遗弃儿童而且还是亲生儿子绝对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在万恶的旧社会里，民不聊生，遗弃亲生儿子也是一个痛苦的选择。可是，夏侯渊本来是养得起夏侯X的。他就像一只骆驼，再也不能多负一根稻草，为了负起夏侯罗莉这根稻草，他就把夏侯X这根稻草舍弃了。这是一种尚义的牺牲。这种牺牲精神，贯穿了他的一生。所以，后来他能为曹操顶罪，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三国“飙马”运动———

177年，二十三岁的曹操被任命为顿丘县（今河南清丰县西南）令。几个月后，他突然被就地免职了！曹操被免职的原因很“复杂”：曹操有个堂妹夫叫宋奇，宋奇有个姐姐，宋姐有幸做了汉灵帝的皇后，又不幸因诬被废，不久即暴死在冷宫里，宋皇后全家被诛，曹操也不幸“从坐免官”。曹操下岗了，无所事事，只好回老家谯县打发那过剩的青春活力。

谯县城以东五十里有一处靠林临水的风景区，夏侯渊有一处林苑就在这里。在这里，曹操亲自动手设计图纸，夏侯渊亲自监工，夏侯惇亲自来看热闹，工人们亲自盖房子———曹操亲自住进这所房子。

曹操回到谯县，依靠的人并不是曹氏，而是夏侯氏，这就更让人坚定地认为曹操是夏侯氏之子。曹操年轻时绝对不是一个偶像派人物，甚至有点不正点。高干子弟的臭毛病他都有：《三国志》上说他“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曹瞒传》记载他“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说：有一次，一户人家结婚，少年曹操和少年袁绍去看热闹，居然动念要偷人家的新娘。他俩先是躲在人家的园子里，等到天黑透了，突然放声大叫：有贼！参加婚礼的人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曹操则趁乱钻进洞房抢走新娘。匆忙间路没走好，袁绍跌进带刺的灌木丛中，动弹不得。曹操急中生智，又大喊一声：贼在这里！袁绍一急，一下子就蹦了出来。那时曹操和袁绍还没到青春期，估计抢新娘只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做更爽的事情。甚至有一次，他还跑到大太监张让家里，偷窥太监的室内生活。

曹操虽然做了几年官，但是在冷清的涡河边，他能安分得了吗？有这样的流动人口，当地父母官够倒霉的。

沛县县城，县衙门口，两个领导站在那里体察民情。其中一个，指手画脚；另一个，点头哈腰。很明显，这两位领导一个是上级，一个下级。上级是沛相袁忠；下级是谯县县令，姓名不可考。袁忠是来谯县检查工作的。谯县县令早就安排人打扫卫生，把一些乞丐、流浪汉、上访户都堵在县衙500米之外。

可是，有一些人是堵不住的。袁忠看到一队人马飞驰而来，马蹄声把县衙朝南开的大门要震塌了。谁？恐怖分子？还没等袁太守醒过神来，这个马队就冲到了县衙门口，从两位大人面前一闪而过。有两三匹马在经过县衙门口时，正好有了排泄需求，便扔下几摊马粪，绝尘而去。这就是纯属虚拟的三国“飙马”，相当于今天富家子弟的宝马“车”。

袁忠在扬起的尘土里捂着鼻子，严峻地盯着县令，无声地问：“怎么搞的？治安太差了！”县令一脸无辜，无奈地说：“大人，没办法呀！这伙飙马的人，来头不小呀！”袁忠生气了：“屁话！在沛国还有比我有来头的人？！”县令说：“前面那个是曹操，后面几人是夏侯惇、曹仁……”

袁忠不说话了，可是更生气了。他更生气，是因为曹操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段耻辱历史：他曾经被宦官陷害，身陷囹圄，经受刑讯逼供。《后汉书》记载，范滂因宦官陷害被关在监狱，狱卒们要拷打犯人，范滂看到狱友们不是小孩就是病人，就请求先打他，袁忠被他感动，就和他争这个第一个挨打的资格。袁忠因此出了名，但是这段牢狱的耻辱却刻骨铭心。从此，他仇恨所有的宦官。曹操不是宦官，但是曹操的祖父是大长秋，是宦官总负责人。因此，曹操的出现，触痛了袁忠脆弱的神经。

袁忠不说话，是因为他在找一个泄愤的机会。袁忠是袁绍的堂兄弟，在京城也有后台。谁怕谁呢？袁忠愤愤地想。袁忠对县令说：“盯着曹操这小子！”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何况，袁忠不是贼，是父母官。更何况，曹操自身不争气，是个惹事精。于是，曹操就犯了法，撞到了袁忠的网里。

至于曹操的案情怎样，史书上查无可稽。《三国志》里只在为夏侯渊立传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太祖居家，曾有县官事”。《三国志》作者陈寿是晋朝人，生活在魏晋文化之下，要为魏晋的开创者曹操讳言。曹操到底做了什么破坏当时社会和谐的事情，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的开始、经过，都成了历史悬案。我们只知道事情的结局是曹操成了被告或者犯罪嫌疑人。从史书讳言来看，估计这事情不光彩，有可能是一件龌龊事儿。抢新娘玩时，曹操还未到青春期，就是小孩子淘气，不用负法律责任，再说情节也不严重。这一次却不一样了，曹操也长大了，再抢新娘的话就是欺负人了，该负法律责任了。

回到老家的曹操就要面临一场牢狱之祸。

三国顶缸案———

这时，夏侯渊出来了，走到县衙里“自首”：那事是我做的，与曹孟德无关！就这样，曹操逃过一劫，夏侯渊“代引重罪”。

夏侯渊为什么要替曹操顶缸？史家争论不休，猜想不已———

1．巴结派：曹家官位高，夏侯渊是为巴结曹家才这样做；

2．银子派：曹家出银子雇人顶缸，夏侯渊为贴补家用应聘顶缸；

3．血统派：曹操在基因上是夏侯家一员，夏侯渊出于同宗之谊而出头；

……

这些猜想都有道理，但都无史料佐证，都只能是猜想。历史上夏侯渊不是一个溜须拍马的人。夏侯渊以作战勇敢而著称，曹操就批评他但知任勇。一个任勇的人，能同时是一个溜须拍马的人吗？巴结派忽略了夏侯渊的性格。

夏侯渊当时为抚养侄女须遗弃幼子，他是贫穷。但是，幼子既弃，负担便轻了，那又何必为银子去给人顶缸？再就是，虽然说钱好使，但是钱不是万能的。要是有人开悍马撞死了人，找个只会开拖拉机的人来顶缸，行吗？再就是，既然曹操花了银子，那夏侯渊是“有偿劳动”，曹操也不会千方百计地营救他了。银子派夸大了夏侯渊的贫穷和金钱的作用。

诚然，按照DNA,曹操疑似姓夏侯，就算能去掉“疑似”二字，夏侯渊和曹操也只是同族而已，血缘联系几乎为零了。即使两人是亲兄弟，也不一定就去顶缸呀！曹丕和曹植是亲兄弟，可是两人死掐。再就是，夏侯家和曹家那么多人，为什么顶缸的是夏侯渊而不是别人？血统派夸大了血缘关系的亲密性。

那么夏侯渊为曹操顶缸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答：夏侯渊出于义气为曹操顶缸。当然，我们不能超脱历史，要求夏侯渊的义气是基于创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或解放全人类的，他的义气，仅仅是基于个人恩怨和当时的社会道德判断。

因为DNA的关系，曹操和夏侯家有着格外的亲近感。曹操是个好结交的人，和夏侯氏兄弟们亲密接触也很正常。这样，曹操和夏侯渊就产生了亲密关系。夏侯渊为了抚养亡弟的孤女而遗弃幼子，是出于义气。这是一个尚义之士。对夏侯渊这个自己身边的尚义之士，善于识人的曹操肯定有很多来往，两人很可能在那时就成了朋友。

夏侯渊和曹操还有另外一层关系：连襟。有人推论，两人同娶谯县大户刘氏之女为妻。曹操和夏侯渊的关系再近了一层。曹操和夏侯渊关系格外亲近，这在历史上是有根据的。夏侯渊虽然屡战屡胜，但是曹操却不高兴，反而批评他一味任勇。这就更是亲密朋友之间的忠告了。

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曹操愁眉苦脸地对夏侯渊说：“哥们，我犯事儿了！”，这个善于牺牲自我的义士拍着胸脯，说：“哥们，放心，有我呢！”曹操也很够哥们，夏侯渊“进去”后，他多方奔走，投门子，托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把他尽快地“捞”了出来。

二　西部猎豹

封侯大典上的想象———

和曹营八虎骑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夏侯渊从曹操陈留起事时就跟着他浴血疆场，那时他的官职和曹仁一样都是别部司马，不过，他还兼任骑都尉。冷兵器时代，骑兵是精锐部队，是主力部队。在羽翼未丰的时候，曹操就把自己的精锐部队交给了夏侯渊指挥。

曹操对夏侯渊的重用，才刚刚开始。从200年的官渡之战开始，一直到219年定军山之战，夏侯渊一直是曹操的督军，为他掌管军权之钥。督军，临时设置的军职，监督诸军，握有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非心腹不能担任。人们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其实也并非所有的将都有这样的权力，但是督军有。督军，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元帅。

200年，官渡之战，夏侯渊担任督军校尉。官渡之战，是曹操的生死之战，他把督军的权力交给夏侯渊。官渡战后，曹氏集团和袁氏集团处于相对持久战状态。战争旷日持久，军粮问题成为大问题。夏侯渊任督军，督运兖州、徐州、豫州三个产粮基地的军粮，保证了军队战斗力。201年，昌豨反，夏侯渊和张辽前去“灭火”，史书虽无明确记载当时夏侯渊是督军，但从张辽劝降昌豨须经夏侯渊“使”（派）来看，夏侯渊是当时的督军。206年，昌豨复反，于禁平叛，不能胜之。曹操说：“还得派夏侯渊去督军才行啊！”于是夏侯渊加入战斗，降其十余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昌豨胆战心惊，毫无斗志，放弃抵抗。207年，济南、乐安两地，黄巾军徐和、司马攻打城池，掌握了当地政权。夏侯渊出马，都督周围几个郡的军队，斩掉徐和，平定诸县。209年，曹操征伐孙权回师，正逢雷绪反叛，就让夏侯渊领导伐吴诸将把雷绪灭了。

接着，曹操对夏侯渊说：“也不给你放假了，你再辛苦一下，和公明前去把太原贼解决掉吧。回来就给你放假！”当时，太原闹黄巾军，夏侯渊都督徐晃出征太原，攻下二十多个县，斩了黄巾军头目商曜。从太原回来，曹操说：“你再辛苦一下，我去征韩遂，你去为我督军。回来就给你放假！”夏侯渊就跟着曹操和韩遂在渭南一战。从渭南回来，曹操说：“你再辛苦一下，再去帮我盯着朱灵。回来就给你放假！”夏侯渊就都督朱灵平定了隅糜。夏侯渊气喘吁吁地赶到安定，对驻扎在那里的曹操复命，曹操说：“杨秋这小子又捣乱了……”夏侯渊接过话茬来说：“我带军去给你解决了，回来你可真得给我放假了，记住呀，把以前的假也得补上！”制服杨秋这个小人物后，夏侯渊终于得以喘口气了，一直到212年。

212年，曹操回到邺城，把夏侯渊叫来，说：“正好有个护军将军的名额，给你吧！”护军将军是督军中级别最高的，当上护军将军，就意味着是专业督军了。护军督军可以撤换临阵大将，可以斩杀叛变将领，可以不用冲杀在刀剑丛里，而是监督着别人冲杀在刀剑丛里，可以下自己的命令，让别人去战斗。这可是个美差！夏侯渊多年的督军熬成了护军将军，登上了督军的顶峰。

可是，天上不会掉馅饼，责任与权力成正比例，作为护军将军，带领一支军队出去，你得保证把军队再带回来，还得保证胜利。领导提拔你的时候，往往是想让你多干一点。

夏侯渊永远和曹操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说：“什么地方又有人捣乱了？”曹操说：“知我者，妙才也。刘雄老贼又反了！”夏侯渊问：“哪位大将和我搭档？”曹操说：“朱灵和路招，行吗？”夏侯渊说：“在下这就去给二人下通知！”于是，夏侯渊都督朱灵和路招屯兵长安，击破了刘雄。

夏侯渊正要班师回朝，曹操又传来命令：“马超、韩遂的余党梁兴活跃在鄠县（今山西省户县），夏侯将军再辛苦一下，顺路灭了他吧，回来后再补假。”夏侯渊就顺路攻下鄠县，把梁兴“咔嚓”了。夏侯渊全胜回朝，曹操果不食言，不但让夏侯渊休假，还封他为博昌亭侯。封侯大典上，夏侯渊可曾想起因为贫穷而遗弃亲生儿子的岁月？

西部猎豹初显身手———

侯爷夏侯渊闷闷不乐。从189年陈留起兵始，夏侯渊历经战斗无数，多次督军，但是还没打过大仗、硬仗。他对夏侯惇说：“你和吕布打过，和刘备打过，和孙权打过，我呢？昌豨、徐和、雷绪、商曜、杨秋、刘雄、梁兴，都是一些小角色……”夏侯惇安慰他说：“别急，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

不久，夏侯渊就发出了金子的光芒。214年，马超进攻祁山，西凉危矣。夏侯渊以护军将军的身份，演绎“将在外不以君命”的传奇，派张郃以五千骑兵从陈仓小路急行军，自己督运军粮在后，去“会会”马超。马超不战而退。战胜西北狼马超，夏侯渊初显西部猎豹的威风。

西北狼跑了，还有一只沙漠狐。韩遂这只老狐狸盘踞在显亲，一直和曹操对着干，可是曹操忙于三国争霸，没时间收拾他。赶走了马超，夏侯渊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抽空教训一下韩遂。护军将军夏侯渊这次“擅离职守”，留下别人做督军，他亲自带领精锐步骑，孤军深入，打破韩遂军队，把韩遂的帅旗夺了。接着，夏侯渊又以猎豹的速度，转战高平、屠各，大获全胜。在西部猎豹的追杀下，西北狼马超和沙漠狐韩遂狼狈而逃，一奔汉中，一去羌地。曾经战马嘶鸣的西凉沙漠，片刻安静下来。

219年十月，曹操仰望着西方的天空，颇有诗意地说：“马超走了，韩遂逃了，西凉的月光，照耀着‘曹’字大旗。”有谋士总想证明自己的智商高，就上前说：“禀主公，还有宋建反贼，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是主公乐章里的一个不和谐音符。”曹操费了好大劲，才想起宋建称王这件事。

三国初年，枹罕（今甘肃省临夏县域内）人宋建趁着马超和韩遂PK的机会，浑水摸鱼，在这个风沙茫茫兔子也不来拉屎的地方称王。宋建称王这件事说大不小，说小不大。说大，是因为三国初虽然大家都对王位虎视眈眈，但是整个中原除了二百五袁术，还没有人公开称王，可是宋建这蛮小子就敢公开称王，并且还自号“河首平汉王”。宋建的意思就是自己是和大汉天子平级的王，他还算低调，没有称自己为“超汉王”。说小，是因为宋建偏于西凉一隅，虽自以为和大汉天子“平起平坐”，但是势力范围也就是河首一带，不影响大家的好事，与大局无关。大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不放，谁也没精力深入沙漠讨伐宋建。所以，宋建就得以像一只蜥蜴，在沙漠里横行三十年。

讨逆大军出发了，浩浩荡荡，直奔沙漠而去。领头的，当然是对付西部少数民族颇有心得的夏侯渊。一进西凉，夏侯渊就尽显西部猎豹雄风，攻陷了宋建的老巢枹罕，摧毁了“反动政权”，宋建和他所封的“伪丞相”也都“自绝于人民”。夏侯渊又扩大胜利战果，派张郃平定了河关（甘肃省临夏大河家），横渡黄河，进入小湟中（青海省湟中县），降服诸羌。

月亮升起，照在沙漠戈壁上，也照在刀甲上，泛着清冷的寒光。从此，戈壁蜥蜴宋建盘踞三十年的陇右，月光照着“曹”字大旗。西凉大漠，流传着一个西部猎豹的威名。踏平西凉，威震边关，雄视荒漠，一豹啸天，群狼股栗，有西部猎豹夏侯渊在，魏武得以从容地应对蜀吴。

西部猎豹是如何炼成的呢？

西部猎豹的速度———

夏侯渊最善于打闪电战。打闪电战最需要速度。曹操有那么多武将，武功最高的似乎没有人说是夏侯渊，但是，要是说行军速度最快的，那就非夏侯渊莫属了。

征伐昌豨回来，夏侯渊升为典军校尉。典军校尉在东汉时是掌管禁卫军的统帅，是皇帝亲信。曹操最初就担任过典军校尉。曹操让夏侯渊任此职，倒不是让他给自己做保镖，而是一种表态：妙才，我对你掏心窝子，你也要和我一条心。这样，曹操就能放心地把远征军队交给夏侯渊统帅。古来大军远征，统治者最大的担心就是鞭长莫及，将帅反叛。

212年，古道，西风，战马，军旗猎猎。夏侯渊带军凉州而去，每个士兵都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夜晚，两个士兵在被窝里进行“卧谈”。当然，正史不会给这两个士兵立传，他们只能被称之为甲和乙。甲：“听说典军校尉和曹操是连襟？”乙：“这个都知道嘛，年轻的时候典军校尉还给曹操顶过缸呢！”甲：“怪不得曹操那么放心地让他带军走这么远！”乙：“看问题要全面，这么远的路，要是在路上耗的时间多，军粮马草不能支撑……”甲：“嗯，有道理，在路上时间长了，走漏消息，敌人也做好准备了。”乙：“就是嘛，长途奔袭，只能采取闪电战！”甲：“我们走了六天了吧？多少里了？”乙：“一千里有了吧？”甲：“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从此，“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就成为流行语，风靡曹操的西路远征军，永远地留在了《三国志·夏侯渊传》里。那时的夏侯渊，最高待遇也就是骑一匹马。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不累吗？环境塑造人。在西北荒漠，纵马前驱，风驰电掣，三日五百，六日一千，说辛苦那当然是不轻松，可是，你不这么做，就可能被人偷袭，敌人就可能做好充分准备以逸待劳。那时，就只能横尸大漠。

曹操吟诵着“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产生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豪迈感，这时，他可体会到西凉急行军路上夏侯渊焦虑恐惧和求生的强烈渴望？

西部猎豹的威力———

闪电的力量在速度，更在威力。从遥远的天际，试锋天幕，电光石火，雷霆万钧，霹雳行动，一闪而过，只留下被撕破的天空。闪电战，要像匕首一样，迅疾出手，直击敌人要害。敌人倒下时，还在苦苦思索：你是怎么出现的？小，轻，快，灵，准，狠，一剑封喉，一蹴而就。夏侯渊祁山退马超就是这种战术思想的体现。

214年，马超兵踏祁山，围攻卤城（今甘肃礼县盐官镇一带）。卤城太守姜叙向屯兵长安的夏侯渊求救。救还是不救？若救，派多少人马？谁做统军？谁做先锋？世上本来没有问题，考虑得多了，也就有了问题。中国人从那时起就习惯于以开会的方式解决问题。马超剑拔弩张，卤城危在旦夕，后方文山会海。长安，诸将们畅所欲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的全是废话。整个军营唾沫星子满天飞。争个面红耳赤，大家的结论回到了讨论的起点：这事得汇报领导，由曹操来决定。千错万错，请示领导不是错，特别是在生性多疑的曹操那里，谁敢私自调兵？姜叙败就让他败呗，谁让他敬祖宗烧香时不烧高香，这能怪谁？派兵去救，胜利了还好说，要失败了，哎哟哟，那可不得了……

幸亏夏侯渊不这样想，这个仗义的汉子看不得别人受难。面对诸将的冷血，夏侯渊忍无可忍，一拍桌子，说：“主公在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一带），来回四千里路，先向主公汇报，再等到批示回来，姜叙早就失败了，我们这样做，不能救急！”于是，夏侯渊发号施令，派张郃带领五千精锐步骑兵，抄近路从陈仓狭道而行，像一把匕首，直刺马超而去。夏侯渊自己督运军粮，率领大军，为张郃殿后。马超一看，不好，西部猎豹来了，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未战便怯，扔下军用物资，仓皇逃走。

西部猎豹还没到，西北狼就望风而退。

西部猎豹的战术———

轻兵突入，是以重兵殿后为后盾的。魏国大元帅夏侯渊绝不是冒险主义者。

闪电战的轻兵突入战术，讲究一招制敌。可是，要是不能一招制敌呢？匕首，一分短，一分险，杀人于瞬间，要是这瞬间的出击被闪开，怎么办？荆轲刺秦王，就是用的匕首。图穷匕首见，荆轲刺出去的匕首，被秦王躲过，秦王拔出佩剑，形势突转，最后死的不是秦王而是荆轲。

闪电战大师夏侯渊深谙此道。

张郃就像一把匕首，威慑马超。但是真正逼退马超的，不是张郃的敢死队，而是后面夏侯渊的大部队。长期的沙漠进攻战，夏侯渊摸索出一个得心应手的战术：引蛇出洞。《左传》记载：秦穆公要攻打郑国，本国老干部蹇叔说，“劳师以袭远，师劳力竭，远主备之”，肯定要败，“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可是，菜鸟秦穆公非要派人出征，蹇叔就对着出城的军队哭喊，“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结果，事实证明姜是老的辣，秦军大败。这充分说明远征的难度系数是多么的大！

秦国到郑国，也就是从陕西到河南，夏侯渊当时征西凉，就算是从邺城出发，那到枹罕平定宋建之乱就是从河北到甘肃，这距离比当年秦国到郑国要远得多，路也难走得多。所以，纵使“典军校尉，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也定会“师劳力竭，远主备之”。

劳师千里，远主备之，攻城拔寨，谈何容易？闪电战大师夏侯渊除了时时祭出轻兵突入这一险招之外，还要祭出引蛇出洞这一妙招。你不是“高筑墙，深挖洞，广积粮”吗，那我就诱你离开墙，走出洞，让你主动放弃自己的优势位置。

夏侯渊就用“引蛇出洞”这一招，消灭了韩遂的有生力量。祁山退马超后，夏侯渊又去攻打韩遂，韩遂这只沙漠狐韬光养晦，不战而逃。西部猎豹剩勇追穷寇，追呀追，一直到略阳（今陕西省略阳县一带）才停下前进的步伐。略阳，离韩遂军只有二十余里。

这时，中国人又开会了。大部分将领认为，韩遂已成落水狗，应该继续追击。追遂派忘记了困兽犹斗这个道理。还有人说，应该转攻兴国氐，打掉韩遂的翼护。攻兴派忘记了兴国城堡是多年老城，铜墙铁壁，克亦不易。追遂派和攻兴派争得面红耳赤。老大永远是最后一个发言。夏侯渊说：“还是去攻打长离吧！”此言一出，举座皆哂。

长离是诸羌的老巢，是平民住所，既无重兵，也无军资，和韩遂八竿子也打不着点边儿。打长离，有意义吗？夏侯渊一眼就看穿了部下恭服外表下的不屑，知道自己的命令要得以贯彻就必须说服他们。他走到作战地图前，一边在上面指着，一边做重要讲话：长离诸羌多在韩遂的军队里当兵，我们攻打平民区长离，韩遂军队里的羌兵必定会回来保卫他们的家园。如果任凭这些羌族士兵回来，那么韩遂就会元气大伤。因此，韩遂必然会离开略阳而救长离。这时，我们就有机会和他在草原上野战，而野战，正是我西部猎豹的专业！

和今天散会后习惯于开小会的习惯一样，那一天夏侯渊宣布散会后，诸将走在回营的路上，纷纷议论：“西部猎豹，绝非浪得虚名，不但有豹的速度，还有猎的谋略。高！实在是高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典军校尉的迂回战术，不亚于那个什么南阳诸葛亮啊！”“看来夏侯渊成为元帅专业户，也不全是靠裙带关系。”

会后，夏侯渊亲自抓落实，自己留下督将看守辎重粮草，自己率领轻兵步骑深入长离诸羌平民区，实行“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略阳城里，诸羌士兵遥望自己的家乡浓烟滚滚，谛听着自己的亲人哭声阵阵，他们满怀悲愤，连假也不请，纷纷回来保卫家园。眼看着士兵一天天减少，略阳城难保，韩遂慌了。

人慌无智，韩遂果真倾巢而出，前去救长离之急。夏侯渊笑了，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草原上布阵迎击韩遂。但夏侯渊马上不哼小曲了，因为他和诸将都没料到韩遂还藏了这么多军队。韩遂不愧为沙漠狐啊！中国人又开会了，诸将都认为大兵当前，应该避其锋芒，应该安营扎寨，深挖战壕，与韩遂打持久消耗战。

西部猎豹沉吟片刻，说：“我们转战千里，士卒疲敝，再猫在战壕里，在敌人家门口打持久战，正中敌人下怀。敌兵虽多，但也都是一些乌合之众，拿下他们不在话下！”戈壁滩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灼热的风从沙漠深处吹来。

夏侯渊剑指万里长空，下达总攻击令。曹军上下，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大战，要么埋骨沙漠，要么得胜受赏。此时，中原战士，一个个都成了西部猎豹，呐喊着向敌人冲去。西风吹，战鼓擂，战马嘶鸣，刀枪铿锵，西部猎豹和沙漠狐一场恶战，弥天的杀气，遮盖了太阳的光辉。鲜血浇灌着沙漠上的胡杨，战斗结束了。“韩”字帅旗，被夏侯渊的士兵践踏着，韩遂带着几个亲兵仓皇逃走。尸首相枕的战场上，曹军又一次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呼。夏侯渊乘胜进驻韩遂的老巢略阳。韩遂只好隐身在羌族土著那里，在悲愤中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半年。215年，韩遂带着对西部猎豹的恐惧走到了人生尽头。

当时曹操正被自己的头疼病困扰，得到夏侯渊大胜的消息，症状顿消，他一下子就站起来，兴奋地说：“拿酒来！”随身医生小心地说：“主公，你应该遵医嘱戒酒。”曹操大手一挥，说：“妙才将军为我除掉韩遂，从此西凉我无忧矣，纵使千杯醉卧，也不能使我抒发内心的喜悦呀！”

夏侯渊回来后，欣喜若狂的曹操马上给了他假节的身份。节代表皇帝身份，凡持节的官员，代表皇帝亲临，象征皇帝与国家，可代替皇帝行使权利。在受节仪式上，夏侯渊诡秘地笑了。曹操问他：“做了钦差大臣，你的感觉是好笑吗？”夏侯渊笑笑，低调地说：“不可语，不可语呀！”

曹操想不到，在受节的那一刻，夏侯渊想：假使我拿着节去谯县，曹阿瞒再犯事，当地父母官还会让我顶缸吗？呵呵，这确实是一个很搞笑的想入非非。

西部猎豹的功绩———

东汉末年，盘踞西凉的马超和韩遂，加上一些勒马窥伺关内的游牧民族，始终是曹操的心头之患。每当他对付孙权和刘备的时候，他总是提心吊胆，担心西凉兵马铁骑突来，从背后捅自己一刀。这种脊背冷飕飕的感觉加剧了他的头疼病。任凭魏武挥鞭，无奈西凉路远山隔，鞭长莫及，心患难了。不要以为马超和韩遂是散兵游勇，不堪一击。荒漠山地，向来是土著人的天下，任何入侵者，都会陷入土著借助地形而布下的陷阱。当入侵者在陷阱里转来转去气喘吁吁的时候，军粮耗尽了……

美国悬赏5000万美元，出动特种部队，特种部队、中情局特工耗六年之精力，天天在阿富汗的山地里转悠，可是就是捉不到拉登。当时，马超、韩遂和宋建，就是曹操的三个拉登。可是，闪电战大师夏侯渊闪亮登场，在戈壁沙漠纵横驰骋，平西凉，退马超，败韩遂，灭宋建，消除了曹操的后顾之忧。西部猎豹夏侯渊的闪电战术，让用兵如神的曹操也赞叹不已。在剿灭宋建后，曹操送给夏侯渊八个字的评价：“虎步关右，所向无前”，并且不吝溢美地引用孔子的话说：“吾与尔不如也”。曹操说，和你相比，我不如你啊。闪电战大师的闪电行动在羌胡少数民族的心里留下了阴影，数年以后，他们还是闻夏侯渊之名而心惊。

215年7月，曹操西征张鲁，建立了民族统一战线，吸引了羌胡少数民族的力量。每当曹操把夏侯渊介绍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回忆起了西部猎豹的威风，然后就浑身哆嗦。和夏侯渊对视的刹那，他们感觉到了寒冷，虽然时值炎暑七月。

三　血洒汉中

死亡命令———

猎豹在此，西凉无战事。

曹操集中精力对付孙权，重兵集结东方战线。从来不多线作战的曹操，对蜀方暂时采用战略相持政策。和蜀国相持很容易，只需派一上将守住汉中咽喉，便可扼住刘备北上的道路。派谁呢？这个人选很重要，忠诚度必须100%，否则，要是被善于收买人心的刘备策反那麻烦就大了。经验也很重要，不但要有带兵经验，更要有统将经验。否则在此独当一面，曹操鞭长莫及，要是诸将造反，那也很麻烦。这个标准似乎专为夏侯渊准备的。夏侯渊以曹操连襟的身份，都督张郃、徐晃驻守汉中，守卫西南大门。这时，夏侯渊的官位已至征西将军。

夏侯渊一到汉中，蜀汉的法正就笑了。他拍着手对刘备说：“夏侯渊和张郃的能力都达不到国家标准，我们有机会了！”218年，法正向刘备建议攻取汉中。有了法正的鼓舞，刘备举兵北上。刘备一开始并没有把夏侯渊放在眼里，只派了吴兰、张飞率领一支部队进攻武都(今甘肃成县西北)，被夏侯渊击退。张飞回去，对刘备抱怨说：“老大，夏侯渊这个西部猎豹忒猛了，弟弟我递不上招呀！”刘备说：“看老大亲自出马！”于是，刘备留军师诸葛亮守益州，亲率大军北征。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大军来犯，夏侯渊不慌不忙，从容调度。刘备派部将陈式袭击马鸣阁(今四川广元北)，企图切断曹军后方通道，被徐晃击败；刘备亲自率兵攻打张郃据守的广石(今陕西勉县西)，不克。刘备想不到西部猎豹在汉中竟也能虎虎生威，一边写信给诸葛亮增调兵力，一边安营扎寨。夏侯渊一看刘备摆开了架势，就知道恶战在后面，一边加强防御，一边把情况汇报给曹操。两军暂时相持。亲军远征，本想一鼓作气拿下汉中，没想到遇上西部猎豹，滞留在这里，看着一天天减少的军粮，刘备郁闷极了。西部猎豹当关，刘皇叔莫开。

曹操恐汉中有失，统率大军到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增援。不好，把对方老大引来了！刘备于是想速战速决，在曹操援军到来之前结束战斗。219年正月，他率精锐部队，渡过沔水，顺山势隐蔽疾行，迂回到阳平关侧后之定军山(今陕西勉县南)，依据险要地势，待机歼敌。夏侯渊为摆脱被动，率兵争夺定军山。

悲剧发生了……

夜。深夜。风。北风。老天在帮助善于借助风势、善于夜战、善于火攻的刘备。他在走马谷放火烧了曹军鹿角，全军压上，分十部夜袭张郃。夏侯渊下令：分一半人马去救张郃。命令一下，大小将领都目瞪口呆：兵临城下，且守要隘，怎能分兵给别人？这是一个死亡命令，这是一个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把死亡留给自己的命令。夏侯渊不作解释，把命令又重复了一遍。军令如山，将领们领兵而去。

刘备那里，作战会议早就开了无数次，全军上下一致认为夏侯渊那里是滴水不漏，只好从张郃那里撕开一道口子。鹿角处的火势越来越大。夏侯渊断定，火势一灭，蜀兵就会发起进攻，当务之急，就是修补被烧毁的鹿角。他带着四百人到了鹿角处，刚要下马修补鹿角，只听得四周山上金鼓振天，杀声动谷，黄忠领兵杀来。夏侯渊无所畏惧，拍马迎上去。可惜他遇上的是被陈寿称之为“勇毅冠三军”的黄忠。

我们来虚拟一下定军山之战，黄忠和夏侯渊交锋时的对话： 黄忠：“篡汉奸贼，还不下马投降！”夏侯渊：“朝廷叛贼，可知我西部猎豹威名！快快下马受缚，或可饶你不死。”黄忠：“哈哈哈哈哈，此乃汉中也，西部猎豹今日被吾猎杀矣！”于是西部猎豹和五虎上将之一大战N回合。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这是帅和将的较量。夏侯渊从200年官渡之战开始，二十年来一直担任督军重任，习惯于以元帅的身份委派大将下令，他的特长是运筹帷幄。黄忠却一直是战斗在第一线的骨干，常“先登陷陈”，近身搏战，是他的特长。

黄忠“一战斩渊”，成就人生辉煌。夏侯渊从陈留起兵就跟着曹操出来混，最后捐躯沙场。这让我们想起那句话：不管是谁，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曹操得到夏侯渊死讯，想起了早年夏侯渊为他“代引重罪”的往事，喃喃自语：“我三令五申，三令五申，要求你不要一味任勇，你为什么不退回来呢？”说着，说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一脸悲伤地下令：“赐征西将军夏侯妙才谥号为‘愍（悯）’！”

这就是天理———

夏侯渊的定军山之败，是曹魏作战史上除赤壁之战的少有的一大挫败。

失败有多大？我们看看刘备一方的反应就知道答案了。在曹操给夏侯渊开追悼会的时候，刘备却在给亲斩夏侯渊的黄忠开庆功会。战前，黄忠是讨虏将军。讨虏将军不在官阶序列内，名额是机动的，可以视需要随时增加，是一个虚职，是刘备照顾老将黄忠设的一个安慰奖。而战后，黄忠竭升为征西将军。征西将军在官阶序列内，只有一个名额，掌握出征军队指挥权，相当于今天的集团军总司令。同年，刘备称汉中王，大行分封，黄忠因定军山之功得以与关羽张飞同列上将，被任命为后将军，并获封关内侯。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黄忠的功劳有多大，同时也可以看出曹操的损失有多大。

假设夏侯渊侥幸逃脱，是否会被曹操军法从事？失街亭，诸葛亮斩马谡。失定军山，曹操是否会斩夏侯渊？不会。一则因为夏侯渊兵败是分兵救张郃，张郃得以全身而退，带着主力退守阳平关，列阵汉水以北，威慑蜀军不敢北渡；二则因为夏侯渊孤军奋战，援兵未至，败亦宜然；三则因为曹操刚出来混时就靠着夏侯渊甩着膀子干，和他又是连襟。最后一个原因很重要，中国人向来走不脱人脉。马谡失了一个小小的街亭被斩，关羽失了战略要地荆州，刘备却举大军为之报仇。天理何在？其实，这就是天理。不过，曹操似乎不是一个讲天理的人。

曹操似乎不领夏侯渊的死战之情。几天后，他在自己的《军策令》里先是对夏侯渊带领四百人去修补鹿角而被害表示沉痛的哀悼，但是接下来，他明白无误地批评夏侯渊虽身负重任却勇而无谋，在军中被人私下里称为“白地将军”。“白地”是白话文词语，就是“平白无故”的意思，“白地将军”就是“多事将军”，平白无故地做决定的将军。夏侯渊如果知道自己死了获如此评价，不知当初是否还要死战。曹操的《军策令》话里有话，就是说夏侯渊谋略不当，致使定军山之败。可是，夏侯渊错在何处，不仅曹操说不出来，我们从史书上也找不出来。曹操这样说，是不是在为自己的错误开脱呢？

平定张鲁后，司马懿苦劝曹操顺势灭蜀，谁知曹操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耶？”之后，就回都城为自己筹划晋升魏王的大业了。曹操犯了一个大错，导致刘备在蜀中站稳脚跟后又向中原走来，才导致了曹操正因为这次坐失良机，才导致后来的定军山惨败，不仅彻底丢失了汉中，也终于促成了三国鼎立。当时刘备举全国之力攻打汉中，志在必得。这时，即使曹操亲至，如果只给他夏侯渊那些兵力，又能有何作为？

宛之战，曹操犯错，典韦死了；定军山之战，曹操犯错，夏侯渊死了。

这就是三国时候的天理？

毛泽东论夏侯渊———

当时，以一军之帅之重，夏侯渊似乎不应该亲自带人去修补鹿角。另外，他分兵一半助张郃，致使定军山空虚，似乎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毛泽东也曾经谈起过夏侯渊的死因。1971年10月26日，第26届联合国大会第1976次会议以压倒多数通过了“两阿提案”，恢复了中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得知消息后，毛泽东高兴之余，对周恩来、乔冠华等人说：“有一出京剧就叫《定军山》，是谭鑫培、谭富英的拿手戏。你们看看《魏书》的《夏侯渊传》。当初夏侯渊打了几次胜仗，曹操写信提醒他‘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当有怯弱时’，就是要想到自己的弱点和不足，有打败仗的可能。夏侯渊把曹操的告诫不当一回事，结果全军覆没。你们去联合国，困难很多，要‘以勇为本’，更要注意‘为将当有怯弱时’。”毛泽东引用曹操对夏侯渊的评价来分析他的死因：一味任勇，没有怯弱时。毛泽东是领袖，曹操也是领袖。领袖看问题总是一语中的。

当时曹操让夏侯渊屯兵汉中，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让他守住汉中，封闭刘备进攻中原的门户。夏侯渊要做的应该是加筑城防，修治防械，训练士兵。可是，纵横西凉，虎步关右的西部猎豹，养成了进攻性性格，习惯于侵略性思维。在汉中，西部猎豹仍然习惯于纵横驰骋，他多次和张郃主动出击，骚扰巴郡。曾经有一次，他命令张郃打到瓦口隘，张郃遭到张飞伏击，最后弃马带领几十个人狼狈逃回。本该防守，却动不动地去打别人。打别人却又不符合曹操的整体部署，所以兵力不足，最后总是无功而返，难怪乎军中送夏侯渊一个“白地将军”的称号了。夏侯渊多年督军，大都是远征讨逆，速战速决，战即回撤，养成了轻兵急进的习惯，整体上说，夏侯渊为将，善于攻城拔寨，善于追亡逐北，而看不出他在守城方面的特长。“虎步关右”，让西凉反贼胆战心惊的西部猎豹，本来就不该去汉中。

其实，和诸葛亮用错马谡一样，曹操也用错了夏侯渊。法正肯定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说夏侯渊并不是“国之将帅”的材料。

战友啊战友———

陕西省勉县南五公里，12个山头前后相连，当地人称之为十二连珠山，这就是历史上的定军山。定军山入口处，写着一个告示牌：进山请自觉购票，门票30元。定军山因夏侯渊之死而成了今天的旅游胜地。夏侯渊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2009年的5月1日。离山门不远的斩将桥头，几个游客在读完桥头的解说牌后，知道这里是黄忠斩夏侯渊的地方。桥边，还有一块巨石，石上有一道砍痕，导游说是黄忠砍夏侯渊时失手砍在石上，留下了这一永远的痕迹，名之曰：斩将石。斩将桥可能还属于历史，斩将石就只能属于经济开发了。219年正月的定军山之战，距今已经有1790年，当年的一个刀痕，即使是金镏的，风雨剥蚀，恐怕也早就随岁月而去了吧。再就是，当年如果黄忠老将失手砍在石上，那就会被夏侯渊所乘，那时，斩将桥上的烈士就是黄忠而不是夏侯渊了。即使真有这么一块石头，那时候战斗激烈，你死我活，谁还会挂记着后人的旅游开发，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在那块石头上做个记号？

斩将石前，这几个游客却煞有介事地谈论着夏侯渊死亡的原因。

一胖子说：“夏侯渊死于黄忠之手。当时刘备对汉中是志在必得，以绝对优势兵力先行占据了踏进汉中的跳板———定军山。为了对付夏侯渊，他把经验丰富骁勇异常的老将黄忠派去冲锋陷阵。习惯于做元帅的夏侯渊离开帅帐，直接去和对方专业先锋厮杀，结果可想而知。”

一瘦子说：“夏侯渊之死源于曹操。夏侯渊本来是西部猎豹，闪电战大师，长于进攻，善于调兵遣将。可是曹操派他驻守汉中，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处于守方，没经验呀。再就是，看看这满山的松树，丛林战啊。夏侯渊习惯于在西凉开阔地带作战，这个地儿只能打丛林战，西部猎豹就被蜀山蛇咬死了。这全是因为曹操让他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

游客们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笑谈一千八百年前一个人的遇难。可是，又有谁知道遇难者夏侯渊当时的真实想法？

斩将桥畔，夏侯渊的魂灵依然不肯离去。他孤独地徘徊在桥下，听着上面的人的谈论，自己也在深深地思考：我到底死于什么？死于有勇无谋？否也！若是有勇无谋，怎能马踏西凉虎步关右？死于犯险行动？否也！当时一半的兵力已经拨给了张郃，修补鹿角乃是要务，无人可派，我不去，难道等曹操亲自去？死于曹操的错误任用？否也！一开始来汉中，我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汉中的山地，怎能跑得开西部猎豹？可是，主公回撤留防，我不受命，他能放心吗？来到汉中，我固然不习惯于防守，但是，刘备大军一到，我象征性地打一仗，然后拔腿就走，也可以活命啊。可主公这么信任我，把汉中那么重要的位置让我守，那时，除了冲上去，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游客们离开了，夏侯渊的魂灵依然在斩将桥畔苦苦思索：我死于什么？

其实，夏侯渊死于自己的性格：尚义。

为了义，他遗弃幼子而抚养亡弟孤女；

为了义，曹操犯罪他“代引重罪”；

为了义，他离开西凉，临危受命，驻守汉中；

为了义，他分兵给张郃，自己以少量军队面对蜀军；

为了义，面对猛将黄忠，他不抛弃，不放弃，最后用生命来书写“义”字。

219年正月的那个夜晚，刘备火烧鹿角，进攻防守薄弱的张郃部队，按理说，夏侯渊这时应该做的是安守自己的阳平关，不能轻易出兵救张郃。守住阳平关，刘备就渡不过汉水。可是看着老搭档张郃被打得七零八碎，尚义重情的夏侯渊意气冲动，身在汉中的西部猎豹，还以为这里是西凉，把一部分兵力派去救张郃后，他又拿出了进攻战时常用的“轻兵突入”一招，自己率领一支轻兵前去迎敌。但是，西部猎豹这次遇上了蜀山蛇，并且还是黄忠这条大蟒蛇。

张郃得救了，他率军退守阳平关，拒敌于汉水北岸。在阳平关发号施令的张郃，得知夏侯渊死讯，那时，正是黄昏。残阳如血，模糊了张郃流满泪水的脸庞。张郃知道，

夏侯渊是替他死的。太阳渐渐落山，正如一代名将悄然陨落。

张郃在心里默念：战友啊战友，在那边你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依然升起？

第三章　曹氏第一人曹仁

* 同在青春期，曹操和曹仁都不是好孩子。

* 周瑜、马超、关羽是《三国演义》中的三大美男子，曹仁都和他们打过消耗战。

* 曹仁是个心理学专家，他尤其精通战争心理学。

曹仁悼词

曹仁，字子孝，沛国谯人，168年出生，223年因病去世，享年56岁，曹魏创建时期主要人物之一，谥号忠侯，官至大司马，封陈侯。魏武起兵始，曹仁率众相从，其后，破袁术，攻陶谦，征吕布，讨张绣，鸡落山败袁绍，渭南伐马超，江陵拒周瑜，襄樊对关羽，转战各大战场，立下赫赫战功。曹仁作战勇敢，军中叹曰“真天人”。虽位列三公，但曹仁没有特权思想，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行事皆以法律。

天神将军临三国，忠勇曹氏第一人。

险不辞难树元勋，不愧魏国大司马。

一　荒唐青春

捣蛋鬼和坏小子———

侍中曹炽无精打采地走在上朝的路上。大司农曹嵩从后面赶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他们两个走得很近，想走得稍远一点也办不到，他们虽无血缘关系但却是堂兄弟。本来该有血缘关系的：曹嵩的父亲曹腾和曹炽的父亲曹褒是亲兄弟。可是，这中间出了点小差错，曹腾为了就业付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代价：阉割。没办法，太监岗位的招聘简章上，第一条第一款就是净身。

曹腾的官做到大长秋的位子上，成了全国太监的老一。为了死后有人给自己烧纸，他就收养了曹嵩。按照遗传学，曹嵩和曹炽没有半点联系。可是，按照伦理学，他俩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祖堂兄弟。曹炽看看曹嵩，叹口气说：“我家那小子，好弓马弋猎，一点也不乖，不务正业，不成器。可没少让我操了心！”“那小子”就是曹仁这小子。曹嵩同情地安慰他说：“兄弟，别急，树大自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家阿瞒小时候也是天天飞鹰走狗，那时我愁得整晚上失眠！”

曹操比曹仁大十三岁，早已经趟过了荒草芜蔓的青春沼泽。曹炽咬着牙说：“我望子成龙心切，给这小子起了一个‘仁’的名和‘子孝’的字，现在看来，这小子不仁也不孝！”曹嵩将安慰进行到底：“我家阿瞒，我给他起了一个‘孟德’的字，但他竟然和袁绍去抢人家新娘！令郎再差，也没到这地步吧！”

安慰别人的方法之一，就是通过贬低自己，来抬高了对方。其实，曹操和曹仁比，情况要好得多。《三国志》对曹操和曹仁青春期的表现都有记载：曹操，“任侠放荡”。“放荡”而已，也就是好玩，喜欢刺激，何况还“任侠”，即使是和袁绍抢人家的新娘，也只是为了恶作剧，并无更深的动作。曹仁，“少时不修行检”，不注意品行修养，行为不够检点，这就比“放荡”情节严重了，甚至有可能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也有人分析说，魏晋系统的陈寿为曹操讳言，没说曹操过多坏话。但是吴国人写的《曹瞒传》，从书名看就可以看出作者对曹操带着抵触情绪，但即使如此，里面也只是说曹操小时候“游荡无度”。

总之，同在青春期，曹操和曹仁都不是好孩子。但是，同样不是好孩子，两个人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曹操是捣蛋鬼，曹仁是坏孩子。后来，捣蛋鬼蜕变成了神武魏武。那个坏孩子呢？

年轻干部和黑老大———

随着年龄的增长，捣蛋鬼长大了，懂事了。174年，20岁的曹操从太学毕业，上任洛阳北部尉，棒杀皇帝身边最红太监蹇硕的叔父蹇图，威震洛阳。捣蛋鬼的青春从此拐弯，开始显露能臣或奸臣的卓越才能。两年后，曹操又被任命为顿丘令，成了一名独当一面的地方官。这时的曹操，二十一二岁。这名年轻干部，很快成了政治新星。

二十一二岁前的曹仁都干了些什么呢？二十一二岁之前，曹仁依然是个混子，天天“弓马弋猎”，日日为非作歹，不去就业，依旧漂在社会上。

有人可能说，曹仁的家庭背景不如曹操，所以他没有就业机会。此言差矣。曹仁的祖父曹褒和父亲曹炽，也都是首长级的人物。曹褒官至颍川太守，地方要员。曹炽官至侍中，是皇帝身边的人。曹仁家庭背景虽不如曹操显赫，可是也是高干家庭。更何况，曹仁和曹操是堂兄弟，位列九卿的曹嵩怎么也得拉侄子一把。可是，曹仁这个坏小子，不珍惜机会，任凭自己的青春在荒唐里荒废着。何况，退一步说，即使上面没有人，上面没有根，哪一个年轻人会一味“啃老”？邴原和管宁，一个十一岁丧父，一个十六岁丧父，没有什么背景，都是一些苦孩子，可是也都年纪轻轻就被政府征辟，和华歆一道被人称为三国“一条龙”。

非常遗憾的是，青年曹仁不但不成龙，反而成了一条蛇。二十出头的曹操，在顿丘令的位子上处理政务。比他小十三岁的曹仁，在这个年龄段干了些什么呢？他干的那些事，早就记录在案，成了永远抹不去的历史污点：“后豪杰并起，仁亦阴结少年，得千余人，周旋淮、泗之间。”

当时黄巾军起义，所谓的“豪杰并起”就是做一面旗，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组织一支军队，参加对黄巾军的战斗，“为国家和平和稳定而奋斗”。许褚出来跟着曹操混之前，在家乡也“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可是他的目的是“坚壁以御寇”，是保卫家乡，是自我防卫。许褚组织的是民兵连，或者说是联防大队，是维护治安的。能领导数千人，为“正义事业”而奋斗，许褚当时就表现出了豪杰气概。陈寿写《三国志》很有意思，先说“豪杰并起”，把曹仁归到许褚一类的豪杰系列，后又毫不隐讳地说他“阴结少年”。什么是“阴结”？“阴结”就是“三不知”：家长不知，政府不知，地方不知。要是办正事，能不让家长知？要是合法，能不让政府知？要是惠民，能不让地方知？

许褚组织军队，“坚壁以御寇”，为家乡作贡献。而曹仁“阴结千余人”，很明显不是为了正经事，加上他“少时不修行检”，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组织了一个黑社会性质的集团，做些非法勾当，可能偶尔也会搂草打兔子，和黄巾军的残军较量一下，但是改变不了其黑社会的性质。这从曹仁“阴结”的对象也能窥见一斑。那时个人组织军队，大都是组织乡人，都是“良民”。可是曹仁的发展对象却是“少年”。这就更可疑了，我们不禁要问，怎样的“少年”，组织“少年”干什么。当时的孩子虽然上学的不多，但是条件好的出外游学，条件差的在家锄地，最不济的也是像邓艾一样给别人放牛。曹仁当时除了钱一无所有，好孩子谁愿意跟着他？很显然，曹仁“阴结”的这些“少年”，就是一些小混混小流氓小阿飞，行为端正一点的也都是一些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

他留给曹炽一句“我的青春我做主”之后，就带着自己的黑社会性质的马仔离开家乡沛国。曹仁虽然年轻，但是也懂道上的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周旋淮、泗之间”，一边嚷着：我的地盘我做主，一边做些道上的事儿。荒唐的青春支离破碎，斑驳陆离。很明显，和许褚不同，当时的曹仁绝对不是什么豪杰，而是淮、泗之间一条蛇，是一个响当当的带头大哥。

那么，陈寿为什么在“阴结少年”前为曹仁加上“豪杰并起”一语呢？这很可能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为投军前的曹仁加点光环。魏晋系统的陈寿，怎能抓住魏国革命老前辈年轻时的“小辫子”不放呢？再说，也可能曹仁后来成为大将，无人敢说他当年的坏话，若有，可能也早就被曹仁“和谐”了。其实，谁年轻时不犯点错呢？可是，年轻的曹仁，年纪轻轻就做了带头大哥，他到底要带着自己的马仔走多远？

由黑洗红———

好在淮、泗之间的“曹哥”，英雄气要大于黑道邪气。不久，他就金盆洗手了。机会来自于曹操。

189年，曹操陈留起兵，实现了从年轻干部到年轻领袖的飞跃。也许是厌倦了道上的江湖生涯，也许是钦羡朝廷的拜将封侯，也许是向往战场的叱咤风云，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是曹仁带着自己的一千多马仔，来到了兖州。

曹仁对曹操说：“哥，以后兄弟我就跟着你干了！”曹操大喜：“你来得正好，我正缺人手呢！”曹操对自己的堂弟毫不吝啬，他一下子给了曹仁两个乌纱帽：一个别部司马，一个厉锋校尉。有人心理不平衡了，嘟囔说：“一个道上的，还是毛头小子，就这么受待见！”曹操对那个提意见的小子说：“有本事你也组织一支一千多人的部队，也带着他们找个地盘混！也让他们都听你的，一个不落地给我带过来。”

曹操能称霸天下，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善于延揽人才，并且“不拘一格用人才”。有时，一些有口皆碑的“杰出人物”或者“道德楷模”，只适合于在和平年代做政治生活的标本，但在战争年代，这些人恐怕连命也保不住。那年月，打天下，最需要能带兵打仗攻城拔寨平暴伐叛的大将，而曹仁恰是当时曹操眼里最合适的人选。

我们猜想，当时在为曹仁设的洗尘宴上，兄弟俩几杯酒下肚，手拉着手，说起了知心话。曹仁：“哥……哥……哥哥，你，你看得起我！”曹操：“弟……弟……弟弟，你是从道上来的，带领一千多人，周旋在淮、泗之间，不简单啊！”曹仁：“他们都说我是混混，还是哥哥你了解我！一千多人，要军粮，要军装，要军营，要军械，这一些都是我置办……”曹操：“一千多人，要逃跑，要哗变，要打架，要闹事，要找事，要赏赐，要惩罚，你才二十出头，却把这一千多人带到了我面前来，不简单呢！”曹仁：“我没觉得有啥难的呀！”曹操：“弟弟，我看准你了，你是一个大将，可以做大将军，做大司马。”曹仁：“呵呵，我做大将军大司马，哥哥你做啥？”曹操：“小点声，小点声，这是要杀头的！不过，你这一说，我的心里直痒痒。”……

就这样，在堂兄曹操的提携下，曹仁加入到了政府军里面。他的青春在这里拐弯，黑在左，红在右，过去在左，现在在右。站在红色队伍里的曹仁，还像以前那样“不修行检”吗？“少好弓马弋猎”的高干子弟，能适应血腥的战场吗？

且看《三国演义》描述：“吕温侯濮阳破曹操”“玄德用计袭樊城”“诸葛亮火烧新野”“曹仁大战东吴兵”“云长攻拔襄阳郡”，曹仁和对手一起成名，只不过是对手以胜成名，他以败出名。《三国演义》的读者，对这四场战争，常会赞赏吕布的勇猛、徐庶的高明、诸葛亮的智慧、周瑜的才俊、关羽的武功，而常常耻笑曹仁的平庸。《三国演义》里的曹仁，是“常败当数第一”的庸将。但是，历史上的曹仁真是这样吗？

二　曹氏第一

初露头角———

如果在和平年代，曹仁最后也许被作为叛逆被朝廷剿灭。但是，曹仁有幸生在了东汉末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那个群雄逐鹿的特殊年代，是属于曹操、曹仁兄弟们的。加入到曹操队伍，曹仁才真正迎来了自己的青春。

据《三国志》，曹仁成名于讨伐袁术的战争。那时的曹操还在为巩固根据地而奋斗，自己羽翼未丰，能提供的机会少，又有夏侯惇、夏侯渊这些出来比较早并且与曹操同龄的人，所以没有给曹仁很多戏份。曹仁在初期讨伐袁术的战斗中只是充当跑龙套的角色。姑且这样，也算是重用，毕竟，这时的曹操，自己也就是一个东郡太守。

曹仁恰恰是为那个时代而生。“少好弓马弋猎”，等于从小就接受军事训练，效果绝对比为混文凭而上军校好得多。“阴结少年，得千余人，周旋淮、泗之间”，就相当于一次次的实战演习。由黑洗红，曹仁如鱼得水，如虎下山，如鸟投林，具有军事天赋的他，在讨伐袁术的战斗中“所斩获颇多”。“斩”，是说明曹仁冲锋陷阵，武功高强，“镇压”了袁术阵营的不少人。“获”的含义应该有两重，一是缴获军用物资及战马、军粮等，二是攻城拔寨。

看来，曹仁并非只知抡着板斧杀杀杀砍砍砍的一介武夫。除了斩贼于马下，他还着眼于战斗力的可持续发展，注重为部队积蓄力量。征讨袁术，“斩获颇多”，领功受赏，曹仁高兴。曹操也高兴，自己没看走眼：好弟弟，将才！

虽然曹操夸奖自己的堂弟是将才，但这时曹营名将如云，初露头角的曹仁，和夏侯惇等人相比，还是显得嫩了一点。但是，最终曹仁却成了曹氏第一人，他的成功轨迹是怎样的呢？

梦想实现了———

曹操要有大动作了。起兵征剿黄巾军，那是国家使命，后来攻打袁绍，那是义愤所激。现在，他又要去讨伐陶谦了。征伐陶谦，曹操真正加入到了中原逐鹿这场三国大戏的序幕，开始拥有了自己的角色。

开始，总是小心翼翼的。升帐点将，是大军出征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诸葛亮就是因为错点了马谡，失了街亭也失了一个军事理论家。当时曹操手下名将不少，除夏侯惇外，夏侯渊、曹洪、许褚、典韦、乐进、于禁等都是一些响当当的角色。东征陶谦是曹操的第一次独立的军事行动，只许胜，不许败。

仅仅比曹操小两岁的夏侯惇老成持重，就被留下镇守后院，驻兵濮阳，留作退路。曹操还把典韦留给夏侯惇，让这员悍将在关键时刻出来厮杀。当然，他还把自己最器重的谋士荀彧、程昱留下为夏侯惇出谋划策。重视后方，未战先思退，这是曹操超过刘备和孙权的地方。

后方安排好了，该安排战徐州的人马了。许褚以勇力著称，就以宿卫的身份跟在曹操身边，既可做保镖，又能做先锋，一举两得。乐进、于禁两员大将随军出征，随时听任调遣。夏侯渊成名已久，有一定经验，就委以要职骑都尉，领有骑兵指挥权。对他十分重用，谁领骑兵都是一种荣耀。这一安排还有奥妙之处：夏侯渊是曹操的连襟、老乡、同族，信得过。

曹操的这个安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是还不够完美。因为，先头骑兵部队的先锋人选还未定。古时出征，都要派先头部队。万事开头难，先头部队任重而道远，起着刺探敌情、震慑敌人、提升士气的作用。先头部队往往由骑兵担任，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敌人面前，打不过敌人时，也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退。冷兵器时代，骑兵永远是最精锐的部队。两军对峙，骑兵胜。骑兵先锋部队，往往是被派出的第一支部队。先头部队由先锋带领，因为主帅还没上来，先锋独立作战的能力必须要强。先锋，是被派出的第一人。

到底谁做这一次的骑兵先锋呢？曹操的心中早有人选。曹操把曹仁找来，一脸凝重地说：“你带领骑兵吧！”曹仁一听，鲜血马上燃烧了起来，血管里有一种要决堤而涌的冲动。

骑兵！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正是“少好弓马弋猎”的曹仁梦中的向往。现在，这梦想就要在战场上实现了。这次东征陶谦，曹操迈出了个人扩张的第一步。这第一步，他派出的第一支部队由曹仁带领。曹仁，也成了他派出的第一人。

从此，曹仁开始了曹氏第一人的历程。曹仁策马东驱，鞭指徐州，曹操大军心安理得地跟在后面。有了曹仁开道，曹操的徐州之战格外顺利，“下十余城，谦守城不敢出”。曹操笑意盈盈，看着曹仁在徐州大地上跃马前驱的雄姿，心里却在想：子孝跟在我身边，屈才！于是，曹操对曹仁有了新的任命。曹操决定兵分两路，打掉陶谦的一翼———吕由。

吕由是陶谦手下的王牌大将，驻扎在别处，与陶谦呼应，曹操打陶谦时，时时担心吕由从侧面打一闷棍，会使自己特别被动。消灭吕由，成了徐州之战的关键。曹操把这个关键任务交给了曹仁。曹仁独领一军，打败了吕由，与曹操大军在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胜利会师。

陶谦的军事才能很菜，但是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他也学曹操分兵出击的方法，“遣别将救诸县”。可惜曹操有个叫曹仁的堂弟，这一点他是永远也学不来的。更可惜的是，他派出的这些“别将”，被曹仁的骑兵先锋部队一一击败。

徐州战役中，曹仁完成了自己的一个升华：由曹操后面的影子杀手，变成了独自鏖战的头狼。从徐州战场上归来，又是曹仁独领一军，攻克句阳（今陕西省句阳县），生擒吕布的部将刘何，从背后狠狠地捅了吕布一刀。在官渡之战前，力量薄弱的曹操无力分兵出击，一旦分兵，必定是让曹仁来带领。很快，曹氏第一人曹仁成了曹操的一只翅膀。

不久，羽翼渐丰的曹操很快又多了一只翅膀———汉献帝。曹操把汉献帝迎到许昌，霸占了皇帝，强迫他做自己飞天的“翅膀”，以天子名义号令诸侯，以天子名义教训不听话的人。当然，曹操也以天子的名义封赏自己的人。曹操的精明，就在于他以国家名义，用国家财政，把自己的人养成国家干部。论功行赏，曹仁被有关部门提拔成广阳（今河北廊坊一带）太守。接受完同僚的祝贺，带上家人，曹仁就要走马上任了。这时，有一个人挡在曹仁的马前，说：你不能去！

搞笑背后是捣蛋———

挡在前面的人是曹操。

曹仁问：“大哥，我哪儿做错了？”曹操说：“你有勇有谋，去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太守，撇下哥哥我不管，你心里舒坦吗？”曹仁的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做外放官，主一方之政，多威风呀！

曹操就是曹操，有的是办法，他对曹仁说：“不是不让你到广阳做老大，那位子给你留着，工资照拿，再给你一个议郎的官。”议郎是皇帝身边的官，掌管顾问应对，并无具体职责，是一个虚职。可是，天子身边官大三品，何况官秩也有六百石。大名鼎鼎的蔡邕也就是一个议郎。曹仁一听，脸色缓和了。这笔账人人会算，一个人做两个官，一个在是地方官，一个是宫内官，两份俸禄，天下好事一人挑。议郎大多是蔡邕这样的饱学之士，曹仁还算是有自知之明，他觉得这个任命颇为搞笑。他说：“我从小不爱读书，把青春都交给弓马弋猎了……”曹操大手一挥：“这我比别人清楚，你小子小时候够淘的！”曹仁困惑了：“做太守你不让我上任，做议郎我没有金刚钻你让我揽瓷器活……”曹操日理万机，没时间听单纯的曹仁啰嗦，就直接把话挑开说：“你还得给我带领骑兵。”

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一听“骑兵”这两个字，把青春全都交给“弓马弋猎”的曹仁，鲜血就在体内燃烧起来。兴奋之余，曹仁还在单纯地问：“议郎能都督骑兵吗？这不更搞笑了吗？”曹操不屑地说：“我就是规定！”

曹操既然那时已经把持了朝政，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封曹仁一个骑都尉？曹操别有想法，议郎虽是虚职，但有权出入宫禁，还能参与朝政。在曹氏向朝廷权力渗透的路上，曹仁是曹操手下一个重要的棋子。于是，就有了一个搞笑的任命：太守不到郡，议郎都骑兵。从这个角度上说，曹仁不仅仅是曹氏第一人，恐怕也是三国独一人。

搞笑的背后是捣蛋，曹操要把曹仁安在朝堂上捣蛋，不能让汉献帝有安稳日子过。曹仁，从一个带头大哥蜕变成了首长级别的人物，以议郎身份不伦不类地到骑兵营上任。曹仁手中的长枪，铮铮长吟，他嗅到了战争的血腥气味。只是，这个还不能说是老将的议郎都骑，不知道曹操的下一个敌人是谁。

曹操泡妞，曹仁拾场———

曹操把汉献帝迎到许昌，形势一派大好，前景光明。和刘表联盟的张绣也不战而降，更是锦上添花。可是，总会有人来搅局。这个搅局的人就是张绣。

其实，最先搅局的人是曹操本人。张绣投降后，倒是还算安稳。可是自从曹操见到了张绣的寡婶后，曹操就不安稳了。张绣的寡婶色美，曹操好色，就不考虑张绣的情绪，把他的寡婶弄到了自己的床上。

当曹操在床上享受快乐的时候，张绣却恨得牙根疼，和人说：这个色鬼，我非杀了他不可。其实，张绣也只是说说而已，婶子被人霸占，侄子不表态，面子上也说不过去。系上裤腰带的曹操很快听说了张绣的怨言，他决定派人让他“人间蒸发”。张绣急了，你拿走了我的军队，拿走了我的婶子，现在又要拿走我的命，太不仗义了！于是，他就先下手为强，“掩袭太祖”。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曹操毫无防备，大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猛将典韦战死。

幸亏死的不是曹仁。议郎都骑曹仁独领一军，攻打张绣属地的城邑，俘虏了三千多人，分散了张绣的精力。有了曹仁的掩护，曹操得以逃脱。逃跑路上，曹操庆幸地想：这会儿子孝要是在广阳做太守，我就被张绣这小子捉住祭了他的亡叔张济了。张绣猛追曹操，他想：我一定把你这个大色鬼捉住，用你的人头祭奠叔叔。他的心里不仅仅有复仇的欲望，还有求生的本能。要是这次不痛打落水狗，落水狗上岸，肯定会变成疯狗咬人。

于是，曹军这一路逃得好狼狈，连水也顾不上喝一口，曹操只好用“望梅止渴”来忽悠饥渴难忍的士兵。但是，忽悠只能暂时有效，时间一长，士兵一看梅林只是一个谎言，胜利全无希望，士气一落千丈。曹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曹仁站出来，使出带头大哥的手段，在阵前振臂高呼，鼓舞士气。大哥就是大哥，就连灰头土脸的曹操也受到了感染，振作起来，重聚力量，最后打败了张绣。曹操泡妞惹祸，被张绣打得落花流水，幸亏曹仁为他拾场，力挽狂澜，得以转败为胜。

也许是曹仁给曹氏集团带来了好运气。随着袁术、吕布的灭亡，曹操又利用张扬部内讧取得河内郡。从此曹操势力西达关中，东到兖、豫、徐州，控制了黄河以南，淮、汉以北大部地区。曹军上下，歌舞升平，曹仁喜上眉梢，曹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但是，有人不高兴了。

三　曹魏栋梁

曹仁在官渡之战中———

黄河北岸，一直以汉室救世主自命的袁绍，看到曹操的风头要超过自己了，很不高兴了。袁绍的兵力在当时远远胜过曹操，自然不甘屈居曹操之下，他决心同曹操一决雌雄。建安四年（199年）六月，袁绍挑选精兵10万，战马万匹，企图南下进攻许昌，官渡之战的序幕由此拉开。

敌强我弱，这是曹操自起兵以来遇到的最大考验。

袁绍趁曹操主力在官渡与自己对峙时，派遣刘备率军攻略曹操的后方，大批郡县开城投降。腹背受敌的窘境下，韩荀又于西路试图切断曹操西路的补给线，曹氏集团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许昌，人心惶惶，士气浮动，有人在起草投降信了。

这时，曹仁站出来了，大展曹氏第一人的风采，他只带领少量骑兵就大败刘备，收复所有叛变的郡县，又于鸡洛山大破韩荀军。袁绍军队闻曹仁之名而丧胆，袁绍再也不敢分兵骚扰曹军。但是，曹仁的目的绝不是吓退敌人，而是要吃掉敌人。他又与徐晃、史涣等人联合出击，烧毁袁军粮车。曹仁把战场的主动权夺回到曹军手中，为曹军最终发动乌巢战役，结束官渡之战打下了基础。

在官渡之战中，曹仁起到了举足轻重的栋梁作用。没有他击败刘备和韩荀的军队，曹操后方不稳，是不会完成对袁绍的蓄力一击的。官渡之战使曹魏集团摇身变为中国老大。坐上了老大的位子，曹操并不满足，他想自己包揽全国前三名，把孙权、刘备一股脑地包了饺子。于是，就有了赤壁之战。

曹仁在赤壁之战中———

让曹操失望的是，赤壁之战不是官渡之战，曹军作战不利，被迫北还。这是曹操的又一次生死劫：眼下，孙刘联军有机会挟余勇而乘赤壁之战之胜势席卷中原。已是征南将军的曹仁被曹操推到了箭雨纷纷的吴军前沿：你是行（代理）征南将军，你把南边的来敌给我挡住。曹仁，又是曹仁！曹操自己仓皇北窜。如果他逃得慢一点，说不定就落入周瑜手中。

被易中天称为帅哥的周瑜，酷酷地带着数万人赶来，包围了曹仁驻守的江陵。周郎的江陵攻克战打得一点也不帅，他以绝对优势兵力，却不能尽快地攻下江陵。一年多之后，曹仁弃城而去。

曹仁对曹操说：“我坚守江陵一年多，取得了江陵保卫战的胜利。”曹操大手一挥，说：“好，封你为安平亭侯吧！”周瑜对孙权说：“我攻打江陵一年多，取得了江陵攻克战的胜利。”孙权大手一挥，说：“好，封你为偏将军吧！”江陵攻克战后，“权（孙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

一场战争，双方都是胜利者。

周瑜的胜利，在于扼住长江天险，阻挡了曹操复仇的步伐。

曹仁的胜利，在于挡住孙刘联军，为曹魏平复赤壁之战的伤口赢得了时间。

在曹仁死守争取的这一年里，曹魏恢复了元气，方得以不惧蜀吴的威胁，在三国鼎立中占据了攻势。在曹魏大厦动摇之时，曹仁再现曹氏第一人的风采，起到了栋梁的作用。江陵之战，真要曹仁和周瑜分出胜负，那也很明显是仁胜瑜负。周瑜挟赤壁之战的胜势，曹仁处赤壁之战的败势；周瑜背后有吴国强大支援，曹仁却是孤城苦守；周瑜率军数万，曹仁却是兵微将寡，曾以三百人对周瑜的数千人；从地理位置上说，江陵是吴国的主场，是魏国的客场。

周瑜拥有这么多优势，面对曹仁，却全无“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潇洒，耗时一年，却打不下江陵，最后却让曹仁全身突围。周帅哥呢，在其间一次战斗中右肋中箭，伤势严重以至于卧床不起，为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虚构他被诸葛亮气得箭疮迸裂而死提供了史实依据。

曹仁与美男子们的较量———

和帅哥周瑜PK占了上风，曹仁又以行安西将军的身份，到潼关抵御《三国演义》中“银甲白袍银”的“锦马超”，并在渭南打败了他。曹仁再也不是那个征徐州时带领骑兵打前阵的别部司马，也不再是官渡之战中带领小股部队骚扰敌人的议郎都骑，而是曹魏大厦上的坚实栋梁。

219年，赤壁之战中的行征南将军曹仁，被拜为征南将军，以前是代理，现在转正了，并且还假节。当年的黑老大，终于蜕变成国家元老。征南将军曹仁驻扎在樊城，迎来了《三国演义》中的美髯公关羽。

公元219年(献帝建安二十四年)，蜀国大将关羽统兵北伐襄樊地区，直接和曹仁对话。曹仁是幸运的———周瑜、马超、关羽是《三国演义》中的三大美男子，曹仁都和他们打过消耗战。曹仁是不幸的———这三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周郎是东吴第一，锦马超是西凉第一，关二爷是西蜀第一，这可不仅仅是由《三国演义》得出的结论。即使是在《三国志》里，我们也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和这三个人PK，那可真是老鼠给猫捋胡子———不要命。

可是，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在这三个人面前，曹仁的表现却占了上风。渭南破马超，可能不够神奇。江陵拒周瑜，则是货真价实的传奇。在关羽面前，曹仁却可以说得上是创造了神话。关羽率大军（有学者考证说是七八万人），气势汹汹向樊城扑来。曹仁以数千人死死守住樊城。当时，曹仁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天不时：汉水暴溢，城墙浸泡；地不利：南方作战，北军不习水战；人不和：于禁七军投降，自己以数千人敌七八万人。所有人的分析，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曹仁必败。就连一向对曹仁格外器重的曹操，心里也没了底，一度准备迁都。可是，胆勇无双的曹仁最终却坚持到援军的到来，成功打退关羽。

樊城保卫战的重要性正如满宠所言：关羽不敢前进是因为怕曹仁抄他的后路，如果曹仁弃城而走，黄河以南都将不会是魏国所有。曹仁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守住了樊城，阻挡了关羽前进的步伐，并且在长期的消耗战中使关羽军成为一支疲惫的军队，为吴国消灭关羽打下了基础。曹仁神话般地击退关羽，吴国趁火打劫杀了关羽，刘备兴军报仇，双方你撕我咬，蜀吴元气大伤，从此彻底失去了和魏国争霸的可能。魏国在一边心里乐开了花。这一切，都是曹仁樊城保卫战的神话续写。

元勋伟功，无人能比，曹仁确定了曹氏第一人的地位。

向来赏罚分明的曹氏父子，又会如何封赏曹氏第一人呢？

四　天人将军

天人将军是如何炼成的———

曹仁以曹氏第一人的功劳，获得了曹氏第一人的器重和封赏。

220年，把曹仁封为征南将军的曹操死了，其子曹丕继位，即拜曹仁为“车骑将军”，并督荆、扬、益州诸军事，进封陈侯。曹仁之责任何其重大，所督三州之军事，荆已为东吴所有，益又为蜀汉所有，扬者，魏吴各半也。曹丕其实是将对蜀和对吴的军事统统都交付于曹仁了，可见不仅有所任，亦有所重也。

与诸曹夏侯的后代都要靠父辈荫庇不同的是，曹仁还给死去的父亲赢得了封谥：“追赐仁父炽谥曰陈穆侯，置守冢十家。”曹炽地下有知，大概再也不会为淘气儿子的前途担忧了吧。

不久，曹仁又加封为“大将军”———夏侯惇已死，当年的黑老大曹仁，取代夏侯惇一跃而成为曹魏帝国的军事最高统帅，在权力上成了曹氏第一人。（当然曹丕除外。）不久，曹仁又封为“大司马”。“大将军”已经是能干涉朝政的全国军事最高统帅了，已经是顶点了，大司马更像是曹丕的一个表态：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封赏你呢，反正不能让你取代我，就只好再给你加一个大司马的封号了！

曹氏父子对曹仁的封赏很有意思。曹仁曾被拜为广阳太守而曹操不让他上任，给了他一个文官的称号———议郎，却让他去都督骑兵。现在曹丕又不知所措地拜大将军曹仁为大司马。

223年，曹仁去世。在大司马的位置上死去，恰当好处。他要是不死，曹丕可能就要为不知如何再封赏他而郁闷致死。其实，在曹氏父子封赏他之前，军中早就送给他一个“天人将军”的称号。这个无爵位无品秩无俸禄的“天人将军”称号，似乎比大司马这个称号更让人自豪。

不仅仅是官方，就是在民间，曹仁也是当之无愧的曹氏第一人。

曹仁是怎么获得了天人将军的称号的呢？

勇———

208年，曹操在赤壁之战铩羽而归，仓皇北窜，留下曹仁留守江陵为他抵挡东吴从后面飞来的箭雨。江陵陷入了孙刘联军的包围之中，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城。曹仁艰难地迎来了209年，也迎来了周瑜率领的数万东吴精兵。

挟赤壁之战之胜势及兵力的绝对优势，对周瑜来说，这是一场有赢无输的战斗。《三国演义》第五十一回集中描写了这场战斗。在罗贯中笔下，守将曹仁黔驴技穷，祭出了中国人最传统最普及的战术———国骂。在这一回里，周瑜先是中了箭伤，躲在帐内疗伤，曹仁派牛金连续三日到寨门外叫骂，终于把周瑜骂了出来。两军对阵，曹仁亲自出马，不是对战，而是对骂。他亲自带头大骂周瑜：“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周瑜也全无帅哥风度，上前对骂：“曹仁匹夫……”。曹仁骂技稍高一筹，指挥身后将士齐骂周瑜。曹仁的兵是北方人，北方人嗓门大，在骂阵中占了上风，周瑜被骂得急火攻心，“忽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坠于马下”。吴兵把周瑜救了回去。接着，有吴兵向曹仁投降，说周瑜被骂死了。曹仁大喜，前去劫营，结果中了埋伏，仓皇逃窜，丢了江陵。

罗贯中生花妙笔，把血腥的战场厮杀，写成了郭德纲般的对骂。只是有一个问题不好解决，周瑜应该是说安徽方言，曹仁应该是北方方言，二者差距很大，那时没有推广普通话，对骂怎么进行？敌人大军压境，曹仁能主动挑战吗？牛金前去骂战，得让周瑜听到自己的骂声，估计离周瑜兵寨距离不远，那吴兵派一名神射手便可把一支箭送进牛金的嘴里，牛金又怎么会连骂三天？刀光剑影，曹仁和周瑜两员主将，怎会有机会面对面叫骂？两军对峙，兵不血刃，却都彼此破口大骂，战争PK改成相声大赛，双方争夺冠军赢大奖？先不说周瑜作为东吴大将，就是作为一个大男人，被人骂几句就死了，曹仁能相信吗？唉，现在朝鲜发展核武器，全世界都奈何不了。建议中国老大哥给朝鲜送一本《三国演义》去，让他们学着骂人就胜过发展核武器了。可能中国的国骂博大精深，修习不易，但是总比发展核武器要省钱吧。曹仁居然相信周瑜被骂死了，结果中计，罗贯中把曹仁写得智商在全国平均以下。

历史上，曹仁面对有输无赢的江陵包围战，表现得远比周瑜出彩。周瑜的数千前锋先抵城下。经验丰富的曹仁决定先发制人，趁敌人立足未稳，挫其锐气。他招募了三百人的敢死队，派曹牛金出城挑战。这充分说明曹仁兵微将寡，以三百人对数千人，纯是无奈之举。不过，这恰恰看出了曹仁的勇气和自信。

曹仁派出的三百人的敢死队，很快就陷入了包围之中。长史陈矫看见牛金部众在敌军中即将覆灭，吓得面无人色。曹仁大怒，吩咐左右牵马来。陈矫等人连忙拉住他，劝道：“敌人势众，不可抵挡啊，就算是放弃了几百人吧，将军切不可以身冒险啊！”曹仁不听，披甲上马，带着手下几十名骑兵出城而去。看看离敌人还有几百步之远(有必要讲一下“步”，它当然是长度单位，但是历来长短不一，周代为八尺，秦代为六尺，后来又为五尺，真是奇怪，变化多端。而且，我们还看到，有现代汉语词典注解为：古时一举足叫跬，两足各跨一次叫步。无论如何，都说明曹仁距离敌军不是很远，几百米吧)，有一条河渠阻隔着他们。陈矫他们以为曹仁应该就在那里鼓舞前军的士气。谁知道曹仁拍马过河，直冲入敌阵。于是，牛金等人获救。但是，还有一部分勇士未能突围，曹仁再次冲入敌阵，杀死数名敌军将士，把那些勇士解救出来。敌军还军退去。陈矫等人一开始看到曹仁出城杀敌，很是惧怕，及至见他全身而回，不禁叹曰：“将军真天人也！”

曹仁陷阵救牛金，是三国时的一段美丽华章，让人一边回味一边叹服，回味曹仁的雄姿，叹服曹仁的神勇。陈矫具有新闻眼，当场就为曹仁概括出了“天人将军”的称号。很快，曹营遍传“天人将军”的神武故事。曹仁在曹营内赢得粉丝无数。我们就把曹仁的粉丝称为“仁粉”吧。

“仁粉”们在回味曹仁的神勇时，往往泪流满面。对曹仁，“仁粉”们更多的是感动：三国时代，英雄若星河璀璨，舍身救主的数不胜数，但是，又有几人舍生忘死，两入敌阵只为救部下呢？每每想到这一点，“仁粉”们便都成了“铁丝”，不，“钢丝”！罗贯中把曹仁写成一个喜欢骂人、容易中计的庸将，实在是有失公道。我们可以想象，那时已成首长级别的曹仁，骨子里依然流淌着带头大哥的江湖道义：不能忘了弟兄们！有了这样的带头大哥，弟兄们怎能不拼了命地跟着他？有了这样的主将，士兵们怎能不拼了命地跟着他？上下齐心，虽困而气不馁，曹仁就靠着这种团队合作的力量，奇迹般地在樊城坚守一年多。

谋———

魏晋著名思想家傅玄在《傅子》里说三国之勇，曹仁第一，张辽其次。但是，只靠勇，在战场上是走不远的。官渡之战初期，曹操兵力微薄，袁绍兵强马壮。前线，曹操与袁绍艰难相持，刘备又趁火打劫，在许昌以南进行骚扰，很多地方都叛变了。曹操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尴尬局面。“自许以南，吏民不安，太祖以为忧”，曹魏刚刚奠基的大厦，岌岌可危。

这时，曹仁站出来了。

曹仁分析形势说：“南方诸县以为我军目前有官渡之急，不能解救他们，而刘备此时却以大军压境，他们的背叛是正常的事。但刘备刚刚统袁绍的兵，还未能得其所用，一击便可破了。”

曹仁是个心理学专家，他尤其精通战争心理学。在南征张绣失利，士气低落时，“仁率厉将士甚奋，太祖壮之，遂破绣”。与诸葛亮扶不起刘阿斗相比，曹仁能调动起曹操的勇气，就凭这一点，他就该在三国中有一席之地。江陵保卫战，周瑜占绝对优势，却一年围而不破，也许是被曹仁一开始的陷阵救牛金威慑住了吧。

219年，对关羽的樊城保卫战，曹仁用沉白马这一古代最严肃的盟誓仪式，“激励将士，示以必死，将士感之皆无二”。我们看到，曹仁非常善于调动士气，就是因为他是心理学专家。官渡之战，对刘备的后方滋扰，曹仁从心理学的角度进行了分析。他先分析了叛乱诸县的背叛心理：刘备大军压境，他们被迫投降。如果解掉刘备的威胁，这些县也就不背叛了。曹操惆怅地说：现在我军主力都在官渡，哪有力量打刘备？曹仁继续心理分析：刘备带领袁绍的军队，袁军上下不买这个编草席小贩的账，他虽是皇叔，但是现在皇帝都没人看得起，谁还看得起皇叔？何况他这个皇叔身份一向可疑！所以，刘备无力指挥自己统领的袁军，将士失和，战斗力就差了。曹仁在做完心理学报告后，对曹操提出了专家建议：“击之可破也。”

心理学只是他的副业，他最精通的还是战争学。他亲自率军攻打刘备，刘备果真不堪一击，叛乱的诸县也果真重新归附。出来混，单有勇气是不够的，还要有脑子。善于动脑子的曹仁深深地懂得一点：上兵伐谋。打跑了刘备，他决定再摧垮袁绍的自信，他就在鸡洛山之战中大败袁军，“由是绍不敢复分兵出”。曹仁趁机抄后路，烧了袁绍的运粮车。一切都在心理学专家曹仁的分析里：战争主动权开始向曹魏倾斜。也许是有了曹仁的心理分析做依据，曹操的仗越打越顺，很快，袁绍的根据地河北就被“解放”了。

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又产生了。高干在并州反了！高干这个鼠贼竟然也想出来较量较量，反了，真是反了！破高干不费吹灰之力，曹操很快就包围了壶关（今山西省壶关县）。一贯高调的曹操下令：打下壶关，把里面的人全都活埋了！一连几个月，曹操也没打下壶关。心急的曹操想尽快把软柿子捏碎，没料想软柿子成了烂柿子也没被捏碎，反而粘在曹操手上恶心着他。

这时，心理学专家曹仁又显示了他的专业特长，他分析说：“围城攻郭，必须向敌军宣示活门，这是为了替其开辟生路。如今主公向敌军宣告城陷必死，那敌人势将坚心死守。而且此城坚固粮多，要攻，则士卒疲伤，要守，则迁延日久；这样驻军于坚城之下，强攻死守之兵，不是良计。”曹仁从心理学上的角度分析了曹军久攻不克的原因：你现在下令城破埋人，城内人为活命死战，当然攻不下来；给城里人一点生的希望，他们就会奔着那条活路而去，就无人坚守等死了。曹操对心理学专家很尊重，按照他说的办了，不久，壶关城就投降了。上兵伐谋，上谋攻心。

曹仁对心理学的精通，是曹魏集团争霸的独门武器，帮助曹操节节胜利。

战场风云变幻，这一刻你在为胜利而欢呼，转瞬之间，可能你就为失败而流泪。

219年，江南，梅雨时节雨纷纷，樊城城墙欲泡倒。蜀国大将关羽统兵北伐襄樊地区。曹仁据守樊城，曹操派大将于禁和庞德率七军救援。天公不作美，接连大雨，导致汉水暴涨，驻军在平原地段的于禁、庞德军皆被洪水淹没，于禁投降，庞德被杀。曹仁这次真的只有靠自己了。关羽猛烈攻打樊城，“围数重，外内断绝，粮食欲尽，救兵不至”。同时，樊城的城墙被洪水侵蚀，有的地方已经塌方崩坏，城中守军很是恐惧。有人对曹仁说：“今天这种危险不是人力所能够克服的。我们应该在关羽的军队还没有完成包围圈的时候就逃走的。”这时，心理学专家的心里有过一丝胆怯吗？

忠———

这时的曹仁，也许真的有过一丝的胆怯和畏惧，弃城逃跑的念头也许真的曾在他心底闪过。毕竟，人心不是铁打的，求生是人的本能。这一点，我们能从《三国志·满宠传》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当时，军心惶惶，有人建议曹仁“乘轻船夜走，虽失城，尚可全身也”，这时曹仁的态度很关键，但是，耐人寻味的是，《三国志》对此并无记载。我们想，要是当时曹仁慷慨陈词，发誓力战，历史上肯定会留下记载的，曹仁当时也许是真的想逃，也许他找不到说服大家的理由，心理学家话语失位。

后来，满宠说：“山洪暴发，来势凶猛，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能持久的。听说关羽派出军队的前锋已经抵达郏县。京城许都以南，人民骚动，人心不安。然而，关羽现在却不敢在向前逼近，恐惧我们抄他的后路；如果我们能逃走，黄河以南，将不再是朝廷的领土了！我们应该坚持到底！”这时，史书上对曹仁的态度有了记载：仁曰“善”，在满宠的分析下，曹仁找回了勇气，才沉白马盟誓，示以必死。我们不能责怪曹仁当时的态度犹豫和立场模糊，因为曹仁面临的是死亡，求生的本能，永远可以理解。

当时，曹仁面临“五死”：

1．天死。天降大雨，洪水泛滥，水位离城墙最低点仅几块板的距离（城高二尺为一板）而且城墙有些地方已开始崩坏。

2．气死。主力于禁军队数万人全降，士气影响极大。

3．势死。我们考察一下双方的力量对比，看不到《三国志》中有关关羽军队的具体数量的记载，但是，我们知道于禁和庞德所领之军有七军之多。七军，也就是七个兵团。一个兵团有多少人？虽然不是很清楚其具体数目，但是，最少也应该有数千人。七军，即有几万人。关羽能一战而胜，必定也有此数目。《资治通鉴》有载水淹七军后，关羽接受了于禁的军队，有数万人。故言：围攻樊城的关羽军队应不少于几万人。以数千疲弊之师抵数万之众，还有生的可能吗？

4．地死。关羽军是突袭，准备齐，有战船（于禁就是栽在这点上）。曹仁北方部队，南方作战，未备战船，未战先输人一成。

5．粮死。粮食即将用完，外援全无，即使守得住关羽对城池的进攻，也守不住饥饿对肚皮的进攻。

任何一死都能置人于死地，况“五死”齐临乎！因此，当时有人建议要逃，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甚至曹仁本人也想逃。可是，满宠的话提醒了樊城的重要性：如果我们能逃走，黄河以南，将不再是朝廷的领土了！曹仁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他毫不犹豫地决定要忠于朝廷，也许仅仅是忠于曹氏。

但是，忠诚，永远是最宝贵的品质。生命诚可贵，忠诚价更高。少时“不修行检”的黑老大，成了一名忠诚至上的血性男儿。

曹丕需要曹仁的忠心，更需要弟弟曹彰的忠心，因为曹彰有可能和他争夺位子。曹丕拿曹仁来教育曹彰：“为将奉法，不当如征南邪？”曹仁樊城拒关羽时的官职是征南将军。曹丕在向曹彰传达一个信息：曹仁这样的革命老前辈都那么守法，听我的话，何况你呢！

曹彰的“奉法”就是忠于曹丕；曹仁的奉法就是忠于曹氏。曹仁对曹氏王室是很有说服力的，堪为楷模。他虽然少时“不修行检”，但是当上大将后，严格守法，常常把法律条文放在身边，经常查阅，依法从事。做官到大司马，基本上自己的意思就是法律了。曹仁尚能守法如此，不仅是曹氏第一人，也是三国第一人。就连他死后，还被魏明帝请到太祖庙里配飨，和曹操一起接受祭奠供奉。

当魏明帝跪在曹仁的遗像之下时，他可曾知道，这个被他祭奠的先人，年轻时候也曾有过一段摇滚岁月？

第四章　三国大富翁曹洪

* 更要命的是，这里没钱，偶尔有打官司的来送礼，只是送一把韭菜，吃了原告吃被告，不就两把韭菜吗？

* 曹操的运气总是不错的，这次的好运气是曹洪带来的。

* 曹洪想不通曹操为什么让他做元帅，却把帅旗交给曹休。

曹洪悼词

曹洪，字子廉，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年出生，232年因病去世，官至骠骑将军，封乐城侯，谥号恭侯。曹操与董卓战时，曾败，曹洪舍命献马并救护曹操，使曹操免于厄难。后多随军征伐，讨黄巾、张邈、吕布、袁绍，拒张飞、马超，咸有功劳。曹洪家富，但曾拒绝曹丕的借钱要求，曹丕即位时找借口欲判其死刑，幸得卞太后求情，得以保全。

舍命何以不舍财，吝啬原是加罪词。

捞钱专家做将军，将军帐下美人舞。

一　弃官从戎

做官———

这一天，曹洪接到了一纸任命：蕲春县（今湖北省蕲春县）长。

县长？连个县令也不是！东汉时，大县置令，千石，其次置长，四百石。虽然级别一样，但是县令的年薪要多两倍还多呢!蕲春？哪里？曹洪看了半天地图，才在长江边上的崇山峻岭间找到这个小地方，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了给四百石的县长找个心理平衡点，政府在一些更小的县置长，但是年薪只有三百石。三百石！曹洪的心开始疼了。他找到伯父曹鼎诉冤：年薪也太可怜人了！

曹鼎何许人也？尚书令也！尚书令直接对皇帝负责，掌管全国人事任免。曹洪这个蕲春县长的任命书，就是他运作的结果。

其实，按照历史记载，曹鼎只能是曹洪的疑似伯父。《三国志》说“曹洪子廉，太祖从弟也”，裴注引《魏书》又说“（曹）洪伯父曹鼎为尚书令”，曹鼎如果是曹洪的伯父，那他就是曹操的叔伯，就是曹操祖父曹腾的侄子。可是，《后汉书·党锢列传·蔡衍传》又载“（蔡衍）又劾奏河间相曹鼎臧罪千万。鼎者，中常侍腾之弟也”，在这里，曹鼎的辈分升了一级，成了曹腾的弟弟。两部史书都是权威作品，我们已经无法断定曹鼎到底是伯伯级别，还是爷爷级别，但是有一点可以断定：曹鼎对自己家的年轻人很照顾。

看着一脸不满的曹洪，曹鼎说：“年轻人要谦虚，你这么嫩，给你一个大县，干不好，砸了牌子，以后就难提拔了。”曹洪这才明白官场老油条曹鼎早就为自己制定好了人生规划：先练地摊卖袜子，积累经验，再办上市公司。

于是曹洪就这样走马上任，这一年，他也就是二十出头。

曹营八虎骑，以夏侯惇和曹仁为首，可是这二位年轻时都有历史污点：夏侯惇十四岁杀人；曹仁“少不修行检”，“阴结少年，得千余人，周旋淮、泗之间”。这时的曹洪，却率先一步成了公务员，准备在仕途上上下而求索。按照伯父给他的人生规划，曹洪的人生轨迹应该是这样的：在地方上锻炼两三年，镀镀金，混个刺史之类的，再找机会进中央，弄个校尉什么的，最后说不定能跻身公辅，死了也能获得封谥。

可是，有一天，蕲春县衙的人却找不到自己的县长了。

弃官———

二十多岁，正是个人无限大，一切都在掌握中的年龄。曹洪忍受不了曹鼎的设计。曹鼎的设计本来很完美，但是今天就能知道自己十年后要做什么，每个年轻人都忍受不了。何况，蕲春穷山恶水，兔子在这里也不拉屎，好玩的没有，美女没有，好歌好舞好文章没有。更要命的是，这里没钱，偶尔有打官司的来送礼，只是送一把韭菜，吃了原告吃被告，不就两把韭菜吗？

当时，董卓进京，朝野纷扰。在官场混了一段时间的曹洪，敏锐地嗅到了乱世的气味，也敏感地意识到，乱世之下，朝纲荒废，自己的仕途恐怕难以走下去了。滚滚长江东逝水。刚刚年过二十的曹洪，眼看着自己的青春一天天地随江水流走，他一点看不到自己四十年后做公卿的风光。他决定要离开这里。可是，要到哪里去呢？他没有知名度，不会有哪一路诸侯来哪怕是个一顾茅庐。机会只能自己去寻找。

说机会，机会到。机会是曹操给的。

董卓乱政，以袁绍为代表的天下英雄莫不义愤填膺，莫不慷慨陈词，纷纷发射“爱国者”号唾沫导弹，就是无人敢率先发难。189年，愣头青曹操陈留起兵，树起了一面旗帜，上写二字：诛董。向来奉行“不为天下先”的中国人纷纷跟风起哄，有枣没枣地打一竿子。也许是曹洪也想打几竿子枣，赚个钵满盆满，也许是年轻气盛的他心怀天下，反正是他把蕲春县长的大印一扔，投奔曹操，加入到三国这个精彩纷呈的大舞台当中。曹操当时正处于原始扩张阶段，大把大把的用人，又和曹洪是堂兄弟，就把他招至麾下。

曹操起兵，自己的级别是奋武将军，自己的人事任免权有限，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嫡系将领任重要职位：夏侯惇，司马；夏侯渊，别部司马、骑都尉；曹仁，别部司马、厉锋校尉；曹纯，以议郎参司空军事；曹休、曹真、夏侯尚那时可能还穿着开裆裤用尿搓泥巴玩，上战场那是再过几年的事情。

曹洪呢？曹洪是在一开始就加入到曹操的革命队伍里的，曹操却没给他一个能写在史书上的官职。是曹操能掌握的提干名额用完了？显然不是，当时曹操宁可让夏侯渊、曹仁身兼二职，也不肯施舍给曹洪一个拿得出手来的乌纱帽。曹洪舍弃了官位来投奔堂兄，却受到冷遇。很明显，曹操对曹洪是瞧不起的。

可是，很快，曹操就被曹洪感动得哭了。

升官———

190年二月，曹操追杀董卓，被吕布掩杀，向荥阳逃去，遇上徐荣的伏兵，先是被徐荣射中胳膊，后又被两个小卒子用枪刺于马下，被他们擒住，这时，只见一将飞马而来，挥刀砍死两个步军，下马救起曹操。操视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贤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马！洪愿步行。”操曰：“贼兵赶上，汝将奈何？”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马，洪脱去衣甲，拖刀跟马而走。约走至四更余，只见前面一条大河，阻住去路，后面喊声渐近。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复活矣！”洪急扶操下马，脱去袍铠，负操渡水。才过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带水而走。这是《三国演义》第六回被人们津津乐道的一段。“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至今仍让人一吟三叹。

可是，历史真相果真如此吗?

对曹操，罗贯中极尽揶揄嘲笑之能事，把三国时最风光的一个英雄写得灰头土脸的：七星刀行刺董卓被察觉，吓得跪地献刀；战张绣，张绣夜袭，靠典韦拼命才逃过一劫；濮阳一战，被吕布交马画戟盔上一击；攻下邳城，被陈宫一箭射穿麾盖；攻冀州，被审配指挥城上乱箭射中头盔，差点穿透被挂；被马超偷袭，狼狈地割须断袍，只差把裤子脱掉裸奔；阳平关外，被魏延一箭射落两个门牙；最后几乎就是直接被东吴献来的关羽首级吓死的。曹操身边名将如云，又怎会这么容易落得如此囧的地步？罗作家“抑曹”有失历史原则。同样，荥阳之战，曹操先被徐荣射中，又被两个无名小卒擒获，最后又被曹洪背着渡河逃命，同样是虚构。除此，《三国演义》上的这段描写基本上还是符合历史真相的。

董卓一看自己惹不起这么多人，就准备迁都长安。曹操听到这个消息后，认为这是个“一战而天下定”的机会，但此时所谓的盟军却似乎毫无进取之意。那些平时以英雄自居的诸侯们，冷眼看着愤怒的曹操孤军西进，等着看热闹。只有好朋友张邈良心未泯，派了卫兹带一支军队帮助这个孤独的家伙。

曹操志在必得，曹洪作为曹操的基本武装力量自然也随军同行。一腔热情却独木难支的曹操在荥阳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在那里，董卓部将徐荣以逸待劳，大败曹操，“太祖为流矢所中”。既是流矢，那就不能确定是徐荣所射。曹操“所乘马被创”，至于是不是像《三国演义》所描写的那样，被两个无名小卒刺伤，估计很难考证了。两条腿的毕竟跑不过四条腿的，眼看敌人就要追上来了。曹操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想：人最宝贵的不是生命，而是战马。说战马，战马到，一直殿后为曹操挡箭雨的曹洪赶上来，在曹操面前下了马，对一脸狼狈的曹操说：“兄长先走！”曹操一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曹洪把曹操向马上拽，着急地说：“快上马，快走，要不就来不及了！”曹操这才明白过来曹洪是要把马让给他，感动之余，他连连后退，说：“我怎么能让你替我而死？”能为天下人舍命出头的曹操当然不愿意接受曹洪的战马。这时，战马就意味着生命。但是，曹洪看来不是虚让，他马上以“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这番颇为大义凛然的话语成功地将曹操劝解上了自己的坐骑。

骑在曹洪献出的马上，看着曹洪马后为自己掩护，曹操想起以前对曹洪的轻视，羞愧交加。骑着马，曹操很快逃到了汴水岸边。面对茫茫江面，听着渐行渐近的马蹄声，他知道那是追兵。曹操不是孙悟空，变不出船来，曹操就是乌江边的项羽，揣测敌人会以何种方式来擒捉自己。但是，与项羽不同的是，曹操有个堂弟叫曹洪。在曹操万念俱焚的时候，曹洪不但没有独自逃命，而是冒着被流矢射中的危险，冒着被追兵发现的危险，到处搜寻，终于找到了一只小船。等到徐荣兵马赶到时，只有无声流动的汴河等待着他们。

《三国演义》里写曹洪身背曹操过河，明显失真———他背着曹操能过河，徐荣士兵更能过河。汴河对岸，惊魂甫定的曹操，看着身边疲惫不堪的曹洪，他除了感激是感动，除了感动是惭愧。曹操想着该怎样弥补以前对曹洪的亏欠？

募兵———

曹操已经没有能力弥补曹洪的献马救命之恩。当时他基本上不能自保。汴水之战，曹操陈留起兵的五千兵马所剩无几。没了士兵，曹操就给军官们放假，曹洪于是就回到了谯县，自己和夏侯惇等人去扬州募兵。扬州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给曹操四千多人敷衍一下。四千，不多，可是曹操当时就是一个乞丐，只有资格对陈温表示感激。曹操和夏侯惇率领这讨来的四千多人马离开扬州，来到了龙亢。

夜晚，士兵们自发地开起了会议。大家普遍认为，跟着曹操没好果子吃，那么多兵强马壮的诸侯都不出面讨董，他以区区五千人去追袭董卓，这不是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吗？会议结果，大家决定烧了曹操的帐篷，把这个愣头青烧死，然后大家各奔东西。可是，他们不知道愣头青曹操亲手拿剑，杀了数十人，逃出了军营。只有五百多胆小的士兵还跟着曹操。五百人，也就是守个小县城，曹操绝望了。可是，他马上又高兴了，因为有一个人带着七八千人投奔他来了！

曹操的运气总是不错的，这次的好运气是曹洪带来的。

在三国富豪榜上，曹洪始终在前几位。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财产更多的时候不是财富，而是负担，于是，曹洪就成立了自己的家庭保安团。曹洪家庭保安团规模不小，有一千多人。送走了曹操，陈温正心疼那四千多人马，差吏报告：曹洪求见。陈温几乎要跳起来：他来干什么？金融危机时代，听见朋友来访，就怀疑他是来借钱的。战火连绵的东汉末年，听见朋友来访，就怀疑他是来募兵的。

可是，陈温还不得不去见曹洪，因为曹洪是他的好朋友。也许是曹洪和陈温确实有交情，也许是曹洪带来的一千多人的家庭保安团起了威慑作用，反正最后陈温把庐江上等的甲兵两千多人给了曹洪。曹洪对陈温说：“哥们，我是来要饭的吗？”陈温的脸都发绿了，尴尬地说：“我的碗里也只剩下汤了。”曹洪拍着他的肩膀说：“天下人都知道丹阳兵能打，你就给我就几块肉吃吧。”陈温痛苦地挤出一丝笑：“你这不是剜我的心头肉吗？”

丹阳兵以精壮善战闻名。李陵五千死士也是来自丹阳的精兵，在李陵进袭匈奴时，以五千人抗击匈奴八万精骑，以匈奴骁骑之勇，五千丹阳兵竟然能令单于丧胆，几乎要撤退，最后探知李陵无援才敢进攻，丹阳兵善战可见一斑。后来，吴国的丹阳太守岑莹对晋作战里面，仅仅率领500余丹阳兵，头绑青巾，手执刀盾，数次向晋军的阵地冲锋，突破晋军的坚牢防守。丹阳兵之勇令人闻风丧胆。

不过，曹洪还是得到了数千（具体数字不可考，我们就算四千吧）丹阳兵。这样，家庭保安团千余人，庐江甲兵二千人，丹阳兵数千，曹洪已经拥有了七八千人的兵力。曹洪在龙亢与曹操会师。看看自己身后的五百人，都是一些连叛逃也不敢的猥琐男，再看看曹洪身后的七八千人，不是甲兵，就是丹阳兵，曹操羞愧死了。可是，曹操心中的更多是高兴。汴水献马，曹洪救了曹操一命，扬州募兵，曹洪又挽救了曹魏势力。

曹洪，终于获得了曹操的信任。他要对曹洪委以重任了。

筹粮———

当初在龙亢只有五百士兵的曹操，有了曹洪募来的七八千人，底气足了，走路他也能昂首挺胸了。他本来就是那种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的人。渐渐的，曹操又忽悠陈宫把自己推上兖州牧的位子，他又拥有了几十万青州兵。曹操，终于成了大鳄。

大鳄是具有攻击性的，曹操带兵攻打陶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宫策划张邈的吕布在兖州树起反曹大旗。兖州是曹操的根据地，曹操急忙回兵。几十万大军征战徐州数月，把军粮都吃没了，本来打算攻下徐州后补充粮草，可是，现在被迫回师，粮草从哪里来？粮草解决不了，军队战斗力就保证不了，兖州就收复不了，刚成大鳄的曹操就陷入无立足之地的困境。所以找个能筹粮草的人先回去聚集粮草等待大军，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谁可当此大任？这人不好选。第一，要忠诚，不忠诚的人回去投奔了吕布，那就雪上加霜；第二，要能战，不能战的人回去被吕布灭了，白送死；第三，要善于敛财，不能敛财的人回去，聚集不起粮草来，大军回去也是饿死。这个人选不好，刚刚发展起来的曹魏势力就可能从此夭折。

曹操一下就想到了曹洪。前两条标准可能不好量化，但是曹洪家产富有那是出名的。不会敛财，能上富豪排行榜吗？

受命于危难，曹洪先杀回了兖州。曹洪忠诚，他一回到兖州，就拼死拼活地战斗；曹洪能战，在兖州诸县皆叛、曹操大军未回的情况下，他在留守的夏侯惇、荀彧、程昱的配合下，很快在东平、范县站稳了脚跟；曹洪善于敛财，这在当时是他最大的优点。他以东阿、范县为粮仓，聚集了大量粮草。

他刚刚清点完粮囤，曹操大军就到了。曹操看着满满的粮囤，得意地说：“吕布啊吕布，你小子想断我后路，想让我连个吃饭的地儿都没有，想让我有吃饭的地儿也没饭吃，可是你就是没想到我还有一个敛财专家，哈哈哈哈哈哈！”曹洪不高兴了，嘟囔着说：“我还会打仗呢！”曹操说：“好，现在我就把你派上战场！”

中郎将———

汴水献马显忠心，扬州募兵显才能，曹洪终于赢得了一展宏图的机会。

从徐州战场上先杀回兖州，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曹洪部队养精蓄锐。和姗姗来迟征尘未洗的曹操主力相比，曹洪部队算是精兵了。与张邈、吕布的战斗，往往是曹洪部队冲在前面。兖州战场，到处活跃着曹洪战斗的身影，捷报频传，大都是曹洪的胜利。曹军很快占据了东阿，转击济阴、山阳、中牟、阳武、京、密十余县，皆拔。曹操的胜利，其老婆卞氏后来有过评价：“梁、沛之间，非子廉（曹洪）无有今日”。没有曹洪，曹操刚刚打造的战船也许在兖州就被吕布、张邈掀起的波浪弄翻了。

先前被遗忘在角落的曹洪，终于见到了阳光。曹洪拜鹰扬校尉，不久又迁扬武中郎将。东汉末年，征战连连，需用大量人才，以前那些军官官号不够用了，大家就都拍拍脑袋，拍热了，一个新的官号就诞生了。于是，我们发现，三国时的杂号将军比三国时的战争还多。鹰扬校尉和扬武中郎将就都是杂号将军。校尉之上是中郎将，中郎将之上是将军，曹洪离将军只有一步之遥。

不久，曹洪就跨出了这一步。

骠骑将军———

也许是兖州战场上差强人意的表现打动了曹操，曹洪又接到了一项重要任务：西迎汉帝到许昌。当时，逃离李催的魔爪，汉献帝在洛阳的日子很狼狈。洛阳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召见朝臣的时候，一帮士兵就爬在墙头上跟看耍猴似的看皇帝朝会。更要命的是，皇帝连粮食都没有。张杨给了皇帝点粮食就换了个大司马来做。汉献帝虽然穷得饭都吃不上，各路诸侯谁也不肯给皇帝一碗饭吃，但是皇帝就是皇帝，广告效应还是有的。感觉三国争霸，有点像今天的各品牌争夺市场，要是有个专家推荐那就先胜一筹，要是有个国家推荐，那就独占市场了。皇帝的要求比今天的代言明星低多了，他就是要求能有碗饭吃。

谁占有了汉献帝，谁就获得国家推荐的资格。曹操的谋士纷纷给他提建议，建议他去争取这个国家推荐的资格。当时，曹洪在兖州筹粮，夏侯惇在太寿水屯田种稻，曹操是个粮食大户，就想把汉献帝弄到自己身边。曹洪任重而道远，率领大军西行。半路上，先头部队停止了前进：董承和袁术的部队扼守险要，拦住去路。有人搅局，曹洪应该把这些人消灭掉，眼里只有金钱的曹洪根本看不到挟天子的深远意义，他可不想为了一个没有什么油水可捞的穷皇帝大打出手，就下令回去。看到小气鬼曹洪两手空空地回来，曹操很失望，只好亲自出马把汉献帝接到许昌。后来，曹洪又从曹操的视野里消失了。再后来，曹操的战场越来越多，信任的猛将都派出去了，曹洪又有机会了。

208年7月，曹操攻打刘表，曹洪出征。不过，曹操不放心让他自己带兵，只是让他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去打刘表。曹洪是个小气鬼，但是还算是有点勇气有点谋略；刘表不是小气鬼，可是没有一点勇气没有一点谋略。曹洪打败了刘表打先锋的一些小喽啰，占领了舞阳、阴叶、堵阳、博望。凭着这一些功劳，加上资历，曹洪迁厉锋将军，封国明亭侯。后来又打了一些不见史载的小仗，曹洪拜都护将军。文帝即位后，曹洪虽然没打仗，可是他依然从卫将军升到骠骑将军，距离征四方将军只差一步。

这时———夏侯惇，大将军；曹仁，车骑将军，都督荆、扬、益诸州的军事。即使和一贯不受重用的外姓将领比，工作时间最早的曹洪也汗颜———徐晃，右将军，伐蜀；张辽转封前将军，屯兵合肥。曹洪，仅仅是一个安慰性质的杂号将军，并无实际权力。

曹洪的升官，很大程度上是论资排辈的结果。这仿佛在一个办公室里，为了提拔后进，就要先把老资格提拔起来———曹洪，就是这个老资格。老资格曹洪为什么在八虎骑里是最黯淡的一个呢？

二　失意相随

机会———

其实，曹操并非没有给过曹洪机会。

公元218年，已在益州站稳了脚跟的刘备北望中原，看到曹操正忙着对付孙权，就天真地想趁火打劫。在法正的建议下，他兵分两路：一路，先令张飞、马超、吴兰进攻武都，即在下辩一带随时阻挡关中曹军增援汉中；一路，亲率法正、黄忠、赵云等人主力进攻夏侯渊所据守的阳平关。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事即将拉开序幕……不久，当曹操闻得这个消息后，便赶忙让待岗的曹洪上岗，带人前去支援汉中。临行时，曹操特意安排曹休、辛毗二人作为曹洪的参军。

这时，曹洪终于熬成了一把手，成了元帅，这是曹操照顾他的老资格。暗地里，曹操对曹休说：“你虽然是个参军，但是，你要负起元帅的责任来！”曹操的这句话对曹洪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是偷偷说的。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曹洪知道了曹操的这句话，也就把大小事务都交给曹休，自己乐得去做甩手掌柜。

我们无从考证这时老干部曹洪的心理：委屈？愤怒？洒脱？

在曹洪带军挺进下辩的同时，刘备却嗅出了危险———孤军前出过远，曹洪军主力一旦南下切断辎重供应之路，则必陷困境！紧急书令张飞进军下辩，先摆出一副欲断曹军后路的态势。为了增加威慑力，刘备又派出马超从右翼出动到了沮县，此地能阻挡汉中曹军对下辩的威胁；主要看张飞能否再施当阳长坂坡时的威风，令曹洪军畏险而退。刘备采用的是忽悠计策，他的主力部队都去定军山对付夏侯渊了，已经无力再分兵作战。一连派出张飞和马超两员名将，刘备幻想能把曹洪吓回去。张飞也是一名出色的演员，进至固山，充分利用多种舆论渠道，大张旗鼓地对外宣传：即将出动切断南下曹军的归路！

考验曹洪的时刻到了！偏偏曹洪在这时暴露出了自己的缺点：没头脑。他真的被刘备忽悠了，没来得及做一道脑筋急转弯，就失去了一个元帅应有的判断力。曹洪勒马不前，众将唯他马首是瞻，也狐疑不前了。张飞得报，哈哈大笑。在他笑的时候，曹休说话了：“张飞如真的断我归路，应当伏兵潜行呀。现在先张声势，说明必然不去。应当趁其大军尚未云集武都，我军抛掉一切顾虑，疾行奔袭下辩，吴兰军破则张飞自然退军。”

本来，作为一军主帅，曹洪完全可以仅仅把参军曹休的提议作为一条可采可不采的建议，可是，出征前曹操已经说曹休才是真正的帅，于是，曹休的建议就成了决定。

曹军催军疾行，昼夜兼程，直袭下辩。张飞的大张旗鼓没有把曹休唬住，反倒把吴兰给忽悠了：吴兰部闻听张飞大军已经出动去断曹军归路，顿时放下心来，哪有这么大胆的曹兵？防备松懈是自然的事，谁知偏碰到了那不信邪的曹休，所率主力又是天下闻名的虎豹精骑，惯打无后方的突袭作战，吴兰竟在不知所措中发现：曹军骑兵已经扑进了疏防的下辩城！慌乱中集结部队已经迟了，部将雷铜、任夔等拼死与战，结果被发飙的曹军铁骑胡砍乱踏于马下，脑袋被砍走；吴兰死战得脱，率残部逃进了大山，谁知太不走运了，到阴平竟又被氐人首领强端偷袭，脑袋被砍下送给了曹军邀功，吴兰部竟落得个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这一次胜利，更像是曹休的胜利。可是曹洪却开起了庆功宴。庆功宴上，出现了不和谐的一幕。

压抑———

下辩之战，固然是曹休决策的胜利，但是坐在主帅位置上的曹洪想当然地把功劳记在了自己身上。于是，他大宴部将。庆功宴会上，得意忘形的曹洪请来了倡女，让她们穿着清凉露点的罗縠之衣，在鼓上蹋步跳舞。这些倡女虽然没有汉赵飞燕的知名度，不可做“掌上舞”，但能做鼓上舞，那也都是魔鬼身材惹火辣舞了。

在大家流着鼻血欣赏着艳舞时，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把这些猥琐男一顿臭骂。这时，大家才发现自己过火了，都用袖子擦擦嘴角的哈喇子，站好，肃然起敬地看着杨阜。杨阜何许人？当时的武都太守，地方官，负责军队招待工作。在军中聚众观看淫秽色情表演，曹洪确实肆无忌惮，但是也似乎有自暴自弃的样子。一个地方太守都能当众把他臭骂一顿，我们可以想象，曹洪的失宠已被天下人知晓。

下辩之战，曹军胜利，但是曹洪失败了。因为按照他的想法，部队本来该撤退的。如果下辩之战失败，那还有可能证明曹休是错的，他是对的。

有时，集体的利益和个人的利益是相冲突的。下辩之战的胜利捷报一送走，曹洪就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没有出征的机会了，就自暴自弃了。在军营里组织并观看艳舞，是曹洪在发泄内心的郁闷，是一个败者的心理补偿。他压抑太久了！按照潜规则，作为曹操的堂弟，他本来该威风八面；他曾献马救曹操，曾率家兵1000为曹操募得数千人马。可是，他却始终被边缘化，很少有独立领兵的机会。下辩之战，他好不容易靠资历熬到了元帅的位子上，可是，曹操却又把实际指挥权暗地里交给了曹休。为什么？曹洪想不通。

孤独———

曹洪想不通曹操为什么让他做元帅，却把帅旗交给曹休。

人类的最大缺点，就是看不到自己的缺点。下辩之战，曹操虽然让曹洪为帅，却是十二万分不放心，除了让曹休暗地里掌握军权外，当时还把辛毗派去监督曹洪。大军出征前，曹操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忧虑重重，他把曹休和辛毗叫来，语重心长地说：“过去高祖（刘邦）贪财好色，而良（张良）、平（陈平）匡其过失。今佐治（辛毗）、文烈（曹休）忧不轻矣。”

领导说话有水平，短短两句话———交代了任务：监督曹洪；说明了任务的艰巨性：曹洪贪财好色的程度不亚于刘邦，其气焰也堪比刘邦，监督起来难度很大；让马儿跑之前，先喂马儿草：表扬二人是张良、陈平一样的人，日后必受重用。元帅还要归我管！———心里美滋滋的曹休和辛毗，肯定是把曹操的重托说了出来。曹休和辛毗也许无意贬损曹洪，但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受宠，他们必然要把曹洪失宠的事情说出来。

中国从来不乏好事者，曹洪能不知道曹操对自己的评价吗？这时，曹洪已经为曹操工作了二十多年，却落得这么一个评价！完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曹洪万念俱灰。

下辩之役，曹洪只想尽快回去了却残生，所以，当初他主张退军，也许不是因为没头脑，而是没心情———战败与否，已经与他无关，他还愿意再前进吗？一个人，个人利益缺少时，就很难再去为集体利益而奋斗了。

曹洪的消极有道理。下辩之战胜利，辛毗被提拔为丞相长史，曹休被提拔为中领军，从此成了国家重臣。曹洪，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不但没有升官，反而从此再无出战记录。战争尚未结束。曹洪的政治生涯却在下辩之战后戛然而止。失去了战马，没有了战场，带着几分落寞的他随即缓缓地走了下来，逐渐在众人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耳边消失了刀剑的碰撞声，曹洪在家里数点着自己的财产，一遍又一遍。偶尔，他还会在家里欣赏艳舞，杨阜再也不会闯进来大声斥责了。这时，他已经引不起杨阜的注意了。

夏侯渊死了，曹操死了，夏侯惇死了，曹仁死了……昔日的战友，一个个地走了。访旧半为鬼，叹息肠内热。失意相随一生，孤独的曹洪，再无欲念。他只希望平静地走到生命的尽头，但是，他的侄子曹丕却向他举起了屠刀。

三　死亡时间

有一天，曹丕得报：曹洪的门客犯法了。曹丕把拳头攥起来，举到空中，又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心里想：你这个老不死的，终于犯到我手里来了！他立马下令把曹洪老叔关进监狱里去，并指示有关部门要判他死刑。曾经舍命救过曹操的曹洪，开始进入自己的死亡时间。

当时实力派曹真在曹丕身边，他请示说：“现在你如果杀了曹洪，他一定会认为是我整他！”曹真为了曹洪变鬼后不来找他麻烦，就请求曹丕放过曹洪。看来，曹洪人缘不好，和曹休的矛盾自不用说，和曹真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可是，曹丕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不管不顾地说：“我正要办这个老家伙呢，你担心什么呢？”很明显，曹丕对曹洪采用了从重从快从严的政策。门客犯法，曹洪顶多是管教不严，可是曹丕却要判他死罪，很明显是欺负人，怪不得曹真先想为自己摆脱嫌疑。遗憾的是，要欺负曹洪的是曹丕。

大家都看不下去了，一向人缘不好的曹洪顿时成了受害者，得到了广泛的同情。大家纷纷去找曹丕，千方百计地救他。可是，曹丕铁了心要整死曹洪，谁的话也不听。身陷囹圄的曹洪，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目光呆滞，老泪纵横，只等着吃一顿好的，然后“上路”。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卞太后出面了。卞太后的面子很大———她是曹丕的母亲。当母亲的对儿子说：“梁、沛之间，非子廉（曹洪）无有今日”，卞太后也知道曹洪这人贪财好色，优点不多，只得拿曹洪在兖州平定张邈反水时的功劳来说话。儿大不由娘，何况这个儿还是皇帝！亲娘出面，曹丕仍然不愿意收回“诛洪令”。女人最知道男人的弱点，何况知子莫若母。卞太后祭出绝招，这一次不是朝着曹丕而去，而是朝着曹丕最宠幸的郭皇后而去。卞太后拿出婆婆的威严来，义正词严地说：“要是今天曹洪死了，明天我就敕令皇帝把你给废了！”卞太后这一招很有效，郭皇后在群臣的争议声里被封皇后，地位岌岌可危，要是太后再反对，那她就真得让出皇后的凤冠了。为自保，郭皇后也祭出了自己的绝招———女人对付男人的绝招。至于她对曹丕用了什么具体的招数，这个作为皇家绝密没有记载下来，反正她充分利用最受宠幸的地位，让曹丕收回了“诛洪令”。

曹洪从监狱出来，抬头看看蓝天白云，不由得回想起失去自由的黑暗岁月，浑身颤抖。老干部曹洪，经历生死一劫。他知道做了皇帝的侄子就不是侄子而是主子了，也许是害怕再受迫害，他出狱后给皇帝侄子写了一封表忠信，大意就是说自己不是东西，犯了不赦之罪，幸亏侄子赦免了他。一个老人，被侄子整到鬼门关又拽回来，还要涎着脸说感恩的话，内心的凄楚，能和谁诉说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曹丕老侄子为何要往死里整自己的老叔？《三国志》言之凿凿地说，富豪曹洪生性吝啬，曹丕年轻时候和他借钱，他不给，曹丕就忌恨他，于是就借门客犯法的事，把他搞进了监狱。陈寿把这件事看成了小气鬼和吝啬鬼之间的矛盾。鬼才信呢！曹丕气量狭隘，这个在历史上是挺出名，但也不至于为了早年借不到钱的经历而留下心理阴影，即使真有心理阴影，那也不至于非置曹洪于死地不可。

曹丕也以如此冷漠专横的态度对待过另外一个人———丁仪。丁仪是“拥植派”的领军人物。曹操当初有意立曹植为太子，而丁仪又趁机称赞曹植。等到曹丕做上太子后，要丁仪自杀，重臣夏侯尚叩头求情，声泪俱下。但是，丁仪不是曹洪，夏侯尚不是卞太后，曹丕却还是曹丕，丁仪只能赴死。如此，曹丕还不解恨，又把丁仪家里的男丁斩尽杀绝。要不是郭皇后在卞太后逼迫下使出的女人撒手锏，估计即使以“曹营八虎骑”的元老身份，曹洪也难以活命。这矛盾是很难用借钱不给而结仇来解释的。对于这件事，史书所载难以服人，我们只得从字里行间找寻真相。

四　没有谜底

谜底1———

古人有“财不外露”的戒条，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仇富心理。可是，曹洪太有“财”了，家里金光闪烁，怎么也掩盖不住，加上曹洪这个人多多少少有点没头脑，不懂得明哲保身，所以就为自己惹来了麻烦。

官渡之战前，曹操担任司空，狠抓官员个人财产申报工作，但是他可以不申报。他为什么搞这项工作？反腐倡廉？三国时代，个人主义极度膨胀，英雄们都想把江山贪了，谁还管贪污的事情？《三国志》上无贪官，并非没有贪官，而是那时贪污是合情合理的，是一种本能。谯县县令把当地的官员财产情况明细表报送给曹操，曹操看完，扔下报表，叹息道：“什么时候我家的财产能和子廉（曹洪）一样多呢！”在民生凋敝的东汉末年，曹洪是当之无愧的大富翁。

曹操为何而叹？羡慕？钦佩？嫉妒？不满？官渡战前，曹氏集团还未发迹，曹洪的财产已经达到公侯标准了。官渡战后，曹氏集团逐渐壮大，曹洪虽然在曹氏集团被边缘化，但是，来自曹操家族，本身就是本钱。曹洪也跟着曹营八虎骑的其他人一块得到封赏———曹操时代被封为国明亭侯，曹丕时代被封为野王侯，后转封为都阳侯。不是公侯的时候，财产达到公侯水平，封了侯之后呢？有钱不是错，有钱不给曹操花就是错了。曹操命令官员申报个人财产的目的，就是要掏这些人的腰包，这当然有点霸道，但是谁让人家拳头硬呢？

曹营八虎骑里，夏侯惇最受曹操重视。夏侯惇“有余财辄以分施”“不治产业”，他的财产不是给了族人就是给了部下，这样就省了曹操的钱；曹真最受曹丕重视，曹真主动把自己的食邑分给他人，帮助曹丕解决革命后代的抚恤问题。

可是大富翁曹洪眼里只有钱，认为自己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曹氏父子的战争，怎么还得把财产拿出来？他是理财专家，却是一个政治白痴，没意识到曹氏父子把整个天下都看成自己的，别人可以过得好一点，但是那是在自己的封赏之下的。现在，曹洪不用他们封赏，居然财产比他们还多，他们的心理能平衡吗？于是，他们就不高兴了。何况，不愿意把钱财奉献出来，不仅仅是吝啬的问题，而且也是政治立场的问题。曹氏父子的贪婪，在于要别人为他们浴血疆场，也在于要别人为他们倾家荡产。

没头脑遇上了不高兴！曹氏父善嫉，气量小，这在历史上是出名的。曹操一直不重用曹洪，恐怕就是因为曹洪让他“不高兴”。因此，曹丕要置曹洪于死地，绝对不是因为一次借钱不给，而是因为曹洪守着钱财不放，不为曹魏的事业大厦添砖加瓦，加上他是老干部，所以影响恶劣，妨碍了曹丕的财政收入，于是，曹丕更加“不高兴”，就想把他“咔嚓”了。但是，这仅仅是可能的谜底之一而已。曹丕对曹洪要痛下杀手，还有其他可能吗？

谜底2———

如果曹洪知道曹丕以后要成为世子，他还会不借钱给他吗？我们这样想的时候，曹丕肯定早就把这个问题想了无数遍。

在立世子问题上，曹洪也许并不是“拥丕派”，而是疑似“拥植派”。为什么说曹洪疑似“拥植派”？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通过了解曹洪身边的人，就能了解曹洪是一个怎样的人？曹洪是一个怎样的人，就决定了他会拥护怎样的人做世子。

第一个人：荀粲。荀粲是荀彧的儿子，他在历史上名声不好，说来很搞笑，大家说他好色的理由，是因为他痴迷自己的妻子。在大家都以道德君子自居，暗地里男盗女娼的时候，荀粲直接响当当地喊出来一个口号：择妻色为先。他听说曹洪的女儿很漂亮，于是鼓动父亲前去提亲，并最终如愿抱得美人归。有一年冬天，荀粲的妻子得了感冒，高烧不退，荀粲为给妻子降温，竟将衣服脱光，跑到寒冷的院中，将自己冻得像个冰块后跑回屋内，抱住爱妻，用自己冰冷的身体紧紧贴住妻子，这种降温方法真是很傻很天真，但很感人。但是，荀粲的痴情还是没有留住美貌的妻子，妻子死后，整整一年，荀粲人为相思瘦，衣带渐宽终不悔，留下一句著名的话“佳人难再得！”，就到阴间找美貌的妻子去了。死时，他才29岁。

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荀粲是一个当时社会的不和谐音符，《晋阳秋》上说他“不能与常人交接”。他死后，送葬的人只有十几个。看来大家都看他不顺眼。其实，在今天来看，荀粲是一个执著于爱情的人。可是在“妻子如衣服”的东汉，荀粲反倒成了离经叛道的另类。有这样一个女婿，我们可以知道有一个怎样的岳父。

第二个人：曹丽。曹洪的女儿，荀粲的妻子，史上无名，请允许我们给她临时起一个曹丽的名字。曹丽死后，荀粲茶饭不思，一步步地走向阎王殿，一位朋友劝他：“找一个人生伴侣，才色兼备是比较难的。但你的夫人，只是容貌出众，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太难遇到。你何必为她的辞世过于悲伤呢？”朋友口中的“才”，其实是指“德”。朋友能当着荀粲的面，说曹丽只是容貌出众，看来曹丽也不被世俗接受。虽然曹丽在朋友口中没有什么德才，但是这个“德”，也就是封建伦理那一套。想来曹丽也不是一个恪守纲常的人。有这样一个女儿，我们可以想象有一个怎样的父亲。

第三个人：乳母。魏明帝曹睿即位后，曹洪成了三朝元老，被曹丕免的官位削的爵位又恢复了，曹洪又把持不住了。曹洪的态度也影响了自己的下人。他的乳母与临汾公主的侍者一起去祭祀无涧山神，而这在当时的情况下属于一种不合理的礼制，影响不好。于是，掌管此事的司马芝便将其下狱。连乳母都公然违背礼制，我们可以想象曹洪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四个直至第N个：门客。以上三个人，和曹洪的关系都很亲密，从他们身上我们大致可以推知曹洪是一个不那么在乎秩序的人。曹洪的门客在许县内“数犯法”，满当时的地方官满宠铁面无私，把他们都抓了起来，曹洪已告书求情，满宠不为所动，把他们斩了。门客犯法，不但不严惩，反而为之开脱，这不更说明了曹洪是一个眼里没有秩序、心里没有规则的人吗？这样的人，很有可能成为“拥植派”。遵守秩序、遵守规则的人，自然也遵守“立嫡以长”的规则，曹昂死了，曹丕自然该成世子。蔑视秩序、不守规则的人，很可能提出要立民间呼声很高的曹植为世子。

说曹洪疑似“拥植派”，还因为他和曹植同声同气，都是喜欢文采的人。很多人都知道阮籍喜欢翻白眼，可是他的父亲阮瑀也曾经对曹洪翻过白眼。曹洪听说阮瑀很有才华，就想聘他做掌管秘书档案的掌书记，可是阮瑀看不起曹洪，不愿意为他效劳。一个掌书记，负责公文写作，用得着聘请建安七子之一阮瑀吗？曹洪也许太热衷文采，也许附庸风雅，也许华而不实，这一些，都和曹植太相似了。更可笑的一次是，他给曹丕写信，居然让建安七子中的另一个人———陈琳为自己代笔。也许曹洪想在曹丕面前卖弄一下文采，可是曹丕也是一个文学家，一眼就看穿了曹洪的“代笔门”。

这让我们想起曹植的“代议门”。曹操要和曹植谈话，曹植自作聪明地让杨修准备好，自己事先背熟练，曹操提问时，他侃侃而谈，被曹操识破。如果当初借钱的是曹植，曹洪也许会慷慨解囊了。曹洪与曹植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或许曹丕有所察觉，加上他富有却守财，让一些人心里不舒服，还有他为人处事总是有些随便，得罪人是难免的。这些人再在曹丕耳边扇几句风凉话，曹洪便成了曹丕的眼中钉。也许，这才是曹丕要置曹洪于死地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谜底———

公元226年5月，曹丕死了。曹洪成了魏明帝曹睿的叔祖父，成了曹营八虎骑的化石，再也没有人要杀他了。曹睿正需要树立对付逐渐膨胀的司马集团的旗帜，在司马懿面前，曹洪还是有一些底气的。曹睿就拜曹洪为后将军，更封乐城侯，邑千户，位特进，公元230年，曹洪复拜骠骑将军。可是，这一些，不再与他相关。

望着墙角早已锈迹斑斑的刀枪，年迈的曹洪，极力回忆着自己的最后一次战斗。他也许有能力回忆起来，219年的下辩之战，是他最后一次出征。战场，已属于孙子辈了。他，只属于回忆。回忆也是一种负担，不想回忆的时候，大家狗撕猫咬地打成一团，不在家好好理财过日子，这又何苦呢？这可真是一个谜！他艰难地集中老化的思路，想：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地争做皇帝呢？做上皇帝，不也是难免一死甚至死得更快吗？这也是一个谜！渐渐地，他合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原来，这才是谜底。

第五章　抑郁症患者曹休

* 曹休、诸葛瑾、周瑜、曹昂、孙策、魏延，这些倒霉孩子，都成了“乱世宝宝”。

* 历史和生活一样，有很多意外。

* 司马懿运作阴谋，把曹休从辅政班子里“黑”掉了。

曹休悼词

曹休，字文烈，沛国谯人，174年出生，228年因病去世，享年55岁。曹休官至大司马，封安阳乡侯，谥号壮侯。曹休早年经常跟随曹操征伐，督领虎豹骑。在他的建议下，下辩之战大败蜀军。曹丕时代，一直负责扬州军务，成为东吴克星。后被吴将周鲂诈降诱曹休深入伐吴，大败，不久背生恶疽而死。

曹家千里驹，一败赴黄泉。

天地无限大，英雄志不全。

一　曹氏家驹

战乱宝宝———

174年，中国大地上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啼———诸葛瑾诞生了。诸葛瑾睁着小眼睛看着这个新奇的世界，他当时还不知道和他同一年来到人间的还有另外一个小家伙———曹休。第二年，周瑜、曹昂、孙策、魏延也扎堆来到人间。

这时，一个叫张角的人，脖子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黄布，到处炒作“苍天已死，黄巾当立”，战乱的云层，在中国的天空上堆积。曹休、诸葛瑾、周瑜、曹昂、孙策、魏延，这些倒霉孩子，都成了“乱世宝宝”。

“战乱宝宝”的身份，决定了他们就要把一生交给无休无止的战乱。孙策，死于暗杀；曹昂，死于战场；周瑜，死于征途；魏延，被自己人“和谐”掉；诸葛瑾似乎幸运一些，到241年才死，可是，他和弟弟诸葛亮，在两家敌对的单位供职，兄弟情谊，早就被蜀吴之间的恶性竞争淹没了。曹休呢？228年时对吴“石亭大败”，一病不起，最后“痈发背薨”。

“战乱宝宝”在襁褓里开心地舞着小脚丫，庆祝自己来到人间时，他们意识不到自己的人生因战乱而改变。可是很快，战乱的阴影就遮蔽了他们清清亮亮的眸子。

十岁出头的曹休，已经初懂人事，他傻傻地问父亲，为什么家里的仆人纷纷辞职，为什么族人们背井离乡，四处逃走，为什么曾经欢声笑语的村庄，成了活人墓。那时，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儿子：还不是黄巾军惹的祸！说完这句话没几天，父亲就溘然辞世。

年幼的曹休，用他那还未发育完全的双肩，埋葬了父亲，整个丧葬过程，伸出援手的只有一个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因尚未离去的门客。他那单薄的身板，心中充满丧父的悲痛，在抬起父亲的棺梓时，能承受得起重压吗？也许，在给父亲的坟墓撒上最后一抔黄土后，抑郁的种子就埋在了他的心里。

父亲死了，按照封建社会的人口理论，曹休成了孤儿，不过，还有年迈的母亲与他相依为命。残缺的家庭，战乱宝宝曹休渐渐长成了一个抑郁少年。族人都逃难去了，孤儿寡母，度日维艰。长满野草的巷口，冷风吹着曹休稚嫩的脸庞，斜阳余晖，勾勒着一个抑郁少年的抑郁。

抑郁少年———

战争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

最终，曹休和寡母在故土难以维持生计了，他就携着老母亲踏上了逃荒之路。 目标：吴郡。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这一路好抑郁！哀鸿遍野，荒草入城，这一路好抑郁！风华少年，身上承载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抑郁。

曹休的祖父曾经在这里任过太守。虽然祖父已经死去多年，但是祖父在吴郡时官声不错，大家把他的遗像画在了太守住所的墙壁上。一看到墙壁上的祖父遗像，曹休就跪拜在地，放声痛哭，哭得天昏地暗，这时，窗外似乎下雨了。所有的人，都泪流满面，吴郡的梅雨季节，就这样提前到来。老领导的遗属来了，虽是人走茶凉，但是抑郁少年的抑郁让大家都很抑郁。吴郡接纳了抑郁少年曹休。

东汉的“唯道德”论，评判人的行为往往只从道德层面入手，冰冷得就像贞节牌坊下蒙着霜雪的石头。《三国志》裴注引《魏略》说，当时曹休对着祖父的遗像哭泣时，“同坐者皆嘉叹焉”。“嘉叹”，就是赞美叹服。十几岁的曹休，什么地方让大家“嘉叹”？孝！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失去父亲，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在战乱中凄惶地和老母亲从千里之外来到吴郡，看到祖父的遗像，倍感酸楚，压抑了一路的少年，再也承受不住，于是失声痛哭。

这是凄惶，这是酸楚，这是脆弱，这是释放……每个人，目睹此情此景，应该首先是心有戚戚，潸然泪下。可是没有人深入到抑郁少年的内心，大家满足地评点着曹休的孝道，施舍着同情。

仰望异国的月亮，曹休不知道什么是欢乐。异国他乡，寄人檐下，抑郁少年的抑郁，在他青春的身体上疯长。抑郁少年成了一个小男子汉，男人的尊严在抑郁下潜伏，蠢蠢欲动。他决定要结束寄人檐下的生活，何况，战乱的乌云正从北方飘来，刀剑声正从长江对岸传来，吴郡也不再是安身之地。

曹休决定要离开这个让他更加忧郁的地方。

吾家千里驹———

吴郡的人纷纷传说，天下乱了，那些自命为英雄的州牧们，喊着勤王口号扩张势力，但是谁也不发兵，都在保存实力，只有一个叫曹阿瞒的人，还算仗义，第一个兴兵讨伐董卓，也只是鸡蛋碰石头。曹休默默地听着这些议论，什么也不说。

几天后，在去荆州的大路上，蹒跚地走着相互搀扶的母子二人。母亲白发苍苍，儿子十五六岁的样子，却一脸抑郁。在饭店里，儿子告诉老板，他叫张三狗，从山东来；在客栈里，儿子告诉老板，他叫李四愣，从河南来；在茶棚里，儿子又和人说他叫郭五柱，从河北来。

这个一路上不停地换ID的儿子就是曹休。曹休和母亲要到荆州去，荆州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他要去投奔本家叔伯曹操。

当时，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纯、曹仁，都以曹操本家的身份投奔曹操，可是，他们谁也不像曹休这样费尽周折地改名换姓。这要从三个方面来理解：第一，曹操初起兵，没有树敌，投奔曹操就像串个亲戚一样，曹休投奔曹操时大约在190年，当时曹操和黄巾军、董卓余部、袁术、吕布、陶谦已经成了死对头，他们是“闻曹色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曹休不得不沿途改名换姓；第二，夏侯惇等人已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力量，而曹休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在战乱中长大，自卫心理很强；第三，曹休当时已是抑郁症初期，极端不自信，对外界极端不信任。

他当时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谁会注意他是不是曹操的同族侄子呢？“易姓名转至荆州，间行北归，见太祖”，在《三国志》平淡简略的叙述背后，是一个抑郁少年无助而凄惶的眼神。曹操对这个因抑郁而显得沉稳的本家侄子很欣赏，他指着曹休对周围人说：“此吾家千里驹也。”周围人都跟着附和，吹捧着曹休，年轻的曹休不知道，他们其实都是在吹捧曹操。

一直盘旋在心头的抑郁的乌云，就像被风吹散了一些，曹休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亮色。“此吾家千里驹也！”“此吾家千里驹也！”一时成为当时中国最流行的语言，并且成了贯穿历史的一句常用语。据说梅兰芳唯一崇拜的粤剧演员就叫“千里驹”，前几年香港有一个音乐达人叫黄家驹。

其实，曹操对曹休的激赏，有很大成分是对眼前这个抑郁少年的安慰。对孩子，人们往往不吝溢美。“吾家”！从家乡到吴郡，从吴郡到荆州，从荆州到北方，曹休一直在流浪，早已经忘记了世上还有“吾家”。

曹操一见到曹休就让他进了后备干部名单，作为梯队来培养，让他和曹丕生活在一起。也许是曹休的抑郁气质让曹操动了恻隐之心，他一直拿曹休做亲儿子一样来对待。抑郁少年的人生天空，终于现了曙光。

作为曹操人才储备库的一员，曹休表现得很乖。曹操也有意识地培训梯队人员，出征时带上曹休，让这个抑郁少年经受战火的洗礼。曹休的表现无愧于叔伯的疼爱，曹操初期的战场上，经常活跃着一个骑马的少年，一脸抑郁，但是常常斩敌人于马下———只是，看着敌人败在自己手下，曹休并不像别人一样欢呼———抑郁，已经成了他的标签。他抑郁的样子，看起来和沉稳一样。于是，曹操很欣赏他，把自己身边最精锐的宿卫部队———虎豹骑交给他带领。在和曹丕在一起的日子里，千里驹渐渐地长成了千里马。

二　无敌疆场

下辩之战———

张辽威震逍遥津，曹操看到孙权其实不经打，就想吃掉他，大兵集结东线，杀气腾腾，投鞭断江。西线，刘备窥伺中原，趁火打劫，就在218年发起了汉中之战。他兵分两路：一路，先令张飞、马超、吴兰进攻武都，即在下辩一带随时阻挡关中曹军增援汉中；一路，亲率法正、黄忠、赵云等人主力进攻夏侯渊所据守的阳平关。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事即将拉开序幕……

阳平关一带有夏侯渊，曹操想问题不大，而下辩一带还没有驻军。他把曹洪找来，说：“给你一支部队，你做元帅，把张飞逼退！”曹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虽然也是曹军的一代骁将，但是，始终未做过元帅。曹洪走后，曹操又把曹休找来，语重心长地说：“文烈（曹休），你以参军身份陪曹洪出征……”曹休沉稳地点点头，似乎并不介意做副手。他本来就是曹二代，一直被作为后备干部培养，现在曹一代领导人都未退休，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机会。

可是，经常不按牌理出牌的曹操说：“你虽是参军，实际上你才是帅，要对整个部队负责！”曹操的人事安排很高明———曹洪是老革命，不让他做帅，关系理不顺；曹休资历虽然浅一些，但是各方面比曹洪强，就让他跟着曹洪做个实习生，就算是一次上岗实习吧。

事情的发展，证明实习生的能力远远超过师傅。

刘备安排张飞挺进下辩的意图，是切断曹军援军的道路，所以并没有给张飞多少兵力。张飞兵力不足，只好采用忽悠计策，就摆出一副要切断曹军归路的架势。万人敌张飞也有忽悠万人的本领，他最起码把曹洪忽悠了。曹洪勒马不前，拿不定主意是进还是退。众将们议论纷纷，军心浮动。曹休站了出来，说：“我说一点哈……”曹休说，张飞如真的去切断归路，应当伏兵潜行，现在先张声势，说明必然不去。所有人面面相觑，暗暗点头，想：说得很有道理，怪不得是曹二代核心人物！曹休提议，应当趁张飞大军尚未云集武都，抛掉一切顾虑，疾行奔袭下辩，驻守下辩的吴兰军破则张飞自然退军。包括曹洪在内，所有的人都听从了曹休的建议。大家都知道曹操把军队指挥权实际交给曹休的事情。在曹休的带领下，曹军直扑下辩，一鼓作气，大获全胜。

刘一代张飞玩忽悠，遇上了防忽悠专家曹二代曹休，只好收起先前截断曹军归路的扬言，灰溜溜地撤退。下辩之战的胜利，对曹军来说，确保了回撤之路的畅通无阻，次年，曹军从汉中撤出，还于长安。

对曹休来说，下辩之战是曹休由实习生转为业务骨干的开始。回到长安，他被拜为中领军，真正成为曹二代领军人物。

东吴克星———

220年，曹二代老大曹丕继王位，一批曹二代人物开始得到重用。曹休升为领军将军，参照前后功劳，封东阳亭侯。同年，大将军夏侯惇病逝，曹魏军界老大夏侯惇因病去世。一颗巨星陨落，天并没有塌下来，因为另一颗巨星冉冉升起———曹休升为镇南将军，假节，以曹丕名义都督各处军事。与曹丕一起从穿开裆裤时一起长起来的曹休开始成为曹二代，进入核心层。

曹休要去寿春接替夏侯惇的工作。临行前，曹丕率领文武百官为曹休送行，走下銮舆，与曹休握手告别。曹丕想方设法地树立曹休的国家权威。在与曹休握手的时候，在群臣艳羡的目光里，不知曹休的脸上是否还笼罩着抑郁的阴云。

但是，曹休在孙权那里没有权威。长江对岸，孙权兴奋地直搓手：哈哈，曹一代都不能奈我何，况曹二代乎！

他决定要给曹休一个下马威，就派遣部队过江，驻扎在历阳（今安徽和县），窥伺江北。曹休毫不含糊，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历阳。孙权这一下抑郁了：怎么曹二代更难对付呢？在他抑郁的时候，他看到芜湖一带火光冲天，听到那里哭声连连，他咬着牙想：是谁吃了豹子胆在那里放火？他想不到，吃豹子胆的人是曹休。曹休派一支部队，在芜湖横冲直撞，烧杀抢掠，全无客场的拘谨。孙权和曹丕同时得报：曹休部队烧毁芜湖营寨数千家。

遥望芜湖的火光，曹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战后，曹休升为征东将军，领扬州刺史，进封安阳乡侯。

曹丕总想走出父辈的光环，就与曹休说：“我们得把东吴拿下来，让曹三代敬佩我们呀！”同为曹二代，曹休何尝不想建功立业？

222年，曹丕征东吴，以曹休为征东大将军，假黄钺，督张辽等及诸州郡二十余军，于洞浦击破孙权大将吕范等。战后曹休被拜为扬州牧。抑郁王子曹休，成了东吴克星。

226年，曹三代魏明帝曹叡即位。已成国家元老的曹休进封长平侯，他坚定地要完成曹二代平定东吴的任务。

曹丕的去世，东吴人以为有机可乘，就派审德屯皖，伺机北上。可惜，东吴人忘记了，曹休没去世。曹休又一次扮演了东吴克星的角色，击破吴军，斩获审德的首级，吴将韩综、翟丹等先后率众投降于曹休。曹休陈兵江北，刺眼的阳光照在刀剑的锋刃上，反射着死亡之光。曹休面前，孙权胆怯了，他急忙修书称臣。曹休成了曹魏的最大功臣。曹休增邑400户，连同先前的共2500户，加了封户，还得升官呀！曹叡为难了，主管全国军政的大将军之职已经被作为气球送给孙权了，曹休老叔怎么办？

好在皇帝从来不愁提干名额，曹叡拜曹休为大司马。大将军已经主管全国军政，不知道大司马主管什么。有一点很明确，孙权的大将军是个气球，好看，但是一点分量都没有，他连魏国的一个小卒子也调动不得。看来，主管全国军政的人应该是曹休了。可是，大司马曹休不在中央办公，却仍然都督扬州，任凭司马懿、曹真、陈群在朝内辅政。难道，他身上的大司马头衔也是一个只起装饰作用的气球？

三　辅政情结

比绿帽子还难堪的乌纱帽———

孙权称臣，对着曹叡三跪九叩，曹叡说：“爱卿平身，念你一片赤诚，把大将军的乌纱帽给你吧！”转道而行，就像通缉犯一样。大将军这顶乌纱帽全国独此一顶，绝对限量版。从战国时，大将军就是全国最高统帅，是将军的最高封号，为中朝官领袖。曹魏第一任大将军是夏侯惇，第二任是曹仁，都是元老且是宗室。

孙权口头上对曹叡谢恩，心底却骂开了：你们曹家哄人不眨眼的基因是代代遗传啊！曹魏大司马的乌纱帽，对孙权来说，不是荣耀，而是紧箍咒。曹魏用封官的形式表明对孙权的管理。不要以为头顶一只绿帽子就是邮政天使，保不准是一只王八。也不要以为被表彰就是荣誉，保不准那荣誉是另一种形式的限制。

既然孙权的大将军是一只装饰性的气球，那曹休的大司马头衔也可能是一只气球，只能挂在一边看着玩。《周礼》以大司马为夏官之长。西汉武帝（刘彻）元狩四年（前119）罢太尉，始置大司马，加于大将军、骠骑将军号前，如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等。西汉一朝，常用为加官，授予掌权的外戚，也有不兼将军号者。东汉时，大司马与司徒、司空并称“三公”。到了曹魏时候，大司马又还原了其加官功能。曹仁是大将军，但是后来又该升官了，大将军已是顶峰，不能再升了，曹丕就在顶峰之上加了个石头，上面写上“大司马”三个字，这块石头就成了顶峰上的顶峰，曹仁就成了曹魏的第一任大司马。

曹魏的第二任大司马便是曹休。曹操死了，夏侯惇死了，夏侯渊死了，曹仁大司马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曹休做大司马时，他的职责范围却只是都督扬州军务，曹魏大司马贬值为扬州牧。

此时———骠骑将军司马懿驻扎宛城，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荆州是曹魏南大门，战略位置远远超过扬州；中军大将军曹真驻守长安，专门对付蜀汉，长安是曹魏的西大门；曹魏的东大门扬州则由曹休把手。表面看来，曹休与曹真、司马懿平起平坐，可是，这也恰恰说明了曹休头顶上的大司马帽子，只是一个气球，他根本掌握不好全国的军权。曹休为此又沉陷在无边的抑郁里。

曹休捧着大司马这只气球，真想一拳把它击爆，这个大司马的乌纱帽比绿帽子还让他难堪。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只乌纱帽是司马懿们赏赐的。在曹休的内心里，他应该赏赐司马懿们才对。

为什么辅政班子里没有我？———

司马懿、曹真、陈群都是辅政大臣，而他都不是！

封拜大司马是魏国重要新闻，更是军国大计。很明显，封曹休为大司马，不是辅政大臣们的建议，就是得到辅政大臣们点头的。作为曹二代领导人的核心人物，曹休为无权封赏别人只有权接受别人封赏而抑郁。

曹叡登基，曹休过渡成了元老，当年曹操眼中的“吾家千里驹”早已把自己看成曹魏栋梁。在曹操葬礼上，他想起自己曾经以参军身份被委以军权，压过了曹一代人物曹洪；曹丕葬礼上，他想起曹丕把节交给他，亲自走下銮舆与他握手告别，把南方所有的军队交给他一个人的情景。

曹叡年轻，无军界和政坛经验，需要辅政。曹休早就在心底把自己当成了辅政大臣的一员。曹丕执政期间，曹休就充当了辅政的角色。有一次，曹丕想赐给贾逵假节的权力，曹休站出来说：“贾逵性情刚直，多次侮辱怠慢诸将，不能让他做督军。”奇怪的是，一贯刚愎自用的曹丕居然对曹休言听计从，最终没有授予贾逵督军的权力。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曹丕对曹休的信任，也可以看出曹休已经渗透进了国家决策层中去了，虽然当时他只是一个扬州牧。曹丕对他的倚重，也非别人所能比。

曹丕初登基，有一些人心里不服气，他就通过发动战争的方式对军权重新洗牌。221年，他拜曹休为征东将军，领扬州刺史，准备对吴的战争。当曹休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噩耗传来———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溘然辞世。母亲的去世，激活了曹休身上的抑郁细胞。幼年丧父，是母亲和他颠沛流离，从家乡谯县到吴郡，又从吴郡到荆州，再从荆州到北方……孤苦的孩子对亲情更加珍惜———可是，现在母亲抛下自己走了。曹休向曹丕请假回谯县葬母，按照人之常情，丧假怎么也得一周，最起码要过了“一七”呀！可是，越骑校尉薛乔拿着诏书和节，出现在曹休面前，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听好消息：曹丕下诏书命令曹休节哀，曹休的悲哀就是政府的悲哀，政府出面对曹休进行心理干预，这是曹休的荣耀。再听坏消息：曹休回家当夜葬母，不得拖后，葬礼过后，曹休立即向薛乔销假报到，曹休没有权利像常人一样守灵N天。其实，对曹休来说，坏消息更是好消息———这意味着国家离不开曹休。

抑郁气质的曹休见了祖父的遗像就眼泪哗哗流，现在母亲去世，他却连泪都流不出来了———泪早就流干了。这一天，曹休穿着丧服，悲痛万分地坐在家里，突然闯进来几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脱掉曹休的丧服。曹休跪下，泣不成声地说：谢主隆恩！曹丕派侍中关心曹休来了，侍中们带来曹丕的诏书，让他节哀，还让他饮酒食肉。

曹丕为什么这么不遗余力地对曹休进行心理干预？曹丕需要曹休，他刚刚即位，迫切需要有人来扶自己一把。这个人，就是曹休，否则，他不会这么不顾人之常情地剥夺曹休尽哀的权力。很明显，曹丕把曹休当作了股肱。从小被曹操当作亲生儿子养育的曹休，知恩图报，更想帮助曹丕。在心里暗暗地把满朝文武梳理了无数遍，把自己和所有人做了个比较，最终，曹休想，如果有一个辅政名额，那就会是他———如果有两个辅政名额，那么这个另外的人会是曹真还是陈群，或者司马懿，他拿不准，死了脑细胞N亿个。

历史和生活一样，有很多意外。曹丕死了，让曹休意外的是，最终辅政人员有三个，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三个人里没有他。没有曹休！三位辅政重臣———曹真、司马懿、陈群。

屈辱，失望，愤懑，不平……男儿有泪不轻弹，曹休又像以前那样在抑郁里沉默，把牙咬碎，咽下去，慢慢地消化。受伤的猛兽，总是在无人的角落里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辅政班子里没有我？曹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其实，当曹休这样问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千古之谜———

曹休认为自己被排除在辅政班子之外，是一个阴谋。

事实上，《三国志》里有一处记载说曹休是辅政大臣，《文帝纪》中“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这里是有曹休的，可是，再读其他部分，问题就出来了———

《三国志·曹真传》，“真与陈群、司马宣王（司马懿）等受遗诏辅政”；《三国志·陈群传》，“群与曹真、司马宣王等并受遗诏辅政”。这两处记载里的“等”表示“身份等同”，三人受诏辅政，排名不分先后。曹休不会在这个“等”字里。《晋书·宣帝纪》，“七年，天子（曹丕）感寒疾笃，托太子（曹叡）于帝（司马懿）与曹真、陈群等”。这里，依然没有曹休什么事儿。

人们都说白日见鬼，现在是史书见鬼，尤其是《三国志》，更是连连“见鬼”：对曹休是否辅政这件事情，前后居然有出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曹休实际上并未辅政，因为他要是辅政的话，陈寿在《三国志·曹休传》里就记载了。

那么，怎么解释《三国志·文帝纪》里关于曹休辅政的记载呢？

晋朝人陈寿写《三国志》不容易，因为涉及当朝的一些人或一些人的先人，所以他一边瞧着“雷区”一边动笔，唯恐破坏了和谐，引火烧身。今人在天涯发个帖子还被跨省追捕，要是陈寿笔端一歪，写了不该写的事儿，那就可能付出生命代价。所以，《三国志》的“曲笔”和“讳言”是很常见的，同一件事在不同传记中记载也会略有出入，而这出入有时候就隐藏了另一个史实。例如《三国志》写曹彰之死，《文帝纪》写“六月甲戌，任城王彰薨於京都”，《任城王传》中除了相应的记载，还写了曹操临死前急召曹彰，另外《贾逵传》中写了曹彰问王玺的事情。后面这些细节，正是后人怀疑曹彰死于谋杀的根据。

陈寿为什么单单在《三国志·文帝纪》里记载曹休在辅政班子之列？以战功和资历，特别是被曹丕倚重的程度，曹休名列辅政遗诏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是说，曹丕临死前也同样召曹休辅政。何况，一般辅政都是宗室为主，曹丕不会傻到把和自己一同长大、关系一直很亲密的曹休排除在外的地步。

那么，为什么在《三国志》曹真、陈群传里和《晋书》里，曹休被排除了呢？我们有理由这样理解：曹真、陈群、司马懿三人合伙“黑”掉了曹休。陈群与司马懿的革命友谊在魏国是很出名的。司马懿与陈群、吴质、朱铄在当时并称四友，其实就是“四人帮”。司马懿和陈群是很容易联合起来的。至于曹真，看着曹休的名字从遗诏上抹掉，有两个原因：把曹真往坏里想，他和曹休同为曹二代核心，属于“一山不容二虎”的竞争对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压下曹休；把他往笨里想，他作为一员武将，在政治手腕上斗不过三国顶尖谋士司马懿和后曹操时代顶尖能吏陈群的合璧。

可能的阴谋———

一直处于权力核心层的曹休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曹休听说自己不是辅政大臣时，心中肯定有种老鼠被猫戏耍的感觉。曹休抑郁，为曹丕死时自己在扬州而抑郁。正是因为他在扬州，才让司马懿酿就了阴谋的毒酒。

223年，刘备死后，西线压力减小，于是曹丕从西线调曹真回洛阳，任命为上军大将军，假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久曹丕到了宛，负责南方战事，而东方则任命曹休征东大将军，假钺，全权指挥。这里面要说的是，曹真都督中外，这个已经有人做了详细的说明，这里的都督中外指“禁”中外，也就是负责全国治安，并不是全国军务。后面我们可以看到，曹丕一直以许都（南面）和谯都（东面）为中心进行几次征吴，而都没有提到曹真（改任中军大将军），其实他这段时间应该回到了洛阳镇守。此后的两年，曹丕在谋划从水陆攻打吴国，又任命两个杂号大将军：抚军大将军司马懿镇守许都，镇军大将军陈群率军随行。曾经轻薄地宣称司马懿是自己妻子的曹丕疏于防备，为司马懿和陈群的合璧创造机会。征吴又失败了。曹丕撤回，途径许都的时候，许都的城墙塌了，曹丕作战不利，又赶上这个，心想真晦气，就没回许都，而直接去了洛阳。这件事看起来是小事，其实对后来的局势有重要影响。这个时候再看看魏国的军事格局：曹丕在洛阳，陈群、曹真都在洛阳；司马懿在许都；夏侯子林在长安；而曹休在东线，合肥、居巢一代。

226年5月丙辰日，曹丕病重，急召四大将军，要安排辅政大事。但是在“丁巳”，也就是第二天，曹丕就支撑不住，没等来曹休，死了。这个时候曹真、陈群在身边，司马懿一天之内完全可以从许都赶到洛阳，可曹休是在东线，就算他真是一匹千里驹，也赶不回来了，恐怕他接到诏命的时候，曹丕已经不成了。

据《三国志·文帝纪》，曹休是在辅政班子内的。至于后来公布于世的辅政遗诏，没有曹休的名字，那就是司马氏的阴谋了。“三马同槽”的危机，这时已经初露端倪。当然———曹休的名字列在《三国志·文帝纪》的辅政班子里，也许是陈寿的笔误；也许曹丕一开始打算让曹休辅政的，可是曹休不能在最后时刻赶到他身边，他就最后把曹休的名字划掉。但是，更符合后来历史走向的解释是司马懿运作阴谋，把曹休从辅政班子里“黑”掉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这已是千古之谜。

四　石亭之败

扬州待机———

因为怀疑自己被司马懿阴谋运作在辅政班子之外，曹休一直担心“三马同槽”一语成谶，他在扬州抑郁着。司马懿在宛城（今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一带）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机会，他要在曹魏政权上打上自己的烙印。时势造英雄，司马懿的机会来了。

当初从蜀汉跳槽来的孟达被曹魏领导层边缘化，没把自己当成好马的他就想再吃回头草，对诸葛亮暗送秋波，约定叛魏。司马懿得到情报，欲擒故纵，先写信把他稳住，然后星夜兼道领兵前去讨伐，一举攻克上庸城，擒斩孟达，降万余人，大获全胜。这一仗，在《三国演义》第九十四回“诸葛亮乘雪破羌兵，司马懿克日擒孟达”里有详细记载，基本框架与史实相符。司马懿使曹魏免遭一劫。当时蜀吴秣马厉兵，整装待发，单等孟达在曹魏家里烧一把火，把局势搞乱，让大家忙着救火，然后蜀吴再度合作，一起兴兵伐魏，虽说不一定灭魏，可是让魏国元气大伤是肯定的。《三国演义》里借曹叡的话评价司马懿的“丰功伟绩”：“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

这一仗，是司马懿在三国战场的惊艳亮相。他以前更像是一个顾问角色，躲在幕后参政议政，只是曹氏宗室重臣的点缀，而现在，他却成了曹魏的救世主，可以和曹氏重臣一起坐到主席台上了。更为关键的是，因为这一仗，司马懿赢得了信任，开始真正进入曹魏的决策层。

平吴和灭蜀，一直是曹二代和曹三代的基本国策。这一天，曹叡拿这两个基本国策问司马懿：“司马爱卿，我们怎样才能解放西蜀和东吴呢？”司马懿显然早有准备，说：“东吴向来轻视我们的水军，因此才敢懒散地在东关(安徽省巢县)一带布防。攻敌，必须选他们的要害之处，夏口（武汉）东关一带就是这样的咽喉。我们如果以陆军攻击皖城（庐江），吸引孙权主力东下，趁其空虚时突然以水军攻击夏口，这就是所谓的神兵天降，一定能够攻破东吴。”司马懿把破吴说得不费吹灰之力，曹叡听得心花怒放。曹叡两眼发亮，他对司马懿说：“你快回去做准备，曹魏大业全指望你了！”

其实司马懿的建议漏洞百出：1.东吴东关一带防守薄弱，那是因为重兵都去对付曹休了；2.曹魏攻击皖城，孙权主力不一定东下，他可能采用围魏救赵之计，在淮南一带燃起战火；3.即使东吴主力东下，夏口空虚，若曹魏果如司马懿所言神兵天降，东吴亦可水路增援，千里江陵一日还，夏口难以攻克；4.即使夏口被攻克，面临前面的东吴根据地，也难以守住，对破吴起不到战略作用。他这个建议，也就只有患有“政绩饥渴症”的曹叡听信，却骗不了有着多年对吴经验的曹休。

司马懿之心，曹休知之。曹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司马懿这不是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吗？司马懿告诉曹叡，破吴的希望在他屯兵的汉南一带，而当时曹休却屯兵淮南。曹休一眼就看穿了司马懿之心，如果曹休有写日记的习惯，他一定会这样写：司马懿这只狐狸很精明，他要把军队向汉南吸引，这样驻扎在宛的他就能指挥更多军队了，他这是要架空我呢！他说破吴的希望在夏口，不就是说我的扬州无足轻重吗？“三马同槽”，看来绝非民间炒作，而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司马懿要搞和平演变！不行！我从小就被武皇帝称为“曹家千里驹”，被他老人家作为亲儿子一样抚养，我一定要阻止“三马同槽”的悲剧发生，否则，我就是“曹家圈里猪”！武皇帝地下有知，一定会支持我的。

但是，和曹丕、曹植不一样的是，曹休没有舞文弄墨的爱好，再说抑郁压着他，他是不会写日记的。曹休是武将，他习惯于用战场而不是用纸墨来抒情。

长江南岸，孙权捧着曹魏大将军这只气球，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封曹家人做我的大将军。与孙权遥遥相望的扬州，曹休捧着曹魏大司马这只气球，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证明我比你们强大。一样发誓两样情———孙权因豪气而发誓，曹休因抑郁而发誓；曹休想通过打败孙权而兑现誓言，而孙权则想通过打败曹休而兑现誓言。

两只气球相撞，到底哪一只先爆呢？曹休皱着眉，望穿长江南岸，他在等待时机。他要在江淮大干一场，这样司马懿的汉南就没有机会了。这时，与东吴的战争，假想敌已经不是孙权而是司马懿了。曹休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疼痛，他在焦灼地想着：机会在哪里呢？

周舫馅饼———

机会似乎来了。太和二年(公元228年)，已是“政绩饥渴症”重度患者的曹叡，派遣三路大军征吴：东路，曹休从皖出发，十万人；中路，贾逵都督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等四军出发从西阳直向东关，两万人；司马懿，从江陵出发，兵力不可考。

三路大军，暗地里展开竞争，曹休能出彩吗？也许上天被曹休的一脸抑郁打动，就把命运的天平向他倾斜了一下。这一年五月，曹休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信，曹休脸上一扫往日抑郁的乌云，露出了笑容。

信是东吴的鄱阳太守周舫写的。周舫说自己在东吴过得很苦很抑郁，什么小人打扰啦，英雄无用武之地啦，被人下绊子啦，反正周舫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可怜虫倒霉蛋。曹休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天下最倒霉的人，心里多少热乎了一些。周舫信里说，他对东吴恨之入骨，恨不得魏国大司马眼下就灭了吴。曹休对着周舫的书信微笑：我做梦都在想着马踏江东呢，现在上天把周舫降到人间帮我圆梦！信里，周舫翻来覆去地说明吴国的防守如何薄弱，他建议曹休大兵压境，到时他从里面策应，那东吴就是煮熟的鸭子、兑奖的彩票。曹休背上隐隐约约的疼痛立马消失，他快马上报，要求深入吴地。

周舫送来的馅饼色香味俱佳，曹叡的殿下群臣却有人嗅出了馅饼散发着诱饵的味道。尚书蒋济提出反对意见，他说，进兵过于深入，易遭敌人断后，形势不利。可是，欲望蒙蔽了曹叡的眼睛，他即位以来，尚未有政绩，现在机会来了，岂能放过？作战计划为曹休而修改：司马懿军和贾逵军分别进攻江陵和东关（或夏口），牵制当面的吴军主力；曹休军由寿春经合肥、庐江南下浔阳，接应要投降魏国的鄱阳太守周鲂军，然后里应外合，一举破吴。

雄赳赳，气昂昂，曹休率领十万大军，满载辎重，向长江大踏步前进。周舫在长江对岸向他招手，胜利在向他招手。一切都表明，破吴第一功，非曹休莫属。

可是，走在西阳路上的满宠却看出事情有点不对，他专门上表，提醒曹休的进军路线乃兵之洼地，无强口（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很容易被敌人切断。按照路程，表到曹叡案上，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同时，一开始就反对曹休进军的蒋济，找到曹叡，神色慌张。蒋济一贯沉稳，如此慌乱还真是第一次，曹叡感觉蒋济有点搞笑，就问：尚书大人也有火烧屁股的时候？蒋济气喘吁吁地说：火烧曹魏帝国了！蒋济启禀圣上：据情报部门汇报，吴军正向西线安陆出兵。曹叡笑了：好事呀，他们把东线空出来，正好让大司马顺利推进。蒋济摇摇头，说：“吴军面对曹休十万大军的如此大规模的东线进攻，反而在西面出击，这表明其必然要在东线展开强力的反击，应立即紧急增援大司马！”

于是，作战计划再次为曹休而修改。司马懿得令，停止推进；贾逵得令，立即由向南改为向东，以最快速度与曹休军会合。东线，朝廷已经鞭长莫及的曹休正兴高采烈地向东吴快速推进。旌旗猎猎，曹休似乎看到曹操在面前骄矜地指着他，对别人说，这小家伙是我们曹家的千里驹啊！马蹄声声，曹休似乎看到魏国第一任大将军夏侯惇死后，曹丕派他去接替工作，曹丕率领文武百官为他送行，走下銮舆，与他握手惜别。征尘漫漫，曹休似乎看到司马懿变成一匹老马，偷吃槽里的精料，被他抽了一鞭子，老马立马死去。

曹休大军来到一个狭隘的山口。山口，滚滚江水无声流淌。曹休打开地图，找到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皖城。皖城，一个距安庆城西约15华里的小镇，因其地当皖河入江之首而称之皖口，又因其镇处柏子山麓之间而称之山口，水路要津，兵家必争之地。古书记载：“盖其地上控肥淮，山深水衍，战守之资也。”曹休下马，踌躇满志地站在皖河岸边，想象着“百川东到海”的豪迈，想起了曹操曾经在这里的一个败仗：公元213年曹操派朱光屯皖，大开稻田，孙权以甘宁先锋，自己以精锐继之，平明进攻，日出就攻下了皖口。

收起地图，曹休暗暗地攥起拳头，在心里对曹操说：你家的千里驹为你复仇来了！曹休本来是要把拳头举起来的，可是，他的拳头最终没有举起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这个消息让他的拳头松开了，他的手甚至有一丝颤抖。

石亭溃营———

孤军深入的曹休得报：先锋部队没见到周舫，却见到了孙吴军营。

本来，周舫在信里约定与曹休在皖口会师，可是，现在孙吴五万大军却枕戈相待。元帅是东吴的军事一把手———陆逊，朱桓和全琮两员名将两翼呼应。这是怎么回事呢？

四周的柏子山，山上满是阴森森的松林，山下是呜咽的皖河，曹休突然发觉皖口就像是一个墓坑。曹休终于明白过来，周舫原来是诈降，他让自己来皖口，原来是让自己来送死。孙权当时的计划，是对寿春合肥一带的魏军加以沉重打击后再寻机北上，因此他密令周鲂诈降，目标就是曹休。孙权专拣软柿子捏。孙权的论证工作搞得很好，他看准了曹休想出风头，看准了曹休一门心思要压过司马懿，就把诱饵送给了曹休。

《三国演义》第九十六回：《孔明挥泪斩马谡，周舫断发赚曹休》对曹休这次中诈降计有详细描述，里面写到曹休到了皖口后，周舫前来迎接，曹休疑其忠心，周舫拔剑断发明誓，骗过曹休。“孔明挥泪”和“周舫断发”都是文学煽情。历史上，马谡下狱而死，周舫也没有必要在成功地把曹休骗到皖口后还冒死前往曹营表演断发秀。不过，周舫在投降信里给曹休提供的所谓“军事情报”却让曹休相信了他。抱着周舫提供的假情报，曹休如获至宝，兴奋无比。一个人，太兴奋了容易受挫，尤其是一贯抑郁的人。曹休是激动了，郁闷了太久，以为有了机会，就兴奋过了头。

赤壁之战有黄盖诈降，石亭之战有周舫诈降。东吴人的诈降天赋骗过了曹休。有人这样评价曹休的中计：孙子兵法说，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尽管曹操是研究孙子兵法的大家，平时也让手下将领好好学习，但曹休显然没有认真学过。这话点中了曹休的命门：空有一腔辅政热情，却无定国安邦韬略。在接到周舫的信后，他如果研究一下皖口的地理形势，就知道周舫在给他掘墓了：皖口背临柏子山，面对石门湖，退受山路阻塞，进受湖水拦截，典型的死地。战争经验丰富的满宠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上疏说，曹休行军所走的路，背湖旁江，易进难退，此兵之洼地，若入无强口，危险万分，应该加强戒备。可惜他的奏疏送到曹叡的办公桌上时，战役已经打响，曹军已开始溃败。哪怕曹休八卦一点，也不会来皖口了。三国时候，八卦们都知道建安四年（199年）孙策偷袭皖城，打了一场军事价值不明的仗，不过人尽皆知的大小二乔就是这场仗打出的“战利品”！皖城是孙策和周瑜抱得美人归的地方，是东吴的红色根据地，能允许敌人随便闯进来吗？可是，曹休偏偏顺利地闯了进来，不过，他似乎是闯进来送死的。

这时，东吴兵还未整合在一起，曹休如果及时回撤，还能落个全身而退，偏偏他当初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破吴的重大使命在他身上，偏偏他担心自己无功而返后，军权会落到司马懿手里。这时，他的敌人不是陆逊，而是司马懿。遗憾的是，他既不是陆逊的对手，也不是司马懿的对手。

曹休依仗着兵力强大，摆开架势，决定和陆逊拼个鱼死网破。他自作聪明地决定以退为进，开始从皖口撤兵，并在后面部署了精锐的伏兵，准备吸引陆逊追击，而后以伏兵击破陆逊。三国居然还有人想伏击陆逊，笑死人了！笨，不是错；笨，却自以为聪明，就是错了；笨，自以为比真正聪明的人还聪明，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曹休就是这个大错特错的人。其实，曹休当时只是中了“心魔”，一门心思地要出风头压过司马懿，所以，他才自杀式地与陆逊决战。一直善于打心理战的东吴看准了这一点。朱桓建议孙权：“如今深入重地，上了当还要硬撑，必然战败。兵败后他只有夹石或挂车两条路可逃命，这两条道，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道。我愿引本部人马先断这两条曹休的后路。如果能全歼曹休，那么我们就可以长驱直入取淮南谋宛洛，这是不能放过的好机会。”也许曹休人数占优，陆逊不敢分兵，没同意这个置曹休于死地的主张。可即使是这样，曹休也难逃陆逊张开的网。

陆逊指挥三路大军一起发动，当年9月，以主力击破了曹休的伏兵，并追击到达了曹休中军的大营：石亭。在石亭，两军主力展开交战，结果疲于奔命的魏军毫无悬念地大败。

夜晚来临，双方休战。月亮升起，照在魏军士兵血迹斑斑的脸上。

饿，本来指望来到皖口后让周舫大鱼大肉地侍奉一顿，结果吃了人家劈头盖脸一顿打；愁，一夜征人尽望乡，当头明月离人泪；恐，听说陆逊已派出精锐部队由侧翼的无强口进入以切断夹石和挂车的隘路，准备让石亭成为十万魏军的坟墓。满宠的担心，变为现实。

曹休军营，人心浮动，全体将士，无不面如死灰，似乎主帅曹休的抑郁成了甲流感病毒，传染了每个人。这时，曹休的十万大军主力尚存，曹休要是有司马懿的统兵能力，或许能反扑。

可是，曹休不是司马懿。关键时候，曹休又暴露了自己控制能力弱的一面。他的弱点，敌我双方都清楚，只是他自己不清楚。魏国，满宠对曹叡说，曹休虽明果但希用兵，“明果”是客套，“希用兵”才是真正要说的；吴国，朱桓对孙权说，曹休之所以能统领大军，只不过是因为他是曹魏的亲族，并非因为他本身的才能。人家都看不起，自己更应该长志气，可是志气不是说长就能长的。

曹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带来的十万大军，夜晚，曹休的抑郁病毒蔓延，爆发，大营发生惊乱，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到处是惊惶乱窜的士兵。曹休看着失控的军营，感觉到脊背钻心的疼。抑郁，已经渗透进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曹休只好抛弃所有军械物资粮草服装，开始全面溃退。

汉南，喝大茶的司马懿优哉游哉地跷着二郎腿，笑吟吟地对司马昭说：没有金刚钻，却揽了一份瓷器活，结果技不如人，瓷器毁了，金刚钻也掉在地上摔坏，你说这是谁呀？司马昭心照不宣地笑笑，说：司马昭之心是不能说出来的！

夹石逃生———

正如战前朱桓向孙权建议的那样，曹休兵败后只有夹石或挂车两条路可逃命，现在曹休选择了夹石。夹石，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道。如果陆逊真的听朱桓的，让他带领一部人马在这里静候曹休，那么曹休这匹曹家千里驹就会被东吴捕猎。可是，陆逊居然没同意朱桓的建议。

有人说陆逊谨慎有余，还有人说陆逊作为当地人不想北上。其实，当时曹休兵力十万，还有贾逵随时可以增援，东吴兵力只有五六万人，陆逊肯定是研究孙子兵法的专家，他肯定知道“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兵力少需要逃跑，陆逊以五六万人追杀十万人，已经是对孙子兵法的突破了，他哪里还敢分兵以求全歼曹休！可是，占据了优势后，陆逊还是尽可能地派了一支部队扼断了夹石要路。

现在，曹休要从夹石逃生，那里的吴兵早就磨刀霍霍。事情的发展证明陆逊是兵法达人，贾逵的救兵果然出现了。在尚书蒋济的建议下，曹叡指示进攻东关的贾逵立即水陆并进，增援曹休。贾逵率着两万大军立即转而东进，当走了200多里后，抓到了敌人的俘虏，得知曹休已经战败，吴军已经派兵切断了夹石的退路。

贾逵召开紧急会议，商讨下一步应该采取的行动。部将甲说：“大司马可能早就被陆逊下了饺子，我们再去援救，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部将乙说：“东吴在夹石的兵力虽少，但是夹石易守难攻，我们的两万人，打下夹石来，元气大伤，要是东吴兵赶来……”部将丙说：“朝廷要我们救援，我们也不能抗令，我们可以象征性地射几支箭，以后皇帝问起来，我们就说兵微将寡……”部将丁说：“要不，我们先按兵不动，等待后援……”……

在大家都从军事方面探讨时，有一个小子从政治方面说：“建威将军（贾逵）以前可是被大司马整过的呀！”此言一出，举座哗然。在大家愤慨的议论里，事情的大致轮廓出来了：有一次，曹丕想赐给贾逵假节的权力，曹休却狗拿耗子，站出来说贾逵性情刚直，多次侮辱怠慢诸将，不能让他做督军。现在曹休陷入死地，贾逵完全可以作壁上观。可是，也许是高风亮节，也许是恐怕曹休怪罪———毕竟曹休是宗室元老，贾逵做出了急救曹休的决定。

贾逵说，曹休主力已经非常危险，如不及时救援，将很快被消灭，而敌人以为我军没有后续部队，所以才敢于以少量部队切断夹石隘道。我们只要突然赶到，敌人必然惊走。于是，贾逵军立即昼夜兼程，赶到了夹石，同时多设旌旗鼓号。驻守夹石的吴军果真被贾逵忽悠了，一看前面赶来的曹军旗多鼓多号多，就害怕了，急忙退走。曹休得救了。

一路被追杀了，在石亭又失了军粮，曹休的士兵们饿得两眼发青却还要撒着脚丫子逃命，来到夹石，却被吴兵堵住退路，真的是前有堵截后有追杀，一些在石亭没来得及写遗书的人开始后悔了。贾逵军队出现了，救星出现了，粮食出现了。曹休士兵吃着贾逵士兵提供的军粮，泪流满面地说着感激的话。曹休一看是自己以前最看不起的贾逵来救自己，抑郁症一下子爆发，脊背钻心地疼痛。

看到曹休向自己走来，贾逵想：大司马要是致谢，我是说“不客气”还是说“不用谢”呢？可是，曹休既没说“不客气”，也没说“不用谢”，因为曹休大司马对他毫不客气，不但不谢他，反而当中斥责他：“你怎么才来了呢？你是怕我不死吧！”贾逵蒙了，自己星夜兼道，冒死施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怎么大司马做人这么不厚道呢！贾逵心里有气，什么也不说，冷眼瞧着曹休一脸的倒霉相。曹休突然想起，自己大司马的仪仗在逃命时都扔了，在贾逵面前，没有仪仗，显不出威严来了，他就让自己的助手对贾逵下令，让他去把大司马的仪仗捡回来。

贾逵越想越气，心里说，你还有脸去捡大司马的仪仗？性情耿直的他违抗了大司马的命令，说：“我本来是为国家做豫州刺史，不是来捡被弃仪仗的！”曹休得报，一脸通红，喘不过气来，可是也不能发作———败军之将，有什么发言权呢？

只是，他觉得背上愈发疼痛了，他伸手摸摸———长痈了。十万大军征吴，曹休把大半士兵的生命和牛马骡驴车乘万辆，还有几乎所有的军资器械都留在了石亭，只背着一个痈肿回来了。

心魔作祟———

曹休石亭之败，损失惨重，曹操曹丕两代在东线的经营，可谓毁于一旦，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内，魏国失去伐吴的可能。曹休也算是一个男人，回朝后立即上表谢罪，然后请了病假在家里等待处理。他的病假绝不是托词，他的背上长了一个痈。

按照常理，即使照顾曹休的宗室元老身份，那他不被杀头，那免职是最起码的。可是，曹叡不但不治曹休的战败之罪，反而派屯骑校尉杨暨去慰问他的病情，送去温暖，送去信任，礼遇赏赐更加优厚。曹叡这一步走对了。曹休免职谁该接替他呢？当时曹真忙着对付蜀国，那只能把对吴的军事指挥权交给司马懿了。那时，曹魏就开始对司马懿的压制了。老侄子送来的温暖，使曹休进一步意识到自己对曹魏政权的重要，可是他偏偏惨败于石亭，这让他更加抑郁了。曹丕辅政遗诏的心魔，在曹休心里作祟。

背上的痈越长越大，疼痛越来越剧烈，曹休顾不上治病，他忙着写奏章。曹休上奏说东吴之败全因贾逵援迟而至，他也许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他也许是在为曹氏的尊严开脱。心魔作祟，他这个曹家千里驹把自己看成是曹氏的标志性人物。曹叡对着曹休的奏章沉思的时候，贾逵的奏章也来了，他为自己辩解。俩人咬起来了，曹叡会相信谁呢？

曹操死后，曹彰从长安赶来向负责丧事的贾逵讨要玉玺印绶，贾逵脖子一梗，严厉地说：“太子在邺，国有储副。先王的印绶不是君侯你该问的！”曹彰无言以对，不敢再争。如果当时贾逵是个政治投机家，把印绶交给曹彰，曹彰继位，那他就是新主之下第一人了。可是，贾逵和在洛阳的文武百官把曹操的遗体入殓，运到邺城，由太子曹丕主丧，并奉诏迎曹丕为魏王、丞相，领冀州牧。

对贾逵的耿直，曹叡心知肚明，他当然是相信贾逵的奏章。可是，他也不能说曹休是在强词夺理，因为那样曹休就要获罪，就要交出兵权，司马懿就有机可乘，“三马同槽”就不再是曹操的一个噩梦，而可能成为一个现实悲剧了。就这样，曹叡就和稀泥，把他俩的告状信扔在一边，对此事不管不问。

其实，即使曹叡断出个子丑寅卯来，也不可能了，因为不久曹休就死了。曹休的死在当时是一件国际新闻（魏和吴之间相当于国际关系），《资治通鉴》和《三国志》上对此都有记载，在《三国志》上———《明帝纪》：秋九月，曹休率诸军至皖，与吴将陆（陆逊）议战于石亭，败绩……庚子，大司马曹休薨。《曹休传》：休因此（石亭之战）痈发背薨；《陆逊传》：七年，权使鄱阳太守周鲂谲魏大司马曹休，休果举众入皖，乃召逊假黄钺，为大都督，逆休。……休还，疽发背死。三处记载都把曹休之死和石亭之战联系在一起。可是，堂堂魏国大司马，身经百战，应该懂得“兵家胜败事不期”这个道理，何以一战而殒，且是在兵败当月死去呢？

历史学家说———除了曹休，以痈发背薨而留名于史的至少还有三位，范增、刘焉、周邵。范增，项羽亚父，因陈平离间，七十多岁的范增见疑失宠，愤然离去，未到彭城，“疽发背而死”；周邵，东晋隐士，周邵被庾亮哄出山当了官，以为东山终再起，孰料久久不得升迁，倍感屈辱，最终“发背而死”；刘焉，刘璋之父，东汉末年益州牧，汉末群雄之一，汉室宗亲。兴平元年（194年），征西将军马腾与刘焉的长子刘范谋诛李傕，暗地里想做皇帝的刘焉保存实力，只派遣五千老弱士卒参战，战败，长子刘范及次子刘诞一起被杀。悔恨，窝囊，痛苦，刘焉屋漏偏逢连阴雨，按照《后汉书》和《三国志》记载，首府绵竹又遇“天火”，烧其为做皇帝而制作的车仗，火灾延及民家，馆邑无余，于是徙居成都，遂疽发背卒。

中医学家说———痈，初期；发，晚期。发指病变范围较痈更大的急性化脓性疾病，大致相当于西医的蜂窝组织炎。病因：情志内伤，恼怒伤肝，思虑伤脾，肝脾郁结，气郁化火……

历史学家说———痈应该不难治吧，一个实习的外科大夫都能搞定吧。

中医学家说———三国医学水平太落后，只有一个华佗勉强可上专家门诊，但是又被曹操杀了。

陈瓷说———曹休是以上三位痈发患者的集合体。范增担忧晚辈项羽被刘邦吃掉，曹休则担心侄子曹叡被司马懿吃掉；周邵自视甚高却仕途失意，曹休以曹家千里驹自居却拜排挤在辅政班子之外；刘焉自作聪明失二子，迷信“天火”绝望于政治理想，曹休自以为是中诈降计，忌惮司马懿而无计占其上风。曹休本来就有抑郁症史，又综合了以上三位患者的发病因素，最终在羞惭和恼恨中死去。

曾经意气风发的曹家千里驹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去。其实，要是没有心魔作祟，曹休不会得痈发之症的———假如他有头脑，他就不会相信周舫的诈降；假如他有手腕，他会教唆曹叡派司马懿去皖城；假如他有胸襟，他会带着司马懿去皖城，司马懿被他拉上了船，也许能帮他打败陆逊；假如他有亲和力，他会在石亭战败后重振士气，殊死一搏，也许能有一线胜机，可是，他的军队却“夜惊”，他还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权。假如，曹操当年不赞他为“吾家千里驹”，他也许低调处事，没有这么多心魔，也就没有石亭惨败了。

可是，历史是不可逆的，没有假如。他死后，司马懿任大将军，加大都督，假黄钺。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古代为帝王所专用，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曹休是黄钺的一贯拥有者，他死了，黄钺就到了司马懿手里。“三马同槽”的噩梦，从曹家千里驹死的那一天起，开始慢慢地变为现实。

第六章　曹营战神张辽

* 从降将到将军，张辽完成职场蜕变，完全得力于自己是个复合型人才。

* 很多时候，不团结才是力量。

* 面对曹氏集团送的“红包套餐”，张辽的心里可有一个职业军人的成就感？

张辽悼词

张辽，字文远，三国时魏国雁门马邑（今山西朔城区大夫庄）人，169年出生，222年因病去世，享年54岁，官至前将军，封晋阳侯，谥号刚侯。张辽是曹魏著名将领，与乐进、于禁、张郃、徐晃并称曹魏“五子良将”。张辽先后从属丁原、董卓、吕布，最后投降曹操，而后随曹军征讨，战功累累。215年，以八百猛士退孙权十万大军于合肥，此后一直镇守江东。张辽精通兵法、心理学、口才学，是三国时难得的复合型人才，是曹丕时代战功最高、受赏最重的外姓将领。但是因为其降将身份，一直受到猜忌，鲜有独立领兵机会，无更广阔的天地使之尽显英雄身手。

曹魏山寨召虎①，三国真心英雄。

外姓将军第一，智勇双全无双。

一　职场风云

张辽的祖先真冒失———

镜头拉回至西汉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汉武大帝在百忙之中接见了一个富豪———聂壹。聂壹，雁门马邑人，当地富豪榜第一名，可他没上全国富豪榜，即使赞助一点钱，他的排名也绝对上不了前面去。按道理说，他这个排名，是没有资格见汉武帝的。可是，他说他有妙计挫败匈奴。

当时，汉武帝刚刚把南宫公主献给匈奴和亲，才换来北塞和平，心里正窝火，一听有人能替自己出气，便推掉所有事情，隆重接见聂壹。汉武帝复仇心切，丝毫不考虑聂壹是否被钱烧煳了脑子。聂壹向汉武帝献计，自身作饵，向单于诈降，诱匈奴出兵，然后汉军偷袭绝杀。几天后，匈奴单于接见了一个汉族富商———聂壹。按道理说，单于对汉族富商是没有兴趣的，若有，也是想要他的命，再要他的财。可是，单于却把聂壹奉为座上宾。聂壹说：“我有同伙数百人，混入马邑城内杀死令丞，举城投降。这样，满城财物您就可以全得到了，但是，您一定要派大军前来接应，以防汉兵。”贪财的单于立刻策划起兵。聂壹回马邑后，把一名死刑犯砍了，挂在城门上，假冒马邑长吏之头。单于相信了聂壹，大军南下，行军之际，“天苍苍，野茫茫，只见牲畜不见人”。匈奴于是起了疑心，派兵攻下一个碉堡，俘虏了一名尉史。该尉史成了汉奸，把李广、王恢等人率领三十多万汉军埋伏在马邑附近的真相说了出来，单于大惊，不好，弟兄们，快退！

因为汉朝人造假的水平不如今人高，“马邑之谋”以失败告终。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马邑之谋破坏了汉朝和匈奴的美好友谊，双边又开始摩擦。聂壹得罪了匈奴，又给汉室闯下了滔天大祸，成了人民的罪人。国家的罪人，他开始低调做人，不知是从哪一代开始，很可能就从他开始，聂氏家族就集体改姓“张”了。

马邑之谋后303年，马邑关外，从一户本来姓聂现在姓张的人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啼，刺破草原上空的苍穹———张辽出生了！张爸爸无比幸福地抱着小宝宝，在心里说：老聂家有传人了！

张辽会圆聂壹翁的从政梦吗？

从公务员起步———

聂壹从政未遂的遗憾在张辽身上弥补了，张辽刚成年就做了一名雁门郡府里的公务员。

年轻的公务员张辽，上班下班，日子规律而单调，年轻的活力无处释放，八小时之外喜欢练功，武力很快超过了一般人。那时提拔干部的标准比较混乱，基本全靠一把手的好恶。“有武勇，善骑射”的并州刺史丁原发现了张辽武功过人，就把张辽提拔到武猛从事的岗位上来。武猛从事，相当于军事副官。丁原派小张副官带兵出差到京都办事。大将军何进见到张辽，眼前一亮，哇，青年才俊呀！何进就给张辽办了手续，让他成了一名中央干部，并委以重任，让他去河北募兵。小张不辱使命，募得一千多人，回京城交差。可是，他却找不到何进了，原来何进被宦官们杀了。小张得把自己带来的一千多士兵“上交”国家呀，当时的国家就是相国董卓。小张阅历尚浅，看不清董卓老贼的反动本质，就把军队交给了董卓，董卓赏给他一个小官做，让他带领自己征募来的士兵。

这时，群雄纷起，张辽只是一个无人注意的下级军官，天下有他不多，无他不少。董卓很快败了，死了。年轻的张辽何去何从？张辽这个年轻人的政治性是很强的，他想：跟着“国家”走是永远不会错的。董卓死后，吕布与王允同掌朝政，这两人就代表着“国家”。这俩人，去投奔谁呢？张辽在思考把自己的青春交给谁。王允是个学者，也是个糟老头子了，他不可能看得上以武力见长又毫无知名度的张辽，年轻的张辽当然也不会与王夫子产生“触电”的感觉。“便弓马，膂力过人”的吕布和张辽有太多的交集，两人都来自并州，都武力过人，两人自然会惺惺相惜。张辽就带着自己的军队投奔了吕布。其实，王允和吕布，职权分明，一文一武，张辽投奔吕布也是很正常的。

东汉末年，从洛阳帝苑的牡丹花，到田间麦田的狗尾巴草，都飘来飘去的。初涉职场的小张也是飘来飘去的。小张多少有些迷惘：才20出头，要飘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归宿？

最后的跳槽———

年轻人就业，选择一个好老板是很重要的。张辽选择有勇无谋、反复无常的吕布做“老板”，很明显是一个年轻人的错误选择。

张辽照例得到了“新老板”的赏识，吕布先是任命他为骑都尉。后来，吕布发现张辽军事天才之外的政治才能，就任命他为鲁相，这一年，张辽才28岁。可是，后来吕布再也没有提拔过张辽———他被曹操打败了。

张辽似乎成了“老板”克星———跟着丁原，丁原被吕布杀了；跟着何进，何进被张让杀了；跟着董卓，董卓被吕布杀了；跟着吕布，吕布被曹操杀了。当然这些人的死与张辽无关，可是在一些迷信的人看来，是张辽太强，把这些豪杰们都“克”了。《三国演义》第二十回和第二十一回，写张辽兵败被擒，张辽怒骂曹操，这时———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辽感其意，遂降。三国演义的这段描写严重误读历史：当时张辽名不见经传，刘关二人可能根本就不闻张辽其名，何来为之求情之说？张辽当时并无“赤心”“忠义”之事，非但如此，其一个又一个地换东家，反倒有不忠之嫌。刘备当时在曹营不会随便到突然攀住曹操臂膊的程度，关羽当时是一员普通武将，不可能那么及时地出现在曹操左右的。罗贯中这样写，一是为以后关羽和张辽的特殊情谊埋下伏笔，二是突出刘关二人的侠义之心。

按照历史记载，张辽并没有被擒，而是在吕布失败后带领部队“起义”，并且张辽带来的那支部队战斗力还不弱，曹操得以不战而胜，张辽也就成了“功臣”，一投降就得以拜中郎将，赐关内爵。如果是花上血本才打败张辽然后擒获他，那曹操可就会真的杀他了，又怎么可能使他拜将封侯呢？

这次跳槽，是张辽最成功的跳槽，也是最后的跳槽。从此，张辽结束了飘荡职场的生涯，在曹魏阵营里扎下根，发展壮大，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跳槽非关忠诚———

有人说张辽忠诚度极差。跟着董卓干，吕布杀了董卓，他不为董卓报仇，反而又跟着吕布；吕布被曹操杀了，他又投降曹操。有人说吕布是“三姓家奴”，而张辽是“五姓家奴”：丁原、何进、董卓、吕布、曹操。果真如此吗？

吕布，他为扩张个人势力而弑主，成了典型的“东家”杀手:为董卓所诱而杀丁原，为王允所诱而杀董卓。他吃里爬外，胳膊肘子往外拐，为一己之利而出卖集团。张辽频繁换东家，是一个年轻人的职场抉择，是很自然的事情。在三国时候，频繁换东家是很正常的事情。

其实，说到底，张辽根本就没换过东家，他的东家只有一个———“国家”。何进代表国家时，他为何进募兵；董卓代表国家时，他把募来的兵交给董卓；吕布代表国家时，他跟着吕布南征北战；曹操把天子迎到许昌，曹操就是国家，张辽就归附曹操。何进死了，职场主人换成了董卓，董卓死了，职场主人换成了吕布，吕布死了，职场主人换成了曹操。张辽每次换东家，都是因为老东家“破产”，他成了下岗人员，只能重新选择东家上岗。张辽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始终跟着代表国家的东家。张辽的职场原则是主流化的，是一个年轻人为国效力的曲折之路。张辽的忠义更多地给了“国家”。只是，那时的“国家”，是一些政客们谋取私利的幌子，忽悠了年纪轻轻的张辽。

有人认为，张辽跟高顺、陈宫比是没骨气的。诚然，陈宫和高顺随吕布战败，赴死不降，节气可嘉。可是，张辽归顺曹操，又何尝不是良禽择木而栖的明智选择？今天的白领，跳槽到环境更好的对手公司，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何况，为吕布这样的人死，又有何价值呢？

二　历历战功

火箭干部———

张辽迎来了白马之战。

200年2月，袁绍派大将颜良进围白马，攻东郡太守刘延，意欲为主力渡河南进打开一个通道。曹操披甲上马，要率军亲征。荀彧挡在了马前，献声东击西之计，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率军先佯装在延津(今河南汲县东)渡河，做出袭击袁军后方的姿态。袁绍果然分兵向西，挺进延津，曹操趁机引兵向白马疾进，及距白马十余里时，自以为高枕无忧的颜良发现了从天而降的曹军，大为震惊，仓促迎战。

要说颜良，那也是当时武将排行榜上的角色。就连一向走路鼻孔朝天的孔融也曾说：“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在曹操心目中，谁能在颜良面前占得了上风？曹操想起了“万人敌”关羽，但是他似乎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关羽并不完全信任，于是又把张辽叫来：你也做先锋！曹操令旗一挥，张辽和关羽策马前驱，向颜良杀去。曹操在后面捋着小胡子，看着两个降将为自己厮杀。关羽早已成名，出场费高一些，曹操当时给他的官职是偏将军，“礼之甚厚”；张辽当时虽不是草根，但也绝非大腕，出场费自然低一些，曹操当时给他的官职是中郎将，比关羽要低一级。曹操当然要把玩命但是也出彩的活儿给关羽，让张辽干一些助攻掩护策应之类的活儿。

战前会上，张辽眼睁睁地看着关羽分到了关键位置———冲向颜良中军的地方。没办法，人家关爷是明星啊！“绿叶”张辽在敌营里左突右杀，鲜血溅在脸上、身上，他渴望用鲜血洗掉自己降将的颜色。他并不惧怕颜良，颜良虽然是老虎，但此时他被偷袭，措手不及，成了一只手忙脚乱的老虎，连一只山羊也杀不过。“何况，我也是老虎！”张辽自言自语，顺手杀死冲过来的一名敌兵。张辽远远地望见颜良的麾盖(大将所乘戎车，设幢麾张盖)，他笑了：颜良这哥们儿，不夹起尾巴来逃命，反而在这里摆大将的范儿，找死呢！笑完，他又一脸凝重地上前杀去，他知道那是关羽的位置———颜良要是在那里自杀，立功的也是关羽。关羽不是近视眼，他也看到了颜良的麾盖，就直冲过去，在万众之中刺死颜良，斩其首级而归。鸟无头不飞，袁军溃散，曹操挥令大军冲杀，遂解白马之围。

同样是血染战袍———张辽身上染的是无名小卒的血，几乎被人忘记他的存在；关羽身上染的是颜良的血，一战成名。立功，和买彩票一样，是需要一点点运气的。当然，关爷的武功也确实了得。

《三国演义》第二十五回，误读白马之围，几乎把功劳归到关羽一人身上。整个白马之战就成了关羽的个人秀场，罗贯中写道———关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河北军如波开浪裂，关公径奔颜良。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忽地下马，割了颜良首级，拴于马项之下，飞身上马，提刀出阵，如入无人之境。其实，能单枪匹马地深入敌阵取敌将头颅，也就是奥特曼和孙悟空能办得到。另外，立功的似乎是传说中的赤兔马。可是，无论如何，关羽因为这一战而成了年度谈论最多的人物。那时没有点击率，只有谈论率。

庆功会上，曹操坐在首席上，乐呵呵地接受着群臣们的恭贺。关羽呢，也坐在一个醒目的位置上，爱理不理地接受着曹营诸位的敬酒，心里却盘算着如何离开这里。也曾浴血奋战的张辽呢，躲在一隅，冷眼看着别人杯觥交错，他知道，自己是“破产”后被兼并然后优化组合后的再就业人员，在这个职场里，他还远远未触摸到核心。这正如中国男足，要是有一天战胜了巴西男足，最出名的就是主教练和进球那几个哥们。白马之战，曹指导采用了双前锋战术：张辽和关羽。可是，球最后到了关羽脚下。脚法还算精湛的关羽进球了。赛后，记者招待会上，曹指导和关前锋成了主角，助攻的张辽被人们忽略。这就是中国男足版的白马之战。

白马一战———偷袭妙计，首功是荀彧；刺杀颜良，首功是关羽；指挥得法，首功是曹操；策应掩护，首功应该是两名前锋之一的张辽。可是，长期以来，张辽在白马之战中的功绩却被人们忽视。陈寿的《三国志》，在《张辽传》里干脆就懒得提及白马之战，后人只得从关羽、曹操、荀彧、袁绍等人的传记里的蛛丝马迹里还原历史。想来也许曹操对张辽的战功看得很清楚。因为白马之战立功，加上其他几次战功，投降后的一两年，张辽便被提升为裨将军，成了人人羡慕的“火箭干部”。一方面，曹操是在通过这种手段来安抚吕布的降将降卒，另一方面，张辽也确实是立了战功，功名是靠血战得来。

不久，鲁地的人发现，曾任鲁相的张辽又回来了。此次出差，张辽的任务是平定诸县。人们记得以前张大人任鲁相时，经常以吕布名义发布命令，但是这一次他来到鲁地，喊出的口号却是“坚持曹丞相的领导，全心全意为国家服务”。

雁门关，秋风劲吹，聂壹的祖坟上开始冒青烟。聂壹的魂魄因为马邑之谋的尴尬不能升天，一直在草原上游荡，现在他老人家欣喜地看到：自己死后三百多年，他的后代里终于有了一棵官苗子。

心理学和口才学———

有的人本来也是好苗，可是后来长成了草，甚至长成了刺。昌豨本来也算是一株好苗，可是他不好好地找份工作干，却拉起了一支部队混日子。那年月，组织私人武装并不犯法，甚至政府还支持。你成立武装去干点正事呀，可是，昌豨不去讨董做豪杰，却去扰民做土匪，他常在泰山一带说：“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做主！”

当时，型男吕布人气很高，昌豨可能是他的粉丝，就归顺了他。可是战场不是秀场，吕布败给了身材短小的曹操。谁胜利谁才是真正的型男，昌豨就归附了曹操，曹操也算是重用他，任命他为东海郡守。可是，也许是土匪反复无常的本性所致，也许是认为其貌不扬的曹操魅力指数不够，昌豨树起了反曹大旗，这一次他选择的新老板是刘备，东海的郡县大多成了刘备的地盘。

昌豨不仅名字难读难写，而且难打。曹操先是派遣刘岱、王忠前往平叛，打不下来，后来曹操只好亲自出马，打败了昌豨，昌豨严格贯彻“你打我就降”的原则，老老实实地投降了。可是，官渡战后，昌豨又反了。感觉昌豨就像一个有点无赖的小孩，经常捣乱，以引起大人的注意。

昌豨反叛有经验，曹操平定昌豨也有了经验，这一次他派出了名将张辽和夏侯渊。张辽和夏侯渊围攻昌豨于东海，昌豨甘做缩头乌龟，好几个月过去，曹军粮食都吃完了，还没打下东海。大家看着城墙上飞下来的箭雨和流石，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纷纷说：回去吧，要是没了军粮，昌豨再趁机反击，那我们就都要埋骨东海了。一贯英勇有余谋略不足的夏侯渊也没了主意。

这时，张辽显示了自己武功之外的心理学特长，他说：“这几天我每次出了军营，昌豨都会看着我，而且他的军队的箭和流石都越来越少，我想这大概是昌豨心里犹豫不定，所以不想力战，我想去试探他一下，或许可以招降过来。”张辽能根据昌豨看自己，推知他内心的犹豫，根据箭和流石的减少，推知他不想力战。

其实，昌豨注视张辽，可能是想杀死他，箭和流石变少，可能是诱敌之计。但是张辽不这样分析，因为张辽懂得职场心理。张辽意识到，昌豨善于反叛也善于投降，只是为了引起曹操的注意，让曹操意识到他的重要性。老板意识到你的重要性了，那就要给你好处了，提拔，红包……职场经验丰富的张辽当然深知昌豨的这一心理。摸准了昌豨心理的张辽投其所好地让士兵们对着昌豨喊话：“曹公有了命令，让我来传达！”这话喊到昌豨心窝里去了。这时候老板来指示，不是送红包是什么？于是，他美滋滋地下山和张辽对话，张辽便趁此说道：“我们家曹公神明英武啊，正要用德政招降各地诸雄。所以，先投靠曹公的人都能得到大赏！”昌豨心里说：“就是等你这句话！”于是他说：“再降一次又何妨？”

接下来，张辽自己一个人上了三公山，也就是昌豨呆的山。张辽与昌豨家人见面，气氛融洽，真是快乐一家亲啊！昨天还在打我们，现在却到我家里来，我怎么才能原谅并且接受你呢？昌豨心里窝着火，等着张辽来安抚自己。张辽单人匹马上三公山，是为了坚定昌豨的降心。可是，三公山上，他在昌豨的家人面前，说了一些什么话呢？史书并无记载。有一点肯定，张辽肯定以曹操的名义许诺：只要放下武器，不再与曹操为敌，好处大大的！于是，“豨欢喜，随诣太祖”。

张辽以一己之力平定了东海，曹操不但不表扬，反而批评张辽说：“你只身上三公山，这不是一个大将应该做的！”曹操这样说，有三个可能：第一，爱护张辽；第二，张辽作为主将离开军营以身犯险，违背条例；第三，张辽只身赴敌营，有通敌嫌疑，谁知道你和昌豨那小子嘀咕什么呢？以张辽的降将身份和曹操的多疑心理，第三点的可能性最大。曹操时代，张辽少有独立带兵经历，很显然曹操对降将张辽是心存戒备的。有心理学特长的张辽肯定也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被怀疑，他再次表现了自己的口才，滴水不漏地说：“明公您威信震于四海，又奉您的旨去，相信昌豨不敢加害。”张辽这个回答着实高明：第一，辩解，说自己劝降是奉旨平乱，并无违规操作；第二，表忠，您这么有威信，我愿意为您的旨意上刀山下火海。曹操的问话表面是关怀，其实暗藏玄机；张辽的回答表面是拍马屁，其实意味深长。张辽，武功了得，还精通心理学和口才学，这是他在职场成功的资本。

张辽可能在三公山上给了昌豨很多空头许诺，但曹操却依然只让昌豨做原先的东海郡守。挖空心思地闹腾了一通，又回到了起点，昌豨很懊恼，憋屈了六年后，这厮又叛乱了。当然这已与张辽无关了。

与曹操同车———

206年，曹操上书汉献帝，专门表扬三位员工：张辽、乐进、于禁。表扬信上说这三个人，武力高强，计策谋略周全，品质优良，忠于岗位职责，每当攻城野战的时候，常常身先士卒，哪里有危险就向哪里冲，没有他们打不下来的城池，他们亲手击鼓振作士气，不知疲倦。表扬信里还说，张辽等人率军出征，安抚将士，上下齐心，他们严守军令，对敌取胜，很少有失败的时候。曹操的表扬并不是仅仅是口头表扬一番，曹操请求朝廷对这三人“论功纪用，宜各显宠”，三人都被拜为将军，张辽被拜为荡寇将军。有功必赏，曹操这一点值得表扬。

三将之中，张辽最受器重。205年的一天，曹丞相对手下说：“我要出郊外迎接一位重要人物，准备准备……”手下大惊：整个中国，连皇帝都不如他重要了，他要去迎接谁？曹丞相说：“荡寇平定东莱了，了不起呀，我太兴奋了，坐不住呀，还不如早一点去接他，早一点享受成功的喜悦。”荡寇，就是当时的荡寇将军张辽。郊外，曹操与张辽见面，寒暄，客套，表扬，有口才的张辽肯定说：“全是丞相领导得好！”然后，曹操肯定要说为荡寇将军接风洗尘，反正是公款吃喝，不去白不去，张辽转身要上自己的车，曹操一把拉住他，不满地说：“文远，我想和你多说一会儿话不行吗？”于是，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里，张辽上了曹操的专车。做官做到曹操这份上，让部下做到自己的车上，也是发一个“大红包”。张辽彻底洗掉了降将的颜色，再也不是白马之战时那个可有可无的配角。从此，他的职场生涯顺风顺水，成了一名业务骨干。

复合型人才最吃香———

从降将到将军，张辽完成职场蜕变，完全得力于自己是个复合型人才。

张辽是地方管理行家。早在吕布手下，28岁张辽就被任命为鲁相，在刚投降曹操后，张辽又曾派到鲁国平定各县。203年，张辽与乐进攻下了袁尚名下的阴安，顺利地把那里的人迁徙到河南，无任何骚乱。袁尚、袁谭被曹操追杀，他们的地盘纷纷改姓“曹”，新打下的地方总是人心躁动，极难管理。曹操就把张辽派去，安抚民众，使当地紧紧团结在以曹操为首的中央政权之下。

张辽是反恐专家。三国时候，以黄巾军为代表的恐怖组织多如牛毛，恐怖事件比牛毛还多，这时，谁能反恐，谁就是中国牛人。曹操最初就是从平定青州黄巾军，收服三十万黄巾军而起家。张辽也是一个反恐专家。征讨袁氏兄弟的时候，张辽先后粉碎了赵国、常山、辽东一带的恐怖组织。

张辽是谈判专家。劝降昌豨，张辽初显谈判特长，平定辽东后，他又劝降了缘山和黑山基地的恐怖分子。

张辽是谋略家。207年，张辽跟着曹操去柳城攻打袁尚，行军中途与敌军相遇。看来袁尚早有准备，磨刀霍霍，只等着拿曹操的人头来祭刀。曹操害怕了，要退回去。张辽认为，临阵退兵，军队必然溃败，再说袁尚也就是和兄弟窝里斗有本事，但是外战绝对外行，他磨刀也是磨木头刀，可以战而胜之。张辽意气风发，再加上他能把石人说点头的口才，曹操被感染了，心里一热，把亲自把所持的麾旗授予张辽，让他临时全权指挥全军。张辽接过象征全军最高指挥权的麾旗，热血沸腾，引军突击，大破敌兵，亲斩单于蹋顿。

张辽是突发事件处理能手。三国时代，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地雷区，说不准什么时候一脚下去，就是一颗地雷。208年，那时的荆州尚未安定，曹操命张辽屯军于长社做好“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人不犯我，我也犯人”的战略准备。半夜，大风，没有月亮。军队临出发之际，忙碌了一天的张辽进入了梦乡。突然，他梦见军营着火了，有人要谋反，响应的，看热闹的，逃命的，军营里乱起了一锅沸腾的粥，这时，亲军跑进来喊道：“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造反！”张辽醒来，揉揉眼，看到亲兵正哆哆嗦嗦地站在自己面前，军帐外火光冲天，人仰马翻的影子映在被大火映红的帐幕上。张辽大惊，明白刚才的情景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原来，在他睡觉的时候，有人要造反，放了一把火把军营烧了。张辽对自己的军队了如指掌，他知道，这仅仅是一次突发事件，是少数不明真相的士兵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心理学家张辽对身边的人说：“现在军营里这么乱，恰恰说明只是一小部人捣乱，大家不要紧张！”他下令军中：“那些不造反的人坐好！”张辽亲自带领数十个亲兵，站在军营中心，就像泰山石敢当，那些到处乱跑的人立马安静地原地坐下。果然若张辽所料，不造反的人坐好了，造反的人坐不住了。所谓的“一小撮”很快现了身，很快被张辽杀了。

张辽还是冒险家。三国时代的中国，是冒险家的乐园。曹操、刘备、孙权自己是冒险家，又都成立了自己的冒险家协会，张辽就是“曹氏冒险家协会”的一员。209年，卢江人陈兰、梅成成立了恐怖组织，在氐六县大搞恐怖活动。曹操于是遣于禁、臧霸等讨伐梅成，又命张辽督领张郃、牛盖等讨伐梅兰。恐怖分子梅成狡猾得很，他诈降于禁，于禁乐不可支地退兵。没等于将军向曹丞相递上捷报，梅成就带其军众往投陈兰，二人转入灊山自守。灊山中有天柱山，高峻约有二十余里，道路险狭，陈兰等众避于其上，山下进军难通。灊山成了恐怖组织的基地。张辽意欲深入灊山基地打击恐怖组织，诸将皆说：“此山道路险恶，我军兵少，很难可以深入用兵。”张辽却说：“这正是所谓一对一的较量，只有勇者才可以前进。”于是进至山下安营，起兵上山攻击，终于斩下陈兰、梅成首级，尽虏其众。这一战，是张辽冒险主义的胜利。曹操论诸将功劳，说：“登天山，履峻险，以取兰、成，荡寇（荡寇将军张辽）功也。”。

复合型人才张辽备受重视，在天山之战后，封邑增加了户数，他还获得假节的光荣。然而，这还不是他的人生巅峰。

三　逍遥战神

《三国演义》有败笔———

公元215年的逍遥津一战，张辽登上人生巅峰，荣登曹魏乃至三国甚至五千年历史的战神榜。

《三国演义》第六十七回“曹操平定汉中地，张辽威震逍遥津”，对“张辽威震逍遥津”的战场传奇至少有两点误读。第一点，只字未提张辽以八百勇士陷阵孙权中军，大战三个时辰，杀得孙权变成兔子，跑到一个高坡上，利用地理优势才躲过一劫。给刘翔和姚明写传记，不写刘飞人跨栏夺牌，不写姚高个NBA征战，无论如何都是败笔。罗贯中对张辽八百人挑战十万人的传奇完全忽略，同样也是一个大败笔。第二点，当时驻守合肥的大将是张辽、李典、乐进三人，出战的是张辽和李典，守城的是乐进，曹操就是这样安排的，可是，罗贯中与曹操的安排不同，他大笔一挥，他先让乐进出战诈败诱敌，引出孙权军队，然后张辽和李典左右夹击。也就是文学家敢这样指挥战争，当时合肥守军一共才七千人，三位大将倾巢而出，防守战变成攻击战，被人抄了老窝咋办？再就是，罗贯中也说了孙权带来十万大军，张辽设伏，既无地利，也无天时，竟然能杀溃吴军，那就只能用“人和”来解释了：张辽突然修炼成孙悟空的法术，拔一把毫毛，一吹，就幻化为几万个张辽。这样，《三国演义》就成《西游记》了。

罗贯中是文学家，不是历史学家，其“尊刘抑曹”的倾向无可厚非。可是，一个倾向性明显的人，容易犯低级失误。罗贯中不想让张辽的风采盖过他力捧的关羽、张飞，残忍地忽略了张辽以八百勇士人冲击十万敌军的传奇，却又追求视觉刺激，在回目里用“张辽威震逍遥津”来吸引眼球，回目中的“威震”落空，却又在本回结尾处，莫名其妙地写道：“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闻张辽大名，小儿也不敢夜啼”。在三国演义里，我们看不到张辽的神勇，张辽之威“震”了逍遥津，震不了读者。老罗把张辽说成了东吴妈妈们哄夜啼小儿郎的偏方，闻其名小儿不敢夜啼，一般是说这人残忍横暴，老罗呀老罗，你为何如此诽谤张辽？

很多时候，真相不在政治家手里，也不在历史学家笔下，张辽的逍遥津雄风，吹在每个合肥人的唇边，口耳相传，张辽成了今天合肥的一张名片。合肥市老城区东北隅，逍遥津公园，合肥十景之一。公园大门上方，一块古色古香的牌匾上书“古逍遥津”四个鎏金大字，字为清状元、宣统皇帝溥仪的老师陆润庠手书。进入公园，首先看到的是一尊持枪跃马的张辽青铜塑像。塑像高达5米，底座上有“威震逍遥津”五个大字。西园之中的盆景园，园中之园，松柏林中有一隆起的高堆，堆上有亭，亭内立碑为墓表，上刻“魏故都亭侯张辽之墓”九个篆字。令人不爽的是，墓表下刻着一行螃蟹体的爱情宣言：山东临沂的王河在此吻过北京丰台的齐楚楚，爱她一辈子，魏国大将张辽作证！

逍遥津公园张辽墓，仅是张辽的衣冠冢，里面并无张辽尸骨，即使如此，张辽已然成为逍遥津公园的代言人，偶尔也客串一下爱情见证人。就让我们拂去张辽青铜塑像上厚厚的蒙尘，揭开古老的历史面纱，探究一下逍遥战神如何炼成的吧。

只有永远的利益———

赤壁之战，孙权和刘备处于合作蜜月期。对孙权来说，我的就是你的；对刘备来说，你的就是我的。就这样，哥俩一拍肩膀，孙权把荆州借给了刘备。战后，危险解除，孙刘联盟再无共同的利益，撕下了朋友的面具。孙权说，我的就是我的，你这个刘大耳朵得把荆州还我！刘备说，你的也是我的，我就是不还你，我看你这个紫胡子有什么能耐？自古以来，借钱的是孙子，欠账的是老爷。215年，双方陈兵益阳，大战一触即发，荆州上空战云密布。

哥俩好，闹掰了，这正是所谓亲痛仇快的事情。仇，曹操也。曹操一看孙刘打起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就率领十万大军去汉中打邪教组织领导人张鲁去了。刘备担心曹操灭了汉中后在惯性作用下会进入益州，慌了。幸亏有孙权。这时，他和孙权又有了共同的利益，孙刘再次缔结联盟，你兄我弟的大话革命友谊。朋友嘛，有话好说，双方很快以朋友的名义，把荆州一带一分为二：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归吴，南郡、零凌、武陵归刘备。

曹操似乎更明白“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交友格言，出征汉中的他早就料到了孙刘会再度联手，还料到了孙权会浑水摸鱼，更料到孙权会对合肥下手。要讲合肥先得讲一下庐江。孙权和曹操并非划江而治。当时庐江郡也只有一半掌握在曹操手里，基本上是以庐江中部东西走向的灊山为界，山南被孙权控制着，灊山以北才真正在曹军手里。由于后勤供应受到灊山的阻隔，曹操大军无力越山作战，兵少却又难以在江北山南的狭小地域站住脚，所以双方也就形成了默契：分治庐江。孙权凭着在江北的这个弹丸之地立足，对中原虎视眈眈，曹操就派军驻守合肥以防不备。

合肥南面控制着巢湖，而巢湖东端有条濡须水(今运漕河)，自巢县东南行，流至芜湖北方入长江。曹魏据合肥，随时可以自淮河调水师舟船，至巢湖集结整备，然后从濡须入长江攻吴。而吴北上，须从濡须登陆，可是登陆后没有城池可以屯兵，所以孙权屡攻合肥，就是希望将前线推到那儿，以合肥为跳板进入中原。曹和孙，谁占有合肥，战争的天平就向谁那边倾斜。

和大家预料的一样，曹操派了一个精英团队去守合肥：张辽、乐进、李典、薛悌。薛悌是护军，其实是曹操安在合肥的眼线，负责监督震慑三位大将：张辽、乐进、李典，都是一等一的精英人物，可是曹操让这三个人搭档镇守合肥，曹方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矛盾组合！“（乐）进、（李）典、（张）辽皆素不睦”。（《三国志》之李典传）这三个人为何不睦，史书无载，我们只能按照人情世故来分析一下。李典的父亲李乾在吕布之乱时出差，有人约他反叛，李乾誓死不从，李典算是烈士后代，在曹营属于苗子派；乐进从曹操起兵就成了曹营一名主力，属于嫡系派；张辽呢，是在吕布失败后投降来的，是俘虏派，可是凭他的个人能力，在曹营受到重用，逍遥津之战前官至荡寇将军，成了新锐派。派系斗争是从来都有的，三个人代表三方力量，矛盾重重是难免的。其中，最受歧视和排挤的应该是降将张辽。

张辽想不通，曹操一贯知人善任，怎么这一次把三个揉不到一块的“仇敌”放在一起？疯了，简直就是疯了！不把三个朋友放在那里，也别把三个斗鸡眼似的相互盯着的人放在一起，这是内耗呀！

孙权亲率大军出发了，他志在必得，把东吴的大半个全明星阵容带来了：甘宁、吕蒙、潘璋、诸葛瑾、凌统、丁奉、陈武、贺齐、徐盛、吕范、蒋钦。江北，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合肥方向，大家担心，未等东吴的全明星动手，城内的三个主将先相互动起手来。

人在职场，最大的痛苦就是和自己不搭的人做搭档。身在合肥，张辽就成了最痛苦的人。嗅着濡须口方向传来的血腥气，张辽知道那是东吴的十万大军在集结，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合肥！张辽暗暗清点着城里的七千士兵，想，七千人三个人分，我也就是分两千人，何况，又有乐进和李典给我使绊子。面对十万大军，我纵使有三头六臂，又何来回天之力？三个“仇敌”+七千士兵，典型的死亡组合。张辽听到从城外传来吴军的萧萧马嘶。他绝望地想：死亡组合又面临着怎样的命运呢？

曹操才有锦囊妙计——

很多时候，不团结才是力量。乐进唯恐被李典占了上风，肯定想立功；李典唯恐给张辽机会，就抢着干工作；张辽唯恐被乐进抓住把柄，就竭尽全力表现。这样，曹老大不用发红包，不用洗脑，就最大限度地激发了所有员工的全部能量。把素不和睦的张辽、乐进、李典组合起来，作为镇守重镇合肥的主将，也就是曹操有这么高的用人胆略。一个高明的领导，最善于让部下你争我斗。部下之间相互较劲，你搞我，我搞你，就没时间搞领导了。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就只服领导了。如果部下团结成铁板一块，抱成一团，那就有反领导的可能。要是张辽和其他两人好成兄弟，成了“合肥三结义”，那说不定他们一凑头，就把合肥献给东吴。

这三个人，曹操最猜忌谁呢？按照一把手负责制规律，曹操最猜忌的人是张辽，因为张辽是当时合肥的一把手。吴军来攻，出击是张辽决定的；吴军退兵，追杀也是张辽率领的。战后，因合肥之功受褒奖最隆重的，还是张辽。各方面都表明，当时合肥的负责人是张辽。曹操安排素来与张辽不睦的乐进、李典二人作为张辽的副手，很显然是为了牵制、监督张辽。虽已成为曹操的荡寇将军，洗掉了降将的颜色，但是，从吕布那里投降来的张辽始终让曹操猜忌。即使合肥战后，曹操也不给他独立守城的机会，反而把自己最信任的夏侯惇和曹仁调来领导张辽。

张辽能读不懂曹操的这一领导艺术吗？因此，身在合肥，张辽心理压力是很大的，他知道，合肥一战，一有不测，自己就要死，不是死在孙权的战场上，就是死在曹操的军事法庭上。张辽默念：保卫合肥就是保卫身家性命，就是保卫个人尊严。可是，独木不成林。张辽忧虑重重：乐进、李典会买我的账吗？

不过，张辽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因为曹操早就为他准备了锦囊妙计。《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中有关“锦囊妙计”的精彩故事。周瑜想用孙尚香诱导刘备东吴入赘，到时将他幽囚狱中，然后用他换取荆州。诸葛亮给赵云三个锦囊，让他保护刘备入吴，赵云依照囊中三条妙计行事，保刘备成亲，并携新夫人安全返回荆州，使得周瑜的计谋成为泡影，只落得“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千古笑谈。我们找不到诸葛亮运用锦囊妙计的历史记载，反而是曹操确确实实运用过“锦囊妙计”。曹操出征张鲁前，把一个信函交给薛悌，说：“你拿着这封信，到合肥做护军。”薛悌接过信函来一看，只见信函边上写着四个字：贼至乃发。

现在孙吴十万大军压境，张辽、乐进、李典三个人都紧张地看着薛悌手中的信函，不约而同地想：曹老大如何安排我呢？薛悌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函，四个人一起凑上去读：“若孙权至，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短短二十个字，把合肥保卫战安排得天衣无缝，城内四个人，有出战的，有守城的，有什么也不干，只负责监工的。这20个字的锦囊妙计里，有着无数的玄机：为什么出战？为什么让张辽和李典出战？为什么让乐进守城？

在城内守将争论第一个“为什么”的时候，我们来探讨一下后两个“为什么”。很明显，曹操的锦囊妙计是以张辽为中心来安排的，曹操对人员的使用上首先考虑了与张辽的配合。李典是一个儒将，“好学问，贵儒雅。不与诸将争功，敬贤士大夫”，他年仅35岁就死了，但却得到了军中长者的美誉。李典的合作意识强一些，用配合张辽是没有问题的。而乐进是个性情如烈火的武将，《三国志》以“烈”来形容其性格，他似乎适合独来独往，就让他自己守城。还有，张辽和李典一配合，就不愁把乐进带起来。如果让乐进出战，很难保证不与张辽争功斗气，如果二人发生争吵，那就满盘皆输了。妙，锦囊妙计就是妙！

罗贯中出于“贬曹”的需要，在《三国演义》里把曹操的锦囊妙计一笔带过，而无中生有地渲染诸葛亮的锦囊妙计，这是对历史的误读。倒是合肥人记住了曹操曾在当地有过锦囊妙计，大为叹服。现在合肥有一道招牌菜叫“锦囊妙计”，把鸡（计）放在猪肚（锦囊）里，用果树枝小火煨制10个小时以上，经九沸九变，终成徽菜中的拳头产品。这道菜，就是献给曹操的。

215年，面对东吴的十万大军，在曹操的锦囊妙计里被安排与李典一起出战的张辽，却全然想不起徽菜的美味，他只想着如何以七千人打退十万人。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这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有完成这一任务，才能躲过孙权的围杀，才能不让曹操猜忌自己，才能躲过曹操的“判杀”。乐进和李典，纷纷质疑曹操的锦囊妙计，说什么出战就是以卵击石飞蛾投火羊羔奔虎口。于是，就有了《三国志》里“诸将皆疑”的记载。违背曹操命令，首先担责的是张辽，所以张辽没有质疑曹操命令的权利，军令如山，他作为合肥一把手，只有执行命令的义务。可是，李典和乐进，又怎么会听他的？

八百人要去打十万人吗？———

张辽拿着曹老大的锦囊妙计，对李典说：“尚方宝剑在此，我们出击吧！”李典白他一眼，懒得理他。李典虽然不敢抗命，但是他完全可以糊弄一下，带着几个士兵，出去吆喝一下，放几支箭，然后撤回来，就可以说是出击了，到时就说自己为保存实力而退兵，曹操也不能拿自己怎么着呀。看着张辽在那里咋呼，李典冷冷地想：你喊吧，以七千人去迎战十万人，你活腻了，临死还拉我垫背，没门！

孤掌难鸣，独木难支，一共才三员大将，才7000士兵，要是自己不能把合肥城揉成一团，先不说曹操怪罪，关键是自己难以从合肥全身而退。那样自己只有两个选择：A.力战而死，落个烈士的名，虽永垂千古，但是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B.战败而逃，落个怯战罪名，被判处死刑，遗臭万年。关键时候，张辽的口才发挥了作用。曾经独上三公山，以三寸不烂之舌劝得昌豨放下武器，张辽的口才也着实了得。他开始发表演讲，先是慷慨激昂地表示决一死战，动之以情，又大讲特讲合肥对国家的重要性，晓之以理，李典等人似乎动心了。可是，战场不是“百家讲坛”，单凭一张嘴就能打天下，以七千人人迎击十万人，这是自杀性袭击，玩命！张辽的搭档们，目光游移不定，他们嘟囔着：不如等救兵，好歹能多活几天。

张辽无奈，只好把曹老大抬了出来，说：“主公远征在外，等到救兵到了，孙权早就把我们打败了。主公早就准备好了信函，他在遥控我们呢，是要我们趁敌人还未集合起来，去迎击他们，挫其锐气，来安定军心，这样，才有希望守得住城池。成败之机，在此一战，你们还犹豫什么呢？”他其实是说，曹操早就安排好了我们出战，出战若败，责任在曹操，要是不出战，失败了，那合肥守将就得上军事法庭了。张辽的口才果然了得，句句拿“领导说了”来压制人，但是又不露痕迹，更妙的是，张辽把出击的话撂那里，谁不配合，那就伸着脖子等着挨曹操的刀吧！当然，李典和乐进都是威风凛凛的大将，绝对不是吓大的，关键是张辽的分析给大家指了一条生路。

于是，《三国志·李典传》就有了这样的记载：“典慨然曰：‘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何以私憾而忘公义乎！’”很明显，张辽和李典的个人矛盾还是很深的，李典能这样表态，我们敬佩他公而忘私，也叹服张辽的谈判效率。恐怕最关键的，还是张辽的军事天才让李典信任。

安内便可攘外，事不宜迟，张辽下发了敢死队招募令，其肯定有诱人的悬赏，最起码是当天晚上能饱餐一顿牛肉。有个哥们儿说：“敌人的十万大军在城外，刀光掩盖了日光，我们都是吃了这顿不知还能否吃下顿的主儿，就当敢死队员吧！”另一个哥们说：“对，最起码能在死之前尝尝牛肉是什么滋味！”那时候的草民，能吃得上一炖牛肉，那绝对是吃大餐了。哀兵必胜，看来是很有道理的。张辽招募的八百敢死队员大块吃煮牛肉，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在黑夜里格外动听。此时，孙吴军营，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十万大军，舟车劳顿，累，太累了！每个人倒头便睡，甜甜的呼噜声，在黑夜里也格外动听。凌统睡着了，甘宁睡着了，凌统睡觉时皱着眉，可能他还记挂着甘宁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吕蒙睡着了，嘴角一动一动的，可能在背书呢，其实他没有必要这么刻苦，鲁肃早就说过“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了。孙权呢，更是在中军帐里高枕无忧地梦周公，不，他很可能梦到曹公了，梦到合肥被他的十万大军踏平，中原的万里河山向他的怀抱走来———要不，他的嘴角为何带着笑？

东吴十万大军，从上到下，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赢定了：十万兵马攻向一个只有七千守军的城池，曹军主力又在关中，不可能来得及赴援，不赢，难啊！孙权这一方的人，有什么理由不美美地睡一觉呢？如果睡不好，明天攻下合肥来，无精打采地接受张辽的投降，也太不威风了吧。张辽来偷袭咋办？哈哈，张辽吃了豹子胆？他纵使吃了豹子胆来偷袭，我们十万人砸也得把这只豹子砸死！

有人质疑，东吴当时拿不出十万大军来，双方力量悬殊没那么夸张。其实，双方力量对比悬殊是毋庸置疑的，姑且不说《张辽传》里有明确记载，合肥之役后六年，曹丕追念张辽在合肥之功，下诏书说：“合肥之役，辽、典以步卒八百，破贼十万，自古用兵，未之有也。”诏书是国家权威文件，可信度是很高的。曹丕的诏书还否定了另外一个推测：张辽的八百敢死队员是骑兵，突进突退。三国时代，骑兵是豪华之师，七千人里不会配置这么多骑兵，何况，骑兵适合于进攻，曹操不会给固守的合肥留下这么多骑兵。张辽的八百勇士，正如曹丕诏书所言，都是步卒。但是，张辽作为主将，很可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不过肯定不是吕布的赤兔、刘备的的卢、曹操的绝影、曹洪的白鹤。孙权军中，人人安然入眠。合肥城内———今夜无眠。今夜无眠，并不是吃牛肉吃多了撑的。吃牛肉的人至少有803人，800敢死队员以及张辽、李典、乐进。乐进虽然被安排守城，但是作为领导，他没有理由不享受敢死队员的牛肉待遇。极其悲壮地吃完牛肉，802个人都在想：真的要以800人去冲击十万人？

张辽，一个人默默地推演着每一个步骤，正像剔着骨头缝里的每一丝牛肉。就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平旦，黎明之时，寅时，正是老虎开始离开山林返回洞穴的时候。

合肥，城门洞开，八百个猛虎悄然出击，领头的，是一只比老虎还凶猛的狮子。张辽告诉李典和八百猛士：我们要面对的，不是十万人，可能只是几千人而已。张辽的战术很明确：“及其未合逆击之”（趁他们还未集合起来主动迎击），当时孙权带来了十万大军不假，但是十万大军不可能在同一天到达进攻地点，即使和孙权先期到来的军队，也不可能都围在孙权的中军边上。骄兵必败，孙权认为稳操胜券，但是尚武的他还想胜得漂亮一些，他和部将抢起了头功，先于甘宁、凌统等人到了进攻地点。兵临城下，孙权洋洋得意，可能还弄个阅兵式、开个誓师大会什么的，反正是把自己的位置暴露了。张辽的情报人员对孙权的中军帐准确定位，张辽确定了攻击目标———孙权的中军。

寅时，凌晨3时到5时，星月退隐，日光未显，一天中最黑的时候。按照《黄帝内经》，这个时候是肺经当令，人体的气血开始重新分配，心需要多少，肾需要多少，这个气血的分配是由肺经来完成的。所以凌晨3时到5时的时候，应该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天中最脆弱的时候。张辽选择这一时刻发起突袭，占据了天时。

孙吴军营，打瞌睡的卫兵很快被解决了，八百猛士杀进吴军鼾声此起彼伏的营帐内。一些人在践踏合肥的梦里被合肥猛士杀了，他们是幸福的，死了也做梦；一些人被杀戮声惊醒，睡眼蒙胧中，只觉刀光一闪，头颅就落地，他们是懵懂的，死了也不知道是谁杀的；一些人醒得早一些，抓起裤子来就跑，可是也被追上砍死，他们是不服气的：合肥守军怎么敢杀出来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张辽把孙子兵法运用得炉火纯青。以八百人冲击十万人，这是一个疯狗打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激情和狂气。

可是，战争是生命的博弈，张辽明白，敌人不会因为你有激情和勇气而不杀你。《孙子兵法》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以八百人冲击十万人，是勇气，更是智慧。张辽冲击的只是孙权的中军，并且进攻在寅时发起，敌人熟睡中毫无防备。敌人在睡梦里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听到军营里杀声连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四处逃命。慌乱和恐惧，比禽流感和猪流感的传播速度要快何止千倍？因此，孙权带来的人越多，军营里越慌乱，局势就越难控制。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帅，帅找不到孙权，吴军成了被疯狗冲击的羊群。未等近身搏战，吴军已先自溃。“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张辽打的是心理战。牧羊人孙权从被窝里爬起来，被亲兵们架着，慌慌张张地和溃卒抢夺逃生之路。牧羊人也成了被惊着的羊。

大将张辽，披甲持戟，挡我者死，一往无前，他就像来自雁门的边关雄风，锐不可当。风过处，躺下了几十人，其中有两员大将。“雁门张辽在此！”张辽高声喊着自己的名字，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孙权而去。以八百人冲击十万人，尚能如此肆无忌惮，三国群英，又有几个？在千军万马之中，在刀光剑影之中，高喊自己的名字，这可不是广告和炒作，张辽是在告诉敌人：我就是张辽，所有的刀所有的剑所有的枪都来吧！张辽也是在告诉与自己生死相依的八百猛士：我张辽在这里，弟兄们，冲啊！

贵族出身的孙权何曾见过疯狂的打法？他彻底被张辽震慑了，彻底忘记了自己拥有绝对优势兵力，彻底忘记了只要自己从容调度，把这群疯狗围住还是不成问题的，即使是羊，任你杀，等你杀累了，手抬不起来了，也可以再用羊角把你顶死。可是，张辽把孙权吓蒙了。哼，小样儿，就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孙权被张辽赶到了一个高坟上去，太狼狈了。可是，更狼狈的还在后面。张辽冲过来，威风凛凛地站在下面，对孙权喊着：有种的下来和我单挑！十万人都打不过你，哪里还敢和你单挑？孙权哆哆嗦嗦地捏着一支长戟，放在胸前虚张声势。面对张辽威猛的呵斥，不知孙权是否吓得尿了裤子，即使没尿裤子，恐怕也是来不及穿裤子就被张辽逼得在部下面前裸奔了。

“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毕竟是孙权，凭着一个高高土坟的地利，孙权暂时站稳了脚跟，他看到张辽只带来了一小撮人，不由得又气又恼：他娘的，也太小看老子了！吴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孙权把土坟当成了指挥部，他组织士兵把张辽层层包围起来，密不透风。孙权的意图很明显：杀不死你，也要憋死你。

东吴患上“恐辽症”———

1992年1月30日的奥运会预选赛,徐根宝率队南下吉隆坡,国奥队最后一战打平即可出线,结果中国队开场9分钟就连失三球,最终以1比3告负惨遭淘汰,这也成了中国队“恐韩症”的起源。此后，无论世界大赛还是友谊赛，中国队始终无法战胜韩国队，逢韩不胜成了中国足球一大心病。就这么长此以往地下来，“恐韩症”这个名词出现了。“恐韩症”是世界足坛的一个笑柄，必将永垂人类足球运动史。中国男足没必要为此自卑，早在215年，孙权就患上了“恐辽症”。

当时孙权带领十万大军攻击合肥，却在睡梦里被张辽带领八百猛士杀得差点儿裸奔，在全体将士面前丢尽脸面，开始对张辽产生了恐惧心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孙权是总司令，他的骨头一软，整个东吴就缺钙。因此，当时蚂蚁一样的孙吴士兵，潮水一样地涌去，却啃不动张辽这个钉子。张辽却舞动长戟，掀起一股雁门雄风，潮水般涌来的吴军又潮水般的倒下和退去，很快，潮水般的包围圈为张辽敞开一个口子，孙权灰头土脸地看着张辽带着几十个猛士突出了包围圈。

应该说，张辽此时已经完成了目标：“折起盛势，以安众心”，张辽以八百人冲击十万人，其实就是打一场心理战，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张辽知道自己虽然拿着刑天的干戚，但是自己并不是砍了头还能舞干戚的刑天。太阳已经升起，东吴士兵马上就会醒过神来，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地前来增援。张辽必须要退了，他也顺利地退了。可是，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带着哭音的喊声：“将军要舍弃我们吗？”张辽心头一震，深深地忏悔，他为自己忘记了那些还留在孙吴刀剑从里的猛士们而脸红。八百勇士，自己带出来，怎么能撇下他们呢？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张辽转身，又杀了回去，这一次，他不是在为曹操而战，他是在为自己手下的士兵而战，是在为自己的义气而战。三国群星璀璨，为士兵而战的，有谁呢？不过，吴军渐渐定下心来，知道自己面对的只是八百人，就大着胆子向张辽杀来。张辽毫不胆怯，把一杆长戟舞得虎虎生风，孙吴没人敢抵挡他。但是张辽赢得也不轻松，“自旦战至日中”，张辽拼杀了半天，才杀出重围。

可是，张辽毕竟是凯旋了！这一战，“吴人夺气”，合肥城里的守军欢呼雀跃，可惜那时没有把主将抱起来扔到空中的习惯。士兵们无比崇拜地看着自己的战神，回想着杀出重围的他为了救士兵又身陷重围，不由得心潮澎湃。他们一边整备守城事宜，一边感动而自豪地谈论着这个他们的战神。合肥城内，战神镇守，众志成城。孙吴士兵，无比窝囊，垂头丧气。在张辽高喊着自己的名字在孙吴军营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时，在张辽呵斥着孙权下来决一死战而孙权吓得动也不敢动、动也是打哆嗦的时候，东吴就患上了“恐辽症”。

东吴走不出“恐辽症”的阴影，包括孙权在内，每个人的胆都被吓破了，胆汁都流进长江里，随滚滚长江东逝水流走了。大军到齐了，孙权又壮起了胆，他铁青着脸指挥大军攻城，咬着牙，他暗暗地发誓：攻下合肥来之后，非让你张辽在十万将士面前为我磕头不可！《左传》上说：“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孙权却是一鼓丧气，再鼓三鼓时，士兵们就只想着逃跑。

十多天过去了，东吴诸将连续强攻了十余日，合肥城仍然安如泰山。望着近在咫尺的合肥城，吕蒙、诸葛瑾、甘宁等成功人士咀嚼着酸涩的挫败感。孙权幻想：就这样围下去，使合肥成为一座孤城，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直到城内粮尽草绝，城里的人连苍蝇也吃不上，这时，胜利就属于他了。重度“恐辽症”患者孙权已经不敢想着速战速决，虽然他握有十万大军。劫营一战可以出其不意，而守城纯粹硬碰硬了。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孙权的胆子固然小，但是有十几倍于敌的军力，他还是敢于一边打一边围的。战神张辽，除了被耗死，还能有什么选择？

罗贯中让两个大男人合葬———

这一天，张辽对战友们说：现在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坏消息：孙权军中爆发瘟疫，有可能传染到城里来。好消息：因为瘟疫，孙权决定撤兵。

《三国演义》出于炒作的需要，误读历史，说成是张辽偷袭造成孙权撤退。其实，历史上，是孙权撤退才给了张辽再次偷袭的机会。在整个战役期间，张辽虽然第一次以八百人突击到孙权本队，但那只是一次心理战，是在告诉孙权：我张辽的拳头不是吃素的。但是随后孙权的十万大军围住了合肥城，接连攻打了十余日，无奈吴军患上“恐辽症”，集体疲软，合肥城仍然风雨不动安如山。即使如此，当时曹军主力在汉中，难以驰援合肥，孙吴仍有围而克之的可能。

可是，一种比“恐辽症”更具直接杀伤力的瘟疫在孙吴军内蔓延。这次瘟疫规模不大，《三国志·甘宁传》记载了这次瘟疫：“建安二十年（215年），（甘宁）从攻合肥，会疾疫，军旅皆已引出”，这里说得很清楚，当时孙权决定撤兵，是因为遭遇了瘟疫，造成了非战斗减员，他担心自己再不撤退，十万大军就成了亡灵部队。每一个东吴将士都明白，把战败的责任推到瘟疫身上，是因为责任是孙权的。当时，决定战争走向的不是瘟疫，因为瘟疫并不严重，要不，在《张辽传》和《孙权传》里就会有记载了。可是，这场瘟疫只在《三国志·甘宁传》里以“会疾疫”一笔带过，并且当时甘宁、凌统等人还能与曹军血战。如此说来，瘟疫只是孙权决定退兵的一个借口而已，最多是原因之一。

十万大军，耷拉着脑袋回撤。每个人的心里，无比窝囊：十万人玩不转七千人，耻辱啊！更大的耻辱还在后面。孙权攻打合肥的过程———犯的第一个错误是不该第一个先到达，以致被张辽劫营；犯的第二个错误是不该最后一个离开，以致被张辽追杀。征而无果，士气受挫，军心涣散，逃跑的人越来越多，不逃跑的人在商量着炒孙权的鱿鱼，跳槽到魏军那里去。谁愿意跟着一个窝囊废干呢？孙权提心吊胆地先督促着大部队从逍遥津撤退，自己则拖在尾巴上，带领着吕蒙、蒋钦、凌统、甘宁等人，在一千多警卫人员的护卫下垂头丧气地向逍遥津赶去。

张辽登上城墙，仰望逍遥津，他发现孙吴的旌旗停在江北。本来是逃命的部队，却在敌人的地盘上安营，这个脑残的家伙是孙权，“恐辽症”暴发，他的思维已经短路。在十几天前成功劫营后，合肥城门又一次打开，合肥城的守军倾城而出。领头的大将，依然手持长戟，威风凛凛，他就是逍遥战神———张辽！

孙权看到合肥城步骑齐出，并且领头的是张辽，孙权不但不想法快逃，反而是派人去将前面已撤退的部队叫回。在求生本能的支配下，前面的部队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已望不见影，一时半会儿是赶不回来救孙权了。孙权两股战战，冷汗如雨。一见张辽，东吴士兵无不胆战心惊，毫无斗志，有的甚至直接放下了武器。凌统的亲卫团三百人迎了上来，与曹军展开血战。凌统的亲卫团都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族人，很听凌统的话。猛将甘宁拉弓拼命射箭，护着孙权撤退。可是大多数士兵毫无斗志，吹号的人也是有气无力。甘宁大声责问鼓吹手：“为何不大声吹号？你活腻了吗？”与其被甘宁就地正法，不如使劲吹号。于是，鼓号手卖命地吹号，士兵听到，士气为之一振。甘宁就因为督促鼓号手吹号的声音大一些，而受到了孙权的表扬，可见吴军士气已经低到谷底，这全是“恐辽症”的症状。

张辽愈战愈勇，吴军却全面崩溃，孙权带来的几位大将，有的受伤，有的战死。在《三国演义》第六十八回，曹操从汉中领兵四十万增援合肥，庞德与陈武大战，把陈武赶到一个山林里，陈武无路可走，转身再战时，被树枝抓住袍袖，为庞德所杀，后来吴方于乱军之中寻见陈武尸首，孙权令人与董袭合葬。其实，当时参加逍遥津大战的魏将只有三个：张辽、李典、乐进，没庞德什么事儿。再就是，罗贯中让两个大男人合葬，阴间相守，不知是什么意思。

不过，当时为孙权督禁卫军的陈武，首当其冲，确实是死在了张辽的乱军之中。禁卫军头目死了，孙权能跑得过张辽的雁门雄风吗？

“徐跑跑”和“宋跑跑”谁也跑不过“孙跑跑”———

陈武是孙策部下，在逍遥津之战时已是偏将军，首长级别的人物。陈武战死，吴军的“恐辽症”集体发作，军心大乱，就连据《三国志》记载“以勇气闻”的徐盛也在慌乱中受了伤，勇气不再，忘了督阵护主的职责，转身便逃。徐盛被一个人从后面撞了一下，这不是宋谦将军吗？宋谦的身上也流着血，看来张辽确实了得，宋谦也受了伤，徐盛的心里平衡一些了。

逍遥津大战在《三国演义》第六十七回，而罗贯中则在五十三回里安排宋谦提前死在李典的箭下，倒霉的宋谦啊！当时的逍遥津之战，“徐跑跑”和“宋跑跑”也确实倒霉，他们先是受伤，不过可能伤得不重，最起码还能当“跑跑”。但是，“徐跑跑”和“宋跑跑”遇上了在《三国演义》里生擒黄祖部将苏飞的潘璋，潘璋鄙视“徐跑跑”和“宋跑跑”，很可能说了一句：“二位将军的百米速度好快呀！恭喜你们双双打破中国逃跑速度记录！”潘璋提起刀来，砍死了宋谦徐盛的后退士兵两人，“徐跑跑”看看“宋跑跑”，“宋跑跑”看看“徐跑跑”，他们会意：潘将军这是“杀卒骇将”呢！

看着潘璋的刀上滴着自己士兵的鲜血，“跑跑”们明白，若再逃跑，即使不被潘璋这个狗拿耗子的家伙杀死，也会在战后被孙权正法，于是，他们擦擦身上的血，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有气无力地喊着：“冲呀，冲呀！……”徐盛看到张辽老虎一样地在军中左冲右突，一哆嗦，手中的矛掉在了地上。

张辽在东吴军中引发了一场心理地震，制造了一大批“跑跑”。只有凌统，他的亲卫团还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紧紧地护着孙权向逍遥津渡口逃去。孙权，是当时的最大的一个“跑跑”。终于来到了逍遥津渡口，“孙跑跑”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好，惊魂未定。他的贴身太监谷利却大惊失色，嘴巴大张，全然没有太监的温柔风姿，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好，桥断了！”逍遥津上的小师桥，早已经被张辽部队破坏，中间有一丈多远的地方没有桥板可供依托，只剩下两端的桥板。

要是许仙和白素贞幽会完各自回家，遇上断桥，那二人正好有理由再亲昵下去。可是，现在“孙跑跑”是逃命，那个天杀的张辽正在后面厮杀呢！天啊，这可该怎么办？孙权眼前一阵发黑，他绝望地说：“难道我真要死在这里吗？”一路血战，护送孙权突围的凌统，此时也没了主意。关键时刻，谷利发挥了太监心思缜密的优点，他急中生智，要孙权持着马鞍，然后让马后退，再飞纵向前，谷利在马踏到桥的缺口的刹那，狠狠地抽了马一鞭子，以助马势。孙权就这样连人带马地飞到南岸。“徐跑跑”、“宋跑跑”，谁也跑不过“孙跑跑”！“孙跑跑”得救了！

《三国演义》里，罗贯中以审美的眼光描写孙权从小师桥上冒死逃生的情景：“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冲淡了张辽给东吴带来的重创。凌统没有那么快的马，也没有太监在背后为自己鞭马，他也没有翅膀，飞不过断了的小师桥，再说他还舍不得自己的亲卫团，他看着孙权的双脚落在南岸的土地上，就转身杀进了阵里。

南岸，有贺齐的三千兵马接应孙权，贺齐将惊魂不定的孙权安置好，就领着生力军杀进战局，拾获了徐盛因负伤而丢掉的矛。凌统的亲卫团战士左右亲兵一一战死，凌统也多处负伤，最后才离开战场。但是小师桥已断，各条通路也被张辽封锁，凌统只好披着战甲潜行，一路与张辽军“躲猫猫”，回到东吴军所在。孙权这时已上船，看到凌统回来，感激，惊喜，赶紧找人帮凌统更衣换药。凌统却放声痛哭———他的亲族士兵没有人活着回来。他的哭声让大家沉默。沉默中，张辽成了东吴永远的噩梦。

凌统和甘宁这两个家伙，阻挡了张辽追杀的步伐。张辽不知孙权已退走，还在那里红着眼厮杀，眼看着敌人渐渐退去，战场渐渐平静，孙权哪里去了？张辽想起刚才有个紫色胡须、上身长、腿短的人，马骑得好，箭术也精，想来也是一个人物，就拎过一个降卒来，问那个人是谁，东吴降卒说那就是孙权。张辽与乐进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猜对了大奖号码却没买彩票的神情。刚才，他俩都看到了孙权。张辽和乐进几乎同时说出来了同样的话：“要是早知道是他……”

八百人劫营那天，张辽虽然把孙权撵到了高坟上去，并且还曾经呵斥他下来单挑，但是那时毕竟天还没亮，张辽只是根据旌旗来判断那人是孙权，并没看清孙权的小样儿。逍遥津一战，吴军溃散，哪里还有什么旌旗？这反倒救了孙权一命。

孙权这一战，实在是窝囊，所有的大将心里都发堵。孙权和大将们在船上喝闷酒，气氛十分沉闷。贺齐终于控制不住，在酒席间放声痛哭，对孙权嚷道：“至尊(当时东吴将士如此称孙权)身为人主，应当持重，今天这样的事，差点全盘皆没，部下们都震惊万分，希望您能以此为终身之诫！”此言一出，举座骇然，这不是直接批评孙权缺少宏观把握能力，是战败第一责任人吗？大家都担心地看着孙权，不知道他要如何处理这个目无领导的小子。孙权也觉得自己在张辽面前表现得太垃圾，对不起东吴人民，就起身向贺齐道歉。

《资治通鉴》第六十七卷记下了当时孙权向贺齐说的话：“大惭谨已刻心，非但书绅也。”“书绅”就是指把要牢记的话写在绅带上，一般称牢记他人的话为“书绅”。孙权在牢记贺齐的告诫的同时，也牢记住了张辽的雁门雄风，从此张辽成了他摆脱不掉的心理阴影。

曹操该如何提拔张辽这个逍遥战神呢？

四　英雄之死

到老你也是个打工仔———

215年的合肥战后，曹操拜张辽为征东将军。征东将军，算是职业军人的顶峰了，再往上就是车骑将军、大将军，那就是政客了。曹操拜张辽为征东将军，也算是重奖拔尖人才了。四征将军，全国只有四个岗位，曹操就给了张辽一个，真大方！人们都说：哎呀呀，张征东，请客吧，你现在和主公（曹操）一家人了！

曹操时代，四征将军一般具体负责四方军务，统领大军在外，向来由诸夏侯、曹氏担任。夏侯渊，征西将军，镇守汉中，专门对付刘备；曹仁，征南将军，镇守荆州，专门对付孙权。夏侯渊是曹操的连襟，曹仁是曹操的堂弟，二人都独立领兵，并且手下都有知名大将。夏侯渊手下有张郃，曹仁手下有牛金。那时北方已定，曹魏时代没有征北将军，那剩下的征东将军张辽也该握有绝对领兵权吧。

可是事实绝非如此。善于搞平衡的曹操，把与张辽素来不睦的李典和乐进派进合肥，以牵肘张辽，这样他还不放心，又派了薛悌来做护军。合肥战前，曹操给合肥守军留的“锦囊妙计”上，张辽第一个被安排，可是，曹操确实没给他多少权力。曹操对张辽的重用，实际上只是对他的驱使而已。骨子里，他对张辽始终不放心，毕竟他是一个降将，毕竟合肥与东吴只有一水之隔，曹操不敢给张辽多少兵权。张辽这个征东将军，领着那几千士兵龟缩在合肥城里，也就是一个先锋而已，实际上是高职低聘。曹操眼里———张辽也就是个打工仔，干得好，提干，红包，荣誉，都好说；想进董事会发言，抱歉，没你这个打工仔的席位！

直到合肥战后的次年，曹操复征孙权。军到合肥，曹操视察昔日张辽作战的地方，赞叹良久，心里一热，就增加了张辽手下士兵。可是，没等把新派来的士兵点完名，征东将军张辽就接到换防命令，到居巢伏波将军夏侯惇那里报到。按照《西魏北周军号散官双授制度述论》（阎步克）所说，征东将军是八命（命，帝王按等级官职赐给臣下的东西）将军，而伏波将军是五命，夏侯惇比张辽低了三级！按道理说，应该是张辽领导夏侯惇才是，但是，曹操办事什么时候按照道理呢？《三国志·夏侯惇传》记载：“惇都督二十六军”，张辽仅是其中的二十六分之一。

自古以来，就有一些很搞笑的事情。官职低的领导官职高的，不是自张辽开始，也不是到张辽结束。但是，曹操的这一安排也太欺负人了。当时的征东将军张辽，听着官职比自己低若干级的夏侯惇对自己发号施令，还能找到逍遥津大战的感觉吗？

张辽也确实受到过曹操和曹丕的极高恩宠。张辽远征回来，曹操坐车亲自去慰劳他。曹丕时代，张辽升为前将军，已是外姓将领的顶点了。夏侯惇也曾拜为前将军，可是，夏侯惇是曹操的亲家；关羽最后的官职也是前将军，可是关二爷和刘大耳朵关系之铁在五千年友情榜上排名第一。张辽能以降将出身混到前将军这一层次上，封顶了！前将军夏侯惇再提拔就是大将军了。大将军一职，夏侯惇之后是曹仁，曹仁之后是曹休，曹休之后是曹真，张辽既不是夏侯氏也不是曹氏，他只是一个山寨版的张氏，只是一个供曹氏集团驱使的打工仔。

官是不能再提了，只能多给你红包。曹丕一上台，就赐给张辽绢帛千匹，谷万斛。后来一想，这样还不能留住张辽这个业务精英———万一逍遥战神反水，谁能镇压得了？所以，他又扩大了发“红包”的范围，把张辽的哥哥和儿子也封为列侯，这可是曹氏宗室也难以得到的大“红包”！曹丕对张辽的赏赐似乎才刚刚开始，后来，曹丕称帝，张辽封晋阳侯。晋阳候是县侯，“侯”中最高级别，再往上就是“王”了。曹丕给张侯爷增邑千户，并前2600户。魏国第一任大将军夏侯惇的封邑最后也只是2500户，第二任大司马曹休、第三任大司马曹真的封邑最后分别是2500户和2900户。第二任大将军、第一任大司马曹仁的封邑是3500户，张辽也就只是不能与曹仁比。张郃的最后封邑是4300户，徐晃的封邑是3100户。

曹氏集团对张辽甚至还有点讨好的意味。曹丕曾遣张辽驻防合肥。按照道理说，军中是不准大将带家属的，可是，朝廷给予张辽母亲舆车，派遣兵马送张辽家人到张辽军屯之处，当张辽母亲到那时，张辽领随从出迎，张辽所督的诸军将吏皆罗拜于道旁，无比恭敬地给张妈妈叩头。公元221年，曹丕曾无比崇拜地对左右的人说：“文远真是古代的召虎（与方叔、尹吉甫、秦仲等齐名的东周大将）啊！”于是，曹丕就为张辽建了一座休闲别墅，又为张妈妈筑殿，张妈妈成了国家的妈妈。面对曹氏集团送的“红包套餐”，张辽的心里可有一个职业军人的成就感？难道，一个将军的价值仅靠爵位和封号就能体现出来？一个打工仔，在别人的事业里能实现自我吗？

如果长江能够唤回曾经的激情———

黄初三年(公元222年)，逍遥津之战已经过了8年，曹操死了，张辽和孙权还没死。张辽一直镇防合肥，他横戟北岸，孙权动也不敢动。可是，有一天，这孙权却自封为吴王，定都于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建元黄武（即黄初、章武合称），像模像样地做起了皇帝。有人告诉他：老大，张辽还活着呢！孙权得意地笑笑，放心地说：“我听说他得病了，病情还挺重的。曹丕派侍中刘晔带着国家级专家给他会诊，传递张辽病情的卫士，道路上往来不绝。曹丕没等张辽病好，就把他从病床上叫起来上班。他张辽就算是一只老虎，现在也成了一只病猫！”

曹丕认为病猫对耗子仍有威慑力，他就命令张辽和曹休到海陵（今江苏泰州市海陵区）临江驻防。妈呀，张辽来了！孙权急忙给临江各部队下发紧急通知：“张辽虽然抱病，但仍是勇不可当的，千万要谨慎在意！”孙权啊，孙权啊，八年了，你还这么害怕张辽！看你那点出息，还想做皇帝，真是癞蛤蟆想和越野吉普车。

张辽拖着病躯，无聊地望着床脚生锈的长戟。就是这杆长戟，曾陪着他和八百勇士杀进十万人的敌营。而现在，自己病了，这杆长戟只能和自己一样寂寞地躺在角落里，任凭灰尘落在上面。要是不生病，自己也许还能挺着长戟杀到南岸，再来一个翻版的“逍遥津大战”———想起逍遥津之战，张辽感觉自己的病情好像轻了一些。

临船，曹休在那里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曹休有什么了不起？武功，谋略，统统不如张辽，他就是有一个方面能胜过张辽：他是曹操族子，单凭这一条，张辽奋斗一辈子也超不过他，虽然这时曹休是一个乡候，而张辽是一个县侯。可是，曹休督诸州郡二十余军，张辽只督其中之一而已！三年前，曹操倚重了三十年的于禁带领七个军团，一下子全都投降了关羽，这件事情，扫除了曹操对外姓将领最后的一点信任———何况张辽是个降将———虽然他是逍遥军神。

也许，作为一个军人，张辽该满足了，然而，作为一个英雄，他还向往更广的战场。无力舞戟厮杀，无权运筹帷幄，只能猫在病榻上，这一次出征，张辽感觉自己只是一个道具，是用来威慑东吴的。吴将吕范被打败了，战斗毫无悬念地属于魏国，大家都在欢呼胜利，整个长江都沸腾了。张辽却什么也听不到了，昏迷中，他挺着长戟，喊着：“雁门张辽在此，谁敢与我一战！”直冲十万孙吴大营。

《三国演义》第八十一回“难张温秦宓逞天辩，破曹丕徐盛用火攻”，写曹丕带着张辽亲征东吴，张辽与吴将丁奉一照面，就被其一箭射中其腰，幸亏徐晃把他救走，魏军大败，张辽回到许昌，箭疮迸裂而亡。历史的真实是这样的：曹丕并没有亲征，魏军领头的是曹休；吃败仗的是东吴吕范，而非曹魏。至于张辽，也是抱病上岗，病情加重，最后死在江都，当时绝无可能上战场。如果张辽能上战场，和丁奉照面，谁被谁一击而中还真说不定呢！

在从江陵回江都的船上，张辽已经听到了死亡的脚步声随着长江流水传来。逍遥军神，真心英雄，就这样被死亡召唤。

①：公元221年，曹丕接见张辽，亲问七年前张辽逍遥津破吴时的过程，张辽述说过后，曹丕向左右叹息道：“张辽简直是古代的召虎啊。”召虎是周宣王时的征边大将，征夷功大，曹丕用召虎来称述张辽功绩。“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出于召虎之口。

第七章　　三国“快男”于禁

* 绕着弯子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于禁就是幸运的“曾轶可”。

* 当一个人把活着作为第一选择时，他是不是舍弃了很多比活着更有意义的东西？

* 整曹植，整曹洪，整魏讽，整丁仪，曹丕都有绝招，但是都远远不如整于禁来得有艺术性。

于禁悼词

于禁，？年出生，221年因病去世。泰山巨平（今山东泰安）人，官至左将军，封益寿亭侯，谥号厉候。于禁在194年投奔曹操，成为曹魏集团的萌芽力量。破黄巾，讨吕布，攻张绣，于禁所向无敌，官渡之战立奇功，成为曹魏集团的骨干。于禁以法家思想治军，杀气腾腾，持军严整，降服故友昌豨后又以法斩之，曾带领数十人奉命解除朱灵军权。219年，关羽包围樊城，于禁率七军驰援，遭遇汉水泛滥，向来以军法严格要求别人的于禁，放弃抵抗而投降，关羽败逃后，于禁滞留东吴，221年，于禁被孙权作为“效忠”曹魏的道具，引渡回国。曹丕以“于禁降敌，庞德义死”的高陵画像羞辱他，他因此发病而死。

以法立威名，时穷节全失，

成败亦偶然，英雄皆传说。

一　三国“快男”

《三国演义》里的超级菜鸟———

《三国演义》里，刘备一方的武将大都光芒四射，至于关张马黄赵，那更是与日月同比辉。而曹操一方的武将，大多是暗淡无光，只有张辽、许褚、典韦勉强还算是有点儿“星光”。至于于禁，更像是一个菜鸟。第五十八回，马超向曹操“挺枪直杀过来”，于禁出迎，八九个回合就被淘汰，张郃出阵，硬是打了二十个回合，再后来曹洪更是发挥出色，居然坚持了四五十个回合。马超面前，曹洪和张郃是菜鸟，按照回合比例，于禁则是超级菜鸟了。紧接着后面第五十九回，于禁从背后射了马超一箭，居然被他闪过去，还把自己人李堪给射死了，马超回马来杀于禁，于禁吓得拍马便走。这个喜剧一般的战斗场面，在突出马超神勇的同时，也说明了于禁是一个垃圾武将。菜鸟本来没有错，但是菜鸟出来领兵就是错了。第四十五回，“群英会蒋干中计”，曹操斩了蔡瑁张允，于禁和毛玠接替二人带领水军，其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第四十六回，罗贯中借诸葛亮之口表达了对菜鸟于禁的不屑：“吾闻曹操换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

《三国演义》里的超级菜鸟于禁在曹魏集团里其实是一个超级大腕（当然投降关羽后一文不值了）。于禁与乐进、李典、吕虔同属于曹操时期的早期重要将领，多次攻城拔寨，斩将杀敌，深得曹操器重。

据《三国志》，206年曹操上表为于禁、张辽、乐进三人请功，说于禁三人“武力既弘”（武功高强），那于禁绝不会还不如史书上无任何武功记载的曹洪。论武功，于禁可能不是马超的对手，但是绝对比曹洪高，甚至可能还比张郃高。张郃，在正史里也是“以巧变为称”。《三国志》有一个特点，对武功高的人都有明文记载，可是《三国志》并未描述张郃的单兵作战能力，倒是多次提到于禁斩杀敌将。曹操在那次请功时还说于禁等人“无坚不陷”，哪里有困难往哪里去，看来于禁也不是一见马超就“拍马便走”的胆小鬼。据《襄阳耆旧记》（东晋·习凿齿），蔡瑁投降曹操后，官运亨通，“遂为魏武从事中郎、司马、长水校尉、汉阳亭侯”，最后寿终正寝。另据《三国志·江表传》，蒋干虽劝降周瑜失败，但并无盗书中计之说。既如此，便无于禁带领水军一事。赤壁之战，于禁应该没什么责任。

那次请功，曹操是把于禁排在第一位的。即使是在《三国志·乐进传》里，在记录请功的结果时也是把于禁排在第一位：“于是禁为虎威（将军）；进，折冲（将军）；辽，荡寇（将军）”。

曹操时代，外姓将领鲜有都督大军远征者，能做个前锋就算是重用了。张郃、徐晃大多是被夏侯渊都督，张辽大多是被夏侯惇都督，乐进多和李典、张辽等组合使用。当然，战事频繁时，曹家班忙不过来，外姓大将就有机会领一小股部队过过元帅的瘾。例如，张辽曾经都督张郃、牛盖深入天柱山讨伐小蟊贼陈兰、梅成，带的兵肯定不多。可是，于禁是个例外，219年，曹操一下子拿出七支部队让于禁带领去和关羽过招。樊城，与刘备和孙权的地盘接壤，曹操必须派最有能力也最靠得住的人去，这个人，他选择的是于禁。《三国演义》第七十回，“水淹七军”的“七军”，罗贯中只说“七枝重兵”，“皆北方强壮之士”，并没有说有多少人。可是，《三国志·吕蒙传》中记载：“魏使于禁救樊，羽尽禽（擒）禁等，人马数万”，看来，于禁当作大礼送给关羽的“七军”，是真正的“重兵”。

曹操时代，能带这么多士兵的外姓将领，唯于禁一人而已。

曹操为什么如此器重于禁呢？

专家炒作的“快男”———

那天在某地看到一选秀节目的海选场面，好家伙，比官渡之战赤壁之战襄樊之战汉中之战的人还多！那么多人选秀，进十强的才有几个？哦，十个！可是，谁能说出2009年全国“快女”十强里都有谁？我只知道其中有一个曾轶可。曾轶可在进前七时被淘汰了，可是现在似乎她最红。为什么？专家推荐呗！传说中的“中国校园民谣之父”高晓松和所谓“中国原创音乐教父”沈黎晖使出吃奶的劲来力挺曾轶可，“台湾偶像男孩之父”包小柏不满曾轶可晋级愤然退出评委团，更让大众对曾轶可产生了兴趣，结果，唱歌绵羊音的曾轶可红得一塌糊涂。

绕着弯子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于禁就是幸运的“曾轶可”。当年埋没行伍之间的他经专家炒作，成了曹操初期提拔最快的“快男”。三国时候，想通过从军博取功名的人比今天做“快女”梦的人还多，可是，在讲究名气门第的东汉末年，是金子却被埋在死尸堆里的将才又有多少！曹操的三十万青州军里，难道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于禁”吗？

这个力挺于禁的专家，就是在《三国演义》里被诸葛亮骂死、实则寿终正寝的王朗。王朗当时是曹操的司空军事（相当于总后勤部或总装备部总司令），绝对核心人物，并且他以学识著称，资格又老，是曹军内部的权威专家。

于禁出生在泰山脚下，没有什么背景，规划人生时，他似乎只有两个选择：做泰山石敢当或做泰山挑夫。做泰山石敢当需要有法术，于禁肯定没有。做泰山挑夫太累太苦，于禁似乎不情愿。

济南、乐安的黄巾军徐和、司马俱丝毫不怕泰山奶奶的法力，在泰山周边大搞恐怖活动，济北鲍信招募反恐部队。鲍信，泰山郡平阳县（今山东省新泰）人。在今天，从新泰乘车去泰山，走京福高速公路，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鲍信给新招募的士兵点名，一个叫于禁的士兵，腰板挺直，目光锋锐，声音洪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问，于禁和他是老乡，亲不亲，家乡人，他就给了于禁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都伯。都伯是曹操创的一个“官”，曹操在《步兵令》里说：“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都伯杀之。”五人为“伍”，领头的是“伍长”；十人为“什”，领头的是“什长”；都伯，相当于后来的百夫长，是统帅百人的最下级军官。唐代诗人杨炯有诗为证：“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从一开始，于禁的“杀气”就被鲍信发现了，所以让他做可杀“什长”的都伯。可是，没等于禁开禁杀人，他的鲍老乡就因为救曹操而被黄巾军杀了。曹操高额悬赏鲍信的遗体，未找到，他就找人用木头刻了鲍信的模样，然后祭奠山寨版鲍信。

这一天，曹操正对着山寨版鲍信伤心，有人来报：泰山那里有一个叫于禁的，领来了六七十人，说是鲍烈士的部下。虽然按照曹操的《步兵令》，都伯手下都应该有一百个人，可是，因为战斗减员，都伯手下往往只有六七十人。曹操才懒得问于禁是谁呢，他说：“把这个‘于’什么，编进景兴（王朗的字）的部队里吧，他管着后勤军需，亏不了鲍将军的部下！”过了几天后，王朗来找曹操，神神秘秘地说：“主公，有一个叫于禁的兵十分了得……”曹操眼里的兵就是蚂蚁，他问：“于禁是谁？”王朗说：“这个于禁，以前在允诚（鲍信的字）手下做都伯，前几天来投奔主公……”曹操这才恍然大悟，依稀回忆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王朗说于禁具备大将军的才能。曹操笑了：“有这么夸张吗？我自己还不是大将军呢！”当时的大将军是袁绍。

王朗说一个都伯能做大将军，和说村支书能做国务院总理一样不靠谱，他这样说很明显有炒作的意味。《三国志》上说王朗“著易、春秋、孝经、周官传，奏议论记，咸传于世”，看来他善于搞宣传，应该精通炒作学。他要是不这样炒作于禁，曹操能注意于禁吗？为什么王朗如此热衷炒作于禁呢？红包？《魏书》上说王朗清俭自律，亲家的礼他都不接受，更不用说于禁了。再说于禁可能也拿不出钱来。“潜规则”？更不可能了。那就只能说王朗是伯乐了。《魏略》上说，王朗“常讥世俗有好施之名，而不恤穷贱”，如此看来，王朗是“恤贫贱”的，于禁当时应该是属于“贫贱”阶层的。可是，数不胜数的“贫贱”，王朗又为何唯独极力推荐于禁？应该说是王朗对于禁有惺惺相惜之感。《魏略》记载，王朗“多威仪”，王朗长有一张法官脸，相由心生，王朗应该具有法学倾向，后来他在曹丕称帝后做了御史大夫，负责全国执法和检察工作，更说明他是一个法学家了。这样的一个人，会喜欢怎样的人呢？答案是很明确的。于禁表现出下级军官中难得的法学倾向，被王郎发现了。

有王朗这样的专家推荐，没有家世背景的于禁，很容易就成为“快男”了。最起码，于禁很“快”被曹操叫去面试考察了。很多人才不是连个面试机会也得不到吗？三国“快男”于禁从此乘上了人生的“快”马，春风得意马蹄疾。

从原始股到绩优股———

兖州的曹军，议论纷纷，说一个叫于禁的小子，泰山奶奶保佑他，被曹操一下子提拔成了军司马。军司马，千石秩的官，和县令同级，可以配公车，带仪仗。曹操一见于禁，就让他做了军司马，当时，夏侯渊是和曹仁是别部司马，于禁与二人成了同级干部。三国“快男”于禁提拔得真“快”啊！

军司马带的仪仗是斧，象征惩戒之权。很明显，同样具有法家思想的曹操一眼看中的是于禁的法治才能。这时的曹操，事业刚刚起步，谁加入他的队伍，谁就是原始股。于禁幸运地成为曹操手里的一只原始股。原始股往往是潜力股。于禁也真得像曹操在205年为他写的请功书里写的那样“当敌制决，靡（无）有遗失”。对陶谦：他攻下广戚（今江苏省沛县城东一带）；对吕布：他在濮阳城南打败吕布二营人马，不久又独自率部在须昌战胜高雅，最后又在下邳见证了吕布的被擒，又和曹仁、史涣攻打支援吕布的眭固，斩了眭固；对袁术：他包围袁术集团的骨干桥蕤，斩了其麾下四将；对张绣：他先后从征到宛和穰县（河南省邓州市）立下赫赫战功；对黄巾军：他更是一点都不含糊，有一次曹操的大营在汝南遭到刘辟、黄邵等黄巾军的偷袭，他率军全歼来敌，斩了黄邵等人，尽降其众；对叛将：他与臧霸等攻梅成，梅成举众三千余人投降，他一走，梅成复叛，与另一叛将兰成联合起来，于禁督运粮草，帮助张郃平叛，他又奉命进攻昌豨，迫使其投降。

曹操早期，哪一个战场没有于禁的身影？不对呀，好像还没提到生死攸关的官渡之战呀！官渡之战时，于禁干啥去了？官渡之战，于禁有大手笔，做英模巡回报告会去了。

大汉天子到处跑，“忠诚”曹操迎许昌，唯恐圣上累身子，曹操代君发号令。曹公的阳光，普照着西达关中，东到兖、豫、徐州，黄河以南，淮、汉以北的大部地区。看来，皇帝这个道具确实有用。占据黄河以北的袁绍不高兴了。他极端仇视曹操的事业，想把皇帝这杆大旗抢过来。他任命审配、逢纪主持军事，田丰、荀谌、许攸充当谋士，颜良、文丑担任将帅，调动十万精锐步兵和一万骑兵，从邺城出发进兵黎阳（今河南浚县），陈兵黄河北岸。娘啊，天啊，不得了啊！黑云压城城欲摧，黄河北岸的甲光真晃眼。战？退？和？降？许昌的城砖也在考虑自己的退路，甚至有人已经偷偷地给袁绍写去了表忠信。

200年3月，袁绍手下大将颜良率领着郭图、淳于琼，渡过黄河，包围了白马（今河南滑县）。曹操采纳荀攸的声东击西之计，决定派一小股部队，前往延津，做出要渡河的架势，吸引袁军主力，然后曹军主力再袭击颜良。派谁去延津做忽悠袁绍的托儿呢？形形色色的“托儿”当中，最难选的就是“战托”。前往延津的“战托儿”招聘条件至少有三条：第一，忠诚，要是墙头草去了，倒向袁绍一方，那就是《三国演义》中周瑜的“赔了夫人又折兵”了；第二，能干，要是窝囊废去了，一触即溃，那就起不到牵扯袁军主力的作用；第三，善于统兵，当时失败的空气弥漫在曹军上下，军心不稳，要是都让士兵跑光了，那也完不成任务。

“托儿”们说：当什么“托儿”也不要当“战托儿”。“饭托儿”能吃一顿，“婚托儿”能谈情说爱，“战托儿”则遭遇生死劫。曹军内部，将士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既是做诱饵，那就不是主要战场，不会立什么大功的；有人说，既是诱兵，兵力不会有多少，可是引诱的却是袁军主力，这可真是老鼠和猫做游戏———玩命啊！

曹操愁坏了，第一，“战托儿”不好选，第二，选出来的不一定愿意干，强扭的瓜不甜，派一个不情愿的人去，执行力不强，容易产生“内耗”。就在曹操愁眉不展的时候，于禁站了出来，大声说：“泰山于禁愿意领兵前往延津！”“太祖征袁绍，绍兵盛，禁愿为先登”，“愿”是“自愿”的意思，说明于禁是主动请缨，勇气可嘉。当时，于禁可能还写了血书，曹操“壮之”，于是就精选了二千步骑，交给于禁。

袁绍渡过黄河，进攻延津，因为他听说曹军要从这里渡河。黄河，中华民族的摇篮。可是，在这个摇篮里，中华儿女又开辟了多少战场呢！袁绍派军猛攻，竟然拿不下于禁坚守的延津。曹操也唯恐“战托儿”被消灭，急忙派乐进带领3000人支援于禁。按道理说，力量加强了，应该继续固守。可是，这时，于禁显出了卓越的一面，他判断延津绝对守不住，鉴于袁绍亲率主力前来，行动一定缓慢，决定主动攻击。于是，在于禁的规划下，5000步骑以最快的速度，偷偷地绕过了袁绍的主力，接连攻打延津北岸向西的袁绍军三十几座营区，展开火攻，斩杀并俘虏了数千袁军，擒获何茂、王摩等二十几员袁将，使袁绍还没有出师就遭到了沉重打击，袁军为了对付于禁的游击战，被迫重新整编，影响了进军的速度。

“战托儿”不再是“托儿”，成了改变战争走向的主角。于禁这次出击，狠狠打击了袁军的士气，让曹军看到了袁绍原来只是一只纸老虎，士气马上上来了，为后来的官渡会战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白马，关羽在张辽的配合下，一战斩颜良，威震天下。可是，如果没有于禁苦守延津，吸引袁军主力，关羽能有机会冲到颜良马前吗？《三国演义》大肆渲染关羽白马斩颜良的神猛，对于禁在延津的表现只字未提，是担心于禁有勇有谋的表现盖过关羽，这对文学创作来说是合理的，但是对于历史，却是一种严重误读。

“听”完于禁的“战斗在延津”的巡回演讲，王朗笑呵呵地对曹操说：“我看人还行吧！”曹操点点头，他佩服王老的识人之明，便不厌其烦地给于禁升官。官渡之战，于禁就已经是裨将军。裨将军虽然是最低一级将军名号。但是于禁却由此实现了人生的一大飞跃，他不再是一个“兵”，而是“王侯将相”中的“将”了。何况，裨将军通常都有权参与军中帐议，是主帅的重要幕僚，于禁渗透进了决策层，不再是单纯的执行层。以泰山脚下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为起点，从192年曹萌芽时期的原始股起步，于禁成了曹魏集团中的一只绩优股。

在率七军增援樊城前，于禁已是正七命左将军，距离八命四征将军只有一步之遥。于禁带领七军南下，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在为于禁召开欢送会时，有人和于禁说：“于将军，等你从樊城回来，你就会提拔成征东将军了，到时你得请一顿啊！”马上有人不愿意了：“谁说是征东？我看是征南！”征东或征南将军，下一步再提拔就是骠骑将军和大将军了。看来当初王朗推荐于禁时说他“才任大将军”，也并非完全的炒作。

可是，谁也想不到，于禁出事了，出大事了！

二　水淹七军

“不是战斗”的战斗———

219年秋七月，刘备称汉中王，授关羽假节钺，关羽攻樊城。樊城，被魏国称为“国之巨防”，处于南阳盆地的枢纽位置。由南阳盆地，可以北出中原，可以西入关中，樊城实已超出了局部地域性而具有全局性的意义。

曹操得知关羽进攻樊城，脸一下子涂上了蜡，干黄干黄的。他曾经领导过关羽，太清楚他的“万人敌”能力了，他还清楚关羽带了三万多人，他更清楚镇守樊城的曹仁手下只有几千人马。

“自徐淮而北则春夏常旱，至六七月之交，愁霖雨不止，物始霉焉”（明代谢在杭《五杂炬·天部》），是为梅雨。梅雨霏霏里，樊城岌岌可危。樊城亟须救援，派谁去呢？当时，徐晃、张郃在汉中，张辽、乐进在合肥，“五子良将”中只有于禁可独当此任。

曹操紧紧握着于禁的手，诚恳地说：“我把七个军团，三万人，都交给你了！”于禁顿时感觉曹魏的半边天是他撑着。于禁出发了———于禁PK关羽，一场事关魏蜀力量对比的强强对话，一触即发。三国军民，睁大眼睛，翘首以待，等待一场龙虎斗。或许，有人猜到了结局，但是谁也猜不到过程。这场魏蜀两大高手的樊城论剑，竟然成了一次“不是战斗”的战斗。说它“不是战斗”，是因为于禁根本没有抵抗就投降了，但是它确实是一场战斗，一场和和气气但窝窝囊囊的和平战斗。

《三国演义》当然不会错过这场关羽为主角之一的大戏。《三国演义》第七十四回“庞令明抬榇决死战，关云长放水淹七军”，对于禁猛扔臭鸡蛋，在三招之内就把历史上的于禁糟蹋得一文不值。

第一招：乾坤挪移。《三国志·庞德传》记载：“侯音、卫开等以宛叛，德将所领与曹仁共攻拔宛，斩音、开，遂南屯樊，讨关羽。……仁使德屯樊北十里”，很明显，当时庞德不在“七军”之内，他本来就驻扎在樊城，后来奉曹仁之命到樊城以北十里驻扎，罗贯中把庞德从樊城挪移到许昌，让他主动请缨和于禁一起出征。还煞有介事地说曹操不信任庞德，庞德“免冠顿首，流血满面”地向曹操表忠，又抬着棺材出征，以示忠勇。其实，曹操当时选的是将，不是演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曹操如果怀疑庞德，就绝对不会相信庞德的“表演”。罗贯中把庞德挪移到于禁身边，让于禁主动投降，让庞德宁死不屈。在庞德面前，软骨头的于禁更让人鄙视。其实当时庞德在曹仁麾下，很可能和于禁连面也没见过。

第二招：移花接木。关羽“刮骨疗毒”是段家喻户晓的佳话，其实是在鼓励十三点医生对二百五患者的违规操作。《三国演义》里，那个给华佗带来工作额的射箭人是庞德。《三国志》上仅仅是说：“羽（关羽）尝为流矢所中”，“流矢”，就是乱箭，不知道是谁射的，当然不能说是庞德射的。《三国演义》移花接木，把那个射伤关羽的无名英雄，说成庞德，并且还特意强调，庞德射中了关羽后，于禁担心庞德的功劳会超过自己，急忙鸣金收兵。这样一来，大家都以为，要不是于禁得“红眼病”，关羽就在庞德手里就义了。

第三招：贪天之功。罗贯中笔下，关羽首先是气象预报专家，预知汉水暴溢，然后关羽还是一个特牛的水利工程师，命人在几天内截流，修建水利工程，等到洪水来时泄洪，于是就有了“关云长放水淹七军”。那时的铁都造了刀枪，没有重型设备，关工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一工程。各种史料都表明一点：是上天和于禁七军过不去，汉水暴溢，致使七军丧失战斗力。《华阳国志》记载：“魏王遣左将军于禁督七军三万人救樊，汉水暴长，皆为羽所获”；《三国志·孙权传》记载：“会汉水暴起，羽以舟兵尽虏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三国志于禁传》记载：“秋，大霖雨，汉水溢，平地水数丈，禁等七军皆没”；《三国志武帝纪》记载：“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晋书·宣帝纪》记载：“及蜀将羽围曹仁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就连《三国志·关羽传》也这样写：“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罗贯中把老天的功劳转给关羽，既捧了关羽，又给了于禁一棒子：就凭你，也想和关公过招！

按常理，于禁的三万步骑足以解樊城围，因为关羽兵多不过三万。何况，关羽军队接连征战，已成疲弊之师，于禁七军却一直在养精蓄锐。可是，本来是于禁铆足了劲，想和关羽大战一场，老天爷非要插一杠子。这一杠子下来，直接把于禁砸倒了。这一杠子，把曹魏政权也狠狠地砸了一下子。

清点着于禁的三万步骑，关羽手拂美髯，脸上满是笑意。解决了外围障碍，关羽以铁桶阵围住了樊城。城里，曹仁惊慌失措，打算弃城逃跑。以法纪严整著称的于禁一直是曹魏诸将的偶像。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偶像毁灭的力量是无限的。于禁都降了，大家也都降吧！很快，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也投降关羽。十几天后，魏讽看准这个时机谋反。在于禁臭名远扬的同时，关羽却“威镇华夏”。曹操曾经考虑迁都避其锋芒，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于禁投降，把七军作为大礼送给关羽，直接导致于禁的替补徐晃增援樊城时无兵可遣，只好临时抓了一些壮丁凑数，根本不敢和关羽直接交锋。这场“不是战斗”的战斗，使得曹仁最终放弃樊城，东吴占有了荆州，曹魏彻底失去了对东吴的攻势地位，被迫和孙权讲和，此后几十年里，双方处于相持阶段。

曹魏那边的人都在骂：于禁这个混蛋，千古罪人啊！

是“水淹七军”又不是“于禁淹七军”，骂于禁这个混蛋玩意儿干什么呢？

曹哥很生气，后果不严重———

罗贯中笔下，关羽是三国超级巨无霸，并且这个巨无霸还精通修辞。罗贯中杜撰了一个叫“罾（鱼网）口川”，让于禁和庞德在这里扎营，然后让关羽说：“鱼入罾口，岂能久乎？”于禁是“鱼”，庞德是“螃”，二人自投“罾口川”，自绝于关羽张开的大网里。后人倒不像罗贯中一样认为于禁败在自己的名字上，而是说于禁不识地利，不知天时，在雨季把军营安在低洼处。总而言之，于禁是笨蛋一个。

于禁总戎三十年，身经百战，不知道察天时，问地利，打仗不带地图？于禁不知道雨季在低洼处屯兵危险？于禁要救樊城，必须要靠近樊城，而樊城恰恰是建在低洼处。当时城墙被淹没，只剩几块木板的高度了，关羽当时是乘着船攻打樊城的。好端端的一座城，成了水城威尼斯，不开发旅游，却让别人坐船来攻打，还围了数重，这可算是三国战场的奇观了。庞德屯兵在樊城北十里处，洪水到来，也被关羽率船攻打，最后想乘着小船逃到城内，可惜洪水太大，船翻了，弓矢落在了水里，被关羽像捕鱼一样把他逮着了。坐船才能回城，可见洪水之大，也可见城的地势之低。所以，不能因为于禁把兵安在低洼处就说他是兵法低能儿，相反，“明知洼有水，偏向洼里行”，这恰恰是于禁严守曹操命令的表现。于禁七军乃是主力，其屯兵之处首先要考虑的是扼守关羽登陆攻樊必经之所，正掠其锋，而不能把躲避洪水放在第一位。把七军驻扎在喜马拉雅山上安全，可是那样能还是解围之师吗？况且，七军屯处还是依傍“相对高地”的，不然于禁何以“登高避水”？

这时，又有一个问题出来了：莫非洪水也是关羽的粉丝，只淹于禁不淹关羽？当时关羽处于攻方，地势由着他选，地利就被他得了。曹仁守城，不可能因为城外或许有座小山可以躲水，就弃城往山上搬家吧，那样还不如直接弃城北还。于禁带着七军，风尘仆仆赶来，好地方都被关羽占了，他不可能去找裁判要求交换场地吧。很多时候，最大的问题不是选择什么，而是能否选择。

这时，又有人说：人家关羽有船，于禁你不知道提前准备好船？众所周知，刘备是靠赤壁之战的水军发家，曹操是靠三十万青州军发家。刘备常年活跃在南方，重视水军建设，曹操始终未能在南方站住脚，水军建设几乎为零。你不可能要求内陆国家阿富汗发展航空母舰吧？当时于禁带去的是步骑三万，步兵和骑兵丢下战马辎重粮草，十几个人分成一组，都扛着船，浩浩荡荡南征，这靠谱吗？于禁前去解围，没有根据地，更不能临时造船了。何况，暴雨没打招呼就来了，于禁不是《三国演义》里被妖化后的诸葛亮，不能预知天文,“汉水暴溢”（“暴”有“突然”的意思），确实难以防备。在气象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能保证避免所有的洪灾吗？《三国演义》第七十四回，于禁笨到连部将何成还不如的地步，何成说关羽在预备战筏，如果江水泛滥，魏军就危险了，建议“宜早为计”。可是，何计可为？那时唯一的“计”，就是撤离战区，离开洪水，也离开樊城，可是那就是临阵脱逃了。再说，即使是今天防汛抗旱指挥部的专家，能知道汉水哪一天会“暴溢”？

虽然兵法上说多算胜于少算，算算自己占据的有利条件多才可以出战，可是，如果真的这样算，中国工农红军也不用长征，直接被蒋介石收编算了！于禁不是不算，而是没有多少筹码可算的。打仗要尽量避免冒险，可没有一定冒险性的战役又有多少？打仗若必求十拿九稳，用林彪的话说那叫打“老爷仗”。诸葛亮就是只愿意打“老爷仗”，弃魏延的“子午谷奇谋”而不用，才“出师未捷身先死”。

七军被淹，绝对不是因为于禁是傻瓜蛋，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倒霉蛋。很大程度上，仿佛是因为于禁的带头大哥曹操运交华盖，于禁跟着倒霉。司马懿和蒋济分析得有理：“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因此，曹哥虽然很生气，但是后果也不严重，并没有拿于禁的家人出气。因此，水淹七军，于禁并不需要承担责任，魏国也没打算追究他的责任。

可是，219年秋天的那场大雨中，面对着滔滔洪水，看着关羽的水军洪水一般地涌来，于禁却只想着对一个人承担责任。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三　性格归因

不要迷恋英雄———

于禁投降的消息传到许昌，所有的人都呆了，一个个的问号，挤在每个人的嘴边：投降的人怎么是他？他怎么会投降？官渡之战的战斗英雄怎么成了叛徒？他以治军严整著称，又怎么甘做降将？他可是号称最坚毅最稳重的泰山石，怎么大雨一泡，变成了豆腐渣？曹操遥望樊城，叹息半天，最后说：我考察了于禁一辈子，哪里想得到面临危难，他却不如从马超那里投降过来的庞德呢！

从兖州起兵时，于禁就跟定了曹哥，三十年了，出生入死，并肩战斗，一直是曹哥最信任的人，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他怎么就背叛了呢？曹哥把脑袋拍出茧子来，终于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是被于禁小弟忽悠了。曹操是三国第一大忽悠，他能拿“奉天子以令不臣”来忽悠天下，却被于禁忽悠了。于禁太牛了，把中国历史上第一大奸雄忽悠了！

很多人迷恋英雄，不习惯神话破灭时心里的空虚感，就为于禁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说于禁膝下有黄金，于禁在关羽面前一跪，是英雄的隐忍。有人说于禁投降关羽是曲线救魏，于禁带领三万降卒，“吃死”了关羽。自从接收了于禁的三万降卒，关羽父子的噩梦就开始了。

关羽捋着三国第一美髯，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志得意满地检阅于禁的三万降卒，却听到队列里响起了“咕咕”的声音。放屁？关羽侧着耳朵倾听，不是放屁，是降卒们肚子饿了。三国时候，军粮问题向来是第一问题，失军粮者失天下，官渡之战，曹操烧了袁绍的军粮，袁绍也就彻底玩完了。关羽没料到于禁会把七军一下子送给自己，因此也没准备好七军的粮食。关羽急忙叫人给降卒端饭来，自己哼着小曲回去读《春秋》了。可是，他刚把屁股放在榻上，没等翻开《春秋》，烧饭的就来找他，还要申请点大米，关羽说：“不是刚吃过饭吗？”烧饭的没好气地回答：“北方人饭量太大了！”于禁的七军都是北方人，北方人饭量比南方人大，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关羽皱着眉，看着手里的《春秋》不说话，仿佛《春秋》里有大米。

《春秋》里没大米，附近的湘关有米，但那是孙权的地盘。按道理说，孙刘当时联盟，关羽完全可以争取东吴的国际援助，可是，关爷是愿意求人的主儿吗？关爷把自己当成了孙权的大爷，招呼也不打，直接派军队到湘关抢米。张飞强抢夏侯渊的侄女夏侯罗莉为妻，流氓又霸道；关爷强抢盟军粮食，视盟军若空气，弱智又霸道。这件事影响无疑更加恶劣。张飞和关羽的粉丝们一般是不会提这两件事的。

孙权当时得到曹操承诺：你要是和我一伙儿，我就和你划江而治。孙权正愁找不到借口和刘备翻脸，听说关羽去湘关抢米，大喜过望，但是还得装出被欺负的窝囊样发表声明：“关羽破坏了吴蜀两国人民之间的深厚友谊，关羽的行为，是对吴国人民感情的公然挑衅，我们对此表示极大遗憾，进行强烈谴责，并保留进一步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他说这话的时候，吕蒙已经白衣渡江，夺取荆州。然后，关羽“败走麦城”的悲情大戏上演了。

于是，有人就说：要是没有于禁的投降，关羽能去湘关取米吗？关羽不去湘关取米，吕蒙能占领荆州吗？吕蒙不占领荆州，关羽能败走麦城吗？于是，他们就得出一个结论：于禁一贯忠诚，不怕牺牲，他投降关羽，是让七军的饭碗压关羽，逼他去湘关抢米，从而让东吴攻打关羽。这就是于禁的“曲线救魏”论。可是，于禁要想“曲线救魏”，必须要事先和关羽约定好，让他抢粮而不是借粮，还要和孙权商量好，让东吴攻打荆州，并且于禁还得保证吕蒙肯定能占领荆州。这几条，于禁能完成任何一条，三国就能统一在他手里了，那时曹操、刘备、孙权三人都得叫他大哥。

“曲线救魏”论者说，于禁在官渡之战以2000人拒袁绍大军，也曾带十几人到朱灵军内解除他的军权，这可都是以身犯险的事儿呀！要是于将军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曹操能派他带领七军去樊城吗？

曹操也犯了一个世俗的毛病：迷恋英雄。于禁是魏国特等战斗英雄不假，可是，英雄就一定是金刚葫芦娃百毒不侵？在中国，除了孙悟空，所有的英雄也都是爷娘生养的，都有一颗肉做的心。不能因为谁小时候捡到五元钱交给老师，就说他长大后做官必定是黑脸包公。早年的于禁，可能是个英雄。可是，三十多年，沧海桑田，岁月的风雨侵蚀了那颗曾经坚如泰山石的英雄心。倥偬一生，满眼血腥，当知天命之年到来的时候，于禁也许懂得了活着才是更重要的。所以，当关羽的水军在船上对他搭起弓箭，引而不发时，泰山轰然坍塌，活下去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不要相信永恒，永恒只是一个想法；不要迷恋英雄，英雄只是暂未风化的石头。何况，也许英雄本来就只是一个传说。谁能保证满身光环的英雄，他的内心世界就一定比路人甲或路人乙伟大？2005年2月17日晚，中央电视台2004“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晚会上，来自山东枣庄的田世国，因为“捐肾救母”的事迹和刘翔、徐本禹、袁隆平、任长霞等一并荣膺2004“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可是，很快他就被爆玩弄情妇，刀伤前妻，担保诈骗，斗殴被拘，散发女友裸照。这就是捐肾救母感动人物的另一面。于禁早年赤手空拳出来混，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最起码别回去做泰山挑夫呀！那时，他除了命什么都没有，只好用命换取功名，官渡之战时以两千人拒袁绍大军，难道没有可能是他拿生命来赌明天？樊城之战，他已经是左将军，功名，地位，威望，什么都有了。可是，一场大雨，把他推到关羽水军的弓箭面前，那时，他就用气节来换生命了。于禁也许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只是名利场里的芸芸众生。

不要以为英雄就不会糟践自己。投降就是投降了，活命第一是大家都能理解的选择，蝼蚁尚且偷生，况于禁乎！可是，当一个人把活着作为第一选择时，他是不是舍弃了很多比活着更有意义的东西呢？

英雄只是传说———

一些人又提出了“保全士兵”论，来捍卫于禁的英雄形象。“保全士兵”论者说，于禁看着与自己生死与共的三万弟兄在洪水里挣扎，心生恻隐，扑通一下，跪在关羽面前，痛哭流涕地说：“关爷，求求你让他们上船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保全士兵”论的市场还不小。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煮酒品三国》（沈忱著）说：“于禁却在三万将士性命的重压之下，唯有一降。”北京出版社出版的《正品三国》（安振民著）说：“与其说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投降，不如说是为了保存自己士兵的性命而决定全军投降的，于禁的投降是无奈之举。”“煮酒品”也罢，“正品”也罢，在于禁投降这件事情上，都“品”了历史，没“品”人性。

于禁其实是踩着士卒的尸体爬到左将军的位置上的，正是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人，不怕没本事，就怕没特点，有了特点就有了本事。曹营五子良将，各有特点，张辽以神勇著称，张郃以巧变为称，乐进以骁果显名，徐晃以治军见长，于禁则以“执法必严”而深得曹操信任。

汉献帝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曹操收编了张绣军队，也把张绣的婶母收编到了自己床上。张绣心里窝囊，嘟囔了几句，曹操居然想杀掉他，结果张绣先发制人，乘夜发动兵变。曹军猝遭肘腋之变，顿时大乱，曹操在众将士的拼命掩护下狼狈逃窜，损兵折将，曹操的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战死。曹操这次泡妞，代价挺高。这就是著名的宛之战。张绣明白，现在不把曹操弄死，以后曹操就会把他弄死，所以张绣全力追击曹操。曹军溃散，兵败如山倒，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几乎所有的部队都乱了编制，各条道路上，都挤满了曹操的逃兵。

可是，于禁的兵不敢逃跑，他们规规矩矩地保持队形，边战便退。一个愣头青瞅着于禁不注意，拔腿就向路边庄稼地里跑去，于禁搭弓射箭，那个愣头青倒在了路边，倒下后，愣头青委屈地说：“撒泡尿还不行吗？”然后，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在阴间报到后，他和阎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能撒泡尿吗？”于禁督领着自己手下的数百人，边战便退，等到敌人追得慢了，他慢慢地整好队形，雄赳赳气昂昂地找曹操邀功去了。

《三国志·于禁传》记载了当时的情景：“（于）禁独勒所将数百人，且战且引，虽有死伤不相离。”“勒”的基本意思是“套在牲畜上带帽子的笼头”，“悬崖勒马”的“勒”，就是指用马笼头控制马。当时士卒们一门心思逃命，谁还顾得上“战”？可是，于禁手下的士兵却是“且战且引（退）”，是于禁的士兵都是泰山石敢当再世，不知道生命的宝贵吗？否也！是于禁把他们“勒”住了。

张绣和曹操的战斗，说到底，一个是火气过大，一个是荷尔蒙分泌过剩，是军阀之间的死掐，谁也不是正义的，谁胜谁负，战死的都是战士。当时曹操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士兵们不跑干什么？那时的士兵，当兵大都只为吃军粮，都是一些职业军人，当时张绣在后面把大家伙儿往死里赶，士兵们四散逃命是可以理解的。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没有感情还有交情呢，反正是败了，谁能跑得了就跑吧。可是，于禁却拿出了军令，对天天吃一锅饭的弟兄，于禁说翻脸就翻脸。好小子，逃跑？斩立决，杀无赦！在那个集体溃败的情形下，“（于）禁独勒所将数百人”，只有靠杀戮才能“勒”。其实，于禁的终极目标并非捍卫军纪，而是要用战友的鲜血把自己染成赤胆忠心的形象。

别说于禁执法严明。那一夜，曹操沉浸在张家婶婶的温柔里，没料想张家侄子偷袭过来，曹操提上裤子，在典韦的掩护下，“轻骑引去”（《三国志·典韦传》）。留下儿子和侄子、身边大将的尸体，曹操一骑绝尘而去，要说逃兵，曹操是第一人。于禁真要是执法严明，那他就应该先把曹操砍了。可能于禁只有捧曹操的义务，没有杀曹操的权力，可是既然军纪废弛，那就不能只对弱者课以军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算个什么东西呢？都是和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呀，你就舍得让他们以身赴死？于禁双手沾满弟兄们的鲜血，吆喝着数百个提心吊胆的弟兄：“跟上，跟上，精神一点，快见到曹公了！”

说曹操，曹操到。曹操就在前面，于禁整理一下军纪，命令鼓手使劲敲鼓。士兵们吓坏了，胆战心惊地问：“我们要打回去送死？”于禁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你懂个屁！”鸣金收兵，击鼓进军，是古代战争礼仪。于禁当时“且战且引”，“引”在这里就是“退”的意思。读《三国志》，读到此处，很少有人能明白于禁退兵为什么还要鸣鼓？

曹操当时正在为曹昂默哀，听到外面鼓声震天动地想起来，出去一看，是于禁带领着整齐的队伍大踏步走来。曹操精神为之一振。退兵却要击鼓，原来于禁是在向曹操邀功请赏，一路上踏着弟兄们的鲜血前进，原来就是为了能在曹操面前击鼓，亮出自己，秀出自我，这才是于禁的初衷。当时于禁是一个下级军官，和士兵们感情还深一点，尚且如此对待士卒，后来他官至左将军，对士卒的那最后一点怜恤也就没了，有可能会为了士卒们的生命，毁掉自己的一切，而去投降关羽吗？

宛之战，曹操提起笔，要起草委任状，他想：不提拔于禁这样的英雄，以后谁还会给我卖命？曹操的话就是最高指示，曹操说于禁是英雄，曹魏一方就纷纷传说于禁是一个大英雄。就在曹操打算火线提拔于禁的时候，有人闯进营帐，气呼呼地说：“于禁这小子欺负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是谁让你们裸奔———

来告于禁黑状的人，是青州军的人。曹操白了来人一眼，不满地说：“又闯祸了？”

早先曹操收降的黄巾军余众，是曹操早期的家底，由心腹夏侯惇率领。青州军由流氓无产者组成，是一支野性难驯之师。在击破徐州陶谦的战斗中，青州军所过之处，严格贯彻“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不否认这是得到指使最起码是默许的，但青州兵在这一战中充分表现了盗贼本性，也直接地给曹操的声誉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可是，青州军是曹操征陶谦、讨吕布、伐袁术、打张绣的本钱，曹操也只能迁就他们，一向对其采取宽松管理。人微力薄的泰山兵敢动人多势众的青州兵，曹操暗暗佩服于禁的勇气，就问告状人：“怎么了？”

在告状人的讲述里，曹操还原了当时的情景：于禁率领泰山兵“击鼓退兵”，遇上了十几个浑身是伤的人在裸奔，于禁也难以免俗地八卦一下，问他们：“是谁让你们裸奔？”裸奔的人要哭出来了：“有人抢了我们的衣服！”于禁笑了：“呵呵，你们也太搞笑了吧，连身上的衣服也保不住！”裸奔的人放声痛哭：“他们是青州军啊！”于禁不笑了，他想了想，愤怒起来，义正词严地说：“青州兵和我们同属曹公，他们怎么做贼呢！”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率领泰山军打了过去，青州打不过泰山，于禁恶狠狠地列数他们的累累罪行。听着告状者的讲述，曹操一言不发。一方面，他希望有人能惩戒青州军，因为他自己下不了手；另一方面，他对于禁多少有点不满，你一个泰山军的校尉，管得着青州军的事吗？再说，青州军抢衣服，也能省一些军服的开支嘛！

曹操坐在那里，等着于禁来为自己辩解。可是，半天了，于禁才来。曹操心里有气，质问他：“你怎么才来？”于禁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还说自己是一个工作狂，公而忘私，刚才忙着修防御工事，没及时来向曹操汇报，还说他相信曹操是英明的，不会冤枉好人。于禁既表扬了自己，又表扬了曹操，双管齐下地忽悠曹操。曹操也难以免俗地喜欢听好话，他高兴地对于禁说：“淯水之难，吾其急也，将军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名将，何以加之！”“虽古名将，何以加之”，来而不往非礼也，曹操又狠狠地拍于禁的马屁。

“青州军”事件，使曹操对于禁青眼有加。可是，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这件事其实是于禁对自己形象的又一次策划。军队里，各负其责，各尽其职，是最起码的规则。你对青州军有意见，你按照程序，找他们领导反映去呀！你一个泰山军的校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去攻打青州军，你敢肯定他们不是在进行军事演习或野外生存训练？于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确不妥，要不青州军也不敢在抢了别人衣服后又去找曹操告状了。

于禁为什么要惩戒青州军的出头鸟呢？本来我们可以用正义感来解释他的行为动因，可是，他接下来的表演却彻底让我们倒了胃口。他明知道青州兵已去起诉他，他却装模作样地修工事。这时，他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句话：“今贼在后，追至无时，不先为备，何以待敌？”这话听起来高尚高大高明高超，其实让人呕吐不止：既然你把修工事看成是最重要的事情，那你在路上狗拿耗子地攻打青州军时，“贼”就停止前进？何况，当时于禁还煞有介事地对青州军“数之以罪”，不更耽误修筑工事吗？如果于禁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以“待敌”为先，按照一个职业军人的正常思维，他应该先修筑工事，因为这才是他的分内之事，青州军的事情也可以管，但是完全可以等修完工事后向上级反映，这样既符合程序又不影响分内工作。

我们尽可能地把于禁向好的方面想，当时他是激于义愤，一时冲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出手惩戒青州军。可是，于禁是性情中人吗？于禁的心肠其实比泰山石还硬，为之立传的陈寿以“最号毅重”来评价他，“毅重”的于禁曾在好友昌豨向他投降后，毫不手软地以法杀之，这样的人，能被义愤所激吗？最大的可能，是于禁揣摩准了曹操想拿青州军开刀而不忍心的矛盾心态，他替曹操出手给青州军一点颜色看。这样的人，每做一件事情，必定是理性的选择，必定要精心地策划。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说，于禁对青州军下手，是想在曹操面前出风头，在青州军告状后他不急于申辩而是忙于工作，是想在曹操面前出更大的风头。

宛之战中，于禁没像典韦那样杀敌，只靠勒卒、讨青州军、修工事三件作秀的事情，曹操“于是录禁前后功，封益寿亭侯”。一个“于是”，说得很明白，如果没有在宛之战中的出色表演，曹操也不会“录”于禁的前后功的。很多时候，老黄牛往往得不到提拔，那些对着主子摇尾巴的哈巴狗，往往备受宠爱。

三国第一大忽悠曹操被泰山第一大忽悠于禁忽悠了，曹操就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三万精兵交给于禁，让他去最关键的樊城，充当最关键的解围人物。时穷节乃现，当个人危险到来的时候，于禁再也不装给曹操看了，就现出自私自利的本质，投降了！就连昌豨，也被好朋友于禁忽悠掉了性命。

朋友是用来出卖的———

昌豨是一个皮球，你一打他，他就瘪了，你一松开手，他就鼓起来。

历史并没有记载昌豨是哪里人，《三国志·武帝纪》里，在记载曹操的伟业时，提到昌豨是“泰山寇”。那时做寇的，一般都是在自己老家附近，看来昌豨也是泰山人，和于禁是老乡。历史记载，二人还是老朋友。

这一天，小于和小昌在一起喝酒。小于说：“现在到处打仗，我们去当兵吧，最起码比做泰山挑夫强吧。”小昌连连摇头：“当兵还得为人家卖命，不如给自己卖命，我们拉一支队伍自己干吧！”于禁从一开始就显示了自己高度理性的一面，他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理性的人生道路———从军。而昌豨，则因为自己随意而轻率的性格，做了一名泰山寇。

于禁顺风顺水地在曹操那里一路升官，他的朋友昌豨先是跟随了吕布，吕布失败后，昌豨投降曹操，曹操让他做了东海郡太守，昌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叛。190年昌豨揭开了反叛的序幕，曹操亲自出马把他摆平；袁绍被曹操打败后，昌豨又反，被张辽劝降。可是，不久，昌豨又反了，曹操派遣于禁征之，结果于禁在与老朋友的较量中失败，曹操就又把夏侯渊派去帮助于禁，昌豨投降。冀州平定后，曹操正捋着胡子喝大茶，突然得报：有人造反！曹操说：“莫非又是昌豨那小子？”汇报的人说：“主公英明！”

昌豨为什么如此喜欢反，又为什么如此容易降，史书无记载，想来是性格使然。陈宫杀了，高顺死了，张辽和昌豨是吕布势力的代表。张辽归顺后，安稳得很，一路提拔，让从吕布那里投降过来的人安心了不少。可是，昌豨习惯性反叛，就是一锅好汤里的老鼠屎，曹操却不敢轻易杀他，因为昌豨也代表着“吕布余孽”，杀了昌豨，兔死狐悲，原先吕布的人，例如张辽，就会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的人最不安全，曹操深知这一点。当初他逃亡路上，就是在内心感到极不安全的情况下，杀了吕伯奢一家八口，留下了一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后来被《三国演义》窜改为挑战人类道德的“宁我负天下人，毋天下人负我”。因此，昌豨反反复复地反叛，似乎只是为了考验曹操对吕布降将的态度，所以他每次反叛绝不顽抗到底，曹操派来的将领表个态，昌豨就降了。因此，经过前两次与昌豨的较量，曹操也把握准了昌豨的特点，所以第三次就派去了于禁。昌豨喜欢投降，那怎么也得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去劝降啊。于禁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和昌豨是老乡兼朋友。

这一次，也就是第四次，曹操派去了双保险：于禁和臧霸。臧霸也是吕布降将，曾率领过泰山寇攻打曹操。一个是老朋友，一个是老领导，昌豨这一次能不降吗？派臧霸和于禁去，曹操很明显是要他俩劝降昌豨，并且是让昌豨看看：别闹腾了，跟着我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你的老朋友和老领导在我这里混得都不差呢！

于禁此行，先劝降昌豨，先礼后兵，是一个对主子和朋友都能说得过去的做法。如果劝降成功，对主子是兵不血刃地完成任务，对朋友那就避免了兵戎相见。这是一个曹操高兴、昌豨乐意的结局。如果劝降不成，到时再打也不迟，最起码于禁能和朋友交代：我仁至义尽，是你逼我下手的。可是，于禁急于告诉曹操：主子啊，我对你太忠诚了，我为了你，可以舍弃一切，他昌豨算个什么啥！所以，于禁就“急进攻豨”。见过讨好领导的，没见过为了讨好领导而对朋友如此冷血的。于禁“急进攻豨”，心里全无朋友，昌豨却还傻乎乎地相信友谊地久天长，就在于禁面前放下武器：“哥们儿，我降了！”

于禁眼里没有朋友，昌豨投降却是奔着他这个朋友才投降的。其实，昌豨拥有数万军队，不是那么容易打，也不是那么随便降的。第一次反叛，曹操派去了刘岱、王忠平叛，打不败昌豨，曹操亲自出马才制服了他。第二次，夏侯渊和张辽一直打了三个月还没结果，军粮耗尽，夏侯渊准备无功而返，张辽只身上三公山，在昌豨家住了下来，赖着不走，讨好昌豨的家人，才说服昌豨投降。第三次，先是于禁自己一个人打，打不下来，后来夏侯渊去，昌豨耗不过曹操的车轮战，只好投降。这三次，都可以看出昌豨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可是，第四次，于禁却没花多少力气，昌豨就投降了。

昌豨这一次怎么这么容易就降了？《三国志·于禁传》上写得明白：“豨与禁有旧，诣禁降”，很明显，也许是于禁最后时刻说服了昌豨投降，也许昌豨以为投降于禁，于禁能善待自己，能为自己在曹操面前说好话。

昌豨投降后，身边将领都说应该把昌豨交给曹操发配。诸将的建议很符合程序，他们被派来平暴，现在恐怖分子自首，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诸将皆以为豨已降，当送诣太祖”，“当”就是应当，把昌豨押解到许昌，才是合理的做法。毕竟，军队只负责攻占，不负责惩戒。特警部队在犯罪分子自首后，再开枪将其击毙，是要受处理的。大家都在考虑路上是否给昌豨戴枷锁，因为他是主将于禁的朋友，这点面子怎么也得给吧。昌豨的好朋友于禁开口了：“大家不知道主公有个法令吗？被围后再投降的，一概不能赦免。奉法行令，这是我侍奉主公的原则。昌豨虽然是我的旧友不假，可是，我能为了他而丧失自己的原则吗？”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很快，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于禁的真实想法，内心都开始鄙视于禁。

有人想：主公那个命令只是用来唬人的，也就是你借此来杀自己的朋友。有人想：要是真的围而不降，主公在昌豨第一次投降就该杀了他，还轮得到你献殷勤！事后，就连曹操也认为昌豨不该杀。曹操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叹息说：“昌豨不找我投降，却去找于禁投降，结果被杀，这难道不是命吗？”曹操也只是用“命”来让昌豨死，在他看来，那个“围而后降”的法令，只是一条“抗拒从严”似的标语，没想到于禁当真了。

让人感到更加心寒的是，于禁竟然亲自监斩昌豨。从此，昌豨只能做成鬼，造阎王爷的反了，于禁终于替曹操吞下了昌豨这颗老鼠屎。于禁一出手，震慑了所有降将，曹操又没得罪人。于禁用朋友的鲜血，来书写对曹操的忠诚。从此，曹操更加重视于禁了。

奸雄如曹操，也忽略了一点：一个漠视情义的冷血动物，是不可信的。他今天能对不起昌豨，明天就可能对不起曹操。所以，樊城之役，于禁把曹操对他的希望与信任扔到了水里，投降关羽，只是亲斩昌豨的一次翻版而已。

“围而后降者不赦”，是一条蒙满灰尘只用来做宣传的口号，被于禁翻了出来，杀了昌豨。当他投降关羽的时候，难道没想起“为人谋而忠，受人托而信”的为人底线吗？

四　心灵镣铐

给自己立起牌坊又为娼——

三国时候，投降的人如过江之鲫，但是像于禁这么丢人的，这么气人的，还从来没有过。

张辽是降将，但那是在吕布死了之后，他仿佛是守寡后再嫁的，寻找个人幸福，无可厚非；姜维是降将，但那是奉诏投降，他仿佛是被老公勒令改嫁的，何况姜维“改嫁”后准备策反钟会，想把“老公”救出来；黄权是降将，但那是在刘备打了败仗无路可走之后的，他仿佛是赌徒老公输给别人的赌注，实在是心有不甘；夏侯霸是降将，但那是被司马懿逼走的，仿佛是承受不了家庭暴力出走的小媳妇；关羽是降将，但那只是被曹操羁押，仿佛是被人抢走的女人，给人家做了几天新娘又跑回去找老公了；许攸是降将，但那是因为袁绍不听他的建议，仿佛是一个与丈夫性格不合的女子，离婚后嫁给了前老公的仇人。他们这些“降将”，降了也就降了，并且降了之后有的还混得不错。降，不一定是背叛。

宛之战，于禁砍杀逃卒，惩戒青州军；昌豨之乱，他痛杀好友。于禁为自己树立了一个纪律严明、公而忘私的形象。因此，于禁之降，不但是当时的背叛，而且成了三十年的欺骗。于禁一降，人们都愤怒了，因为人们都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想一想也是，先前对着神顶礼膜拜，拜完了，发现那个神却是一个披着崇高外衣的猥琐男。

本来，于禁也是走投无路了之后才降的，“禁与诸将登高望水，无所回避”，天意如此，保命的想法人人都有，人人都可以接受。可是，你本来就是一个不能舍生取义的凡夫俗子，以前别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蒙人呀。

对于禁的投降，《三国志》和《资治通鉴》上都只有“遂降”的字眼。显然，于禁是在无人劝降的情况下主动投降的。于禁，就是一个势利女子，为了在老公那里得宠，假装清纯，为自己立了一座牌坊，可是，歹徒一来，这女子二话不说就投怀送抱：“我从你！”从此做了娼女。

人背运喝凉水也塞牙缝，于禁被人格外鄙视，还因为他有了一个参照物：庞德。庞德是从马超那里来的降将，和曹操并非“结发”，但是他力战被俘后，对关羽大骂不止，誓死不降，直到最后被杀，也是立而不跪。

有人说：庞德是不能降，他是降将，本来就受猜疑，家小在曹操手里，要是他降了，那他的全家就完了；于禁是可以降的，他和曹操并肩战斗三十年，深得曹操信任，他要是降，曹操不会忍心杀他的家人。这是一个唯利是图的逻辑，降不降，不能以家人安危为标准。今天的法律不搞株连，那你就可以安心去做卖国贼？再就是，朋友越信任你，你该更加对得起朋友才是，又怎么能借用朋友的信任而背叛朋友呢？船上只能坐两个人，但是现在三个人在船上：你，我，他。我和你是朋友，我一下把你推下去，对沉在水中的你说：“我们是朋友，我把你推下去，你不会变成鬼来寻仇的！”你乐意吗？

于禁自领七军，担负了曹操对他的信任和期望。没能力也好，老天捉弄也好，对手关羽太强也好，于禁总该战斗到最后一刻吧！官渡之战，校尉于禁除了性命什么都没有，他就以性命换前程，敢以两千人拒袁绍大军。樊城之役，于禁已是左将军，假节銊，儿子也封侯，什么也都有了，关羽水军向他搭弓射箭时，他就以前程换性命了。就这样，于禁主动投降了。

选这样的人率领七军急救樊城，老天呀，是你瞎眼了，还是曹操瞎眼了？曹操以前瞎过一次眼，当初吕布偷袭兖州，曹操很自信地告诉手下：“兖人皆可叛我，唯独魏种不会抛弃我。”结果第一个叛变的就是魏种，曹操听说后恨不得找个蚂蚁窝跳进去摔死自己。被骗次数多了，就有了心理强迫症，曹操就养成了多疑的性格。

于禁呀于禁，你怎么能投降呢？你没看见庞德在那里死战吗？你忘了你曾经被曹操称赞“有不可动之节”吗？你忘了你曾经为了维护法律节操而毫不手软地杀死了自己的老友昌豨吗？你难道不知道你在曹军中早已经是一个道德偶像了吗？你难道不知道别人可以投降，但是你不可以投降吗？你一贯惩罚逃跑的士卒，为什么关键时候你自己却失节而降了呢？

为自己立了牌坊又做娼女的女人最为人不齿，把自己塑造成道德偶像又挑战道德的伪君子最让人鄙夷。许昌，大家议论着于英模的投降，莫不义愤填膺，都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这种感觉又演化为愤怒。人们纷纷说：“有机会，绝不饶了这小子！”三年后，人们的机会来了。

曹丕“画”死于禁———

关羽的牢房里，于禁缩在一角，贪婪地看着铁窗外的一方蓝天。门开了，一个操着吴语的官员走了过来，傲慢地说：“于禁，我家主公把你救了，你该磕多少个头呢？”孙权杀了关羽父子，占领了江陵，于禁便又到了吴军手里。

孙权捋着紫胡子，睁着碧眼，看着在自己面前大气不敢喘的于禁，如获至宝。于禁是魏国的道德偶像，是标志性人物，也是魏国的失败，是魏国的耻辱。他要让于禁活着，要让于禁成为魏国不可抹去的失败和耻辱。

这一天，孙权骑马散心，为了让自己更开心，他就把于禁叫来和自己同行，体验胜利者的感觉。于禁自我感觉特好，以为孙权要重用自己了，就趾高气扬地和孙权骑马并行。那一天，阳光明媚，晴空里却响起了一声炸雷。原来是孙权的手下虞翻对于禁大喝一声：“你这个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们的主公并行！”要是于禁有半点自尊心，就会扑过去和虞翻打一仗，然而，曾被曹操称为“奋强突固，无坚不陷”的于将军却没有任何反应，忍气吞声。这时，他唯一的追求就是活着了。

人生是尘埃里开出的花，可以如此蒙垢吗？后来孙权和众人在楼船上与群臣宴饮，把于禁也叫了去。于禁听到当时演奏的音乐，忍不住流下泪来，虞翻见状，起身骂道：“你想用眼泪来换取大家的同情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免去你犯下的罪行吗？”于禁无语，原来，作为降虏的他，连流泪也是耻辱的了。于禁对着吴国的狗也得赔着笑脸，虽然备受欺辱，但是起码能活下去。

一个只想活命的人，从来活不长。221年8月，孙权派使者向魏称臣。魏国说：“你称臣，表忠诚，怎么也得有点实际表示吧！”吴国使者神秘地说：“我们那里有从你们这里走失的人，我们替你们管教扶养了三年了，给你们送回来吧！”曹丕君臣面面相觑，没这么一个人呀！孙权的使者不阴不阳地说：“他是在219年的秋天，汉水洪灾时走失的，和他一同走失的，还有三万士兵！”魏国的大殿上，空气顿时凝滞了，在曹丕的带领下，所有的人都寒了脸。于禁！于禁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在关羽那里丢人，又在吴国现眼，成了三国时期的笑料。曹丕一想起于禁来，就觉得比刘备和孙权矮了一截。

魏国人说，抓紧时间让他回来吧，别让他进行巡回献丑了。孙权就这样把于禁引渡到了魏国，也没和魏国讨要于禁这三年的生活费。当年，从许昌到樊城，于禁也是出公差。当时被关羽押到江陵，差旅费从蜀汉国库里支出。这三年，战乱纷飞，大家浴血奋战，于禁却始终在公费旅游，真是赚大了。

现在，于禁回到了出发地：许昌。屈辱中求生存的滋味不好受。当曹丕看到于禁时，于禁头发胡须全都白了，面容憔悴，那么大年纪的人，趴在地上磕头请罪，泪水比219年暴溢的汉水还要汹涌。曹丕不但没有为难于叔叔，还下旨安慰于禁，拿春秋时邲之战、崤之战的败将荀林父和孟明视来为于禁开脱，并且还给他重新安排工作，拜他为安远将军。曹操如此做，可能有两个原因：1.水淹七军应该拿老天爷问罪，于禁无罪。2.于禁是曹操树立起来的榜样，维护于禁，就是维护曹操。

于禁大喜过望，居然接受了任命！曹丕饶他一死，他就该老老实实地憋在家里寿终正寝，省得出来丢人现眼。他如果以罪臣无德为由推辞任命，应该对群臣更有教育意义，曹丕也会更希望他这样做的。如果说以前大家还理解他是因贪生而投降的话，那于禁坦然接受魏国的任命，大家就认为他有点无耻了。端着魏国的饭碗，送给关羽，吃了关羽的牢饭，又吃孙权的酒食，又回来端魏国的饭碗。妈呀，这小子吃四方啊，脸皮够厚的！

曹丕终于烦他了，决心鞭打一下于禁的灵魂。曹操用人有一套，曹丕整人有一套。整曹植，整曹洪，整魏讽，整丁仪，曹丕都有绝招，但是都远远不如整于禁来得有艺术性。曹丕先是派于禁到吴国公干。吴国是于禁的耻辱之地，曹丕这个工作安排很明显是折磨于禁。可是，于禁似乎并未觉悟，一板一眼地准备出发。

咦，这老家伙还挺经折腾！曹丕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整不死你，就让我老爹整你！他给于禁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去拜谒曹操的陵墓，其实就是让他在曹操面前谢罪。缺少足够道德检讨的于禁当时并没有太在意，他只把这当成了一次普通的拜祭。而当于禁来到曹操陵园时，他发现陵园的屋子上方竟然有一幅壁画，壁画中显示的是关羽得胜、庞德发怒、于禁投降。一瞬间，于禁的心碎了，原以为自己并没有犯错，或者说自己即使犯错，也是可以原谅的，原以为自己将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不料到头来，一切的一切，只是“原以为”。一种充满绝望的羞愧感涌上于禁心头，也许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发觉自己错了，他的命运从投降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回到家中的于禁很快就在羞愧中病死。这就是著名的曹丕“画”死于禁。

然而，那些曾把于禁当成道德偶像崇拜的人不会原谅他，那些曾被于禁以维护法律和名节为由处罚过的人也不会就此原谅他，那些为庞德慷慨赴死而叹息不已的人更不会就此原谅他，积蓄多年的怒火并不会就此而熄灭。于禁死后，朝廷给了他一个谥号“厉侯”。恶谥有三种：厉、灵、炀，“厉”排第一位。在重视节操的东汉末年和魏晋，于禁被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于禁带着耻辱走了，他再也不会为追逐名利而杀害好友，再也不会为失节投降而“泣涕顿首”。

二十九年后，魏国征蜀将军夏侯霸投降蜀汉，转而对付魏国，成为蜀汉功臣，被拜为车骑将军，“厚加爵宠”，成为当时蜀汉被封谥的十人之一。如果，关羽不死，于禁加入刘皇叔的队伍，从此以魏国为敌，也会“厚加爵宠”，死后也会被封谥吧。可是，历史没有如果，人生没有如果。

第八章　　三国“香水男人”荀彧

* 曹操的女儿嫁的不是老公，是政治。

* 曹操用封赏显示自己的权力，荀彧用拒绝封赏显示自己的尊严。

* 赤壁之战，二荀采取不作为，甚至荀彧还引他踏入灭败之地，曹操岂能不知？

荀彧悼词

荀彧(yù)，字文若，163年出生，212年死于不明原因，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官至尚书令，死后被追谥为敬侯，后又被追赠太尉。荀彧是曹操帐下最早也是最重要的谋臣，为曹操制定并规划了统一北方的蓝图和军事路线，曹操征伐在外，军国大事都交给荀彧，荀彧还为曹操举荐了钟繇，荀攸，司马懿，郭嘉等大量人才，后人敬称他为“荀令君”。荀彧抱着兴复汉室的理想帮助曹操成就大业，反对曹操晋升魏公，捍卫了自己的理想，但也因此被曹操猜忌，疑似被曹操赐死。

首功王佐才，一心扶残汉。

流香荀令君，遗恨汉魏间。

一　末世清流

娶了太监的女儿———

济南相荀绲的家里，张灯结彩，笙歌筝乐，欢声笑语。这种场合是少不了女人的。一个女人无比惆怅地说：“他今天就要结婚了吗？”另一个女人更加惆怅地说：“嗯，他要结婚了！”

大家都知道周瑜是三国的大帅哥，可是，很少有人知道荀彧也是一个大帅哥。周瑜是才艺型的帅哥，懂点音乐，人气更旺一些。荀彧则是香水型男人，好用熏香，身上香气缕缕，所经之处，留香三日。一个男人，天天侍弄熏香，该是一个多么精致的男人啊，那他对女人也该是非常疼爱的，这样的男人，应该更让女人向往。“留香荀令”成了魏晋时美男子代称。荀彧用熏香，并不是臭美，荀彧长得帅呆了，不止有一条史料记载荀彧的长相：《典略》，“彧为人伟美”；潘勖《荀彧碑文》，称荀彧“瑰姿奇表”。就连三国第一愤青祢衡，也不得不承认荀彧长得确实帅气，酸溜溜地说：用荀彧主持追悼会，排场又风光。

《三国演义》写了关羽的美髯，周瑜的倜傥，却未提荀彧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白马王子。在人们眼里，荀彧就是一个机关算尽的世故政客，荀彧这个比周瑜还帅气的帅哥，就这样被《三国演义》黑掉了。

荀绲家里，女人们品味新郎，男人们品味新娘：“听说新娘子是中常侍唐衡的千金？”“新娘子是唐小姐不假，荀彧可是捡的漏呢！一开始唐太监相中的人是汝南的傅公明，可是傅公子没瞧上唐小姐，唐老爷子无奈，就把闺女转给了荀彧。嘿嘿，荀彧是替补呢！”“傅公明不要的，荀家就要吗？”“荀绲巴结太监呗！”大家一起：“呸！”荀彧这小子，身上带着香气，却娶太监之女（当然是养女），臭死了！东汉清流世家，是耻于与宦官为伍的，更不用说结为姻亲了。

天下女人没死绝，一身香气的荀彧娶的竟然是太监的女儿！

悲壮地掀开了新娘的盖头———

颍川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黄帝生于此，夏禹建都于颍川，自设立以后一直是京师之外人口最多，最为繁华的地方。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中原，对中原影响最大的是颍川，在颍川，影响最大的是荀氏家族。从荀家随便拎出一个人来，不是泰山，就是北斗。荀彧的祖父荀淑，曾征拜郎中，再迁升当涂长，后出为朗陵侯相，才能卓越，人送绰号“神君”，当时名士李固、李膺都曾拜他为师。荀淑不但会办事，也会生儿子，他的八个儿子，并有才名，人称“荀氏八龙”，荀彧的爸爸荀绲排行老二。

荀氏家族的威望，在权力面前却一文不值。荀彧被唐衡逼做乘龙快婿，是清名败给了权力。当唐衡对荀绲说：“老荀呀，我们做亲家吧！”荀绲只有点头的份儿。估计老唐和老荀给孩子定的是娃娃亲，因为岳父死的时候，荀彧才两岁，还不一定会走路呢！

居然能让荀氏“八龙”中的老二俯首帖耳，此唐衡何许人也？唐代诗人韩翃有一首很出名的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里面的“五侯”，就是指汉桓帝时因灭梁冀而封侯的五个宦官：单超新丰侯、徐琼武原侯、贝琼东武侯、左悺上蔡侯、唐衡渔阳侯，时称“五侯”。“五侯”之中，唐衡地位更加特殊，因为是他和汉桓帝躲在厕所里，在他的提议下，确定了诛杀梁冀的其他四个人。因为这一功劳，唐衡深得汉桓帝信任，就变得比梁冀还梁冀了。当时民谣说：“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雨堕”，意思是左悺有回天之力，具瑗有独尊之势，徐璜有猛虎之强，唐衡有降雨之能。这首民谣事实上就是一个太监恶人榜。

点头哈腰地送走唐衡的提亲使者后，荀绲看着小脸粉嘟嘟的荀彧，气急败坏地打了荀妈妈一耳光，破口大骂：“臭娘们，谁让你生了一个这么好看的儿子！”荀妈妈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满地嘟囔：“我生这么帅的儿子，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荀妈妈把荀彧送到洞房门口，流着泪，小声安慰儿子：“儿呀，为了全家安宁，就委屈你了。”荀彧点点头，悲壮地跨进洞房，悲壮地掀开了新娘的盖头，红烛下，新娘子楚楚动人，分外娇媚，荀彧不禁暗暗佩服岳父唐衡：不愧是中常侍，收养了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女儿！唐衡挑女婿都如此挑刺，当初收养女儿时，肯定也是千挑万选。看着羞红了脸的唐小姐，荀彧吹灭红烛，然后开始委屈自己……唐小姐就这样变成了荀家少奶奶，清流之后荀彧也成了太监的乘龙快婿。

荀彧的委屈，网络时代的人们会心有戚戚。今天的人可能不被权势所逼，但是被房子、票子、位子所逼而改变自己的婚姻理想的人，又有多少呢！

婚姻上，末世清流荀彧不能捍卫的理想。但是，清流却都把理想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权力的石块可以压制理想的种子，但是理想的萌芽总在努力地试图突破石块下沉重的黑暗。荀彧也有自己的理想。要是生逢太平盛世，荀彧会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好官，最后熬个三公应该是可能的。业余，他也会像叔父荀爽一样治学修典，教书育人，成为一代宗师。可是，在不让人做英雄只让人做奸雄的年代，荀彧想做汉室的好官却行不通。其实，生在末世，不用说做官，就是做人也难呀。当然，做贼做鬼都是容易的，做贼，就是去参加黄巾军，做鬼，就是死在战乱当中。

这一天，荀彧对家乡人说，快逃走吧，越远越好，再不走，可就成鬼了！

二　巫师预言

第一个巫师式预言———

巫师的预言有两个特点：第一，准，比我们的天气预报至少要准百倍；第二，预言的内容不是彩票号码或上涨的股票，而是战乱、灾难、死亡等。

这一天，荀彧对家乡人发布第一个巫师式预言：颍川，是战略重地，天下有变，我们的家门口就会成为战场，大家应该尽快离开，不要久留。荀彧家教很好，说话很含蓄，他的话直白一点，就是告诉乡人，不逃走，必死于战乱。大家听了，大都摇摇头，一个二十几岁毛头小伙的话，谁信呢？说不定这小子喝高了，说醉话呢！

也有一些人认为荀彧说得不无道理，但是，恋炕头的中国人，苟安性格在那时已经成熟。当时虽然董卓乱政，但是荀彧能确保必定有战乱吗？即使有战乱，荀彧能保证战乱就在颍川爆发吗？大家谁也没拿荀彧的预言当回事儿，该遛鸟的遛鸟，该闲聊的闲聊，该睡懒觉的睡懒觉。颍川，依旧一片祥和。幸亏荀家是望族，否则，颍川太守一定会以“散布谣言”或“破坏稳定”而治荀彧的罪。

这一天，颍川的安静被一支骑兵部队打乱，人们大惊：莫非荀令君的预言应验了？这支骑兵部队根本不能算是部队，只有几个人而已。看来不像是来破坏和谐的，人们不再惊慌，可是人们困惑不已：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他们是冀州牧韩馥派来聘任荀彧的。这可真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在家乡说话无人听的荀彧，居然在冀州是香饽饽。荀彧整装上马，劝告乡人跟他走，大家都说：“你走你的，拽上我们干啥？”荀彧无奈，叹息着，带领宗族离开了颍川。

荀彧走了，颍水依然平静地日夜流淌，鸡依然鸣，狗依然叫，东家的两口子依然吵架，西家的小子依然哭闹，颍川依然是颍川。人们谈起荀彧来，总是嘲笑荀彧有点儿杞人忧天。

第二个巫师式预言———

在第一个预言还没得到应验的时候，荀彧的第二个巫师式预言又从冀州传到了颍川：袁绍难成大事。荀彧的弟弟荀谌跟着袁绍干，他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韩馥搬出官署，韩馥又派自己的儿子把冀州牧的印绶送交袁绍，袁绍代领冀州牧。袁绍同时接管的，还有荀彧。

当时袁绍是关东军盟主，为了对得起盟主这个称号，袁绍又自号车骑将军，他一咳嗽，整个黄河以北就感冒，他一跺脚，半个中国就晃荡。袁绍代表着当时的社会主流，跟着袁绍干，好处，大大的。何况，弟弟荀谌以及同郡辛评、郭图都在袁绍手下做事，荀彧在冀州，应该说能找到家的感觉了。更何况，荀彧虽然是韩馥聘任的，但是袁绍对荀彧却更加高看一眼，高规格，高待遇。

可是，荀彧的良心大大地坏了，他竟然预言袁绍难成大事。很明显，袁绍在那么高的位置上，不成大事必然要坏大事，跟着这样的人干，没好果子吃！于是，荀彧去东郡投奔曹操了。辛评和郭图连连摇头，说荀彧是脑子进水了，要不就是被驴踢了。

荀谌当然不会说哥哥的坏话，可是他也很难理解哥哥为什么会舍弃袁绍而选择曹操。论地盘，袁绍占据黄河以北大半，曹操仅仅是栖身于兖州，况且还是和张邈共有兖州；论地位，袁绍是反董诸侯联盟盟主，风光无限，曹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地方诸侯；论势力，袁绍兵强马壮，武有颜良文丑，谋有田丰许攸，曹操兵微将寡，只靠曹家班和夏侯班的老老小小支撑；论官职，袁绍是骠骑将军，位列公辅，曹操是杂号奋武将军，根本不在编制之内；论家世，袁绍“四世三公”，名门望族，曹操却是宦官之后。荀谌把脑袋想破，也不理解哥哥为什么要这样选择。陈胜说过：“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在此，我们可以说，荀谌焉知荀彧预言哉！

第三个巫师式预言———

颍川的父老乡亲听说了荀彧预言袁绍无成的事儿，哈哈大笑。

这小子，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巫师吗？第一个预言，颍川必乱，可是至今颍川还好好的呢！现在，这小子又进行第二次预言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我年轻，我怕谁”吗？好在年轻人犯错上帝也原谅，那时颍川人虽然不知道上帝，可是也都没过分地嘲笑荀彧。但是，荀彧依然煞有介事地提出了第三个巫师式预言：董卓不会有任何作为，而且他会死于自己的乱政。

191年，兖州，曹操愁眉不展。他以五千人在陈留起兵，着实有点寒酸，可是，就是这样，他已经是倾家荡产。这一投资着实太大。他手下倒是有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等几个心腹武将，也有乐进、典韦等猛将，只是，没有谋士。孙子兵法曰：上兵伐谋，谁为曹操谋呢？程昱？程昱也算是一个谋士，有一些谋略，可是，程昱是当地人，似乎只满足在寿张做县令，下了班屁颠颠地回家看老娘，全然不想天下已经大乱。再说，这小子是属刺猬的，脾气暴躁，人缘不好，脑子里不是少根筋，就是多根筋。曹操念叨：你看看人家刘邦，也就是一个流氓无产者，可是有张良为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外，最后建立了汉家基业，啧啧！

无比惆怅中，荀彧来找曹操报到。荀彧来投，天上掉馅饼了！曹操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直嚷嚷：我的张良来了！人们据此说，曹操从一开始起兵，就瞄准了皇帝的宝座，他说荀彧是自己的张良，不就是说自己是刘邦吗？其实，曹操当时就是运用了类比手法，这样说是为了表达他对荀彧的敬仰之情。邻居大哥那一天说他老婆是劳拉一样的贤内助，他不是至今也没成为美国总统布什嘛！！

当时，“荀氏现象”在全国是人们议论的焦点。所有荀家的人无一例外以火箭式的速度得到提拔，并且提拔后都能得到重用，这就是东汉末年政坛的奇观———“荀家现象”。叔父荀爽被董卓以平原相征召，赴任途中被提成光禄勋，到京后3天升成司空。荀爽从布衣身份启程，仅用了95天便位列三公，而且，这95天，有92天是在路上度过的。堂侄荀攸，刚刚投奔曹操，就被拜为军师，就取得了和刘备军团的诸葛亮一样的地位。

与荀爽和荀攸相比，荀彧则是受到更普遍的青睐。韩馥，派人恭恭敬敬地把荀彧请来，把他作为优秀人才引进冀州；袁绍，奉荀彧为上宾，把他作为首席顾问来用；曹操，与荀彧一见面就确定了他的谋主地位，尊其为谋圣张良。

荀彧见到曹操时，才29岁，虽是名人，但不是大腕，寸功未立，为何备受青睐？“荀氏现象”，还得从荀家的威望来解释。从何进被诛，外戚根基被毁之后，东汉政权一直由宦官和世族交替掌管政权。董卓之乱，揭开了军阀抢权的序幕。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个人都想独领风骚。今天的歌手，哪怕领上一天风骚，也得有粉丝支持；那时的军阀，要想做强做大，必须取得世家的支持。世家代表着舆论、道德、精神、智慧的主流。更关键的是，每一个世家，都有相辅相成的官僚体系，都有着根深蒂固的人脉：同僚，姻亲，故交，门生。

任何时候，家庭背景都是人生的一笔财富。大学生就业，“贫二代”为凑招聘会的门票钱去餐馆洗碗，“官二代”却在叔叔伯伯们的推荐下直接去某单位面试了。荀彧来投，天上掉馅饼了！曹操得到的不是荀彧，而是荀彧背后的荀家，是荀家背后的世家。曹操仰望苍天，大有扬眉吐气之感：荀家也支持我了，我还有什么可自卑的！

有人说他是阉竖后人，不是正统，他指指荀彧说：“瞧，荀家人都跟着我干了，我能不正统吗？”有人说他起兵是作乱，他指指荀彧说：“瞧，荀家人都跟着我干了，我能是作乱吗？”有人说他难成气候，他指指荀彧说：“瞧，荀家人都跟着我干了，我成不了气候吗？”当时，荀彧就是曹操集团的形象代言人，极大地提升了曹操集团的品质。

《三国演义》为了节约笔墨，说荀彧是和荀攸这个“荀家叔侄组合”一起来投奔曹操，这是不符合历史的。荀彧是在191年跳槽来投奔曹操的，荀攸则是在曹操考察后，在192年被拜为军师的。

虽然荀彧是个效应很好的形象代言人，但是，实用主义者曹操并没有把他放在广告部里做展览，而是把他调进了策划部，不，应该是智囊团。当时，曹操集团面临一个问题：红旗还能打多久？诸侯会盟，倡导反董，但是都是在打着诛暴的旗帜扩张势力，哪里有人真刀实枪地与董卓交手？只有曹操替皇帝出头，在汴水与董卓部将徐荣打了一仗，结果大败，差点儿被捉，幸亏曹洪献马才得以逃脱。曹操带着箭伤，狼狈地退回至酸枣。这次惨败，兜头给热血青年曹操浇了一盆冷水，曹操打着冷战，束手无措，打，不是董卓的对手，不打，自己带领的这支军队难道只能用来搞大阅兵？

这时，荀彧站了出来，回答了曹操“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疑问：红旗能继续打下去，他做了第三个巫师式预言：董卓如此残暴，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他必定在暴乱中死去！这个预言无异给了风雨飘摇的曹操大军一剂强心针，使大家重新收拾起了斗志。家乡人听说荀彧做出了第三个巫师式预言，都摇摇头：这小子，也就是忽悠曹操这个太监的后代，他还预言过家乡必乱呢，可是，我们的日子不是好好的吗？

他们话音未落，就听到大军的铁蹄声在家门口响起来了！

第四个巫师式预言———

荀彧的第一个巫师式预言应验了！

一支大军窜进了颍川，所到之处，实行“三光”政策。士兵的狞笑声、狂叫声、喊杀声，居民的呼救声、求救声、哭泣声，在颍川的上空交织，代替了荀彧在时的读书声。

这支军队来自于西凉。191年，李傕被董卓的女婿牛辅派遣至中牟与朱儁交战，击破朱儁后，进而至陈留、颍川等地劫掠。

一个女人坐在自己被烧成废墟的房屋前号啕大哭。一个骑兵小分队闯入她家，先杀死了她的丈夫，然后，把所有的钱粮洗劫一空，然后，又把她的房子烧了，最后，这伙暴徒扬长而去，骑兵队长的马上，横放着她的女儿。女人坐在丈夫的尸体前，哭累了就骂，不过，她不骂西凉兵，骂自己的丈夫：你这个天杀的，当时荀彧那么劝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在第一个巫师式预言应验后不几天，司徒王允与吕布在长安定计杀掉董卓，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荀彧的第三个预言又应验了。

至此，荀彧做出的三个预言，预测袁绍难成大事的第二个预言还未应验，不过，荀彧似乎并不关心预言的应验率，他接着又做出了第四个巫师式预言：张邈必叛。

有了荀彧辅佐，曹操就把兖州交给荀彧，从而能够抽出身来东征徐州。曹操能够有余暇对付袁术的铁哥们儿袁术，是因为他有张邈这个铁哥们儿。张邈是曹操还在穿开裆裤时的发小，二人志同道合。曹操西进攻打董卓，无人响应，是张邈给了他五千人马，曹操无立足之地，又是张邈联合陈宫拥戴曹操做了兖州牧。当然，曹操放心地带领几乎是全部的主力离开根据地，还是因为他有了荀彧，他把兖州的大小政务，一股脑地全都交给了荀彧。当时曹操的口号是“有了荀令君，万事不用愁”。

出征前，曹操在鄄城召开家庭会议，传达两项重要决定：第一，若他在战场上壮烈了，一家大小可以投靠张邈；第二，荀彧留守鄄城，凡事都要听荀令君的。第一条，大家没有任何异议，张邈是老朋友了，又是地方官，可以托付；但是家小应有重兵保护，曹操留下来的军队不多，留下来的主力部分又都驻扎在濮阳，由夏侯惇带领，既如此，那大家就应该都去濮阳，为什么留在鄄城呢？曹操不做解释，扬长而去，留下这道思考题让老婆们自主讨论，免得她们在曹操出差的这段时间无事生非。

曹操把家小留给荀彧而不留给夏侯惇，除了对张邈的信任之外，更是对荀彧的智慧的信任。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是，什么里面出枪杆子呢？智慧里面出枪杆子。

鄄城，大家遥望徐州方向，祈祷曹操能够平安归来。也许是祈祷的力量，张邈的使者刘翊带来了好消息：“吕布来帮助曹使君攻打陶谦，人家也不要什么劳务费，但是你们总得管人家吃饭吧！”大家喜出望外，都嚷嚷着要抓紧备粮犒劳吕布。“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要是有吕布相助，那主公不就如虎添翼？可是，荀彧却做出了第四个巫师式预言：张邈要联合吕布反叛。

周围的人急忙提醒荀彧：“这话可是破坏团结呀，谁不知道曹使君和张太守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荀彧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调集军队，加修工事，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有人提醒荀彧：“张邈要是不反，那就是你反了！”荀彧没时间理睬这人，因为他在忙着起草公文，他要求夏侯惇驰援鄄城。

第一个预言，颍川必乱，如果不准，顶多被乡人嘲笑；第二个预言，袁绍难成大事，如果不准，顶多被袁绍鄙夷；第三个预言，董卓必死于乱政，如果不准，人们可能会说时机未到。可是，现在荀彧大嘴一张，上下嘴唇一碰，就预言张邈必反，又是备战，又是调兵，得罪了张邈，破坏了张曹联盟，可是要掉脑袋啊！但是，荀彧却不急不慢地燃起熏香，在袅袅香雾中与程昱开起了战前会议。

几天后，各地消息纷纷传来。对荀彧来说，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张邈联合吕布，真的反了，荀彧的第四个巫师式预言灵验了；坏消息是兖州诸城纷纷响应吕布，为救鄄城，夏侯惇也放弃了濮阳，偌大的兖州，只剩下鄄城、东阿、范县三城还姓曹。巫师式预言不但特别灵验，而且特别“巫师”，不是预知坏事情，就是预知更坏的事情。

荀彧为何能预知张邈必反呢？其实，任何预言都是现实的推导，荀彧对人性太精通了。从人性的角度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张邈的人莫名其妙地说吕布要帮助曹操，而吕布和曹操素无结交，吕布的热心实在可疑。再就是，帮助曹操，吕布什么也得不到，不符合“无利不起早”的人性。还有，当时吕布被袁绍撵得无立足之地，自顾不暇的吕布来帮助曹操，违背了自保的利益底线，只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兖州大地都反了，鄄城也不是铁板一块，城里的诸将、官吏，都与张邈、陈宫暗地里联系。这些人大都是兖州当地人，他们不想兖州牧曹操去打徐州，因为这样就等于引火烧兖州。现在他们的姐夫小舅子表哥干兄弟都归附了张邈，于是，他们内外勾结，密谋在鄄城暴乱，曹操的妻小可都是在鄄城里面啊。他们这样做，也是趋利避害的人性使然。可惜，他们的对手是一个精通人性的巫师———荀彧。

《吴书》上说夏侯惇是曹操的堂兄弟，但是《三国志》对曹操的这一重要社会关系并未提及，虽然这成了一个历史无头案，但是夏侯惇无疑是曹操最信任的人。曹操东征徐州，留下的是最信任的夏侯惇和最器重的荀彧，而夏侯惇是在荀彧领导之下的，这不，荀彧让夏侯惇放弃濮阳驰援鄄城，夏侯惇就乖乖地来了。夏侯惇一到，枪杆子就到了。荀彧把早就拟定好的黑名单交给夏侯惇，说：“这些人密谋暴乱，今夜把他们解决了！”

内奸除了，但是鄄城仍然处于风雨飘摇中。豫州刺史郭贡统帅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城里陷入了更大的恐惧当中。郭贡求见荀彧，荀彧穿上熏香的衣服，前去赴约。夏侯惇慌了，挡在他的前面，说：“荀彧留步，现在你是兖州的主心骨，你去见郭贡，简直就是以狼投虎口，我不让你去！”

荀彧淡然一笑，说：“郭贡与张邈等人，他们之间并无什么亲密交往，现在他这么快就到城下，肯定还没来得及与吕布等人勾结上，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说服他，即使他不被我们所用，那也可以让他保持中立，让我们少个敌人。如果怀疑他，不敢赴约，他一定会生气而投向张邈。”

荀彧带着一身清香，来到了郭贡军营。郭贡本来就是想趁火打劫的，可是现在一看荀彧从容淡定的样子，知道鄄城有荀彧防守，是不容易攻打的，就拔营退兵。关羽单刀赴会并无史实，但是荀彧只身赴会，却有史可稽。荀彧只身深入虎穴，外无一将相卫,内无一刃相藏，一身清香，一身胆气，令人击节叹服。凭着对人性的理解，荀彧知道“破鼓乱人捶”的道理，所以他不能在郭贡面前示弱。

鄄城安全了，可是范县、东阿两城还在吕布的重兵威胁之下，这两座城是曹操的粮食储备处，两城若失，即使曹操大军能及时赶回来救援，也会因为断粮而自败。大军压境，两城随时有可能投降吕布。大军都让曹操带走了，打是打不过吕布。今天，头脑就是财富，那时，头脑就是兵力。凭着对人心的深刻领悟，荀彧断定东阿和范县被吕布重兵包围，城内人心惶惶，对吕布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感，于是，他派程昱去二县做县令的工作。程昱说：“为什么是我？”程昱倒不是犹豫，只是好奇。荀彧说：“你在当地有威望，只有你出面才可以。”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张邈叛乱，肘腋之变，仓促难防，敌我悬殊，本无胜算，荀彧却像一个高明的弈手，他不研究招数，只研究人心，他永远知道对手在想什么，也就知道该用何招来对付敌人，也就永远能抢得先机。

这时的荀彧，是兖州的主角，他运筹帷幄，统揽全局，其智慧谋略，远远胜过赤壁之战里的配角诸葛亮。《三国演义》对荀彧在兖州之乱中的表现，只字未提，是为了突出诸葛亮。

198年，官渡之战，一触即发。河北，袁绍的部下一片惊慌。颜良和文丑无心练功了，许攸顾不上数钱了，田丰也放下了给袁绍写建议书的笔。他们听说荀彧对他们做出了巫师式预言。

第五个巫师式预言———

河北的恐慌不无道理，那时，荀彧的巫师式预言已经闻名全国，凡是他预言过的对手，非死即败。张绣败了，吕布被擒，徐州平定，曹操势力大增，黄河南岸，几乎全是曹操的地盘了。黄河北岸，袁绍坐不住了，陈兵十万，威胁中原。

孔子的二十世孙孔融以圣人的口吻说：“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是有智有计的谋士，为袁绍出谋划策；审配、逢纪是尽忠的大臣，为袁绍主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领军队。我们打不过袁绍嘛！”孔融的意思很明确，曹操打袁绍，那是鸡蛋碰石头，中国男足碰巴西男足，找死！

荀彧在第二个巫师式预言里，说袁绍难成大事，并离开袁绍投奔了曹操。孔融这样说，很明显是在打荀彧的耳光，荀彧就与他展开了辩论。荀彧说：袁绍军队虽多，但是军法不严，战斗力差；田丰是个愤青，许攸是个腐败分子，审配是个权力狂，逢纪是头犟驴；如果许攸犯了法，审配和逢纪是不会饶他的，这样许攸就会叛变；至于颜良、文丑，则是匹夫之勇，可一战而擒之。至于田丰，必定会因为犯上而不得善终。

与三国名嘴孔融辩论，荀彧提出了自己的第五个巫师式预言，对袁绍左右股肱的结局做了预测。这一预言传到河北，大家想起7年前荀彧曾经预言过袁绍难成大器，但现在看来袁绍已成“大器”。曹操把皇帝迎到许昌，自任为大将军，而任袁绍为太尉，太尉虽贵，但地位在大将军之下，袁绍深感屈辱，上表不受封拜，并且出言威胁，曹操只得派孔融出使邺城，把大将军的名号让给袁绍。看看，袁绍有本事让曹操乖乖地把大将军之位拱手相让，难道还不是“大器”吗？一般人以某人的位置断定他的分量，智者以某人的方向断定他的分量。在荀彧看来，曹操代表了先进战斗力的方向，可是，曹操要想到达目的地，还需要有人策划。

读《三国演义》，人们都知道诸葛亮《隆中对》三分天下，为刘备做好了规划。可是，谁为曹操做规划，人们却印象不深，这是因为罗贯中笔下，诸葛亮的光辉掩盖了其他人的光辉。历史上，荀彧多次为曹操制订战略规划。诸葛亮规划的是一个蜀中，荀彧规划的是整个中原乃至全中国，其历史作用，诸葛亮是望尘莫及的。罗贯中为了突出诸葛亮，当然不能对荀彧的智谋着墨过多。在一次次生死攸关的时候，荀彧拨去曹操眼前的层层迷雾，为曹操指明方向，甚至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194年，63岁的陶谦大叔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一年，曹操40岁，正值人生壮年，斗志昂扬。与吕布鏖战正酣的曹操，决定与吕布暂停战事，先去攻打徐州。荀彧对曹操的这一决定投了反对票。

三　导师预言

第一个导师式预言———

荀彧的第一个导师式预言：立足兖州，收麦破吕。

巫师式预言预知失败和死亡，导师式预言预知胜利和发展。巫师说话少，导师说话多，这第一次导师式预言，荀彧来了个长篇大论，就像中学班主任劝阻逃课的学生。荀彧先对曹操进行励志教育，说刘邦保关中，刘秀据河内，为君临天下都是先力求深根固本，以便进能够胜敌，退足以坚守，所以即使不断遭到挫折和失败，仍然能够成就大业。刘邦和刘秀的名头确实很大，荀彧说得曹操连连点头。有人据此说荀彧是奸臣，动员曹操像刘邦、刘秀一样做皇帝，其实，荀彧这样说，只是一种谈话技巧。不能因为中学班主任拿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事迹来教育学生，就说班主任煽动学生篡夺政权吧。接着，荀彧便对曹操进行事业规划教育，说兖州就是曹操的关中与河内，务必先求安定。荀彧建议曹操分兵东击陈宫，陈宫必不敢西顾，正好乘这段空闲时间把麦子收了，待到粮草丰足，吕布便可一举而破，破吕布之后，再与南面的扬州结好，共讨袁术，届时兵临淮、泗河上，大半个中原，就可以安定了。

荀彧说，倘若将军暂时放下吕布，先去征讨徐州，多留兵守备则难免兵员不足，少留兵则大家先去保城，无法收麦，这样就会陷入两难，这时，吕布必乘虚而入，大肆劫掠，民心难免有变，虽然鄄城和范、卫三县仍然可以保全，其余诸县自将改弦易辙，不复为曹操将军所有了。荀彧说，更可怕的是兖州根据地沦陷的同时，徐州也打不下来。

荀彧是根据人心来断定徐州不容易攻打的。曹操是霸主，强调个人力量，他认为自己就是兖州，陶谦就是徐州，陶谦死了，而他没死，那徐州就该是他的了。可是，作为儒士，荀彧却认为人心向背才是决定战争的因素。荀彧说，上次征讨徐州时，“威罚并行”（其实是批评曹操在上次征讨徐州时，坑杀男女数万口），那徐州人民牢记父兄的耻辱，必定人人坚守，毫无降心，即使侥幸打下徐州，也不能长时间占有。

荀彧之所以去袁绍而奔曹操，就是因为他认为曹操有霸主之气，会采纳正确意见的。荀彧没看走眼，曹操对荀彧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他停止东征的步伐，转而收麦，再与吕布作战，吕布和张邈夹着尾巴逃跑了，兖州平定了。曹操在兖州总算站稳了脚跟，可以喘口气了。可是荀彧却皱紧了眉头，与整个歌舞升平的大好局面明显不和谐，因为他记挂着当时的皇帝———汉献帝。

作为清流世家的子弟，荀彧继承了太多的正统思想，忠君思想已经渗进他的血液。一个臣子，无论自己过得多么舒心，如果皇帝过得不好，那这个臣子也会寝食不安的。

荀彧在兖州端着肉，吃不下去，他想到了皇帝此刻可能连汤也喝不上，心如刀绞。

第二个导师式预言———

荀彧的第二个导师式预言：奉天子以令不臣。

汉献帝无疑是过得最不好的中国皇帝之一。汉献帝以九五之尊，经常被军阀们抢来抢去，被人挟持着东奔西跑，就像一只丧家之犬，被张三牵去养几天，又被李四抢去遛几天。

想起汉献帝，荀彧会惆怅地望着西凉方向。对荀彧这样的人来说，皇帝受辱，还不如让自己受辱心里好受。你在他乡还好吗？我在他乡好可怜！

汉献帝曾经被李傕追赶到陕州附近的曹阳涧，在涧边的农田中露营。早晨起来，汉献帝在野地里上朝，群臣踩着荒草三跪九叩，军兵们围在四周笑着，看耍猴一样地指指点点。刚刚返回洛阳时，皇宫早已夷为平地，幸亏灵帝时的中常侍赵忠家里还能打地铺，汉献帝就去了他家凑合了一夜。那时大家不忙着处理政务，一来是下了命令没人听，二来是饿着肚子怎么上班？于是，汉献帝就下发了一个《关于尚书郎以下官员都要采野菜》的通知，那时升官不看GDP，看采野菜的棵数，估计采二十棵苦菜就能提拔，采三十粒酸枣就能破格提拔。可是，野菜都被饥民采光了，轮到这些官老爷时就只剩下菜根了，很多官员就饿死在采野菜的工作岗位上。

落难的皇帝不如狗，偏偏这只狗还是龙的种，以荀彧为代表的忠君之士就想着把皇帝从狗窝捧到龙椅上去。想想也是，谁愿意敬奉一条狗呢？时穷节乃现，中国的历史有个特点，越是在低谷时期，越容易出现忠诚之士。世代接受皇家俸禄的荀彧，忠君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他是多么想凭一己之力救吾皇于苦海之中啊！悲哀的是，荀彧这些忠君之士，全是一些理想主义者，在自己抱着纲常伦理不放的时候，曹操袁绍们早就分割了国家权力。

当初荀彧就是因为断定袁绍难成大事才投奔曹操的，很显然，在荀彧心里，曹操是能成就大事的。那么，袁绍难成而曹操能成的“大事”是什么呢？到荀彧这一境界，能够称得上“大事”的，肯定不是买三棵葱砍下了一毛钱，也不是刚刚被领导接见，只能是为朝廷效力的事情。当时的朝廷名存实亡，要为朝廷效力，必须先把皇帝找回来。

没有效忠的对象就不自在，还非得制造效忠别人的可能，我们向来不缺荀彧这样的“贱人”。因为辅佐曹操，荀彧被一些人说成是汉室奸臣；因为反对曹操晋升魏王，荀彧被一些人说成是汉室奸臣。忠兮？奸兮？那时的人不流行写博客，也不习惯于喊口号，并无史料直接说明荀彧的政治立场，可是，我们还是能从《三国志》“（荀）彧度（袁）绍终不能成大事”这一句来推知荀彧最初的勤王理想。

有人说，荀彧说的“大事”是成就帝王之业，荀彧投奔曹操，是因为他看到曹操是做皇帝的潜力股。其实，这样说就太冤枉留香荀令君了，荀彧就是因为反对曹操做王而死的。荀彧走的是“曲线勤王”的道路，他想帮助曹操成就霸业，然后让曹操勤王。可是，曹操会听他的吗？

荀彧的第一个导师式预言，说曹操应该固根深本，割麦蓄力，必定会平定兖州，现在这个预言应验了。先前曹操仅仅是一个愤青，头脑中存有流寇思想，尚未理解根据地建设的重要性。因此，荀彧的第一次导师式预言，标志着曹操势力走上了稳定发展的道路。此后，曹操在兖、豫一带收编军队，招揽士人，协调与大族的关系，兴办屯田，从而声名日著，成为一支重要的割据力量。有导师如此，曹操会不听他的吗？

曹操在兖州站稳脚跟后，遣使入关贡奉，向皇帝送温暖。荀彧看到曹操这样做，内心很有成就感。在毛玠“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建议下，曹操在献帝尚未到达洛阳之时，派曹洪西进迎接汉献帝，荀彧听说了，更是喜上眉梢。皇帝就要来许都了！一个忠君忠到骨髓里的人，还有什么能比直接为皇帝效劳更幸福的事情呢？

可是，好事多磨，曹洪让汉献帝的老岳董承在成皋挡了回来。荀彧的心又沉了下去。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不几天后，董承又以皇帝的名义发来诏书，要求曹操赶快派兵到洛阳来，把韩暹赶走。原来，董承和韩暹闹掰了。正常情况下，曹操不但必须规规矩矩地奉命，还得跪下谢主隆恩，可是，当时皇帝还不如一只狗，谁会听狗的话呢？曹操专门开会研究这件事情，让大家讨论一下该不该听这个诏书。大家纷纷反对，说皇帝现在被人掌控着，要去奉迎皇帝就得和别人打一场，皇帝手里无兵无权，不能回报我们，这种赔本的买卖傻子才干呢！

荀彧一看大家只打自己的小算盘，心里全无皇帝，急了，就和曹操进行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诸侯就跟从他；汉高祖为死去的义帝披麻戴孝，天下归心。自从天子流亡，你首倡义兵，只是因为中原战乱不止，您抽不出身来保护皇帝，可是您仍然派遣将领冒险去向皇帝汇报工作。您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皇帝身上，匡复汉室，是您一贯的志向……”大家注意了，荀彧是因为曹操有“匡复汉室”之志才辅佐他的。其实，荀彧说曹操有“匡复汉室”的志向，除了客观评价之外，很可能也是在告诫。

在提出了“匡复汉室”的原则后，荀彧提出了第二个导师式预言：“现在洛阳一片荒凉，广大人民群众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中央，这时，如果奉迎天子以顺应民意，是大顺；你这样做，是最符合公心的，天下豪杰就都会服从你，这是大略；你弘扬正义，会招来天下英才，这是大德。这时，即使有人反对你，那也是苍蝇碰壁，区区小虫，能奈几何？你如果不当机立断，那四方诸侯就会产生想法，到时后悔莫及！”

荀彧这番有理有节的话使曹操茅塞顿开，当即决定奉迎汉献帝，把献帝在许昌安顿好了。从此，汉献帝结束了长达七年的鸡狗不如的人质生活，宗庙社稷制度也恢复了，开始有人正儿八经地给皇帝磕头请安了，虽然皇帝说了不算，但是皇帝毕竟有点皇帝样了。

这一天，荀彧被天子任命为侍中，虽然这实际上是曹操的意思，但是毕竟这是天子圣命。侍中因身居君侧，常备顾问应对，事务繁琐，但是日理万机的荀彧不亦乐乎。能为理想而工作，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荀彧工作起来更加卖力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为皇帝工作了，他在尽一个汉臣的本分。

曹操呢，正应了荀彧的第二个导师式预言，他成了皇帝的代言人，取得了正统名分，而其他割据者皆沦为偏霸与僭逆，他打别人，是讨逆，人家打他，是叛逆。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封官的权力，天下士子无不归顺，出现了“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典略》）的景象。王朗、华歆、陈群等中原名流都是在此前后归附曹操。

大家都纳闷：先是董卓，后是李傕、郭汜，然后是杨奉、张杨，现在又有曹操，挟持天子的人不少，怎么只有曹操成功了？

荀彧建言曹操的是奉迎天子，而不是“挟天子”。他也担心曹操事实上成了“挟天子”，所以，在曹操迎汉献帝前，用心良苦地以“匡天下”的原则来告诫曹操，又用“大顺”“大略”“大德”这些东西来提醒曹操“奉主上”“秉至公”“扶弘义”。

董卓、李傕、郭汜，杨奉、张杨等人，是真正的“挟天子”，把皇帝作为“战利品”争来争去，所以他们成了众矢之的。袁绍手下沮授也曾建议奉迎天子，但是，他的初衷是借皇帝“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看看，汉献帝在沮授眼里只是“号令天下”的道具，是与诸侯争锋的凭借。沮授着眼于私心建议奉迎天子，袁绍手下另一位重要角色淳于琼则着眼于私心反对奉迎天子，他说，把皇帝弄到身边来，碍事呀，如果听他的，我们的权利就少了，如果不听，就是抗命。看看，还没把皇帝迎来，就打算不听他的！最后袁绍听了淳于琼的建议。

而荀彧，从一开始就把“奉主上”作为迎天子的前提。当时，奉迎天子是一件公益事业。和今天一样，公益事业只有以公益之心才能去做。沮授、淳于琼缺少公益之心，所以他们做不成奉迎天子的事情。这样一说，有人不愿意了，他们说荀彧这时对曹操说的话，就是劝他做霸王，这不是公益之心，这是狼子野心。

要想护住皇帝，不让皇帝落入他人之手欺负着玩儿，只能让曹操做霸王。要是曹操不是霸王，那就在官渡之战败给袁绍了，那时，袁绍就不是“挟天子”而是“扔”天子了，他想废汉献帝已经想得花都落了。劝曹操做霸王有错吗？不劝曹操做霸王，难道去劝袁绍做霸王？反正汉献帝不是做霸王的料，身为皇帝，要是有霸王之才，会混到那份上吗？可能汉室气数已尽，汉献帝无力回天。例如明末崇祯皇帝，不抛弃，不放弃，最后还是被李自成攻克了京城。可是，做皇帝做到汉献帝那份上，要是有霸王之气的人早就找根麻绳上吊了，崇祯不就是这样选择的吗？还有项羽，做不成西楚霸王就乌江自刎。

当时的中国，须得霸王出世，才能安定天下。荀彧心目中，这个人选非曹操莫属。不可否认，荀彧是拿霸王之业来忽悠曹操“奉天子”的。这是荀彧的悲哀，自己无力“奉天子”，只能讨好着曹操去“奉天子”。依靠别人来实现自己的理想，那是痴心妄想。

曹操东征西战，经常把军国大事交给荀彧一人处理。汉侍中荀彧一看，顿时有种天下之任在己一身的责任感，在许昌他找到了忠臣的感觉，那时，他以为自己和曹操在完成一件共同的事情：扶汉大业。有了荀彧的协调，曹操对汉献帝还是很尊重的。曹操虽然不给汉献帝发言权，但是却对他执臣子之礼，见皇帝依然要三跪九叩，直至17年之后，也就是建安十七年，汉献帝才给了曹操一个特殊的待遇：“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十七年，估计曹操去见皇帝时，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地跪在皇帝面前，可是，他一看到皇帝身边的侍中荀彧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在诸侯面前叱咤风云的他，立马气短，乖乖地跪下行礼。荀彧说：“许都新建，圣上喝茶没杯，吃饭没碗，饮酒没樽，捣蒜没臼，咋办？”曹操回家，翻箱倒柜，把汉代四个皇帝赏赐给他祖父曹腾的许多器物都倒腾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连同一道《上器物表》进贡给了汉献帝。

荀彧说：“皇帝的生活太清苦了，我们做臣子的心里苦呀，咋办？”曹操回家，又是一番寻找，想把先王赐给先人、先人又传给他的东西再还给汉献帝，可是皇家赐物早就都还给了皇帝，曹操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用的各种食器、香炉、日用品，还有自己心爱的艺术品，连同一道《上器物表》一起进献给皇帝。

荀彧说：“皇帝想喝酒了，许都没有好酒，咋办？”曹操说：“酒是好东西，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们家乡有一种九酝春酒，我把方子献出来。”

侍中的职责之一就是收验奏章，然后转交皇上。这一天，荀彧对汉献帝说：“圣上，曹丞相有一本，名叫‘奏上九酝春酒法’。”曹操在奏折中说，我家乡谯县（今安徽亳州市）从前的县令郭芝有九酝春酒，据说这种酒可以除去很多害虫，且放置很久不会变质。我按照这个方法酿造，往往很好，所以特地献上。奏折中，曹操把酒的原料、配方、酿造过程说得很清楚。今天的安徽亳州古井贡酒上市公司，就打上了前身是“九酝春酒”的旗号，另外在亳州市牛集镇蒋庄，另有一个九酝春酒厂，直接就说自己具备了三国“九酝春酒”贡品品质。

三国之大，群雄云起，有谁能像曹操一样侍奉汉献帝？“奸雄”如曹操，霸威四海，是谁让他对一个过气王朝如此恭谨而至死也不敢称帝？这个人就是汉侍中荀彧。

既要为曹操效力，又要为汉献帝效忠，荀彧的日子不轻松。这不，出事了！钟繇问荀彧，曹操这几天看上去有点烦，到底怎么了？

第三个导师式预言———

荀彧的第三个导师式预言：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必破袁绍。

主子的喜怒哀乐永远左右着下人的神经。钟繇说，曹操这几天言谈举止全无往日的沉静，可能是为东边的吕布而担心吧。荀彧摇摇头。钟繇说：“那肯定是为淯水之战中败给张绣而沮丧。”淯水之战，曹操大败，虽然勾引上了张绣的婶子，可是搭上了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曹操因色丧子，夫人丁氏大怒，回到娘家，与其分居。钟繇这个说法应该有道理。可是，荀彧沉思良久后，仍是摇头，他说曹操颇有才智，不会为错过了太阳而在夜晚哭泣。

荀彧决定对曹操进行心理干预，就特意找到曹操，说：“主公这几天为何烦恼呢？”曹操憋屈了好几天，一看自己最信任的荀彧来问，急忙掏出一封信给荀彧：“你看看，这封信太欺负人了！”原来这是袁绍写给曹操的一封信，用语傲慢，措辞无礼，完完全全一副爷的架势。曹操怎么不把这封信拿给部下们看看？只要你愿意把别人骂你祖宗八辈的电子邮件发到博客上，曹操就会把这封信给部下们看。这封信是曹操的高度机密，估计在曹魏集团也就是解密到荀彧一人。

写封信骂骂对方，在普通人之间也就是骂几句娘的问题，最多也就是偷着砸对方的汽车玻璃。可是，在曹操和袁绍之间，那是血流千里的问题。曹操对荀彧说：“我想讨伐不义，可是实力不敌，怎么办？”“不义”就是袁绍，曹操都不愿意提袁绍的名字了。拳头硬，想揍谁就揍谁，拳头不如别人的硬，就做缩头乌龟。暴力思维，是曹操、袁绍这样的军阀的不治之症。

可是，在荀彧这样的导师的思维里，暴力不是问题的关键，人心才是问题的根本。荀彧惊讶地说：“谁说你实力不如袁绍？公有四胜，绍有四败……”荀彧的“四胜四败”颇合汉末品人的时尚，其主要内容就是曹操VS袁绍：度胜：曹操“明达不拘，唯才所宜”VS袁绍“貌外宽而内忌”；谋胜：曹操“能断大事，应变无方”VS袁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武胜：曹操“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VS袁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寡，其实难用”；德胜：曹操“从容饰智……以收名誉”VS袁绍“至仁待人……行己谨俭”。荀彧的“四胜四败”，全面地比较了曹操和袁绍，充分挖掘了曹操的优势。

《三国演义》第十八回，写到郭嘉在用“十胜十败说”坚定了曹操抗拒袁绍的决心，其实是让郭嘉贪了荀彧的功劳，是《三国演义》对历史的又一处误读。大家读《三国演义》，对郭嘉的“十胜十败”赞赏不已，却不知早就有人质疑历史上是否真正有过“十胜十败”。

荀彧“四胜四败”：度，谋，武，德；郭嘉“十胜十败”：道，义，治，度，谋，德，仁，明，文，武。我们比较一下“四胜四败”和“十胜十败”，就会发现一个天大的问题：二者雷同严重，而且绝非巧合。

现在将“四胜四败”和“十胜十败”中雷同的部分摘抄如下：

荀：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唯才所宜，此度胜也；

郭：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公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

荀：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

郭：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策得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五也。

荀：……士卒虽寡……此武胜也；

郭：……以少克众……此武胜十也。

荀：绍凭世资……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原为用，此德胜也；

郭：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所吝，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原为用，此德胜六也。

如此雷同，惊！

《三国志》里荀彧的“四胜四败”和《三国演义》里郭嘉的“十胜十败”的导入语也是雷同的，都是拿项羽和刘邦说话，都是说强者项羽失败而弱者刘邦胜利。还有结尾，荀彧提出“四胜四败”后建议先打吕布。郭嘉提出“十胜十败”后也是建议先打吕布。

如此雷同，“雷”！

要是荀彧和郭嘉真的都在曹操面前说过这样的“四胜四败”或“十胜十败”，那眼里一贯揉不得沙子的曹操，一定会追究荀彧和郭嘉谁“抄袭”了谁，那时二人就有一人以“史上最早的抄袭者”而“永垂不朽”了。

那么，二人谁是“史上最早抄袭者”呢？

荀彧的“四胜四败”，概括得已经相当全面，郭嘉的“十胜十败”却有点像是中学生写作文凑字数、三流作家赚稿费挤字数了，郭嘉的十个方面，概念混乱，不合逻辑，“道”和“义”“德”“仁”，“治”和“明”，能区分得开吗？钱钟书先生早就说过郭嘉的“十胜十败”有“词肥义瘠”和“大而不当”之嫌。另外文学家曹操开建安文风，建安文学风骨洗练。赤壁之战那么大的事情，曹操给孙权下的战书却只有区区30个字：“近著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办事注重效率，写作讲究简洁的曹操，能允许郭嘉在那里慢条斯理地阐述生拼硬凑的“十胜十当”吗？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郭嘉的“十胜十当”很可能是假的。但是也不能说郭嘉抄袭了荀彧，因为那时的人不会如此可耻，更何况郭嘉还是名士！这是后人把荀彧的“四胜四败”附会到了郭嘉身上，又“泡”成了“十胜十败”，然后以讹传讹。

值得注意的是，《三国演义》中郭嘉的“十胜十败”似乎有史可依。《三国志》裴松之注，引傅玄的《傅子》写郭嘉提出了“十胜十败”。《三国演义》里郭嘉的“十胜十败”就是裴注版“十胜十败”的原文。荀彧的“四胜四败”则见于《三国志·荀彧传》。作为史籍来讲，《傅子》的权威性与历史地位远不及《三国志》，仅从裴松之注引《傅子》的只言片语上看，其内容已是多有舛误，不足采信。

在提出“四胜四败”后，荀彧向曹操提出了第三个导师式预言：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必破袁绍。荀彧的预言暗藏玄机：曹操必须在“辅天子”的框架内才能战胜强大的袁绍。精通修辞的曹操岂能听不出荀彧话里有话，心里暗笑，荀书呆子，搞了半天“四胜”原来是为了皇帝而胜！不过，曹操不计较这些，反正皇帝在自己的掌握里，辅天子就是辅自己。

仇恨地望着冀州，曹操磨刀霍霍，决定先解决了袁绍。

荀彧对此做出了第四个导师式预言。

第四个导师式预言———

荀彧预言说：“不先解决吕布这个肘腋之患，战胜袁绍根本就是不能的。这个‘邪恶’根本不能战胜。”曹操心里的太阳忽的一下就落了下去，刚才他是得意忘形，荀彧的提醒让他回归了现实。曹操何尝不想攻下吕布来呢？可是，他又担心袁绍西边联合西凉，北边诱惑羌胡，南边引诱蜀汉，那时来个三面夹击，兖、豫独抗天下六分之五，“邪恶”就战胜“正义”了。

军事家曹操从军事方面考虑问题，儒士荀彧却从人性角度考虑问题：“关中将帅以十数，却是一盘散沙，只有韩遂、马超最强大，他们间中原方争，必各拥众自保，现在如果给他们一个甜枣吃，派遣外交使者去套近乎，他们就不会起兵了，最起码在中原平定前他们会保持中立。”曹操连连点头，但他还有疑虑：“谁能做这个大使呢？”曹魏集团的人力资源专家荀彧心中早就有谱：“钟繇！”曹操对荀彧言听计从，就派钟繇到关西。钟繇字写得好，事儿办得更好，他在长安陈书祸福，马韩就各自息了念头，派子为质。荀彧识人，果然了得！

西凉无忧，张绣投降，吕布战败，曹操再无后患，磨刀霍霍，举向袁绍。

冀州，民间，几个赌徒在开会。大会进行第一项，讨论很久以前他们就荀彧的第二个巫师式预言所设的赌局。荀彧的第二个巫师式预言，预言袁绍难成大事，前几年他们就此预言是否应验设赌投注，按照约定，该解局了。押荀彧预言不应验的赌徒说：“将近十年了，这预言不但还未应验，而且袁绍的地盘扩大到冀、青、幽、并四州，军队增至几十万，消灭曹操，指日可待。你们输了，哈哈哈哈……”押荀彧预言应验的赌徒不愿意了：“地广人多就能成大事？没听说过荀彧的‘四胜四败’吗？”有和事佬说：“双方陈兵黄河两岸，看样子要在官渡决一胜负，最后就按照官渡之战的解决来解局吧！”

大会进行第二项，就荀彧的第五个巫师式预言设赌下注。荀彧在第五个巫师式预言里，对袁绍的文臣武将的结局做了预测：许攸犯法而叛，颜良、文丑一战而擒，田丰逆上被诛。庄家买荀彧预言应验，盘口不敢定得太大，因为预言袁绍失败容易，但是能预言到每个人的具体结局，确实有点悬。

人们都知道郭嘉牛，“说死”孙策。孙策听说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将渡江北袭许都，曹操大惊，郭嘉却预言说孙策必会死于刺客之手。孙策在将要渡江时，果真被刺客所杀。人们常常因此而惊叹郭嘉之“神谋”。孙策收服江东，得罪不少人，有人寻仇，这符合情理，是可以预言的。孙策迷信武力，傲慢轻疏，容易为人所乘，这是性格使然，也可以预言。但是，若是连刺客在孙策渡江前行凶也能预言，那根据又是什么呢？难道刺客没可能等孙策奇袭许都后再动手？即使郭嘉是从彗星上来的，智慧超出地球人多多，能预言到刺客在孙策渡江前行动，那他还能预言到刺客必定能成功？荆轲刺秦王，又是百金买匕首，又是献图，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想来想去，那就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刺客是郭嘉派去的；第二，郭嘉不是谋士，是神仙转世。刺客是许贡的门客，与郭嘉八百竿子也打不着，第一个可能排除；那就只能说是郭嘉神仙了。所以，郭嘉的超级粉丝易中天教授在《品三国》里说郭嘉是“神谋”，是“天才”，神仙不就是从天上的“才”吗？

其实，郭嘉更像是赌徒。孙策预谋攻打许都，郭嘉却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不能把握的刺客身上，说得好听一点是冒险，说得实在一点是赌博。郭嘉献谋，喜欢弄险，有时的确很险。“神谋”郭嘉也只是“说死”孙策一人而已，但是荀彧却成批量地预言袁绍手下的结局：“说叛”许攸，“说擒”颜良、文丑，“说死”田丰，的确让人难以尽信。

赌徒们的会议正在紧张进行，大家在讨论押荀彧的第五个巫师式预言应验，还是押这一预言失灵。最终，没有人押这一预言完全应验，只有一个人押“说叛”许攸。毕竟，许攸搞腐败出名，即使袁绍不反腐，那也会有没有机会腐败的人因嫉妒而整他，若真这样，许攸就只能像赖昌星一样出逃了，那就有可能叛变了。另外，赌徒们还考虑了概率问题：此前，荀彧的所有预言都灵验，难道就不能失灵一次？

可是，荀彧不是赌徒郭嘉———郭嘉是感性的，直觉思维；荀彧是理性的，逻辑思维。荀彧在袁绍阵营里时，与许攸等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对这些人十分熟悉，对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很清楚，所以，他能根据“性格决定命运”这一西方名言做出合理推断。了解对手，是战胜对手的前提。大家都知根知底的，谁不知道谁的肠子多长呢？对荀彧的第五个巫师式预言的赌盘已定，赌徒们宣布散会。

此刻，曹操和袁绍也在官渡进行一场赌博。

200年9月，官渡。袁军和曹军相持半年，曹操前方兵少粮缺，后方刘备骚扰。曹操写信给荀彧，说是不是退回许都，吸引袁军南下。荀彧一看，这哪能行！让你去官渡阻拦袁军南下，现在你说吸引袁军南下，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曹操要面子，认输了，嘴却硬得很，把败退说成是战略性撤退。荀彧急忙给他回信，提出了第四个导师式预言：不抛弃，不放弃，耗下去，找机会。荀彧仍然拿刘项争霸的素材来说理，他说，现在形势严峻，但是至少比楚汉荥阳大战时的刘邦的形势要乐观一些，那时，刘邦和项羽项都不肯先退，先退者必定落于下风，战争已经坚持了半年，必将有变，这正是用奇之时，不可放弃。

对荀彧，曹操向来是言听计从，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巫师式预言，还是导师式预言，荀彧还从来没有失算过。荀彧给曹操献了一个计策：用奇。荀彧是谋略家，不是军事家，他没有说如何用奇，但是，谋略家却一语惊醒军事家，曹操收到荀彧的信，奇袭乌巢，烧掉袁军粮草，袁军溃败。

第五个导师式预言———

冀州，民间，先前设赌的赌徒又在开会。

十年前，荀彧预言袁绍难成大事，现在应验了。官渡之战，袁绍只带800骑退回河北，羞愤不已，一病不起，已经不是成大事还是成小事的问题，而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的问题。前年，荀彧曾经对袁绍手下许攸等人的结局一一做过预言，现在到了解局的时候了。庄家一脸铁青，他后悔当时定的盘口太小。腐败分子许攸的家人也搞腐败，犯法了，被审配抓住了把柄，把许攸的老婆孩子关进了监狱。奶奶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许攸带着袁军的高级机密叛逃到黄河南岸；颜良，在白马围被关羽斩首；文丑，中曹操的饵敌之计，兵乱，死于乱阵之中；田丰，因为给袁绍提意见而被关进监狱，袁绍逃回冀州后，恐怕田丰嘲笑，就干脆把他处死。这三个人的结局，一一正如荀彧所料。输家一边惊叹荀彧预言之灵验，一边爽快地往外掏钱。

愿赌服输，可是袁绍不服输。不在不服输中爆发，就在不服输中灭亡。袁绍无力爆发，但也不想坐以待毙，依然与曹操周旋。而曹操，兵力不足，短时间内也难以辐射幅员广阔的的黄河北岸。官渡之战时就差点儿因为军粮缺乏而退兵，官渡之战虽然战胜了袁绍，但是军粮问题仍未解决。曹操于是就想南征刘表，去鱼米之乡寻点粮。

这时的曹操饿昏了头，北方未平，就想分力南下。很多人，为了填饱肚子，可以把命搭上。荀彧又给曹操上课了，他说：“现在袁绍战败，人心大乱，应该乘机求胜，一举平定河北。可是，如果离开我们的根据地兖州和豫州，远征江汉，那袁绍就有可能死灰复燃，乘虚攻打兖州豫州，那时……”荀彧的意思很明显：那时曹操就挂了。这就是荀彧的第五个导师式预言。

曹操知道荀彧的预言灵验率是100%，荀彧如此一预言，曹操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头疼病也好了大半，他急忙下令军队停止南下，驻扎在黄河岸边，震慑幽州。

两年后，袁绍病死。冀州，袁尚和袁谭这哥俩的泪水在飞。许都，也有泪水在飞。

四　欲忠反奸

谁的眼泪在飞———

曹操的眼泪在飞。

向来多情的曹操一边抹眼泪，高兴的眼泪，一边写奏表，请封荀彧为万户侯。万户侯是汉代侯爵最高的一层，毛泽东在《沁园春·长沙》里抒发革命豪情：“粪土当年万户侯”。曹操在奏表里说：“天下之定，彧之功也。”这是肺腑之言，而非溢美之词。

可是，这一句“天下之定，彧之功也”却惊着荀彧了。心思缜密的荀彧，从这句话里看出了一种不祥之兆，政变的不祥之兆。天下之定的功劳在我？我只不过是在许都处理日常工作罢了，野战征伐的人是你呀，我有平定天下的功劳，那你就更该有了。我被封为顶点的万岁侯，那你岂不是该被封为万岁爷了？荀彧越想心里越是不安。他是侍中，负责皇帝的文案工作，给皇帝的奏章经他审查后交给皇帝。荀彧拿着《为荀彧请封表》，不敢通过这个充满不祥之兆的奏章。

《为荀彧请封表》按照程序交给荀彧后，曹操就设计着如何让万岁亭侯爷荀彧请客。可是，汉献帝的封侯诏书迟迟未下，这小子，又要翘尾巴？曹操带着一肚子怒火去质问汉献帝，汉献帝一肚子委屈：我没见过那个什么《为荀彧请封表》，你的奏章我敢不批准吗？曹操带着一肚子困惑去找荀彧，荀彧说：“我没有野战之功，这个奏表不能通过。”曹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你没有野战之功，我有野战之功，你这不是说我在通过表扬你进行自我表扬吗？

不野战便无功？荀家历代为官，荀彧耳濡目染，加上自己又居中从政十余年，浸染官场中，荀彧会不知道“立功何必野战”的道理？荀彧的眼泪在飞。自从看到曹操的《为荀彧请封表》，荀彧的泪就在飞，是痛苦的泪，不过荀彧不像曹操那样外向，荀彧有泪只在心里飞。

当初他曹操奉迎天子，是想收拾皇家威严。可是，几年过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最初的“奉迎”变成了今天的“挟持”，天子不再是天子，而是曹操与别人争霸的资本。袁术与吕布联姻，相约抗曹，曹操就写了一纸诏书，让汉献帝盖上公章，派奉车都尉王则给吕布送去平东将军的印绶，说：“皇帝封你做平东将军了！”有官做，吕布很高兴，知道这是曹操的主意，就写了一封感激涕零的感谢信，让陈登送去。就这样，曹操利用皇帝的权威化解了一场危机。曹氏集团注册了“天子”牌的商标，一下子占领了市场，曹操渐渐地走向垄断中国的方向。可怜的汉献帝，成了曹操手中的另一种兵器。

想到正是在自己的极力主张下，曹操才去奉迎天子的，荀彧体验到了一种尴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曹操把自己的旨意变成了圣旨。按照荀彧的朝廷纲纪，他和曹操都是汉献帝的忠臣，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共同扶助汉室，他和曹操，谁也无权封赏谁，应该一块被皇帝封赏的。可是，曹操的态度，曹操的语气，完全就是把自己写的《为荀彧请封表》当做圣旨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忍，又能怎样？袁绍那么多兵马，不是也败在他的手下吗？我是不是不该帮助他消灭袁绍？荀彧的心里有泪在飞。要是袁绍还在，曹操不会如此放肆，要是有人牵制曹操，曹操的野心就会被压制，曹操就会把自己当做汉室的臣子，而不是安定天下的老大。是我唤醒了他的野心！荀彧的心里有泪在飞。我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是因为认为曹操能够成就匡复汉室的大业的呀。帮助曹操，就是帮助汉室。曹操太弱了，袁绍太强了，灭掉袁绍才能壮大曹操，壮大了曹操，才能壮大汉室，我这个理论有错吗？

曹操为什么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荀彧的心里有泪在飞。那个带头讨伐董卓的热血忠臣哪里去呢？天子流落关西，张杨想把献帝迎接到洛阳，诸将认为皇帝是累赘，谁也不同意奉迎天子。天子无奈，又给吕布写亲笔信，想让他把自己接走，可是吕布说自己没有积蓄，无力养活朝廷。就在皇帝要成为弃儿的时候，曹操终于答应奉迎天子，天不亡汉室啊！可是，袁绍却想攻打许都，破坏天子的安定生活，这可不得了，袁绍这个逆贼是一贯反对天子的，有一段时间竟然想拥立幽州刺史刘虞，狗胆包天！可惜我不能亲自消灭袁绍此人，只能帮助曹操灭袁绍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帮助，曹操逐渐强大，他才不把皇帝放在眼里，那我就是助纣为虐啊！荀彧的心里有泪在飞。

又是巫师式预言，又是导师式预言，在我的帮助下，曹操终于出息了，成了霸主，那他应该有力量匡复汉室了，可是，想不到他的力量都用来欺压皇帝了。身为皇帝近臣，我目睹了曹操对皇帝的一次次冒犯。衣带诏事件（建安五年，汉献帝密谋诛杀，国舅董承把诏书藏在衣带里带出去，曹操发觉后密杀了董承等人）之后，曹操在宫廷内大开杀戒，董承等均被处斩，灭三族，刘备潜走，得免于难。可怜的董贵人，本该母仪天下，且有孕在身，天子多次请求免其一死，曹操不答应，董贵人有罪，她肚子里的龙种有罪吗？曹操呀曹操，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连皇帝的老婆孩子都敢杀！这一切全是我的责任啊！？荀彧的心里有泪在飞。

荀彧只是感觉自己愧对天子，愧对天下。我做万岁亭侯，应该由皇帝来封赏。虽然你只是上表请封，但实际上就是你封赏，我堂堂荀氏后代，焉能由你这个阉竖遗垢来封赏？现实就在眼前，目光却依然执著在理想上收不回来，跌倒，甚至摔死，只是早晚的事情。

曹操何等人也？与荀彧共事这么多年，曹操会不知道荀彧辞封的真正原因？狗东西，不识抬举！连皇帝都要听我的，何况你一个侍中！我说让你去给阎王爷做侍中，比放个屁还容易！可是，曹操不敢和荀彧翻脸，因为荀彧是世族的一面旗帜，借他，可以安定更多的人，杀他，会引起公愤的。离开世族，曹操知道自己就只有挂了。他只好违心地哄荀彧，给荀彧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自己和荀彧是同事，共同辅佐汉室，恳请荀彧给他面子接受万岁亭侯的封号。一贯用词简洁的曹操，在这封信里不惜说着废话和荀彧套近乎，“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建计，君之相为密谋”。我让你做侯爷，我有错吗？曹操的眼泪在飞，委屈的泪。荀彧一看曹操表态和自己是同事，即借坡下驴，接受了万岁亭侯的封号。

本想为汉室养一只护家犬，没想到养成了一只狼，再不给这只狼戴上笼头，我就成汉室的奸臣了。荀彧的眼泪在飞，那是悲壮的泪。他要开始限制曹操了。

因为靠近所以受伤———

我能把你扶起来，我也能把你推下去，荀彧一边侍弄着熏香，一边发誓。

203年，荀彧辞封万岁亭侯未果，但是也逼迫曹操再次表明了与荀彧共事汉室的忠心。204年，曹操占领邺城，冀州改姓曹。

永远有人在揣摩领导的心思，并且投其所好地做符合领导心思的事情。建议恢复九州制，这很明显是要曹操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在荀彧的极力反对下，曹操只好暂时无限期地冻结九州之议。

荀彧说的理由堂而皇之，大意是为了安定团结，其实他阻挠曹操进一步扩张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曹操当时力量不足以覆盖九州，但是在制度上恢复九州制度，为统一中国提供一个法律依据还是可行的。荀彧对曹操已经有了戒备之心，他担心曹操拿着九州之制这把剑砍伐别人。荀彧用心良苦：九州不平，皇帝就还有利用价值，曹操就不敢废掉汉献帝。

曹操的头疼病又犯了，他发觉荀彧开始明里暗里地给自己下绊子了。不过，曹操有曹操的办法，那就是送礼。到曹操这个位子上，一般的礼物拿不出手，曹操就只有送女儿了。

曹操的策略有两个：第一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第二个是“送女儿以令臣子”。实际上，汉献帝早已是曹操手下的一位“大臣”，不过，汉献帝这位“大臣”太“大”了，曹操给他送女儿也送得格外多，一下子就批发给他三个女儿：曹宪、曹节、曹华。可怜的汉献帝，朝堂上被曹操挟持，床头上被曹操的三个女儿挟持，苦呀！前大将军何进的孙子何晏，是何家代表人物，曹操把金乡公主嫁给他。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是夏侯家代表，曹操把清河公主嫁给他。曹操的女儿嫁的不是老公，是政治。

这一天，汉侍中荀彧的家里，张灯结彩，笙歌筝乐，欢声笑语。今天是荀彧的长子荀恽的大喜之日，同僚们纷纷前来贺喜，一个劲地对荀彧说：“恭喜荀令君，成了曹主公的亲家！”儿媳妇是曹操的女儿（后被封为安阳公主），荀彧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迫于权臣唐衡之威而娶其女儿的委屈，他清楚地记得，母亲小心翼翼地劝他委屈自己进洞房。荀彧心酸地看着当初使他委屈入洞房的妻子，又在劝儿子到洞房里委屈一下。

轮回！曹操把女儿安插荀府做卧底，也是为了拉拢荀彧。都是一家人了，你还捣乱吗？可是，荀彧的血液里流着清贵的血，他能允许自己眼看着汉室一步步地被曹操颠覆吗？

曹操用封赏显示自己的权力，荀彧用拒绝封赏显示自己的尊严。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上表封荀彧为三公，荀彧懒得和曹操直接交锋，让自己的侄荀攸替自己辞封。《彧别传》记载，荀彧经常和曹操谈论治理国家的策略，但是，现在荀彧和曹操已经形同路人，必须有人传话才能交流。曾经那么亲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朝有隙，受伤更重，因为彼此期望太高、付出太多。

荀彧的态度很坚决：你就是无权封我！曹操的态度很强硬：我就是有封你的权力！曹操和荀彧，一个要封，一个辞封，交往十个回合，把在中间传话的荀攸累得够呛！最后，荀彧胜利了。

曹操岂是忍气吞声之人？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废三公，恢复丞相制度，并自任汉朝丞相。曹操在告诉荀彧：没有你做三公，我的地球照样转！荀彧以书呆子特有的执拗和狡黠抵制曹操。

赤壁之战中曹操败于荀彧———

曹操一生在战场上有两个分水岭：官渡之战，以弱胜强，成为第一霸主；赤壁之战，以强败弱，从此无力统一中国，被迫接受三分天下的现实。官渡之战，荀彧宏观调控，鼓舞曹操，提醒曹操，同时在许都主政，解除曹操后顾之忧，为曹操提供后勤支援。曹操多次在不同的场合消灭袁绍，荀彧是首功。

可是，赤壁之战时荀彧干什么去了？让人奇怪的是，作为曹操的第一谋臣，那么重要的赤壁之战，荀彧竟无一言建策。我们只能在《三国志·荀彧传》里找到一段话：曹操将出兵攻伐刘表，询问荀彧如何策划，荀彧说如今中原华夏已经平定，南方一带地方已感到窘困了，可表面上从宛、叶出兵以作为掩饰，而实际乘隙走小道以轻装兵前进，出其不意，可全部夺取。

曹操伐刘表在建安十三年（208年）秋七月，赤壁之战发生在当年十二月，一般都认为征伐刘表是赤壁之战的序幕。曹操本来拿不准如何南下，是荀彧给他指明了一条路，也就是说是荀彧怂恿曹操南下的。就结果来看，荀彧这一次的建议仍然是一个科学的建议，曹操在半路上，刘表就病死了，然后刘备望风而逃，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曹操。

可是，假如刘表不死，事情会怎么样呢？这样一想，我们就会为曹操惊出一身冷汗。荀彧可以“说叛许攸”“说擒颜良文丑”“说死田丰”，那是基于对特定处境下特定性格必然导向的推论。但是，刘表病死，荀彧能预测吗？刘表并非《三国演义》里刻画的那样是个无能之辈。根据《资治通鉴》，鲁肃曾经对孙权这样评价荆州：“沃野千里、士民殷富”，一个无能的人，能取得如此政绩吗？刘表拥有“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岂是一朝一夕所能战胜的？假如刘表不死，假如他死后儿子能不搞内耗，曹操很可能就会折戟荆州，不用等到“败走华容道”了。一向建议曹操“深根固本”的荀彧，怎么会建议曹操犯险长途偷袭荆州？

这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们心中停留：荀彧故意要曹操失败。再想一下赤壁之战前周瑜的一番话，这个可怕的想法就变得清晰了。

周瑜分析过曹操的四点致命伤：1.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2.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所长；3.又今盛寒，马无藁草；4.驱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曹操出兵南征，天时地利人和，一个指标也不具备。这一点连年轻的周瑜都看出来了，从29岁就开始为曹操出谋划策的荀彧，一向善于宏观调控，时年46岁，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能看不出曹操不该出兵南下？可是，荀彧不但不阻止曹操南下，反而鼓励他出兵荆州。因此，我们有理由说荀彧是在把曹操向陷阱里引，也许这样说冤枉荀彧。但是至少是荀彧眼看着曹操开始了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却不阻止。

官渡之战，荀彧多次献计，帮助曹操取胜。赤壁之战，却不见荀彧有只言片语的建议，连个战斗口号也不给曹操，连句鼓励的话也不说。这对尚书令之位上的荀彧来说，这可是有点不作为之嫌疑啊！赤壁，曹操火烧眉毛，心急如焚；许都，荀彧暗地高兴，曹操这一下要收敛了吧。

荀彧的不作为，曹操觉察到了吗？一代奸雄，惯于对别人耍奸，这次有人对自己“耍奸”，曹操能不知道吗？这样说，还是有史料可寻的。曹操兵败赤壁，说：“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有又仰天长叹：“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曹操的叹息很奇怪，郭嘉死于207年，赤壁之战发生在208年冬，二者相隔两年，曹操还在念叨他，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荀彧、荀攸、程昱等一级谋士吗？

这时候的曹操，已知自己失去了荀氏家族的支持。曾经，他是那么的依赖于荀彧和荀攸，他把荀家这爷俩看成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他曾经说过“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荀彧）是也，公达（荀攸）其次”，他还说过“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也”。荀彧宏观调控，荀攸军中献计，二荀撑起曹家半边天，郭嘉、程昱、刘晔等人只在局部起作用。

可是，赤壁之战，二荀采取不作为，甚至荀彧还引他踏入灭败之地，曹操岂能不知？但是，荀彧和荀攸不是神经病祢衡、臭嘴孔融、愤青毛玠、愣头青崔琰、文学青年杨修等人，二荀早就精通官场生存哲学，既表达了自己的意志，又保护了自己，曹操抓不到他们任何把柄。他们不直接得罪曹操，他们只采取不作为一招就够曹操受的：看你犯错误不提醒你。

当时，程昱闹着辞职，刘晔在关中，贾诩只会自保，全都靠不上。看看人家刘备，有诸葛亮为之鞠躬尽瘁，看看人家孙权，有亲戚周瑜为之运筹帷幄，再看看想想自己，主臣之间不知何时起从互助互信变成了互离互弃，曹操不哭才怪呢？这么多人，一个也指望不上，不哭死去的郭嘉难道哭这几个指望不上的人吗？

可是，即使如此，曹操也不敢动荀氏，因为荀氏代表着世族，特别是荀彧，那更是拥有粉丝无数，深得众人敬仰，钟繇、陈群等名臣对荀彧就崇拜得五体投地，就连一代枭雄司马懿，在很久以后也感叹“吾自耳目所从闻见，逮百数十年间，贤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曹操知道荀彧动不得。不敢动你，但是可以把你晾起来。赤壁之战后，此前被曹操器重有加的荀彧和荀攸，再无任何计策献出，曹操更未采纳他们任何计策，他们对曹操绝望了，曹操对他们也绝望了。荀彧如果如官渡之战时那样与曹操同心同德，曹操也许就没有赤壁之败了。

荀彧这样做，仅仅是因为坚守自己的理想：做汉室忠臣，压制曹操，捍卫朝廷尊严。191年，他满怀匡复汉室的热望，离开袁绍，投奔曹操，从此，为了让汉家天子有个牢固的依靠，他不遗余力地辅助曹操，一心做汉室忠臣。可是，曹操壮大了，汉室岌岌可危，帮助曹操的荀彧，反倒更像是一个助纣为虐的奸臣。现在，他暗地里削弱曹操，能做成自己的忠臣吗？

人生有时更像是赌博。押注灵验与否的赌徒，赌的是金钱；赤壁之战，曹孙刘赌的是权力；现在，荀彧赌的是理想。191年，他赌曹操壮大了便有能力兴复汉室；现在，他赌曹操削弱了便无能力颠覆汉室。可是，理想是用来追求的，不是用来赌的。这一次，荀彧又赌错了！

怎么死并不怎么重要———

荀彧的梦如水晶一样美：赤壁之战削弱曹操，曹操就会收敛野心，不会代汉。水晶是易碎的。荀彧精于洞察人心，预言事，预言人，无不应验。可是，他毕竟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是不会理解野心的。

曹操一开始和荀彧的心同时跳动，他们都是抱有匡复汉室的理想，但是赤壁的战败，天下三分的局面无力变更，理想退落，代之升起的是野心，理想主义的缺失，被功利主义所乘，曹操把精力从战场转向宫内，将心力放在逼宫上，期望其子能以皇帝身份统一天下。

事情的发展朝着与自己的期望相反的方向，荀彧没想到自己在客观上促进了汉室的颠覆。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奸臣了？熏香袅袅中，荀彧读不懂自己。香雾重重，心灰意冷的荀彧幸好有香可慰。凭着对香的迷恋，荀彧嗅到香雾里突然加入了一股异味，他抽动鼻翼，嗅出这是一种红尘的味道。红尘滚滚，多少名利客啊！荀彧幽幽地问：“阁下为何而来？”董昭在熏香里站好，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很久，他还是说了。他说，曹操应该晋爵国公、加封九锡。董昭的意图很明显，想取得荀彧的支持。荀彧是朝中第一大臣，威望高，他说一句虽然顶不上一万句，但是至少是能顶一千句的。荀彧说了两句话：一、曹操兴兵是为了匡复汉室，应该坚守忠贞理想；二、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荀彧的这两句比两千句都有力量，摆明了是说，曹操要是进升魏王，那就是不忠不贞，就是挑战道德。也许是敬畏，也许是忌惮，反正是无人再敢提起曹操晋爵国公的事情。

曹操的头疼病又犯了。他有个习惯，当他想杀一个人时，就会头疼。

可是，他毕竟没有杀荀彧。他去征伐东吴，派荀彧去谯县劳军。在为荀彧饯别的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偶尔开口，也就是说说谁昨天钓了一条大鱼，谁明天又要娶小老婆。大家都看出来了，荀彧的路走到头了。这么多年，都是曹操征战在外，荀彧居中持重，曹操把军国大事以“一揽子”的方式交给荀彧。而现在，荀彧也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视导员了。劳军完毕，工作完成，荀彧应该回朝了，曹操却把他留在军中。荀彧的才能是经天纬地，舞台在朝堂上，在军中，他能习惯刀光剑影吗？

荀彧忙着找地儿侍弄熏香，曹操忙着发号施令，董昭们忙着筹划曹操晋升魏王的事情。这时，荀彧才知道，他苦苦坚守的汉室原来只是一缕清香，敌不过曹操的屠刀落下时带起的风。香，散了。

也许，这时回头还来得及，写一篇奏章，为曹操请封魏王，以自己的威望，弄个联名上书也不费吹灰之力，那时，曹操就高兴了，只要曹操高兴，一切矛盾就都解决了，一切都会有的。可是，也许是多年侍弄熏香的原因，荀彧的骨气里都充满了清香。他担心写这样的奏章对不起“荀令留香，三日不绝”的说法。

曹操一条道走到黑，荀彧决心一条道走到死。荀彧病倒了，滞留寿春，“以忧薨”。三国的香水男人，就这样死在异国他乡。荀彧之死，就像他的熏香一样朦胧，至今还是一个谜。《三国演义》第六十一回，写道：“彧已知操有杀己之心，托病止于寿春。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盒上有操亲笔封记。开盒视之，并无一物。彧会其意，遂服毒而亡。”

历史果真如此吗？《三国演义》的这一叙述有史料可稽：“太祖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魏氏春秋》）。《三国演义》所依据的这条史料有一个漏洞，因为它有一个无法破解的行为密码：送一个空盒，就是要你死吗？

另外，如果真是曹操让荀彧自杀，那是赐死，那就是给荀彧定罪判刑。双方撕破了脸皮。可是，荀彧死后，仍然倍享荣宠，获得敬侯的谥号，后来又被曹操的孙子曹奂追授太尉。这说明双方并未撕破脸皮。所以，荀彧并非像《三国演义》里说的那样，在曹操暗示下自杀的。权威记载在《三国志·荀彧传》上：“以忧薨”，就是忧郁而死。这个说法靠谱，此前荀彧得病，心情又不好，和曹操闹掰，本想做忠臣，却把曹魏扶上篡汉的道路，自己也成了实际上的奸臣，荀彧越想越窝囊，抑郁而终，这也符合荀彧执著的性格。荀彧用死捍卫了自己理想，曹操至死没坐一天皇位，是不是因为被地下荀彧直视的目光所逼？

一年后，曹操在群臣的敬贺里晋升魏王。曹操心满意足，董昭踌躇满志，汉献帝向隅而泣。不过，这一切，已经和留香荀令君无关了。

2009年的初秋，许都公园，一素衣女子，手捧一卷纳兰词，轻声吟哦：“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斯人已逝，荀令留香。

第九章　三国第一毒士贾诩

* 毒士贾诩，毒士中的战斗机，欧耶！

* 有时，离开比靠近更让人信任。

* 他的一生，只有一个主题：活着。

贾诩悼词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147年出生，224年以七十七岁高龄寿终，官至太尉，谥号肃侯，封魏寿亭侯。贾诩最初先后在董卓手下任太尉掾，董卓死后怂恿李傕等人攻打长安，揭开中国此后九十多年内乱之序幕。李傕等人失败后，贾诩成为张绣的谋士，用计打败曹操，官渡之战前又劝张绣归降曹操。贾诩在官渡之战中献分兵计，在潼关之战中献离间计，赤壁之战献缓兵计，曹丕伐吴献固本计，神机妙算，算无遗策，策谋深长。

末世出毒士，毒计致乱世。

鬼谋求苟安，神算真谋士。

一　毒计乱世

毒士发现毒士———

金武威，银张掖。沙是金，霜为银。无边荒漠，既无金，也无银，只有金色的沙，银色的霜。找口水都难。就那么一片戈壁，有你无我，有我无你，活着，是每一个西凉人最沉重的话题。

从一出生，贾诩就确定了一个最渺小但也最重要、看似最容易实则最艰难的人生目标：活着。出生在西凉，是贾诩的悲哀。皇帝和朝廷是中原的，中原是权贵和世家的。中原是一株盘根错节的大树，每一片叶子都连着纵横交织的网。

曹操给荀彧写信：“戏志才死了，我身边没有顾问，汝州、颍川是人才基地，你看谁可以代替戏志才呢？”荀彧神游万里，最后还是推荐了老乡郭嘉，他哪里会知道西凉也有一个贾诩呢？而荀彧本人，则借助家族威望，在二十岁出头时候，就被韩馥作为外地优秀人才聘到冀州。

西凉没有世家，只有董卓、丁原、吕布、李傕这一类赳赳武夫。他们擅长骑马射箭，对智谋不感兴趣。偌大的沙漠里，你马骑得快，箭射得准，你就能成为沙中强者，恶劣的环境里，原始的生存状态，用力气说话，高级的智谋反而像那沉默的黄沙一样百无一用。和大多数中原谋士年少成名不同的是，贾诩早年默默无闻，一块金子埋在了漫漫黄沙里。

在沙漠里发现金子的，往往是沙漠之外的人。沙漠之外的人来了，他的名字叫阎忠。其实他是凉州汉阳（今甘肃甘谷）人，本来属于沙漠，但是他出息了，走出沙漠，到冀州做了一个小县令，后来被免，又成了皇甫嵩手下。

皇甫嵩大破黄巾军，震动天下，阎忠找到他，说了一句震动皇甫嵩的话：“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在侍奉昏庸的皇帝，难道不怕有危险吗？你只有把皇帝拉下马，自己做皇帝，这样你才能安全。”最后，阎忠还严肃地说，你要是现在不造反，到时可是没后悔药吃唷！皇甫嵩纵使身经百战，也差点儿被阎忠的话吓昏过去，当时大汉帝国虽然有黄巾之乱，但是大家都还是忠心耿耿的汉臣，阎忠这样说，该不是活腻了吧？

当时皇甫嵩树大招风，确实有危险，但是也不能采取祸害天下的方法自保呀！中国历朝历代不乏明哲保身的方法，实在没有方法，如范蠡一样在功成名就之时带着美女退隐也不错嘛！可是，阎忠唯独青睐于以害天下人的方法而自保，真可谓是东汉第一毒士！

其实，阎忠的思路体现了典型的沙漠文化：走在沙漠里，为了不被人抢走水囊，就要先杀死别人。另外，“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里与朝廷相隔甚远，儒家思想尚未突破长城在沙漠扎根，这里的人皇权意识并不强，蔑视皇帝，目无中央———就是西凉心理。后来的董卓、吕布、李傕、郭汜等人，当然少不了贾诩，更让中原人见识了他们的沙漠文化和西凉心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言不虚。

幸亏老实人皇甫嵩没听阎忠的，否则，三国大戏会提前上演。教唆犯罪未遂，教唆犯只好跑了。中国之大，还是天高皇帝远的西凉能容身，何况那里是阎忠的老家。阎忠离开后第二年，皇甫嵩就被中常侍张让诬陷，灵帝听信谗言，召回皇甫嵩，夺其军权，削其封户。后来又被董卓关进监狱，幸亏其子当众给董卓叩头，皇甫嵩才幸免一死。预言应验，这才是毒士的真正可怕之处。

见到贾诩，毒士阎忠顿时产生了自愧弗如之心：真正的毒士在这里呢！阎忠要把这一发现发布出去，可是，自我生存至上的阎忠可不敢惹祸上身，他就委婉地对别人说：“贾诩有张良、陈平的才能啊！”阎忠是西凉仅有的名士之一，他这么一说，大家就立马对贾诩刮目相看。可是，这句赞扬里，却暗藏毒心：张良和陈平都是开国之臣，要开国，就要先破国，破国就是推翻汉室。

白天不懂夜的黑，善良的人哪里知道毒士话里有话？“诩有良、平之奇”这句话随着沙尘暴一起传了开去。西凉本来人才就少，就这样，在阎忠的炒作下，贾诩被推荐为孝廉，担任郎官。做官没几天，倒霉的贾诩病了，并且病得还不轻，他就辞官回家。

一袭长衫，一把折扇，一头蹇驴，且行且吟，且吟且行，也无风雨也无晴，在中原也许可行，但在关外，那时的沙贼和今天的索马里海盗一样出名，走在荒漠中，最苦恼的不是推敲诗句，而是推敲沙贼会不会出现。

沙贼出现了！

客串了一把段太尉的外孙———

行至汧地，遇见氐人，贾诩和同行的数十个驴友被他们绑了起来。氐人是边漠荒陲居民，东汉时活跃在西凉。那时物产丰饶的中原尚且出现人吃人的惨剧，要不也就没有黄巾军了，西凉人更是无以为生了。中原人走投无路了逼上梁山，西凉人走投无路被逼进沙漠。大坑已经挖好，每个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大坑边上。沙贼们的话和风沙一样硬：有钱，留下钱；无钱，留下命。

贾诩可怜巴巴地说，才上了几天班，工资还没领，发了一点加班费也都扔给了大夫……沙贼没有耐心听他把话说完，把他向沙坑里推：“倒霉！又一个穷鬼！”贾诩大声喊道：“我没钱，但是我外公段颎有钱，我家会来赎我的！”风沙停了，所有的沙贼都停了下来，惊惧地看着贾诩。

西凉人谁不知道段颎呢？他做边将多年，威震西凉，又是当今朝中太尉，全国军事一把手。得罪了他，有好果子吃？沙贼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有一个年轻沙贼手中的刀倒掉在了地上。贾诩大声说：“还不快给我松绑，要不我外公就真的生气了！”沙贼们这才醒过神来，涌上来，有的为他松绑，有的为他拂去衣上尘沙。那个年轻沙贼，哆哆嗦嗦地给递过来一个盛水的皮囊。贾诩毫不客气，接过皮囊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说了一个字：“爽！”刚才还是阶下囚，转眼便成座上客，真爽！

沙贼们说：“有眼不识泰山，公子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们这些沙都不如的小人计较。”面对这些手持钢刀、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贾诩哪敢计较？他担心有哪个沙贼突然改变主意，又要埋他，急忙说：“我看兄弟们也都是好身手，等我见了外公，一定举荐兄弟们！”沙贼们大喜过望，奶奶的，干了这么多活，就是今天的活干得值！风吹沙打，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过呢？现在，上辈子烧了高烧，让他们遇见了段太尉的外孙，蒙他举荐，大家就可以混出来了。

那个年轻沙贼甚至痴痴地问：“公子，你会让我做个什么什么官呢？”贾诩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双手一摊，耸耸肩，摇摇头，无奈地说：“这个得问我外公去！”沙贼们欣喜若狂，非要和贾诩结盟不可。贾诩说：“结盟就要喝酒，你们一分钱也没有，连吃的都混不上，我就不给你们增加负担了吧，我还是先走一步！”说着，贾诩转身就走。是非之地，早一点离开，早一点安全。

沙贼急了，拉住贾诩，生气地说：“你不想结盟，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他们把那些人身上的钱掏光，捧到贾诩面前，说：“酒钱！”贾诩只有点头的份儿，说：“好，现在我们就去喝酒结盟吧！”沙贼们说：“不急，我们得把活干完再走，虽然是最后一单了，但是也得善始善终。”于是，在人质的哭号声里，沙贼们熟练地把他们活埋了。留下钱的也活埋了，先哄你主动掏钱，省得浪费弟兄们的时间，这就是沙贼们的智慧。贾诩在一边心惊肉跳地看着一个个驴友在呻吟中被黄沙掩埋。领悟到了沙漠生存的原则：活着，永远是最主要的。

沙贼们有说有笑地埋着人，一身轻松，这个“活”之后，他们就要金盆洗手，被段太尉的外孙举荐做官了。贾诩当然坐在上座，沙贼一个个地争着给他敬酒，一个劲地巴结他。有的说要感谢他八辈儿祖宗，有的说做了鬼也要回来感谢他。贾诩酒足饭饱，擦擦嘴唇上的油，骑上马，在沙贼们的期望里扬长而去。

然后，沙贼们等着段太尉的外孙拿着委任状来接他们走。可是，望眼欲穿，他们一直没等来段太尉的外孙，他们开始担心段太尉的外孙在路上遇见了另一伙沙贼。在他们为段太尉外孙牵肠挂肚时，他们等来了一个让他们无颜再出现在西凉的消息：那小子是临时客串了一把段太尉的外孙，他叫贾诩，是一个因病被辞退的小小公务员，你们，被他耍了，哈哈！贼们当场气死三分之一，后来自杀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准备抓住贾诩后与他同归于尽。

可是，他们没有机会了，这时的贾诩已经走出大漠，在天子脚下做官了。

东汉第一毒计———

玩弄强盗于股掌之间，单靠智慧肯定于事无补，靠胆量也是牵强附会，我们只能说，贾诩身上暗蕴着一股阴毒之气，正是它克掉了沙贼的匪霸之气。目睹了那么多同伴被生生活埋，贾诩深深懂得：只有比对手下手狠且早，才能自保。这样的人，注定要呼风唤雨，兴风作浪，荼毒天下，作乱人间。这样的人，我们宁愿他们笨一些再笨一些，遗憾的是，这些人却总是比一般人聪明很多。贾诩又是这些人中的翘楚。

“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西凉人的梦想就是走出沙漠，进入中原。董卓帮助他们实现了梦想。灵帝末年，宦官乱朝，大将军何进被杀，董卓趁机进京，控制了中央政权。从此，大批西凉人带着一身风沙进入京城，贾诩便在其中。

向来是中原人说了算的朝廷，终于轮到关外人说话了。贾诩以太尉属官的身份成为平津都尉，后来升为讨虏校尉。董卓的女婿牛辅屯兵于陕（河南省陕县），贾诩就到了牛辅军中。从沙漠来到中原的董卓，很显然有点水土不服，风沙淘尽的沙漠文化性格和西凉心理，董卓一时改不了，他还以为文明风化的中原是任意践踏的沙漠，结果引起了众怒，董卓死于关外人吕布在中原人的教唆下，杀死了董卓，牛辅仓皇出逃，半路上被亲信胡赤儿砍下了头，胡赤儿拿着主子的头像吕布领赏金去了。本想过安稳日子的贾诩，眼前又浮现出几年前沙贼坑杀人质的情景。他对着无边荒漠，暗暗吐一口气：活着，太难了。

更难的还在后面，贾诩接着就听说王允想解散凉州兵，也有人说王允要杀掉所有凉州人。李傕、郭汜害怕了，准备吃了散伙饭，各自悄悄地回村，该放羊的放羊，该打猎的打猎，实在找不到活干就去干沙贼吧，但是干沙贼要防止有人冒充段太尉的外孙。

这时，段太尉的“外孙”———贾诩出现了，他说：“听说长安城里嚷嚷着要杀尽凉州人，你们舍弃大伙儿单独行动，即使是一个亭长，也能把你们捆起来拿去换赏银。”李傕等人听了，浑身直冒冷汗，急忙问：“那怎么办好呢？”贾诩邪恶的目光投向长安方向，他似乎看到本该升起炊烟的村庄正在燃起烽火，他轻启朱唇，鼓动舌头，清晰地说出了搅乱中国的十二个字：“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此言一出，沙漠里风沙骤起，李傕等人惊愕地张大嘴巴，任凭风沙吹进嘴里而不觉。

当时汉王朝虽然已经腐烂到根，枝叶亦已枯萎，但是株干未倒，何况，三百年的汉家基业，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力，无论是十常侍，还是何进和董卓，红着眼死掐，但也都是权臣之间的争斗，即使是董卓，也是被何进以弹压十常侍之需而征召进京的。公然攻打中央，与整个朝廷为敌，大家还从未听说过。这十二个字太疯狂了，贾诩可能疯了。

贾诩不但没疯，反而清醒得很，他说：“大家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成功了，就以天子名义征伐四方，不成，再逃跑也不迟。”195年，毛玠第一个建议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时，汉献帝早就成了流浪汉，而贾诩说这话时，汉献帝正好好地坐在长安的金銮殿上听王允奏事呢！贾诩上下嘴唇一碰，轻轻巧巧地就说出了贻害天下的十二个字，李傕、郭汜等人听得不住地点头。

西凉兵面临被朝廷取缔的危险，当时已是困兽犹斗，加之其本来就凶悍无比，暴虐非常，端的乃“虎狼之师”。192年6月，李傕、郭汜打破长安城池，王允被戮，吕布出逃，尸遍长安。西凉马，横冲直撞，大家怀着对中原人的仇恨，烧杀掳掠，繁华都城，顿成人间地狱。然后，李傕、郭汜反目，一人劫持皇帝，一人劫持朝臣，分道扬镳。可怜的汉献帝从此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尊贵的人质，被诸侯们争来抢去，贵为天子，却时时看人脸色活着。

面对京城的腥风血雨，贾诩能想到是自己的一句话推动了这场悲剧吗？贾诩的十二个字，何止使中国倒退了三十年呢！董卓初死之时，三辅地区百姓尚有数十万户，经过李傕、郭汜的放兵劫掠，仅仅两年间，民已“相食略尽”。东汉政权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本来只剩一口气，经贾诩的十二个字一折腾，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李傕、郭汜进攻长安，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中原大地从此成了群魔乱舞的地狱。一个土老财，快病死了，但是他那把神奇太师魔椅，别看破，但是谁坐在上面谁就可以发号施令，拥有在这个院子里的无限权威。大家瞪着眼，都想把那魔椅抢来自己用，但是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动手，突然打西边来了一个土棍，不管三七二十一动手了，于是大家一拥而上，主持正义先把这个土棍揍死，然后他们之间相互大打出手，有人砸锅，有人揭瓦，有人卸门板，怎么败坏怎么做。这个土老财就是汉朝，魔椅就是皇帝宝座，那群哄抢者就是所谓的三国群“雄”，那个始作俑的土棍，就是李傕、郭汜等人。贾诩，就是那个土棍的教唆犯。

可能有人说，即使贾诩不教唆李傕等人，东汉混乱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样说来，因为武大郎看不住潘金莲，潘金莲早晚要出轨，我就可以自告奋勇地去做西门庆吗？而贾诩这样做，不是为了称王称霸，只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曹操不过宁叫我负天下人，而贾诩居然是宁亡天下而全自己。贾诩的十二个字，是多么歹毒！而他的提出者又是一个多么恐怖的人！

其实，这样奸毒到极点却被后人捧为奇谋的毒士，三国之大，至少还有两个。

三国三大毒士———

贾诩的十二个字，东汉第一毒计。贾诩，东汉第一毒士。贾诩的第一，体现在他是始作俑者上。

周瑜，是导致三国战火延续70余年的另一大毒士。周瑜的杰作是赤壁之战。赤壁之战，如果曹胜，那么东吴覆灭，此时的刘备羽翼未丰，也会很自然地要被剿灭。从此，中原大地重归统一，凭着曹操的才能，还有如云的能臣，魏国很可能会成为又一个强大帝国。但是，周瑜一手揽着小乔美人，一手摇着羽扇，谈笑间，打败了曹操，孙权和刘备有了发展壮大的机会，从此天下三分，继群雄割据之后又开始了长达70多年的三国纷争。在三分以后的70余年里，孙刘曹之间大小战役不断，百姓陷入空前的水深火热之中。

诸葛亮的《隆中对》千古传颂，可是，这个《隆中对》对中国的危害却不亚于贾诩的十二个字。诸葛亮坚持“刘家的江山一定要刘家的人来坐”，刘家的天下不也一样是从别人的手里抢来的吗？如果真的是“刘家的江山一定要刘家的人来坐”，那诸葛亮教唆刘备夺取刘璋的益州又如何解释？很明显，诸葛亮坚持的是“刘家的天下刘备来坐”，他之所以这么拥护刘备，仅仅是因为只有刘备才可能让他做丞相。诸葛亮为刘备谋划的三分，有一份是为自己谋划的。

贾诩、周瑜、诸葛亮，三国三大毒士，各自以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主子献“毒计”，贻害苍生。要是他们能替百姓而不是替主子献计，中国历史就会少一些血腥。

当然，曹操、孙权、刘备更“毒”，但是他们是“毒王”。被称为“毒士”的，必须是贾诩、周瑜、诸葛亮这样的顶级谋士。不过，周瑜和诸葛亮献的“毒计”，虽然“毒”了天下，但是保了主子。借二人“毒计”，孙权成了江东虎，刘备成了汉中王。贾诩的“毒计”又让李傕、郭汜等人得到了什么呢？

董卓被诛，西凉诸将一片恐慌。董卓帐下的“四大金刚”李傕、郭汜、樊稠、李蒙哆哆嗦嗦地写了一个求赦的表，交给了中央，之后，他们就战战兢兢地等着批复。批复传来，西凉军士松了一口气。人们纷纷说：“王允大赦天下……”“四大金刚”却瘫倒在地，因为批复里还有后一句：“但是，李傕、郭汜、樊稠、李蒙除外！”坦白未能从宽，李傕、郭汜、樊稠、李蒙，还有张济，商量了一下，准备回到老家，像兔子一样躲起来。

可是，贾诩的东汉第一毒计却唤醒了他们心底的兽性，兔子被贾诩调教成了狼。按照贾诩的说法，他们有赢无输———成了，号令天下；不成，再跑也不晚。然而，最后李傕们想跑却跑不了，因为攻打长安，“四大金刚”成了“四大恶魔”，成了诸侯们显示自己正义感的对象，最后，他们无一善终：樊稠，与李傕争权，被杀死在会场上；郭汜被伍习所杀，首级献给曹操；李傕，曹操派人征讨，灭其三族；李蒙之死不可考，但是想来也难得善终。至于张济，则是中流矢而死。

是贾诩怂恿他们过把瘾就死的。本来，如果一开始他们各自逃走，也许能落得善终，最起码不会落下千古骂名。也许，在他们死的那一刻，他们会抱怨：这个贾诩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贾诩会出馊主意？虽然中央政权病入膏肓，但是谁率先发难，必定成为众矢之的，受到围攻是必然的。再就是，董卓都败给了中原，李傕这几个小蟊贼能成什么大器？“算无遗策”的贾诩又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

毒士中的战斗机———

贾诩是为自保而让李傕起兵？想一想似乎也有道理，按照贾诩说的，一个亭长就可以绑起李傕他们来，那一个亭长太太就可以绑起贾诩来，所以贾诩为自保而献毒计。可是，当时王允已经说了大赦天下，只是“四大金刚”除外。那么，贾诩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了。这样看来，即使是为自己，贾诩也不该说出那十二个字来。

说到底，贾诩说随便一个亭长就可以把李傕等人绑起来，是耸人听闻而已。吕布、张辽、高顺、华雄、徐晃都是西凉军团的代表人物，董卓本人也是一个通晓武艺、左右驰射的猛将，就连毫无名气的郭汜，也曾与吕布单挑，想来也有两下子。在崇尚暴力的西凉军团，李傕等人能成为董卓爱将，武功肯定不弱。再就是，李傕等人即使潜行故里，也绝非单枪匹马，身边怎么也得有几个追随者。如此说来，所以，贾诩说一个亭长就可以把李傕等人擒捉，就是耸人听闻了。当时李傕等人跑了就是跑了，那时天下将乱，朝廷忙着对付乱政的，谁还会揪住一个通缉犯不放呢？关羽不就是一个在逃杀人犯吗？也没见后来有谁缉拿他。想来想去，还是贾诩害了他们，也害了天下。

把天下推向大乱，置李傕等人于死地，贾诩设的这个局，到底谁是赢家呢？只有设局的人才知道谁是赢家。如果局里有赢家，那设局的人一定把自己设成赢家。

一个亭长就能绑起来的，倒是真有一个人，那就是贾诩，栖身于西凉军的贾诩。王允执意取缔西凉军，李傕们也萌生退意，贾诩急了，望着漫天风沙，他不知道长城之外何处是归途，他仿佛看到自己又被沙贼们五花大绑，推倒在沙坑边，那时，再冒充谁的外孙呢？

西凉，武人的西凉，骑马，射箭，抢劫，杀戮，是沙漠必杀技。在这里，谋士的智慧，就像一粒粒金子，掉在黄沙里，一阵风过，瞬间湮没。西凉是李傕们的，西凉不是贾诩的。中原才是贾诩的，可是，作为董卓势力的残余，在中原没有任何根基的贾诩怎样才能到中原？西北望，长安无数山，山那边不是长安，山那边还是山。贾诩没有荀彧那样显赫的家族，荀彧静坐家中，韩馥来请，荀彧到了兖州，曹操称之为“吾之子房”，而贾诩在危急时刻却只能冒充段太尉的外孙，连人家的孙子都不能冒充；贾诩没有郭嘉和诸葛亮那样的人脉资源，郭嘉有老乡荀彧推荐，诸葛亮有老乡徐庶引见，贾诩的老乡都是赳赳武夫，现在又都成了朝廷罪人，说他有“良、平之奇”的阎忠，也是一个说错了话而逃亡的人。

老乡靠老乡，贾诩知道要确保自己活下去，还得利用李傕们。只要李傕们一起兵，贾诩就又可以躲在西凉军的壳里了。至于李傕们，攻打长安的下场如何，对不住了，贾诩是泥菩萨过河，先保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贾诩建议攻打长安，李傕们对他是感激涕零，哪里想得到贾诩是用他们的尸体在为自己挡箭呢？唉，武夫毕竟是武夫，何况他们面对的是毒士！

周瑜、诸葛亮的“毒计”，固然愧对苍生，但是无愧其主。贾诩，则是暗算苍生的同时又暗算其主。毒士贾诩，毒士中的战斗机啊！

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狼理想：进攻而生存，不吝残暴；羊理想：和谐以相处，极尽温顺。

一群沙贼坐在一个沙堆上聊天。一个沙贼说：“老大，当年贾诩那小子冒充段太尉的外孙，把我们忽悠死了，弄得我们在西凉抬不起头来，为此我至今还未找上媳妇呢！”老大说：“我们还有机会吗？”狗头军师说：“机会是没有了，西凉军都是西北狼，贾诩躲在狼群里，我们只不过是一些小蜥蜴罢了，又奈他何？”老大说：“再等等看看吧，说不定他有一天会出差经过我们这里，那时我们就有机会了！”

过了几天，狗头军师汇报说：“老大，贾诩做尚书了，这级别，出差时要配警卫队，看来我们永远没机会了！”老大张大嘴，说：“这小子咋能做上这么大的官呢？”要是老大知道贾诩本来是可以做尚书仆射的，恐怕嘴张得能跑进一头猪去了。

李傕们攻下长安，把持朝政，威风无比。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们把贾诩请来，说要让他做侯。贾诩低调地说：“我只不过出了一个救命之计，又有什么功劳呢？”贾诩的这句话后来在西凉传开了。

沙贼老大呸一下，鄙夷地说：“救命？他贾诩那十二个字害死了多少万万人呢！”狗头军师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们活埋几十个人是沙贼，贾诩害了天下人却可以封侯呢？李傕们也想不明白：贾诩为何不愿意封侯呢？武夫们不愿意用脑，就认为贾诩是嫌封赏微薄，就拿出了尚书仆射的官帽，对贾诩说：“怎么样？”贾诩连连摆手：“尚书仆射是百官的师长，是天下的榜样，我贾诩一向没有什么名望，难以服人。就算我可以贪享虚荣，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

啧啧，你看看贾诩，国家为重，让人感动得要流泪了。可是，他先前又为什么献出毒计来荼毒国家呢？这样的人，心思如海，高深莫测，实在恐怖，杀人如麻的李傕们在他面前都感到两股战战，但是缺少谋士的他们又离不开他，所以，让汉室君臣谈之色变的李傕们，对贾诩却“信而惮之”。

无奈之下，李傕就哀求贾诩说：“求求你，做尚书该可以了吧！”尚书是尚书仆射的下级，贾诩总算点了点头，他知道，什么官也不做，自己就只能离开西凉军了，可是，那时离开西凉军，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贾诩自从被推上尚书的位置第一天起，就想如何离开这个位置。这时，贾诩母亲突然死了，哈哈，机会来了，贾诩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急忙辞职奔丧。可是，李傕显然不愿意放过这个立了“投名状”的哥们儿，又拜他为光禄大夫。后来，李傕、郭汜内讧，李傕就让贾诩给他自己做宣义将军。人人有本难念的经，贾诩天天偷偷念叨：如何才能不做官呢？

贾诩不愿意做高官———不是为国，而是为己；不是因为自清，而是自保。贾诩就一只警觉的羊，对外在的危险格外敏感。他知道贼吃肉，贼也挨打。为了不挨打，他宁可不吃肉。凑合着喝点汤吧，等到吃肉的挨揍时，自己早就溜了。甚至，汤也是不可吃的，因为汤碗有可能烫手。

后来，在贾诩的斡旋之下，西凉军团释放了皇帝和文武群臣，天子东还，贾诩趁机把印绶还给皇帝，那意思很明显：我是被迫做官的，你受的难，和我没关系。当初建议李傕们攻打长安时，他就知道这伙沙贼气质如土棍，难成大器，这伙人就是一群狼，被一群猎人追杀。关东军联盟，他们仍然剑指西凉，目标不再是董卓，而是李傕们。狩猎时，首当其冲的是狼，而不是羊；猎狼时，首当其冲的是头狼，而不是普通一狼。封我侯，把我推到尚书仆射的位子上，这不是害我吗？等到中原人打来时，让我给你们挡箭？没门！

他是真想做羊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处的狼群马上就要覆亡。

二　乱世求生

一只离开狼群的羊———

为了不被猎人捕杀，贾诩发动狼群去攻打猎人。取得了暂时性胜利后，狼们却相互咬了起来。李傕、郭汜、樊稠三人互相猜忌，三个人之间的争斗仿佛是西凉版的三国演义。先是李派人刺死樊，后来李郭二人分分合合，反复无常，天子和群臣在他们手里抢来抢去。这三个人，就像一群胡同痞子在街上打群架。然而，这是你们村的胡同吗？这可是整整一个王朝啊！贾诩多次用大道理来批评他们三个，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往往是贾诩的告诫还没在耳边散去，他们就又打了起来。

朽木不可雕也，这三个家伙是不可救药了，是指望不上了，西凉军非得葬送在他们手里不可。凭着一贯的对危机的警觉，贾诩要给自己找出路了。说出来吓一大跳，贾诩找的新的主子居然是汉献帝。切！汉献帝当时被军阀们抢来抢去，惶惶不可终日，要手没胳臂，要腿没脚，甚至随便一个军士就可以斥责他。谁还会傍他呢？贾诩傍他。贾诩知道，别看现在皇帝成了人质，但是人家是三百年的老牌子了，什么也不做，单单品牌效应就抵得上千军万马，好多人都还在抢夺这个品牌的拥有权呢！

关东之乱，贾诩对度日如年的汉献帝采取的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的策略。要是太平盛世，皇帝九五之尊，贾诩这样的人想见皇帝都难，而现在，皇帝所能依靠的，只有狼群里的这只羊———贾诩了。

李傕要把汉献帝放在军营里“保护”起来，贾诩说：“不行，挟持天子，不符合道义。”汉献帝在一边听了，感动得一塌糊涂。这年月，还有跟皇帝讲道义的！感动中，汉献帝全然忘了就是贾诩这小子搞乱了刘家天下。

李傕最终还是挟持了天子，做起了皇帝的大爷，对一起攻打长安的弟兄们也不那么客气了，西凉军阀开始离心离德。张绣找到贾诩，神神秘秘地说：“这个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你和我一块儿远走高飞吧！”贾诩义正词严地说：“我身受国恩，义不可背。你自己走吧，我得留下来与皇帝共患难！”汉献帝听说了，感动得要哭了。这年月还有拿皇帝当皇帝的！

李傕就把羌胡数千人招来，把宫中的物品和彩色绸布送给他们，羌胡首领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就说：“李将军遇到难处了？”李傕笑嘻嘻地说：“郭汜欠揍，你们帮帮我！”羌胡首领认为李傕是在开国际玩笑，几件从宫里顺出来的器物外加几尺做大裤衩的花布就聘外援？李傕也知道自己给的出场费太低，挠挠头，为难死了！他自己没有多少好东西，皇帝被他从长安劫持出来，只带了铺盖卷和换洗衣服，哪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呢？他皱着眉向皇帝的营帐看去，后悔当时没从宫里多带一些金银珠宝出来。郁闷中，他看到一个袅娜的身影在皇帝营帐前闪过，顿时眼前一亮。宫女不是也可以拿来送礼的吗？他指着皇帝营帐说：“看到了么，全国美女500强都在那里面呢！要是你们帮我打退了姓郭的，里面的美女你们随便挑！”今年打仗不送礼，送礼就送皇帝的女人！

也许是李傕许诺的礼物太重了，羌胡兵们不相信，连连摇头。李傕急了，说：“不信？你们可以去实地考察一下嘛！”羌胡兵们轮流来考察皇帝营帐里是否真有美眉，长安来的宫中美眉何曾见过如此彪悍粗暴的男人，一个个吓得躲了起来。羌胡兵们难见春色，到处寻找，多次误打误撞地摸到皇帝的寝帐前，便讨债似的喊了起来：“咦，天子在里面呢！喂，李将军许诺给我们的美女，放到哪里去了？”宫女们趴在皇帝的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贵为天子，保护自己的女人都成为难题，中华天子的颜面，被踩在沙漠的骆驼排泄物里。几十年后，五胡乱中华，可能就是在这时找到了灵感。

皇帝好歹还是一个男人，他决心行动起来，保护自己的女人。他的哥哥汉少帝，有一个能歌善舞的妃子，叫唐姬，在长安之乱里失踪，不知成了谁的家人。好歹汉献帝还活着，他不能让唐姬的悲剧重演。皇帝的行动，就是找贾诩去商量，现在他根本不能追究贾诩首乱汉室的责任了，毕竟，贾诩是狼群里唯一的一只羊。

贾诩那时已经从李傕身上嗅到了死亡的气味，坚决不能给他垫背，贾诩决定早一步为自己找好下家。那时，西凉军团在内讧之外，还遭到关内军的围剿，关内军早晚会战胜西凉军的。贾诩没有途径接触关内军，但是他不急，因为他现在是皇帝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而关内军都是打着解救天子的旗号来的。

贾诩决定出卖对自己无比崇拜的李傕，帮皇帝一把。贾诩暗暗地把羌胡首领找来，与他们喝酒，划拳行令，称兄道弟。醉醺醺中，贾诩对他们说：“大汉天子要什么有什么，随便赏赐你们，但是，皇帝的女人你们是不能动的！”贾诩说，只要他们不再来动皇帝的女人，高官，重宝，要什么有什么。当然，这是一个空头许诺，皇帝明天会不会被乱军杀死还不一定呢！但是，利令智昏的羌胡首领，居然乖乖地回去，然后老老实实坐在戈壁滩上，等着贾诩有一天牵着满载珠宝的驼队，在他们面前宣布委任状。

没有羌胡兵的骚扰，皇帝的女人们又开始莺莺燕燕了，皇帝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就在羌胡退兵的当天晚上，贾诩告诉他，唐姬有下落了！皇帝急忙抓住贾诩的手，急切地问：“她在哪里？”贾诩沉默良久，说：“她在李傕的床上。”原来，李傕攻破长安后派兵掳掠关东地区，掳获唐姬，皇帝女人都看着不错，李傕欲娶唐姬为妻，唐姬坚决不答应。李傕可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与她夜夜圆房是肯定的。为了向皇帝靠得再近一些，贾诩不惜出卖了自己曾经竭力拥护的李傕，把这个惊天的皇家绝密事件说了出来。

皇帝急忙下诏接回唐姬，让她住在儿子那里，总算是结束了大汉天子的女人被臣民占有的历史。皇帝握着贾诩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可能除了感激之外，也是被绿帽子压昏了吧。得罪了李傕，贾诩只得离开，好在是他自己选择离开这个狼群的。不得不佩服贾诩的自保能力，为了躲避猎人的追捕，他让羊变成狼，当猎人们捕狼时，他又成了一只离开狼群的羊。

攻打长安的西凉诸将，无一善终，但首倡攻打长安的贾诩，却越来越安全。这主要得力于贾诩极力照顾皇帝，取得关内诸侯的好感，使大家忘记了是他第一个提议攻打长安的。

当初贾诩的“外公”段太尉有一个族弟，在贾诩离开李傕后，曾一度想杀死贾诩。莫非，段太尉的这个族弟要追究贾诩当年的冒充行为？

因为离开所以信任———

段太尉的这个族弟叫段煨，是贾诩的老乡，时任宁辑将军，屯兵华阴。段煨虽是西凉将领，但是对皇帝十分尊重，李傕挟献帝至华阴，段煨出营迎接，供给献帝饮食衣服。后来，是他杀入长安，杀李傕，将李傕全家老少200多口押解许昌。从这一点上说，他与贾诩是有共同语言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贾诩流着泪说：“老乡，我可不想在李傕那里给他做殉葬品。”段煨说：“好说，你就在在我这里，你这么出名，我请你都难呢！”

贾诩曾成功冒充段太尉的外孙，段煨则是段太尉的族弟，那么，按照这份关系，贾诩也应该喊段煨外公才对。可是，人家段煨不但全无外公架子，反而他像贾诩的外孙，对贾诩奉礼甚备。大家都说段将军真仗义，对老乡够意思。

可是，突然一天，张三发现贾诩走在路上，骑着马，另外跟着几个陌生人，还有一辆车，上面载着行李。张三和李四一样好奇心太重，就问：“贾先生，你怎么出门走亲戚还带行李？”贾诩说：“你早晚会知道的，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我要到南阳张绣表侄那里去了！”张三大惊：“段煨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走呢？”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有猜忌我的意思，待遇虽然优厚，却不可依靠，待久了一定会被他所害。而我离开，他一定很高兴，又指望我联结外援，一定善待我的家人。而张绣缺乏谋士，也很愿意得到我，这样我和我的家人都能够得到保全。”

段煨拥兵自重，唯恐别人夺了兵权。所以，他以为贾诩此番来投，定是夜猫子进宅，不安好心。贾诩是西凉第一谋士，名声赫赫，加上他此前对皇帝的忠心侍奉，所以他在拥汉的段煨军中颇有声望，将士们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这个目光让段煨提心吊胆。贾诩又一次在第一时间里嗅出了危险，他似乎看到段煨关在屋里磨刀霍霍，随时可以冲出来向他举起刀。是非之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贾诩就暗暗地联系张绣。张绣当时正缺谋士，急忙派人来接贾诩。张三与贾诩挥手告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颇有感触地说：“做人不厚道，臭了名声，难混啊！”

在贾诩走的那一天，段煨喝了二两小酒，哼了半天小曲，再也没有人威胁他的兵权了，他又可以高枕无忧地做自己的宁辑将军了。段煨果然善待贾诩的家人，因为他还指望着贾诩与他联合呢！

有时，离开比靠近更让人信任。贾诩和段煨都是自保至上的刺猬，靠近了，必然要彼此伤害，分开了，或许还能相互照应一下。

一个恐怖的名字———

离开段煨，贾诩为什么投奔张绣呢？当时群雄纷起，各有优劣，只有张绣似乎一无所“优”，早晚是别人碗里的一块肉。

当时，贾诩关心的不是张绣的前途，而是自己的生存。他知道段煨那样的大军阀容不下他，而弱者张绣亟须帮助，可以接纳贾诩，并且肯定对他奉若上宾。果然，张绣在贾诩面前，毕恭毕敬，就像贾诩的儿孙一样。至于张绣有一天可能被灭的问题，贾诩倒不担心，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办法。

贾诩对张绣说：“荆州沃野千里，士民殷富，我们只有和刘表联合，才能避免被人欺负。”张绣果然容易摆布，就派他去荆州拜见刘表。几天后，贾诩阴着脸后来了，张绣小心翼翼地问：“刘表对我们说不？”张绣摇摇头，叹息说：“刘表这人，人倒是一个好人，可惜他犯了一个错误。”贾诩好奇地问：“什么错误？”贾诩说：“刘表不该在这个乱世出生啊，要是生在太平盛世，可以位列三公；他不见事变，多疑无决，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刘表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再找下家吧。按照贾诩的标准，这个下家应该是乱世奸雄曹操。可是，贾诩还把握不准是否去投奔曹操。曹操手下人才济济，贾诩担心自己去了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贾诩知道，可有可无的人最容易被人摆布，也就最容易经受生存危机。在李傕那里，在张绣那里，贾诩一直是一个说话管用的角儿。贾诩是一个争取个人利益最大化的人。他不能确保在曹操那里不会被排挤打压，他就不去投奔曹操。

先等等看吧，过一天算一天，有时是最安全的。贾诩等来了曹操，也等来了机会。197年，为扫清夺取荆州的拦路虎，曹操攻打张绣。贾诩马上劝说张绣投降曹操，全然忘了自己就在前两天，作为张绣的特使，在刘表面前拍着胸脯说与他合力抗曹。现在能劝说张绣投降，在曹操面前也是大功一件，这样一来，曹操就会重用贾诩了。贾诩的智慧，在于总是利用别人成就自己。

遗憾的是，曹操对贾诩根本不感兴趣，曹操感兴趣的是张绣的漂亮寡婶。于是张绣反了，曹操兵败宛城。《三国演义》里第十六回，贾诩策划了宛城之战，并亲自出马宴请典韦并将其灌醉，然后奇袭曹操营寨，大获全胜。典韦是曹操近卫，身负重任，不是说请就能请到的。再就是，当时张绣才投降十几天，贾诩就不宴请曹操，单单宴请曹操身边近卫，又怎么能过生性多疑的曹操一关？最善于自保的贾诩肯定引火烧身，愚蠢到宴请典韦的地步。不过，说贾诩策划了宛城之战倒是合情合理的。

一直最善于出卖的贾诩怎么这一次没跑到曹操那里告密？这可是一次绝好的立功机会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贾诩不是不想出卖，而是人家不买。张绣投降，曹操不战而胜，没有任何史料表明贾诩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受到曹操的赏识。

姓曹的，狗眼看人低！不让你疼，你不知道我的指甲有力气！贾诩的运气总是那么好，恰好张绣想反，贾诩轻轻一点，就把曹操杀得狼狈不堪，扔下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的尸体，仓皇北逃。

“贾诩！”曹操那几天天天重复这个恐怖的名字。

不追与追之间———

198年3月，曹操再次南征张绣，包围张绣据守的穰城(今河南邓县)。张绣在贾叔叔的指点下不慌不忙地布防。

贾诩正在屋里喝大茶，听到外面人仰马翻，曹操打进来了？出去一看，贾诩放心了，原来是张绣在调集军队。转念一想，贾诩皱起了眉头：平白无故的，这小子调兵干什么？张绣一脸喜色地告诉贾叔叔，曹操退兵了，他要带兵追击。贾诩急忙大手一摆，严肃地说：“不能追，若追必败。”

张绣这一次没听贾叔叔的，一边策马前驱，一边想：贾叔叔的计谋确实管用，但是上了年纪的人，头脑难免会拎不清。半天后，张绣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真是邪门了，撤退的曹兵比进攻的曹兵还难打。贾诩远远走来，张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唉，姜还是老的辣啊！

贾诩说：“你快整理队伍去追曹军，这一次准赢！”张绣红着脸，说：“你就别挖苦我了，做人要厚道嘛！”贾诩却执意要他追击，张绣发现贾叔叔似乎不是在挖苦他，就问：“上一次没听您的，才到了这地步。现在已经失败了，怎么又去追呢？”贾诩说：“兵势有变，赶快去追准能取胜。”张绣是个乖孩子，这次听了贾叔叔的话，收集散兵，再行追击，果然凯旋。张绣崇拜贾叔叔了，贾叔叔酷毙了！

张绣是一个不懂就问的好孩子，他问：“我以精兵追退兵，你说我必败，结果我真的败了；回来后，我以败卒追击胜兵，你说我必胜。结果证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为什么你反着常理的预言都应证了呢？”贾诩说：“将军虽然善于用兵（客套话），但是还不是曹公的对手（真心话）。曹军突然撤退，曹公必定亲自断后；追兵虽精，但是你敌不过曹操，他的士兵也都精锐，你不失败就怪了；曹公攻打你，没有失误，未尽全力，必定是后方有事；待将军败走，曹公因急着赶路，就留下诸将断路，诸将虽勇，但也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你用败兵追击，也必然能战而胜之。”张绣听得眼都发直了，他要重新打量一番，以确定贾叔叔他是人还是鬼。

追与不追之间，即使是鬼，也难有贾诩如此精妙的把握。因为鬼不用想着保命，精通保命哲学的贾诩一看曹操的那个架势，就知道有人在背后捅他的刀子。

事实确实如此，当时田丰劝袁绍乘虚袭取许都，欲迎献帝号令天下，袁绍紧急调集兵马，准备动手。老巢有危险，曹操顾不上张绣这个小角色了，急忙退兵。

《三国演义》里写到此处加上了另一个欣赏贾诩妙计的人：刘表。《三国演义》里说张绣一开始是在刘表怂恿下冒失追敌的，刘表一开始也读不懂贾诩妙计的玄机，最后又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刻画刘表无能的需要。身为荆州牧，刘表不会轻易来穰城的，即使来，他也不会孤身犯险，出现在张绣军中。

一年之后，官渡之战的大戏上演了。谁也想不到的是，在这场袁绍和曹操的终极对抗里，贾诩竟然伸出了一只拨弄乾坤的手。

三　妙计频频

降袁与降曹之间———

张绣那里来了客人，袁绍派来的特使，贾诩自然作陪。特使带来了袁绍的想法：与张绣联合，南北夹击，让曹操左支右绌，疲于应付。诸侯争霸，狂沙吹尽，形势已经明朗：袁绍和曹操成为两只巨蟹，别人只是小鱼小虾，例如张绣。

当时的刘备正为找一个立足之地而奔波，孙权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历来，出来混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跟谁的问题。曹操？袁绍？现实中的二选一仿佛一直比高考中的四选一要难。袁强曹弱，又与曹操有杀子之仇，答案顺理成章地出来了：降袁。

主意已定，张绣恨不得立刻跪下，向袁绍的特使表忠。可是，谁知道贾诩陡然立起，以疾言厉色之态，对袁绍使者痛加训斥：“替我谢谢袁绍的好意，再转达这样一句话，一个连自家兄弟都不能相容的人，不可能成就大事。张将军敬谢不敏！”张绣差点儿没被吓死：坏了，天塌了，这不是摆明了得罪袁绍吗!张绣定定神，强打精神，也不拿贾诩做叔叔了，质问道：“你怎么这样做呢？”贾诩娓娓道来，为张绣解疑释惑：降袁，锦上添花，人家看不上眼；降曹，雪中送炭，曹操感激涕零。张绣犹疑地说：“可是，我杀了他的儿子啊！”贾诩微微一笑，说了一句大而空的话：“将军虽与曹操有过节，但依我看来，曹操有雄杰之气，肚量宽宏，肯定不会为难将军。”

这话不久就传到曹操耳朵里去了，当时已经被中原第一写手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文》骂得体无完肤的曹操，顿觉扬眉吐气，美美地喝了半斤杜康。人都是喜欢戴高帽子的，曹操也不例外。这里就有一个疑问产生了：贾诩此前连连献计，一次次地让曹操惨败而归，那时曹操没有“雄杰之气”？难道曹操在官渡之战前服用了专家代言的某某口服液，变出息了？贾诩当时准备跟着曹操了，不能随便说曹操坏话了，张绣这个年轻人嘴不严。与人有杀子之仇，还敢大摇大摆地与之结盟，三国之大，也就是贾诩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法。深谙保命哲学的贾诩，抓住了曹操的软肋，如果张绣真的投奔袁绍，对曹操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官渡之战的胜家可能就要易位。曹操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杀子之仇。

曹昂、曹安民、典韦三人在地下经常相聚，毕竟是在同一天到阴间报到的，何况他们本来就是熟人。曹安民说：“我怎么看到伯伯带人出城了？”曹昂定睛一看，说：“爹爹看样子是去迎接一位重要人物，看看那仪仗，高规格啊！”典韦揉揉眼睛，发现新大陆一般的说：“啊，贾诩这鬼东西来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典韦看不出其中蹊跷之处，兴奋地说：“哈哈，贾诩自己找上门了，主公非得把他大卸八块不可！呵呵，看来贾诩马上就要来和我们相聚了！”

曹昂和曹安民睁大鬼眼，不相信曹操以最高规格迎接的居然是张绣和贾诩。

曹昂看到老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贾诩面前，一把抓住贾诩的手，脸上居然还有讨好的神色。曹安民虽然成了鬼，可是依然鄙视地上的曹操：贱！曹操说：“使曹某信义著于天下，正是阁下呀！”握着贾诩的手，曹操似乎浑然忘记了正是眼前这双手，曾经轻轻一指，曹昂、曹安民、典韦便都死于非命。

世上芸芸众生为名为利为权而背叛自己，这是鬼也不能理解的啊！武林邪教有绝招，名曰“吸星大法”，总是把对手的内力吸为己用，着实恐怖；贾诩自保有绝招，名曰“借壳大法”，总是栖身在别人的壳里，借别人来拯救自己。

贾诩说服张绣投降，彻底粉碎了袁绍南北夹击曹操的幻想。官渡之战，还未揭幕，曹操就赢得一分。欣喜若狂的曹操，上表推荐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张绣再次自愧弗如，说：“怪不得你不愿意投降袁绍，原来你是相中了他的冀州牧位子啊！”

这可冤枉了贾诩，贾诩至少有一个优点：从来不在乎官大官小，当年李傕封他做尚书仆射，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再说，曹操给贾诩冀州牧之位，当时也是画饼充饥。冀州还未打下来，你怎么去做冀州牧？曹操也没打算让贾诩去冀州上班，而是把他留在军中，让他做司空军事的活儿，放在今天就是军事顾问。天下之人，听说贾诩成了曹操的谋士，无不胆战心惊。奸雄配毒士，早已荼蘼的天下，又会怎样地风云变色呢？

同而不和———

官渡之战进行了半年多，战争处于相持阶段。曹操拎着一只空米袋子，愁眉苦脸地对贾诩说：“军粮将尽，奈何？”贾诩早就看出来了，曹操这样问，其实心里已经是做好退兵回许都的打算了。这还了得！要是让袁绍打到许都，万一被他俘虏，还有活路吗？贾诩一边想，一边动员曹操不放弃、不抛弃。贾诩说：“主公明识胜过袁绍，勇武胜过袁绍，用人胜于袁绍，把握战机也胜于袁绍，有此‘四胜’而半年不能决出胜负，那只是从万全之策考虑罢了。而要决胜负于一役，只是顷刻间的事。”

在官渡之战还未开打时，荀彧就提出了著名的“四胜”：度胜、谋胜、武胜、德胜（详见第十章），和贾诩这时的“四胜”何其相似！真正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荀彧的“四胜”在官渡战前，是宏观把握的战前动员，是导师的谆谆告诫；贾诩的“四胜”在官渡战中，是微观处理的具体措施，是谋士的机关运算。

曹操就咨询贾诩的问题再写信咨询许都的荀彧时，二人竟然又做出了几乎一样的分析，都说曹操过于保守，打不开局面。荀彧直言不讳地批评曹操是“画地为牢”，是肝胆相照的坦诚；贾诩却曲言曹操“顾万全”，闪烁其词，是明哲保身的戒备。最让人感到惊奇的是，二人为曹操指的路也几乎是一样的。荀彧直接建议用奇，贾诩则拐弯抹角地说：“抓住机会，便能很快取胜。”抓住什么机会，贾诩没有说，但是他相信曹操会明白的，坚持了半年没有机会，那只能是用奇了。出奇制胜，但是剑走偏锋也有风险。

荀彧忠心耿耿，心里有啥说啥，直截了当地献计，败了，逃脱不了干系；贾诩不直接说用什么计策，让曹操自己去领会，胜了，功劳有贾诩的，败了，责任没有贾诩的。荀彧的原则很单纯：如何帮助曹操，把自己当作一块煤，投进火炉，以牺牲为光荣；贾诩的原则却多了一个：自保，他第一个考虑的永远是先让自己远离危险。荀彧的献计是中心辅佐，贾诩的献计则是敷衍塞责。荀彧和贾诩献计相同，但是二人的肝肠却是两般颜色。想来，经过处三日留香的荀令君，和这样的贾诩是万万不“和”的。这也算是“同而不和”吧。智慧的高度是一样的，可是，人性的高度却天壤之别。

有荀彧与贾诩相助，何愁不胜？官渡之战以后，曹操奠定了北方霸主的地位。贾诩找对了老大，人生航道进入了另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可是，有一天，一直以来自保为上的贾诩却自己打破了这份他渴望已久的平静。

赤壁之战本来可以没有的———

208年，曹操占领了荆州，降服了刘表水军，大张旗鼓，想顺江东下。

旌旗蔽江，甲光盖日，曹操踌躇满志地站在甲板上，遥望对岸，他仿佛看到写有自己姓氏的大旗，插遍了江东。贾诩走了过来，向曹操拱手请安，曹操兴致很好，问：“先生莫非有破江东之计？”贾诩笑着说：“当然有啦！”曹操来了精神：“请不吝赐教！”贾诩说：“明公您昔破袁绍，今收汉南，威名远扬，军威盛大……”贾诩不吝恭维之语，曹操皱起了眉，他已经习惯于“贾诩式语言”：若提反对意见，一定是把意见掩藏在恭维里的。现在，贾诩又开始恭维了，也就是说贾诩要对这次行动说不了。果然，贾诩说现在安抚百姓，使他们安土乐业，那么就可以不用兴军而江东稽服。

贾诩的意思很明确，现在不能去打江东，必须要等待时机。依然是“贾诩式语言”：从来不直接表明态度，而是让听话人自己揣摩。曹操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一贯明哲保身的贾诩居然会反对他。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不知道的是一向重视谋士意见的曹操为什么没听贾诩的。见曹操听到自己的意见后皱起了眉头，贾诩便乖觉地闭上了嘴。忤逆曹操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他不听就让他失败好了，和我什么关系呢？

如果，贾诩有荀彧的殉道精神，坚持己见，以死相谏，曹操也许能领会他的苦心，赤壁之战也许就没有了。遗憾的是，赤壁的大火还是烧了起来，因为贾诩不是荀彧。赤壁大败，贾诩等人在侧，曹操大哭去年已经辞世的郭嘉，哭声里，有对实际上已经与自己分道扬镳的荀彧的绝望，也有对贾诩明哲保身的失望。事未发而见先机，贾诩总是在第一时间里嗅到危险。《三国演义》并未写及贾诩劝阻曹操的赤壁之行，淡化了贾诩的智慧。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多吃菜，少说话，话到嘴边留三分，深谙自保哲学的贾诩此时已经61岁，更是看透了世事，知道曹操谋求的是权力，而且是国家权力，比当年抢掠三分碎银便欢呼雀跃的西凉小贼，要险恶何止百倍千倍！

这不由得让人心生疑惑：既如此，贾诩为何又劝阻曹操？也许，年过花甲的贾诩，对人世，对苍生，多了一份悯恤之心吧。都说老年人喜欢回忆，也许他回忆起自己曾经一语乱长安，陷天下于万劫不复中，心生愧疚，开始赎罪了吧。

这时的贾诩，能不说话就坚决不开口，不说话不可，就把话放在舌头下面转悠至少三圈再说。《三国演义》虚构了贾诩多次直谏曹操，这实在是“小看”了贾诩：他会“蠢”到直言相谏的地步吗？第七十四回，庞德抬棺决战，贾诩就曾有“庞德恃血气之勇，欲与关某决死战，臣窃虑之”的预言，直叫人叹为观止，可是，这一预言既得罪了庞德，又否定了曹操的用人，还灭己志气长人他威风，贾诩断然不会充当如此“乌鸦嘴”；第七十八回，曹操患头风，请华佗医治，华佗说要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根除，曹操以为华佗欲为关羽报仇杀害他，因而大怒，要杀华佗，贾诩谏阻曰：“似此良医，世罕其匹，未可废也。”当时曹操在气头上，你和他对着干，他把你也砍了咋办？贾诩会冒死为别人出头说话？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贾诩会为别人张嘴。

只有在确保自己安然无恙时，才有可能开口说出只言片语。而这只言片语，往往是毒蛇蛇信轻轻拂动，被它击中的人，无不立马毙命，例如马超，例如韩遂。

史上最简洁离间计———

古人善用离间计，《三国演义》开篇王允用貂蝉施展离间计，让吕布杀了董卓。虽然史上并无貂蝉此人，美人计一说当为虚构。但是王允为了不惜矫情曲意讨好于董卓，又极尽奉承取信于吕布，并最终离间二人，可谓是煞费苦心。而贾诩，只写了一封信，制造“涂改门”，便成功离间马超、韩遂，让二人反目，技术含量极高，可谓是四两拨千斤。

211年冬，正在征讨张鲁的钟繇八百里紧急公文到达许都：马超、韩遂联合关中将领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十部反叛，部众十万，屯据潼关。曹操说：“好家伙，造反也凑热闹呢！”

钟繇征讨张鲁，马超、韩遂顿生唇亡齿寒之感，兴兵自卫也是很自然的。和同样是来自西凉的贾诩一样，西凉诸将总是能在第一时间里嗅出危险的味道。曹操亲率大军征讨，马超理所当然不是对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投降，马超又是送地，又是送儿子来做人质，态度很诚恳。投桃报李，曹操的态度同样诚恳，接受了马超的投降。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虽然是表面上，但是马超还是松了一口气。

人在放松的时候，容易发现问题。马超无意中听说，曹操给韩遂写了一封信。坏了！曹操在信里说什么？是否韩遂要和曹操联手？……各种不安的想法在马超的脑子里跑马。一勇之夫马超的腿比脑子跑得快，他找到韩遂，在韩遂面前伸出手：拿来！韩遂纳闷：拿啥？马超：信！韩遂：凭啥？马超无语，却又向前伸了一下手。

韩遂虽然心中无愧，满怀对马超的不满，但是还是把信拿了出来，他准备等马超看完信后好好地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上上课。马超看到信上的要紧处，都涂抹了。马超指着这些涂改的地方问：“这是什么内容呢？”韩遂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这里本来就涂抹的，我拿到信时就已经这样了。”马超勃然大怒：“你以为我是小马驹吗？你这话三岁小孩也不信！曹操给你写信，如此重要文书，怎会如此涂抹！”韩遂是马超的叔伯辈，怎能容忍子侄辈如此诬蔑自己？马超、韩遂的西凉联盟，从马超父亲马腾时就开始经营，十几年来，一路走来，风雨与共，已成铁板一块，却因为“涂改门”而一朝解体。

消息传到渭南曹军大营，曹操无比佩服地对贾诩说：“先生的离间计，胜过千军万马啊！”贾诩摇摇手，连连说：“低调，低调！”“涂改门”是贾诩的代表作。他先建议曹操假意答应马超的诈降，先把他稳准，然后让曹操给韩遂写信，故意把信的重要部分涂改，再故意让马超知道这件事情。曹操手下谋士如云，为何是贾诩而不是别人策划了“涂改门”？

贾诩久在西凉，熟悉西凉诸将的群体个性：小心眼、白眼狼，代表人物：吕布。贾诩献计，打中了马超的七寸。另外，如此“下三路”计策，也就是贾诩这种人能够想得出。荀攸在官渡之战献调虎离山计，让人敬其运筹帷幄；黄盖在赤壁之战行苦肉计，让人感其胆略忠烈；吕蒙在夷陵之战行白衣渡江之计，让人叹其别出心裁；贾诩献“涂改门”一计，则让人毛骨悚然。每每读史至此，总觉背后发冷唯恐有人暗算。毒士出毒计，想想也很正常。

四　三国宅男

贾诩常用的十大词语———

马超、贾诩等西凉人物，最精通生存哲学：超前防卫，假象对敌，自保至上。

随着权势的扩张，野心的膨胀，曹操、曹丕父子的牙爪越来越锋利。毛玠、孔融、崔琰、杨修等高级谋士接连死在曹氏父子的刀下。就连德高望重、一身清香的荀彧荀令君，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寿春。

文死谏，武死战。武死战，沃血疆场，多了一份壮烈，说不定还能被封烈士；文死谏，口舌获罪，必定先和主子闹翻，说不定自己死了还得搭上全家。贾诩躲在一边，就像一只野兽，窥探周围的情况，他早已经看出曹操、曹丕父子只将人才视作争霸天下的工具，不能和他们推心置腹。贾诩总不坚持己见，更不会以死相谏。贾诩处事不卑不亢，凡事力求中庸，深藏不露，就是他在乱世求存的法则！

他感觉到，当时的魏国，矛盾重重，杀机频生，比野兽和沙贼出没的西凉大漠，何止危险一万倍！他越来越沉默，上朝时总是垂着头，开会时总是坐在后面，找机会眯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别人有时要问，就说刚才打瞌睡什么也不知道。贾诩常用的十大词语：嗯，呵呵，哈哈，嘿嘿，哦，也许，可能，不知道，说不准，再说吧。

可是，总会有些事情得用这十大词语之外的词语来回答，例如曹丕和曹植谁做接班人的问题。

低调太尉———

一个人在执著地敲贾诩家的大门，清脆的回声在整个胡同里回荡。有人走到敲门者面前，对他跷起大拇指，啧啧称赞：哥们儿，你有信心敲他家的大门，牛！敲门者愣了，问：“他家怎么了？”那人说：“贾老爷下班回来就大门紧闭，一般人敲门他是不开的。”敲门者笑着说：“我还真不是一般人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贾府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一个老者，低眉顺眼但是无比警惕地打量着来人。来人把名刺递上去，老者看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那人就去了，黑漆漆的大门又关上了。

穿过回廊，来人对老者说：“你家主人架子比我家主人架子还大呢！”老者沉稳地说：“我家主人上了年纪，不愿意见人，不愿意问事，也就是你家主人能叫开我家的门。”来人是曹丕派来的。当时曹植与曹丕的世子之位争夺战已经白热化。曹操派人向贾诩询问自固之术。

贾诩倾着头，一边听着，一边想：这哪里是请教，这是拉选票来了。谁继承曹操，是曹家家事，曹操说了算，但是也是国事，大臣们的意见也很重要，尤其是贾诩这类老干部的意见，甚至可以左右曹操的想法。

自己这一票给谁呢？给曹丕，曹植即位咋办？给曹植，曹丕即位咋办？无论怎么回答，都有风险。不过，这对已经七十多岁的贾诩来说，并不是难事。曹丕不直接拉选票，他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了一句大而无当的话：“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养，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这句话适用于任何人，适用于任何时候，可以作为天下所有为人子者的公约。即使曹操知道了这句话，鸡蛋里也挑不出骨头来。曹操是很反感别人介入丕植之争的。杨修不就是为此而死的吗？可是，贾诩这句话，你能看出什么倾向来吗？即使曹植派人来了，贾诩也完全可以把这句话送给他。奇怪的是，就这么一番“万金油”似的话，竟使得曹丕从此幡然改悟，自我砥砺，终于赢得了曹操的好感。

从不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就是贾诩。

这一天，曹操屏退左右，留下贾诩，对他说：“曹丕还是曹植，二选一，你表个态吧！”呵呵，毒士遇见了奸雄，看看这次奸雄能否让毒士开口。毒士果然不说话，但是奸雄曹操岂是浪得虚名？他逼贾诩开口：“我和你说话，你怎么不回答？”贾诩一看逃不过去了，就倚老卖老地说：“我年龄大了，好走神，刚才想起了一些事，所以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曹操步步紧逼：“你想什么来着？”贾诩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想袁绍、刘表父子的事情。”

贾诩了得，当时还有心思和曹操闲扯别人的事情，就是不回答曹操的问题。可是，能让贾诩如此说话，曹操还是有胜利感的。曹操大笑，瞬间，确定了太子———曹丕。

贾诩的回答霁月光风，可是，却把光辉都洒向了曹丕。袁绍弃长子袁谭于不顾，想让三子袁尚继承；刘表宠爱次子刘琮，疏远长子刘琦。最终———袁尚和袁谭兄弟阋墙，自相残杀，被曹操所乘；刘琦远走江夏，刘琮举州降曹。贾诩的意思在那里摆着，袁绍和刘表的失误，是因为违背了“立嫡以长”的习惯性做法而导致混乱。贾诩其实是在旗帜鲜明地支持曹丕，并且用袁绍和刘表来警告曹操。贾诩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决定了曹魏政权的接班人。贾诩的这句话妙就妙在没有直接表态却让曹操做了决定，诸葛亮舌战群儒，是史上不可能有的事情，即使有，诸葛亮的洋洋千言，和贾诩的这一句话相比，哪一个更富有光彩呢？曹丕即位，十分感激贾诩的那句玄机无穷的回答，就把他送上了太尉的位子。

贾诩就任那天，东吴孙权笑了。孙权为何笑呢？这确实耐人寻味。

贾太尉时年刚过七十三岁，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一路走来，胆战心惊，一心自保，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这样的老人，在太尉位子上能做什么呢？曹二代曹休、曹真和夏侯二代夏侯尚茁壮成长，渐渐掌握了军权，司马懿也在不声不响地各处渗透，政权之争，军权之争，明里暗里，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切和七十多岁的贾太尉毫无关系了，这一切本来就和他毫无关系。贾诩一生，不争权，不争恩，不争名（他的名早就在李傕时代就臭了），老了老了，这些就更不入他的眼了。贾诩的一生，只有一个主题：活着。

老宅男死了———

多请病假少上班，上班时能不问事就不问事；开会能不发言就不发言，发言时继续用贾氏“十大词语”（嗯，呵呵，哈哈，嘿嘿，哦，也许，可能，不知道，说不准，再说吧）；八小时之外，不闲聊，不聚会，不去别人家串门也不让别人来串门，大门一关，躲进深宅成一统。贾诩成了一个老宅男。

夏侯家来求亲，贾诩说：“犬子无才。”曹家来提亲，贾诩说：“犬女无德。”司马家说：“我们做亲家吧！”贾诩说：“犬子犬女无才无德。”男女婚嫁，不结高门。高门不胜寒，侯门深似海。司马家早晚要血洗曹家和夏侯家，贾诩对危险的提前预知能力，确保了以后贾家儿女免于司马氏和曹氏的争斗。

223年，曹丕便问计于贾诩：“我想统一天下，吴、蜀应先征讨哪个？”贾诩建议应先治理好国家再动武，曹丕不听，执意兴兵。贾诩暗地里摇头，但是绝对不再说什么。作为太尉，贾诩采取了不作为政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年轻人火气大，万一揍我一拳，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很快，曹丕的第一次征吴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白发苍苍，白须飘飘，贾诩老矣。贾太尉仿佛一个大隐隐于朝的隐士，依旧过着恬淡的生活。世事阴阳，果报难料，这个邪恶的毒士，高明的谋士，最终是在颐养天年的平静里安然去世，享年77岁。他死的这一年，比他晚出生17年的殉道者荀彧早已经为捍卫自己的理想而死了13年。这13年，贾诩活着，荀彧在人们的记忆里留香。

《三国演义》写曹操死前，眼前出现了被他害死的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董承等二十多人。我们不知道的是，贾诩死前，眼前是否出现了长安城里在西凉屠刀下的万千百姓。地下，与那些死于长安之乱的人相见，贾诩可曾指骂为荼毒苍生的毒士？

智慧并不仅仅是荀彧、贾诩等谋士的专利，张郃将军的谋略也曾让刘备、诸葛亮心惊胆战。

第十章　雅歌将军张郃

* 愚蠢的人，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聪明的人却能看到对自己不利的一面。

* 广石之役，刘备败于张郃；街亭之战，诸葛亮败于张郃。张郃成了克蜀专家。

* 这是一场本来与他毫无关系的比赛，他却被安排上场。

张郃悼词

张郃，字儁乂，河间鄚（今河北任丘北）人，？年出生，231年在与诸葛亮军的木门之战中，死于箭阵之中，曹魏名将，官至征西车骑将军，谥曰壮侯，封鄚侯。他先后跟随韩馥、袁绍。200年官渡之战中，张郃率部归附了曹操，为曹操平定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此后很长时间以来，张郃一直是蜀汉踏进中原的最大障碍，尤其是街亭之战，张郃断蜀军水道，打败马谡，使蜀汉从此失去了奇袭魏地的机会，此后蜀汉伐魏再也没有建树。张郃为将以智胜，是刘备和诸葛亮最忌惮的魏国大将。张郃虽是武将，但是喜欢与儒士交往。张郃是曹明帝最信任的外姓大将，因此被司马懿假诸葛亮之手害死。

将军知巧变，蜀中知威名。

英雄无归路，军中雅歌殇。

一　走向中原

无厘头的“袁绍规律”———

200年10月，官渡。“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是谁在战地吟唱雅歌？张郃！

袁曹官渡对峙，袁军筑起箭塔，连日向曹操营寨射箭，曹营一片鬼哭狼嚎。战斗减员严重，军粮日益减少，后方刘备骚扰，曹操萌生退意，写信给镇守许都的荀彧，说他想撤出官渡。袁军内部，到处是“此战用我我必胜”的励志口号，有好事者已经在筹备胜利游行。张郃总是显得有些另类，他虽是武将，却喜欢与儒士交往，喜欢吟诵雅歌。

军粮来了，全军一片欢呼。袁绍大喜，派淳于琼率万余人护送军粮，屯于乌巢。那时，军粮向来是决定战场走势的一个最重要因素。胜利的假想满是泡沫，充斥着袁营的每一处。张郃放下手中的《诗经》，皱紧眉头，他似乎看到曹操正率领大军掩杀乌巢。事实上，袁绍已经得到情报：曹军正向乌巢疾驰。

深知兵机的张郃找到袁绍说：“曹公兵精，必定袭击淳于琼，如果淳于琼战败，那我们就彻底完了，应该抓紧派兵去救乌巢。”当时乌巢之急已是火烧眉毛，张郃献的是“救火计”。着火了，偏偏有人还趴在床底下。谋士郭图白了张郃一眼：你一个武将来抢谋士的饭碗！他绝对不能让张郃抢了自己的先，露骨地说：“张郃的计策不对，不如攻曹操的大本营，曹军必定回撤，此为不救而自解之妙计也。”

有人一直怀疑郭图是曹操派到冀州的“潜伏”。郭图虽然“生是袁绍的人，死是袁绍的鬼”，可是他却一直在出一些有利于曹操有害于袁绍的点子。沮授建议迎天子以令诸侯，这经曹操证明是一个投资少回报高的建议，但是郭图极力反对，说什么把天子迎到身边就要听他的话，要是不听他的话，就是欺君。所有的废话，听起来都是很有道理的。

张郃说：“曹操的营墙坚固，肯定打不下来；如果淳于琼被擒，我们就都成为俘虏了。”袁绍当然懒得听张郃的建议。田丰、许攸这些顶尖谋士说话袁绍都不听，何况现在说话的人是张郃呢！

官渡之战，有一个规律很无厘头，叫做：“袁绍规律”：凡是有益于自己的建议，坚决不听；凡是有害于自己的建议，坚决听取。先不说对许攸、对田丰，就是对张郃，“袁绍规律”就已经是第二次应验了。

就在前十几天，张郃看到两军相持，就献“绝路计”说：“我们虽然接连取胜，但是不要和曹公在官渡纠缠不休，应该速战速决。我们应该派一支轻骑部队，断绝曹军南撤之路，曹军也就不战自溃。”当时双方相持，谁一放松就要落败。如果袁绍真的如张郃所言，派兵断绝曹军归路，曹军必然惊慌，军心不稳，那时，胜利的天平就向袁绍倾斜了，官渡之战就是另外一个结局了。“绝路计”有益于袁绍，但袁绍不听，而是调来大批粮草，屯放到乌巢，准备与曹操耗下去，战争耗到了现在。

现在，张郃又就乌巢之急献“救火计”，袁绍按照“规律”依然不听。袁绍只派去了一小股轻骑部队救援乌巢，同时派重兵攻打曹操大本营。官渡前线，张郃遥望乌巢，从那里传来了乌巢失守的消息。乌巢的火焰映红了黄河水，灰飞烟灭中，袁绍的粮道被断。最毒莫如断粮，曹操用乌巢的一把火就把袁军胜利的可能性烧成了灰。

在智谋上败给了武将，这才真是专业败给了业余，郭图又羞又惭，决心不让张郃好过，就在袁绍面前诬陷说：“我们失败了，张郃拍手称快，出言不逊。”张郃听说了，害怕了，他知道愚蠢而狭隘的袁绍第一会相信郭图的话，第二会因此忌恨自己，走吧，走得越快越好，被乌巢大火烧起了一肚子气的袁绍正愁没处发泄呢！

张郃收拾一下铺盖卷，带上自己平常爱读的《诗经》，带上自己带领的骑兵部队，投降了曹操。同样一部《三国志》，在不同的地方对张郃投降却有着不同的表述。袁绍军溃而后张郃降：“太祖果破琼等，绍军溃……郃惧，乃归太祖。”（《张郃传》）；张郃降而后袁绍军溃：“（袁绍）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郃等闻琼破，遂来降。绍众大溃。”（《武帝纪》），“太祖还，未至营，绍将高览、张郃等率其众降。绍众大溃。”（《袁绍传》）。

如果是袁绍军溃而后张郃降，那张郃是投降者；如果是张郃降而后袁绍军溃，那张郃是起义者。雨雪霏霏，行道迟迟，且行且吟，雅歌在手。张郃将军，你走的是投降之路还是起义之路？

他也是官渡之战的主角———

我们现在从曹操在张郃投降后的反应里，追寻雅歌将军的归曹之路，就会发现张郃走的是起义之路。

《张郃传》说，张郃投降后，曹操“甚喜”。以张郃的能力，如果真想“顽抗到底”，肯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硌得曹操牙疼。在这种情形下，袁军溃败后才投降，曹操看见张郃这个让自己吃尽了苦头的家伙，还会“喜”而且是“甚”喜吗？

张郃投降后，曹操说的话颇为深奥：“伍子胥没有及早醒悟，最终自己身陷危难，又怎么比得上微子归殷、韩信归汉呢？”曹操拿伍子胥做反面典型，说张郃及时离开袁绍而免了田丰因谏被杀的悲剧。张郃离开袁绍，是避害趋利的主动选择，而非兵溃后无路可走的投降。微子因纣王残暴而离开殷都，韩信在项羽那里得不到重用而投奔刘邦，曹操在这里举二人为例，就是说明张郃是微子、韩信一样的智者，弃暗投明，在表扬张郃的同时，捎带着表扬了一把自己。《三国志》对曹操的这句话记载得很详尽，无疑是史实。到底是袁绍军溃而后张郃降还是张郃降而后袁绍军溃，曹操的话是最有说服力的。《三国志·张郃传》说袁绍军溃而后张郃降，那就是衍文了。因此说张郃投降曹操，其实是错误的，因为张郃是起义，是一个雅歌吟者对自己人生的一次改写。

在投降之后，张郃立即拜偏将军，封为都亭侯。偏将军在军官级别里是正七命（相当于品，不过，品数越大级别越高，最高是正九命大将军），与四平（平东、西、南）将军平级，再往上就是八命四征（征东、西、南）将军了。马超率领整个马家军归顺刘备，有了攻取益州的功劳后，才被刘备拜为与偏将军平级的平西将军，封前都亭侯（比都亭侯低一等）。张辽兵败后降曹，曹操当时拜他为六命中郎将，比张郃低了两个级别，并且在出生入死奋战数年后，才被封为都亭侯。

可是，张郃一见曹操，寸功未立，便得到了一个超级大礼包，比同样是跳槽的马超和张辽风光多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难道，横槊赋诗的曹操，对雅歌吟者张郃更有一份青睐？那时和袁绍打红了眼的曹操，显然没有此闲情逸致。再说，知名度不高的高览，和张郃一起投降，也同时被封为偏将军、东莱侯。因此，曹操当时对张郃并无特别青睐。

曹操给张郃超级大礼包，真正的原因是张郃先给了他一个超级大大礼包———官渡。乌巢被烧，袁绍失去的仅仅是粮草，主力还在，元气未伤，军中余粮，支持数日应该不成问题，袁绍完全可以利用这几日退回冀州，进行休整，卷土重来也是有可能的。众所周知，乌巢只是被瞬间烧毁，而袁军兵强马壮，顿时土崩瓦解，确实让人觉得有点儿奇怪。难道，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同样让人纳闷的是，归顺曹操之后，张郃什么也不做就拜将封侯，又是为什么呢？

一个大胆的推想产生了：是张郃使袁军主力不战而溃。首先，曹操一见到张郃，给他的封赏，就远远超过身经百战得到的封赏，这就说明张郃当时是立了大功的，当时的大功，只能是破袁。其次，张郃在得到曹操封赏前，并未以曹将身份上战场，所以，张郃的“破袁”方式只能是以归附曹操的形式使袁军溃败。再次，张郃是率领袁军主力部队投降曹操的，曹操得以不战而胜。张郃建议驰援乌巢被否后，张郃干什么去了？曹操火烧乌巢时，张郃干什么去了？张郃能够连连给袁绍献计，说明张郃也是袁绍信任的人，加上张郃的个人能力，肯定会被袁绍重用。袁绍不听张郃建议，只派一小股骑兵援救乌巢，而派重兵攻打曹操大本营。颜良、文丑已死，袁绍派谁带领寄托了自己全部热望的重兵呢？袁绍派的人是张郃、高览。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被誉为“河北四庭柱”，颜良、文丑已经指望不上了，那就只有把重兵交给张郃和高览来带领。当然，张郃、高览二人，张郃说了算。

现在人们提到官渡之战，总是想到火烧乌巢的那一把火，其实，单凭一把火，能烧退袁军吗？毕竟，袁军虽然是由一个草包带领的，但是也不是纸糊的。火烧乌巢之后，曹操仅仅是掌握了战场的主动，还不到凯旋的时候。甚至，兵强马壮的袁军，要是缓过气来，来个困兽犹斗，曹操本来就缺少军粮打算退兵的，这时，刘备若再趁火打劫，谁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

一盘棋，我们往往只欣赏到那电光火石的一两步。其实，电光火石之后的收官之战同样惨烈。一盘棋，没有任何一步是无关紧要的。读《三国演义》，我们记住了一个个桥段，可是单纯有“段”能成“桥”吗？

火烧乌巢后，曹军虽然未有多少伤亡，但是毕竟兵力微弱，加之新胜，将士骄惰，骄兵必败。这时如果深谙军机的张郃半路迎击，哀兵必胜，虽说攻不下大营，但是半路搂草打兔子，应该是可以的吧。如果这一假设成为事实，官渡之战的走向，也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的。

张郃勒马驻足，摸了摸，那本《诗经》还在。以他的智慧，应该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粒重要的筹码，曹操在左，袁绍在右，他已经左右着官渡之战双方的胜败。张郃马鞭一指：乌巢！曹军乌巢得胜，凯歌而归。突然，他们发现前面尘烟滚滚，前面有大量部队！歌声停止了，每个人都紧张起来。很快，情报明确了：张郃和高览率领重兵挡在前面。不是迎击是迎接，张郃就这样归附了曹操。当看到张郃军队的铁马铁甲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时，暗自心惊：若是这支部队真的阻击自己，那还真不好收拾。

可是，现在这支部队归自己指挥了，同时归自己指挥的，还有这支部队的主将张郃、高览。张郃的地位比高览高，做决定的也该是张郃了。想到这里，曹操不禁在内心暗暗感谢张郃八辈儿祖宗。就这样，张郃在官渡之战为曹操立了别人无法相比的“大功”，所以，他刚刚归附曹操就受到了格外恩赏。张郃是在对袁绍的绝望下归附曹操的。

张郃是一个有志青年，被朝廷应募讨伐黄巾军，不几天就成为韩馥手下的军司马。袁绍用计夺取冀州，韩馥自杀。故土难离，张郃就率领部队归附了韩馥的继任袁绍。后来，张郃参加了与公孙瓒的斗争，立功多，被提拔为宁国中郎将。应该说，袁绍对张郃还算是够意思，也给岗位，也给职称。可是，一个“爱乐儒士（喜欢儒士）”的人，更多的受了“济世为用”思想的浸染，秉着儒家的忠诚思想，他更想帮助袁绍成就一番霸业。

春风能吹得开花朵，但是吹得开枯枝吗？满腔热情的张郃，一次次被袁绍兜头浇上冷水，心，冷了。他只有选择离开。张郃翻开《诗经》，又开始了雅歌的吟唱，不过，这一次，是在曹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冀州啊，让我爱又让我恨的故乡，我走了！

二　镇守汉中

当雅歌将军遭遇白地将军———

张鲁投降了，司马懿和刘晔建议曹操乘胜入川，全歼刘备，可是，也许是年事已高、野心收敛的原因，曹操率军回许都，开始筹划称王的事。临走前，他把自己最信任的夏侯渊和最器重的张郃留下来镇守汉中，以防刘备北上。

张郃正在吟哦雅歌，冒失鬼夏侯渊来了，他说：“我们去进攻巴郡吧！”张郃愕然：曹操正是不愿意南进才退兵的，现在大军已回，蜀道又险，只有几个保安团，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守住汉中大门，就是大功一件。贸然出击，不是自找死路吗？在西凉习惯轻兵急进的夏侯渊，不像张郃那样抽空读诗修经，业余时间无事可干，就无事生非，坚持进攻巴郡。放下《诗经》，张郃上马了，向巴郡进发。没办法，夏侯渊是曹操的连襟，是总元帅，吐口唾液掉在地上也得砸个坑。

215年，具体时日不可考，历史迎来了张郃与蜀汉的第一次对决，这一次，对方派出的是张飞。攻方：张郃，守方：张飞，地点：瓦口隘，兵力：张郃数千，张飞万余，结局：张飞胜。这时曹魏和蜀汉双方顶级武将的强强对话，彗星撞地球，要溅起多少火花呢！

在这场战斗里，“猛张飞”显示了自己的高超谋略。他利用熟悉地形占据先机的优势，在瓦口隘高处布下伏兵，又在进山口和出山口安上军队，然后以逸待劳，等到张郃军到，进山口和出山口的军队杀出，断了张郃军的进路和退路，同时，两侧高处张飞军士飞矢投石一块进攻，张郃军队在谷底，战不可战，逃不可逃，只有等死的份儿。我们想起了一个词：围猎。

好在张郃最后带着几十个人逃了回去。张郃把《诗经》拿起来，胡乱翻了一页，又重重地摔下。这仗打得真窝囊！《三国演义》第七十回对此作了生动描述，回目为“猛张飞智取瓦口隘”，罗贯中为了突出张飞的智慧，把占据先机的阻击，说成是难度系数更大的“取”。同时，为了映衬张飞的“智取”，进攻方张郃变成了防守方，谁不知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是张郃竟然守不住，还是张飞水平高，这就是罗贯中让攻守双方易位的目的。《三国演义》还写张郃甘做缩头乌龟，张飞饮酒装醉，大骂张郃，张郃愤而出战，中计败逃。其实，当时主动出战的是张郃，反倒是张飞有点像缩头乌龟藏在崖壁后面不敢现身。张飞装醉骂人，只能是在街头胡同，在战场上这样做，张郃一支箭过去就能封住张飞的嘴，张飞就再也不能喝酒也不能骂人了。

官渡之战献断曹后路之计，乌巢之役献重兵增援之计，张郃的谋略虽然没被采纳，但也显示了一个武将用智慧说话的谋略。瓦口隘之役，可不像张郃的风格。但是，令人寻味的是，违背曹操旨意而擅自进军结果惨败的张郃，不但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反而被提拔为荡寇将军。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当时都督汉中的是曹操亲信夏侯渊，任何重大军事行动应该是他策划的，瓦口隘战役发生在张郃进攻宕渠城的路上，此前，张郃已经迫使巴东、巴西两郡投降，并成功地将两郡的百姓迁徙到汉中郡。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只有主帅夏侯渊才有决定权。而且，这场轻兵突袭孤军深入的战斗，深深地烙上了夏侯渊风格。夏侯渊成名于西凉，千里荒漠，轻兵突入，纵横驰骋，疾者为王，速战速决，成就了夏侯渊“闪电战大师”的美名，平定西凉，夏侯渊功高至伟，被曹操称为“虎步关右，所向无前”。攻下巴东攻巴西，攻下巴西攻宕渠，孤军深入，更像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荒漠战术，可惜，蜀道不是丝绸之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在西凉屡试不爽的闪电战，在瓦口隘失灵。在西凉荒漠，包围一支部队难上加难，在汉中山地，进了山谷，只要敌人切断前后路，敌人只需在高处岩石后放几张弓弩，便成围杀之势。

夏侯渊想复制西凉的成功，反倒成就了张飞的智将之名。有时候，上一次的成功，会成为你下一次失败的根源。

当时司马懿和刘晔苦劝曹操进军蜀中，但是曹操的心里，已经承认了益州的事实存在，三分天下的局面，他已经无心改变，他只想着加快称王的步伐，为子孙登基铺筑台阶。所以，曹操留下夏侯渊、张郃等人，回撤许都，他的意图很明显，守住关中，挡住刘备北伐的步伐就行了。可见，张郃对巴郡太守张飞的挑衅也是对曹操的违抗。借给张郃十个胆，他能有一个胆去违背曹操吗？当时有胆量违背曹操的，在汉中也就只有夏侯渊了。

所以，张郃当时是奉命行事，瓦口隘兵败，板子应该打在夏侯渊身上。赏罚分明的曹操当然不会责怪张郃，而是去批评夏侯渊：“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甚至夏侯渊死后一年，曹操还不放过夏侯渊，专门出台了一个《军策令》告诫全军，上面说夏侯渊本非能用兵者，军中呼为“白地将军”。在军中被人私下里称为“白地将军”。“白地”是白话文词语，就是“平白无故”的意思，“白地将军”就是“多事将军”，平白无故地做决定的将军。

读《三国志·夏侯渊传》，读到曹操刚刚表扬夏侯渊“虎步关右，所向无前”，又批评他急躁冒进，人们会纳闷：夏侯渊犯了什么错误呢？等读到《三国志·张郃传》，才从字里行间揣摩出夏侯渊在汉中贸然进攻巴郡而触怒了自己的连襟———曹操。《保宁府志》载：“瓦口关在苍溪东15里，奇峰拱秀，远望如练，恒侯（张飞）战张郃屯兵于此。”我们可以设想，溪水，奇峰，戎马倥偬，在溪水旁，在奇峰下，吟唱雅歌，人间之乐，何复如此！蜀道难，但是守易，只要守住汉中，就能确保中原安宁，张郃在汉中本来应该是很快乐的。

可是，雅歌将军遇上了白地将军。当夏侯渊下令进攻时，张郃肯定也劝阻，但就事情的发展看，夏侯渊不但对之置若罔闻，反而让张郃去执行他的冒进行动。

从来没有这样的出征———明明自己反对本次出征，出征明明是有败无胜，失败明明是可以避免的，但是，出征的人却是自己。

崖上苍松郁郁，涧底流水淙淙，石上马蹄哒哒，此时，雅歌将军心中无歌。张郃不由地想起了冀州，在那里，自己被一次次地否定，他因此投奔了曹操。现在……一只岩鹰盘旋着，从这个山巅飞向一个更远的山巅。张郃仰望着它，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飞翔的鹰。是鹰，就是要飞的。

张郃惨败而归，一贯讲义气的白地将军夏侯渊没有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夏侯渊不是郭图，曹操也不是袁绍，因此，张郃还是张郃。

可是，翻开《诗经》，张郃再也读不进去，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瓦口隘的飞箭走石，就是自己带着几十个人逃生的仓皇。爱读经书（《诗经》《尚书》《礼记》《乐》《春秋》）的雅歌将军，读不懂世界如此之大，为何他找不到一方栖息雅歌的空间。

三国唯一民选干部———

夏侯渊的优点是善于改正错误，瓦口隘战败，夏侯渊采取了张郃的建议，从此关上汉中大门，过起了安稳日子。戎马倥偬之余，张郃把当地儒士请进军营，把他们奉为座上客，与他们谈论经书大义。书香渐染着血腥的长枪。汉中平静如水，张郃的雅歌声在空气里荡漾开来。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有着惊涛骇浪。

218年月，刘备屯兵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剑指汉中。

广石，夜晚，没有月光，只有烛光。张郃翻阅《诗经》，外面人声鼎沸，张郃出帐，亲兵来报：刘备来袭！刘备率领一万精兵，分为十部，趁夜向张郃镇守的广石发起进攻。来汉中前，汉中之战策划者法正说：“夏侯渊、张郃不能胜任将帅之位，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

张郃上马，黑夜里，长枪反射着寒冷的星光。张郃不慌不忙，下令：“亲军将士随我出战！”刘备有备而来，精兵万余，分成十路，总有一路能攻进去吧。可是，刘备的十路精兵，全都无所作为。最后，竟然都一一被张郃击退。

张郃是如何击退十路来犯之敌的，历史并无记载，《三国志》上也只有一句“郃率亲兵搏战”，但是，很显然，张郃不会分身术，十路来敌一一击退，肯定是全军将士精诚团结的结果。我们可以看出张郃———第一有帅才，能治军，深夜遭袭兵不乱；第二有谋略，会战备，十路来敌无机可乘；第三有威望，得人心，人人为之死战。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取代夏侯渊做主帅的。

刘备带着残兵败将回去，一个劲地骂法正：你不是说夏侯渊、张郃没有将帅之才吗？以口才见长的法正，那样说有很大成分是在激励刘备。后来，定军山之战，黄忠斩掉夏侯渊，一战成名。黄老兴冲冲地去见刘备。刘备却全然不顾黄老的情绪，责备他说：“你杀就杀张郃，杀夏侯渊有什么用呢！”看来，广石之夜，在刘备心里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从此，张郃就成了刘备乃至整个蜀汉永远也抹不去的噩梦。

定军山兵败，军丧元帅，将士失色，军心扰乱，逃卒甚多。当时张郃退守在阳平关东，扼住刘备北渡汉水的道路。司马郭淮和督军杜袭收敛散卒，严整军纪，有人说：“元帅都死了还搞这些干什么呢”此言一出，刚集合起来的散卒又跑了。

军不可一日为帅，郭淮、杜袭商量着推举一个主帅。人选标准：1. 有帅才，能止住败势；2. 得民心，能凝聚败卒之心。选谁呢？郭淮和杜袭相视而笑，几乎同时说：“张郃！”非常时期非常做法，经过群众推荐，张郃当上了元帅。张郃深受儒学浸染，深知大义，受命于危难之际，担当大任，出任元帅。张郃运筹帷幄，指挥士兵，布置营寨，陈列阵式。

刚刚死了一个冒失元帅（夏侯渊以主帅身份前去救鹿角之火而丧命，被曹操批评为冒失），现在这个民选元帅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众人变色，都在想张郃是不是还想与刘备打一仗。大家在心里说：我们可是经不起折腾了！张郃指着奔流不息的汉水，说：刘备一定会挟胜势渡江，我们一定要严阵以待。大家这时才从慌乱中醒过神来，都知道若是让刘备渡过汉水，那不是被刘备杀死，就是被曹操军法处死。在共同的危险面前，所有的人都听从张郃的。民选元帅得到了广泛的承认。

一切都在张郃预料之中，刘备大军气势汹汹地赶来，意欲渡过汉江。刘备愣了，眼看着对岸兵马整齐，严阵以待，他想不通是谁有如此魔力，把一群丧帅的溃兵捏合成了透着王者之气的部队。很快，情报人员带回来一个让刘备绝望的消息：张郃新任元帅，勒兵安阵。

张郃！刘备想起了去年广石的那个黑夜，自己的十路精兵，被张郃生生逼退。他失去了刚才与夏侯渊短兵接刃的自信，突然气短，急忙下令部队停止渡河，与张郃军队隔水相持。三国之大，能够让刘备主动停下脚步的，除了张郃还有谁呢？

《三国演义》把张郃写成一位“草包将军”，张郃多次败给赵云、马超、张飞，赵云背着阿斗骑马跌在坑里，这个大运被张郃撞上了，“张郃挺枪来刺，忽然一道红光，从土坑中滚起，那匹马平空一跃，跳出坑外”，张郃失去了唯一一次可以取胜的机会。《三国演义》里的张郃，更多的作用是为了衬托蜀汉诸将的威风。《三国演义》里写东吴小儿闻张辽之名而不敢夜啼，那是基于张辽大战逍遥津的史实。那么魏国有无一位让蜀汉小儿闻名而不敢夜啼的大将呢？有！谁？张郃！

不止一部史书记下了张郃对蜀汉的威慑力。《三国志·张郃传》写郭淮对众人说：“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看来，刘备害怕张郃，那时已为天下所闻；《魏略》里也写道“刘备惮郃”；《三国志·张郃传》还写道“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不仅刘备，就连诸葛亮也害怕张郃。刘备和诸葛亮害怕诸葛亮，那就可以说整个蜀中都害怕张郃了，因此可以说“蜀汉小儿闻张郃名而不敢夜啼”了。蜀汉小儿闻其名而不敢夜啼的张郃，到了《三国演义》里，却成了不折不扣的草包将军，这让人不得不替张郃感到不公。

曹操的特使到了汉中，说要见一下民选元帅张郃。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民选元帅有违程序，曹操有可能会怪罪。即使曹操不怪罪，要是空降个元帅来，那人家张将军该怎么想呢？特使宣布命令：张郃假节，统领全军。汉水北岸，一片欢呼，民选元帅转正了！

《三国演义》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共1191人，其中武将436人，文官451人，90%以上可见史书记载。这么多人，官场沉浮，有谁是民选产生的呢？又有谁是民选元帅呢？张郃一人而已！整整一部中国封建史，民选后又被朝廷承认的文臣武将，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元帅，一共有几人呢？

夏侯渊战死，张郃力挽狂澜。阻挡了刘备北上的步伐，为两个月后曹操亲率大军驰援汉中赢得了时间。曹操大军来了，憋着一肚子气要为夏侯渊报仇，可是却找不到刘备主力的影子。刘备采取据险避战的办法，始终不与曹操主力争锋。曹军运送粮食至北山，被蜀将黄忠劫夺。曹军难有胜机，刘备军队却也难以再进一步，汉中的对峙形势慢慢明朗。

东线，东吴大军围攻樊城，曹操决定从汉中退出，解樊城之急。大部队走了，张郃仍然屯兵于陈仓。张郃在此，蜀汉在汉中难有作为。

223年，刘备死在白帝城，他再也没有机会在张郃面前证明自己了。可是，诸葛亮是要证明自己的。228年，诸葛亮首出祁山，街亭之战的大戏开始上演了！

三　决胜街亭

忧伤的雅歌———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曹一代重要将领辞世时间：218年，乐进；219年，夏侯渊；220年，夏侯惇；221年，于禁；222张辽；223年，曹仁；曹二代重要将领辞世时间：225年，夏侯尚。226年5月17日，曹丕长子曹叡即位，史称魏明帝。227年，曹一代另一重要将领徐晃辞世。228年，曹二代另一重要将领曹休辞世。魏明帝继位前后，曹魏元老诸将星散云逝，只留下曹真、张郃、徐晃等人，司马氏集团潜滋暗长，曹氏与司马之争，在朝廷内外酝酿。

曹氏领军人物：曹真。曹操养子曹真于文帝时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后参与了江陵之战，明帝即位先后任大将军、大司马，诸葛亮出祁山后都督关中军事。

司马氏领军人物：司马懿。司马懿于明帝即位后不久迁骠骑将军，都督江汉军事。魏明帝时代，军事重心有两个：对蜀的关中、对吴的江汉，这两个重心，曹氏和司马氏，一方一个，二者相互制衡。

除了曹氏和司马氏，当时还有一股力量不容忽视：元老派。元老派代表人物：张郃。司马氏和曹氏正处于异常微妙的平衡期，元老派的态度至关重要，元老派的态度中，张郃的态度最重要。这一平衡时期，张郃倾向于哪一方，哪一方就获得优势。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古今一理。曹真当时在汉中，独震一方。而司马懿在荆州，却有张郃掣肘。魏明帝把关中这块蛋糕完整地给了曹氏，把荆州这块蛋糕切了一块分给了张郃。明帝即位后，派张郃来到南方，驻扎荆州，和司马懿一起进攻孙权的部将刘阿等人。大军来到祁口，与吴军激战，打败了刘阿所部。这时的张郃，独领一军，并不受司马懿领导。

政治嗅觉灵敏的人都看出来了，司马懿渐渐露出了狼的本性，从汉献帝手里抢来皇位的曹魏，才不几年就要被人家抢走皇位吗？皇帝轮流做，明年到谁家？这个时候，很多人在悄悄地向自己心目中的实力派靠拢。请客，送礼，想尽法子拉关系，表面上是邂逅寒暄，实则是在路口等了好几天。

处在政治漩涡的中心，站在那一边好呢？我们替张郃着急，可是，张郃似乎不那么着急。雅歌将军张郃迎来送往的，却还是当地名儒。他的营帐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武夫’”。有人听说张郃有本要奏，都纷纷打听奏本的内容是什么。大家知道奏本的内容后，集体转过脸去，撇着嘴，内心同时“切！”了一下。

张郃的奏本竟然只是推荐同乡卑湛，说他通晓经学，品德高尚。大家都说，张郃吃饱了撑的，给一个“酸酸儒”要官，有什么好处呢？魏明帝却很感动，下诏：“从前祭遵当将军的时候，奏请设置五经大夫，即便在军营中，也和儒士进行雅歌投壶的游戏。现在将军您统军在外，在内还注意维护朝廷的礼仪。朕非常赞赏将军的美意，准许提拔卑湛为博士。”“维护朝廷的礼仪”，标准的儒士思想，这样的思想下，你说张郃这个元老派代表会走向曹氏还是走向司马氏？

可是，被阅人无数的曹操以“鹰视狼顾”来描述的司马懿，能看着权力的天平向别人的一方倾斜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江湖飘，怎能不挨刀？张郃退无可退，何况他也不可退，他奉之为座上客的儒士，早就把君臣大义的种子播在他的内心了吧。为了避祸，离开袁绍投奔曹操；因为夏侯渊的失误，自己也曾饱尝失败的耻辱；现在，自己又被扯进了权力暗流。天下之大，有没有一方净土能容得下一首雅歌？听，张郃将军又在吟唱：“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曹真被诸葛亮忽悠了———

蜀汉建兴六年（228年）春，诸葛亮首出祁山。

从文帝曹丕到明帝曹叡初，一直把战略重点放在孙权那里，在西北主要还都是防御态势，陇右相当空虚。夷陵之战蜀汉大伤元气，刘备死后，数年内蜀地一直风平浪静。魏国西线军区军事长官、雍凉都督曹真早在222年就调回到了京都，只有一个二线指挥官在长安，就是关中都督夏侯懋。

228年正月，春寒料峭，关外的风格外寒冷。寒风里，两面大旗出现在箕谷，一面旗帜上写着“赵”，一面旗帜上写着“邓”，旗帜下面，赵云和邓芝威风凛凛地坐在马上，鞭指关内。

大将军曹真奉命迅速回到关西，担当起了守卫西线的重任。曹真坐在中军帐，下发第一道命令：进军斜谷道。他判断诸葛亮将由斜谷道进军，常山赵子龙在的地方难道不是应该重点防御的吗？斜谷道，曹真大军与赵云、邓芝纠缠不休。鏖战正酣，一个问题突然在曹真脑子里跳出来：诸葛亮干什么去了？

诸葛亮出现在了祁山，身后是千军万马外加一个马谡。已被曹真抽走兵力的陇西各郡，空荡荡地出现在了诸葛亮的绝对优势兵力面前。大家这时才明白，斜谷道的赵云、邓芝不过是疑军罢了，陇西才是诸葛亮的目标。魏国大司马曹真，被诸葛亮忽悠了！这样，陇西向诸葛亮敞开了大门。诸葛亮率军乘虚而入，“戎阵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无一兵一卒之援，在城头立起了降旗。27岁的天水郡中郎将姜维便是这时投降蜀汉的。

调回曹真主力来？这显然是不行的———第一，曹真如果回防祁山，赵云、邓芝就会跟进，与诸葛亮对祁山形成夹击之势；第二，曹真部队已经被赵云、邓芝牵制住了，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诸葛亮首出祁山，出征前还写了一个决心书———《出师表》，对这次行动他是志在必得。现在一切都很顺利，他大军压境，各郡只能龟守，无力反击。诸葛亮在地图上指着说：“只要切断关陇通道，不让曹魏的二线三线预备队进入陇右，把优势保持一段时间，陇右诸郡孤立无援，势必全部归蜀所有！”这是一个诱人的设想，马谡带头鼓掌。当时抵抗蜀军的陇西太守游楚说：“能断陇，使东兵不上，一月之中，则陇西吏人不攻自服……若不能，虚自疲弊耳。”可谓一语中的。

对于诸葛亮来说，切断曹魏的关外援军，孤立陇西是扩大战果的最重要一招；对于魏明帝来说，尽快派兵进入陇西增援各郡，是扭转颓势的最重要一招。一个要阻，一个要进，双方都想达到自己的目标。

大敌当前，魏明帝到了长安，亲自镇守。但是真正西镇长安的，是魏明帝带去的五万部队。西出阳关，五万部队里，雅歌将军张郃也在其中。魏明帝宣布了一项决定：加郃位特进。

《宋书·百官志》：“特进，前汉世所置，前后二汉及魏、晋以为加官，从本官车服，无吏卒。晋惠帝元康中定位令在诸公下，骠骑将军上。”按照东晋的官制：“特进，骠骑，车骑，卫将军，诸大将军，诸持节都督。右第二品。”综上来看，“特进”在曹魏也应是与“骠车卫”近级的高位。自汉以来，骠车卫只有宗室、外戚来做，外姓将领能做到四征、四方将军就已经很难了。此前，张郃是左将军、鄚侯，这在曹魏政权下已是外姓将领的顶点了。加位特进之后，张郃就成了顶点之上的极点了。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特进的恩宠承担特重的责任。魏明帝破格提拔张郃，就是要他完成一个特别的任务：驰援陇西各郡。从哪个地方才能尽快进入陇西呢？张郃打开地图，目光聚集在一个地名上：街亭。在哪个地方布防，才能把曹魏的援军拒于关外？诸葛亮打开地图，目光聚集在一个地名上：街亭。

街亭！街亭！街亭即在今天水秦安县东北部。具体处所，如《秦安县志》所述，即今日之龙山———“断山，其山当略阳之街，截然中处，不与众山联属，其下为联合川，即马谡覆军之处。乾隆十四年，秦安知县蒋允嫌其名不祥，改称龙山。”现今龙山脚下的陇城镇即为当年的街亭。这就是传说中的“五路总口”。这是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谷道，谷地西北侧，是险峻的山地，谷地东南，是无法逾越的秦岭。从西安到天水，只有通过固关峡，翻越陇板，沿街亭行走。

诸葛亮要断魏援，须守住街亭；张郃要进入陇西，须突破街亭。

被民间称为智慧化身的诸葛亮，曾令刘备闻风丧胆的雅歌将军张郃，一个手摇鹅毛扇，一个口吟雅歌，一场火花四溅的对决，即将上演。

马谡岂是完全的庸才———

诸葛亮摇着鹅毛扇，气定神闲，选拔街亭守将。大多数人提议用魏延，诸葛亮在内心里鄙视魏延，摇着鹅毛扇，什么也不说。又有人提议用吴懿，诸葛亮但笑不语。

一看这情形，大家知道丞相心里早就有了人选，就都沉默了。

诸葛亮本想等着有人提议用马谡后，他再拍板的，可是，这么多人，竟然谁也没想到军中还有马谡这么一个人。诸葛亮内心叹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诸葛亮只得亲自说出了马谡的名字。诸葛亮没想到的是，大家的反对意见是那么强烈，汇总大家的反对意见，大概有以下几条：1.马谡是越隽太守，一个机关干部，而非军人；张郃是先主也颇为忌惮的。2.马谡是个军事理论家，并无实战经验；张郃身经百战，已是宿将。3.先主去世前，曾告诫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马谡难当街亭大任。

诸葛亮那时不知怎么走火入魔了，非用马谡不可，他阐明了用马谡的几条理由：马谡少时素有才名；马谡深谙兵法，经常与诸葛亮谈论军计，自昼达夜，滔滔万言；马谡也有战功，南征孟获，曾献攻心计。还有一条，诸葛亮不好当众说出，那就是马谡的哥哥马良与诸葛亮是哥们儿，马良在临死前曾把弟弟马谡托付给诸葛亮。

街亭易守难攻，只要在街亭谷口摆上弓弩阵，张郃军队就难以逾越天险。大功一件，让马谡去纯属于是让他捡功的。诸葛亮给马谡的任务很简单：守住街亭，占道扎营，阻断由关入陇的道路。

马谡来到了街亭，临风而望，山川道路一览无余。街亭的形象如同一柄折扇，清水河两条支流汇入谷口形成一个小小的冲积扇平原，街亭镇(现属秦安县陇城乡)就坐落在冲积扇的西端，整个折扇的扇柄则在南山。南山的地势很有特点，当地又称百亩塬，顶部是一个香蕉形的平台，实际面积远大于百亩，北、东、西三面甚是陡峭。

望着险峻的南山，饱读兵书的马谡突然想：要是上山在百亩塬安营，可以伺机出击歼敌，即使魏军发起进攻，那也只能是从下面向上仰攻，这就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一弩十矢的孔明弩下。呵呵，你张郃来吧，来一个射一个，来两个射一双。

突然撞进眼帘的南山把马谡撞晕了，幸福得晕了。马谡不顾王平的苦劝，带领大军上了南山，在百亩塬上安营扎寨。马谡站在山巅上，向东看着，望眼欲穿，他盼望着张郃早一点出现。

张郃来了！与马谡一到街亭就发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的不同的是，张郃首先看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愚蠢的人，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聪明的人却能看到对自己不利的一面。

驻马不前，张郃凝视着南山上的百亩塬，上面，“汉”字大旗和“马”字大旗在风中耀武扬威地招摇。身边的人建议攻上去，把街亭拿下来，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张郃摇摇头，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要想攻山，就必须在狭窄险峻的山路上攀登，能冲在最前面发起进攻的，最多只有50人，而这50人，面对的是三国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孔明弩。张郃眼前浮现出瓦口隘张飞军队居高临下的围猎，那一战，自己弃马而逃，差点儿把性命留在了那里。那一次，他知道了地利的重要性。失败的经历，有时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有人说，马谡军队都上了山，空出了山下的大道，正好不费一兵一卒，越过街亭，进入陇西。张郃摇摇头，凭着多年的战斗经验，他断定陇西肯定还有伏兵，要是自己贸然穿过街亭，那时马谡从山顶下来切断归路，前面伏兵再杀出来，就会腹背受敌。定军山夏侯渊之死，已经让张郃领教了冒险的代价。街亭战后纷纷冒出的王平、黄袭、李胜、张休等蜀汉大将率领的伏兵，见证着张郃的谨慎。

既不能攻，又不能进，莫非退回长安？众人面面相觑，实在摸不准张老将军到底该怎么做。张郃望着地形复杂的街亭，在紧张地思索着。

《三国演义》里把马谡写成是刚愎自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想来这也是“尊蜀贬曹”的需要，罗贯中这样写给人们一个印象，是马谡犯了低级错误才被曹魏所趁，并不是曹魏有多伟大。应该说，马谡上南山安营，正是一个绝妙的选择，曹军绝对不敢不顾山上守军而进入陇西，那就只有攻山，只要曹军攻山，马谡的孔明弩就发挥威力了。史称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就连后来接替诸葛亮为丞相、被称为蜀汉“四英”之一的蒋琬，也称赞马谡为“智计之士”。《三国演义》里说诸葛亮神机妙算，要求“下寨必当要道处”，对这一点，早就有人实地考察街亭地形，发现街亭要道地势宽阔平坦，如同折扇的扇面，这样蜀汉军队就直接与张郃军队硬碰硬了，蜀汉军队远征已久，而曹军却是新锐之师，即使诸葛亮亲来，也难保必胜。相反，马谡的上山安营之策，充分利用地利，倒像是一条妙计。看来马谡也不是完全的庸才，

一开始，张郃是真的找不出马谡的破绽，他听着山下清水河的奔流声，陷入了沉思。亲兵递过来一碗水：“将军，喝点水吧。”水？水！张郃眼前一亮，他看着清水河，微微地笑了。

马谡到底是怎么死的———

马谡山上安营，按照兵法本是妙计。现实首先是由一些看似最不起眼的事情决定的，其次妙计才起作用。马谡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吃水。要怪就要怪孙膑、孙武等人写兵法时没有特别注明人首先要吃水才能打仗，所以马谡也就不知道人是离不开水的；似乎也要怪诸葛亮，与马谡通宵达旦地谈论兵法时，没有告诉他人吃水才能活下去的道理。

马谡的妙计看起来很完美，几乎找不到突破口，偏偏张郃从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找到了突破口：水！两军对峙，排兵布阵，攻战杀伐，才是一个将军要考虑的，张郃从“吃喝拉撒”的“喝”来考虑问题，真是大巧似拙。也许，极致就是返璞归真。

山上，马谡俯瞰下面的曹军，摩拳擦掌，等着他们前来送死，他也知道张郃的威名，不敢懈怠，构思了不下一万种打法。没曾想，张郃不但根本就不想上山和他打，反而是在山下折扇状开阔地带的“扇面”外沿安营，全军布成一道优美的外弧线。一副你下来就和你打，你不下来我就在这里看风景。

张郃坐在清澈的清水河边，品着河水沏的龙井，翻开一本某个儒士送给他的书，读了起来。有人来报：已经切断马谡汲水之道。北方秦岭，山上是没有水的。湖北人马谡，从来不知道生活中还有“缺水”二字，正如一个从来不缺钱的人，点菜时从来不问价钱，马谡的一万种打法，没有一种把“水”考虑进去。

张郃只考虑了一种打法：绝其汲水之道。高手出招，化繁为简，一招制敌。没有人进行过不喝水多少天会死的试验，但是医学家说脱水后三天就会死亡。山下，清水河淙淙而流；山上，马谡军士渴得嘴里烧火。终于，马谡忍不住了，被迫下山与张郃决战，决战的目的，不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能喝上一口水。一个只为吃喝而战的人，不会成功的。马谡跑到山上，架好孔明弩，本想诱张郃攻山，没想到孔明弩无用武之地，自己反被张郃逼下山找人家决战。高手出招，举重若轻，轻轻一点，便中对方命门。

《三国演义》里为了突出司马懿，让张郃被司马懿派去抵挡王平，然后让司马懿派别人断山上汲水道路，把街亭之战写成了司马懿的杰作。罗贯中这样写，是为了写司马懿的聪明，更是为了下文的空城计张本，从而突出司马懿是小聪明，诸葛亮是大聪明。其实，历史上，司马懿当时正在千里之外的荆州，指挥街亭之战的，是雅歌将军张郃。

读《三国志》和《三国演义》都会产生一个疑问：山下张郃断水，山上马谡完全可以全力出击，下山与张郃决一死战，那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或者说，他这样做为什么失败了呢？诸葛亮事后上自贬三级表，说马谡“举动失宜”，马谡怎么举动“失宜”了？难道仅仅是考虑不周失了水道吗？《三国志·王平传》有“谡舍水上山，举错烦扰”一语，那马谡“举”了啥“错”呢？

看一个人犯了什么错，那就看别人是如何处理他的。也许，我们能从历史上马谡是怎么死的，能看出马谡犯了怎样的错误。现在人们说起马谡的死，历来人们都认为马谡是在街亭之败后，回到诸葛亮大营负荆请罪，最后被诸葛亮挥泪斩于军门，京剧《失街亭》就是讲的这一段。人们有这种印象，其实主要都是来自于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其中九十五回描写马谡于大营自首领死，斩首之时，全军落泪，诸葛亮亦失声痛哭，这就是所谓的“挥泪斩马谡”。

但是，这些全是小说家的艺术加工，史实与这一说法是有很大出入的。首先根据《三国志·向朗传》的记述，当时向朗为丞相长史，随军征战，而向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此段意思十分明显，就是街亭之战后，马谡畏罪潜逃，而向朗知情不报，被诸葛亮免去官职。其次，《马谡传》中有明确记载：“谡下狱物故”，即病死狱中。综合以上史料，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马谡战败后畏罪潜逃，后被捉拿归案，最后病死狱中。

可是，同样一部《三国志》，在诸葛亮的本传里却有另外的说法，“戮谡以谢众”。在这里，马谡就是被诸葛亮斩的，至于挥泪与否，那就只能是推测了。

在另外的史书里，对马谡之死也有交代：“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被坐髡”（《晋书·陈寿传》），“亮既诛马谡及将军李胜”（《资治通鉴·魏纪》）；在《晋书》和《资治通鉴》里，马谡又成“被诛”也就是被斩了。

马谡是如何死的，已经成了历史谜案，但是有一点确定无疑：马谡因错判罪。

马谡的错误是什么呢？我们一般都认为马谡的错误是上山安营导致失败，可是上山安营是马谡一人的事情，诸葛亮还要处罚其他人干什么呢？《三国志》作者陈寿的父亲被判髡刑，我们可以说其是马谡参军负有参谋责任，但是与马谡分兵在山下扎营的黄袭被剥夺了兵权，李胜和张休被处死，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此，这中间肯定还发生了除断水之外的事情。

张郃的“吸星大法”———

通过诸葛亮战后写的自贬三级表也许能看出一些端倪，诸葛亮在其中说马谡“不能训明章法，临事而惧”，很明显，马谡是没按照“章法”行事，到关键时刻吓尿了裤子。所谓“章法”，可以指兵法，也可以指军法，结合“临事而惧”，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马谡临战畏惧，违背军法。再回到街亭，复原一下当时的情形，我们也可以得出这一结论。

山上，蜀汉士兵都嘴唇干燥，渴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蠕动着。马谡说下令：把山上所有的鸟兽捉来，喝它们的血，饮它们的尿。一个士卒说：“一只兔子能有几滴尿呢？”另一个士卒说：“渴都渴死了，哪有力气跑得过兔子？”想来也是，刘翔吃好喝好也不见得能跑得过兔子，何况当时水都喝不上的士兵呢！

马谡看看山下“张”字大旗，一咬牙，放弃了自己费尽心思想出来的一万种打法，下令：下山突破，与敌死战！山下有清水河，到了山下就可以喝上水了。蜀汉士兵闻令，如获重生，像兔子一样向山下冲去。很快，士兵们退了回来，因为他们发现要是硬往下冲，在到达清水河之前，就早死在曹军刀下了。

张郃最让敌人害怕的，就是他总是能知道敌人会怎么做。张郃早已命人在南山下折扇状开阔地带的“扇面”外布好兵马，严阵以待，单等马谡军队冲下来立足未稳之时，给以迎头痛击。南山险峻，张郃部队难以攀登，但是，上山容易下山难，马谡部队要是下山进攻，要付出比张郃部队登山还要多的代价。

看着纷纷退回来的士兵，马谡郁闷死了。给张郃布下的天罗地网，张郃却用来把马谡网住了。马谡抽出宝剑，一下子刺死一个后退的士兵，恶狠狠地喊道：“谁再退后，就地正法！冲下去，向两侧的山上跑！”

士兵们依然一动不动，反而都仇恨地看着马谡。懊恼、焦虑、悔恨、恐惧，把第一次领兵的马谡击垮了，从没有独立领兵经验的他也不懂得如何整肃军心。这让我们想起定军山之战，主帅夏侯渊战死，军士纷扰，张郃被推举为主帅，他很快就勒兵肃纪，在汉水北岸整好队伍，刘备望而止步。士兵们不敢往下冲，是因为冲下去之后，要面临两侧山上曹军的射杀。马谡看中的地利，张郃也看中了。马谡要是不识地利，可能就不上山了，张郃也就不那么容易找到机会。

愚蠢不可怕，愚蠢却偶有聪明的想法才是可怕的。

武侠小说中有“吸星大法”，可以吸敌内力以制敌，煞是恐怖。张郃就像掌握了“吸星大法”的武林高手，充分利用了马谡的小聪明，堵住了马谡军队下山的路。马谡先前引以为凭借的百亩塬，一转眼间成了令人恐怖的坟墓。在山上，渴死；往下冲，战死。马谡可不想死，还有那么多兵书笔记还没整理呢！也许是求生的欲望使然，也许是在张郃面前分寸尽失，马谡选择了逃生。

这时，张郃又显出了自己与众不同的一面，他放过马谡，马谡算是什么东西呢？魏国的敌人不是马谡，而是马谡身后的蜀汉大军。马谡带头跑了，张郃把后边的蜀军包围，蜀军士兵一看，元帅跑都不带我们一起跑，我们还不投降干什么？

诸葛亮治马谡的罪恐怕不是单纯战术失误这么简单，临阵脱逃恐怕是马谡的主要罪责。一向“好论军计”的马谡“临事而惧”了，一惧之下，便失去理智，罔顾军法，这正应了刘备“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之言。

马谡之失，不在于智商，而在于情商。张郃牢牢地掌握着战场的每一个环节，令马谡方寸大乱的。现在人们品“失街亭”，往往看到只看到马谡的“低级错误”，而想不到张郃“吸星大法”一般的巧妙布阵。

有人总会问：街亭之战，马谡孤军奋战，怎么没有驰援的队伍呢？诸葛亮干什么去了？前面说过，诸葛亮忙着攻打陇西各郡，但是为了策应马谡，马谡还是安排了王平、黄袭、李胜、张休等人埋伏在街亭四周，伺机围歼曹军。诸葛亮就是诸葛亮！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张郃。通过后来这几个人也一一被军法处置来看，他们在张郃面前，也是大乱方寸。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张郃一出手，所有蜀将都绝望，崩溃之下，他们撒腿就跑，后来被军法从事也是必然的。不要怪他们太无能，而是张郃太“有才”了。

此役之后，曹魏大部队纷纷入陇。诸葛亮费尽心思所造成的大好形势顿时全部丧失，不得不退回汉中。诸葛亮出祁山最成功的一次，以张郃的完胜而收场。而张郃随后又拔军讨平了叛魏应蜀的南安、安定、天水三郡。

广石之役，刘备败于张郃；街亭之战，诸葛亮败于张郃。张郃成了克蜀专家。

张郃力挽狂澜，确保陇西安全，魏明帝很是满意，下诏为张郃增加了封邑一千户，合并以前的封赏共计四千三百户。街亭之战后，张郃协助曹真统领关中诸军，诸葛亮不敢起再出祁山之念。

关中儒士不多，张郃再也不能与儒士谈经论道了。幸亏，以前在汉中和荆州时一些儒士赠给他一些书，戎马倥偬，一直没有时间读，现在关中无战事，正好可以读读这些书了。

年底，诸葛亮写年终总结，发现业绩不够，就想着干点什么补充一下内容。从关中传来消息：张郃调到荆州去了！克蜀专家终于走了。诸葛亮闻之一振，说：“快，张郃不在，快出祁山！”诸葛亮再次伐魏，出散关围陈仓。

“说退”诸葛亮———

大家都想不到的是，诸葛亮出祁山，居然是被张郃“说退”的。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大都记得郭嘉“说死”孙策，郭嘉说孙策“轻而无备”，必定死于刺客之手。郭嘉这样说，虽然不是预测彩票号码，但是也是预测股市，虽然有理有据，但多多少少还需要一些运气。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张郃也曾“说退”过诸葛亮。

陈仓被围，魏明帝不急不躁，因为他有克蜀专家。克蜀专家这时正在克吴。魏明帝时期，军事上有三驾马车：曹真对蜀，司马懿对吴，张郃统领机动部队，担任灭火队员，哪里有危险就向哪里去。司马懿在荆州训练水军，欲从沔江顺流进入长江伐吴，张郃奉命率关中诸军去荆州接受调度。到达荆州后，正值冬天水浅，大船无法通行，于是又回军屯驻方城。现在，陈仓有急，魏明帝急调张郃进京。

魏明帝把三万士兵交给他指挥，并派遣武卫、虎贲等侍卫保护张郃。作为外姓将领，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这在曹魏建国以来绝对是未有之事。魏明帝亲至河南城，置酒相送。魏明帝亲自给张郃敬酒，问：“陈仓还来得及救吗？”张郃接过酒来，一饮而尽，轻轻地说：“不用救了！”左右大惊，魏明帝的手一震，杯子差点儿从手中失落。张郃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上一杯酒，一边品着酒一边说：“没等我到陈仓，诸葛亮就会撤兵的。屈指算来，诸葛亮的军粮支撑不到十天了。”张郃率军连夜赶到南郑，诸葛亮果然退军。张郃“说退”诸葛亮，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料敌千里之外吧。

街亭之战，张郃从水上做文章，陈仓被围，张郃又从粮食上算胜负。一个是喝水，一个是吃饭，平常得再也不能平常的环节里，高手中的高手，往往能从里面发现玄机。

罗贯中似乎与张郃有仇———张郃的街亭之功，他把其归到司马懿的功劳簿上，“说退”诸葛亮，他干脆就一字不提。想来也是，要是连张郃都能如此了，那诸葛亮咋写？

史上只有张郃做过的官———

司马懿的势力越来越大，必须有一个强者来牵制他。魏明帝想起了张郃，就把他调回京城，要给他提提官，以便让他与司马懿抗衡。

消息传出，群臣议论纷纷：“他这次要被封为四征将军了吧？”“差不多，四征再往上就是三公了，张郃一个外姓武将，与皇帝家非亲非故，不会做到三公的位子上的。”“有道理！不过四征中封他哪一个呢？”“关中，江汉，张郃东征西战，还真不好说封四征中的哪一个呢，我看皇帝拜他为车骑将军也是可能的。”“当然是征西了，别忘了街亭之战可是他的功劳啊！”……不少人习惯于为别人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他们集体闭嘴，不，应该是集体张大了嘴———张郃被任命为征西车骑将军。

又四征，又车骑，征西车骑将军这个官名大家闻所未闻，也就是说，皇帝为张郃一人设了一个官。由汉至三国，军号泛滥，然则始终以大骠车卫、四征为最高。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已经主政，更多时间在朝堂，由军人变成了政客。车骑将军则大都在战场上，四征将军则全都在战场上了。如此说来，车骑将军和四征将军便是最高层次的军号，单处车骑、征西二者之一，已足见其重，在三国曹魏乃至后世，却有一个“征西车骑将军”鹤立鸡群，担任此位的，只有一人，雅歌将军张郃。

大将军司马懿带领着大家向征西车骑将军张郃表示热烈的祝贺，张郃小心地看着司马懿，谨慎地说着“感谢大家”之类的客套话。

司马懿和张郃都是料事如神的主儿，魏明帝的心思，司马懿和张郃都心知肚明。当时，曹氏代表曹真担任大司马，掌握绝对权力，但是他手大捂不过天来，总得分一些权力给别人。大将军司马懿就是这些剩余权力的绝对拥有者。在司马懿的苦心经营下，司马氏家族日渐壮大，逐渐渗透进曹魏朝堂。

魏明帝很“明”，他决定要用元老派来削弱一下司马懿。司马懿已坐稳了大将军的位子，单单一个四征或车骑难以与司马懿抗衡，魏明帝就采用“1小+1小≥1大”的思路拼凑出一个征西车骑将军，魏明帝心里，“征西将军+车骑将军≥大将军”。

一边是魏明帝满是热望的目光，一边是司马懿被曹操称为“狼顾鹰视”的目光，雅歌将军张郃再也没心思读《诗经》了。这是一场本来与他毫无关系的比赛，他却被安排上场。

四　星陨木门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一次PK———

曹真在《三国演义》里是个白痴。既不会打仗，为人又小气，最后给司马懿气病，诸葛亮再写封信给他，把他气死了。而正史中的曹真，230年病逝于洛阳，与诸葛亮作战时也从没处于下风，除了生儿子外，他各方面都很优秀。他的儿子曹爽在争权中惨败给司马懿，导致“三马争槽”的噩梦不幸成为现实。曹真尸骨未寒，诸葛亮第四次出兵北伐。

司马懿接替了曹真的职位，负责西线防务。此时张郃受司马懿节制。司马懿是政要，张郃是元老，两人品级本是相差不远，又皆是多谋善断，于是一些摩擦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开始部署兵力时，两人就较上了劲。

双方观点：司马懿：只留费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做前军守上邽（今甘肃天水市），其余全部主力增援祁山前线。张郃：分出一部分军队前往郿（今陕西省眉县东北）为后镇，与前军呼应，以防诸葛亮来袭。司马懿的行动：不听张郃意见，执意率主力进攻隃麋(今陕西千阳)。

结果：诸葛亮大破上邽守军，司马懿率军回援，诸葛亮把当地的麦子割光后扬长而去。主力部队来回奔波，瞎忙一场，丢人又失麦。

军中意见：张郃胜过司马懿。

后人分析：司马懿率全部主力增援祁山前线，但是实际上没有抓住蜀军的主力，反而要匆匆忙忙跑回来增援上圭。如果按照张郃的建议，分为前后军，后军迅速增援上圭守军，那么费曜的四千人也就不会被诸葛亮击败。可见，张郃对诸葛亮的行动，预测更准确。从心理上分析，司马懿初掌全面军权，第一次对蜀作战，立功心切，急躁冒进。张郃是克蜀专家，对蜀作战颇有心得。司马懿为了树立个人权威，不会采取张郃意见的。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二次PK———

诸葛亮割麦后全身而退，自上邽退走，屯兵卤城，司马懿又尾随追击。此时张郃与他发生第二次分歧。

双方观点：司马懿：兵分两路，一路由他率领进攻卤城诸葛亮主力，另一路由张郃率领进攻在南围策应诸葛亮的王平。张郃：停止进攻，就地安营，与敌相持，寻找机会分出奇兵袭击敌后，以收奇效。司马懿的行动：派张郃进攻南围，自己进攻卤城。

结果：卤城战线，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迎击司马懿，大破之，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驽三千一百张，在损失三千多人和送给诸葛亮一大宗军用物资后，司马懿惨败退兵。南围战线，张郃军队遭到三国最精锐山地特种部队无当兵的强力阻击，无功而返。

军中意见：张郃胜过司马懿。

后人分析：卤城一线，当时蜀军占据了地利优势，魏军正面进攻很难占到便宜；南围一线，无当军（诸葛亮在征服南中后，利用当地少数民族兵源，建立的蜀汉劲旅）山地战能力独步三国，最好要避其锋芒。张郃建议采取保守策略，寻找恰当战机出奇制胜，若无机会取胜，那就耗死国力微弱的蜀方，这是一个有正有奇的上上策。第一次PK落得下风，司马懿急于挽回面子，歇斯底里地寻找诸葛亮决战，最后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代价。张郃无欲无争，心无旁骛，所有心思只在战争上，所以能理智地判断形势，正确地决策。可惜司马懿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冒险出击，结果又一次败给了诸葛亮和张郃。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三次PK（终极PK）———

虽然蜀军获得了战术上的胜利，但是，最终诸葛亮还是因为粮尽，无法继续作战，被迫撤退。这时，张郃与司马懿产生了最后一次分歧。

双方意见：司马懿：派张郃追赶诸葛亮。张郃：按照军法，围城必开出路，归军勿追。司马懿的行动：强令张郃带兵到木门（今甘肃礼县罗家堡附近）追击诸葛亮。

结果：军令如山，张郃迫不得已出战，追至木门，早就埋伏在高处的蜀军，千弩俱发，射死了张郃。

军中意见：从理论上说，张郃胜过司马懿；从现实上说，他远远地败给了司马懿，因为他被司马懿推向了死亡。

后人分析：多年与蜀方交战，张郃知道诸葛亮生性谨慎，很难想象在撤退中会露出破绽。经历了瓦口隘和南围之战的失利，张郃深知山地战中处于低势的危险，他很可能也料到了诸葛亮会设下圈套等着自己。当时蜀方已退，魏国胜局已定，没必要再犯险追击。张郃主张不追击，是完全合理的。先有上邽之失，后有卤城之败，军中议论纷纷，说司马懿不如张郃，这势必会动摇司马懿今后的统帅地位。在诸葛亮已经退走之后，司马懿的对手变成了张郃，除掉张郃已是他的首要目标。所以，在军事上胜局已定的情况下，木门口追击战很有可能成了司马懿借刀杀人之法。司马懿这一招稳赚不赔：胜，证明自己是对的，张郃是错的，打张郃一记耳光；败，张郃葬身疆场，即使不死，也给他添一笔失败的记录。

这不是兵法，这是权术。这不是谋略，这是阴谋。雅歌将军张郃只懂兵法谋略，不懂权术，不会阴谋；和张郃比，政客司马懿可能不精兵法，但是他精通权术，擅长阴谋。

《三国演义》对木门之战亦有叙述，但是颠倒史实，说张郃不顾司马懿反对执意追击，最后自取灭亡，并且把张郃死的地点改在了四川剑阁。看来，罗贯中不是一般的仇视张郃。尊刘反曹的罗贯中，恨死张郃这个让刘备和诸葛亮都忌惮的克蜀专家了。小样儿，在战场上打不过你，就在小说里把你写成“草包将军”。

难逃的PK大结局———

张郃呀张郃，司马懿让你追击你就追击吗？他这是让你去死，料事如神的你岂能不知！

张郃当时是星光灿烂的元宿，他即使违抗司马懿命令，司马懿想来也不能拿他怎么着。和那些满脑子纲常秩序的儒士泡在一起，雅歌将军已经由一个军人变成了一个“士”。军人为追求胜利而战死，“士”为坚持原则而战死。当时张郃虽然与司马懿品阶相近，但是大军主帅却是司马懿，张郃久在军中，深知“军令如山”的重要性。司马懿不仅仅是司马懿，还是魏明帝钦派的魏国大元帅。反抗魏国大元帅，这对张郃来说，比死还可怕。

张郃呀张郃，“以巧变为称”的你，不会放慢追击速度，让诸葛亮自行撤退吗？万一“不幸”追上了，难道你不会放几支箭，吆喝几下，把诸葛亮吓唬跑不就万事大吉了吗？这个想法确实很“好”。可是，重视“经明行修”的张郃，能用这些小人的蝇营狗苟来玷污自己吟哦的雅歌吗？

雅歌将军一脸肃穆，心中满是殉道的悲壮，向着木门道进发。马蹄声碎，喇叭声咽。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飞蛾投火，该是一种怎样的悲壮和悲凉呢？木门道，孔明弩箭在弦上，单等张郃的到来。

蜀汉兵力兵源不足，诸葛亮就用武器来提高战斗力，孔明弩便是他的发明之一。三国时代，孔明弩是尖端武器，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射击力量大，有“十石机”之称。一石是一百二十斤，蜀汉一斤约合现在九市两，十石，就是约五百三十四斤，这么大的力量，射程远，穿透力也强。孔明弩等来了张郃，千百只铁矢呼啸着，争先恐后地飞向雅歌将军张郃。饮了鲜血的铁矢，在张郃的身上兴奋地颤动着。

漫天箭雨，血色不起，泪亦无痕。袁希之在《汉表传》中如是说：“亮粮尽，军还至青封木门。郃追之，亮驻军，削大树皮题曰：张郃死此树下。豫（预）令夹道以数千强弩备之。郃果自见，千驽俱发，射郃而死。”

木门道追击战，是否翻版的马陵战，待考。耐人寻味的是，在张郃战死之后，司马懿神奇地一改对蜀的冒进政策，奉行“敛军依险，只守不攻”方针，即使受辱巾帼，诸将愤懑，司马懿也从不出战。此后四年，司马懿一直未与诸葛亮直接交战，直到把他耗死在五丈原。也许，如果木门道张郃侥幸逃生，这时司马懿仍会把张郃派出去送死吧。

这是一个难以摆脱的PK大结局。张郃不死，司马懿难安。张郃一死，魏明帝难安。

星陨木门，魏明帝在群臣面前失态，叹曰：“蜀地未平，张郃却死，怎么办呢！”司空陈群心有戚戚，无比惆怅地说：“张郃的确是良将，他是国家的依靠呀。”在场的辛毗不愿意了，站出来拉着陈群的手，说：“陈公，你这是说什么话呢！建安末年，天下不可一日无武皇帝（曹操），等到文皇帝（曹丕）受天命后，大家就都说天下不可一日没有文皇帝，现在陛下龙兴，少一个张郃又怕什么呢？”这马屁准确无误地拍到了在场的每个人身上，陈群曰：“确实像你说的这样。”魏明帝也笑了：“陈公你可真善变。”满堂欢笑。

诸葛亮第四次伐魏，《三国志》诸传皆为蜀军粮尽退兵，独《晋书》煊赫的一笔：“帝（司马懿）攻拔其围，亮宵遁。追击，破之，俘斩万计。”原来古人也会搞虚假“政绩”！一味迷恋修筑宫殿和搜集天下美女的魏明帝被司马懿的汇报欺骗，派人去前线劳军，当场为司马懿增加封邑。一个月后，司马懿高调“凯旋”，随行大小将领各自被封受封。

其乐融融的庆功宴会上，谁还会记得张郃的鲜血还未被木门道的山风吹干？

接着，张郃被赐谥“壮侯”，他的小儿子也作为烈士遗属封关内侯。不过，这一切，已经都不属于他。雅歌，只有雅歌，才是属于他的旋律，始终交织在三国时代群英荟萃的大合唱中。也许不够雄壮，也许不够高昂，如此低调而深沉地存在着，尾音却令人扼腕地结束于弦裂之声。

第十一章　三国第一冤邓艾

* 要是没有司马懿，邓艾到死也许只是一个指挥稻秆和荒草作战的癔想症患者。

* 邓艾的这一个建议，为全国的最终统一播下了种子。

* 从逆境之中一路走来的邓艾，不懂得顺境中生存也有技巧。

邓艾悼词

邓艾，字士载，义阳郡棘阳（今河南新野）人，197年出生，264年被害。邓艾出生寒门，得司马懿器重而被重用，司马氏集团的铁杆将领。邓艾多次与姜维交手，无一败绩。263年，邓艾偷渡阴平，下江油，战绵竹，降成都，立下灭蜀元功。邓艾立功后被钟会陷害而被收押，后被昔日部将田续杀害。邓艾在战争中目光远大，见解超人，才能不亚于诸葛亮与司马懿。其偷渡阴平一役，堪称中国战争史上历次入川作战中最出色的一次，已作为军事史上的杰作而载入史册。邓艾从牧童到将军，缔造“贫二代”崛起神话，但立功后骄矜自负，又被“官二代”钟会嫉妒，终遭不幸。

绝壁倚壮志，灭蜀第一功。

牧童成将军，三国第一冤。

一　司马门下

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我……我我……我……我也要和你们玩……打……打……仗仗，好……好吗？”八九岁的邓艾结结巴巴地哀求着小伙伴。小伙伴们哄笑起来，在孩子王的带领下，他们一起唱起了那首集体创作的打油诗：“没爹孩子大结巴，艾艾艾艾艾！放牛娃子大结巴，艾艾艾艾艾！”小邓艾眼里有泪水打转，转身跑开了。

三国群英荟萃，邓艾算是耀眼的一颗，可是邓艾的口吃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很出名。邓艾的口吃，是绝不亚于汉初名臣周昌的。周昌是刘邦的老乡，也是开国元老之一，敢于直言，但时有口吃。当时，汉高祖刘邦曾想废掉太子刘盈，另立如意为太子。周昌对此坚决反对，并向刘邦提出劝谏。“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因为周昌的口吃，在说上述话时，把本不需重叠的“期”字说成了“期期”。

邓艾在自称名字时，常常连说：“艾……艾。”这个毛病似乎当他成为将军时还没有好。后来有一次司马昭拿他开玩笑：“卿云艾艾，定是几艾？”邓艾借《论语》里的“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巧妙对答，他说的意思自然只有一个“艾”。

千百年之后，字典中出现了一个流芳千古的成语———期期艾艾，用来形容说话结结巴巴。晚唐著名诗人李商隐的《娇儿诗》中曾提到：“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所谓的“邓艾吃”，就是指邓艾口吃的毛病。

在幼年，小伙伴们当然不知道结巴也能名垂青史，就一个劲地拿他取乐，反正他爸爸早就死了，不会从地下钻出来为儿子撑腰。邓艾家境又穷，小小年纪，就为人家放牛，赚一捧棒子面拿回家让邓妈妈熬稀粥喝。这样，邓艾肯定没有钱请客讨好小伙伴，小伙伴当然就不会和他玩打仗之类的游戏了。邓艾没法子，独自跑到村边，对着眼前的山岭、平原、河流，指指画画，说这里可以屯兵，那里可以做战场，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大人从旁边走过，看见这个小屁孩大将军一样神气十足地手舞足蹈，嘴里还念叨着调动千军万马，就笑着说：“一个放牛娃还充大将军呢！”大人就拍他一下肩膀说：“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这个名字你也配吗？———

邓艾本是南阳人，是曹操兵败赤壁北迁来的汝南的。孩子天天受欺负，邓妈妈作为一个寡妇，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日子也不好过。被逼无奈，邓艾母子二人又迁至颍川。这一年，邓艾十二岁。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在人才辈出的颍川，苦孩子邓艾能迎来人生的转机吗？

贫穷，对凡人来讲，无疑是痛苦的地狱；但对于天才来说，却又是成才的炼狱。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十二岁的邓艾，开始为自己的名字当家了。

今天，在广州、深圳随便扔下一块砖，砸死十个人，有九个是老板，剩下一个是老板的小蜜；那时，在颍川随便扔下一块砖，砸死十个人，有九个是名士，剩下一个是名士的老师。颍川之大，名人之多，以陈寔、钟皓、荀淑、韩韶四人闻名为甚，他们四人合称为“颍川四长”。这些人死后，叶落归根，埋在了老家。既是名人，必然有墓碑，并且碑文也大都出自名人之手，字字珠玑。

天才邓艾在小时候就表现出超凡脱俗的一面。在其他牧童都盘算着如何找一把野菜充饥的时候，邓艾却在盘算着如何找一些坟墓。大家都说邓艾这个大结巴神经病，天天对着那些坟墓念念有词，对里面的人说话。可能是里面的人寂寞，不嫌弃他说话结巴。谁也不知道，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念叨的是那些碑文。苦孩子，没有课本，只好找一些坟墓前的碑文来读。

突然有一天，当有人喊他邓艾的时候，邓艾不答应了。那人生气了，提高声音喊道：“艾艾，喊你呢！”邓艾期期艾艾地告诉人们，他不叫邓艾了，叫邓范了，他的字也不是士载了，而是士则了。

人们暗暗佩服，都说结巴内秀，果不其然，一个小小牧童，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的名和字。人们不知道，邓艾是读了“颍川四长”之首陈寔的碑文“文为世范，行为士则”后为自己改的名和字。汉人蔡邕有云：“颍川郡陈君，绝世超伦”。对于陈寔，年少的邓艾无疑是顶礼膜拜的。一个没爹的放牛娃子，却崇拜一个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邓艾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显示出了与众不同的一面。

于是，邓艾新的名字就被人们记住了。有一天，当有人叫他“邓范”的时候，他又不答应了。那人生气了，提高声音喊道：“艾艾，喊你呢！”邓范期期艾艾地告诉人们，他不叫邓范了，又重新叫邓艾了，他的字也不是士则了，而是原先的士载了。那人笑了：“你这小家伙，改名字改着玩呢！”

这可真冤枉了邓艾。“邓范，字士则”，这样出色的名和字，自然不会落入苦孩子邓艾那里。“后宗族有同者，故改焉”。当时，邓艾弱弱地问：“能给个理由吗？”同宗的理由很简单：“这个名字你也配吗？”十二岁的邓艾没有捍卫名字的能力，于是，邓艾又叫“邓艾”了，字还是原先的士载。

当时，谁也没想到，“邓艾，字士载”竟成为震动天下的名字。

做人不要太艾艾———

虽然连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名字也保不住，但是邓艾依然茁壮地生长着，就像巨石下的野花，没有阳光也灿烂。

邓艾肯定是那种逆商极高的人。逆商，是近年来又流行的一个新概念，又叫挫折商，它是指人们面对逆境时的反应方式，即面对挫折、摆脱困境和超越困难的能力，与智商、情商成为人们获取成功的不贰法宝。曹操三商皆高，其逆商则超出于常人，多次历险，面对困境，却总是能化险为夷，死地求生；刘备智商不够，领兵打仗鲜有神来之笔，逆商也不够，夷陵之战后他就完全失去理智；孙权三商都不够突出，其中逆商最差，合肥之战中，张辽以八百人冲击他的中军，他以十万大军却不能在冲击下重振，最后灰溜溜地退走。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逆商是人们最需要的。天才，苦学，加上低调的生活，邓艾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机，他被推举为都尉学士了。

放牛娃子成为公务员，这在今天也是天大的新闻。邓艾兴冲冲地去找都尉报到，激动万分，话都不会说了，本来就“艾艾”的说不成句，现在则是“艾艾艾艾艾艾”了，半天也没把自己介绍清楚，更不用说和领导套近乎了。邓艾说得费劲，都尉听得也不轻快，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没钱没背景的小子，就皱着眉打断他的话：“别说了，你去做稻田守丛草吏吧。”

曹魏系统极其重视屯田，曹操早在兖州时期就设了专门的典农都尉来管理农业。到魏国建立后，农业方面的官员更是系统化序列化了，各个农业环节都有专门官员负责。稻田守丛草吏是其中级别最低的，其他官管人，稻田守丛草吏管草。稻田守丛草吏的工作很简单，每一天早晨，踏着露水去稻田巡查，看看哪块地里长草了，一一记录，下班后向领导汇报，为领导研究除草工作提供第一手数据。

这个工作倒是很适合邓艾，最起码和稻子和荒草说话，它们不会嫌弃邓艾结巴。虽然是“人尽其才”，但是这份工作很显然薪水不高，也没有人来送红包走后门。最大的可能，就是择一把稻穗藏在裤裆里回家煮稀饭，可是，曾经以“范”为名、以“士则”为字的邓艾是不会做如此鸡鸣狗盗也不如的事情的。所以，邓艾母子依旧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这一天，张老伯背着半袋子米走进了衙门，大家都热情地与老人打招呼：“老伯，来找你儿子了？”张老伯的儿子也是郡吏，大家都是同事，当然还有邓艾。张老伯摇摇头：“我不找他，我找邓艾。”大家听了，突然义愤填膺起来，异口同声地说：“这个白眼狼，你还找他！”张老伯可怜邓艾家穷，就与他“结对子”“一帮一”，吃的穿的花的，帮助了邓艾很多，这事情大家都知道。

在大家的斥责声里，邓艾回来了，老人一看到他，就向他喊道：“孩子啊，上次给你的米快吃完了吧？我又给你送来了一点。”邓艾把米袋子接过来，并没有道谢，随后送走张老伯。大家嚷开了，有人说：“这小子，太不地道了，连声谢谢都不说，从来不说！”又有人说：“他可能是口吃不便开口吧。”这话立即遭到无情的反驳：“胡说，结巴说谢谢不正好吗？谢……谢……谢谢！”大家都开心地笑了，笑完后达成一致意见：做人不要太艾艾。

领导不欢迎，同事不喜欢，稻田守丛草吏邓艾什么时候能走出稻田呢？

遇见司马懿———

一个人，你所处的位置不是最重要的，你所朝的方向才是最重要的。同样是摆地摊———有人想着怎么多坑下一个顾客三毛钱，到月底买辆二手电动自行车；有人分析着市场走向，盘算着五年后开全城连锁店。

稻田守丛草吏邓艾说话结巴，没钱，想法总是怪怪的。于是，邓艾被同事边缘化，喝酒、打牌等活动从来不叫上他。其实，邓艾打心眼里鄙视这些活动。那么邓艾干什么呢？邓艾有邓艾的办法，他把眼前的万亩稻秆想象成千军万马，把丛生的杂草想象成叛党。他站在一个高丘上，指指画画，对着高山大泽，规划着驻兵出战布阵撤退偷袭的地方。七八岁的时候他曾经这样做过，但那时是一个小屁孩的游戏，现在，则是一个军事天才的沙盘演示了。遗憾的是，他的观众大多数时候只有稻禾和荒草，偶有人撞上他这样指手画脚，就把它作为酒桌上的段子讲了。

杂草多长一株两株，拖后一天两天除草，影响不了大事。稻田守丛草吏的工作并不很紧张，因此，邓艾就常做一些杂事。邓艾说话口吃，又不善交际，给首长送礼这类差使绝对轮不到他头上，他也就是干一些扫雪、修路这类粗活。

这一天，邓艾接到典农司马的命令，要他去给一个叫郭玄信的人驾车。郭玄信是谒者，就是在宫里负责给皇帝传达通报的人，官不大，见识大，权不多，认识的人多。他本来是有专车的，可是他受牵连犯了罪，在家服刑，原有的待遇也就没了。虽是服刑期间，但是架子还是有的，出入有车是必然的。

这一天，郭玄信要去十几里外的地方串门，就向当地的典农司马说：“给我找两个人驾车。”典农司马知道郭玄信早晚会再回宫中，不敢怠慢，急忙找了两个可靠的人给他驾车，一个是邓艾，另一个是石苞。

负责传达通报的谒者都有职业病，那就是唠叨。十几里的路，连个兔子也没有，闷得慌，郭玄信就扯开了话茬，与邓艾和石苞唠了起来。

宫里来的人，说话也都是谈一些场面上的事儿，而石苞与邓艾居然也能侃侃而谈，把郭玄信哄得合不拢嘴。回来后，典农司马问郭玄信：“这两人好使吗？”郭玄信一拍大腿，说：“这俩年轻的，都是丞相材料！”典农司马微微一笑，只当是郭玄信的客套话，听过之后也就忘了。很久以后，他听说石苞封骠骑将军、邓艾拜太傅，才回忆起郭玄信很久以前说过的话，就一拍大腿，说：“神了！”可是，郭玄信戴罪之身，除了一句夸奖，什么也不能给予邓艾。一切的一切，邓艾还要亲自去争取。

虽然不受待见，但是邓艾还是按照正常晋级坐在了典农功曹的位子上。这时，他的机会来了。

三国之中，曹魏最重视屯田；曹魏之中，司马懿最重视屯田。早在曹操手下做军司马的时候，司马懿就提出了军屯建议，他辅政后，更是把屯田作为基本国策。按照他的规定，典农中郎将都要定期向他汇报工作。这一次，司马懿按照常例召开典农中郎将会议。都是一些程式化的发言，都是一些程式化的观点，司马懿听得快要睡着了。

可是，肃静的会场里突然隐隐地骚动。这群官僚，开会没水平，开小会有水平！司马懿生气了，威严地扫视着会场，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张，憋着脸，喘不上气来的感觉，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司马懿看了主持人一眼，主持人急忙说：“回太尉，颍川的典农中郎将有事未到，派了一个典农功曹来开会！”司马懿继续看着主持人，主持人说：“他是个结巴，说话困难。”这些官僚，一到开会就请假，随便派个人来签到点名。司马懿要发怒了，你派也派个说话利索的人来呀。正当司马懿皱眉的时候，年轻人却神奇地开口汇报了。他一开口，司马懿就被吸引了，这个年轻人的发言，令人耳目一新啊，比那些老官僚的套式文章强何止一万倍呢！

会开完了，司马懿对那个年轻人说：“你留下来！”大家同情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都在心里暗暗地骂颍川的典农中郎将：你派这个结巴向太尉汇报工作，这不是把人家小伙子向死里推吗？

第二天，大家开完后，纷纷启程，打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出发前，唯独不见那个说话结巴的年轻人，大家担心，就打发人去问一下。传来的消息把所有的人都吓坏了：这个年轻人被司马懿留在了身边，并被直接提拔成尚书郎。妈哟，哪有这样的提拔，从一个不入品的典农功曹，直接到尚书郎，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在历史的戏剧性和偶然因素下，幸运的邓艾得到了司马懿的赏识，并被推上政坛。要是没有司马懿，邓艾到死也许只是一个指挥稻秆和荒草作战的癔想症患者。古语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对放牛娃邓艾来说，司马懿的知遇之恩是他一生所不能够忘记的。

历史上，魏晋时期是处于“公门有公，卿门有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中，魏国的用人制度是由吏部尚书陈群制定的“九品中正制”。所谓“九品中正制”，即是在各州、各郡设立“中正”，依据家世、道德、才能对士人作出高下的品定，并将士人将划分成上上、上中、上下到下上、下中、下下九等，然后依照品级给官。

出身卑微的邓艾，没有像同为义阳人的邓芝那样享有“汉司徒（邓）禹之后”如此响亮的招牌和家世。所以，即便是才华横溢，但如果没有司马懿的出现，名不见经传的邓艾是注定无法达到日后的高度并奢求名垂青史的。

司马懿非常提拔邓艾，是因为他有一个非常之忧，他认为邓艾是解决这个非常之忧的非常之人。

三国真正第一大功———

司马懿的非常之忧：灭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连年苦战，国力消耗严重，囤无余粮，军事行动往往受粮食的制约。要灭吴，就必须在南方建立粮食基地，但是曹魏政权的官员却都以北方人为主，对南方水稻的种植不熟悉。偶有几个是南方人，却都身出名门，不懂稼穑。即使万里挑一有懂水稻的，这些名门之后，谁又会乐意东坡不返呢？就是在今天，高校招生，农业专业不是仍然为生源而发愁吗？

司马懿一直为建立征吴粮食基地的事情发愁，可是，自从他见到邓艾第一眼起，他就不愁了。千里马遇伯乐，喜；伯乐遇千里马，亦喜。

240年，作为司马懿钦点的人选，邓艾携带着“时欲广田畜谷，为灭贼资”的指示来到了幅员辽阔的淮南、淮北地区。从小就知稼穑艰难的邓艾，多年在田间地头放牛，没事时就对着农田指指画画，在大脑里进行千军万马的鏖战。现在，他久习的地形意识帮了他的忙，邓艾一眼就发现了当地屯田的关键，提出了“田良水少，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可以引水灌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道”的建议。

和所有天才一样，邓艾知道自己的缺点，他知道凭自己的口才和资历，很难征服决策者，就特意写了一篇《济河论》呈交于司马懿。司马懿一口气读完《济河论》，茅塞顿开，准备采纳邓艾的建议，就把邓艾找来，询问他具体措施。邓艾来不及再写什么论，就结结巴巴地提出了江淮屯田的具体方案：邓艾认为当初曹操之所以能够击破黄巾军，很大的原因在于“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目前要与东吴交战的情况，若是从许都运送军粮物资，不仅路途遥远，且“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陈、蔡之间，土下田良”，无疑是曹魏军屯和减少运输耗费的最佳位置；因此，如果“令淮北屯两万人，淮南三万人”，并采用“十二分休制”，即“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那么，当“水丰常收三倍于西”时，去除各种成本费用后，每年就可以积累到五百万斛粮食，六七年的时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上”。而这些，便是十万将士五年之食。这大概是邓艾一生中一口气说得最长的话了。他直指问题的关键：伐吴。

邓艾的建议，最终被司马懿采纳并推广，淮南和淮北地区得到了迅速的发展，“自寿春到京师，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晋书·食货志》。邓艾的建议，启动了司马懿军屯的高潮，带动了江淮地区经济的发展，无疑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社会背景下的最大福音。邓艾虽是在为伐吴建言，但是却造福江淮人民。

人们都欣赏诸葛亮的“隆中对”三分天下。但是，“隆中对”三分天下，阻挠了国家统一，诸葛亮虽然是在施展自己的政治理想，客观上却是在荼毒苍生。邓艾的建议，直指伐吴，绸缪战事，客观上却发展了当地经济，于国于民功德无量。更为难得的是，邓艾的这一个建议，为全国的最终统一播下了种子。

279年，司马炎一声令下，孙吴在晋王朝的铁蹄里发出绝响，在纷纷扰扰地内战了90多年后，中国大地终于暂时停止了杀戮。这时，邓艾遇害已过十余年。

作为邓艾而言，邓艾的战功无疑是在于破蜀。然而，邓艾的兴屯却为伐吴埋下了伏笔：屯田使魏国在淮河流域囤积了充足的军粮，修通水路，也便捷了兵运和粮运。“每东南有事，大军兴众,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水害，艾所建也。”“以此乘吴，无往而不克矣。”司马门下邓艾早早地为司马氏打好了伐吴的基础。要是没有邓艾的天才规划，司马炎的统一大业，也许还要推后。从这个角度说，邓艾立下了利国利民的三国第一大功。

可是，从小就“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的邓艾，梦里也想走上战场，把心里的铁骑突出刀枪鸣变成现实中的沙场秋点兵。梦若在，心就在。历史给了邓艾圆梦的机会。

公元249年，高平陵政变过后，司马家族成为曹魏政权中的主导者。夏侯霸怕受牵连，逃奔蜀国。

姜维问夏侯霸：“你从那边过来，肯定掌握了一些机密情报。”夏侯霸想了想，说：“如果只说一条的话，那我就说说谁是吴国和蜀国最大的敌人。”这可是天大的情报，姜维眼巴巴地看着夏侯霸，夏侯霸说:“京城有两个青年才俊，一个叫邓艾，一个叫钟会，灭蜀国者，必二人也！”到了《三国演义》里，姜维当时对此置之一笑：“量此孺子，何足道哉！”姜维比邓艾小六岁，他是不可能称邓艾是“孺子”的。不过，当时姜维肯定没拿夏侯霸的话当回事儿。

249年，姜维第一次与邓艾交手。

既生艾，何生维？———

夏侯霸投蜀，带来了不少军事情报，加上高平陵政变刚过，司马氏集团立足未稳，姜维就想浑水摸鱼，兴兵进犯雍州，依靠麹山建筑两座城，牙门将句安、李歆等人驻守，并聚集羌兵，进攻各个郡县。一直离不开农田的邓艾，和征西将军郭淮一起迎击姜维，并很快击退了姜维。

郭淮准备转而攻打羌兵。邓艾进言：“贼军并未走远，也许能杀回来，应该分军防备。”邓艾说话结结巴巴的，郭淮听得费劲，怕他再在自己耳边唠叨，就摆摆手说：“你留下来吧。”也许郭淮害怕邓艾在自己身边和他说话，就趁机把他留了下来。身经百战的郭淮，根本看不起从未打过仗的邓艾。也就是司马懿看得起你！郭淮恨恨地想。被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大结巴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征西将军郭淮心里窝火。

从来没有这么慢的逃跑。蜀军上下都搞不懂姜维为何一再要求放慢行军速度，这哪里是逃跑，简直是散步。就在诸将再一次要求加快逃跑速度时，姜维正在弯下第三根手指，说：“三天了！”姜维下令马头调转，后队变前队，以最快的速度向白水前进。诸将大惊：先前打不过人家跑了，现在又跑回去送死？姜维笑笑说：“呵呵，大家跑回去捡功劳呢！”到了白水岸边，姜维放眼北岸，满脸笑容一下子凋落了。他本以为北岸无一兵一卒，自己过河后可以任意驰骋，可是，现在北岸却驻扎着魏军。

姜维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遇上了高手。谁是这个高手？姜维看到北岸飘扬的旌旗，上面写着大大的“邓”字，他想起了不久前夏侯霸的话，他开始重新认识邓艾了。自己虽然兵力占优，但是在对岸摆好的弓箭阵下渡河仍是不划算的。姜维就在南岸大胜下令：“修桥，走到北岸去！”蜀军开始架桥，还喊着号子，惊天动地，北岸的魏兵有一多半要得心脏病了。诸将坐不住了，纷纷请战，说应该立即进攻，否则等到姜维修好桥，蜀军从桥上杀过来，一切就都完了。

邓艾看着蜀军先锋廖化在那里手舞足蹈地指挥着修桥，就问：“姜维干什么去了？”诸将说：“睡大觉去了吧，哪有主将亲自干活的？”邓艾想了想，突然严肃起来，下令：“立即向洮城(今甘肃临潭西南)进发！”诸将都愣了，放着眼前的敌人不打，跑到六十里之外的洮城干什么？邓艾不善言语，不作解释，带头上马，向洮城急驰而去，仿佛那里失了火。诸将无奈，只得跟去。

进入洮城，邓艾并未下马，下了战时动员令：“蜀军马上要来攻打洮城，各就各位，做好战斗准备！”蜀军不是在白水修桥吗？诸将确信邓艾确实是疯了，都同情地望着他，但是谁也不敢违抗疯子的命令。

夜晚，对岸亮起了火把，姜维大军像从地下突然冒出来一样。南岸，姜维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哈哈，邓艾啊邓艾，你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在这里吧，我暗度陈仓，看我攻下你的洮城来之后，夏侯霸还崇拜你不？很快，渡河的队伍传来消息：洮城里有重兵防守，旌旗上写着“邓”字。姜维的笑容又一次因为邓艾凋落，他差一点儿要喊出一句话：既生艾，何生维？

洮城城里，诸将开始把邓艾看成是神，纷纷询问邓艾是怎么知道姜维会偷袭洮城的，邓艾说：“蜀军数量多于我们，按照常理，他们应该采取强渡的速战，而不应该是在那里修桥。他们在那里修桥，只是为自己的偷袭打掩护……”

因为邓艾主动回师洮城据守，占得了先机，挡住了姜维，姜维遂撤军退走，魏兵得以不败。洮城一战，邓艾一战成名，被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汝南的放牛娃，摇身一变成了将军，邓艾再也不用对着高山大泽，安排稻禾荒草进行鏖战了。因为他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军队。

艾艾回来了———

251年八月，司马懿病死，最欣赏邓艾的人走了。邓艾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幸亏司马懿把他领到了足以施展身手的舞台上。

汝南，当年不答应邓艾一起玩打仗游戏的孩子们，都已经变成五十多岁的老人了。当年的孩子王还记得当年由他主创的那首“艾艾诗”：“没爹孩子大结巴，艾艾艾艾艾！放牛娃子大结巴，艾艾艾艾艾！”今天，他去棺材铺里，神情黯淡地指着一口棺材说：“给我来一口！”棺材铺老板愕然：“你才刚过五十岁，身体这么健康……”他长叹一声，说：“我小时候瞎眼，没看出艾艾能回来做太守。当年我那么欺负他，他现在能饶我吗？”

邓艾被任命为汝南太守，衣锦还乡了。

棺材铺老板向那个当年的孩子王啐一口，说：“看你那点出息，人家艾艾早就是将军了，会和你计较这个？”不过，邓艾还是“计较”了另外一个人：张老伯，就是在邓艾做那个负责查看荒草的稻田守丛草吏鸡毛小官时，接济邓艾而从未收获一声谢谢的善良老人。老人早已作古，不过，老人的儿子，就是当年邓艾的同事还活着。邓艾就派张同事和他一起去老人的坟前祭奠。邓艾好好地赏赐了张同事的母亲，又推荐张同事的儿子做了计吏。

大恩不言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必定要报。一个将军，一个太守，一个朝廷的红人，能记得几十年前的米衣之赠，难矣！当年那些嘲笑邓艾受赠而不言谢的同事们，记起自己说过的“做人不要太艾艾”，羞死了两个，害怕邓艾治罪吓死了三个，还有几个从此半身不遂。

做人要厚道，这话任何时候都不能违背。

“说死”诸葛恪———

郭嘉“说死”孙策，被人们津津乐道，可是很少有人知道邓艾也曾经“说死”过一个人。

253年，东吴的大将军诸葛恪率大军向曹魏帝国的淮南地区发动大规模进攻。他的军队围攻合肥新城(安徽合肥)，不能取胜，于是退兵。

诸葛恪的这次进攻引起了司马师的不安。邓艾却告诉司马师不用担心，因为诸葛恪快死了。司马师不相信地问：“邓将军什么时候学会夜观天象了？”

邓艾不是《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当然不会夜观天象，他是根据敏锐的政治嗅觉推断出诸葛恪要死了。邓艾说诸葛恪在朝中没有得到支持，又不知道收买人心，这次战败，必然会有人攻击他。邓艾说，重视诸葛恪的是孙权，可是孙权死了，这正如伍子胥、吴起、商鞅和乐毅，支持他们的君王死后，他们都不能幸免于难，何况如今诸葛恪的才能根本不能和他们相比，所以诸葛恪的死，指日可待。果然，诸葛恪回到东吴首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后，就被孙峻联合吴主孙亮设计杀害，被夷灭三族。

让人叹息的是，邓艾能预见诸葛恪被人害死，却不能预见自己也会被人害死。

一颗司马心———

公元254年(嘉平六年)，司马师废魏帝曹芳，立曹髦为帝。

对司马氏的这一篡逆行动，邓艾想来是全力支持的。张老伯的米衣之恩，邓艾已经偿报。司马懿对他这个放牛娃的知遇之恩，又怎能回报呢？应该说，邓艾始终是司马氏的人。严格说来应该叫晋将，不应该叫魏将。

镇东将军毋丘俭和姜维的岳父扬州刺史文钦，却不是司马氏提拔起来的，他们是实打实的魏将。255年，他们宣称奉郭太后的密诏在寿春起兵讨伐司马氏。

这一天，已经晋封为方城亭侯的邓艾已经睡觉，却被一个神秘的使者叫醒，这人带来了毋丘俭的亲笔信。毌丘俭希望邓艾会参加“义举”，就算邓艾不参加，也会惹来司马氏的猜疑———这一招够狠的。邓艾当机立断，诛杀送信使者，亲自率领一万余人，兼程南下，先行到达乐嘉城(河南商水县东北)，建造了浮桥，等候司马师大军。

司马师大军到达后，据守乐嘉城。文钦在城下大败而逃，邓艾一路势如破竹，大败敌军。先是急奔乐嘉城建造浮桥，后又追文钦至丘头，旋即击退东吴孙峻的入侵。江山变色的关键时刻，邓艾毫不犹疑地站在了司马氏一边。司马氏也没亏待期期艾艾却忠心耿耿的邓艾。朝廷征召邓艾入京任长水校尉，晋封为“方城乡侯”、“行安西将军”。

在蜀汉一方，司马氏集团面对的最大敌人就是姜维。死心塌地为司马氏效劳的邓艾，也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与姜维的较量上。

三国末期的双雄会上演了。

二　苦手苦战

邓艾连续第二次胜出———

所谓“苦手”，是围棋中的一个术语，指与自身实力相当且十分难应付的敌手。唐代著名诗人杜荀鹤在《观棋》曾提到“有时逢敌手，对局到深更”，这就是遇见苦手了。苦手之间的对决，则是苦战了。

棋如战争，战争如棋。三国之时，不乏苦手，不乏苦战。诸葛亮与司马懿可算是苦手，诸葛亮星陨五丈原，与司马懿的苦战戛然而止。长江后浪推前浪，司马懿也死在了“沙滩上”。深得孔明真传的姜维和深得司马懿器重的邓艾，又成了苦手。

249年前的洮城之战，邓艾第一次上战场，就“有幸”遇上了姜维，并且连续识破姜维的计谋，在第一次苦战中，邓艾胜出。

两个苦手很快迎来了第二次对决。时间：255年8月—256年7月。地点：段谷。

过程：第一回合相持。255年8月，姜维率张翼、夏侯霸等数万军队直指狄道(甘肃临洮县)，大败雍州刺史王经，王经退保狄道城。姜维乘胜围狄道城。邓艾行（代理）安西将军，率军支援王经，分三路进至陇西，避开蜀军，出其不意地绕过高城岭，进至狄道东南山上，燃火击鼓与城内联络，守军斗志大增，姜维无法取胜，退守钟提(甘肃成县北粟亭城)。

第二回合算敌。邓艾被正式任命为安西将军，假节，并领东羌校尉。当时的军政人员多数都认为姜维军力已经枯竭，不能再发动军事进攻。邓艾分析双方形势后，断定姜维一定会再次来犯，就要求做好战备。

第三回合决战。256年7月，姜维果然来犯，听说邓艾早有准备，于是放弃祁山，转攻南安(甘肃陇西县东北)。邓艾在武成山(甘肃武山县)扼守，姜维和邓艾争夺险要之地，不能取胜。当夜，姜维渡过渭河，沿山路转而攻击上邽(甘肃天水市西南)。邓艾追击，在段谷(在天水市境)赶上，姜维和蜀汉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但是胡济不能按时到达，于是短兵相接，邓艾大破姜维军。

结果：蜀汉军民因败怨恨姜维，姜维上书请求处分，于是由大将军被贬为卫将军。曹魏下诏表彰邓艾，以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进封邓侯，分五百户封其子邓忠为亭侯。

邓艾连续第三次胜出———

时间257年。地点沈岭。过程：曹魏帝国发生了诸葛诞叛变，司马昭全力平叛。姜维认为关中内部空虚，率数万人从骆谷(陕西周至县西南)出击，抵达沈岭(在周至县境内)。当时驻防长城的存粮很多，而守军却很少，镇西将军邓艾与征西将军司马望坚守不战。姜维无功而返。结果：由于姜维不断伐魏而又不能战胜邓艾，蜀国朝野抱怨，中散大夫谯周（《三国志》作者陈寿的老师）甚至写出一篇《仇国论》的文章来讥刺姜维。邓艾以功迁任征西将军。

邓艾连续第四次胜出———

时间262年。地点侯和。过程：姜维不甘心失败，再度攻击曹魏帝国。征西将军邓艾在侯和(甘肃临潭县东)与姜维正面作战，再度击破蜀汉军队。姜维退守沓中(临潭县西南)。结果：姜维再次败给邓艾，加上成都已由黄皓把持了朝政，姜维不敢再回成都，于是在沓中种植小麦避祸。从此，两大苦手再未交手。姜维苦战，邓艾完胜。

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线丰收，使当年的放牛娃忘记了曾有过的卑微，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连孩子游戏都无权参加的孤儿。

姜维本非蜀人，托身蜀汉，且“累年攻战，功绩不立”，故颇遭非议。加之蜀汉后主刘禅昏庸无能，宦官黄皓乱政专权，为所欲为。本已瞻前顾后的姜维，感到了身后渐渐起火，他不可能像邓艾那样全力投入苦手的苦战之中，率军前往沓中驻扎屯田避祸。

成都离姜维越来越远，离破灭越来越近。蜀汉将要落幕，告别历史舞台。

拉下蜀汉幕布的人是邓艾。与苦手姜维的苦战之后，邓艾开始了与同朝钟会的苦斗。

三　百死不死

一错———

钟会出场了。

与放牛娃邓艾不同的是，钟会出身豪门，他是曹魏前太傅钟繇的小儿子，当朝青州刺史、都督徐州和荆州诸军事的钟毓的弟弟。钟会，字士季；邓艾，士载。“二士争功”在《三国演义》里有精彩描写，基本框架皆有史实可依，但是部分环节与史实有出入。

钟会曾跟从司马昭攻讨叛变的诸葛诞，出谋划策，被司马昭称为自己的“子房”(张良)。司马昭生活在父亲司马懿和兄长司马师的影子里，总想着证明自己，这和曹丕刚即位时急于伐吴一样，他也想找点事情做。巧合的是，钟会也想找点事情做。钟会明白，只有先给司马昭找到事情做，他才能找到事情做。

于是，钟会就眉飞色舞地对司马昭说：机会来了，千秋功业就在眼前！

钟会判断蜀汉帝国军队九万人（事实证明钟会的判断的确很准），保卫京都和分驻各地的不少于四万人，剩下能够参加防御战争的只有五万人。最后，他建议司马昭只要出兵把姜维困在沓中，使他没有办法回京师救助，然后可另派军队直取汉中。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司马昭大喜，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主持关中军事。钟会一下子就成了邓艾的上级。这对邓艾来说，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

邓艾结结巴巴，本来还能说“艾艾”，现在却得说“艾艾艾艾艾艾”了。邓艾是征西将军，钟会是镇西将军，征西将军比镇西将军高一级，邓艾却要受钟会节制。

村长领导镇长，镇长这口气好咽么！钟会是什么东西呢？钟会比邓艾小将近30岁，在当时功勋卓著的邓艾看来，钟会只是一个会写毛笔字，会哄人的公子哥儿。

邓艾的第一个错误：看不起钟会，对他毫无防备。

二错———

司马昭为什么在这时冷落邓艾呢？史上并无记载，不过，我们可以从人心的角度来揣摩邓艾受冷遇之谜。首先，邓艾在司马懿那里是近臣，在司马师那里是重臣，在司马昭那里则是三朝元老了。在司马懿面前，邓艾毕恭毕敬，执晚辈之礼；在司马师面前，邓艾兢兢业业，执臣属之礼；在司马昭面前，邓艾有了元老的感觉，虽然他依然对司马氏忠心耿耿，但是多年的为将封侯的生活，早已使他去掉牧童的卑微，他在比他小十几岁的司马昭面前就会有意无意地表现得强势了一些。也许，邓艾会在心里对司马昭说：你们司马家的天下，不是我打下来的吗？

前面说过，邓艾是个逆商极高的人，但是也是一个“顺商”不高的人。所谓“顺商”，是本书自造的一个词语。逆商指一个人面对逆境的能力，“顺商”则指一个人面对顺境的能力。曹操就是一个“顺商”不高的人。官渡之战，他以弱胜强；赤壁之战，他却以强败弱。当时打下张鲁，他完全可以入蜀作战，一举攻下刘备，可是，他居然退兵了。

从牧童到将军，邓艾早就习惯于强势生活，养成了主控思维。从逆境之中一路走来的邓艾，不懂得顺境中生存也有技巧。邓艾也没有钟会的狡猾。钟会放着太仆的官儿不做，陈侯的爵位不要，求的就是一个让司马放心，让同僚们顺心。五代的郭威讨伐叛逆有功后要求遍赏，连朝廷里的大臣都带上，就是会做人。郭威会做人，所以后来能够当上皇帝；邓艾不会做人，所以最后被人联手司马昭害死了。

当时，邓艾有一种辅佐司马昭的感觉，全然忘记了司马昭是一个权力狂，又怎能容得下一个期期艾艾的三朝元老！这不，邓艾拿出了“我年老我怕谁”的元老架子，对司马昭提意见了。

其实，邓艾这样做，根本目的还是为了司马氏。经验丰富的邓艾，认为不宜加兵伐蜀，就本着对司马氏负责的态度，连连上书，屡陈异议。三国时候，大家早就厌倦了战争，根本不愿意伐蜀，都敢怒不敢言。现在大家纷纷说：邓艾上书了，有他带头，不用怕，都回去写意见书吧。于是引发了京城“朝臣多以为不可”的局面。

邓艾大唱反调，破坏了司马昭扬名立万的美梦。司马昭气得在背后吹胡子瞪眼睛，可是见了邓艾还得热情地打招呼。邓艾毕竟是三朝元老，动不得。司马昭便派遣大将军府主簿师纂去做邓艾的思想工作，让他拥护司马昭。“胳膊拧不过大腿”，邓艾只能奉命。可司马昭这时已经对邓艾起了疑心，为了监视邓艾的行动，他就把师纂安插在邓艾军中做中司马。

师纂的目光天天在背后盯着，邓艾如芒在背。他无比委屈：我为你们司马家着想，有什么错吗？

邓艾的第二个错误：忽视了司马昭的权威。

三错———

263年秋，十八万魏军厉兵秣马，整装待发。目标：成都。

有人向邓艾打招呼：“什么时候为你喝壮行酒啊？”也有人向邓艾说：“把我家那小子带去吧，让他跟着你弄个一官半职回来！”还有人说：“听说四川美女多，你给我弄几个回来，千万别忘了！”邓艾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大家都说征西将军邓艾要主持伐蜀大业，这可是百年难遇的立功机会，只凭此功，足以流芳百世。说话都吃力的邓艾，面对熙熙攘攘的来客，就只能但笑不语。

朝廷的任命下来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领兵的竟然不是邓艾，而是钟会。那些先前去邓艾家的人，气急败坏地又向钟会家赶去。先前烧香抱错了佛脚，搁谁身上谁懊恼。不过，懊恼归懊恼，见了钟会，他们还是在挤出了见邓艾时的笑容。邓艾更加懊恼，他见了谁也不愿意挤出哪怕一星点儿笑容。

十八万伐蜀大军，司马昭分成三路，他们的任务分别是：诸葛绪带三万余人，拦截姜维，不能让东侵的姜维部队退回。邓艾也带三万多人，跟着屁股打姜维。钟会带十余万人进军汉中然后入蜀，解决根本问题。很明显，司马昭是安排邓艾和诸葛绪给钟会打下手的。当放牛娃的时候，邓艾尚且不甘居人下，何况现在他已是征西将军！

姜维大军屯田沓中，进可攻，退可守，成都山高路远坑深，大军远征，粮草难继。对吴，邓艾早就在淮南准备好了军粮基地。对蜀，曹魏尚未建立军粮基地。在邓艾看来，应该先在陇西屯田，稳固根本，再寻找机会破蜀。所以，在邓艾看来，这本来就是一次错误的军事行动，而司马昭又让纨绔子弟钟会做主帅，错上加错。

这次行动要是成功，我就喊钟会老子———从小失去老子的邓艾暗暗说。

其实，司马昭选择钟会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当时魏国朝野以邓艾为首，都认为蜀不可伐，只有钟会坚决地与司马昭站在一起。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没钟会的“逢迎上意”（《晋书》），司马昭就成了孤家寡人。司马集团的元老邓艾，已经跟不上司马昭的步伐，甚至已经成为司马昭野心扩张的绊脚石。这一点大家都看出来了，唯独邓艾没有看出来。

司马昭对邓艾极端不信任，除了派师纂监督他之外，还派去了一个护军小组，其中有一个叫爰邵的殄虏护军，八小时之外喜欢研究周易八卦，比较出名。邓艾找到他，求他圆梦。邓艾梦到了自己坐在山上，山下有流水。爰邵闭上眼睛，掐指一算，说山上有水为《蹇》卦。爰邵还引用孔子的话来为做进一步说明：“《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邓艾懒得揣摩玄虚的卦语，说：“给我来点能听懂的！”爰邵对他说了八个字：“往必克蜀,殆不还乎！”断辞一出，邓艾心寒。从战略位置看，魏国的方位应是“东北”，蜀国的方位为“西南”。爰邵其实就是在直接告诉邓艾，此次出征他获胜应该没问题，但是获胜后他也回不来了，因为在魏国，邓艾已经“其道穷也”。

圆梦之说皆是妄词，好人爰邵是司马昭派来的人，司马昭诅咒邓艾早死的时候，爰邵肯定听到了一两句。他不忍心邓艾被害，就借卦辞来说服邓艾留下来。

这时，邓艾如果告老交出兵权，司马昭不会不答应的。那时，说不定他会给邓艾涨涨工资，发给他一大笔安家费。逢年过节，司马昭问候老干部时肯定落不了邓艾。爰邵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可惜自信过度的邓艾大脑短路。

放牛娃自信，可以崛起阡陌之间。大将军自信，并且是自信过度，只能让别人猜忌了。

邓艾的第三个错误：过度自信。

四错———

魏军举兵伐蜀的消息很快便传入成都，后主一下子就现出了阿斗的原形，主动放弃汉中外围据点，收缩兵力退保汉城、乐城，采取乌龟战术。

阿斗的无能使钟会散步一样地进入了汉中，然后长驱南下。汉中的天是晴朗的天，伐蜀形势一派大好。不过，这里有一个隐患，那就是姜维大军万一回撤，拦住钟会军队的去路，曹魏就前功尽弃了。钟会早就打好了算盘，他假司马昭之口，让邓艾去牵制姜维，同时让诸葛绪阻断姜维的退路。姜维带的兵一般总是不足万人，不是姜维不想带多，而是朝中掌实权的费祎认为当初诸葛亮那么厉害的人物带着很多兵出去都弄不成事，姜维怎么能行，所以姜维每次要求带兵到魏国征讨费祎，都只给他一支不足万人的队伍。姜维的这个家当，如果邓艾不放他走，他是走不了的，即使能走，也得留下五六千具尸体才行，那就只剩四五千人了。

可是，令人困惑的是，一贯用兵如神的邓艾，面对的只有姜维的一万人马，不采取围堵政策，却分兵出击，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地，令陇西太守牵弘等人邀击姜维的前部，命金城太守杨欣进击甘松。本来有三万多士兵，现在却兵分三处攻城来消磨时间。这哪是牵制，这几乎就是特意留几个口子赶姜维早一点走。

这是与司马昭的战略意图背道而驰的。司马昭让他牵制住姜维，避免姜维回撤，邓艾的想法却很明确：一定要把姜维往回赶，一定要让姜维堵住钟会的前进步伐。因为在他看来，钟会大军如果摆脱姜维进入蜀中，那就是陷入死地，因为钟会并无统领大军的经验。在邓艾眼里，钟会最多也就是马谡。为了司马氏的利益，邓艾暗暗祈祷上苍保佑姜维把邓艾阻在剑阁之外。

所以，对姜维历次作战无一败绩的邓艾，这一次居然让姜维轻而易举地摆脱了。

邓艾的第四个错误：破坏司马昭的战略部署（虽然这一部署是错误的）。

五错———

姜维急于回援蜀中，在成功摆脱邓艾后，退往阴平。这时，负责拦击任务的诸葛绪登场了。

诸葛绪在桥头（今甘肃文县东南白水江上）安营扎寨，堵住姜维的归路。姜维到了，看到诸葛绪的重兵排在桥头，似乎胆怯了，改变行军方向，从孔函谷（今甘肃文县西北）走北道，喊着口号，说要抄诸葛绪的后路。诸葛绪急忙带人后撤三十里，以防姜维从背后发起进攻。

这时，姜维却又掉转马头，直接从桥头走过。诸葛绪得知姜维向桥头跑，又带兵赶赴桥头，姜维的部队已经走过桥头一天了。诸葛绪懊恼地一拍头：中了姜维的佯攻计！就在诸葛绪羞愧交加，打算跳河的时候，邓艾到了。

钟会和邓艾都已与姜维交战，多多少少都有损耗。而诸葛绪的三万大军既未曾和蜀军交战，又蹲在阴平养得精神十足，幸亏被姜维哄得多跑了几十里路，否则，他们非憋出病来不可。

邓艾盯上这支生力军了。邓艾说：“你三万，我三万，加起来就是七万多了，虽不如钟会的十万，但是由我带领，这七万就远胜过他的十万了。”

邓艾邀请诸葛绪一同进军江油，直取成都。刚刚被姜维骗了，诸葛绪长了心眼，暗暗分析当前的形势：跟着邓艾前去成都，危险大大的，侥幸成功，那也是邓艾的功劳，不如与钟会联合，他那里兵多，树大好乘凉。他这样想着，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本来就是奉诏拦截姜维的，西行入蜀不是我的任务。”说完这话，他把邓艾撂在那里，遂领军前往白水向钟会靠拢。钟会热情地拉着诸葛绪的手，表示热烈的欢迎。晚上，钟会挥笔疾书，向洛阳密告诸葛绪临敌畏惧、懦弱不进。

不久，洛阳命令来到，把诸葛绪装入囚车押送回京治罪，三万军队尽归钟会麾下。至此，钟会军队十四万，邓艾不及他一个零头。在抢夺兵权的斗争中，邓艾不是钟会的对手。可是，邓艾为何要与钟会抢夺兵权呢？还是那一句话：他不放心把军队交给钟会去带。

邓艾的第五个错误：贪恋军权。

六错———

当钟会大军来到剑阁后，就明白什么是蜀道难了。

剑阁，《一统志》云：蜀所恃为外户，其山峭壁中断，两崖相嵚如门之辟，如剑之植，又名剑门山，诸葛亮治蜀，复修飞梁阁道三十里，立剑门关，设关尉守之。

雄关当道，寸步难进。白白损兵折将之后，攻关不克，钟会只得暂时引兵后退，蜀军保险拒守。邓艾先前为钟会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军粮将尽。

钟会打算退兵，却已是退无可退。只要他一拔寨，姜维就会从关内杀出来，届时，沿途刚刚打下来的几座城池就会叛变，出兵合击。前狼后虎、进退维谷，钟会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才明白邓艾为何极力反对伐蜀了。至此，伐蜀大计到邓艾这里就算是没戏了。“二士争功”士季败下阵来，该士则走到前台来了。

确定了钟会止步于剑阁之后，邓艾上书朝廷，提出了中国军事史上的著名的“偷渡阴平”之计，建议从阴平冒险偷袭成都，攻其所必救，逼迫姜维从剑阁分兵救驾，为钟会拿下剑阁创造条件。接到邓艾的奏章，司马昭扔到一边，骂道：老东西，这么好的点子，藏在现在才说，居心何在！

“偷渡阴平”绝非灵光一闪，而是烂熟于心，从姜维据守剑阁，两个月过去了，为什么等到剑阁失利后才献出来？邓艾当时就是等着看钟会的笑话，他要自己做一个力挽狂澜的王者。

邓艾的第六个错误：坐看钟会受挫，与之争功。

朝中已经有人在悄悄嘀咕：姜还是老的辣啊，幸亏有邓“艾艾”出来给这群年轻人擦屁股。司马昭脸色煞白，郁闷，懊恼，焦躁，司马昭恨不得邓艾立即人间蒸发。司马昭又令人把邓艾的请战奏章捡起来，他在上面恶狠狠地写了两个字：准奏！送批文的快马一骑绝尘，离开京城。司马昭笑了，狞笑。

要么被蜀汉干掉，要么被我以战败之名干掉，不过很可能在阴平就跌进山谷了，老骨头是不经摔啊！

一错再错，错不可错。在司马昭的期盼下，邓艾踏上了死亡之旅。

一死———

六十多岁的邓艾，白发苍苍，已显老态，带领三万将士，率军自阴平沿景谷道东向南转进，南出剑阁两百多里，便是“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李白《蜀道难》）的山。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邓艾心比天高，带头向陌生的大山深处走去。一直走了七百余里，一路上只看到了一个人，还是一个跌落在山谷里的死人。满眼的荒凉，让人毛骨悚然。

邓艾率军攀登小道，修栈架桥，凿山开路，走得好难好累。有人建议放弃战马和车辆，邓艾呵斥说：“我们这是去旅游吗？我们是去打仗啊！”是的，打仗是要用战马和车辆的。这座山，也因此改名为“马阁山”。《资治通鉴》卷七十八胡三省注：此山“峻峭崚嶒，极为艰险。邓艾军行至此，路不得通，乃悬车束马，造作栈阁，始通江油，因名马阁。”

邓艾的成功，在于他心里只有战争。可惜，他忽视了另外一种战争：人心的战争。

马阁山上，道路断绝，一时进退不得。邓艾身先士卒，自以毛毡裹身滚下山坡。将士见主帅尚且如此，自然以身赴死，攀木缘崖，历险而前。一路与死亡斗争，常有战士失足掉下去，凄惨的号叫，从万丈谷底传来，在整个山里回荡。

从马阁山的悬崖上滚落，邓艾随时可以跌落谷底而死。但是，他没死。

二死———

江油关据石门，傍涪水，一面滔滔江水，三面倚天悬崖，其险不亚于剑阁。

邓艾命护军田续攻打江油，田续竟然一个劲地向后退。刚刚摆脱了马阁山死亡女神的窥伺，心还在嗓子眼上，不但没有任何休整，反而要面对江油城墙上的箭矢和滚石。田续的畏怯是一种本能反应。可是，身负监军之职，田续应该超越本能，为全军将士做出榜样。看着两腿战战的田续，魏军将士在翻越马阁山后仅剩的一缕精气神，顿时散尽。

统兵经验丰富的邓艾知道这时严肃军纪是至关重要的，他挥一挥手：按军令把田续宰了！众将求情，邓艾放了田续一条生路。田续暗暗说：“我不信你没有犯在老子手里的那一天！”

邓艾清楚，江油若不下，魏军寸步难行。田续所统帅的正规军既然怕死，邓艾只得派杨欣率领着先前招募来的凉州羌胡杂牌军队去当箭靶。一群乌合之众，远途奔袭，疲惫不堪，亦无破关器备，若能攻破江油，除非天方夜谭。令人绝望的消息传来：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督率诸军来拒，尚书郎黄崇一个劲地进言加快行军速度，进驻江油，据险而守，以此来阻止邓艾的进军。

江油不下，进退不得，只能在这里等死了。邓艾又面临一死。

诸葛瞻魔鬼附体，黄崇屡次进言，乃至痛哭流涕，诸葛瞻却不为所动，依旧在涪城不前。江油守将马邈早就厌倦了朝政腐败，认为蜀国灭亡，指日可待。援军迟迟不到，本无斗志的马邈大开城门，迎接邓艾大军。

天上掉馅饼了！邓艾在马邈的笑脸下进城。一路困顿的将士，终于能饱餐一顿了，终于能躺在床上睡觉了，终于能补充兵器了……

江油面前，邓艾一只脚已经踏进死亡之地。但是，他没死。

三死———

左担道，位于江油南涪水边，傍江背山，体现了蜀道之“狭”，李公胤《益州记》云：“阴平县有左肩道，其路至险，自北来者，担在左肩，不得度右肩。”故此得名左担道。

11月，邓艾军进入左担道。经历了先前的阴平险径，邓艾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并无蜀军把守的左担道，继续率军进发。

魏军一路势如破竹，大败诸葛瞻的先头部队，随即来到了涪关之下。在涪关北面为山地，而一过涪南至绵竹可就是平原地带了。涪关是蜀汉的福地：昔日刘备就是占据涪关，从这里打退刘璋军队，然后势如破竹，迫降绵竹。从战略位置上看，下成都必须过涪关。如果诸葛瞻守住涪关，邓艾仍然面临进退不得的死地。

这时，幸运之神再次青睐邓艾。诸葛瞻在连出昏招之后，又出了一个愧死其父诸葛亮的昏招：主动放弃涪关，后撤一百多里，退守绵竹，意欲在平原上用优势兵力全歼敌人。

在涪关邓艾本来有一死，但是，他没死。

四死———

一踏上绵竹平原，看到不远处的成都，诸葛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铸成大错，长叹：“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由，吾有三罪，何面而反？”于是，诸葛瞻决心死战在此。这时，邓艾却不想打了，就给诸葛瞻写了一封劝降信，许诺若他投降必定上表保他为琅琊王。诸葛瞻得书大怒，斩杀来使。

邓艾不想打，是因为自己只有不足两万人，一路奔波，一路厮杀，困惫不堪，硬碰硬并无胜算。诸葛瞻想打，是因为他握有数万之众，还未亮开架子与对方一搏。若在此溃败，无需剑阁姜维前后夹击，邓艾依然难免一死。更要命的是，诸葛瞻突然有父亲的灵魂附体，不再犯错误了，怀着必死之心，下令血战。

邓艾又有一死，可是，他还是没死。

邓艾派遣其子邓忠等攻蜀军右翼，派遣司马师纂等攻蜀军左翼。由于兵力不足，邓忠、师纂战斗不利，一齐退还，见邓艾说打不过人家。邓艾大怒，叱骂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打不过就只有死！”于是下令要将两人斩首。

邓艾你尽管斩自己的儿子，可是司马师纂是中央派来监督你的，你斩司马师纂什么意思？司马师纂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劲地告饶，心里却说：你这个放牛娃，等有一天犯老子手里，老子要把你大卸八块。

左右是个死，不如死中求活。邓忠、师纂等只得跑回去拼命，两支哀兵在绵竹城下血拼。要命的打不过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打不过没有命的。最后没退路的魏军大败有退路的蜀兵。

诸葛瞻和黄崇、尚书张遵（张飞之孙）、羽林右部督李球均战死沙场。诸葛瞻之子诸葛尚一看大势已去，长叹说：“我们祖孙三代蒙受国家重恩，不早斩黄皓，以致倾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飞马冲入敌阵战死。

随着他们倒下的，是数万蜀军士兵。

胜利了，魏军却没有欢呼。

五死———

伤痕累累的魏军，精疲力竭，已成强弩之末，而他们面对的是蜀汉首都成都，城内，数万精甲养精蓄锐，早已磨好了刀。死守剑阁已无意义，据守雒城，保卫成都成为当务之急，姜维于是从剑阁撤军，这正如邓艾所料。姜维一撤，钟会十几万大军顺利通过剑阁。与此同时，邓艾也率领着不足两万的死士向雒城逼近。

姜维、钟会、邓艾这三位后三国时期的翘楚，几乎在同一时间踏上了自己的坟墓。首先，拥有十多万大军的钟会在营垒中为自己掘了一个墓冢，以示死战之心。其次，只有万余疲弊之卒的邓艾龟缩绵竹，因为他的士兵再也没有力气前进半步。

三人之中，似乎只有姜维的日子还好过一些。当时谣言满天飞，有的说刘禅要死守成都，有的说刘禅要往东吴、南中跑。姜维撤出剑阁后，会合廖化、张翼、董厥三路大军，浩浩荡荡地南入巴中，再“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

三人之中，邓艾的日子最不好过。只要成都里面杀出一支精兵，包围绵竹，就够邓艾喝一壶的。如果邓艾放弃绵竹，进攻成都，坚城难下，届时姜维再从后面杀出来，姜维可不是诸葛瞻，那时邓艾就会死于自己的苦手姜维之手。

蜀汉元气未伤，江山半壁依在，军心士气均可一战，外援东吴军指日可到。邓艾拥有十几万大军在后方，尚且自掘坟墓，邓艾以两万人在前线，就可能连为自己挖坟墓的时间都没有。

邓艾又面临一死。可是，邓艾还是未死。

首先是姜维，作为一个魏国降将，在异国打拼，备受排挤，他的出战主张一一被别人否认。姜维这一方面的威胁自动解除。其次是刘禅，最终选择了投降，把成都大门主动向邓艾打开。

本来，魏军怀着死战之心进军雒城，满怀悲壮，都做好了最好是马革裹尸还的准备。这个准备有点奢侈，现实的准备是战死沙场无人收埋，被野狗咬噬。

最后的死战就在眼前，他们一脸悲壮地向前……

一队人马肃立在道路两旁，像是在欢迎魏军。远远地望着这支诡异的人马，魏军上下都以为是阎王爷派来的使者在迎接他们。谁也想不到的是，这是蜀汉的请降使者！蜀汉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拿着印绶，来通告蜀汉天子刘禅的投降。

这三人在邓艾面前跪下的时候，刘禅的第五子刘谌来到祖父刘备的庙里，痛哭一场，先杀死妻子和儿女，尔后自杀。刘禅呀刘禅，如果你有老爸的一半胆略，如果你有儿子的一半骨气，也不至于拱手把一个国家让于邓艾。

公元263年11月，邓艾至成都城北，汉后主刘禅坐骡车，舆榇自缚，率太子、诸王以及群臣六十余人，至于魏军营门前。邓艾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

此刻，接到降令的姜维军中却是“将士咸怒，拔刀砍石”。败给奔波厮杀了一路的两万魏军，姜维不服。

见过运气好的，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一路临死，不但死里逃生，而且最后凭两万人灭了蜀国。也许是邓艾那早早去世的父亲在上天为儿子的祈祷起了作用，也许是马邈的消极、诸葛瞻的无能、刘禅的懦弱玉成邓艾，但是千里犯险，若无绝顶逆商，即使是铁人恐怕也要崩溃了。

现在，刘阿斗率领整个蜀国跪在了邓艾面前，邓艾雄踞成都，找到了主子的感觉，爽！

可死亡的脚步，却悄无声息地逼近得意忘形的邓艾。

四　生前死后

死亡倒计时：4———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立下灭蜀元功，邓艾又回到了“顺境”里，并且是前所未有的“顺境”，这时，逆商极高但“顺商”极低的邓艾，开始自作孽了。

邓艾刚在成都下马，就指挥手下去抓一个人。铁骑绝尘而去，一会儿就把五花大绑的黄皓扔在了邓艾跟前。蜀汉军民热烈鼓掌，有的还向邓艾竖起了大拇指。黄皓是蜀汉的一个脓疮，国家破败，就是从他开始的。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操纵弱智青年刘禅，实是蜀汉灭亡第一罪人。

看到蜀汉人感激称赞自己，邓艾矜持地笑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收买蜀汉人心。没料想，几天后邓艾被黄皓收买了，黄皓家人送来的黄灿灿的金子，晃得邓艾睁不开眼。于是，黄皓安全了。蜀汉人生气了，虽是敢怒不敢言，但是也都暗暗撇嘴：姓邓的放牛娃原来这么一点出息呀！

此事传到司马昭那里，司马昭等着邓艾把金子上交国库，可是，邓艾却把这些金子紧紧地捂在自己怀里。司马昭倒是不在乎这些金子，可是他皱着眉想：邓艾这小子把成都看成是自己的发家地了！

司马昭开始倒计时：4……

死亡倒计时：3———

邓艾高高坐着，刘禅、太子、诸王驸马、群臣黑压压地跪在下面。邓艾威风凛凛地宣布任命书：承制拜刘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蜀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

所谓“承制”，就是奉天子命令。和当初汉献帝的命令其实是皇帝的命令一样，现在天子的命令就是司马昭的命令。但是，刘禅投降的消息还未传到司马昭那里去，所谓“承制”，其实就是邓艾擅自做主。邓艾宣读着任命书，虽然结结巴巴，但是没人敢笑他“艾艾”了。当年“期期”周昌当面反驳刘邦，现在“艾艾”邓艾擅自代司马昭行令。“期期艾艾”，其实都很牛。

宣读完诏书，该授予公章了。原先刘禅等人是有公章的，刘禅的公章是玉玺，已经交给邓艾了。可是，蜀汉是有骠骑将军大印的，但上面写着“汉”，其他公章上也都写着“汉”。邓艾大手一挥：“明天批量刻印公章去！”刘禅等人谢恩那是必然的，邓艾结结巴巴地赐他们平身。

邓艾这样做，是向前辈学习的成果。邓艾有一个老乡叫邓禹，东汉中兴名将，被称为“云台二十八将之首”，他曾在入关后借天子之命，承制封授大批官吏。从小就钦羡当地名流的邓艾，这时肯定想找一下这个东汉中兴一号人物的感觉。除邓禹外，还有一个人可以“承制分拜”，这个人的名头比邓禹还大：曹操。汉献帝曾以曹操“典任于外，临事之赏，或宜速疾”，命其得承制（估计汉献帝是被逼给曹操这个特权的）。在蜀汉君臣跪倒在自己面前时，邓艾肯定找到了曹操威震天下操纵朝纲时的快感。

只封蜀人不过瘾，邓艾又把陇西太守牵弘调到蜀郡，把司马昭派来指导监督他的师纂封为益州刺史。牵弘和师纂是朝廷命官，也是你邓艾能动的么？

邓艾的感觉，一个字：爽！司马昭不爽了。司马昭一拍桌子：好你个邓结巴，眼里还有我没有！

邓艾不是邓禹，人家邓禹和汉光武帝刘秀是哥们儿，其关系之铁不亚于刘关张三人。邓禹曾经和刘秀同床，彻夜长谈，该有多少共同语言呢！朝中大事小情，刘秀都拿来请教邓禹。可以说，刘秀把半个皇位让给了邓禹。邓艾严重口吃，别说司马昭，就是一般人也很难和他“长谈”，遑论“彻夜长谈”。即使邓艾使用了街头广告上说的口吃矫正仪（如果有效的话），司马昭也不会与他谈话。司马昭伐蜀，邓艾拼了老命反对，司马昭早就记恨邓艾了。还有，出生于汉魏朝中第一世家的司马昭，一身公子哥儿习气，和一身牛骚气味的邓艾，完全不搭。

邓艾更不是曹操。曹操当时已经置汉献帝于股掌之间，邓艾对司马昭呢？

从父兄那里继承基业，司马昭本来就有点自卑，老是担心前朝元老们不买自己的账。最关键的是，当时司马昭加快了篡政步伐，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邓艾此举极大打击了司马昭的权威———因为邓艾封赏蜀中是假借天子之名而非司马昭之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独邓艾不知。

司马昭继续倒计时：3……

死亡倒计时：2———

胜利了，从阴平一路死里逃生跟随邓艾杀到成都来的两万弟兄却笑不起来。逼得刘禅投降，不管怎么说也是魏国第一大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仗打完了，该坐下来等着领功了。偷渡阴平、血战绵竹，把头别在腰上，随时可能丢命，怎么也得弄个一官半职的吧。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却不合司马昭的心意。当有人为邓艾的士兵请功时，司马昭颁布了一个《乙亥诏书》，说在中军（中央军）的，即使是下功，也可以封侯，在州郡军（地方军）的，功劳再高也不封赏。

消息传来，邓艾的士兵纷纷用恶毒的语言问候司马昭家里的女性，可能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骂，但是也都在发挥各自特长拐弯抹角地骂。这摆明了就是歧视邓艾的士兵，因为中军大都在钟会部队，邓艾部队及王欣、牵弘、杨欣部众全部是陇右兵马，都是陇西各郡的地方兵。

大家不愿意，纷纷去找邓艾，要自己的老大为自己出头说话，邓艾却推脱说自己结巴，你们自己去找吧。邓艾的部曲亲兵却是军中仅有的中军。邓艾这样说，就等于他默认了州郡军无封无赏的事实。望着自己曾经不顾生死竭力拥护的邓艾，大家把对司马昭的仇恨转移到邓艾身上来了。司马昭只是让他们生气，邓艾却让他们愤怒。

既然朝廷不封赏，那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出外抢一点吧。反正成都是京城，国库里怎么也得有点钱。蜀汉常年打仗，国库可能空虚，那蜀中怎么也得有几个大财主，去他们家抢一点也是凑合的。最不济，从大街上抢个成都美女回去，省得回家花钱讨媳妇。

大家一窝蜂地涌上街头，美女没见到，却见到了邓艾的纠察队。蜀汉人们见到纠察队就鼓掌，因为纠察队的职责就是查处惩戒扰民魏兵的。邓艾为了稳定新降之城，“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这时，大家不再问候邓艾家的女性了，而是问候老天：这样一个刻薄寡恩的东西，你怎么不让他死！

这正是司马昭想要的结果，他就是要邓艾众叛亲离。

就在大家咬牙切齿的时候，邓艾却命令他们敲锣打鼓地到绵竹去。大家都说：“又不是出丧，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消息灵通者说：邓艾是去绵竹修筑京观。

古代，战胜方将战败方阵亡者的尸体堆积在大路两侧，覆土夯实，形成一个个大金字塔形的土堆，号为“京观”或“武军”，用以夸耀武功。这是对死者和战士的大不敬，只要是稍微有点人性的军人，都不会这样做的。早在战国时候，楚庄王就拒绝修筑京观，下令好好埋葬敌方亡者。

12岁时，放牛娃邓艾曾经把自己的名改为“范”，把自己的字改为“士则”。现在，67岁的邓艾，赤子之心早已泯灭，失“范”又失“则”，大张旗鼓地来修筑令人发指的京观了。魏军按照邓艾的命令，把蜀军死尸堆在了路两旁，马上开始覆土了，邓艾却大叫：“停！”大家不明白邓疯子又怎么了，惊愕地看着他。邓艾接下来下了一个让他们更加惊愕的命令：把魏军尸体也运过来，和蜀军的堆在一起，这样京观就更壮观了。

绵竹一战，魏军以寡敌众，战死的人自然不少。邓艾开始急于进军成都，除了还记得把诸葛瞻等的脑袋割下来记功，在入成都之前对于其他早已经无价值的尸首当然是无暇打理。这段时间内蜀军的尸体还可能有亲族乡梓收敛一部分，魏军的尸首搁在那自然无人关爱。现在邓艾想起他们来了，却是要把他们筑成京观！

艾艾，要不是他们，你能从阴平打过来吗？艾艾，他们中间也有和你一样的放牛娃呢！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魏兵，看着邓艾，一股寒意，彻骨贯体。

筑完京观回去，意犹未了的邓艾摇头晃脑地说：“姜维也不过是一时英雄罢了，和我相比，他差老鼻子了！”他这样说，有人就暗暗地撇嘴：你自取死亡，死到临头不自知，还想和雄才大略的姜维比！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如此邓艾，司马昭不杀他也难。

司马昭继续倒计时：2……

死亡倒计时：1———

几天后，苦苦守候在成都的邓艾也终于收到了朝廷下来的褒奖诏书：“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伐蜀之时，邓艾官拜征西将军，本有封邑六千六百户。加此次之“增邑二万户”，前后共计二万六千六百户。要知魏国封建，如不算司马兄弟授意朝堂下诏增邑自肥，唯有任城王曹彰黄初二年以鄢陵侯食邑万户。邓艾以一个放牛娃进位三公之首，封邑侯国之最，不仅仅在三国，即使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也是鲜见的。

邓艾捧着诏书，老泪纵横。他这个司马门下，打心眼里感激司马氏，他也认为自己对得起司马懿地下亡灵了。但是司马昭却在暗暗祈祷：邓老哥，你快回来颐养天年吧，别在那里折腾我了。当时邓艾已经成为实际上的成都王，更是举国皆知的功臣，司马昭不敢动他，只好拿封赏来收买他。

“顺商”极低的邓艾被成功冲昏了头脑，他要是稍微揣摩一下司马昭对自己破例封赏的背后，也许就不会写那封让司马昭惊恐万端的伐吴书信了。数十年前曹操降张鲁、取汉中之后，司马懿劝曹操得陇望蜀，邓艾现在劝司马昭得蜀望吴。邓艾制订好灭吴计划，写信劝司马昭伐吴。邓艾的计划里，当然他是伐吴的不二人选。看完邓艾的信，司马昭吓得手直打哆嗦：哎哟我的娘哟，邓艾掌握了蜀地，还想掌握吴地，这是要和我划江而治呢！贼心老婆会看家，司马昭最知道军权集中的后果。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独邓艾不知。

司马昭信也来不及写，派卫瓘飞驰成都，一是去做监军，而是给邓艾捎去了八个字：“事当须报，不宜辄行。”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邓艾也火了，把卫瓘推到一边，奋笔疾书，又给司马昭写了一封信。这封上书里先申辩自己承制拜假乃是事出有因，随后语气就转强，“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公然与司马昭的“事当须报，不宜辄行”唱对台戏。当初孟达谋叛，文书往返就得一月余，司马懿就是来了“不报辄行”，结果大胜。邓艾的“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深得司马懿真传。

可惜司马昭不是司马懿。邓艾的二次上书被司马昭扔在地上，司马昭用力踩了几脚，又捡起来扯得粉碎。

司马昭继续倒计时：1……

死———

邓艾的行为仿佛回到东汉末年：我打下的地盘我做主。司马昭想杀邓艾是无疑的，但是他缺少借口。正在他为此苦恼时，他收到了几封实名检举信。举报人：钟会、胡烈、师纂、卫瓘；被举报人：邓艾；举报内容：矫令承制封授，拥兵自重，目无朝纲……翻阅着这些检举信，司马昭如获至宝，因为他有了更大的收获。

先说卫瓘，廷尉卿，持节代天之监督邓艾、钟会，是伐蜀部队里的钦差大员。他检举邓艾，是因为他看不起也看不惯邓艾。卫瓘出身世家，其父卫觊长于书法，其族侄女卫夫人（卫铄）是著名女书法家并王羲之的书法老师，他本人也是著名的书法家，北宋《淳化阁帖》收有他的刻帖《顿首州民帖》。他自命清高又好大喜功，邓艾的所作所为，早就让他这个钦差大员不舒服。邓艾以放牛娃身份被封太尉，更让他这个士族子弟不甘心。

再说师纂，本是司马昭派去监督邓艾伐蜀的领导，却被邓艾当作部下来使用。面对根本不可能打下的江油，邓艾竟然派儿子邓忠和他一起出击，因为怯战，还差点儿被邓艾斩掉。这笔账，师纂是记住了，这不，现在写检举信报复来了。当然他也是在履行司马昭给他的监督使命。

再说胡烈，小人物，估计是当时看热闹，为了好玩而写检举信。

最后说最重要的钟会。当时邓艾占据成都，却没有多少兵，司马昭知道他不会造反，他不批准邓艾的伐吴计划，就是不想再让邓艾领兵了。钟会当时已经拥有了二十万大军，整个曹魏才多少兵呢？钟会有兵，却没有一个称霸的地盘，只要邓艾一死，钟会就可以进驻成都，那时钟会就会成为又一个汉中王。为了让司马昭和邓艾对咬，钟会利用自己守在剑阁而各种文书都要经过剑阁的便利，利用手中特权和善于模仿笔迹和陷害别人的天赋，拦截邓艾和司马昭的书信，把邓艾给司马昭的书信改得傲慢无礼，把司马昭给邓艾的书信改得强硬霸道，激化邓艾和司马昭间的矛盾。这可真是机关算尽。

抢别人的政权颇有心得的司马昭对钟会看到了骨子里。钟会是最该死的，因为他居然鲁班面前弄斧头，关公面前耍大刀，司马昭面前搞政变；邓艾也是必须死的，因司马昭为篡权急需树立权威，可是老糊涂邓艾居然一次次地挑战司马昭的权威。司马昭笑了，他要钟会和邓艾两虎相斗，他只管在一边看热闹。

司马昭下令钟会缉捕邓艾，至于以什么罪名，史书上没有明说，估计也是“莫须有”的罪名。为什么要你死并不重要，关键是你必须得死。邓艾的倒计时结束了……

司马昭如此痛快地签署邓艾的逮捕令，这多少有点出乎钟会的意料：还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罪名呢！钟会知道，要想邓艾死，必须得让他犯大罪，可是，司马门下邓艾除了不会奉迎司马昭之外，似乎也不会犯罪。钟会决定“帮助”邓艾犯罪。他派卫瓘前去逮捕邓艾，卫瓘军队只有1000人，邓艾一反抗，卫瓘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这样邓艾就犯死罪了。卫瓘受命的刹那，钟会已经为他构思悼词了。卫瓘不仅字写得好，权术也精通。他一眼看出钟会的计谋，却又不能反抗军令。

公元263年的最后一个晚上，来得早了一些。

天大的功劳有了，太尉的位子在京城等着，第二封伐吴计划信交上去了，不放牛，不查看稻田荒草，不造反，邓艾好好地吃了年夜饭，美美地喝了几杯酒，死死地呼呼大睡，一脸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的样子。鬼还是在除夕夜找上门来了。旧年的最后一刻，城门向一个持节的钦差大臣打开：卫瓘来了，索命鬼来了。

邓艾的属下先给钦差大臣泡上一杯热茶，然后说：“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唤醒邓将军。”卫瓘急忙把他拉住，说：“别，我是来找你们的！”大家愣了，他们和钦差大臣隔着十万八千里呢！聪明的卫瓘趁大家“愣”的当儿，拿出魏帝诏书和司马昭手笔令各一，说要抓邓艾，并向所有人强调两点：第一，抓邓艾是皇帝的命令；第二，皇帝要治罪的是邓艾一人，不会危及其他人；第三，若来投奔官军，爵赏如先；第四，如果不投奔官军，诛及三族。大家本来就烦邓艾，有的甚至还埋怨卫瓘：你怎么不早来呢！

等到鸡鸣之时，也就是魏咸熙元年大年初一（壬辰日），邓艾的部下都先后跑到城外卫瓘那里去了。邓艾的兵都成卫瓘的了，卫瓘牛了起来。

天亮了，邓艾父子犹自高卧未醒。卫瓘乘着钦差大臣的专车，进入成都，径入至成都殿前，来到邓艾的住处，唤醒邓艾，在邓艾还没揉完睡眼的时候，卫瓘已经宣读完逮捕令。震惊之后，邓艾觉得好笑：进封自己为太尉的司马昭会让司马门下蒙受不白之冤吗？于是，他摆摆手，让围上来的亲兵放下武器，向卫瓘伸出手：来吧，快一点送我上京城，事情完了我还得伐吴呢！过度自信的邓艾，坐上了通往京城的新年的第一辆囚车。第二辆囚车上，他的儿子邓忠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新的一年开始了，春天要到了，田野里又会有牧童对着高山大泽策划战争。

梦里走了十万八千里，醒来却还在床上。一错再错，错不可错；百死不死，终有一死。可是，先死的竟然是邓艾的老冤家钟会。

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钟会要造反了，并且在城外挖了一个大坑，要活埋全体魏将。魏将得知消息，先集体造钟会的反，钟会死于乱军中，姜维也被斩。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同理，凡是反贼检举的就不是反贼。这样说虽然有点强词夺理，但是却理直气壮。钟会一反，邓艾的亲兵就骑上快马，来到卫瓘的大营，把刀在桌子上一拍，要个说法。

好汉不吃眼前亏，卫瓘眼珠子一转，说：“我这就给朝廷写信，为你们敬爱的邓将军申明冤情。”邓艾的亲兵知道他的字写得好，有他为邓艾申冤，有门！这些头脑简单的兵卒们抓起卫瓘眼前的刀，走出去，骑上马，飞驰而去。他们要去追赶囚车，直接把邓艾抢回来。

卫瓘拿惯毛笔的手开始哆嗦。要是邓艾不死，他就要死，因为是他带人逮捕邓艾的。何况，他还写过一封添油加醋的检举信呢！卫瓘决定恶人做到底，杀了邓艾。可是，字写得好的他可能是个完美主义者，不愿意自己落上恶人的骂名。既要杀人，还不做恶人，那就只有借刀杀人。卫瓘找来征蜀护军田续，说：“我一直同情你，现在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机会！”

田续随邓艾偷渡阴平，在攻打江油时，畏缩不前，邓艾要对他军法处斩，幸亏别人求情才逃过一死。在江油畏缩不前的田续一马当先，率人赶了上去。那边，邓艾的亲兵救出邓艾，哼着小曲往回赶。双方在绵竹西相遇，江油的胆小鬼田续顿时来了精神，奋力厮杀，把邓艾的那几个亲兵灭了，杀了邓艾父子。

白须飘飘的邓艾，在田续的屠刀举起而自己避不开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听过的话：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话说天下大势———

田续做了一个“榜样”，邓艾一死，大家一看：哦，原来可以想杀谁就杀谁呀！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魏军个个像喝了兴奋剂，把屠刀舞得呼呼作响。钟会的幕僚几乎全灭，姜维一家也被灭门。构陷邓艾的师纂为人性急少恩，也死于成都之乱，据说死后身上没一块完整的皮。可更有甚者，如魏将庞会，因为其父庞德在四十五年前樊城之战中为蜀汉关羽所杀，干脆带兵把关羽孙子关彝一家灭门。

杀戮，是三国的主题。

邓艾父子死后头悬马市，家族更是无一幸免，留在洛阳的诸子悉数被杀，妻子及孙子流徙西域，沦为奴隶。

265年12月，司马昭的长子司马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即位为帝，国号晋。267年，议郎段灼上书，替邓艾鸣冤。273，司马炎下诏为邓艾平反。280年，距离邓艾初见司马懿后40年，西晋军队攻破东吴，吴国灭亡。

自黄巾起义至今，绵延了九十余年，波及十三州的杀戮终结了。

一个英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的时代是一个名士风流的时代。

目录
序
真相在哪里？（前言）

第一章 千古云长关羽
一 艰难岁月
为了活着——

有兄弟就有天下——
谁动了我的女人——
不遮羞的遮羞布——

二 英雄瞬间
朋友啊朋友——

“秒杀”颜良——

不必计较真相——

三 风光日子
那个在风雨中留在你身边的人——

堕落的“秒杀帝”——
窝囊的单刀会——
行为艺术秀——

四 最后时刻
被雪藏的主力——

老天的眷顾——
连环错——
高手面前败下阵来——
自兹世无“万人敌”——

第二章 魔方英雄张飞
一 兄弟相依
军营书画家——

职场无兄弟——

二 婚姻大事
冲动的惩罚——

冲动起来不是人——

邂逅“心动女生”——

三 真心英雄
长阪桥头的拉风语——

血液里是“兵子”——

横矛思腕力——

四 大江遗恨
现实太僵硬——

第三章 “剩者为王”赵云
一 花样美男
花样城市的花样美男——

摘掉了就业剩男的帽子——

二 孤胆英雄
同床眠卧的秘密——

长阪英雄孤胆雄——

错过了一个美人——

三 热血丹心
“官文化”的奥妙——

在刘备的野蛮女友面前——
没把领导当篮球——
子龙一身都是胆——

四 淡定人生
谈判专家的无奈——

比男一号出彩——

人生的注脚——

第四章 落凤庞统
一 凤扬清声
凤伯家里来了丑小鸭——

大桑树下的约会——

为什么是卧龙而不是凤雏——

二 凤翔东吴
他比罗森塔尔早一千七百多年——

死了周瑜，红了庞统——

人力资源测评会——

三 凤栖梧桐
前生相约的千年梧桐——

给你一个杠杆——

四 凤落涅槃
取蜀方案“自助餐”——

君失臣未失——

涅槃的宿命——

第五章 真小人法正
一 志意不得
学脑筋急转弯长大的孩子——

两道脑筋急转弯题目——

防火防盗防法正——

第二节 卖主求宠
不可得罪小人——

说真话骗人最可怕——
朋友是用来牺牲的——
防得了小人做得了君子——

第三节 睚眦必报
真小人的逻辑——

难死诸葛亮——

第四节 难得奸雄
升级版隆中对——

让奸雄兴叹的奸雄——

如果了，未必如愿——

第六章 话题人物魏延
一 虎将生威
一条爆炸性新闻——

一场炒作性新闻通气会——

二 人际困扰
一个因与魏延吵架而死的人——

让诸葛亮束手无策——

让铁嘴哑口无言——

三 奇谋难算
诸葛亮压制魏延吗——

魏延看不起诸葛亮吗——
子午谷奇谋的不可行性分析——
子午谷奇谋的可行性分析——

四 千古奇冤
合适的和喜欢的——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历史家的难言之隐——

第七章 腹中鳞甲李严
一 发现黄龙
给刘备找一个做皇帝的理由——

洗掉前科——

二 托孤遗患
用小人对付君子——

海水易量，君心难测——

三 权力博弈
总有第三方要牺牲——

透明玻璃房子里的鸟——

四 千古悬案
是好意还是阴谋——

是重用还是打击——
是宽恕还是陷害——
是黑幕还是悬案——

第八章 理想弃儿姜维
一 无上知遇
烈士后代的无奈背叛——

当归何不归——

二 身手受制
瞒过了孔明，瞒不过姜维——

成为军事接班人——

三 九次北伐
不能振飞的翅膀——

谁共我疯狂——

因为爱所以伤害——

四 搏命一击
被视为亡国罪人——

像拥抱爱情一样拥抱理想——

后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陈瓷著.—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1.3

ISBN 978-7-210-04722-3

Ⅰ.①三…　Ⅱ.①陈…　Ⅲ. ①中国－古代史－蜀汉（221～263）－通俗读物　Ⅳ.①K23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16150号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

作者： 陈瓷

出版： 江西人民出版社

发行： 各地新华书店

地址： 江西省南昌市三经路47号附1号

编辑部电话： 0791-6898283

发行部电话： 0791-6898815

邮编： 33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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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 jxpph@tom.con web@jxpph.com

2011年4月第1版 2011年4月第1次印刷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16

印张： 17.25

字数： 260千字

ISBN 978-7-210-04722-3

赣版权登字—01—20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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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陈瓷兄的大作完成，我有幸先睹为快。

陈瓷的才情，是圈内人所共知的，所以，对这部书稿，我也充满了期待。

记得，本系列书的第一部（魏卷），陈瓷的第一句话就把我给逗乐了：

教授们在讲坛上品三国，我搬个马扎坐在街头也能品三国。

三国之所以能品，是因为这段故事确实吸引人，《三国演义》这本书也确实好看。所谓老少皆宜、雅俗共赏，正是这个道理。在古代，文人可以把它许为“第一才子书”，而那些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则可以通过评书、戏曲乃至故事来欣赏、了解三国，甚至就连最荒僻的乡野之人，也可以在闲憩之余，靠着柴堆谈论三国。

想一想，靠着柴堆，晒着太阳，那么舒服随意地一倚，然后由着意兴，信马由缰地扯着古人古事，那该是多么地惬意啊！

我们现在当然不会靠着柴堆去讨论三国了。不过，我们仍然能分享三国给我们带来的乐趣：教授们在高头讲章教授生徒之余，利用电视等媒体讲论三国，机智而幽默；普通人在茶余饭后三两相聚，天上人间，胡吹海聊；更兼网络发达，上个论坛，进个QQ群，天南海北，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虽有闻名，却未谋面，意来则聚，兴尽则散。

三国，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何种环境，都能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乐趣啊。

坐在马扎上的陈瓷，品三国品出的是什么滋味呢？

我觉得，他品出来的，是厚重的历史底蕴，更是鲜活的人生体验。

陈瓷对三国是熟稔的，他自如地游走于演义与历史之间，掀开演义的文学面纱，展示历史的真实场景，帮助我们理解历史深处的人生三昧。

马扎品三国的精妙之处，尤其在于：将涂抹了厚厚一层脂粉的英雄，终于还原成为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欲有求的活生生的人。也正因此，陈瓷品三国得来的人生经验，也是我们普通人可以理解、可以借鉴、可以摄取的人生智慧。

比如法正和张松，在演义中，他们似乎更像是刘备的粉丝。但，在历史上，法正却不是个温柔敦厚的人，他可是被老乡们个个敬而远之的主儿，更是一个睚眦必报、作威作福连诸葛亮都无可奈何的角色啊！

他居然能为刘备忠君爱民的美德所感染，发扬雷锋精神，主动跑过去给刘备做贡献？

我们心里犯嘀咕，陈瓷也不相信这一点，因此，被树为榜样的法正，在陈瓷犀利的笔下，逐渐露出了原形：行为不检，口碑不佳，在刘璋手下得不到机会，便想改换门庭，而依他一贯的作风，必然在投靠新主人时带上一份厚重的见面礼，于是，他跟张松一起，寻到了刘备。而刘备呢，甫入益州，也需要法正这样的“利器”，来拉拢与镇压益州士人。

好一对君明臣贤的典范，就这么现出了利益的原形。原来，一层又一层的美好光环，其目的就是为了掩盖那见不得人的丑恶！这样的例子，即使是在我们今天，也是屡见不鲜的。

以新鲜麻辣的语言，剖析引人入胜的历史，将历史的经验、人生的智慧娓娓道来。这样的书，执一册在手，于冬日暖阳之中，在阳台上捉一张躺椅，展卷一读，其乐何如？

胡　斌

真相在哪里？（前言）

我们都以为自己有掌握真相的权力，却往往找不到盛放真相的容器。

三国，不到一百年的历史，在漫漫五千年的中华历史回音壁上，只是一个仓促的音节，却留下了格外悠长的回音。叩击着历史的厚壁，能谛听到真相的回音吗？

《三国演义》不是真相。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义释曹操：关羽的这些英雄故事，只是文学家的虚构而已。文学的给力，填补了现实的无力。于是，我们有时会把文学当成真相，正如饥饿的人更容易渴望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

正史《三国志》不是真相。从新闻里读事实，从正史里读真相，这似乎是个一厢情愿的想法。赵云为刘备转战大半个中国，长阪坡单骑护主，孤胆英雄铁血雄；可是，刘备称王、称帝，两次大行封官，赵云却始终未得到提拔。这里面，有什么玄机？《三国志》对此避而不谈，是为了避讳什么呢？纠结的现实，并没有给正史留下足够的空间来盛放真相。完全把历史当作真相，比那群从水里捞月的猴子还要天真不可爱。

莫非，根本就不存在盛放真相的容器？

其实，写《三国演义》的罗贯中是知道真相的。《三国演义》第一句话：“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涵盖此前此后五千年的历史真相。罗贯中应该也是知道关羽并没有那么多英雄事迹的，但是他依然把失荆州走麦城的关羽刻画成了义薄云天的武圣，这是因为他知道一个真相：烟火俗世里的人们，心底都有一个做英雄的梦。洞悉人心真相的罗贯中，用如椽大笔圆了读者心底的英雄梦。

写《三国志》的陈寿，父辈和赵云是同事，他更加知道刘备给赵云以职场冷暴力的真相是专制者对异己的打压。陈寿不把这个真相写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个真相：一些事实说出来就是祸。陈寿写作《三国志》时，当事人的儿孙还健在，他写作时不能不考虑和谐的问题。受制于人情世故的陈寿，有意在叙述中留下空白，告诉心有戚戚的读者：空白处是真相。

盛放真相的容器，原来是心。

探寻事件真相，须先探寻自己心底的真相。写这本书时，我翻阅着一本本的史书，在字里行间寻找着蜀汉英雄的人生真相；但是我发现，每一次对真相的追寻，从历史出发之后，一路上遇到的却是自己的内心体验：正如旅行，走在同一条路上，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心来感悟路途上的一切。马蹄声碎江山乱，我从三国历史中读出了：关羽和张飞这两员“万人敌”武将的性格短板，铁血英雄赵云浴血疆场但职场遭暴的内心苍凉，三十六岁的庞统中箭倒下时对生命的留恋，九次北伐的姜维对理想一无所获都要爱的执着热烈……这一些，《三国演义》里没写，《三国志》里没写，但是我们知道在他们心里是写着的——因为，这一些也是写在我们心底的。

不是演义，不是正史，而是心灵与历史的对话，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真相。

已经出版的魏卷的前言，最后一句话是“从三国里找寻人生的梦想，从人生里找寻三国的真相”，现在，又该写最后一句话了——

心是盛放真相的唯一容器。

陈　瓷

2011年1月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人物入编理由：

关羽：刘备时期核心武将

张飞：刘备时期核心武将

赵云：刘备时期边缘武将

庞统：刘备入蜀时第一谋士

法正：刘备入蜀后第一谋士

魏延：诸葛亮时代第一武将

李严：诸葛亮时代第一政敌

姜维：诸葛亮之后第一武将

注：本书所引史料，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三国志集解》（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10月）。

第一章　千古云长关羽

都说关羽是中华武圣，他的神勇故事太多太多，但这些故事大多只是传奇而已。斩华雄、杀车胄、诛文丑，皆非关羽之功。水淹于禁七军，像是上苍所赐。刮骨疗毒，更像是作秀的行为艺术。关羽性格倨傲，怙恃勇名，不谙军机，应变无方，鲜有出彩战功。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的襄樊之战，关羽全面占优，却未能给樊城致命一击，错失战机，又中东吴吕蒙、陆逊的示弱计，樊城未下而荆州失手，只落得全军覆没而败走麦城，最终被斩杀。

不过，在被曹操俘虏后，关羽能够抵制拜将封侯的诱惑，毅然回到当时处于事业低谷的刘备身边，显示了对患难情谊的珍惜，体现了人性闪光的一面。

我们还是愿意崇拜千古云长武圣人，因为他是一个仁义忠信的符号。

三国英雄档案　关羽

字　云长

生卒　？-219年

籍贯　河东郡解县（今山西运城)

特长与爱好　⒈读《春秋》；⒉饮酒；⒊修理胡子。

自我印象

史无直接记载，但是由一件小事可以窥见其倨傲个性。关羽写信询问诸葛亮：“超人才可与谁类比？”诸葛亮投其性格回信说马超“乃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关羽很高兴，把这封信让宾客传阅。

《三国志》印象

关羽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报效曹公，有国士之风。然羽刚而自矜，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

《三国演义》印象

汉末才无敌，云长独出群。

朋友印象

知羽护前（不容忍别人位列自己前面）。——诸葛亮

敌人印象

张飞、关羽者，皆万人之敌也。——郭嘉

现代印象

《三国演义》中的关云长，大体上是不懂统一战线的，这个人并不高明，对待盟军搞关门主义。——毛泽东

关羽是综合性英雄，关羽的故事说明同时为父母、朋友、君王、国家和正义尽责是何等困难。不管官方传记编写人如何解释，这位英雄人物仍表现出人生的复杂。——美国汉学家罗伯特·鲁尔曼

历史上的关羽，号称“万人敌”，确是一员虎将、勇将或名将；然而，他还算不上军事家。就历史功绩、历史地位而言，历代超过他的名将比比皆是，但是，在后人的心目中，关羽的地位却凌驾于所有武将之上，在清代还高于诸葛亮，甚至高于万世师表孔子。——《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一　艰难岁月

为了活着——

走，浪迹天涯去！

关羽出发了，踏上了亡命天涯的道路。很显然，关羽“犯事”了。犯了什么事？不知道。《三国演义》里，关羽因家乡豪强倚势凌人，将其杀了，然后逃难江湖。可是，关羽因杀人而逃亡，仅仅是一个推测。杀人当中，任侠杀人，又是根据一个推测得出的另外一个推测。还有人猜测，关羽是为了躲避当时的人头税——算赋或者徭役而亡命。

后世之人，拜倒在关羽神像之下时，似乎并不考虑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流亡期间，关羽以何为生？

啃老？

关羽的来历是个谜，史书只记下了他的籍贯——河东解县，对其家世只字未提。古人写史，很注重传主家世。关羽出生于一个平民之家，平常到上溯八代没有一个能值得写下来的人。这样的家庭，在那个年代，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有闲钱支持关羽的逃亡活动？即使关羽家稍微小康，那也就是带上买几个烧饼的钱，根本支撑不了几天。排除了关羽“啃老”的可能。

接受施舍？

关羽性格之高傲，在三国是数一数二的。如此高傲的性格，能允许他对别人低三下四地涎着脸伸出手吗？

打工？

《三国演义》安排关羽推着一辆车子登场。可是，卖苦力这个职业，很难和关羽驰骋纵横的个性合拍。

经商？

有一个相声，说关羽最初是个卖枣的。关羽卖枣进货有特别途径，就是去豪强的枣园里去打枣，打枣时，为了少惹麻烦，关羽总是戴着绿帽子，穿着绿袍，见有人来，便爬到枣树上躲起来。一身绿衣，一张枣红脸，藏在枣树上谁也别想看见。后世关羽神像都是绿帽子绿袍枣红脸，原来人们拜的是一个偷枣贼呢！相声很精彩，可惜纯属虚构。

关羽逃亡期间的生存方式，成了一个悬案。

其实，这个“悬案”的答案是很明确的，只是人们不愿意承认罢了。

现在试着还原一下当时的情景。

一个烧饼递到了关羽面前。赠烧饼的人邀请关羽去拿更多的烧饼。闯荡江湖已有时日的关羽懂得，这是邀请他去抢“大户”。

“凭什么他们抱怨烧饼上的芝麻糊了，我们却连烧饼味儿都闻不到！”

做任何事都能找到理由。何况，这个理由并不牵强。“他们”就是那时的士大夫，最起码是士大夫的亲戚。关羽逃亡，很可能就是拜他们所赐。

肚子决定脑子。逃亡犯关羽饥肠辘辘，闻着豪门朱族里飘出来的肉味，想着一路逃亡的艰辛，没有理由不答应那人的邀请。

投奔刘备前，关羽何以为生？答案只有一个：打劫！

吃完那个烧饼，关羽接过大刀片子，向那人指定的士大夫家冲去。

大夫正悠闲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关羽把大刀片子架在他的脖子上：打劫！那人吓得直打哆嗦，书掉在了地上，关羽瞥了一眼：《春秋》。

当同伴们最后拿起一件值钱的物什时，关羽却捡起了《春秋》，在士大夫面前扬扬：我借读一下！

士大夫崇拜死关羽了：还有抢劫书来读的，这哥们，日后必成大器！

一个夜晚来临，同伙们聚在一起，喝酒，赌博，谈女人……无比热闹。热闹属于他们，而关羽属于那本《春秋》。吵吵嚷嚷的声音，掩盖不了关羽朗诵《春秋》的声音。

夜深了，劈啪——

灯花爆裂的声音，刺破深夜的寂静。昏黄的灯光在墙上勾勒出一个高大端庄的背影，这是关羽在灯下读《春秋》。墙角有两只老鼠，偷觑着关羽手中的《春秋》，想等他睡着了，拿这书来磨牙。

这两支老鼠哪里知道，关羽读《春秋》的背影，竟然被后人塑成了像。

其实，这个夜晚，关羽只是把《春秋》捧在手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早就注意到了墙角的那两只老鼠。

关羽不忍看到这两只老鼠，就眯起了眼。也许，民间相传关羽是喜欢眯眼的，莫非就是这时养成的习惯。

不妨眯一眯眼，当眼前不如意时。

可是，这骗不了心。

关羽，难道你就这样像老鼠一样活在人间吗？

看《春秋》里那么多英雄，金戈铁马，纵横驰骋，封侯拜将，难道人生不该如此吗？

关羽上街，发现了朝廷的招募公告。朝廷号召全国人民行动起来，投入到剿灭“蛾贼”的“爱国行动”中，建功立业。“蛾贼”是当时的官方说法，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称为“黄巾起义英雄”。“蛾”卑微而无力，可是 ，如果上千上万只“蛾”一起向你飞来呢？光和元年（184年）张角发动起义，将士以黄巾抹额，这就是著名的黄巾起义。短短几天，黄巾军就遍布各州，按照《后汉书》的说法，就是“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朝廷无奈，只得招募民间力量镇压“蛾贼”。

这样，也能避免更多的人成为“蛾贼”。当“蛾贼”兴起时，要是关羽还是找不到进入主流社会的途径，那就只能走向“蛾贼”的行列了。

从英雄到强盗，其实只有半步。

每个时代的有志青年，都有为天下立功的壮志。就这样，关羽踏上了投军之路。

关羽就像一叶浮萍，随风飘荡，来到了涿县。这里有一棵大桑树，大桑树长得像天子的车盖一样，桑树下，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这家的孩子耳朵特大胳臂特长，叫刘备。

涿县，关羽看到了一则征兵启事，具体内容历史没有记载，根据当时的情形推断，大意应该是这样的：

俺是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刘备，积极响应朝廷号召，用个人资产成立军队，投入到打击黄巾贼军的伟大事业中去，诚盼天下弟兄，加入到俺的行列当中来，报国安民，建功立业。招兵单位：幽州涿郡涿县大桑树民兵连。署名：大桑树民兵连长刘备。

关羽对着这则征兵启事，读了一遍又一遍，心头越来越热乎。这则启事，多暖人心啊！就是这个叫刘备的人了！

一片桑树叶飘落了。一双大脚踩在了落叶上：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坚毅，长满络腮胡的男子来到桑树下，他说他叫关羽。

大树民兵连有一个叫张飞的人，和关羽很投脾气，处处拿关羽当哥。

刘备，关羽，张飞，相聚于大桑树下。虽然历史没有记载他们在桃园结义，但是记录了他们“恩若兄弟”。

英雄相聚，自是缘分。

有兄弟就有天下——

流汗，流血，但不会流泪。浴血奋战，在残酷的战斗中，逃亡犯炼成了战神一样的人物。可是，刘备却没给关羽带来什么。从184年起兵，一直到192年左右，刘备做的最大的官就是高唐县令，最后还让黄巾军攻破县城，刘备只好领着大桑树民兵连投奔雄霸幽州的老同学公孙瓒。

同学，也在人脉上。刘备投奔老同学公孙瓒，熬了一段时间，获得了平原相的职位。汉朝实行郡国并行制度，国与郡平级，国相与郡守平级，在古代都属于两千石官，相当于今天地级市的一把手，厅局级正职干部，算是高干了。

《三国演义》第五回，写关东十八路诸侯起兵讨伐董卓，刚刚投奔公孙瓒的刘关张三人，也来到了汜水关前线，以董卓手下名将华雄遭遇。华雄先是打败孙坚，连斩三人后前来叫阵。关羽主动请缨，曹操叫人斟上热酒一杯，关羽提刀上马，出营斩了华雄，凯旋后“其酒尚温”。

其实，斩华雄这一壮举根本不是关羽所为。当时，公孙瓒不在讨董的义军之列，刘关张三人也不可能到讨董前线了。此时，三人应该在平原。

虽然关羽没斩华雄，但是这段时间刘备趁机扩充力量，收编了诸如“疙瘩榆树民兵连”“歪脖子柳树民兵连”之类的部队，大桑树民兵连升格为“大桑树野战军”。有了部队， 刘备就让关羽和张飞做别部司马。

战场上为了应付瞬息万变的战局，有时候要独立编制主力以外的机动调度部队，别部司马就是这种独立部队的指挥官。别部司马是一千石官。

别部司马！关羽念叨着这四个字，热血澎湃。一个逃亡犯，能有今天，还不全亏了大哥啊！

有兄弟就有天下。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夏，曹操第二次兴兵讨伐徐州牧陶谦时，陶谦作战不利，向“大桑树野战军”求救。“大桑树野战军”终于迎来了独立的机会，刘备转投陶谦，并且在陶谦死后，顺利地成了徐州牧。不久，吕布在与曹操争夺兖州的战争中败下阵来，逃到徐州，刘备把下邳拨给吕布。可是，吕布鸠占鹊巢，把刘备赶出了徐州。

建安三年（198年）九月，刘备在曹操的带领下征伐吕布。关羽当然也参加了这场意义非凡的战争。

正如关羽所愿，吕布最后战败。可是，站在下邳城头胜利的旗帜下，关羽却一腔怒火。

谁动了我的女人——

这是一个女人引发的不愉快。

下邳被围时，吕布派部将秦宜禄出城，到袁术那里求援。袁术不但没派援兵来，反而把秦宜禄留住，把一个据说是汉室公主的女人嫁给了他。

秦宜禄在下邳城是有妻子的。他的妻子姓杜，据说是下邳城最美的女人。秦宜禄出城公干，当然不能带下邳城最美的女人一块儿走。而现在， 秦宜禄很明显不能回来了。

杜大美人不能没有丈夫啊！

下邳，城内，城外，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关羽捋着美髯，把当时在场的所有男人数遍，就像数胡子一样，也没发现有人能和自己竞争杜大美人。

“城破之日，将杜氏赐我为妻！”

关羽郑重其事地向曹操提出了申请。（羽启公：“妻无子，下城，乞纳宜禄妻。”《华阳国志》）

战争从黄叶飘飘的9月开始，一直进行到白雪纷纷的腊月。下邳城里，吕布的部将终于熬不住了，他们在新年到来之前，把吕布绑了。

关羽又来找曹操了：“这……这个……那……那个……杜氏是我的啊！”

好奇之下，曹操命人把杜氏带到面前来。

这个杜氏，该是一个怎样的美女呢？居然让那么高傲的关羽变得如此神魂颠倒！

天人！

不愧是关羽，看女人的眼光这么准。曹操命人把杜氏带到自己的营帐里……谢谢关羽提供信息。

奶奶的，给老子戴绿帽子！

关羽早就把自己看成是杜大美人的法定丈夫了，他认为曹操动了他的女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能保护，这对关羽来说，是莫大的耻辱（“心不自安”）。

曹操把刘备和他的大桑树民兵连带回许县。曹操对大桑树民兵连很欣赏，上表拜刘备为左将军。水涨船高，关羽也和张飞一起被加封为年薪两千石的中郎将。当了中郎将，体面一些了，但是仍忘不了“夺妻之恨”。

为了丰富职工的业余生活，密切上下级关系，增强同志们之间的感情，曹操在许昌举办了一次打猎活动。作为曹操的重点培养对象，刘备参加了这次打猎。有刘备的地方就有关羽，关羽当然也参加了这次狩猎活动。不知为了追逐一只兔子还是梅花鹿，曹操纵马驱赶，离开了侍卫们的保护。关羽目露杀机，向刘备请示要杀了曹操。在关羽看来，曹操是非死不可的，因为他抢了杜大美人。刘备却挡住了关羽。曹操不是一只说杀就杀的野兔。曹操是掌控皇帝的中原霸主，曹操死了，中原会重新大乱的。（“羽欲于猎中杀公。先主为天下惜，不听。”——《华阳国志》）。当然，刘备更担心的是杀了曹操，他和关羽还有张飞，也活不成了。

《三国演义》写“许田打围”这件事，群臣跪在汉献帝面前高呼“万岁”，曹操挡在汉献帝马前，迎受群臣跪拜，关羽“见义勇为”要斩杀曹操。这样，罗贯中就赋予了关羽杀曹操高尚的动机。其实，关羽挖空心思地要杀曹操，就是打翻醋坛子之后的应激反应。

不遮羞的遮羞布——

后来，关羽才知道刘备不是不想杀曹操，而是想杀得更彻底一些。刘备参与“衣带诏”①之谋，密谋诛杀曹操。

刘备认为密杀曹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决定退出“衣带诏”这个危险的游戏。建安四年（199年），穷途末路的袁术打算经徐州北投袁绍，曹操不愿意看到二袁合流的局面，就派大桑树民兵连截击袁术。刘备大喜，急忙带着关羽等人离开了许昌，颇有逃出狼窝的感觉。

跑到徐州，刘备杀了曹操委派的徐州刺史车胄，再一次做起了徐州牧。《三国演义》上说关羽杀了车胄，把这一功劳划给了关羽。

东海昌霸及郡县大多叛曹附刘，大桑树民兵连规模再次壮大，又成了大桑树军区。大桑树军区司令部在小沛，刘备亲自镇守。刘备深谙“风险分担”原理，晓得“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他分出一拨部队，屯扎在下邳，与小沛形成掎角之势。毫无疑问，关羽是下邳太守的不二人选。

建安五年（200年）正月，“衣带诏”事件暴露。刘备是涉案人员，曹操攻打徐州就有了借口。

战马嘶，刀剑啸。从许昌通往徐州的大道上，征尘滚滚，曹操亲率大军征讨刘备。

大桑树军区大都是新投奔的农民，都是为了混军粮吃而投军的，吃饭一个顶仨，打仗仨不顶一个；而曹操军队则先后与张角、董卓、陶谦、吕布、袁术、张绣、刘表、袁绍交手，打遍中原无敌手，是经验丰富的训练有素的“职业选手”。

①衣带诏：国舅车骑将军董承谋诛曹操，汉献帝刘协把诛曹密诏藏在衣带里，让董承带出宫中，史称“衣带诏”事件。

二　英雄瞬间

朋友啊朋友——

路漫漫，尘滚滚。关羽站在囚车里，回望徐州，他既纳闷又着急，他纳闷怎么不见刘备，着急刘备的下落。关羽不知道，这时，刘备正坐在青州袁谭的客厅里喝大茶。曹军一到，刘备大惊，率领数十骑出城打探，远远地看见曹操的军旗，就吓得没了主意，拍拍屁股，“弃众而走”。

抛下大桑树军区的将士，抛下老婆孩子，抛下关羽，刘备投奔袁绍去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桃园三结义”的兄弟誓言，也许有过，但是在危险到来时，刘备还是选择了本能的自保。很快，袁绍派遣部下迎接刘备，后亲驰二百余里与刘备相会。被袁绍父子奉为座上客时，刘备可曾想起关羽因为替他守护下邳而成了曹操的阶下囚？

关羽又见到了曹操。情敌相见，该是分外眼红的。可是，当关羽看到有“夺妻之恨”的曹操时，却没有了仇恨的资格。这时，曹操是胜利者，关羽是由胜利者任意处置的战俘。

有人霍霍磨刀，嚷嚷着要关羽死。他们对曹操说：别看这小子脸长美髯，怀揣《春秋》，人五人六，其实一肚子坏水，当初许都围猎，他教唆刘备杀主公呢，幸亏刘备这小子胆子小……也有人说：这小子是“万人敌”，是把利刃，留着后患无穷啊。

可是，曹操却让磨刀的人下去，让掌管将军印的人上来，挑出一枚偏将军的印，交给关羽，拜他为偏将军。偏将军，是将军中地位比较低的，仅仅高于裨将军。但是，再低的将军也是将军。陈涉当年要是偏将军，不是种地的，也不会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狠话了。

流民，俘虏，关羽一跃成了将军！知人善任的曹操，看准了关羽是把利刃。曹操的伟大就在于，把本来指向自己的利刃拿过来，再把利刃朝向别人。与袁绍鏖战即至，正是用人之际。曹操拜关羽为偏将军，是要他去上阵杀袁军的。

许都，关羽跪在曹操面前，把偏将军的大印捧着举过头顶，向他谢恩。

邺城，袁绍与刘备碰杯，说：喝了这杯酒，玄德就要上阵杀敌了，国贼曹操的末日到了。

战争是残酷的，因为死亡是残酷的，而比死亡更为残酷的是战争让兄弟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敌手。

关羽是知道曹操要他杀袁军的，只是历史没说他是否知道当时刘备正是袁军中的一员。如果关羽当时知道刘备是袁军中的一员，那就给崇拜“桃园三结义”的人一个重重的打击。

虽然“桃园三结义”只是一个梦，但是我们还是相信关羽当时是不知道刘备在袁军中的。破坏梦的美好，是非常残酷的事情。

虽被拜为将军，被曹操以高规格相待（“礼之甚厚”），但是关羽仍然天天皱着眉，一边理着美髯一边皱眉。

关羽虽是败将，但是在大桑树民兵连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根本看不起曹营里那些猫呀狗呀的。曹营里的那些人，看到关羽就来气：手下败将，一转身成了将军，天天走路鼻孔朝天，牛什么牛，你牛你别打败仗啊！关羽和曹营里的人，谁看谁也不顺眼，但是张辽和徐晃例外。张辽、徐晃与关羽是惺惺惜惺惺，英雄爱英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张辽和徐晃来找关羽了，关切地问他为何不开心，关羽长叹不语。

徐晃说：我是在杨奉将军被打败后投降曹公的，你是在刘备被打败后投降曹公的，我们同是降将，曹公却对你高看不少，我都无所谓，你还郁闷什么呢？

张辽说：我是在吕布将军被打败后投降曹公的，打了几个胜仗之后，才混了一个中郎将，连将军也不是，我都无所谓，你还郁闷什么呢？

关羽之所以与徐晃、张辽成为好朋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三个都是降将。与这二人在一起，关羽的心情会好一些。在班上排名倒数的学生，偶尔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分数的，比自己考第一名还高兴。因为得到曹操的高规格待遇，关羽在二人面前是有资本骄傲的。徐晃本来是跟着西凉旧将杨奉的，在曹操打败杨奉后，他归顺了曹操。后来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才被拜为裨将军，比关羽矮一级。张辽是在吕布集团覆灭后投降曹操的，因为打了几场胜仗，也才被拜为裨将军。关羽呢，以战俘身份押到许昌，一走出囚车，就被拜为偏将军。看来，业绩和资历不一定是升职的根据，老板的态度才最重要。

作为职场上的宠儿，关羽居然还不开心，曹营里人都说关羽不识抬举，但是徐晃和张辽知道，关羽是在挂念刘备。

精明的曹操，自然也知道关羽的心思，“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曹操想不通，就对张辽说：我对他那么够意思，你试着用恩情去问问他的意思。

张辽转达了曹操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只有一个：效忠曹公，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不这样回答，关羽就有可能死。关羽是一把利刃，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毁掉它——因为这把利刃到了别人手里，自己就危险了。

关羽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还是坚定地说：“我深知曹公待我不薄，但我深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我绝不可背弃故主。我终究不会久留于此，我只待立功报了曹公之恩后便会离开这里。”

关羽从容地说出了这段话，可把张辽难为坏了：告诉曹操，恐怕曹操杀了关羽；不告诉曹操，不合事君之道。左手是朋友之伦，右手是职场之理，张辽该如何选择呢？

张辽叹息说：“我与曹公，是君父；与关羽，是兄弟。”君父大于兄弟，这是当时的职场规则。张辽回去复命，原原本本地向曹操转告了关羽的话。

曹操说：“事君不忘其本，关羽真是天下义士。你猜关羽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张辽为关羽打包票说：“关羽蒙受主公的恩德，必定会报答了之后再离开。”张辽这样说的时候，犹疑过吗？毕竟，要是关羽脚底板子上抹油，吃了喝了，屁也不放一个，偷偷开溜，那打包票的张辽是要负责任的。但是，关羽让张辽信任。

最终，曹操不但没杀关羽，反而为他的义气折服。

关羽信守盟誓又知恩图报，义薄云天；张辽忠于恩主又爱护朋友，气贯长虹；曹操慧眼识才又爱才惜才，胸怀日月。人性的美好，在这一刻聚集。

“秒杀”颜良——

两三个月之后，关羽报效曹操然后离开曹操的机会来了。

建安五年（200年）四月，袁绍派颜良、郭图、淳于琼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还没把偏将军大印焐热的关羽，被曹操派上了前线，与关羽同为前锋的是张辽，徐晃也在出征白马的行列。曹操高职高薪地养着这些降将，不是让他们做形象代言的，而是让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卖命的。

曹营的人捂着嘴笑了：去送死吧，谁让你们是新来的呢！遇见颜良，不是送死就是送命。官渡之战之前，孔融认为曹操与袁绍对抗，绝无胜算，理由之一就是袁绍手下有颜良、文丑两员勇冠三军的大将。

颜良头顶麾盖（仪仗用的大伞），大摇大摆地来了。他似乎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黄河滩遛弯的。

出击！

关羽飞身上马，策马前驱，直奔那显眼的麾盖而去，“如入无人之境”（《三国演义》）。颜良眼前寒光一闪，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被刺倒在马下。落地的刹那，颜良瞥见了一绺美髯在刀枪舞起来的风里飘拂，关羽的美髯，也便成了他最后一眼的记忆。

关羽下马，在颜良的千军万马的注视下，从容地斩下颜良的头颅，挂在马首，然后从容地上马，拍马往回赶。袁绍多年经营，军中也有不少猛将，但看见颜良的头颅在滴滴答答地流血，如此触目惊心，生命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他们无力也无心抵挡关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关羽离开。关羽离开的姿势很潇洒，就像运动员拿了金牌后绕场奔跑一样。

万军之阵，怔怔而立，刚才还在厮杀的战场，此刻阒然无声，天和地，仿佛都被关羽的神勇击中。

曹营沸腾了！曹操令旗一挥，三军将士乘胜追击，袁军兵败如山倒。这次出战，既有精彩镜头，又有完美结局，“遂解白马围”。

看看颜良的头颅，又看看关羽，曹操满意地点头：果然是把利刃，郭嘉所言不虚也！

冷兵器时代，能让人滴血而自己却不滴血，便是硬道理。白马战役过后，关羽成了曹营里的偶像。关羽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传奇，随着黄河水流遍中华大地，一直流到今天。

明星们总是新闻人物，那时，关羽一天照几次镜子，数数大约有多少根美髯，一天读多少页《春秋》，都成为曹营的焦点新闻。最后，“关羽为何天天皱眉？”成了最热门话题。

曹操为关羽举行高规格庆功会，上表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关羽刚被擒来，一仗未打，就被拜将；打了一仗，杀了一个人，就被封侯。曹操不按牌理出牌，有着自己的道理，他想借此留住关羽。除了封侯，曹操还给关羽发了很多奖品，房子、车子（马）是少不了的。

曹操暗想：出生入死，都是为了拜将封侯，我帮你实现了人生目标，难道你还想去找那个卖草鞋的地摊主吗？

活着，是要讲结果的，但是过程的体验也很重要。拜将封侯之后，关羽的感觉并不好。他想起了是刘备把他从逃亡犯的行列里拉了出来，想起了最初是刘备那么依赖他，让他找回了做人的感觉；他想起了在那张床上，刘备和张飞，还有他，一起畅谈前程，相约未来……曹操让关羽看到了未来，关羽却留恋与刘备曾经一起打拼的过去。

深夜的许昌，在这个乱世中显得分外平静。星光，烛影，那个拈须读书的身影雕塑般让人顿生朝拜之心。

黎明到来，风无声，影无尘，关羽踏上了寻找刘备的路途。踩着金色的朝晖，关羽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晨鸟飞尽处，刘备和张飞在等着兄弟回来。

不必计较真相——

曹操明白，他不是关羽的彼岸。

这时的曹操，早已掌握朝柄，生杀予夺，为所欲为，可以给人功名，可以赐人富贵，红尘滚滚，天下人莫不以拜倒在曹操脚下为荣。可是，偏偏有这么一个关羽，把所有的赏赐封起来，连同一封辞职信，放在那里，舍弃这里的一切，悄悄离开，在内心的驱动下，向着那个让自己动心的地方走去。

爵位，印绶，财富，赞誉……这一切，本不是我们内心的东西，可惜我们很多时候因为这些东西的诱惑而舍弃了内心。我们为什么要舍弃内心而去追求乃至看守这些不属于内心的东西呢？

那个早晨，天地间走着一小队人马，骑在最前面的那位，美髯飘飘，在大地上投下永恒的身影。他的身影，定格在历史的扉页。

左右早就对曹操那么高看关羽有意见了，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在曹操面前，他们纷纷施展自己的骂人特长：没良心的白眼狼！不识抬举的混账！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有人不骂，而是直接从腰间抽出刀来，主动请缨，要去追杀关羽。

气度非凡的曹操还是成全了这一段美好的历史，他挥挥手说：“他也是为了自己的主公，不要追了！”

《三国演义》还说关羽斩了袁军中另一员大将文丑后才离开曹营，这是不符合历史的。历史上，文丑与刘备追赶曹军，被曹军引入包围圈，最后文丑死于乱军之中，刘备侥幸逃生。文丑之死，与关羽不沾边。可是，当时文丑是与刘备在一起的，我们不妨就此来个残忍的想象：关羽是说过要报答曹操恩遇的，假使这时关羽在战场上邂逅刘备，昔日兄弟，今日敌人，关羽是选择背叛报效曹操的诺言，还是选择背叛兄弟间的盟誓？

人生本来就很残酷，经不起更残酷的设想。

文学则是残酷人生的美容法。《三国演义》对关羽去曹归刘这件事情进行了浓墨重彩的铺陈，留下了“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的佳话。《三国演义》写关羽带着刘备的二位夫人离开许昌投奔刘备。曹操得知关羽离开的消息之后，前往相送，并以路费、锦袍相赠。关羽在归途之中，先后经过曹操管辖的东岭、洛阳、泗水、荥阳、黄河渡口五处关隘，斩杀了孔秀、韩福、孟坦、卞喜、王植、秦琪六位守将，历经艰险，终于在古城与刘备、张飞重聚。

这便是著名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但是，这只是小说家的虚构而已。

首先，刘备的二位夫人当时在曹操手中不假，但是关羽当时是偷偷离开，不可能还有机会带上刘备的二位夫人。

其次，“过五关”这个情节设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地理方位混乱。当时关羽从哪里出发？当时曹操应该在延津以西或者官渡（今河南中牟县东北），而且是官渡的可能性最大，因为曹操在延津以西诛文丑之后，迅速进行战略转移，南退至官渡。

那么关羽要到哪里去？袁绍当时率主力军推进至阳武（今河南原阳县东南，在官渡以北），这时的刘备，应该就在阳武。《三国志·武帝纪》记载：“绍进保阳武，关羽亡归刘备。”

官渡到阳武，直线距离，也只是40公里！关羽骑着马，一个中午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然而，罗贯中却让他首先通过东岭关(虚构的地名)，接着又折向西北，奔波一千多里，走到洛阳，绕个大弯，又折回东方，经过汜水关、荥阳，最后再到达白马。罗贯中为了关羽的性格逻辑，牺牲了地理逻辑，把关羽写成了一个“路痴”。

还有，“斩六将”的六将，在历史上未见记载，很可能是只是小说人物。而且，罗贯中对这六将的塑造也有问题。比如，东岭关的孔秀，洛阳城的韩福，要阻挡关羽通行，只需把城门一闭，就能叫关羽无可奈何，他们却偏要出城送死，仿佛都活腻了。

关羽放下功利，捧着那份曾经的诺言，揣着那份真挚的友情，走过岁月，走过历史，他的足音，在人们的心里已是永远的空谷回响，千年万年，千里万里。我们又何必计较“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是否真的发生过！

不必计较什么是历史的真相，对美好的向往，才是最真的真相。

三　风光日子

那个在风雨中留在你身边的人——

关羽回来了，刘备的信心又爆棚。刘备深知袁绍难成大事，早晚会被曹操消灭，刘备不想让弟兄们和自己一起成为袁绍的殉葬品。刘备就想脱离袁绍，成为独立实体，“阴欲离绍”。建安六年（201年），早已出神入化地掌握江湖骗术的刘备，轻而易举地骗到了到荆州游说刘表联合抗曹的出差机会，从此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回到中原，直到死。

已届不惑之年的刘备，走遍中原和冀州，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天下虽大，曾经的大桑树民兵连却仍无立足之地，成了大桑树游击队。不过，好在大桑树游击队里有关羽和张飞两位兄弟。

有兄弟，就有天下。

这一年的九月份，大桑树游击队在刘表那里谋得了安身之地。从此，关羽随着大桑树民兵连在荆州度过了虽然始终低人一头但是还算是安稳的七年。

每天，关羽照镜子，理胡子，读《春秋》，日子就像长江水一样流淌，再也不会回来。兄弟厮守，情投意合，也算美事一桩。

可是，生活中总是有意外，建安十三年（208年）七月，曹操率军南征荆州，战争是不可避免了。关羽再也不能专心地照镜子理胡子读《春秋》了。就在关羽准备大战一场时，意外又发生了：刘表死了，刘表的儿子刘琮束手投降，曹操探亲一样地进入荆州。刘备只得带着大桑树民兵连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刘备在逃跑方面已经很有经验了，他周密地安排好了这次撤退。他是信奉“不能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的风险分散理论的，他把大桑树民兵连一分为二：一队走陆路，一队走水路，陆上，水上，互相呼应，敌人攻水路，陆路支援，敌人攻陆路，水路支援。刘备算得上是中国较早施行水陆立体作战方案的。

先前刘表送了一些兵，支持刘备组建了大桑树水军，刘琮投降曹操后，许多不愿意投降的襄阳、樊城一带的荆州水军，纷纷转投大桑树水军，大桑树水军规模迅速扩大，在刘备准备南撤时，大约已有七八千人。因为大桑树水军的存在，大桑树游击队升格了，但是还没有根据地，所以不能像在徐州时那样叫大桑树军区，只能叫大桑树军团。

刘备打算从樊城撤到江陵（今湖北荆州市）。陆路由他亲自率领，谋士有诸葛亮、徐庶等人，大将有张飞、赵云等人，随行的有数千“大桑树士兵”——还有十万随行的百姓。

刘备毫不犹豫地把大桑树水军——大桑树军团的半壁江山交给关羽，让他带领着沿汉水南下，前往江陵会师。刘备这次的选择，比在徐州选择下邳堂主时还干脆——信任关羽，已经不需要理由。

几百艘战船，在寂寞中前行。关羽注视着船头破开的浪花，心事重重，再也无心照镜子理胡子读春秋。他担心岸上的大桑树军团能否与他如期会师。

大桑树军团在当阳长阪遭遇曹纯的虎豹骑。虎豹骑是曹操手中的特种军队，大桑树军团不堪一击，刘备再次施展逃跑“绝技”，带着诸葛亮等几十人逃生去了，幸亏张飞断桥喝敌，延缓了虎豹骑的前进，赵云又冒险救出甘夫人和以后将蜀汉拱手送给曹魏的阿斗（刘禅）。大桑树军团只剩下几十人，成了大桑树小分队。

虎豹骑对大桑树小分队紧追不舍，大桑树小分队策马狂奔，与死亡赛跑。虎豹骑的战马都是从北方草原上精选的骏马，大桑树小分队能跑得过虎豹骑吗？

刘备恨不得飞到当阳汉津渡口（湖北沙洋境），那里，大桑树水军在接应他们。刘备知道，关羽一定不会抛下他独自逃生的。

关羽一定知道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他绝对会想办法来救我的！这个坚强的信念，让刘备支撑着没有从马上摔下来。

听到江水的声音了，前面就是汉津。刘备松了一口气：关羽果然在这里等着。

曹操大军在后，这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千里江陵一日还”，直奔江陵的关羽水军，应该是比刘备快很多，何况，刘备在一开始带着十万老百姓，拖家带口，可能还有人牵着猪呀牛呀，“日行十余里”。可是，刘备最终却能和关羽在汉津会师，这可真是乌龟和兔子会师了。当然不是关羽在水上照镜子理胡子读春秋耽误了时间，关羽放慢行军速度，是为了照应刘备。

那个留在身边，与你共同承担风雨的人，一定是你一生中最值得遇到的人。

曹纯率领着虎豹骑追到汉津，眼睁睁地看着刘备在大桑树水军的甲板上喝茶。

要是没有关羽……恐怕所有人都不敢想下去了。

堕落的“秒杀帝”——

到达江夏后，刘琦拨给刘备部分士兵，又有部分亡卒归附，加上关羽的水军，刘备又招敛了一万多人，大桑树游击队起死回生，刘备又找回了老大的感觉。革命经验告诉刘老大：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能分散风险的，把鸡蛋分到关羽的篮子里去，是最没有风险的。于是，刘备再次把自己所有力量一分为二：一半驻扎在长江南岸的樊口（今湖北鄂州西北），刘备带领；另外一半，大桑树水军，仍然是由关羽率领，驻扎在长江与汉水的交汇处，封锁江面。

封锁是用来突破的。曹操想突破长江，把势力范围突破到长江以南。建安十三年（208年）十月，曹军自江陵顺江东下——赤壁之战揭幕了。

这场战争，本来刘备只有看热闹散场走人的份儿，可是，孙权把他拉进来跑龙套，刘备跻身于这场霸局。

跑龙套也是要试镜的。孙权看上了刘备的什么？首先是刘备占据了荆州的部分战略要地，孙权要以此为战场打击曹军；其次是关羽水军打动了孙权。诸葛亮出使东吴，用“豫州（刘备）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这句话，来增加大桑树游击队的分量。

“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赤壁之战远非诗歌里写得那样轻松。这一点关羽深有体会。

汉江上，旌旗猎猎，数百艘战船摆在江面上。关羽站在船头，捋着美髯大声告诫战士：都给我看紧了，防止曹军从这里溜进长江。

大桑树水军的任务是封闭汉江，确保曹操的人马不从这里进入长江，以掩护周瑜水军后路。

寻口（湖北钟祥西南），前方来报：曹操大将文聘与乐进来犯！

关羽放下《春秋》，下令迎敌。文聘原是刘备部下，多年治理水军，经验丰富，关羽不敌，大败。文聘因为这一战功，后来进封延寿亭侯，加讨逆将军。《春秋》没有帮助关羽取胜。

弟兄们，不好，撤！关羽退到了汉津。没等他把《春秋》打开，前方来报：曹操大将徐晃、满宠、文聘来犯！关羽放下捋美髯的手，抓起武器，下令迎敌。对方人多势众，关羽船少兵寡，大败，辎重被抢。与关羽的友情，并没影响徐晃的军事打击力度。

弟兄们，又不好了，再撤！关羽退到了荆城（今湖北钟祥县西南）。没等关羽腾出手来理一下美髯，前方来报：曹操大将乐进、文聘再次来犯！弟兄们，这次肯定又不好，趁着还没开战，撤吧！可是，大桑树水军的船还是被烧了一些。这次战船被烧，前次辎重被抢，先前多次败仗，士气低落，对手又是精于水战的文聘和胆识过人的乐进（“以胆烈从太祖”）。

要是打仗是型男选拔多好呀，那时我就用美髯取胜了。要是打仗是背书大赛多好呀，我背起《春秋》来，全国不一定有对手。关羽这样想着，不愿意睁开眼睛。一睁开眼睛，可能就会看到乐进与文聘的战船要杀过来了。可是，不可能永远闭着眼睛吧。关羽还是睁开了眼睛，一看，亲娘啊，前面江面上空荡荡的，乐进与文聘的战船不见了，旌旗不见了，他们撤退了！他们当然不是害怕与关羽比胡子或者比背诵，他们是得到了总部撤退的命令。周瑜火烧赤壁，重创曹军，“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关羽就是一匹幸运的骆驼，背上的稻草再添一根就要倒下去的时候，一阵风来，把所有的稻草都吹走了。

赤壁之战，与周瑜大放异彩雄姿英发相比，关羽却是接连败退一脸衰相。《三国演义》没有提及关羽打的这一连串败仗，反而给他加了一个“华容道义释曹操”的故事：关羽感念旧恩，放走曹操，让关羽从此不再亏欠曹操什么。

这个让人唏嘘不已的故事，还是罗贯中的虚构。历史上，曹操的确从华容道败走（“引军从华容道步归”），也确实有个人追击，但不是关羽，而是刘备，而且刘备也没有实现设伏然后放走曹操，他是没赶上，让曹操跑了，最后放火也没挡住曹操（“寻亦放火而无所及”）。

虽然没有出彩的表现，但是关羽毕竟扼住了曹操从汉水进入长江背后袭击东吴水军的水路。赤壁之战的功劳簿上，也有关羽的一页。

曹操退兵后，刘备分得南郡南岸大部分地区，改名为“公安”，刘备在这里大兴土木，加强城市建设，公安城拔地而起。大桑树游击队总算是暂时有了立足之地。周瑜北上攻打曹仁镇守的江陵，刘备趁机夺取荆州南四郡：长沙、武陵、桂阳、零陵，又表举刘表的儿子刘琦为荆州牧。当时刘琦是依附刘备的，刘备这样做，就是告诉东吴：荆州是俺的了！

大桑树游击队咸鱼翻身，形势一片大好，不断有人来投降。这一天，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什么。关羽也是有好奇心的，他上前一问，有人告诉他，一员名将弃暗投明了。

名将？

什么名？

黄忠？

黄忠是谁？

黄忠原是刘邦的中郎将，曹操占领荆州，临时任命他为假行（临时）裨将军，归属于长沙太守韩玄。曹操北撤，长沙太守韩玄投降刘备，黄忠也随之成了关羽的同事。黄忠年龄很大了，属于大叔级别的人物。黄大叔的到来，在大桑树游击队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

呸！关羽啐了一口。黄忠不就是一个假行（临时）裨将军吗？老子在曹操那里时，是偏将军！黄忠，他也就是一个老兵而已！与黄忠坐在一起开会时，关羽有种掉价的感觉。

建安十四年（209年），在刘备的盼望下，刘琦终于死了。这样，刘备顺理成章地自任荆州牧，刘琦的数万之众，也被大桑树游击队收编。赤壁之战刚过，刘备凭借刘琦的影响，占据了荆州七郡中的南四郡，还有南郡分置出的宜都郡、江夏郡部分地区，孙权控制南郡、江夏部分地区和夷陵地区，曹操仅掌有南阳和南阳西部分置的南乡郡。单论荆州，三家当中，刘家成了大哥大。

有人马，有地盘，大桑树民兵连再次升级为大桑树军区。腰粗了，气壮了，拳头硬了，可以向外扩张了。曹操和孙权的拳头更硬，不好惹，刘备就把目标瞄准了益州的刘璋。

建安十六年（211年）十二月，刘备以帮助刘璋讨伐张鲁的名义，率领步卒数万人溯江西上，欲望十足地向益州进军。进入益州后，刘备找了一个借口，与刘璋翻脸，在益州攻城拔寨，节节胜利。眼看要掌握益州了，刘备就给留守荆州的诸葛亮、张飞、赵云下令说：此地钱多人傻，快来！他们三人奉命入川，加入到“解放”益州的伟大事业中去。但是，刘备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清楚地记得诸葛亮在隆中对里提出的“跨有荆益”的策略，现在，“益”唾手可得，“荆”又怎么能守住呢？

荆，益，刘备的两个“菜篮子”，刘备要把“鸡蛋”分放在这两个“菜篮子”里。“益”由刘备亲自掌管，“荆”呢？

还是关羽！

有关羽镇守荆州，刘备再无后顾之忧，集中全力攻打益州，最终在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迫降刘璋。在漂泊了几十年，颠沛了大半个中国后，大桑树民兵连最终在西南隅的益州找到了能够扎根的土壤。大桑树民兵连升级为“大桑树集团”。

孙权也早就觊觎益州，但是被刘备抢了先。荆州又有关羽虎视眈眈地守着。荆益相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建安二十年（215年）五月，孙权派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出使成都，要求刘备退出荆州。这个天真的要求换来一个圆滑的答复：“等我们得到凉州后，再把荆州给你们。”

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撕破脸皮了——孙权委任了一批长吏，不打招呼地派到关羽都督的荆州南三郡：长沙、零陵、桂阳，“协助”关羽开展工作。关羽“接待”了这些不尴不尬的长吏，对他们说：各位长吏大人，大家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有的长吏可能是花了钱才得到了官位，就赖着不走，说：凭什么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关羽说：那你是想到阴间里去喽！没有人愿意去阴间里去，这些从孙权那里来的长吏，又乖乖地回到了孙权身边。

老虎不发威，你倒以为是病猫！孙权派鲁肃带领一万多人屯巴丘（今湖南岳阳东），东吴名将甘宁就在这支队伍里。这支队伍的任务是守，防备关羽东进。挡住了关羽东进的道路之后，孙权就放心地派了一支两万多人的部队，分头进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支执行进攻任务的队伍，由经常请病假的吕蒙带领。当吕蒙带着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大将出征时，谁也想不到这个病秧子竟是关羽的克星。

长沙、桂阳二郡很快就投降了。关羽的手停在《春秋》上，奇怪地想：我在荆州的控制力有这么差吗？

刘备闻知孙权出兵，急忙把成都交给诸葛亮镇守，亲率五万人马回到公安。刘备让关羽率领三万兵向益阳赶去，孙权针锋相对，调鲁肃由巴丘向益阳赶去，同时，急召吕蒙舍弃还未打下的零陵，增援益阳。

鲁肃和关羽隔江对峙。鲁肃一万人，关羽三万人；鲁肃是文臣，关羽是武将。从理论上说，关羽有赢无输。

鲁肃看到，关羽在对岸点校军队。十余里的浅滩，密密麻麻，撒满关羽的士兵。雄壮的号令，从江水上传来，震动了吴军。侦察兵报告说：关羽集合精兵五千人，要乘夜徒步过渡。关羽的作战意图很明显，就是凭借绝对优势兵力，全力出击，一鼓作气，在吕蒙回援前摧毁鲁肃军队。

甘宁对鲁肃说：“请增兵五百人给我，我前往对付关羽，保证让关羽听到我的声音就不敢涉水（‘保羽闻吾欬唾，不敢涉水’）。”甘宁当时只有三百人的指挥权。

鲁肃说：“要是关羽吃了豹子胆，真敢渡水，那你怎么办？”甘宁掷地有声地说：“他只要是涉水，就会被我擒捉。”

难得有愣头青去冒险博胜，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鲁肃当下选一千人给甘宁。甘宁连夜赶到上游设防。关羽听说甘宁来了，不敢渡河了。（“羽闻之，住不渡。”）

摩拳擦掌，早就准备渡河的士兵，面面相觑：这就是传说中的关羽吗？关羽对着士兵发怒：都在这里发什么愣，快砍柴去！士兵们纳闷：有仗不打，砍柴开篝火晚会吗？

关羽下令捆扎柴木，在岸上就地扎营。士兵们心里拔凉拔凉的，本来说要速战速决的，搞到现在却趴下做起了缩头乌龟。士兵们都在心里质疑：关羽，“万人敌”，你那白马斩颜良的勇气呢？

白马之战，关羽是曹营降将，虽封侯拜将，但是他找不到归宿感。当被孔融称为“勇冠三军”的颜良出现时，他就忘我地冲了上去，秒杀对方。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靠牺牲来获得。于是，他敢于牺牲，也获得了。他知道，杀了颜良，就能回报曹操厚遇，就能坦然地离开曹操了。

站在益阳江边，以五千精兵面对甘宁的一千人时，关羽却没有十六年前一人一马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神勇。关羽知道，他已经不是十六年前斩颜良的那个热血英雄，那时，他只代表自己，而现在，他掌控着“大桑树集团”的半壁江山，一有闪失，“大桑树集团”就要受损。所以，当看到甘宁的人马时，他担心东吴早有准备，就不敢前进了，而且，很显然他没有信心突破对方的防线，所以他下令砍柴结营，准备与对手打持久战。

就这样，江边突然冒出来了一座军营，里面的军队，既不出征，也不打战，他们是来江边度假的吗？

打柴的，打猎的，打鱼的，为此议论纷纷。他们一见面就讨论这个军营，为了说起来方便，他们给这个本来无名的地方取名为“关羽濑”。

是什么原因，让那个神武的“秒杀帝”堕落成了“磨蹭哥”？

就在关羽坐在柴木搭成的军营里背诵《春秋》的时候，吕蒙成功诈降零陵太守郝普，这样，吕蒙在按照战略计划取得南三郡之后，退到益阳，与鲁肃一起抗拒关羽。

关羽想把“关羽濑”坐穿，鲁肃却要约他出来会会。

窝囊的单刀会——

老好人鲁肃是鸽派，总想和平解决问题，以免破坏了孙刘联盟。所以，他邀请关羽单刀赴会，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三国演义》里，“单刀赴会”与“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斩颜良、诛文丑”等相映生辉，中华武圣关羽在这些家喻户晓的故事里光芒四射。《三国演义》对单刀会的描写十分精彩：鲁肃埋伏好刀斧手，邀请关羽前来赴会，意欲伏杀关羽；关羽早知是计，带领十几个随从人员，单刀赴会；会面时，关羽以叙旧为由，拉住鲁肃不放，实则是以鲁肃为人质，从而脱身。这个故事里，关羽单刀孤胆，大义凛然，而鲁肃窝窝囊囊，猥琐卑鄙，二者对照分明。

《三国演义》对这一事件的描述，已经偏离了历史走得太远。现在，就让我们还原当时的情景吧。

为了和平解决矛盾，三国杰出外交家鲁肃给关羽下了一个请帖，大意就是双方坐下来谈，举行一个高层会晤，会见地点在两军阵前（根本不是《三国演义》里说的鲁肃军营），各距驻军百步以上，你单刀，我也单刀，平等得很。要强的关羽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慨然赴约。

这次峰会上，双方都憋了一肚子火，气氛并不融洽。鲁肃首先发难，对刘备“借”荆州不还一事表示极大不满，关羽辩解说赤壁之战刘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也得从荆州分一杯羹吧（“岂得徒劳无一块壤”）。鲁肃对关羽的表态进行强烈谴责，说刘备当阳惨败后无处可去，幸得东吴收留，现在却耍赖不还荆州。最后，鲁肃对关羽提出严正警告，指出刘备的行为“贪而弃义，必为祸阶”。

被鲁肃骂了一个狗血喷头，关羽什么反应呢？

怒目而视？拍案而起？拔刀相向？昔日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的关羽，一定不会放过鲁肃这个大放厥词的小子！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任凭鲁肃的唾沫星飞到他的美髯上，关羽居然无言以对（“羽无以答”）。

背《春秋》那么熟练，谈判时一点儿也用不上。死记硬背的学习方法，确实不足取。

关羽闷声不语，他带来的人当中，有一个实在是忍无可忍，想为“大桑树集团”挽回一点颜面，就大着胆子反驳鲁肃说：“土地，谁道德高尚谁就占有，用得着管本来是谁的吗？（‘夫土地者，惟德所在，何常之有！’）”这个理由找得很搞笑：三国争霸，道德标兵优先啊！

这人满以为关羽能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可是，关羽一声不吭，似乎在那里默背《春秋》。

今天关云长竞技状态不佳，鲁肃却来精神了，抓住机会表现，他抬高声音，呵斥那个“炮轰”者，“辞色甚切”。

好小子，我的人轮得着你来训斥吗！关羽腾地一下站起来，拿起了刀。全场死一般地寂静，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鲁肃，鲁肃本人，似乎也听到颜良在召唤自己：来吧，朋友，我们都是关羽送到这里来的。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关羽虽然紧握着刀，但是却把脸朝向“炮轰”者，也跟着鲁肃呵斥他说：“这是国家大事，你这小子知道什么！（‘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炮轰”者夺门而出，他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为关羽的软弱而哭：你愿意窝囊就罢了，怎么去帮别人训自己人呢！

单刀会变成了鲁肃对“大桑树集团”的控诉会，最后，鲁肃说累了，不想再说了，他就大声宣布：散会！

这才是历史上的单刀会。所有跟着关羽去参加高层峰会的人，都耷拉着脑袋，他们还从没这样窝囊过呢！

那个黄河岸边快意疆场的“秒杀帝”，为什么在长江岸边成了犹疑不决的缩头龟？人们想不通：美髯依旧，可为什么美髯下的眼睛少了果敢，多了迟疑？

关羽捧着《春秋》，翻一页，又翻一页，再翻一页……他根本读不进去，因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更加刺激着他的神经：马超。

马超是“霸二代”，他踩着父亲马腾的肩膀，加上自己能征善战，一度成为凉州王。马超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关羽有白马斩颜良的传奇，马超有曾让曹操感叹“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的传说。马超后来被曹操赶得无路可走，投奔刘备。马超一来，刘璋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崩溃，十几天后，他打开了成都城门。

关羽就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直截了当地问：“马超的才能可以与谁相比？”

对天下了如指掌的诸葛亮，岂能不知关羽的心思？诸葛亮就投其所好地回信说：“孟起（马超的字）文武双全，雄烈过人，是一世之杰，但是也不过是黥布、彭越一类的人，最多能和益德（张飞的字）并驾齐驱，是绝对比不上美髯公之绝伦超群的。”

关羽捋着美髯，把诸葛亮的信攥在手里，见人就亮出来：你看看，你看看，诸葛亮说马超比不上我，绝对比不上我！

也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关羽开始告诉自己：不能失败，绝对不能失败，一旦失败，就让马超笑话死了！在“关羽濑”，关羽以五千精兵对甘宁的一千人，却迟疑不前。关羽开始害怕失败了。一个人，只有不害怕失败，才能取得胜利，所以，关羽没有取得胜利。单刀会上，鲁肃咄咄逼人，关羽也站起来了，也拔出了刀，但是，他的信心没站起来，他的勇气没拔出来。他太想抓住胜利了，但是又怕被刺伤了手掌，所以他不敢伸手。

因为背负太多，关羽已经迈不动秒杀敌人的步伐。其实，关羽一直是很胆怯的，胆怯到总是担心别人超过自己的地步。

单刀会无果而终，关羽宅在“关羽濑”照镜子，理胡子，读《春秋》，同时操练兵马，等待刘备下达总攻令。

刘备来命令了：撤！

行为艺术秀——

东吴也撤兵了。双方罢兵，倒不是回忆起了赤壁之战时的革命友谊，而是因为曹操进攻汉中，占领南郑，尽得汉中，这时候已经到了七月。汉中是益州的门户，曹操占领汉中，对刘备来说，就等于打劫的来到了家门口。刘备只得向东吴妥协，签订了丧权条约。刘备把孙权已经占领的长沙、桂阳两郡正式割让给孙权，孙权再把刚刚占领的零陵还给刘备。这样，双方暂时同占荆州。此后接近两年的时间里，刘备与曹操、孙权，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武装冲突。

荆州没有战事，关羽可以治疗一下箭伤了。几年前，关羽被流矢射中，箭矢射穿了他的左臂。那时，为了增强杀伤力，箭镞上都喂了毒药。关羽的箭伤虽然好了，但是每至阴雨天，骨头常会疼痛。医生说必须剖开胳臂，刮骨去毒，才能除掉病根。

主簿下了一个通知，大意是说今天关将军请客，全体干部（高血压心脏病患者除外）务必准时参加，参加者自备镇静药物，违者后果自负。

该来的都来了，菜全了，酒满了。一个郎中从幕后走了出来，郎中手里拿着一把刀——手术刀。关羽捋着美髯，指着自己的左臂，忧伤地说：这胳臂一到阴雨天就疼，我恨不得换掉，可是，天底下哪有配得上我的胳臂的啊！

关羽下令酒宴开始，关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关羽伸出左臂，让郎中割开皮肉，一直到骨头，鲜血直流进脚下的盆子里。众人惊骇，关羽却神色自若，抬起右臂，指点着，大家吃好喝好。席间，没有酒杯触几的声音，只有郎中用刀刮毒的声音。郎中在关羽的左臂上忙活，关羽用右手割炙饮酒，谈笑自若。

《三国演义》里说这个郎中是华佗。神医，名将，相得益彰，倒也有趣。不过，历史上的华佗并未给关公治过箭伤。因为华佗死于建安十三年(208年)，而刮骨疗毒事件则在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其间相隔11年，死人焉能医活人？

提起刮骨疗毒，人们常常折服于武圣关羽的神勇，可是，仔细一想，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刮骨疗毒之时，关羽宴请诸将，“饮食相对”“割炙引酒”，这样做，虽有噱头，但于医理不通。酒乃活血串气之物，当时最需要止血凝血，饮酒则是背道而驰。无论怎样的“庸医”，也会知道这一点最起码的常识。关羽这样做，很可能是他自己的选择。包扎伤口需要病人安静，可是关羽却一边割肉喝酒，一边与人谈笑。

在座的诸将，既要眼睁睁地看着血淋淋的伤口，闻着血腥味，堆着笑容，艰难地向外挤着恭维的话语，夸赞关将军神勇无比神人下凡……和领导吃饭，历来都是一种负担。刮骨疗毒，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像是关羽的行为艺术秀。

“刮骨疗毒”之后，关羽的左臂比以前好多了，他使劲地晃晃自己的左臂，转几圈——嗯，是比以前好多了。他抓起一把刀，虎虎生威地舞了起来。

一般的刀，怎能配得上“万人敌”呢？关羽就派人为他铸刀。铸工把刀呈了上来，关羽看了一眼，说：哪里的铁？铸工回答是精选的上等好铁。关羽问：都山的？铸工摇摇头：没注意是哪里的铁，只看是好铁就用了。关羽摇摇头：我关羽铸刀，就要用都山铁！都山铁天下闻名，关羽向来喜欢品牌。关羽亲自挑选了都山铁，让人重新为他铸刀两把，好东西都是限量版的。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关羽端详着这两把刀，把玩不已。刀上，铭了三个字：万人敌。关羽和张飞是“万人敌”，类似的说法，郭嘉说过，程昱说过，周瑜说过，吕蒙说过。“万人敌”这个品牌，已经专属关羽和张飞所有。关羽是用这两把刀注册品牌吧。从此，“万人敌”刀就成了关羽的形象装备。“（关羽）自采都山铁为二刀，铭曰‘万人敌’。”（《古今刀剑录》，南朝陶弘景）

《三国演义》里，关羽的标志性装备是青龙偃月刀。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是关羽为自己定制的。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与关羽已经合二为一，具有了“兵圣”的内涵。但是，真实的青龙偃月刀是在唐代才出现的兵器。因其形制庞大，不利于实战，更多用为仪仗兵器。史上，关羽是没有用过“青龙偃月刀”的。《三国志》记载，“（关）羽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通过这个“刺”字，就可以推断出关羽用的兵器属于矛、戟之类的直刺兵器。事实上，矛、戟之类的直刺兵器在当时的战场上是最实用的。

四　最后时刻

被雪藏的主力——

从建安十五年（210年），被刘备任命为襄阳太守起，一直到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出征樊城，关羽除了镇守荆州之外，最大的政绩就是“新江陵”工程了。关羽对江陵进行了扩建，连着旧城又铸新城。关羽拎着“万人敌”刀，亲自监工，坚决杜绝豆腐渣工程。关羽捋着美髯，对建筑工人说：把土夯实再夯实，墙厚一点再厚一点，让东吴人插上翅膀也飞不进来。

有关羽镇守荆州，刘备再无东顾之忧，就放开手脚折腾。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月，刘备出兵汉中。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正月的定军山之战，老将黄忠斩杀曹操在汉中的主帅夏侯渊，威震汉中。

从建安十六年刘备入川，到建安二十四年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这八年时间，正是刘备的事业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时期，然而，这一切，几乎都与关羽无关。当然，每次益州的人马打了胜仗，关羽照例跟着受赏，并且是最高标准。可是，根本没上战场的关羽，每每领赏，总是不爽。就像一个球员，球队胜利了，他也跟着上了领奖台，其实他一分钟也没上场，这滋味，好受吗？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七月，关羽迎来了汉中派来的特使。特使拿出一个奏章，要关羽签字。关羽拿过来一看，是益州和汉中群众强烈要求封刘备为王的请愿书，这个请愿书是给远在许都的傀儡皇帝汉献帝刘协的。此时皇帝被曹操掌握，曹操绝对不会批准这个请愿书。可是，刘备本来就没打算让曹操批准，甚至根本就没打算让皇帝看到这个奏章。这个请愿书的作用，就是让刘备自立为王具有了“法律意义”。

关羽说：我第一个签，我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主公的，我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半辈子了！汉中特使说：遗憾，第一个由马将军签了。关羽纳闷：什么马将军驴将军的，我关羽不是第一，谁是第一？成都特使说：第一个签字位置是马超将军的，你签字的位置是第六个。

倒霉催的，连前五也没进！在这样的请愿书上签字排名，和开国大典在天安门上的站队顺序一样，马虎不得。关羽很难接受自己排第六的现实，但是，他还是服从大局，在奏章上签了字。只要刘备的事情办好，关羽认为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天下之大，也就是刘备，能让关羽委曲求全。

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强烈要求”下，刘备“被封”为汉中王。“大桑树集团”升级为“大桑树王国”，就业机会多了，岗位多了，刘备就对班子进行优化组合。刘备与诸葛亮在召开四方将军任命讨论会。关羽任前将军，张飞任右将军，马超任左将军，这个二人很快取得了一致意见。在讨论后将军的人选时，二人有了分歧。刘备说是黄忠，诸葛亮说是另外的人(有学者考证说是赵云)。诸葛亮说：“黄忠的名望，本来就没到关羽、马超的水平，却让黄忠与他们同列。马超、张飞在身边，亲睹了黄忠立功，尚且可以说服他们。关羽远在荆州，恐怕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恐怕不行吧。”刘备却早有主意，说：“我自有解决办法。”刘备的办法就是派能言善辩又敢于直言的费诗前去荆州宣布对关羽的任命。

诸葛亮果然料事如神，关羽并没有为自己被拜为前将军而高兴（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而是为黄忠被拜为后将军而愤怒，他瞪着眼对费诗说：“我拒绝接受任命！”费诗按照早就打好的腹稿问：“怎么，关将军莫非嫌前将军这个帽子太轻？”关羽憋红着脸说：“大丈夫是不能与老兵同列的！（‘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幸亏来之前早就做好了论证，费诗不紧不慢地说：“那些建立功业的人，所用之人不会是一个的。过去，萧何、曹参与高祖是少小亲旧，可是，陈平、韩信后来亡命投奔高祖，最后排定官位，韩信是首席，也没有听说过萧何、曹参因此而有怨言。现在汉王（刘备）因为黄忠有一时之功（斩夏侯渊），特意尊崇他，可是，在汉王心里，黄忠会超过您吗！（‘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况且汉王与您就像一个人一样（‘譬犹一体’），休戚与共，祸福共享。我认为您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我就是一个办事人员，奉命而来，您如果不受拜，我转身便走，只是为您的举动感到可惜，恐怕以后你会后悔的！”

这番话，暗藏玄机，既给关羽戴了高帽，又抓了他的小辫，还顺手打了他一棍子，哄得关羽飘飘然忘记了自己姓关，同时又逼得他不得不接受封拜。

关羽跪下，叩头，谢恩，接受了任命。当然，关羽也不是吓大的，让他乖乖下跪的，是费诗带来的两件宝贝——符节和黄钺。“节”（节旄）代表皇帝的身份，“斧钺”专属君王，偶尔会暂借给人臣，称为“假节钺”。在君王所有的授权方式之中，“假节钺”的规格是最高的。拥有了“假节钺”的权力，可以代替君主出征，并拥有斩杀大将的权力。

此时，在“大桑树王国”，拥有“假节钺”殊荣的，关羽一人而已。刘备这样做，首先是对他的安抚。

费诗走的当天晚上，关羽军中，全军上下，都在窃窃私语：

“以后都小心点，说不定他哪一天胡子捋不正就杀人解气，别忘了他手里有节钺啊！”

“他本来就是汉王的红人，瞧谁也是小菜，现在有了节钺，恐怕别人都是咸菜，只有他是大餐了！”

“看来要打大仗了，节钺一般是赐给出征大将的。”

“打曹操还是打孙权？”

“打曹操吧，得中原者得天下，我看汉王志在中原！”

……

大家都看出来了，关羽是“大桑树王国”雪藏在荆州的主力。

关羽处在曹操与孙权的夹击中，风平浪静的荆州，实际上浊流暗涌。历来，战争不一定是刀与剑的较量，可能还是笑脸与寒暄之下的较量。

关羽接待了一个媒人——孙权要关羽的女儿做他的儿媳。关羽似乎很讨厌孙权做亲家的请求。

放屁！放狗屁！关羽拍桌子的动静有点儿大，他痛骂媒人：把老子当猴耍呢！“羽辱骂使者，不许婚。”

关羽的愤怒在于孙权要他做背叛刘备的小人。孙权要与关羽结为亲家，这是跨国婚姻。按照正常程序，孙权得先向刘备提亲。关羽镇守一方，孙权跨过刘备，直接与关羽联姻，这就是离间关羽与刘备，要关羽倒向东吴，或者要他搞独立王国。

要我背叛大哥，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关羽在你眼里就是那种出卖主公的小人？关羽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媒人灰溜溜地向孙权复命。阴谋被揭露，孙权恼羞成怒（“权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好看的！

孙权想借婚姻把“大桑树王国”的荆州主力拉过来，结果蹭了一鼻子狗屎。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羽接到了兵发樊城的命令。刘备这样做，是受了隆中对的诱惑。这么多年，刘备不惜雪藏“万人敌”关羽，就是为了隆中对里那句最具诱惑力的话：“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关羽，就是那个“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的上将。雪藏多年的主力，闪亮登场！

老天的眷顾——

关羽得令，热血沸腾，踌躇满志，隆中对中设想的美好前景就要在“万人敌”刀的锋芒下实现了！

这几年，关羽就像一个接连错过了奥运会世锦赛的实力派运动员，看着别人绕场欢呼，自己只有做观众的份儿，干着急没办法。攻取益州，夺取汉中，“大桑树集团”实现跳跃式发展，可是，这个过程中，有一个重要人物却缺席了——关羽。现在，关羽终于可以上场了！刘备把关羽雪藏在荆州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唯有关羽，才是那个“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的上将。

关羽还是没有急着出征，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要出门打猎了，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牢，以免他不在的时候野狗闯入。北上，要防备孙权背后捅刀子。

他把南郡太守糜芳找来：“你，守江陵。”又把将军士仁①找来：“你，守公安。”关羽给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为前线提供粮食辎重。关羽说：“我给你们留足兵力，给我看好家，可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别忘了，我是有节钺的!”

他想不到的是，最后，他就是倒在了节钺上。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七月，关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出发了。随行的，是他的儿子关平（《三国演义》中为关羽过五关时所收义子）。

马踏襄樊，刀覆长江。鞭指中原，矢志北斗。这一去，血海里趟过死路上踏过，一腔碧血酬三生知己。

这一去，是永远的去。

关羽率领荆州之军直向宛、洛，刘备应该按照隆中对的构思，率军出川，与关羽协同作战，可是，刘备忙着称帝的事儿，没有这样做；刘备也可以让驻守上庸、房陵、西城的刘封和孟达沿汉水南下，那也相当于“益州之众出于秦川”了，这样就能对关羽形成大举声援之势，可是，也许是太相信关羽了，刘备没有这样做。即使再退一步，刘备也可以授予关羽调动刘封和孟达诸郡驻军的权力，以应急需，可是，也许是疏忽，刘备没有这样做。

“命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与“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隆中对两翼起飞的战略，最后打了折扣，成了关羽的孤翅单飞。

这次出征，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要折翼的。

关羽的目标是襄阳和樊城。对蜀汉来说，只有夺取襄阳、樊城，才能北上宛洛谋击曹操。关羽分兵出击，把本来人数不多的北伐军一分为二，一支他率领，包围了曹仁驻守的樊城，另一支则包围了吕常驻守的襄阳。奠定三国鼎立版图的襄樊之战，正式爆发。

这个架势一摆开，吕蒙就笑了：美髯哥读《春秋》不读《孙子》，不懂兵法啊！

孙子说过：“攻城则力屈”，何况是同时分力攻二城。前有偌大的中原，曹操援兵肯定会源源不断地来到，后有阴险的东吴，随时有可能在背后袭击。这时，关羽应该集中全副兵力，闪电般地拿下襄阳和樊城中的一个，然后据守，再图另外一城。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就是万一背后东吴袭击得手，关羽最起码还能有个安身之所。

关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之所以不急着攻下其中一座城池，而是分兵出击，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兵力足够强大，即使分兵，也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关羽的自信来自孙权，因为出发前，孙权就要求出兵加入到讨伐曹贼的伟大革命行动中来（“权遣使求助”）。孙权要做义工，关羽当然很高兴。每个大型活动，主办方都高度欢迎志愿者。

本来就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关羽，有了孙权的许诺，就认为自己应该更具有革命气魄，于是分兵出击二城，等着孙权的志愿兵赶到。

曹操深知樊城不能有失，就精选了三万重兵，一共七支部队，由曹操最信任的外姓大将于禁带领，浩浩荡荡来到了战场。于禁率军到达樊城后，与早就驻屯于樊城北的立义将军庞德会师。

这一下，攻城对关羽来说成了奢望：要想靠近樊城，必须先过于禁七军这一关。关羽现在意识到集中兵力的重要性了，但是要调回围攻襄阳的部队，已经来不及了。关羽把希望寄托在东吴志愿军上。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汇报说：东吴志愿军出发倒是出发了，可是走得比蜗牛还慢。关羽问：东吴人平时走路有这么慢吗？打探消息的人汇报说：他们有两条新定的军规，第一条是走得比蜗牛慢的人有赏，走得比蜗牛快的人受罚。

明白了，全明白了！孙权先说与关羽合力北伐，诱使他分兵出击，然后缓兵不前，致关羽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无耻小人！关羽很是鄙夷东吴的阴谋。关羽忽视了一点，有时候，正人君子往往最容易倒在无耻小人的阴谋里。

抬头看，头顶上是浓浓的乌云，关羽的心情比这乌云还要沉重。于禁七军，几乎全是孔武善战的北方人，而关羽，带领的不过是一些水军。关羽要攻城，就要上岸，上岸就要先和于禁七军遭遇。很可能，关羽的水军战士，还没到樊城城墙下，就倒在了北方战马的铁蹄下。

一道闪电，撕破夜幕，刺过乌云，一闪，转而消失了，就像死亡之神的亮相。

“要下雨了！”关羽喃喃自语。已经是八月天了，八月的襄樊，抓一把空气，能攥出水来。轰隆隆——轰隆隆！巨雷从远方滚来，又向远方滚去。大雨说来就来了。

大雨一连下了七八天，还没有要变小的意思。关羽凝望着汹涌奔腾的汉水，若有所思。

镇守荆州多年的关羽，知道老天爷要帮他了。他放下手中的《春秋》，大声下令：所有战士，拿好武器！全体战船，紧急集合，准备战斗！

盼望着，盼望着，洪水终于来了。“秋，大霖雨，汉水泛滥”“平地水五六丈”。可怜的于禁七军，大都是北方来的“旱鸭子”，哪里见过如此洪水，他们惊叫着，狂喊着，丢掉武器，丢掉甲衣，被洪水追得四处乱窜，有人上树梢，有人上屋顶，全都四肢战栗地望着滔滔洪水，仿佛看到死亡的脚步逼近。

天无绝人之路，有船来了！

来的是关羽的战船，关羽当然不是来抢险救灾的，而是来索命的。关羽站在船头，意气风发，捋着美髯，指挥着全副武装的水兵对于禁七军发起进攻。

战场上的奇迹发生了：于禁的士兵不但不反抗甚至逃跑，而是热烈地欢迎敌人的到来，甚至，有的士兵还在埋怨关羽：你怎么不早来了呢，害得我抱了半天树，全身都麻了！

当时的情形是，他们要么被洪水吞噬，要么上关羽的船，虽是被俘，但是最起码还能活下来。

不过，也有不想活的。庞德也被俘虏了，关羽劝他投降：“在我关羽面前，除了投降，还有其他选择吗？”庞德大骂：“小子，什么是投降呢！魏王带甲百万，威震天下；你的刘备，庸才一个，哪里是对手！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

居然骂英明伟大的汉王是“庸才”，是“贼”，如此嚣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关羽当场就宣布了庞德的死刑，立即执行。关羽还是杀了一个有气节的人。庞德人头落地，关羽指着他的尸体，摸摸额头上那个还未完全痊愈的伤疤，对部下说：看，这就是传说中的“白马将军”，他最终还不是败在我手里了吗！这时，关羽完全忘记了当年曹操曾大度地放他回到刘备身边。

不是关羽嗜杀，是庞德伤害了关羽高傲的羽毛。庞德原为马超部将，马超被曹操击败后，庞德随其奔汉中投靠张鲁。曹操定汉中，庞德随众人降曹。关羽来到樊城之下，城中诸将对他指指点点，一脸狐疑，庞德是马超部将，其从兄庞柔又在蜀为官，众人猜疑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誓师大会上，庞德发布自己的誓言：“我蒙国恩，义在效死。我一定亲自去攻击关羽，今年，不是关羽杀死我，就是我杀死关羽。”

这个慷慨的誓言传到了关羽军中，士兵们窃窃私语：看来关将军也不过如此啊，庞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呀。庞德不是发誓之后就忘的人，每当看到关羽，他就拍马上前。终于有一次，关羽和庞德遭遇，关羽居然没占到便宜，被庞德一箭射中面额（“射羽中额”），差点儿要了关羽的命。关羽的额头，也留下了一个伤口，从那时起，关羽就不那么喜欢照镜子了。谁愿意欣赏自己的伤口呢？

双方的士兵，很是失望：传说中的“万人敌”，真的不过如此！

无论如何，关羽的名气在那里，能够射中关羽的额头，庞德成名了。庞德常骑白马，每当他出现在关羽士兵眼前时，士兵们就胆战心惊，相互告诫提防着点儿这个白马将军。

让关羽解气的是，最终白马将军还是败在了他的手上。于禁的三万精兵，就这样不堪一击，全都成了关羽的俘虏。关羽，捡了老天的便宜。

《三国演义》里，有“关云长放水淹七军”一回，说关羽预知洪水将至，派人堵住各处水口，等到暴雨来时，放水淹了于禁七军，把上天之力，写成了关羽之功。《三国演义》里，关羽能预知天气，能在短短几天内对汉水进行截流，然后适时泄洪，简直可以胜任三峡水利工程的总工程师。很明显，这是一种夸张的文学虚构。

连环错——

关羽尽降于禁七军，荆州大地震动了。最先可能会感到害怕的是孙权，他恐怕关羽责怪他救军迟到，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怕关羽，只想来分一杯羹，于是先派主簿来对关羽的胜利表示衷心的祝贺，然后说东吴志愿军马上就到。关羽冷眼看着孙权的这个主簿，想起刚刚被孙权“放鸽子”，就骂道：“臭小子竟敢这样哄老子（“鲗子敢尔”），如果打下樊城来，我就把你灭了！”

于禁的三万降卒，让关羽坐在了云彩之上。坐在云彩之上的人，最后肯定跌得很惨。

孙权为关羽对自己的轻蔑而感到欣喜若狂：就是要你看不起我，你看不起我，就不会对我下手，就不会防备我，这样我就有机会。

为了进一步稳住关羽，孙权亲自写了一封信，向关羽谢罪，并且许诺将要亲自带兵前往援助关羽。关羽彻底放心了，不再把东吴看成是潜在威胁，盘算着把固守南郡的军队调来樊城前线。

轻视东吴，是关羽犯的又一个错误。而这仅仅是关羽的连环错误中的一环而已。

于禁投降之后，远在洛阳的曹操也感到了害怕。接收了于禁七军之后，关羽在荆州的威慑力大大增强，曹操所任命的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投降了关羽，梁（今河南开封一带）、郏（今河南郏县）、陆浑（今河南嵩县东北一带）等地的小股反曹势力，纷纷响应关羽，遥受关羽的印号，“为之支党”。当时，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不是曹操，不是孙权，不是刘备，而是关羽（“威震华夏”）。曹魏的整个南方前线，只剩樊城、襄阳二城尚在支撑。曹操召开应急会议，讨论“徙许都以避其锐”的应急预案。

无论孙权，还是曹操，他们的恐慌，都不如曹仁的恐慌来得真切。曹仁苦守樊城，只有数千人马。洪水灌进樊城之内，“城不没者数板”（城高二尺为一板，可见水面已距城头不足一丈），城墙处处崩坏。幸亏那时没有豆腐渣工程，否则，十几天的大雨，早就把城墙给泡倒了，那时曹仁就只能像于禁一样投降关羽或者像庞德一样被杀了。

关羽乘船临城，包围了樊城数重。樊城内外断绝，粮食欲尽，救兵不至，士气低落，势如累卵。这时的关羽占据绝对优势，所有人都以为，樊城什么时候攻下来，全凭关羽选定一个黄道吉日了。

可是，这个黄道吉日始终没来到。关羽徘徊在凯旋门口，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面对“钉子户”曹仁，关羽也丝毫没有暴力拆迁的勇气，“羽所以不敢遂进者，恐吾军掎其后耳。”当时，关羽几乎胜券在握，樊城内“众皆失色”，有人打算弃城而逃，对曹仁说：“形势危急，我们的力量难以支撑，只有趁关羽还未合围的时候，乘轻船夜走，虽然失城，尚可全身。”可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形势这么有利，关羽硬是没打下樊城来，我们不得不说，这个被后世敬奉的武圣，也太笨了一点。

兵法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久围樊城，局面占优，却不能出奇制胜。这样的人，没有能力拥抱胜利，只能败走麦城。

樊城是一匹再添一根稻草就要倒下去的骆驼，关羽却腾不出手来添上这根稻草。关羽太忙了，忙得连正事都没时间去做。郏地人说要归附关羽，关羽居然像模像样地派人带兵去接管这个毫无战略地位的地方。

更搞笑的是，关羽这段时间还忙着接受高帽子。梁、郏、陆浑等地的反曹人士，纷纷派人来向关羽表忠，说一些阿谀奉承的话，关羽也很受用。接待，座谈，讲话，训示，联欢，任命，关羽忙得不亦乐乎。这个过程，关羽很享受。

不能集中力量来实施攻取樊城的战略目标，关羽这是自作孽。

已经产生了弃城想法的曹仁，惊喜地发现，城外的进攻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关羽把打仗当成了球赛，叫了暂停，不，应该是中途离场。关羽要回一趟南郡，用战船把于禁的三万降卒送回去。三万降卒，比带来攻打樊城的人还多，要把他们运回去，调船，押送，都需要不少人手，这样一来，樊城前线，蜀汉军队几乎没人了。

在敌人奄奄一息的时刻，关羽松开了扼住敌人喉咙的手。机会来了，曹仁想趁机弃城而逃，可是和他搭档守城的汝南太守满宠，说如果弃城而去，黄河以南，“非复国家所有，君宜待之”。满宠认为曹操肯定不会放弃樊城，肯定会派援兵来的。

在战争的关键时刻，关羽离开前线，不得不说他过于托大。

关羽要回到荆州大本营了。南郡，蜀汉的荆州大本营，南郡太守麋芳和将军士仁却蹲在一片废墟前，抱着头，愁容相对。南郡城失火，军粮军器烧毁了不少。士仁和麋芳知道关羽一定会启动问责程序，让关羽问责，还不如烧死好受呢！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负责供应前线军粮。在那个动不动就发生因饥荒而出现人吃人惨剧的时代，军粮问题是最难解决的问题。难以避免地，二人有时输送军粮不那么及时。这时，关羽就让人捎话给他们：“回来后饶不了你们！”他们好歹也是郡守和大将，还有一位是国舅，天天被关羽搞得寝食不安。

士仁和糜芳，难兄难弟，互诉苦水：

就那些军粮储备，一下子多了于禁的三万降卒，三万张嘴，靠什么来喂呢！

这哪是俘虏，简直是曹操派来消耗我们军粮的。

他哪里知道我们的苦呢，只知道要粮，要粮，要粮……

他还说要我们当心他的“万人敌”刀呢！

哼，谁怕谁呢，要是没有我们，他回来找鬼呀！

……

不出所料，回到南郡的关羽，把他们叫到江陵，指着火灾后的废墟，严肃地对他们说：大战当前，你们居然玩忽职守，我可是握有节钺的，说斩你们，比杀个小鸡仔还容易。

关羽指指于禁的三万降卒，厉声说：给这三万人解决吃的、住的、穿的，给他们配备武器，要快。关羽要他们与死亡赛跑，关羽假节钺，是有权力把他们随时杀掉的。

士仁和麋芳想，好歹手头还有一点士兵，那就让这些士兵去老百姓家里“筹粮”吧。可是，关羽把他们这最后的希望也打破了，关羽说要把南郡守军大部分调到樊城前线。

士仁和麋芳大惊：要是吕蒙来袭，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们绝非杞人忧天，荆州就是那么一块蛋糕，谁也想多吃一口。蜀吴双方对荆州的争夺由来已久，只是当面对共同的敌人曹操时，双方才暂时“团结”。鲁肃死后，东吴大都督吕蒙驻守陆口（今湖北省嘉鱼县陆溪镇周围），与关羽分土接境，可以说是肘腋之患。

可是，关羽说士仁和麋芳是在杞人忧天。他捋着美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吕蒙已经请了病假回建业治病去了。士仁和麋芳担心东吴还会派其他人来，关羽把一封信扔到他们脚下：睁开眼看看，看看东吴新派来的人是如何崇拜我的！

信是接替吕蒙守陆口的陆逊写的。陆逊？士仁和麋芳几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叫陆逊的人，在信里首先赞扬了关羽不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伟大胜利，太让人崇拜了（“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接着谦卑地要求得到关羽的指导（“延慕光尘，思廪良规”）。

关羽指着信说：看看，看看，这小子在我面前自称“仆书生”，毕恭毕敬，也就是你们两个窝囊废拿他当角儿！就这样，关羽把南郡守军主力，带到了樊城前线。

关羽一离开江陵，陆逊就急忙写信给孙权：蜀贼兵力空虚了，我们可以趁机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地盘了！孙权把这封信给吕蒙看：果如你所料！

一个人，习惯了走路看天，就看不到前面的陷阱了。关羽剑指樊城但留重兵防后，吕蒙知道关羽这是在防备他，他就诈病回建业，另派毫无名气的年轻人陆逊代替自己，陆逊又用“表忠信”给关羽戴高帽子。

高帽子是最容易压垮一个人的。关羽以为东吴人都跪在地上给自己提鞋了，就毫无戒备地把后方重兵调往前线，重新回到了樊城之下。

当于禁七军覆没，关羽围困樊城之时，曹操也曾动过迁都以避锋芒的念头，但是司马懿和蒋济极力劝阻，说孙权一定不愿意关羽得志，可以派人劝孙权偷袭关羽背后，作为“出场费”，答应孙权割江南封赏孙权，那时，“樊围自解”。曹操投之以桃，孙权报之以李，立刻写信给曹操，请求朝廷给他“讨羽自效”的权力。魏和吴的联盟就这样形成了，关羽不但彻底失去了夺取樊城的机会，而且开始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淖。

对于失荆州这事，人们喜欢用“大意失荆州”来为自己心目中的“武圣”开脱，其实，关羽是在大把大把地挥霍掉所有机会之后，才被死亡之神瞄准的。

曾经有一份唾手可得的胜利放在关羽面前，他没有珍惜，等他失去的时候他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高手面前败下阵来——

曹操虽然成功地说服了孙权攻关羽后方，但是老奸巨猾的他知道孙权靠不住，要救襄樊，还得靠自己。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月，曹操派平寇将军徐晃屯宛城，先期救樊城。徐晃，出现在了襄樊战场上，他要与曾经的好友关羽展开一场较量。彼此知根知底的朋友，一旦为敌，场面则异常火暴。

建安二十四年的焦点之战——羽晃对决开始了。双方队员登场：关羽，名列“蜀汉五虎将”；徐晃，名列“曹营五子良将”。

这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对决呢？两强相遇，鹿死谁手，每个人都在翘首以待。

比赛正式开始了，关羽咄咄逼人，节节推进，显示了“万人敌”的强大杀伤力。徐晃只是在自己的后场防守，龟守阳陵陂。

场上比分，0:0！

嘉宾点评：

由于宛洛的曹军精锐都随于禁南下，后尽降关羽，因此徐晃所率领的都是新卒，战斗力差，徐晃因此不敢与关羽争锋。弱队遭遇强队，最好的战术就是防守反击。关羽虽然在樊城前锋线暂时局面占优，但这是以南郡后防线空虚为代价的。

比赛继续进行。正面不敌，徐晃另辟蹊径。当时蜀汉军队一部屯偃城（今湖北襄阳境内），徐晃率兵绕到蜀汉军队背后构筑工事，表示要截断蜀汉军队后路，关羽调度无方，蜀汉军队害怕，“烧屯走”。不费一兵一卒，徐晃便下偃师。

场上比分，1：0！

嘉宾点评：

徐晃精通兵法，出奇制胜；关羽不懂谋略，以优势兵力围樊二月而不克，师劳力疲。

比赛继续进行。徐晃军队向前推进的速度极其缓慢，简直就是中国男足的招牌战术：站着防守，走着进攻。徐晃部下不甘心堕落到中国男足队员的地步，就哭着喊着要求快速推进。曹操派来参赞军务的议郎赵俨严格贯彻“缓救樊城”的战术思想，要求徐晃尽可能地把关羽推给孙权来对付。于是，徐晃率军“连营稍前”，其前军竟在距离关羽围困樊城部队三丈远的地方驻扎下来。就在关羽的眼皮底下，徐晃派人挖了一条地道，通到城下，然后用箭把信射进城内，告诉曹仁援军到了。

场上比分，2：0！

嘉宾点评：

樊城之下，早成关羽主场，客队徐晃却能轻而易举地渗透进来，在对手主场驻扎。关羽已经无力阻挡徐晃的推进，同时又掉进曹魏和孙吴联手的阴谋里，毫无防范。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关羽兴重兵而不察形势，败亦必矣。

比赛继续进行。曹操故意把孙权偷袭江陵、公安二城的消息散布在樊城战场，樊城曹仁军闻讯，“志气百倍”；关羽闻之，心生犹豫，进退维谷：一方面，关羽围困樊城数月，“有必破之势，释之而去，必丧前功”，到嘴边的肥肉吃不下去，确实心有不甘；另一方面，关羽虽然以为孙权在自己面前一贯是孙子，但是本能的警惕还是让他担心后方有失。誓破樊城的决心动摇了，回救荆州的决心还下不了。关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场上比分，3：0！

嘉宾点评：

曹操当时在汉中也面临类似关羽的两难之境，遂有“鸡肋”之叹而弃汉中。惜关羽迟疑不决，不撤樊城之围而有江陵之失。

曹操的“攻心战”沉重打击了关羽，徐晃有强大的曹操做推手，关羽却与益州隔绝，孤军奋战。刘备和诸葛亮对襄樊之战无所作为，也是关羽失败的一大原因。益州当时为何游离在襄樊之战之外，史家对此争论不休，最主要的观点有“出川路艰，速救不及”“过度信任关羽，盲目乐观战果”“限制关羽势力，防其坐大欺主”等，这里面的是是非非，全凭后人评说。

比赛继续进行。曹操先后给徐晃派去了殷署、朱盖等十二营军队。徐晃兵力既增，由被动转为主动，在关羽犹豫之际对其发动进攻。因为洪水的原因，关羽亲自率军驻于地势高的围头屯，其余的蜀汉军队又分别屯驻在另外四冢（土丘）之上。徐晃扬言要攻围头屯，却暗地里派军强攻另外四冢。眼见四冢将破，关羽亲率步骑五千人下屯救援，徐晃率军迎击，力战，关羽败退回围头屯，徐晃乘胜集结兵力，紧随败退的蜀汉军队冲进围头屯，攻陷了蜀汉军队军营。蜀汉军队大败，许多士兵“自投沔水（汉水）死”。投降关羽的荆州刺史胡修和南乡太守傅方也在此战中被徐晃军杀死。

瞬息之间，风云突变。樊城之下，关羽再无立锥之地，只得逃离战场，幸有汉水上的蜀汉水军接应。

令人瞩目的羽晃之战，就此结束。樊城之围遂解。关羽浩浩荡荡的襄樊之行宣告失败。

最终比分，4：0！

嘉宾点评：

关羽本可挟地利而一战决胜，却设鹿角十重以图固守。攻城却摆出守城的姿态，可见关羽疏于军机。兵分四处而不能互为呼应，可见关羽其拙于调度。徐晃声东击西，言攻围头屯，却击四冢。四冢即破，却转而全力迎击关羽，长驱径入敌围，终克围头屯。虚虚实实，因时而变，徐晃用兵之妙，神出鬼没，远胜关羽。后徐晃率军凯旋时，曹操出七里相迎，置酒大会，亲自为徐晃举酒说：“全樊、襄阳，将军之功也。”

任何比赛都有花絮，羽晃之战，同样也有令人玩味的特写镜头。关羽在曹操手下做偏将军时，与徐晃的关系很好。樊城战场上，二人再度相逢，却已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关羽、徐晃阵前相遇，两员三国拔尖武将，上演了一出温情情景剧。二人驻马不前，遥相共语，回忆昔日友情，倾诉别后衷肠。甚至，徐晃还说战后做媒人，给关平（关羽之子）找个对象。当时关平也在军中。关羽在马上对着徐晃一抱拳：那就先谢过兄长，战后请你饮酒。

突然，徐晃回头，大声宣令说：“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关羽大吃一惊，对徐晃说：“大哥，这是怎么说话呢！（‘大兄，是何言邪！’）”徐晃说：“这是国家大事（‘此国之事耳’）。”

关羽顿悟，策马前驱，双方一场厮杀。

关羽仍然愤愤不平，他想徐晃被曹操洗脑了，要不能这么不顾及友情吗？关羽还是错了。战争，争的是利益，哪有可以安放友情的地方？

汉水江面上，关羽花白的美髯被风吹乱。败给曾经的朋友，失败的痛楚更强烈。

江水茫茫，路在何方。已经从樊城退下来，曹操的后续援军陆续来到。攻打樊城已成奢望。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撤回大本营。

关羽捋着美髯，心事比风中的美髯还乱。退回去，诸葛亮怎么说？马超怎么说？黄忠怎么说？关羽是懦弱的，因为他害怕失败。不害怕死，却害怕失败，这称得上是一个勇敢的人吗？

他想起刘备还在蜀中等着荆州的捷报。攻取益州，攻取汉中，关羽并无寸功，但是刘备依然给了他别人得不到的殊荣。他知道，他这一退，蜀汉再无攻取中原的希望，“大桑树王国”从此只能藏在蜀中。

不想败，不想撤。关羽不是贪生之人，他兵虽败但未仓皇逃离。他的蜀汉军队战船占据汉水，曹军仍未打通襄阳通道。

关羽给孟达和刘封写了一封信，要他们火速支援。孟达和刘封驻扎在房陵、上庸、新城三郡，此三郡是益州到荆州的通道，孟刘要是出兵，关羽也许能扭转战局，但是孟刘二人正在互争兵权，根本不理睬关羽。

这是意料之中的，因为此前，关羽就数次要求他们增援，但是他们总是有理由不出兵。扳回局面的最后一些希望之火，在无情的汉水里浸没。

与徐晃的对决，“万人敌”关羽败下阵来。还未等关羽有喘息之机，东吴派出的第一高手吕蒙又向关羽发出挑战。

当关羽在樊城与徐晃对峙的时候，吕蒙正在安排人购买大量便服，不知要做什么。吕蒙士兵纳闷：怎么，让我们都退伍吗？

便服都买全了，吕蒙去找孙权，要求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情。孙权摇摇头说：还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这个东西是世上最容易找的，只要是想找，肯定能找得到。几天后，有人气呼呼地来汇报：关羽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公然去我们的湘关抢米，说是为了解决于禁三万降卒的吃饭问题，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好了！孙权高兴得要跳起来了，他那神情，就像是关羽去湘关不是抢米而是去送米。

不谙谋略而骄逸轻忽的关羽，还是给了东吴动兵的借口。

穿上便服的士兵，最终还是没能等来退伍的通知，事实上，那个时候，除非战死，士兵是不能没有退伍的。他们等来的是出征的通知。

糜芳与士仁去沿江烽燧视察。烽燧就是烽火台，士兵在烽燧上放哨，如有敌情，白天燃烟，夜晚放火，下一个烽燧看到上一个烽燧的烟火，就立即燃放烟火，这样一个烽燧一个烽燧地接下去，主力部队就能知晓军情了。看管烽火台的士兵，被称为“屯候”。

糜芳与士仁对屯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瞪大眼睛，一只蚊子从江上飞过也得看到，要是让东吴的人过去了，关羽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们的敌人不再是东吴人，而是自己的主帅关羽。不善于搞团结，合作与沟通能力差，这是关羽的“阿喀琉斯之踵”。古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是海神之子，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传说他的母亲曾把他浸在冥河里使其能刀枪不入。但因冥河水流湍急，母亲捏着他的脚后跟不敢松手，所以脚踵是最脆弱的地方，成为他的一个致命之处，因此埋下祸根。长大后，阿喀琉斯作战英勇无比，但在特洛伊战争中，太阳神用毒箭射中了阿喀琉斯的脚后跟，送了这位勇士的命。

任何一个强者都会有自己的致命伤。没有不死的战神，没有不败的武圣。

滔滔江水在烽火台下湍流不息。屯候瞪大眼睛，看着江面，连一只蚊子也没看到，只看到一只接一只的商船驶过。

门外有敲门声——有敌情！屯候抓起武器，进入警备状态。

军爷行行好，我们是路过的客商，讨碗水喝！——屯候放下了武器，前去开门，守在烽火台上，蚊子也不来，屯候是很寂寞的。今天，终于来生人了，可以聊聊天了。屯候是不担心东吴人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东吴人在关羽面前是孙子辈的，绝对不敢觊觎荆州的。

门开了，果真是船上的“商人”。屯候热情地把“商人”让进里面来坐坐，仿佛是欢迎多年不见的朋友。“商人”二话不说，掏出了藏在衣服里面的刀子，架在了屯候的脖子上。屯候急忙叫道：大爷饶命，你们是东吴的吧。

吕蒙从寻阳出发，把精兵埋伏在船里，然后让士兵换上早就准备好的便服，打扮成商人在船头摇橹（“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到了蜀汉军队烽燧处，趁屯候站在烽火台上看风景的时候，把他们全都俘虏了。这样，镇守南郡的士仁和糜芳，对吕蒙的渡江行动，丝毫不觉。

这就是被后人津津乐道的“白衣渡江”。不过，后人常常误认为“白衣”是白色的衣服。在古代，“白衣”就是指老百姓，“白衣渡江”就是装扮成平民渡江。高希希导演电视剧《三国》，让吕蒙和士兵披上白色披风，可能还是为了增强视觉效果，但是易中天在央视百家讲坛开讲“品三国”时也说“吕蒙让士兵穿上白衣服“，这都是错误的理解。古人一般在丧礼上才穿白衣服，那么多人穿白衣服渡江，屯候不起疑心才怪呢！

关羽要是能有“白衣渡江”的心机，能落得兵败樊城吗？

自兹世无“万人敌”——

渡江后，吕蒙派东吴名嘴虞翻轻松诱降士仁，刘备修筑的公安城转为东吴所有。公安是南郡的一扇门，公安一失，南郡危矣。据民间传说，关羽闻讯后星夜回援。当他赶到荆州城（江陵）的时候，已是子时。关羽登上北城墙，向南眺望。一弯残月，发出清冷的光，照在霜染的鬓发上。站在城墙上，他想起了刘备，想起了张飞，想起了无数个战斗的日日夜夜。此时，他才发觉已经很久没想起刘备和张飞来了。

人生如发，朝为青丝暮成霜。他已是花甲之年，但是手中的两把“万人敌”刀却依旧锋利。关羽让人端酒来，一饮而尽。战事无边，人生苦短，拼了一生杀了一辈子，还不是为了一杯酒？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时回？

关羽扬起“万人敌”刀，刀锋在星月下泛着寒光。酒酣胸袒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会举宝刀，斩星斗。

敌人就在前面，有什么理由停下来？

关羽顿觉豪情满怀，热血燃烧。他松了松铠甲②，走下北城，转而到南城视察，听取了军情汇报，了解了吕蒙“白衣渡江”和士仁投降的情况。关羽觉得形势不妙，顿生疲惫，就卸下铠甲③，让战马驮着，到城西视察。在城西，关羽听说了南郡糜芳投降吕蒙，并且是牛酒相迎的消息。败类！无耻！关羽痛骂不已，愤而掷甲④。

关羽在荆州城，留下了“三山不见山”的传说。“三山”其实，就是三面城墙分别对着的三个大土堆，虽名为山，其实不是山。

但这一些只是民间传说。据中国古代最权威的水系地理著作《水经注》，关羽并未进入荆州城，而是望着荆州城，说：“此城是我修筑的，不可攻”。接着关羽“乃引而退”。但是这个记载也不可信，因为根据《三国志》记载，江陵当时由糜芳驻守，是被吕蒙轻而易举劝降的。江陵失守的消息传到关羽那里时，他还犹豫是否撤回南郡，后来士卒逃散后，他才逃到了当阳。这时的关羽，手下无兵，根本不会前往江陵。

吕蒙几乎兵不血刃，轻取南郡。关羽用手中的节钺来警示士仁和麋芳，最终把他们推向了敌人那边。不要责怪士仁和麋芳，他们也想为“大桑树王国”尽忠，可是，他们在关羽手下，没有成就感，没有尊严感，没有安全感，也就没有归宿感。关羽能够告别曹操的封侯拜将回到刘备身边，就是因为刘备能给他归宿感。因钝于驭人之术，关羽把自己搞成了光杆司令，只剩下两把“万人敌”可以挥舞。

江陵、公安二城是蜀汉军队荆州防线的脊梁，南郡既失，蜀汉军队在荆州的统治立刻土崩瓦解。蜀汉军队在荆州兵败如山倒。

荆州虽大，却再无关羽立营之地。漂泊在江面上的关羽军队，看到了追杀而至的东吴战船。在他多次辱骂、多次向他低头的孙权面前，关羽知道自己失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士兵们开始纷纷逃散，关羽没有阻拦，也无力阻拦。他们都是荆州人，孙权把他们的家人都俘虏了，有消息传来，吕蒙对他们很好。谁也没有理由与安宁过不去，士兵们纷纷逃跑，回到他们的家人身边，回到吕蒙身边。

突然，关羽鼻子一酸，他想起了在益州的儿子关兴。他问关平有多长时间没见到关兴了，关平使劲地想了想，摇摇头：忘了。关羽看着关平，关平青春的脸庞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你恨我吗？关羽轻轻地问关平，眼睛却朝向又一个悄悄离开队伍的士兵。关平茫然地摇摇头：为什么要恨呢？关羽说：你要不是关羽的儿子，或许这时你可以像他一样离开。关羽把那个快要从眼前消失的士兵指给关平看。

关平突然间流泪了，哽咽着说：我想见弟弟一面。

关羽突然不说话了，他沉浸在回忆当中，良久，他说：还记得出征樊城前我做的那个梦吗？关平想起来了，父亲和他说过这个梦。那时，关羽梦到有只猪在咬他的脚（“梦猪啮其足”）。关平说：这个梦还是很准的。当时，梦醒之后，关羽对关平说：“今年感觉自己老了，恐怕这次出征我回不来了！（‘吾今年衰矣，然不得还！’）”

吕蒙！想起这个名字来，关羽就想起了这个梦。“蒙”字下有一“豕（猪）”字，“啮其足”，不就是吕蒙从背后偷袭荆州吗？

孙权的船越来越近，死亡越来越来越近，士兵越来越少，手中的“万人敌”刀越来越重。

关羽下令：直奔当阳，然后经过章乡、夹石，进入房陵，那里由我们的孟达将军驻守。第一次，关羽觉得孟达不那么令人感到讨厌。

孙权下令：追！东吴军队在后边紧追，关羽却在麦城停了下来。

襄樊之战就是一道抛物线，八月份俘虏于禁七军是顶点，然后低走，十月份被徐晃赶出樊城前线，江河日下，十一月份又失南郡，直线下滑，十二月份退向当阳，犹未触底。

麦城，才是那个底点。

麦城，冷月，寒星。关羽枕着“万人敌”刀，枕着漳水涛响，枕着满身征尘。须发花白的关羽，第一次，感到累了，产生了要关平扶一下的念想。

江陵，红烛，暖酒。孙权让人端上一盘武昌鱼来，温上一壶酒，跷着二郎腿，和将军吕范对酌。

吕范：他在麦城停下来，负隅顽抗。

孙权：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已经派人劝降，他也答应了。

吕范：说投降是假，想逃跑是真，没想到傲慢的关羽也懂得使诈了。

孙权：他这是想逃到房陵，我这就派潘璋和朱然到临沮去，同时驻扎在夹石。

吕范：他要进房陵，一走沮水，一走漳水。临沮临沮水，夹石傍漳水，当其二城，关羽归路断矣。

麦城，孙吴士兵看到城头上满是旗帜和士兵，一副“就怕你不来”的样子。孙吴士兵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免被城上士兵射着。可是，一直到城墙下，城头上的士兵还是一动不动。满腹疑惑的东吴士兵，大着胆子冲上城墙，一看，笑了：呵呵，好玩儿，全是假人！再到城里一看，只剩下几只野狗在墙角处趴着，再无一人。史载，关羽败走麦城，“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败局已定，关羽的士兵逃跑的越来越多，离开麦城时，蜀汉的前将军，只有几十个人跟着他，这中间，包括他的儿子关平和都督赵累。

垓下围九重，麦城去无路。四面楚歌，八方兵戈。关羽继踪霸王，慢慢走向最后的悲壮。

消息很快传到江陵大本营。

孙权：他还是逃了！

吕范：主公已经封住他所有的退路，他即使逃离麦城，也还是要被我们擒获的。

孙权：那你估计他什么时候落网？

吕范：明日日中。

孙权：这么多年，我在他面前先做孙子，再做儿子，现在终于轮到我做老子了！

第二天，孙权请吕范喝茶。

孙权指着堂前的木表漏壶，对吕范说：你可是与我打赌说今天正午能擒获关羽！

吕范举起茶盅，抬头望天，说：离正午还早呢，嗯，这茶不错！

日已当空，孙权看着吕范，微笑着说：吕将军，你好像是输了哦！

吕范：主公稍安勿躁，时间还未到正中呢！

一会儿，微风吹起，帷幕拂动。

吕范起身，拊掌，说：“关羽到了！”

言未落，帐外山呼万岁。侍从来报：关羽落网！

吕范哈哈大笑，向孙权伸出手，意味深长地说：你输了！

孙权与他扺掌，说：我输了吗？

关羽终于回到了江陵，他回到了这个他修筑的城池，这个他曾经照镜子、理胡须、读《春秋》、舞“万人敌”刀的城池。

只是，他再也不能照镜子、理胡须、读《春秋》、舞“万人敌”刀——他已经被斩下了头颅。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二月的一天，漳乡（一说临沮），武将潘璋的司马马忠，一个几乎让人想不起名字来的低级军官，捉到了几个俘虏，这几个俘虏里边有：关羽、关平、都督赵累。

关羽死了，万人敌的雄风，随着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可是，他留下的残局，还需要别人来收拾。

曹操收到了一份厚礼：关羽的头颅。曹操说：孙权这是在告诉刘备，是奉我之命而斩关羽啊，用心之险恶，碧眼小儿，不可小觑！为了不过分激怒刘备，曹操以诸侯之礼埋葬关羽首级。

襄樊之战，宣告结束。襄樊之战过后，曹操解除了关羽的威胁，巩固了南线；孙权夺取了被刘备控制的荆州诸郡，坐稳江东；其后刘备复仇伐吴再遭大败，白帝托孤，诸葛亮退保益州。

襄樊之战，还最终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历史格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漳水日夜流淌，有谁会知道在建安二十四年的那个冬日，一个老人，美髯飘飘，怀抱两把刀，端详着，那双刚劲有力的大手，摩挲着刀上的铭文：万人敌。

好刀！可惜世上从此再也无人能用此刀。两把刀投进江里，激起雪白的浪花。（“羽惜刀，投之水中。”——《古今刀剑录》，南朝陶弘景），自兹世无“万人敌”。

浪花的回响，犹然在耳。

①士仁：姓士名仁，也有史书称其为傅士仁。

②后人把荆州北城叫做松甲山。

③后人把南城叫做卸甲山，清代起更名为鼎甲山。

④后人乃称西城为掷甲山。清康熙年间，掷甲山改称为余烈山，修建关庙，嘉庆皇帝曾御书匾额“威振华夏”悬挂其上。荆州古城历来有“三山不见山”之说，这“三山”都与关羽相关。“三山”是荆州古城内三个带山的地名的习惯统称，“三山”即松甲山、卸甲山、掷甲山，实为三个土台，有山之名，而无山之实。

第二章　魔方英雄张飞

他是传说中的“桃园三结义”的三弟，重情重义，视兄弟如手足，却又暴戾无情，经常鞭打手下；他神勇粗豪，常伴断桥怒吼一声，威震敌军，却又多情敏感，时有书生雅兴，在山崖上以矛写字；他孔武锐杰，被称为“熊虎之将”和“万人敌”，却并非一味任勇，在瓦口关以计破敌；他戎马倥偬，浴血疆场叱咤风云，却也强暴十三四岁的民间女子并强娶为妻。

三国猛将张飞就像魔方一样捉摸不定，谁也说不清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谁都知道他是英雄。

三国英雄档案　张飞

字　益德（在《三国演义》里写为“翼德”）

生卒　?-221年

籍贯　幽州涿郡（治所在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

特长与爱好　⒈喝酒；⒉绘画和书法；⒊男高音

自我印象

史无记载。

《三国志》印象

张飞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飞义释严颜，有国士之风。然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

《三国演义》印象

长阪桥边怒气腾，一声龙啸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应传万载名。

朋友印象

君忠毅，侔踪①召虎②，名宣遐迩。——刘备

敌人印象

张飞熊虎之将。——周瑜

现代印象

不要粗而不细，要学张飞“粗中有细”。——毛泽东

历史上的张飞，不愧为一代名将，刘蜀栋梁。《三国演义》中的张飞，则是一个按照市民阶层的伦理观和审美观塑造的具有高度美学价值的全新形象。

——《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张飞是一个有思想有才华的武将，用现在的话说，张飞是一个标准的军人，纯爷们儿。——电视剧《三国》张飞扮演者康凯

①侔踪，等同。

②召虎，周宣王时名将、贤臣，任大宗伯，周宣王去世前托孤（后来的周幽王）于召虎与尹吉甫。

一　兄弟相依

军营书画家——

幽州①的春天总是来得那么晚。

一个少年勒马停在涿县鼓楼下，痴迷地望着楼上。楼上，一位春衫薄薄的少妇，倚着栏杆，向他招展红袖。被那媚眼牵引，他不由自主地翻身下马，向楼上走去。当少年伸手要抓住少妇风情万端的衣袂时，少妇却对少年嫣然一笑，转身离去。少年大恐，伸出手，大喊：“不要走！”春雷乍响，骤雨突至，少年春衫湿透，徒劳地抹着脸色的雨水。

这“雨水”怎么有股尿骚味？少年睁眼一看，原来是马在他头上撒尿了！一下就醒来了。

春困秋乏，少年贪看鼓楼上的女娲娘娘补天像，累了，就在系马的垂柳下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春天的梦，结果被马的一泡尿浇醒。那个少妇，有点像鼓楼上的女娲娘娘。

少年踢了马一脚：都怪你，都怪你，坏了老子的好梦！

上马继续前行，少年频频回首，对着壁画上的女娲娘娘，看了一遍又一遍。女娲娘娘那蛇一样的身形，春雨一样的眼神，在少年的心里掀起了飓风。走远了，少年才想起鼓楼上的女娲娘娘像已经褪色，与那窈窕的身材不那么相配了。

被女娲娘娘耽误了一些时间，少年快马加鞭，向县城东南二十里的一个村子疾驰而去。少年匆匆驰过，根本没有注意到陌上花开。

这个村子有一株名树——一株“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的大桑树。少年不是来参观大桑树的，是来投军的。

大桑树西北面，有一户贩履织席的人家，说是孝景皇帝的传人。这家有一个孩子，耳朵大，胳臂长，心气高，在上幼儿园的年龄时就指着大桑树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皇帝乘坐的车子）。”这个孩子叫刘备。

为了响应政府的全民总动员，消灭“黄巾反贼”的号召，刘备开始组织军队，“合徒众”。但是他的力量实在是太微弱了，他组织的军队，充其量也就算是大桑树民兵连（见第一章）。

对平日里只有上访闹事才能见到县太爷的老百姓来说，皇族刘备无疑是一轮太阳。有皇族刘备做连长，大桑树民兵连也变得光芒四射了。

对当地那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来说，若想建功立业，投奔大桑树民兵连是一个近水得月的选择。

少年在大桑树下下马，刘备搭眼一瞅，这小伙子威武神猛，猛将材料！刘备亲热地拉住他的手，问他的名字。他大大咧咧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张飞！

张飞被刘备身后一个长着美髯的大个子吸引了，美髯哥很阳光，一副待理不理的样子，酷毙了。

这人就是关羽。关羽也很喜欢张飞，与张飞谈得很热乎。几句话之后，张飞知道关羽比他年长几岁后，双拳一抱，称关羽为兄长，关羽笑呵呵地认了这个小弟弟。

到开饭时间了，关羽说玄德人是好人，就是他这里的伙食差了一些。刘备虽是皇族，但是早已沦落，加上父亲死得早，他就“贩履织席为业”，手头没几个钱，幸亏得到中山（汉时郡国，治所在今河北省定州市）大商人张世平和苏双的赞助，才拉起了大桑树民兵连。这样的部队，伙食费肯定不怎么高。张飞拍拍自己的包裹，说要请关羽搓一顿。关羽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张飞一口一个兄长地称呼自己，初次见面，他这个做“兄长”的，按理说应该给张飞摆一桌接风宴，可是，他是逃亡后投奔大桑树民兵连的（见第一章），腰包瘪瘪。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关羽的尴尬，大多数人都经历过。张飞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关羽就向饭馆里走去。

张飞让关羽坐在主座上，倒茶斟酒搛菜，弄得关羽很不好意思，张飞却说对待兄长就应该这样。张飞挠挠头皮，憨憨地笑着：谁让我小几岁呢，对待兄长就应该这样！（“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

不醉无归，二人酩酊大醉，搂肩搭背地回大桑树民兵连驻地。一路上，关羽醉醺醺地捋着美髯，指着满世界张贴的大桑树民兵连征兵启事，语句铿锵地说：“别看玄德兄耳朵大胳臂长，长得稀奇古怪，可是，他确实是个好人，拿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像兄弟一样！”张飞睥睨着征兵启事，连连摇头，关羽正纳闷他怎么了，他却几步上前，撕下了一张征兵启事，随后又上前，又撕下了几张。关羽的酒醒了，拉住他，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做。关羽还算是有原则，并没有因为刚刚吃了张飞的，就立马变得嘴短。

张飞把征兵启事撕得粉碎，用力扔到地上，说：“这字，给我们‘大桑树民兵连’丢人呢！”

大桑树民兵连基地里，正让人写征兵启事准备再去张贴的刘备，很快听说了有人撕毁大桑树民兵连征兵启事。正当刘备调查落实的时候，张飞和关羽回来了。有人立马冲上去，指着张飞，说他就是那个破坏征兵工作的“混蛋”。张飞挨了骂，火冒三丈，大踏步上前，一拳过去，把那人打得转了360度，又一拳过去，那人又是一个360度的旋转。关羽急忙把张飞抱住，那人才避免了被扔到大桑树树梢的悲剧。

刘备抓住张飞的手，欣喜若狂地说有了这身手，大桑树民兵连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关羽急忙上来为张飞说话，说张飞撕征兵启事，是为了维护大桑树民兵连的脸面，因为征兵启事上的字实在是太烂了。刘备叹息一下，说军费有限，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能保证骨干士兵把武器从镰刀锄头换成长矛短戟，这就已经是奇迹了，哪有闲钱去考虑征兵启事上的字怎么样呢？

关羽听了，很是理解刘备的心情，他对张飞说其实现在征兵启事上的字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是一把草，现在是一把柴了。

张飞走上前，来到刚才还写征兵启事的人身前，一把夺过他的毛笔来，把他推开，自己写了起来。刘备和关羽上前一看，面面相觑，一副见到天外客的神情：张飞的字写得太好了。

很快，涿县鼓楼，女娲娘娘补天像下，一张大桑树民兵连的征兵启事吸引了诸多茂才②的注意。他们说上面的草书写得好极了，这人一定是个温而文雅的读书人。

他们想不到，这份征兵启事是张飞的作品。“（张飞）喜画美人，善草书。”（《画髓元诠》，明卓尔昌）

刘备领着关羽和张飞拜访涿州县令，要求他支持大桑树民兵连镇压“黄巾反贼”的革命行动。县令知道支持就得拿出银子和粮食来，他舍不得，但是看到刘备身边的关羽和张飞，凶神恶煞，他就乖觉地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不过，他还是给刘备出了个难题：军民共建，大桑树民兵连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大桑树民兵连怎么也得为地方上做点什么吧！

刘备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张书法作品拿出来，献给县令，要他装裱后挂在县衙，算是大桑树民兵连给地方的回报。县令出于礼貌地接过那张书法作品，礼节性地打开，却在想：舞枪弄棒的武夫，能写出什么字来！

可是，他一看到那字，立马张大了嘴：刚劲有力的草书字体，刚猛中含秀丽，好字，好字！

当他听说这字是眼前的张飞所写的时候，嘴巴张得更大了。刘备慷慨地说，为了进一步融洽大桑树民兵连与地方的感情，大桑树民兵连决定把县城鼓楼上的女娲娘娘补天像再重新画一下。县令慌忙摆手：别，别，那个鼓楼是我县标志，女娲娘娘补天像是鼓楼的标志，铺路啊，修桥啊，抢险救灾啊，大桑树民兵连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但是千万不要对女娲娘娘补天像下手。县令是这样想的：张飞能把字写那么好已是奇迹了，再会画画，岂不是世上有鬼了！

有大桑树民兵连做后盾，张飞最终获得了在鼓楼上另画女娲补天像的机会③。画完成那天，涿州都轰动了：这人画画这么好，怎么来当兵呢！“张飞，涿州人，善画美人。”（清代《历代画征录》）

刘备把张飞招募进大桑树民兵连，不是为了让他搞政治宣传工作，让他做军旅书画家，而是让他上阵杀敌。张飞处处让着关羽，但是有一件事不让着关羽：陷阵杀敌。每当打起仗来，张飞总是大吼一声，第一个杀进敌阵。爱卫生的关羽，害怕张飞的唾沫星子飞到自己的美髯上，每到这时，他总是闪在张飞身后，所以，只要有张飞，关羽总是第二个杀进敌阵。有了张飞和关羽，大桑树民兵连在剿灭黄巾军的战斗中脱颖而出，多次受到表扬。

职场无兄弟——

这一天，大桑树民兵连张灯结彩，人人都喜上眉梢，张飞更是嚷嚷着笔墨伺候，说是要记录下这一伟大的时刻。大桑树民兵连连长刘备因为战功突出，被授予中山安喜（今河北宝州市东）尉（相当于今天的县级公安局局长）。

张飞和关羽喟叹：弟兄们浴血奋战，才为老大赢来这么一个位子，不容易啊！朝中权贵却在喟叹：这批凭借军功而得官的人，也就是杀了几个黄巾反贼，就跻身官场，也太容易了吧。

于是，一纸诏书就下到了各州郡，“其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之”。长吏就是辅佐郡县长官的官儿，县尉就在长吏之列。“沙汰”，就是考核评估后淘汰不合格者。当时到安喜县来负责这件事的是督邮（汉代郡府属吏）。刘备虽是皇族，但是早已沦为草根，既无钱头跑路子，也无人递条子，当然就在被淘汰之列了。

刘备火了，就带着一伙人把督邮捆了，绑在树上，用鞭子狠抽了一百多下。反正是过不了官瘾了，那就过一下打人的瘾吧。

《三国演义》把鞭打督邮这一“壮举”算到了张飞身上。《三国演义》第二回“张翼德怒鞭督邮”，说督邮索贿不成，勒令县吏指称县尉害民，百姓为此到督邮下榻的馆驿前上访，反遭毒打，张飞酒后听说了这件事，就跑到馆驿里将督邮用柳条痛打一顿，刘备闻讯赶来解救督邮。在这件事情上，《三国演义》对历史进行了整容。督邮并未索贿，事实上是刘备求见督邮，督邮称疾不见，刘备一怒之下，痛打督邮，张飞当时最大可能是个“从犯”。

《三国演义》施展乾坤大挪移，将“鞭打督邮”这件事“嫁接”到张飞身上，第一是“保护”刘备的仁义形象，第二是塑造“莽张飞”的形象。

《三国演义》里，张飞往往不问三七二十一地“大怒”“大喝”，给人留下一个赳赳武夫的印象。现在人们还把做事草率的人叫做“莽张飞”。其实历史上的张飞并非一介武夫。他智勇双全，能诗善画，精于书法，尤其善画美人。元代吴镇在《张益德祠》中提到张飞擅长书法：“关侯讽左氏，车骑更工书。文武趣虽别，古人尝有余。横矛思腕力，繇象恐难如。”这句话是说关羽喜欢用《左传》说理，张飞（蜀汉车骑将军）更工于书法。这条史料还形象地概括了张飞书法作品颇有“横矛”之风，腕力遒劲，恐怕是著名书法家钟繇也比不上，这个评价是很高的。香港《文汇报》曾经说张飞还会写诗作赋。张飞在打败仗后，率部巡游真多山，不禁诗兴大发，写下了《真多山游记》：“王方平采药此山，重子歌玉泸山涧。雪，住宿方行。”十九字的游记，情景交融，言简意深，体现了张飞的个性。这个《真多山游记》，放在今天就是时髦的微博。各种史料显示，张飞颇具才子风范，也验证了《三国志》对张飞有“国士之风”的评价。

刘备毒打督邮之后，领着大家跑到了京师洛阳，重新投军，洗掉鞭打督邮的犯罪记录，重新投入到镇压黄巾军的战斗中，后来因为战功得官，官至高唐尉，不久升为县令。刘备没做几天县令，黄巾军就攻破了高唐，刘备又对张飞和关羽招呼一声：跑！

张飞和关羽在刘备带领下，又开始了逃跑之路。三国之中，跑路最多的，非刘备莫属了。要是三国召开马拉松锦标赛，刘备、关羽、张飞三人一定能包揽前三名。

乱世之中，漂泊似乎是永远的宿命。

夜晚来临，刘备下令大桑树民兵连安营扎寨。所谓“安营扎寨”就是找个草多的地方躺下，天作营帐地为床，星斗为被露为枕。当时大桑树民兵连条件很差，也就是连长刘备能有一顶帐篷和一张行军床。张飞和关羽肩并肩躺在一堆沙土上，二人枕着胳臂，仰望着满天星斗。关羽叹口气，说连读《左氏春秋传》的地儿都没有，更不用说照镜子理理心爱的美髯了。张飞颇有同感，说连写字的地儿都没有，更不用说画美人了。

这时，刘备走了过来，要他们到他的帐篷里睡觉。张飞连连摆手，他和关羽是部曲（家兵、私兵），刘备是主公，主仆有别。关羽连连摇头，他们是职业军人，最起码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刘备硬是派人把张飞和关羽的铺盖卷儿拿到他的营帐里。刘备当场宣布：从今天起，张飞和关羽享受大桑树民兵连连长待遇。“先主与二人（张飞、关羽）寝则同床，恩若兄弟。”从此，大耳朵、大胡子、大嗓门三个大男人睡在了一张床上。

好多打工仔羡慕张飞和关羽：啧啧，能和老板做兄弟，福气啊！“桃园三结义”的传说，让很多人幻想在职场中能以兄弟状态与同事乃至老板相处。其实，职场有自己的生态链，每个人都是这个链上的一个点。再好的兄弟，在职场生态链上也有先后顺序。曹丕和曹植是亲兄弟，尚且为了竞争太子这个岗位而骨肉相煎，异姓兄弟就更难说了。职场首先是利益场。张飞和关羽之所以能成为刘备的“兄弟”，是因为这二人能征善战，是大桑树民兵连不可缺少的骨干。职场没有无缘无故的“兄弟”，老板拿你做兄弟，是因为老板离开你就玩不转。

有个新兵羡慕无比地说：要是在老板床上睡上一晚，死了也甘心。首先声明一点，这个新兵并非女兵。新兵看中的，是刘备对关羽和张飞的兄弟般的情谊。老兵教训新兵说：你是只看到贼吃肉，看不到贼挨打啊！

张飞和关羽，天天神像一样地站在刘备身边，确实够累的。新兵因此也就觉得张飞和关羽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了。午休时间已到，刘备却还在那里处理一起老兵群殴新兵的恶性事件。张飞和关羽自然也得侍立在刘备左右。新兵同情地觑了张飞和关羽一眼，转身走开，找个树荫躺下了。

人们大多向往刘、关、张三人之间“寝则同床，恩若兄弟”的默契，却忽视了在“寝则同床，恩若兄弟”之后，接下来的历史记载是“稠人广坐，（张飞、关羽）侍立终日”，这一历史记载，扩展了“兄弟”的内涵：刘备威风凛凛地坐着，关羽和张飞紧张兮兮地站着；刘备“终日”坐，关、张就要“终日”立。单单说三人是兄弟，不能完全且准确地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

老板拿你做兄弟，一个前提是你要拿老板当老板。刘备拿张飞和关羽当兄弟，是因为二人能规规矩矩地立在他的身后，随时供他使唤。不使唤时，也能给自己增添点威风。坐下时身边没有两个马仔站着，能算是老大吗？

好多打工仔羡慕张飞：啧啧，能和老板做兄弟，福气啊！“桃园三结义”的传说，因为有《三国演义》推波助澜，成了兄弟情义的另一个说法。“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兄弟誓言，让很多人热血沸腾，甚至孙中山组织革命党反对清政府，也要以“桃园三结义”来作为誓词。其实，“兄弟”只是三人之间的一个角度。关羽被东吴人杀害后，魏文帝曹丕诏问群臣：“刘备是否会出兵伐吴，为关羽报仇？”侍中刘晔回答说：“刘备和关羽‘义为君臣，恩犹父子’，关羽被杀害，如果刘备不能为他报仇，对关羽的恩义就不算全始全终了。”来自敌人的评价往往更加准确，作为蜀汉敌方刘晔，他关于刘、关、张三人“恩犹父子”的说法，比史书上的“恩若兄弟”和《三国演义》上的“桃园三结义”，更接近历史真相。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刘备起兵时只有二十四岁，关羽和张飞当时的年龄虽然没有历史记载④，但是关羽比刘备小，张飞又比关羽小，这是有史可稽的。加入大桑树民兵连时，刘、关、张三人都是一些大男孩，没大没小，称兄道弟，是很可能的，但是，后来随着刘备地位的提高，三人的关系就变为了君臣关系。难得的是，转为君臣之后，三人还是一样的肝胆相照。

刀尖上吮血的日子里，能有兄弟相称的战友一起拼杀，也是血色中的一抹温情。

岁月在滴血的战争中一点一点地流逝，青春在血的浇灌下疯长，战乱小子张飞成长为一个战斗英雄，与关羽一起成了刘备手下最得力的武将。

年纪轻轻就成为业务骨干，又颇得老板器重，张飞在一开始难以服众。血气方刚的张飞，正处青春叛逆期，个性张扬，专治各种不服。

手下那些兵油子，有时会给年轻的张飞出一些难题。张飞往往很快就能把这些难题解决，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捣蛋的士兵绑起来，一顿鞭打，然后问：服了吗？

①幽州：其范围大致包括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

②茂才：当时避汉光武帝刘秀的讳，称秀才为“茂才”。

③《新天地》》杂志2007年第一期所载《张飞庙里看涿州》一文，涿州城内鼓楼上的女娲补天像，就是张飞所创作。

④有人考证说关羽出生于160年，但是没有得到史书辅证，不足为信。

二　婚姻大事

冲动的惩罚——

慢慢地，张飞发现了鞭子的确是“树立威信”的最便捷工具，所以，鞭打士卒，就成了张飞的“日课”。年轻人不记仇，打了骂了，也就忘了是怎么一回事。第一天打完人，第二天张飞见到那个士兵，还会带着他去视察防务、侦探敌情。张飞瞪大眼，盯着前方有无敌人，全然忘记身后一双双仇恨的目光。

随着大桑树民兵连的做大做强，刘、关、张三兄弟也都成了成功男人。在争霸天下的同时，他们没有理由不为自己争个女人。他们的婚姻，不仅仅是他们的问题，也是大桑树民兵连的问题，每天晚上，士兵们也会谈论上司们的婚姻。

“刘备今天又娶新娘了！”

“唉，又一朵鲜花要凋零喽，谁不知道他克妻呢！”（“先主数丧嫡室。”）

“关羽娶妻几年了？”

“好几年了吧，可惜至今还没生儿子，这事可真奇怪了，他打仗那么厉害，怎么就是不会生儿子呢！”

“张飞会书法，也会画画，很可能是是按照自己画的美人儿来为自己找媳妇！”

……

遗憾的是，张飞跟着刘备，从涿县到洛阳，到安喜县，再到高唐县，又到平原县，硬是没遇上自己的“心动女生”。张飞的“心动女生”是怎样的呢？没有人知道，恐怕张飞也不知道。也许，直到她出现的刹那，张飞才会怦然心动：就是她了！只是，夜晚，张飞经常会梦到他画的女娲。毕竟，涿县鼓楼上的女娲像是她画的。

虽然没遇上“心动女生”，但是张飞遇上了刘备和关羽，一个知心老板，一个贴心同事，快意疆场，挥洒青春，也算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虽然刘备为老婆一个接一个地死而叹息，关羽为老婆不生儿子叹息，张飞为“心动女生”不出现叹息，但是这都挡不住他们为大桑树民兵连事业的日益发展而欢呼。

兴平元年（194年）十二月，一个人给了刘备一份特别的“年礼”——徐州。这个进行年终倾情大奉送的人就是原徐州牧陶谦，他之所以这么慷慨，是因为他要死了。陶谦弥留之际，对别驾①糜竺说：“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接着，广陵太守陈登和北海相孔融，积极运作，刘备就半推半就地做上了徐州牧的位子。大桑树民兵连也发展为大桑树军区。这一年，刘备三十四岁，而张飞也快三十岁了。

兴平二年（194年），吕布在兖州之战中败给曹操，投奔刘备，屯于下邳城西。

徐州果然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自领扬州后又自称徐州伯的袁术，一看刘备“捡”了徐州，勃然大怒，就在建安元年（196年）六月攻打刘备，要抢走徐州。

张飞摩拳擦掌，一副要写血书的样子，喊着嚷着要上前线。刘备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要留在下邳，好好练字好好画画，留意哪家有中意的姑娘。

张飞脖子一梗，说非上前线不可。刘备只好压低声音，和张飞说要他镇守下邳是为了防备吕布背后捅刀子，吕布是超级战将，一般人对付不了他。镇守下邳的任务是艰巨的，因为下邳是大桑树军区的革命根据地。刘备的老婆孩子，以及将士的随军家属，军用物资，都在下邳。刘备让张飞镇守下邳，就是要他看好家。

有张飞镇守下邳，刘备放心地去了淮南前线，在淮阴、盱眙一带与袁术作战。一时间，双方谁也赢不了谁，进入相持阶段。

张飞攥攥拳：一定要为兄长看好下邳。他在下邳跺跺脚：现在，我是老大了，都得听我的！这时，下邳相曹豹就在背后咬着牙看着张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说话了？

张飞说向东，曹豹就说向西；张飞说向西，曹豹就说向东。张飞对他晃晃拳头：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老东西说话了。曹豹一翻眼：我在下邳说话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们在哪里要饭呢！

张飞奇怪地问曹豹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刘备和关羽一贯宠着这个小弟弟，大桑树民兵连上下，也因此无人敢惹张飞。张飞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任性孩子，突然间有人对他甩脸色，他还真不适应。

曹豹从容不迫，一一列举他“敢这样说话”的原因：⒈他有级别，他是下邳相，刘备进入徐州之初，也就是一个平原相，他可以与刘备平起平坐，张飞根本没有在他面前坐着说话的资格；⒉他是陶谦旧部，在拥立刘备任徐州牧的过程中，出力不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张飞应该把他视为恩人。⒊他手下有一支丹阳兵，丹阳兵之精锐天下闻名。

曹豹的意思很明白，要张飞听他的。张飞火了：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活腻了吧！曹豹也火了：我看你干脆去找你的大耳朵哥哥，一起死在袁术刀下算了。

围观的群吏和士卒就像看相声一样，看张飞怎么“抖包袱”。张飞没“抖包袱”，而是抖手腕。张飞一抖手腕，就拿出了刀。

我的娘呀，怎么说动刀就动刀！曹豹好汉不吃眼前亏，带着自己的丹阳兵急忙逃走。曹豹唯恐天下不乱，指挥丹阳兵一边跑一边喊：杀人了！张飞杀人了！刘备的人杀徐州人了！下邳大乱。

张飞急了，快马加鞭，没费多少工夫就抓住了曹豹。没等曹豹求饶，张飞就把他杀了。张飞杀人杀顺了手，拎着曹豹的人头，大声下令：杀，杀光！丹阳兵大恐：天呀，怎么杀人还上瘾！丹阳兵退到下邳城西白门内坚守军营，“豹众坚营自守”。

张飞率领人马杀来，一看曹豹的军队在修筑工事，火了：不愧是曹豹的余孽，都吃豹子胆了，敢和我硬碰硬！丹阳兵借助地利，挡住了张飞的屠刀，却挡不住张飞暴跳如雷的怒骂：等我攻下西白门，你们丹阳兵一个也别想活！

丹阳兵一看：这个杀人狂看来是要对丹阳兵大清洗了。丹阳兵派人找到自己的老乡许耽：快，快想办法吧，张飞要对丹阳人赶尽杀绝呢！许耽是丹阳人，被刘备任命为中郎将，曹豹一死，他就是丹阳兵的主心骨了。许耽走上城门楼，看到张飞在城下跺着脚骂人，许耽一撇嘴：打仗又不是飙高音比赛，这么大嗓门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夜晚来临，许耽把司马章诳找来，耳语一番，章诳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城了，直奔城西四十里的地方而去，那里，驻扎着吕布的军队。吕布与袁术联合，要抄刘备的老巢下邳，让刘备在淮南前线不战而溃。

天亮了，下邳城下出现了一支部队，领头的大将骑着赤兔马，马后的军旌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吕”字。

丹阳兵早就列队等候，欢迎吕布进城。许耽派章诳把吕布请来，作为对抗张飞的强力外援。吕布在掌声和笑脸里登上城门，舒舒服服地坐下，让人给他备好早点，然后对成队的步骑兵下令：放火！

在丹阳兵的带领下，吕布的部骑专拣刘备的粮仓、家属区放火。

这时，张飞却还在蒙头大睡。可能，他又梦见了涿县鼓楼上的女娲。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张飞甚至还没获得与吕布照面的机会，就被吕布赶出了下邳城。张飞不再像一只好斗的小公鸡一样乱叫了，他就像一只瘟鸡，耷拉着头，领着残兵败将，去找刘备。

张飞不是逃命，是为了要死在刘备面前——他把下邳丢了，还扔下了刘备和其他同事的老婆孩子，还留给了吕布那么多军资，没脸见刘备了。

刘备一看到张飞和他屁股后面几个伤兵，就什么都明白了。刘备立即下令回救下邳。可是，一路上士卒逃散，又没有军粮，别说打仗了，饿不死就谢天谢地了。

落难的大桑树民兵连，先是逃到广陵，又被袁术撵到海西县（今江苏灌南县东南）。饿得眼冒金星的刘备，没忘记教训张飞：让你看守下邳，看好一家老小，你把握“稳定压倒一切”的原则就行，这个任务比写字画画难不了多少啊，你有什么火可以等我回去再发啊，你却与曹豹争什么高低，一刀把他杀了，过瘾倒是过瘾了，结果呢！

张飞不服气地嘟囔：曹豹那小子，我看不惯，一冲动，就把他杀了。刘备批评他：以后可不能再冲动了！张飞想想自己把他的家人弄丢了，突然间惭愧起来，拍着胸脯对刘备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乱杀人了！

张飞一冲动，大桑树军区又回到了大桑树民兵连。冲动的惩罚啊！

冲动起来不是人——

刘备总是很幸运的。危难时刻，徐州大富翁糜竺送给了刘备一个应急“套餐”：家丁两千+金银财宝若干+小妹一位。从洞房里出来的刘备，恰好遇到张飞，就打个呼哨，然后感谢张飞弄丢下邳：要不是你，我能做新郎吗？

十几年的患难与共，兄弟之间已经心有灵犀。张飞听出了刘备话里有刺，就再次为下邳失守致歉。刘备走远了，张飞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你又做了一次新郎，我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刘备向吕布发出了求和信号。恰好吕布和袁术当时翻脸，吕布就让刘备回到徐州，把小沛拨给大桑树民兵连。在小沛，刘备低调做人，暗地里征兵，大桑树军区很快又扩充到万余人。吕布感到了威胁，进攻刘备，刘备败下阵来，率领残军败将走归曹操。

建安三年（198年）九月，大桑树民兵连随曹操征讨吕布。下邳被围后，吕布派部将秦宜禄出城向袁术求救。袁术不但不发兵，反而把秦宜禄留下，并把一个据说是汉室公主的女人嫁给了他。这样一来，秦宜禄留在下邳的妻子杜大美女（详见第一章），就成了群狼环伺之下的鲜美的羔羊。关羽求娶杜大美人，结果没抢过曹操。

关羽气得美髯都捋不顺了，张飞安慰他说：你好歹还有个看得上的女人，我中意的女人还不知道在那个旮旯角里为我守着呢！

曹操把刘备带回许昌，表拜刘备为左将军，关羽也和张飞一起被加封为年薪两千石的中郎将。后来，刘备因为“衣带诏”事件（见第一章）而打算离开曹操。

上天派袁术给了刘备逃离虎口的机会。建安四年（199年），穷途末路的袁术打算北投袁绍，曹操决定让刘备前去截击。曹操心腹程昱、郭嘉和董昭极力反对刘备离开。董昭说：“刘备英勇而志向远大，又有关羽、张飞为之羽翼，刘备的野心是说不清的。”可惜，一向精明的曹操，关键时刻还是脑子进水，回答说：“我已经答应他了。”

刘备逃离曹营，如虎归林。刘备想到自己在徐州还是有一些根基的，他就直奔徐州而去。

快到徐州的时候，大桑树民兵连经过铚（古县名，在今安徽省濉溪县临涣镇一带）。一踏进铚，关羽的脸色就变了。张飞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关羽拉长着脸，，闷闷地不说话。刘备小声提示张飞：你想想铚长是谁呀？铚长是秦宜禄啊！张飞一拍头，顿悟，同情地看着关羽。铚长秦宜禄做吕布部将时，是杜大美人的丈夫。曹操在关羽之前抢占杜大美人，给秦宜禄和关羽二人戴了绿帽子。后来，秦宜禄也投降了曹操，曹操很大方地赏给了他一个官——铚长，算是对占用他老婆的补偿。秦宜禄戴着曹操给的两顶帽子——绿帽子和官帽，安安稳稳地做这个铚长。

张飞对刘备说：我去去就来！还没等刘备点头，张飞就一骑绝尘而去。刘备苦笑着，与关羽面面相觑。唉！——书法家和画家是否都喜欢冲动？

秦宜禄正在拍打帽子上的尘土，张飞来找他了。一见面，张飞就把他的帽子打到地上：你有一顶绿帽子戴着，还要这顶帽子干什么？没等秦宜禄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张飞就扯着大嗓门嚷嚷：“曹阿瞒把你的妻子霸占了，你却做他的县长，你也太老实了吧！（‘乃蚩蚩若是邪！’）你还是跟我走吧！”全天下人都能听到张飞的大嗓门。

秦宜禄好歹是个男人，急忙用手捂住张飞的嘴，压低声音说：大爷，你是亲大爷，我跟你走，只要你别这么嚷嚷！

秦宜禄跟着张飞走了几里路，突然明白过来：就这样上这个“大嗓门”的贼船了吗？他想张飞这人除了嗓门大，和曹操相比，还真没有什么优势，跟着他去与曹操作对，绝对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他掉马回头，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张飞不愿意了：说好了跟我走的，你这不是拿老子开涮吗？张飞不假思索，手起刀落，把秦宜禄杀了。

张飞的衣服上溅上了秦宜禄的鲜血，回到了刘备面前。刘备皱起了眉头，说：我们是去徐州的，还没和曹阿瞒撕破脸皮，你在半路上杀了他的人，惹出事来咋办？张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脑子一热，一抬手，就把他杀了，不是故意的！

刘备责备张飞还是太冲动了，张飞辩解说他不是冲动的人，刘备白他一眼说：你冲动起来不是人。

邂逅“心动女生”——

刘备占了徐州，又很快被撵出徐州。刘备只好北上投奔袁绍。建安五年（200年）七月，袁绍派遣刘备南下汝南，在曹操后方开辟战场。

袁绍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一决策，给了刘备个人扩张的机会，也给了张飞邂逅“心动女生”的机会。

沛国谯县（在今安徽省亳州市）的一处山林里，走着一个砍柴的少女。少女十三四岁，身形苗条，楚楚动人。夕阳西下，少女吃力地挑起比她还要高的柴堆，艰难地向林外走去。

突然，一匹高头大马挡住了她的道路，她怯怯地抬起头，瞄了马上那人一眼，就惊恐地低下了头。马上那人，五大三粗，凶神恶煞，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背后还跟着一队同样拿枪持刀的士兵。少女吓得魂飞魄散。

马上那人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邪恶地笑了。他跳下马来，飞起一脚，把少女的柴担踢下来。少女以为他是来抢柴的，就扑在柴担上，想着死也不能让这个坏蛋抢走这些木柴，婶婶还在家里等着这些柴做饭呢！

那人很显然对少女的柴不感兴趣，只对她柴一样的身体感兴趣。他痴迷地盯着她的身体看个没完，就像书法家在欣赏一个好字，画家在欣赏一副好画。他走过去，一把把少女提起来，就像捉一只小母鸡，然后，他左手捏着少女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然后，他伸出左手，勾起食指，在少女的脸上划着。

可怜的少女，吓得要瘫了。在她快要倒下去的时候，那人揽住她的腰，把她挟在腋下，纵身上马，疾驰而去。

士兵们跟着那人继续前进，一路上他们偷笑着，相互做着鬼脸。

到营地后，那人下马后，扛着那个少女，直奔营帐而去。一会儿，营帐里传来少女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而又没有了动静。

营房里，一面军旗在风中招摇，军旗上的那个大大的“张”字面目狰狞。

夜幕降临了，谯县，一个妇女在村边见人就问看到她的侄女没有，在问了很多人之后，她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她的侄女被一群大兵抢走了！

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一个少女被一群大兵抢走，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可是，这个妇女不但不紧张，反而大大咧咧地对人说：谁敢动我侄女，那他是活腻了！

人们听了，纷纷点头称是。这个妇女的丈夫是夏侯渊，是曹操的连襟，当时是颍川太守，威风着呢！当时颍川和沛国所属的豫州，和东邻的徐州、北连的兖州，都是曹操的地盘，只有曹军才能够活动。夏侯渊的夫人以为，要是侄女被抢，肯定是曹操的士兵干的，要是他们听说是夏侯渊的侄女，肯定会八抬大轿给送回来，然后在侄女面前自杀，以免除灭门之罪。

可是，夏侯渊的夫人等了整整一夜，也没见侄女回来。可怜的闺女呀，这一晚上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呀！夏侯渊太太瘫在地上，号啕大哭。

后来，有人问她侄女的下落时，她说：兵荒马乱的，糟蹋了!人们大惊：谁敢？夏侯渊太太恨恨地说：张飞！然后，她照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号啕大哭。这时，人们就会陪着她痛骂张飞：人家拉扯这个闺女这么困难，却被张飞这个流氓抢走了！夏侯渊的弟弟死得早，夏侯渊那时家贫，抛弃了一个儿子后，才有能力抚养这个侄女（为了叙述方便，下文称呼她为“夏侯萝莉”）。没想到，夏侯萝莉十三四岁了，刚要像花儿一样开放，就被张飞“采”了。

张飞和刘备交谈做“新郎”的感受。刘备很好奇喜欢画美女的张飞怎么看上了夏侯萝莉这么一个柴禾妞，就要张飞去问问她的来历。张飞这才想起自己是应该问问她的名字。

夏侯萝莉并不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张飞昨夜的猛烈吓坏了，她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还说出了叔叔夏侯渊的名字。刘备和张飞你看我，我看你，愣住了：怎么会是夏侯渊的侄女呢？真是冤家路窄啊！

张飞对着刘备一昂头，那意思就是单凭把夏侯萝莉抢进自己的营帐，就得授予他抗曹勋章。

张飞说要娶夏侯萝莉为妻，刘备吓了一跳，刘备倒不是担心夏侯萝莉不答应（事实上夏侯萝莉答应与否，已经没有丝毫意义），而是担心张飞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见多识广的刘备，觉得张飞也太夸张了。顺手“捡”来的一个小妞，而且是敌方主将的侄女，张飞竟然要娶她为妻子！

张飞说出了一个理由：夏侯萝莉身出名门。这个理由，让刘备立即噤声。别看刘备就像一个球队主教练，更换主力队员般地换媳妇，可是，无论糜夫人还是甘夫人，虽然板凳深度可以，但是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身为皇族，刘备难免会为此而耿耿于怀。你看看人家张飞，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淘”到了一个“名门之女”！沛国夏侯家是大汉开国元勋夏侯婴之后（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P6），夏侯萝莉也算是名将之后了。

就这样，十三四岁的夏侯萝莉成了张飞的妻子。到死，她还在嘟囔：婶婶还在等我捡的柴煮饭呢！

“初，建安五年，时霸（夏侯霸，夏侯渊次子）从妹在本郡出行樵采，为张飞所得。飞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从记载来看，张飞一开始“得”夏侯萝莉，并没有娶其为妻的初衷，只是一个兵痞对一个平民少女的强暴。张飞做完想做的事情之后，才得知她的身份，才动了娶她的念头。要是夏侯萝莉不是夏侯家的后代，而是什么王萝莉、马萝莉、赵萝莉……张飞还会娶她吗？张飞假如不娶她，会怎么处置这个已经被他“得”了的少女呢？张飞不娶，在军营里住了一晚上的萝莉，走出军营后又能走向哪里呢？

历史经不住假设，英雄经不住拷问。

自从娶了夏侯萝莉，张飞就再也没有梦到女娲。张飞在那个树林里遇到夏侯萝莉时，感觉梦中的“心动女生”就在眼前。夏侯萝莉虽然身出名门，但是生逢乱世，吃饭竟也成了问题。叔叔夏侯渊为了抚养她，把幼子抛弃了，她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人，又每天为晚上煮饭的柴而发愁，所以就天天阴着个脸，仿佛看到了天裂一方。她营养不良，加上坚持砍柴，身材苗条，还未完全发育的腰，就像蛇一样。神，形，她都像女娲。

邂逅“心动女生”，张飞一冲动，就直接把她“得”了。

夏侯渊给曹操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夏侯萝莉被张飞先奸后娶，这是整个许都的耻辱。这事儿，由刑事案件，上升为政治案件了。张飞狠狠地抽了曹操几个耳光，让曹操也品尝到了妻女被人霸占的滋味。曹操喃喃自语：刘备这是向我挑衅呢！张飞“得”夏侯萝莉，必然地升级为刘备对曹操的一次进攻。

曹操一方很快取得共识：要是不尽快消灭刘备，这伙丧心病狂的歹徒以后还说不定会闯到许昌来抢谁的女儿呢！

三　真心英雄

长阪桥头的拉风语——

曹操马上挥师南下，刘备自知不敌，望风而逃。张飞带着新娶的“心动女生”跟着刘备投奔了刘表，然后寄居荆州七年。这七年，刘备和张飞由风华正茂的壮年来到了沧桑的不惑之年。争权夺利抢地盘，谁也赶不上岁月的步伐。张飞在这个时间，有夏侯萝莉相伴，倒也安稳了不少。这期间，最初的夏侯萝莉，现在的张太太，至少生了一个女儿。

刘备起身如厕，看到髀里肉生，想到日日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未建，就放声痛哭：难道就这样陪着张飞和关羽一起慢慢变老？

刘备哭完之后，就开始一趟趟地去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拜访诸葛亮。建安十二年（207年），三顾茅庐之后，刘备把二十七岁的诸葛亮恭恭敬敬地带到了张飞和关羽面前。刘备“于是与亮情好日密”。

张飞对关羽嘟囔：大哥怎么这段时间眼里只有那个南阳村夫？关羽也觉得刘备很长时间没有陪他唠嗑了。于是，哥俩再见到刘备，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一见面就发牢骚。一开始，刘备念在多年兄弟的情分上，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后来，张飞的嗓门越来越大，刘备就不愿意了，把话挑明了对他俩说：“我有了孔明，就好像是鱼有了水。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拼搏大半生，走遍大半个中国，仍无立足之地，刘备总结教训，发现自己的创业团队有问题，张飞和关羽，虽被称为“万人敌”，但其威力却似乎只限于执行层，当刘备需要他们帮助决策时，他们却拍着胸脯说：大哥，你下令吧，我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刘备这时就赶紧挥挥手，让关羽背《左氏春秋》去，让张飞写字画画去。而且，这二人各有致命缺点：关羽冲动起来以为只有他自己是人，张飞冲动起来他自己就不是人。快到五十岁的刘备顿悟：打天下只有兄弟是不够的。跟了刘备二十多年，被跟了刘备才两天的诸葛亮占了上风，对刘备忠心耿耿的张飞和关羽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心里不舒服那是肯定的。

张飞冷眼看着诸葛亮，暗想：你年龄才二十七岁，老子的工龄都有二十多年了！

工龄长的老员工，经验上有优势，要是豁出命来，有时还真能创造传奇。很快，张飞就迎来了自己的传奇时间。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军压境，刘备再次逃跑，曹操派曹纯率领虎豹骑精锐五千急追，在当阳县长阪追上了刘备，俘获了刘备的两个女儿、徐庶的母亲。刘备带着诸葛亮、徐庶、张飞等数十骑逃跑，这些人有的智长，有的武强，但是他们没能挡住虎豹骑的追赶。

虎豹骑是一支令人恐怖的军队。“（曹）纯所督虎豹骑，皆天下骁锐，或从百人将补之。”虎豹骑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威震三国。这支虎豹骑，在建安九年（204年）南皮之战中，杀死袁谭；接着又在建安十二年（207年）北征乌桓时，斩下乌桓单于蹋顿的首级。虎豹骑是一支闪电部队，“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现在，虎豹骑又紧紧跟在刘备身后。

眼看虎豹骑就要追上来了，刘备绝望地想：难道，这一次就是终结吗？绝望中，他看到了形影不离护卫在身边的张飞。刘备心头一热：毕竟是兄弟！

《三国演义》里，刘备那句“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是他看重与张飞、关羽兄弟情谊的宣言。刘备已经舍弃了“衣服”，“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他甚至连一岁多的儿子刘禅也舍弃了，幸亏赵云死战，才使刘禅和甘夫人脱险。他之所以没有舍弃张飞，是因为张飞是“手足”，能帮他逃跑。当虎豹骑刀锋的寒光在背后摇曳时，刘备把张飞推了出来，“使飞将二十骑据后”。

刘备就像一只被捉住的壁虎，在生存的本能欲望下，断尾而去。为了逃生，刘备“手足”也不要了，留下张飞，自顾自地逃命去了。张飞没感到悲哀，而是感到悲壮。能够为生死与共的兄弟而战，值！

刘备落荒而逃，与死亡赛跑。生与死，只有张飞那一杆长矛的距离。旌旗猎猎，战鼓阵阵，马蹄声声，杀意隐隐。张飞停在桥头，等候虎豹骑的到来。谁都渴望活着，可张飞却恭候死亡的到来。他早已命人把桥破坏，江水在脚下湍急地流着，就像生命的转瞬即逝。

驰骋北国的虎豹骑来了。从来不知道停留的虎豹骑遇到了江水，他们停了下来。此岸，是张飞的二十个骑兵，彼岸，是曹纯虎豹骑的数千骑兵，中间，是兀自奔流的江水。此岸和彼岸，生死一线。

断桥面前，所向无敌的虎豹骑迟疑了。虎豹骑停在对岸，张飞守在对岸。没有人说话——生与死面前，谁还能有言语？

空气凝滞，死了一般。

张飞打破了寂静，他“瞋目横矛”，大吼道：“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张飞的大嗓门派上了用场，“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

率二十个骑兵，面对数千虎豹骑，张飞毫不畏惧，尚能胆气贲张地“邀请”敌人决一死战。

一时间，张飞的粉丝暴增，就连一贯看不起武人的士大夫，也学会了张飞长阪桥头的拉风语——“身是张益德也”。自从这句话传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拉风时，总是先喊上一句“身是xx”了，“自此迄于梁、陈，士大夫率自谓曰身”。

士大夫们追捧这句话，是因为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里，有对刘备披肝沥胆的忠诚。正是因为对刘备忠诚，张飞才勇敢。“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是大爱无畏的宣言。

《三国演义》夸大了张飞在长阪桥的“杀伤力”，写曹操亲见张飞长阪雄姿，望而生畏，曹操身边夏侯杰居然吓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曹操吓得回马便走，众将一起逃奔，“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三国演义》用一首诗来颂扬张飞的长阪神威：“坂坡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霆，独退曹家百万兵。”这就太夸张了。

清乾隆皇帝下江南，曾在重庆云阳县张飞庙御笔亲题：“雄赳赳吓碎老曹肝胆，眼睁睁看定汉室江山”，赞扬张飞雄风。我们同样敬佩张飞神勇，但是千万不能相信有了神勇就有了一切。要是勇敢能代替一切，那我们就把兵工厂撤了，军队上只培养黄继光、董存瑞就行了。当时张飞之所以能逃脱，不是因为他嗓门大，是因为他派人拆桥，让滔滔江水挡住了虎豹骑的铁蹄。荆襄水国不是燕代平原，面对隔河相对的张飞，虎豹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短板”。他们要渡河，就要先下马，而马能否爬得上岸，也是一个大问题。下了马，虎豹骑战士，既不是虎，也不是豹，毫无优势可言。而且，虎豹骑在对岸迟疑不前，很可能是在集结，准备渡江。事实上，张飞并没有对追兵形成打击，只是延缓了虎豹骑的前进。

两军决战，生死一线，胜负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就是长阪断桥那一声暴喝的瞬间，张飞为刘备逃脱赢得了时间。

长阪断桥，张飞像极了一座永恒的猛将雕塑。“汉以后称勇者，必推关、张。”（《廿二史札记》）此后，曹魏或者孙吴一方，分析刘备时，总是把张飞与关羽作为关键因素分析进来。

血液里是“兵子”——

刘备走投无路，投奔孙权，孙权说了三个“谢谢”：谢天谢地谢曹操。要不是曹操追杀刘备，刘备说不定会趁曹操进军荆州的时机，浑水摸鱼，趁乱捅孙权一刀呢。曹操在发动赤壁之战前，把刘备当作厚礼送给了孙权，让刘备帮着孙权来打他。历史有时候真的很滑稽。

曹纯惭愧无比地向曹操汇报：虎豹骑让刘备跑了，没想到张飞那小子嗓门那么大，把大家吓蒙了，等醒过神来再追的时候，张飞就像兔子一样跑没了影，这时我们才知道他也怕死。

曹操的伟大在于不为过去而后悔，而是省下时间来应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曹操召开军情会议，议题：刘备投奔了孙权，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有人说孙权肯定会杀了刘备，可能此刻世间已经没有刘备这个人了，现在开这个会就是搞文山会海，干脆散会得了。此言一出，大家热烈鼓掌，都说这话代表了大家的心声。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曹操，单等着他说散会。散会了还要举行天上人间难有的活动呢！

奋武将军、安国亭侯程昱却认为刘、关、张三人就是“天上人间”。大家一听“天上人间”就来劲了，纷纷支起耳朵来听着：张飞和关羽都是天上战神下凡，“皆万人敌也”，而刘备则是人间豪杰（“有英名”），这不就是“天上人间”嘛！

大家都说：刘、关、张三人“天上人间”了，那孙权在何处栖身？大家认为孙权会彻底扫平“天上人间”。程昱却说：“孙权刚刚即位，曹公无敌于天下，刚刚进入荆州，威震江表，孙权虽有谋略，但是也难以独自抵挡曹公。孙权一定会资助刘备，让他来抵御我们。”

东吴一方开会讨论刘备时，也把张飞和关羽列为讨论内容。赤壁之战以后，刘备为了安置当时的大桑树游击队（大桑树民兵连在长阪惨败后就变成了大桑树游击队），就到京（京口，今江苏镇江）见孙权，求“借”土地。周瑜当时屯兵于江陵，急忙上疏给孙权，大意是说刘备本来就是牛人（“有枭雄之姿”），又有关羽、张飞这两位熊虎之将，那刘备不想在别人屋檐底下做衰人（“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最后，周瑜建议把刘备软禁在东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用“糖衣炮弹”击垮刘备，再让张飞、关羽二人与刘备隔绝，各置一方，那刘备就牛不起来了。周瑜提出红色预警说：“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看来，张飞和关羽，已经成了刘备争霸天下的重要资本，此二人若在，刘备就会让所有人头疼，让所有人戒备。

孙权最终没杀刘备，不但把荆州数郡借给刘备，而且把妹妹嫁给了他。孙权还是看中了“天上人间”组合的刘、关、张，要借他们对抗曹操，“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很快，刘备自为荆州牧，并派红包一样地封官，张飞“派”到的“套餐”的：宜都太守+征虏将军+新亭侯。跟着刘备奔波了二十多年，为刘备厮杀了二十多年，张飞终于拜将封侯。

刘备的目光越过荆州的千山万水，瞄上了益州。建安十六年（211年），刘备、庞统率军入蜀，留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守荆州。建安十九年（214年）五月，刘备攻占益州大部分州郡后，准备合围成都。拿下成都，就能占领益州了。刘备只留下关羽镇守荆州，让张飞、诸葛亮、赵云溯流而上，分三路直奔成都。张飞北上，进攻巴西郡；赵云南下，取江阳，略犍为；诸葛亮走中，取道德阳。

这几年在荆州没有仗打，把张飞憋坏了。入川后，他长驱直入，攻城拔寨，一个字：爽！可是，攻打江州（今重庆市渝中区），张飞却遇到了强力抵抗，喊破了喉咙才拿下江州，生擒了守将严颜。张飞很生气，对着严颜怒吼：“我率大军而至，你为何不降而敢拒战？”严颜终于听到了传说中张飞的“高音”，但是他丝毫不害怕张飞，义正词严地说：“是你们不守信义，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投降将军也！”

好小子，胆敢和张飞作对！张飞气得满脸通红，他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大手一挥，喊道：拉下去，拉下去，斩了！斩了！斩了！斩了！

严颜终于害怕了，因为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张飞发出的噪音了，就说：“砍头就砍头，还发什么怒呢！”严颜用眼神告诉张飞：不就是杀个人吗，至于这么激动吗？

淡定的严颜征服了冲动的张飞，“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三国演义》里，说“张翼德义释严颜”，严颜感其恩义，投降了张飞，然后严颜就加入到“解放”成都的“伟大战斗”中。罗贯中以“生获严颜勇绝伦，唯凭义气服军民”的文学虚构来美化张飞。历史上，张飞对严颜“引为宾客”，其实就是软禁，而严颜，也没有调转枪头攻打旧主刘璋。

面对软硬不吃的严颜，张飞气呼呼地想：哼，等老子拿下成都来，看你服还是不服！

几十天后，刘璋投降，张飞以胜利者的姿态跟在刘备身后，大踏步进入了成都。望着跪倒在脚下的成都军民，张飞哈哈大笑。他以为，用暴力征服了蜀中，也征服了这里的所有人。

他把传令兵喊到马前，嚷着说：快去把我进入成都的喜讯告诉严颜那个老东西！传令兵不敢怠慢，一溜烟地找严颜去了。张飞恨恨地想：看你认输不认输！

传令兵很快就回来了，张飞急忙问严颜说什么没有，传令兵怯生生地回答说严颜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那不就是认输了吗？张飞哈哈大笑：严颜，你还是服软了！

传令兵看他笑得那么欢，不敢打断他。等他笑完，传令兵才结结巴巴地说严颜自杀了。“世传（严）颜闻成都克，自断头也。”严颜，在故国沦陷的时刻，成了真正的“断头将军”。

暴力，还是没能征服所有人的心。张飞沉默了。

进入成都后，生活暂时安定了下来，张飞又能抽空写写字了。看看写的字，看看画的美人儿，张飞觉得自己已经很高雅了。

张飞认为自己的社交圈子也该升级了，就经常与一些名人举行沙龙，结交了不少士大夫，“飞爱敬君子”。当时关羽在荆州，那整个益州，张飞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爱敬”谁，谁敢不从？想一想当年的夏侯萝莉是怎么成为张飞的“心动女生”的吧。

刘巴，字子初，他身出名门，才华横溢，就连诸葛亮也说：“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吾不如子初远矣！”张飞想：与刘巴成不了朋友，还算是哪门子名人呢！于是，张飞特地从老远骑马来到刘巴门前，把他家的门板拍得山响，扯破了喉咙叫门，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来找刘巴了。

刘巴不能不开门，不能不让座，因为他是张飞。茶端来了，刘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谈书法，谈绘画，张飞尽找高雅的话题谈，可是刘巴任凭张飞唾沫星子满天飞，也不接话茬。张飞把太阳说得落山把月亮说得升起，也没见刘巴开口。于是他火了：我就在你家住下，就不相信你不开口。

刘巴把被褥扔给张飞，任凭张飞找地方去。你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只要别睡我老婆床上就行！刘巴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张飞傻眼了，没想到刘巴真的一晚上不和自己说一句话。

第二天，张飞灰溜溜地离开刘巴家，向刘备诉苦。刘备问张飞刘巴是否真的一句话也没说，张飞想了很久，说刘巴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要他别忘了洗脚，第二句是刘巴半夜里把他推醒，要他打呼噜时小一点声音，提醒他说这不是在长阪桥。

张飞越想越气，狠狠地说：他要是有一天落到我的手上……哼！

诸葛亮要做一次和事佬，想要说服刘巴，大意是说别看张飞又是写字又是画画的，但他实际上是一个武人，可是他敬慕刘巴。诸葛亮还说张飞和刘备的关系天下皆知，刘备正是用人之际，得罪张飞就是得罪刘备。诸葛亮要刘巴委屈一下，与张飞搞好关系。诸葛亮多少有点面子，刘巴开口了：“大丈夫处世，当结交四海英雄，怎么能与一个兵痞共语呢？（‘如何与兵子共语乎？’）”

张飞彻底被刘巴打败了。本来以为写几幅字会画几张美女就是士人了，没想到把骨子里的血统统换了，在士人眼里，还是一个“兵子”！

横矛思腕力——

刘备对张飞说：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属于“兵子”的，他刘巴再牛，还不是在我们这些“兵子”的治理之下吗？刘备让张飞去巴西郡（今四川省南充市一带）做太守，直接与进攻汉中的曹操相据。

说曹操，曹操到。建安二十年（215年）七月，曹操占领汉中，直逼蜀中。与汉中毗邻的巴西郡，各处守军眼看大军压境，都慌了手脚，士兵们纷纷组团逃走。

这一天，有守将向张飞汇报：今天又有逃跑的士兵！张飞攥起拳头，狠狠砸下去，茶碗掉在了地上，“快去追呀，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呀！”守将把逃兵抓回来了，送到张飞面前。张飞拿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了守将几鞭子，破口大骂：费时费力把这些天杀的逃兵押回来干什么，就应该在路上直接砍头，直接把头拎回来上报逃亡人数就行了！

吃一堑，长一智。守将学乖了，再一次抓了逃兵，直接砍下头来，扔在牛车上，然后运回来交差。张飞一看，满满一车全是人头，火冒三丈，对着守将又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鞭子：你也太无能了，手下这么多人都逃了，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呢！

又吃一堑，再长一智。守将再抓了逃兵后，对逃兵们说：你们抓阄吧，选出两三个来砍头，我回去交差，其余的人都走吧，家里都有老婆孩子。

守将这次拎着两三个人头，又来到张飞面前。张飞又抡起了鞭子：才逃跑这几个人，糊弄鬼还差不多，治军的本事没有，谎报瞒报的本事倒是不小啊！

遍体鳞伤的守将回去，摸摸自己的新伤旧痛，想：再让他抽一回，我就成肉酱了，没活路了！又有几个士兵要逃跑，他追上去，士兵跪下求饶，他却责怪士兵说：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奔活路去也不叫上我！

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曹操阵营。到了曹操面前，他们怂恿曹操进攻巴西：“蜀中一天就有几十次叛逃事件（‘蜀中一日数十惊’），守将虽然斩了不少人，军心依然不安。”巴西北连汉中，来自曹操的威胁就在眼前，蜀中各郡有巴西做屏障，暂时感觉不到曹操的威胁，所以，史载“蜀中一日数十惊”的“蜀中”，应该主要指张飞镇守的巴西。各种迹象表明，未等和曹操真刀实枪地接触，张飞对巴西郡就几近失控。只要曹操踏进巴西，张飞就会不战自溃。巴蜀山路，几乎没有桥，曹操的虎豹骑比十年前更加骁勇，张飞还能再上演十年前长阪喝敌的传奇吗？传奇之所以是传奇，就在于它是不可复制的。

可是，曹操还是退兵了。年已花甲的曹操，再也没有复制当年长阪追击刘备的锐意，留下一句“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回师筹备称王事宜了。

张飞热烈欢送曹操。不久，张飞向成都汇报工作，大意是说在刘备的英明领导下，他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科学部署，终于吓退了曹阿瞒。

曹操虽然回去称王了，但是留下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人守汉川。

建安二十年（215年）十二月，张郃率军进攻巴西，然后强制移民，把百姓迁到汉中去。张郃是“曹营五子良将”之一，也算是曹操手下的得力干将。张郃一直打到了宕渠（今四川渠县一带）、蒙头、荡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飞率精兵万余抵抗，两军相遇于八濛山（在今四川渠县县城东北方约三公里处）。

张飞勒马山下，遥看瓦口关。渠江在这里从南转向北绕山一周转了一百八十度，就像一个怀抱，怀抱里是一个大坝，绿野平畴。张飞满意地看了看，下令在这里安营扎寨。“瓦口关在苍溪东15里，奇峰拱秀，远望如练，恒侯（张飞死后被封恒侯）战张郃屯兵于此。”（《保宁府志》）

张飞看着撞在眼前的悬崖峭壁，突然萌发了一个念想：要是在这石壁上写几个字，该有多棒啊！

八濛山因渠江从两边拥着八座山峰而又烟雾缭绕而得名。八濛山海拔并不高，绕山走一圈也不过一里路，但是巉岩崚嶒，三面又都是湍急的江水，山路犹显陡险。八濛山就像八个挤在一起的小个子女人，虽不高挑，但是身上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同样惊心动魄。通往瓦口关，上山仅一条小道，仅容一人一骑通过，更是险中之险。

张飞凭借地利据守，与张郃相持五十多天。山花烂漫，春水激越。张飞不想让张郃在这里欣赏八濛山的美景，就对张郃发起了总攻。张飞占据地利，他率领的军队久驻蜀中，熟悉地形，精于山地战；张郃孤军深入，先攻后守，士气受挫，对诡异的山道很不熟悉。张飞策马前驱，挺着长矛，暴喝着，冲杀过来。张郃军队在仅容一人一骑的山道上被冲散，“前后不能相救”。张郃军队彻底崩溃，张郃无路可逃，只得弃马，向山上爬去。

杀声阵阵的山谷，回荡着张飞的暴喝。漫山遍野的尸体，压不住山花的芬芳，仍有蜂蝶在饱饮鲜血的花朵上盘桓。春风荡漾的八濛山，张飞横舞长矛，刺出一朵朵血腥的死亡之花。

最后，张郃带着十余个亲兵，从小路狼狈逃窜。张飞哈哈大笑，真想再喊一次：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断崖下，张飞立马不前，举起长矛，力贯手腕，在石壁上凿出两行隶体大字：

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立马勒铭。

横矛思腕力，将军勒燕然。

此役，汉中曹魏军队遭受重创，很长一段时间里无力入川，巴蜀“邑土乃安”。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五月，曹操留下一句著名的“鸡肋”，从汉中撤兵。自此，汉中便成了刘备的地盘而不复曹魏所有。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张飞为右将军，假节。“大桑树王国”宣告成立，一个同曹魏并立的独立王国就此诞生了。更加惨烈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四　大江遗恨

现实太僵硬——

汉中，处于战争的漩涡里。蜀郡太守杨洪曾对诸葛亮说：“汉中则益中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刘备要想坐稳汉中王，必须守牢汉中。

巴西郡的治所阆中，张飞到处题词留念，反正他的字写得还不赖。人们都问张飞这是怎么了，张飞说他要离开阆中了，要在阆中留下永恒的纪念，说这话时，张飞难得没有用他的标志性的大嗓门。

听的人都说张飞肯定是要换防到汉中。关羽守荆州，汉中不是张飞镇守，难道是天神来镇守吗？

几天后，消息传来：魏延被任命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张飞当时正在画美人，画笔掉在纸上，美人的脸成了一个墨团。魏延是刘备在荆州时才投奔过来的，虽有战功，但怎能与张飞相提并论呢？而现在，魏延却取代了张飞。张飞想不通，所有人都想不通，“一军尽惊”。

很快，张飞明白是他自己落伍了。大桑树民兵连时代，他是一员猛将，陷阵杀敌，所向无敌。大嗓门确实能吓住敌人。“大桑树王国”时代，需要安边镇关，有个大嗓门，做个传令兵倒是合适，但是作为守将，是远远不够的。张飞性格暴虐，常有将官士卒向刘备投诉，说张飞太暴虐了，对手下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刘备一直认为张飞的部队是最不和谐的部队，把汉中交给张飞，刘备不放心。在荆州，大桑树民兵连沦为大桑树游击队的时候，刘备需要崛起，三顾茅庐，请出孔明，让他取代了张飞和关羽的位置；在益州，大桑树民兵连升级为“大桑树王国”的时候，刘备需要稳定，让魏延取代了张飞的位置。打天下不是称兄道弟，打天下只有兄弟是不够的。刘备把职场规则和兄弟情分得一清二白。

张飞却不明白这一点，他以为，兄弟就是兄弟，就是披肝沥胆，兄弟永远摆在利之前。他突然怀念起年轻时候与关羽、刘备“寝则同床”的时光了。那时，刘备不是王，他和关羽不是将，他们只是陷阵的战士。他们相互搀扶着一路走过，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兄弟相伴是血腥岁月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张飞心烦意乱，写不成字，画不成画。兄弟三人，称王的称王，拜将的拜将，封侯的封侯，一在成都，一在荆州，一在阆中，天各一方，相聚成梦。莫非荣华富贵要以兄弟相隔为代价？听着大家议论官场新秀魏延，张飞知道自己已经跟不上刘大耳朵的步伐。

张飞累了，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涿县的那个桃园。那里，桃花依然灿烂；那里，春风依然浩荡；那里，依然有年轻人把酒盟誓，然后相携而去。三十年来，就是这份仗剑天涯的兄弟大义，让他跟着刘备从遥远的涿县来到偏远的川中。

一阵风过，零落的桃花瓣随风飘零——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张飞见关羽一脸悲伤，向自己告别：三十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今已是你我兄弟分手之时，吾去矣。

张飞仓促伸手，要抓住关羽，关羽却化为一片凋落的桃花，逝于风中。寒风骤飚，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张飞梦醒，腊月的寒风里，眼角泪痕成冰。巴蜀大地，下起了漫天的雪。张飞已经明白了什么。

这雪，是上苍给大地的丧服。一位英雄，在败走麦城后，被人终结了生命。

成都无眠，巴蜀无泪，张飞恸哭。不是他不够坚强，而是现实太多僵硬。

复仇！

回乡只是在梦里——

刘备已经记不清收到过张飞的多少道请战奏表。可是，关羽的鲜血，张飞的眼泪，阻挡不了刘备称帝的步伐。魏黄初二年四月丙午（221年5月15日），成都武担山南，张飞跪着，一起与他跪着的，是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诸葛亮、赵云、马超等一世豪杰，而跪在最前面的，就是曾经与张飞“寝则同床”的刘备。张飞听到，那个曾经不愿与他共语的刘巴，庄重地宣告祭天大礼，接着，刘巴宣读祭天文诰：

备畏天明命，又惧汉阼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脩燔瘗，告类于天神，惟神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

这个文诰佶屈聱牙，有故意让人听不懂的嫌疑。这个诰命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刘备告诉上天，他担心汉室皇帝被别人做了，就“委屈”自己做了皇帝。

跪完天，刘备就再无可跪，他转身坐在“龙椅”上，威严地坐着，接受张飞等文武大臣的跪拜。

山呼万岁之后，张飞知道，在失去关羽之后，他也要“失去”刘备这个兄弟了，他再也不能与刘备并肩行走了——因为，他已是刘备的臣！

刘备不是忘本的人，而且张飞也确实是员虎将，再就是，按照职场规则，张飞这个“大桑树王国”的骨灰级人物，也该成为“镇国之宝”。做皇帝之后的刘备，把张飞升职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当时刘备没设大将军，那车骑将军就是军事大佬。司隶校尉呢，相当于最高检长。“司隶校尉纠皇太子、三公以下，及旁州郡国，无不统。”（《汉官仪》）“无所不纠，惟不察三公。”（《通典》）袁绍主盟讨伐董卓时，自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曹操为了统摄百官，也曾自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后来，诸葛亮在张飞死后也领司隶校尉。张飞处于“大桑树王国”的权力巅峰。

那段时间，张飞很是苦恼，因为他没有时间练字和画美人了，为接受别人的道喜而忙得脚不沾地。升车骑将军要贺，领司隶校尉也要贺，还有更需要贺的事情在后边呢！

刘备决定要给张飞进爵了。这时，张飞才想起他是新亭侯。那还是在建安十五年（210年），刘备在占领荆州后，封张飞为新亭侯。可是，这个新亭侯，也就是相当于今天的一个网名，仅是名义上的。按理说，侯享用封地上的税赋，应该守在封地上安居乐业，并严防偷漏税行为。“新”是哪里的一个地名，也不可考了，从张飞被封的时间来看，“新”该是荆州的一个小地方。张飞被封前后，荆州始终四分五裂，最后关羽干脆把荆州搞丢了。因此，张飞的新亭侯，也就是一个虚名，说的好听是“遥领”，说得不好听是“意淫”。张飞天天过着刀尖上舐血的日子，不是自己死就是让别人死，残酷的现实里，张飞早就忘记了他还是刘备封的新亭侯。

张飞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说他还有一把“新亭侯”刀呢。刘备说刀可能早就上锈了，张飞命人把刀找出来，一看，寒光如洗，犹如新铸。张飞拍拍刀背，大着嗓门说这是从赤珠山取的铁，专门找名匠打造，怎么说生锈就生锈呢。“张飞初拜新亭侯，自命匠炼赤珠山铁为一刀，铭曰：新亭侯。”（《古今刀剑录》）

刘备拿过刀来，抚摸着“新亭侯”三个字，告诉张飞应该升为乡侯了。也许是刀的寒光划破了记忆的帷幕，张飞想起十岁出头时骑马来到那棵大桑树下时，刘备就似乎拍着胸脯说一定要让他封侯。现在，刘备真的封他为乡侯了，他却痴痴地问：涿县鼓楼上，我画的女娲像，不知褪色了没有。刘备看着张飞鬓角的白发，犹如看着自己年老的皱纹。

从家乡到川中，从青丝到华发，拼拼杀杀，咬着牙，就是为了从血气少年变为迟暮英雄？

早就被鲜血腌制成岩石的心，突然间变得柔软起来。内心的一些东西，是能被生活呼唤出来的。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刘备缓缓说：车骑将军张飞领旨！

时空马上转回到章武元年的蜀中。张飞急忙跪下：臣张飞领旨！

刘备悲怆地说：进汉车骑将军张飞为西乡侯！张飞声音颤抖地说：臣谢主隆恩！

汉元帝初元五年六月（公元前44年），刘建之子刘容被封为西乡侯。西乡，就在涿县西北二十里，那里，是刘备和张飞的故乡。西乡，是那个桃花盛开的地方，那个梦里回了一千次一万次但是今生不知能否回的地方，让两位英雄潸然泪下的地方。

晋封西乡侯，泄露了刘备和张飞的心理密码：老了，想回家了。张飞和刘备内心无比酸楚，因为涿郡在“曹贼”的占领之下。回家，就是一朵永不结果的桃花。

以兄弟的方式去死——

生活还在继续。章武元年（221年）五月辛巳日（公历6月19日），张飞打发女儿出嫁了，新郎是皇太子刘禅。张飞笑呵呵地向妻子邀功，说要不是他当年霸王硬上弓，她的女儿就不可能成为太子妃。当年的夏侯萝莉，今天的诰命夫人，也早已忘记了二十二年前那个黄昏树林的恐惧和耻辱。时光，真是生活的雕塑师。

安排好一切，刘备问张飞准备好了没有，张飞说他一直在准备着，刘备说：那就出发吧！就在女儿大婚后没几天，张飞接到刘备的命令：进攻东吴，为关羽报仇！这时，距离关羽遇害已经一年半了。

巴蜀震撼，东吴惊悚，长阪断喝的英雄要再现疆场了！“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夜幕还未拉开，星辰就陨落了。

刘备得报：张飞的都督有表要奏！刘备全身一震，不能自已，良久，他说：“噫！飞死矣。”

很多事情，不会因为你担心就不会发生，反倒是你越担心的，越会发生。刘备经常批评张飞说：“你一贯用刑太严，甚至有时杀错人（‘卿刑杀既过差’），又每日鞭打犯错误的军官……”这时，张飞就很不爽：这么一点芝麻小事儿，还值得拿出来说吗？可他一贯是尊重刘备的，于是就表态以后不用鞭子打军官了。刘备却更加生气了，连连责备张飞糊涂，说不是不可以打，不是不可以用鞭子，而是不应该打完之后又让这些人留在身边。刘备的意思，要么不打，要打就打死，不打死的话，以后他们会报仇。“此取祸之道也。”刘备这个告诫，让笔者想起以前见识过的一个学生母亲，她的宝贝儿子在学校多次偷窃，老师把她请到学校说明情况，她当着老师的面，生气地训斥儿子：“你怎么这么笨，偷几十元钱还让人抓住了！”后来，这个学生被劝退后走上社会发展为一个抢劫集团的小头目，与其母的“谆谆教导”是分不开的。刘备对张飞这样的“告诫”，更像是纵容，“（张）飞犹不悛”也是必然的了。

因为都督是不够级别直接向刘备汇报工作的，但是张飞要是不能上表，那都督就能上表了。张飞的都督有表要奏，刘备就知道张飞“出事了”。张飞对将官兵卒确实是太暴虐了。让别人没有安全感的人，才是最不安全的。

在张飞就要出发的时候，其帐下将官张达、范强（在《三国演义》里写为“范疆”）杀了张飞，拿着他的首级，顺着嘉陵江，投奔东吴领赏去了。

为什么一些人的功勋之花，非要用另外一些人的鲜血浇灌？

一个“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一个“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张飞和关羽，两个生死与共的兄弟，都是死在了自己的性格短板上，关羽死于自负，张飞死于暴戾。

一个白马千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一个长阪断桥上喝止虎豹骑。两个叱咤风云的“万人敌”，都死在了庸人之手，关羽死于马忠之手，张飞死于张达、范强之手，马、张、范三人，能够在史书中留下名字，只是因为他们杀了关羽和张飞。

一个诵读《春秋》，一个工书善画，两个有爱有恨的兄弟都落了个尸首分离的下场，孙权把关羽的首级献给曹操，曹操将其头颅葬在洛阳城南（今洛阳关林，一说关羽首级葬地在今偃师市关庄村），而他的尸骸，则被孙权礼葬在当阳西北许，而张飞，据说死时托梦给云阳一渔翁，言张、范要将他的头颅抛弃长江中，果然渔翁捕鱼时打捞起张飞头颅，葬于云阳县城长江南岸的飞凤山麓，并立庙纪念，故有“张飞头在云阳，身在阆中”之说。

兄弟，毕竟是兄弟，就连死的方式，也是如此一致。

张飞庙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一切的传奇故事，一切的泪水血水，皆随孤帆远影，消逝于天际，唯有巴东三峡，猿啼三声，泪湿青衫。

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长阪断桥上的这一声断喝，已成绝响。

第三章    “剩者为王”赵云

生在常山出江湖，一出天下皆闻名，白袍银枪白战马，无人能敌无人抵。当阳长阪君一战，铁血英雄孤胆雄。蜀汉五虎上将之一的赵云，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帅气逼人，阳光英武。可是，谁知英雄流血也流泪。刘备早期，赵云是心腹爱将，倍受器重。可是，后期刘备入川有了安身之地后，赵云却成了官场剩男。刘备称王，赵云没提拔，刘备称帝，赵云还未提拔。刘备和赵云之间，发生了什么隐秘的事情呢？

五虎上将，赵云坚持到了最后，成了五虎上将中的剩者。景耀三年（269年）三月，赵云死后十八年，在姜维等人的提议下，刘禅追谥赵云为顺平侯。该得到的，赵云最终也得到了。

战场、职场、商场……剩下来的才是胜者。剩者赵云才是真正的胜者。

三国英雄档案　赵云

字　子龙

生卒　？-229年

籍贯　冀州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

特长与爱好　⒈处理劫持事件；⒉给领导提意见。

自我印象

史无记载。

《三国志》印象

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①之徒欤？

《三国演义》印象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朋友印象

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刘备

敌人印象

史无记载

现代印象

我最喜欢的是赵云，我一直觉得他远远胜过了关羽、张飞。他在长阪曹军中七进七出，勇不可挡，比之关公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难得多，也精彩得多。同时赵云人品很高,精细而有智谋。——金庸当代著名武侠小说家

他太被神话，不像曹操那样其实很人性。做他的女人太悲惨，一辈子都等不到他。我不会这样，女人是要爱护的。

——刘德华电影《三国之见龙卸甲》赵云扮演者

历史上的赵云，虽然在功业上不能冠冕众人，却具有人所不及的美德。而在《三国演义》的亿万读者心目中，最令人喜爱的人物，除了诸葛亮之外，就要算赵云了。——《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①灌、滕：指刘邦收下开国大将灌婴和夏侯婴。灌婴以力战骁勇著称，随刘邦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夏侯婴，又称滕公，曾经在大军败逃时救得刘邦的儿子和女儿。

一　花样美男

花样城市的花样美男——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古诗十九首》之十二）

真定，大汉帝国在燕赵大地上最最繁华的一线城市，少不了倾国倾城的北方佳人，偏偏燕赵又以英雄辈出而著称。真定，一个佳人与英雄的城市，定然是一个花样城市。

赵云仗剑走来，玉树临风，衣袂飘飘，踩过真定街头的青石板。街道两旁的高楼上，羞涩的帘幕后面，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望着这个真定城最帅的男人，眼神被他牵出很远，很远……可怜真定无数佳人，今夜为子龙无眠。

赵云的帅是在正史里有记载的：“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他经过的地方，总有佳人“当户理清曲”，直到把心弹乱。更具杀伤力的是，花样美男赵云，在花样诱惑之外，又别有一种草一样的亲切感，树一样的安全感。

真定的女人们想忘记赵云也难，因为几乎每个真定人都在讨论赵云。有老太太终于看不下去了，对眼前这堆唧唧喳喳的年轻女人说，女人就要有女人样，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不害臊地谈论男人。马上有人反驳她，说那是因为她生不逢时，年轻的时候赵云没出生。也有尊重老人的，劝老太太别生气，说整个常山郡都在谈论赵云。老太太不吱声了，昨夜她还和自家的老头子在炕头上叨咕了半晚上赵云呢。

花样美男赵云的名字是与一群造反男人的名字连在一起的。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有人“慷慨”起来就高唱造反之歌。张角发动黄巾起义，燕赵大地云起响应。带头造反的人，按照今天的说法，都是“受剥削受压迫的下层劳动人民”，本来只有爹妈给的“二蛋”“狗剩”“土根”之类的名字，他们做事做大了，嫌弃以前的名字没劲，就纷纷换了“响亮”的名字，“本非冠盖，自相号字”：身形矫健的叫张飞燕，骑白马的叫张白骑，嗓门大的叫张雷公，胡子稠的叫于羝根，眼大的叫李大目……这些人组织的军队，大者二三万，小者不减数千，其中，张飞燕的名头最响，手下人马有百万。张飞燕是因为身形矫健才获得了“飞燕”的名号，他也是常山真定人，不过“兔子不吃窝边草”的信条对他不起作用，他经常在家乡烧杀抢掠，“河北诸郡被其害”。

董卓废除少帝刘辩，扶立献帝刘协，独掌朝柄，忙着抢夺权力，哪有什么心思对付张飞燕。朝廷是指望不上，各郡纷纷成立自卫武装。常山人也成立自卫队，谁做常山自卫队的队长，一时间成了常山的热门话题。那个老太太，昨夜和老头举行了半晚上“卧谈会”，主要议题就是常山自卫队队长的人选问题，把脑子里的人名筛选了好几遍，最后只剩下“赵云”这个名字了。最后老两口达成一致意见，常山自卫队队长的人选，非赵云莫属。

常山郡守大手一挥：本官排除了很多人，最后只剩下赵云了，本官尊重民意，就是他了！当民意与长官意志一致的时候，长官就尊重民意了。常山一片沸腾，花样美男赵云即日起担任常山自卫队队长。

州郡起兵，要获得合法地位和更大的支持，就必须投奔到州牧手下。常山在冀州治下，按理说，赵云领着人马，直接到冀州牧那里登记就行了。可是，这个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却出了麻烦。麻烦就在于当时的冀州牧有两个，这比一个户口本上有两个户主麻烦多了。朝廷任命的冀州牧本来是韩馥，可是，这哥们被袁绍逼得走投无路，就乖乖地把冀州牧大印让给了袁绍，袁绍就自领冀州牧。占据幽州又觊觎冀州的公孙瓒更绝，自己一下子就“任命”了三个州牧：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严纲只是傀儡，实际上听命于公孙瓒。韩馥把冀州牧官印看成私家收藏，随意转赠，这是非法的；公孙瓒把冀州看成自家的后花园，可以随意任命管家，也是非法的。

都是非法的，投奔哪一个呢？公孙瓒人长得帅，虽然比赵云差一些，但是也“有姿仪”，而且还有一副好嗓子（“大音声”），更帅的是，他喜欢骑白马，他骑着白马冲锋陷阵，所向无敌，敌人称他为“白马将军”。公孙瓒是比较善于营造品牌的，他为了把“白马将军”的牌子做成名牌，就特意挑选了精锐士兵三千作为侍从，尽乘白马，号为“白马义从”。想一想，北方大草原上，三千匹白色的战马，风一样地驰过，那该是多么让人热血沸腾的景象啊。当时，公孙瓒攻打韩馥，已经深入冀州，进驻界桥（故址在今河北威县境内），有与袁绍在冀州分一杯羹之势。可是，大家想来想去，公孙瓒除了帅气之外，和袁绍相比，还真没多少优势可言。再说，人家袁绍长得也不赖呀（“有姿貌威容”）！

争论至此，有人不耐烦了，说：争什么争，要是看帅哥，还用找别人吗？大家这才发觉刚才的讨论全是没意义的，是呀，有赵云在，天下人谁还敢说自己是帅哥？

其实大家本来就没打算拿谁帅不帅做标准，刚才关于谁更帅的讨论，只是会前的扯淡罢了。这是在给部队找老大，不是给女儿找老公，谁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才能保护大家，才能给大家更大好处。大家都认为应该去投奔袁绍：袁绍家世好，四世三公，公孙瓒出身卑贱，起于草根；袁绍是讨董盟主，天下归顺，公孙瓒是一介武夫，兵微将寡……各项指标考查，袁绍全面胜出。

可是，赵云却下令去投奔公孙瓒。大家都奇怪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赵云则奇怪大家为什么要投奔袁绍。赵云说郡里组织人马，就是为了对付黄巾军，应该是谁打黄巾军就投靠谁。

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明白犯了一个人生大错：因为总是计较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而忘记了自己最初是要什么的。

袁绍虽然名气大可他就像一尊菩萨，香火不少受，却不去服妖降魔（剿灭黄巾军）。抢香火倒是积极得很，先是扶立刘虞为帝（未遂），后是胁迫韩馥“让”冀州牧的位子。虽然如此，但是袁绍是棵大树，天下人纷纷归顺他。这时，大家都忘记了起兵的目的是为了拯救天下，不是为了给袁绍做马仔。和袁绍相比，公孙瓒是实打实地与黄巾军作战的。就在常山自卫队成立的前不久，青州黄巾军攻打勃海（今河北南皮东北），聚众三十万，仗着人多，处处耍横，没想到遇到一个不要命的公孙瓒，率步骑两万人出击。横的怕不要命的，公孙瓒在东光（今河北省东光县）大破青州黄巾，斩首三万余。青州黄巾军丢弃辎重，奔走渡河。公孙瓒等他们过到一半时出击，再次大败黄巾军。黄巾军死者数万，被俘七万余人。公孙瓒威名大震。要想打黄巾军，还是要跟公孙瓒啊。

那一天，真定城的人们走上街头，欢送常山自卫队去投奔公孙瓒。人山人海中，女人们无所顾忌地望着花样美男赵云。也就是在这个场合，她们才可以不用遮掩地望着传说中的花样美男。果真是帅得不得了！

女人痴痴地望着马蹄声消失的地方，痴痴地想：也许，等他回来时我就老了。

You out——

战斗英雄公孙瓒最近比较烦，他不明白为什么浴血奋战了这么多年，还没获得与“富二代”袁绍同等的资格。甚至有人认为，公孙瓒也要去袁绍手下做员大将，才是明智的选择。那么多的人，如过江之鲫，纷纷投奔袁绍，按照曹丕后来在《典论》里的话，说就是“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公孙瓒的粉丝却少得可怜，也就是那三千匹白马吧。

西边飘来一个白马一样的帅哥，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们面面相觑：天下居然还有比我们帅这么多的人！公孙瓒呆住了，让他发呆的，是眼前这个帅哥身后的部队。亲娘啊，居然还有人来投奔公孙瓒！公孙瓒的魅力有这么大了吗？

公孙瓒得意地对赵云说：“听说你们冀州的人，都去投奔袁氏，为何唯独你回心转意？你是迷路了而最终能回来啊！”这时，按照人情潜规则，赵云说几句客套话，什么被公孙瓒的魅力折服啊，什么誓死为公孙瓒效忠啊。“天下正乱，我也不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赵云回答说，“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应该归附施行仁政的人，而不是忽视袁公而认为将军您有多英明。”

公孙瓒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无比尴尬。一会儿，工作人员过来请示公孙瓒赵云的接风宴用什么标准，公孙瓒没好气地说：今天吃忆苦思甜饭！

赵云来公孙瓒军中，不是为了混饭吃的，而是为拯救苍生而来。让赵云痛苦的不是公孙瓒的冷淡，而是公孙瓒的本性。原来公孙瓒和袁绍一样都是埋头扩张地盘的人，先前他甩开膀子和黄巾军干，是为了清理自己地盘上的入侵者。更让赵云痛苦的是，那时每个人都在抢占地盘，离开公孙瓒，还能投奔谁呢？不是赵云不明白，而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赵云的痛苦无人能晓。

生活的道路上，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风景在守候着。痛苦的赵云，在公孙瓒那里还是得到了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收获：刘备。

袁绍任命长子袁谭为都督，进驻青州，要把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赶走。田楷向袁绍发来求救信。当时刘备投奔公孙瓒，正好处于待岗状态。公孙瓒就给了他一个别部司马的位子，然后让他与田楷去对付袁谭。乖觉的刘备得体地表达着自己的感谢，公孙瓒笑嘻嘻地说：先别说谢谢，要是你知道我把赵云拨给你，那你就更不知道应如何感谢我了！刘备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低调，低调，表现得兴奋了，公孙瓒就不让赵云跟我了！公孙瓒则在祈祷：刘大耳朵啊，求求你快把赵云带走吧，别让他在我眼前晃荡了。

赵云就是一个意见“篓子”，什么天下己任啊，苍生重担啊，天天拿来提醒公孙瓒，烦不烦啊！公孙瓒看到赵云，颇有调皮的中学生看到苛刻的班主任的感受。赵云不知道——有的事情，只能说不能做，例如兴复汉室，一个破产企业有时都不能起死回生，何况是一个帝国呢！有兴复汉室的能力，还是自己做皇帝爽一些。

就在田楷求救的那一刹那，公孙瓒就想着把赵云这个刺头儿打发出去了，让他跟着刘备去了青州。看着刘备握住了赵云的手，公孙瓒不知道此刻他成就了刘备与赵云的缘分。

得到赵云，刘备如获至宝。他把赵云领到一队骑兵面前，说：子龙弟啊，以后你就负责骑兵工作吧。刘备没有明确赵云的职位，是因为当时刘备本人也就是一个别部司马，可以说是最低级别的在编军官了，当时关羽和张飞也就是敢死队队长之类的官儿，没有什么级别，所以，刘备不可能明确赵云的官位。

赵云抚摩着战马的背鬃，用手背感受着战马的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有种要与战马一起飞起来的感觉。

战马，我的战马！

在公孙赞那里冷下来的血，一到刘备这里就燃烧起来。燕赵平原上长大的赵云，天性里喜欢战马，喜欢骑在马背上的感觉。他做出投奔公孙瓒的非主流选择，潜意识里有被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吸引的因素。白马义从是公孙瓒的亲兵，可是赵云却是公孙瓒眼里的一根刺儿。在公孙瓒手下时，赵云眼巴巴地望着一匹匹白色的战马，就像一个痴情男子看着暗恋的女子与别的男人在一起。

赵云对刘备一拱手，跨上战马，疾驰而去，向着那片白云驰去。赵云仰望苍天，长舒一口气。苍天有眼，让他来到了刘备身边。

史载赵云“为先主主骑”，有人据此说赵云是为刘备牵马的，是刘备鞍前马后的近卫队长，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主骑”是主管骑兵的意思。《资治通鉴》对此的说法是“为备主骑兵”，更验证了赵云当时是主管骑兵而非刘备的“弼马温”。那时，骑兵是精锐部队，掌管骑兵的，一般都是亲信。可见这时赵云已获得了几乎与关羽、张飞并列的位置。

当时，刘备身微名弱，没有什么人来投奔他，先前就是靠关羽和张飞两个哥们为他厮杀。当他看到赵云挺枪策马为他冲杀时，他就觉得是上苍把赵云赐给他的。刘备对核心员工向来是视为兄弟的，他对赵云亦如此（“每接纳云”）。赵云也颇有“士为知己者死”的燕赵之风，对刘备“深自结托”。

良将，明主，相遇于乱世，注定要上演神奇的一幕幕。与袁谭的战斗很是顺利，刘备与田楷成功地阻止了袁谭的渗透，最后形成了与其在青州共存的局面。

公孙瓒笑呵呵地欢迎刘备凯旋，同时提拔他做平原县令，不久之后，又把他推上平原相的位子。水涨船高，刘备的核心员工纷纷升职。任命书公布了，关羽和张飞做了别部司马。还是张飞耐不住了，他问刘备宣读任命书时是不是漏了名字。刘备瞥了赵云一眼，又急忙挪开目光，肯定地说自己没漏掉任何人的名字。张飞抓过任命书来，正着看了倒着看，一脸困惑，关羽问张飞是不是真没有，虽然张飞和关羽没说要找谁的名字，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要找的是谁。张飞对关羽摇摇头，又转而尴尬地看看赵云。

赵云明白了，他不在封赐之列。他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大家。他知道，只有他离开了，别人才能为他们的升官而欢呼。

赵云，You out!

摘掉了就业剩男的帽子——

赵云向自己的坐骑走去，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是刘备不提拔赵云，还是公孙瓒反对提拔赵云？人事任免权在公孙瓒那里，那么刘备有没有为赵云据理力争？刘备是不是怕得罪公孙瓒而故意压制赵云呢？

这些疑问，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安慰：熟悉的坐骑，看到赵云过来，亲热地用头蹭着赵云的手。为什么人还不如一匹马靠得住呢？赵云拍着坐骑的脖子，马身上绸缎似的鬃毛，柔软得像内心的悲伤。

几天后，老家来人，见到赵云就劝他要节哀，赵云的哥哥去世了。赵云找到公孙瓒，说要回家奔丧。虽然赵云是个刺头儿，但是公孙瓒也不允许赵云离开。一个老大，虽然有不省心的手下，但是他也不希望他离开，这是面子问题。现在，赵云仅仅是去回家奔丧，公孙瓒没有理由不答应。而且，奔丧回家，是不会带军队走的。于是公孙瓒批准了赵云的丧假，但是要求他丧假完了后要及时回来销假。

关羽和张飞嚷嚷着要刘备拨点公款，送给赵云做丧礼钱。刘备说赵云肯定是借此一去不返了，他知道赵云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赵云下马，向刘备拱手：大哥请回，就此别过。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刘备知道赵云不会再来这个让他失望的地方了，他下马，拉住赵云的手，依依不舍。

赵云不看刘备，他怕自己的眼睛泄露了心底的留恋。他把目光朝向夕阳，他的心情，就像这夕阳余晖，说不清是温暖还是伤感。赵云理解刘备，刘备虽然没有在公孙瓒面前为他谋得一官半职，但是刘备毕竟是仰公孙瓒鼻息。赵云感激刘备，毕竟刘备器重他，信任他。刘备，也许是赵云此次投奔公孙瓒唯一的收获了。

有一知己，此生足矣。赵云向刘备深深拱手，说：“我永远会记得您的恩德。（‘终不背德也。’）”说完，赵云调转马头，疾驰而去。再晚一点走，他害怕自己内心的柔软会让刘备看出来。内心一些美好的东西，就像体内的血液，流出来，就没有价值了。

回吧，可爱的战马，快去告诉我的家乡，我已离开那个让我失望的人，但是和另外一个人的邂逅，让我沐浴了梦里的阳光。

赵云的这个“丧假”有点儿长。赵云是在刘备寄身于公孙瓒时离开的，而刘备在兴平元年（194年）才离开公孙瓒赶赴徐州，赵云最晚是在这一年走的。六年之后，也就是建安四年（199年），公孙瓒被袁绍围困，在自己修建的高楼之中，要引火自焚了，他可能早已忘记了赵云尚未回来销假。

在离开刘备的至少六年里，赵云一直是个待业青年，最多就是在真定治安联防大队之类的单位做做临时工。赵云成了就业剩男。有的小伙子，大学毕业好几年还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把自己“修炼”成了就业剩男。当今的就业剩男，大多数人要么是缺少就业机会，要么是缺少工作技能。赵云成为就业剩男，是没有就业机会吗？不！那时别的工作不好找，找个打仗的工作是连面试也不用的，那时想称霸的人多，战争也多，这在夺去一些人生命的同时，也使军队岗位激增。赵云成为就业剩男，是没有打仗所需的工作技能吗？不！早在初平二年（191年）常山自卫队成立时，郡里之所以没举行队长海选，那是因为大家知道选了也是赵云得第一名。赵云在刘备手下时，也是骑兵队长，恶战硬仗没比关羽和张飞少打多少，也算得上是资深军人了。既有就业机会，又有工作技能，还有工作经验，赵云却把自己熬成了就业剩男，这里面的原因是什么呢？

常山的分析人士称，赵云的择业态度有问题。择业态度好，本科生做掏粪工，硕士生做保安。择业态度不好，赵云就成了就业剩男。今天的择业，困难的是选职业和工作城市。赵云不用考虑职业的问题，因为除了从军，大汉帝国还真不能提供其他岗位，工作城市，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因为打仗就要南征北战。他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选择老板的问题。常山郡的人大多是籍贯地就业，纷纷到袁绍那里谋了差事。也有少数人异地就业，到了曹操那里。赵云成为就业剩男，是因为他看不上袁绍，更看不上曹操。当时的冀州，曹操从未去过，冀州的舆论工具，更是袁绍的喉舌，不会对曹操进行正面宣传的。在冀州，曹操被妖魔化了。对老板挑三拣四，择业态度问题严重，赵云就成了就业剩男。

有的美女成为嫁不出的剩女，很大原因是挑三拣四选不到如意郎君，而她的心里往往有个男人做择偶的参照。要是非刘德华不嫁，那天下女人就只有朱丽倩不是剩女了。心里有一个好老板做参照，除却巫山不是云，是赵云甘做至少六年就业剩男的主要原因。赵云心中的理想老板，就是刘备。

这很奇怪，刘德华粉丝再多，也只能娶一个，这可能会造成一些剩女。但是老板可以招聘很多人啊，再说那时总体的就业形势是霸主招兵，多多益善。你喜欢曹操，就到许昌去，曹操会欢迎你；你喜欢袁绍，就到邺城去，袁绍同样会欢迎你。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抑或刘备，都不会对你说“招人已满”的。最起码，挡箭用的人墙是越厚越好的。

那么，既然赵云渴望做刘备的员工，刘备也需要人才，那赵云这几年怎么不去刘备那里就业呢？

这就要怪刘备这个老板不争气了。在这几年时间，刘备的事业很不景气。他只是先后两次做了徐州牧，算是风风光光的老板，但是，刘备的徐州牧时光是短暂的，第一次一年多，不算太短，第二次还不到一年。每一次，赵云刚知道刘备在哪里的消息，打算要去投奔他时，刚出大门，就听说刘备就被打得不知跑哪里去了。其余的时间，刘备不是被吕布、曹操赶得走投无路了，就是依附公孙瓒、陶谦、吕布、曹操、袁绍。今天傍大款的人要是没找到祖师爷，建议去拜拜刘备学习学习。有时，连刘备自己也不知这顿饭吃了，下顿饭会在哪里吃，赵云又怎么能找到他呢？

在做就业剩男的这几年，赵云到底在干什么，历史没有记载。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花样美男赵云一直在真定。真定城的女人们，常常在赵云经过的路上失魂落魄。女人，不就是希望男人天天在眼前转悠吗？赵云倒是没有特意在女人面前转悠，但是他所经过处，就是女人失魂落魄处。请不要责怪赵云，因为长得帅不是他的错。

建安五年（200年）的某一天，真定的女人们再次因为赵云而失魂落魄，不过，这次的失魂落魄不再像以往那样甜蜜，这次的失魂落魄，是伤心。她们听说，赵云又要走了，便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他是要去邺城找一个人呢！

哪个女人能值得他如此动情呢？

他要找的人是个男的。

叫什么？

谁有闲情管他叫什么呢，不过，听我家相公说这人的耳朵长得特大。

哎哟哟，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会去找这么丑的一个男人呢？

……

当时刘备被曹操赶出徐州，投奔袁绍，后来栖身邺城。从女人的议论里，我们知道赵云到邺城与刘备相聚。这个说法在男人们的议论里得到了证实。男人议论的角度与女人不同：

不得不承认赵云比我们帅，可是，他去找刘备，这事儿办得不怎么漂亮。

就是嘛，刘备在袁绍手下，不去投奔袁绍却投奔刘备，傻啊！

天下非曹即袁，不投奔袁绍，渡河投奔曹操也行啊。

他却认准了那个卖草鞋的刘备。

放着大树不靠，去靠大树庇护下的小草，有病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帅气的人都有病。

……

女人加男人，就等于一切。女人男人都说赵云投奔刘备，那赵云就是投奔刘备了（“先主见袁绍，云见于邺”）。

赵云抚摩着马鬃，要马以后好好跟着他。因为刘备是一个要兴复汉室的人。马儿摇摇头，喷几个响鼻。赵云亲热地拍拍马脖子，却不知道马是在否定他的意见。

那年月，争霸是要有广告语的。曹操的广告语是“奉迎天子”，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勤王忠臣。袁绍的广告语是“四世三公”，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红色后代；刘备的广告语是“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把自己包装成帝王后裔。形形色色的广告，都指向利润。马克思曾说：“如果有1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铤而走险；如果有2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藐视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润，那么资本家们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汉失其鹿，天下逐之，这里面的利润是权力和地盘，又是多少个300%呢！要争霸擂台上的选手心存正义和公德，是违背科学精神的。这时的刘备，打出兴复汉室的旗帜，是因为他没有取代汉室的能力，或者是说，他兴复汉室的目的，就是取代汉室。不过，与强势的曹操和高调的袁绍相比，草根出身的刘备，追求目标时，则采用草根手段，这一点，更容易获得关羽、张飞、赵云之类的草根阶层的认同和支持。

赵云就这样投靠了刘备，摘掉了就业剩男的帽子。

二　孤胆英雄

同床眠卧的秘密——

赵云就像一只困在黑屋子里的鸟儿，发现了一处光亮，便欣喜地飞了过去。他不知道，那光亮处，其实是玻璃。

赵云来邺城刘备处报到的当天晚上，刘备通知张飞把他的铺盖卷儿拿走。关羽和张飞，是一直睡在一张床上的（见第一、二章）。当时关羽在曹操那里，陪刘备睡觉的，只有张飞一人。张飞看刘备要剥夺他的“侍寝”资格，猜想自己可能犯了错误。可是，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呢，他还真是想不起来。好久，张飞才想起可能是那晚他说梦话时嗓门稍微大了一点，把刘备吵醒了。张飞比较冤，他怕影响刘备睡觉，养成了压低声音说梦话的习惯，别提有多辛苦了。

张飞找到刘备。要问出真实原因，他知道大嗓门不是问题。刘备对他说，他和关羽、张飞睡一张床还习惯，可是，要是和张飞与另外一个人睡，那刘备就接受不了。哦，原来刘备的床上又有“新人”。张飞暧昧地笑笑，说他绝对立马把铺盖卷儿拿走，绝不妨碍刘备洞房花烛。刘备很奇怪他怎么会想到洞房花烛上去，张飞说，那“另外一个人”，不就是刘备新找的女人吗？除了女人，除了自己和关羽，张飞想不通还有谁还能上刘备的床。

可是，偏偏有人不是女人，也能上刘备的床。当刘备把赵云的名字说出来时，张飞立马不高兴了。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呀！张飞计较的，不是一个铺位，而是地位。张飞这样的情绪，后来还有过。刘备三顾茅庐，辛辛苦苦把诸葛亮聘来，与他交情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虽然张飞表示不满，但是刘备的床铺刘备做主，赵云还是上了刘备的床，“先主与云同床眠卧”。同性睡在一张床上，也能喜新厌旧的吗？张飞不乐意了，再见到刘备，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更让张飞气愤的是，白天根本不见赵云上班。张飞直皱眉头：老大不会堕落到养小白脸儿的程度吧。几天后，赵云终于上班了。和他一同出现的，还有几百个新兵。张飞不由点头：老大就是老大啊，原来是派赵云偷偷募兵去了，晚上他和赵云一张床，原来是为了方便讨论工作。赵云是冀州本地人，熟门熟路，在当地募兵有优势，这一点，张飞对赵云是服气的。

好热闹的张飞，嚷嚷着要开新兵欢迎会，他甚至都写好了欢迎会的口号。赵云却说万万不能开，现在袁绍还不知道这事呢，要是袁绍知道了，就麻烦了。刘备赞许地看着赵云，要张飞学习赵云的谨慎。

募兵这事儿，不像“娱乐场所”招聘小姐那么隐秘的。别看只有五百兵，可是要瞒过袁绍，还真是不容易。可是，赵云偏偏做到了。可怜的袁绍，好吃好喝地养着刘备，刘备却派赵云悄无声息地挖他的墙角。这不能怪袁绍无能，是赵云太“狡猾”了。赵云最适合做这种需要把握细节的工作。

夜里，赵云被一阵笑声惊醒，点亮蜡烛一看，原来是刘备在梦里笑出声来了。刘备没有理由不笑。他在逃离徐州时，只带走了几十个骑兵。后来被袁绍收容后，逃散的士卒零零星星地汇聚，可还是没几个人。在赵云招募来这五百新兵之前，刘备在争霸路上几乎是裸奔的。有了这五百个新兵，刘备便不再是“裸奔”。五百人不多，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五百人，都是本地人，老少爷们，乡里乡亲，一个人可以引来几个人。赵云，刘备感谢你！

买了新衣服，总想去大街上转转。同样的道理，不再“裸奔”了的刘备，想离开袁绍单干。毕竟，寄人檐下的滋味不怎么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刘备要去搭建自己的窝。他以南下开辟敌后抗曹根据地的名义，顺利地骗过了袁绍，赚取了一支部队，加上赵云募来的新兵，还有自己的一点点部曲，远走高飞，来到了汝南、颍水一带，从此脱离袁绍，再也没有回到北方。

战马啊，不要再回头了，我们已经离开家乡很远了。

赵云带着满腔热情，跟着曾与他“捉手而别”也曾“同床眠卧”的刘备，跨过黄河，渐行渐远。真定的女人，只是在黄昏，独自坐在门前做针线活的时候，偶尔才会想起曾经为一个叫赵云的男子而心颤。

赵云，能找到归宿吗？他还会被“剩”下吗？

刘备在汝南、颍水一带栖身的愿望，被曹操破灭了。官渡之战以后，曹操亲自率军南下，攻打刘备。刘备来个好汉不吃眼前亏，继续南逃。建安六年（201年）九月，刘备投奔远房亲戚荆州牧刘表。“傍大款”一族的祖师爷来了，刘表毕恭毕敬，亲自“郊迎”刘备，“以上宾礼待之”，完完全全是一副“欢迎傍我”的姿态。刘表不是做无本生意的傻瓜，他让刘备屯兵新野，抵御曹操。

战马啊，不要再回头了，我们距离家乡越来越远了。

无数次，赵云仰望北方，不知还能否回到真定那个花样城市里去。真定的女人，已全然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叫赵云的花样美男那么的让人心颤。

假想中的常山派掌门——

赵云还是遇到了自己的老乡，在战场上。

刘表欢迎刘备“傍”他，是要让他对付曹操的。当时曹操已经停止南下，集中精力对付袁绍的两个儿子。可是，刘表却要刘备向北主动进攻，挑衅曹操。建安八年（203年）秋冬之际，刘备进至博望（博望并非《三国演义》里所说的“坡”，而是一个县，在今河南方城县西南），与曹操手下名将夏侯惇、于禁、李典相持。曹方意在防守，不发动进攻。刘备似乎也很害怕，也不敢发动进攻。双方相持。一天，夏侯惇得报：刘备把军营烧光，跑了。夏侯惇决定打一次防守反击，不顾李典的劝阻，率军追击，结果中了刘备的埋伏。夏侯惇大败，幸得李典援救，方才捡了一条性命。虽然让夏侯惇跑了，但是刘备俘虏了不少士兵。

哎哟哟，刘备也会打仗啊。博望之战，是刘备一生中难得的一次胜仗，在《三国演义》却被写成了诸葛亮的“初出茅庐第一功”。博望之战，并无多少战略意义，但是，赵云俘虏了不少人。刘备要杀俘虏了。刘备并不是演义里四海归心的超级偶像，也不是传说中以人为本的仁义之君。他也会杀俘虏，俘虏中也有宁死不降的硬汉子。要杀的俘虏，五花大绑，被摆在了刑场上。

扫视着俘虏，赵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夏侯兰！夏侯兰也看到了他，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里满是泪水打转转。赵云苦笑着，时光一下子拉回到了儿时，那时，赵云和夏侯兰曾经玩“打仗”游戏，曾为谁当官军谁当叛军而争得面红耳赤。现在，他和夏侯兰，两个发小，却真的刀戈相向，只是，赵云仍然分不清谁是“官军”谁是“叛军”。

大人之间的游戏，一点也不如小孩的游戏好玩。在这个游戏里，夏侯兰成了俘虏，赵云成了胜利者。俘虏有耻辱感，胜利者却也有挫败感，因为滴血的战争，浸染了美好的童年记忆。

两个“少小相知”的发小，在这滴血的战场上，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地方，相遇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一刻，他们不是敌人，他们只是老乡。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家乡的信息，读到了童年的温馨。

共有过去的人，比共有未来的人，更让人难忘。

赵云向刘备请求放了夏侯兰。革命不是认老乡，革命不是攀交情。赵云开口求情，刘备没有一上来就表态。像刘备这样高明的领导，对这种事情，不表态就是表态了。很明显，刘备并不情愿放了夏侯兰。不是刘备残忍，而是现实残酷。滴血的生涯，刘备早已经习惯了砍下敌人的头颅，当作自己的军功章。也不是刘备不给赵云面子，而是他的心早已经习惯了滴血时代的无情暴戾。

但是赵云岂是随随便便就开口的人？他早就知道刘备不会轻易答应的，可他早就有了让刘备答应的把握。他对刘备说夏侯兰精通法律，是个难得的专业人才，杀之可惜，可以作为新鲜血液补充到革命队伍中来，壮大革命力量。这话刘备爱听，他就顺势放了夏侯兰。刘备好人做到底，把夏侯兰安排到赵云军中。

可是，几天后，赵云却请求刘备把夏侯兰从他军中调走，他说夏侯兰明于法律，可以做军正（军中执法官）。刘备向来是见贤而喜的，当场考察，当场拍板，曾经的战俘夏侯兰，成了威风凛凛的军正。

刘备表扬赵云慧眼识珠发现人才，高风亮节荐人以贤。赵云和夏侯兰会心地看一下，内心的苦涩，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赵云救下了老乡夏侯兰，唯恐被人误作他在组织常山派，所以，他就把夏侯兰推了出去，而且，他还把一些常山子弟调到其他人的部队里去。赵云主动把常山派的根基断了，以此来向刘备的大桑树派表态。不拉帮结派是好同志，可是赵云做得有点过了，凡是有常山籍的新兵，要投老乡赵云麾下，一概不允，“云不用自近”。史家为此留下了“其慎虑类如此”的记载。

何慎之有？何虑之有？

在人情为重的汉时，出门在外谁不愿意和熟人在一块？是什么力量让赵云做出了自虐式的选择？

当赵云为夏侯兰求赦时，刘备虽然不动声色，但是一个不祥的词语在脑海里盘桓：常山派。

当刘备向关羽、张飞提出常山派这个概念来时，关羽再也无心读《春秋》，张飞再也无心画美人。作为大桑树派的掌门人和两大长老，关羽、张飞、赵云三人，眼睁睁地看着从大桑树下带出来的人马，在一次次逃亡中所剩无几，却无计可施。来到荆州后，刘表象征性地拨给刘备一部分士兵，估计也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而且大都是当地人，与大桑树派隔着好几层呢。大桑树派似乎就只剩下了关羽和张飞这两个“万人敌”支撑。

让刘、关、张三人不安的是，赵云在冀州时成功募得五百人，然后带到了荆州，这五百人，是可以组成常山派的。常山派的掌门，自然是赵云。赵云要是真能成立常山派，虽然，也许连与大桑树派分庭抗礼也做不到，但是，给大桑树派使个绊子，还是绰绰有余的。老油条刘备，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那常山派弟子都是北方人，北方人尤其安土重迁，正宗的常山派要是形成，刘备担心某一天夜里，赵云会带着常山派回到北方。

曾经，赵云，这个假想中的常山派掌门，经常让刘备犯嘀咕。想一想也是，当时刘备手下，谋士没有什么重量级人物，武将却有三驾马车：关羽、张飞、赵云。关羽、张飞，绝对超级铁杆大桑树派，但是，对于赵云，刘备却把握不准，因为，在他的心里，老是有常山派的阴影在晃荡。

刘备、关羽、张飞对常山派的臆想，让他们对赵云也就有了些许戒备乃至敌意。这一点，赵云不可能感觉不到。还有比被别人当作假想敌更痛苦的事情吗？

赵云主动地让夏侯兰调离，主动地疏远老乡老友，完完全全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最有可能组建常山派的人，自己主动地把这个可能性降为零。这才是忠诚的好同志嘛！刘备放心了，从此，常山派这个词在他的脑子删除掉了。毕竟，刘备与赵云曾经“捉手而别”，也曾“同床眠卧”。可是，大桑树派的成员，例如关羽和张飞，就不一定对赵云释怀了。赵云背负着猜忌的目光，走得很累，很累……

终于，在当阳长阪，这种猜忌爆发了。

长阪英雄孤胆雄——

建安十三年（208年），刘备当阳惨败，撇下才一岁的宝贝儿子刘禅及其生母甘夫人，带着诸葛亮、张飞等数十骑，非常不男人地南逃。估摸着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刘备下令休息一下，因为再跑下去，虽然可能不被曹纯的虎豹骑杀死，但是也得累死。刘备一边喘粗气，一边向后边张望。大家纷纷劝他别看了，都说甘夫人一个妇道人家，还抱着一个一岁的孩子，乱军之中，能赶上来吗？刘备继续看着后边，询问大家谁见赵云来着。大家这才明白，原来刘备找的是赵云，这才想起来这一路上没看到赵云。

大家相互问了一遍，然后确定赵云没跟上来。赵云哪里去了？投奔曹军了呗，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嘛！大家骂开了，这个时候，骂赵云就是效忠刘备。有人说早就看出赵云这小子不是东西，关键时刻他果然投敌去了；有人说别看赵云平时温良得像绵羊，其实他就是一个白眼狼……别看这群人被曹纯的虎豹骑追得丢魂落魄，但是骂起自己的同事来，却是斗志昂扬。

有个家伙的声音最大（声明：历史未记载是否张飞），他喊道：赵云这时肯定要回北方了！

嗖——

一枝手戟带着风声向他唾沫飞溅的嘴里飞来，他急忙一偏头，手戟擦着他的腮帮子飞过去。这家伙嘴功了得，武功也不弱。刘备逃命，带着的都是精悍的人。

手戟是刘备掷出去的，就在大家都怔住了的时候，刘备愤愤地对那个嘴功武功兼备的家伙说：“子龙不会舍弃我而离开的！”出色领导的控制力，首先体现在对员工情绪的控制上。当时，大家都以为赵云离开甚至背叛了革命队伍，如果听任责怨的情绪蔓延，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那这支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只有几十个人的逃亡部队，就会一溃千里。

谁说赵云坏话，刘备就把手戟掷向谁。刘备这个动作，符号意义很微妙：赵云不离开我，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我。

那么多人都说赵云要背叛了，刘备说不过他们，只好借手戟来说话，喊出了“子龙不弃我走也”的狠话，万一赵云真的投奔了曹操，那刘备还不得被自己的大话压死啊。可是，刘备却固执地相信赵云的忠诚。

虽然说了狠话，但是刘备还是在惴惴不安地想：赵云，你到底去了哪里？

似乎是回应他的话一般，前方不远处传来孩子清脆的哭声。哇——哇——阿斗！刘备太熟悉这个哭声了。

阿斗自己走回来的？不对呀，他才是一个一岁的孩子呀！哭声里，马蹄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刘备心头一热，攥起拳，在胸前狠狠地砸几下：子龙来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哭声伴着马蹄声传来的地方。一个“血人”骑着马出现了，“血人”一手策马，一手在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抱着孩子的手里，拿着他的武器，武器上，还滴着鲜血，敌人的血，他的血，不可避免的血。他的旁边，是一个骑马的妇女——甘夫人！

“及先主为曹公所追於当阳长阪，弃妻子南走，云身抱弱子，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

刘备在有张飞等武将护卫的情况下，尚不能保护其老婆孩子，赵云单枪匹马，是怎样杀出了重围？乱军丛里，杀机四伏，死亡随时会拥抱，是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赵云护着幼儿弱女，与死亡共舞？

《三国演义》第41回，以汪洋恣肆的笔墨，铺陈了赵云“单骑救主”的忠勇神威。《三国演义》写赵云在百万曹军中杀来杀去，七进七出，只为寻找在乱军中走失的糜夫人和阿斗，曹操见赵云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下山礼貌地询问赵云姓名，赵云也颇为配合地回答“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操立马成了赵云的粉丝，称赞赵云“真虎将也”，就想得到赵云，下令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赵云因此得以安全杀出重围。

《三国演义》把滴血的厮杀写成了曹操对赵云的面试，而且把甘夫人写成了糜夫人，还让她投井自杀，至于刘备摔阿斗并说：“为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则夸张过度了。但是，英雄的光芒让我们不去计较细节，那首赞诗“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只有常山赵子龙。”让我们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热血男儿的心跳。

当阳长志此心丹，子龙，子龙，世无双！

英风锐气敌胆寒，一袭征袍满鲜血。赵云擦亮长矛盔甲，演绎了沧海桑田未变的忠勇；赵云长空舞剑，缔造了七尺男儿铮铮铁骨的豪迈。刀光剑影让无畏天长地久，无畏让血雨腥风变得温柔。

但是，所有的猜忌，所有的嫌隙，并未被征袍上滴着的鲜血稀释。

错过了一个美人——

后来，赵云还是知道了当他在乱军丛里厮杀时，大家却在议论他要北投曹操。赵云没有介意，君子坦荡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可是，他还是流泪了，因为在大桑树派他只是一个边缘人。大桑树派是一个圆圈，他们把一些人划在了圈里，剩下了赵云。剩者赵云是孤独的。

当孤独不可避免时，那就享受孤独吧。享受孤独的赵云，显得有些另类。关羽总是那么傲慢，不捋美髯不和人说话，不眯起眼来不看人，一副二大爷的样子。张飞总是那么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摔桌子砸板凳，一副雷公爷的样子。赵云不是爷，赵云是哥，邻家大哥。赵云会和气地向你打招呼，主动问你有什么困难。他在，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不在，你也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偶尔，别人也会热情地为赵云安排一些事情，而且还不容他拒绝，还要他请酒。不少人都曾这样被人安排过：婚姻介绍。

建安十四年（209年），刘备乘周瑜、曹仁相持江北之际，亲自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南四郡。南四郡由刘表旧部割据，被曹操收编，赤壁之战以后，曹操逃回北方，扔下他们不管了，他们就无组织，无核心，只盼着有人来给他们做领导。刘备大军一到，这四郡郡守大都像迎接上级领导视察一样，打开城门，不战而降。刘备大摇大摆地接管了南四郡。长沙郡的老将黄忠，随着太守韩玄投降。至此，刘备手下，关羽、张飞、赵云之外，又加了一个黄忠，人们所说的“五虎上将”，已经有了“四虎”。

在平定四郡的过程里，赵云立了很大功劳，被刘备拜为偏将军，同时担任桂阳太守。这时，关羽是荡寇将军，担任襄阳太守，张飞是征虏将军，担任宜都太守。赵云和关羽、张飞二人同是将军，虽然赵云是级别倒数第二的偏将军，关、张是封赏意味浓的杂号将军，但是考虑到关、张与刘备的深厚革命友谊，赵云做偏将军，也算能说得过去，何况，刘备也把赵云推上了太守的位子，与关、张二人同掌州郡。

似乎，赵云就要脱掉职场剩男的帽子了。可是，赵云并不这么认为，他依然能感受到周围排斥的目光，他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赵云到桂阳上任，难免会有人来套近乎。刚刚投降，把太守位子让出来的赵范，来找赵云了。赵范很是热情，一贯低调的赵云还真不习惯。赵云的反应没达到预期，赵范狠了狠心，说：“我有一个寡嫂姓樊，国色天香，我想把她许配给您！”赵范这哥们，送礼就送嫂子，全然忘记了长嫂秉母的古训。这份礼太重，赵云连连摇手：“我姓赵，你也姓赵，你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赵云的拒绝很有力：谁能娶自己的嫂子呢？

赵云找的这理由，很牵强。赵云和赵范，仅仅是同姓赵，此外没有丝毫联系，赵范的哥哥，怎么成了赵云的哥哥呢？大家都说赵云是太客气了，一个降将的寡嫂，那么漂亮，不娶白不娶。那时，战胜者取人妻女的事儿，早已不是新闻。张绣投降曹操，曹操把他的寡婶搞上了床；孙策攻占袁术老巢后，把袁术的女儿送到了孙权房里。关羽不是也曾想打下下邳后娶杜大美人吗？（详见第一章）再说，人家赵范先生，上赶着要把寡嫂献出来，赵云却不接受，这太让人遗憾了！总是有人喜欢操心这些事，也可能大家都渴望能在滴血的日子里制造一些喜庆的气氛。于是，就有人三番五次地劝赵云还是娶了赵范的寡嫂吧，这样你高兴，赵范高兴，寡嫂高兴，大家也高兴。看那架势，赵云要是不娶了“寡嫂”，那就是天下罪人了。话说到这份儿上，赵云无可奈何，只好说出了实话：“赵范是迫降，心不可测；天下女人多的是。”原来，赵云并不是看不上“寡嫂”，而是担心娶了“寡嫂”必然成为赵范亲戚，但是赵范又有可能叛逃，那到时就会受牵涉了。

是一种什么力量逼得赵云如此谨慎？治安不好的地方，防盗锁卖得格外好，居民的防盗意识也格外强烈。赵云自保如此，是谁在侵犯他的心理安全，历史对此没有记载。但是，有一点可以明确，当时赵云作为刘备手下仅有的几个将军和仅有的几个太守之一，地位也非一般，能够对他构成侵犯的，还能是谁呢？

山东民间有句俗话：小心没有过火的。就在大家为赵云错过做新郎的机会而惋惜时，赵范逃走了，逃到曹魏还是孙吴一方，历史没有记载，但是却有“范果逃走，云无纤介”的记载。透过这条记载，我们在感叹赵云有先见之明的同时，会产生一个疑问：即使赵云娶了“寡嫂”后赵范逃走，赵云又有何责任？你看看人家张飞，他的叔岳父夏侯渊当时是曹操手下干将（详见第二章），也没见谁说过什么呀！怎么赵云就没有资格娶一个降将的寡嫂？“云无纤介”的前提是赵云因为赵范逃走这件事受到了调查，幸亏赵云早就有防备，那些想搞他的人，没有抓住他的小辫子。谁在调查赵云？给人的感觉，赵云在刘备集团就像一个小心翼翼的上门女婿。

说及三国，人们总是把目光放到三国之间的争斗上，却往往忽视了魏蜀吴三方各自内部的斗争。从古至今，我们的悲哀就在于，只有先把自己人摆平了，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情。赵云不想摆平别人，只求不被别人摆平。

三　热血丹心

“官文化”的奥妙——

当刘备在荆州如雨后春笋般发展时，甘夫人却病逝了。就在去年，在她枕前发遍百般愿的丈夫，在大敌到来时，撇下她和孩子，带着仅有的精锐人马逃了。幸亏有赵云拼死相救，她才捡了一条命，又多活了这一年。从某种意义上，她的这一年，是赵云赐予的。也许是甘夫人的去世，让刘备回忆起了赵云单骑护主的神勇忠诚，他决定要提拔一下赵云。

这时，赵云是偏将军，再提拔，该让他做什么呢？有一点是肯定的，赵云的级别不能超过关羽和张飞。关羽和张飞，永远是别人不可企及的顶峰。这时，关羽是荡寇将军，张飞是征虏将军，都是杂号将军。赵云，也只是被封个杂号将军。

在东汉末年及三国时代，大将军、骠骑、车骑、卫、四征、四方、四镇、四安、四平，是在编制之内的高级将军称号，满员了也就是二十几人，但是频繁的战争缔造了更多立有军功的人，于是，授予将军称号的难度加大了，好在我们的“官文化”是发达的，于是当权者就在将军前冠以某个名号以作为官职，用来激励军功卓越的人。

可是，杂号将军的任命，绝非取网名一样随便，我们的“官文化”博大精深，奥妙无穷。杂号将军的“号”，有出名的也有不出名的。比较出名的杂号将军有伏波将军、荡寇将军、征虏将军等。这些名头比较响的杂号将军，都是由重要人物担任。伏波将军，最著名的是东汉光武帝时候的马援。曹魏时代，夏侯惇作为曹操最信任的部将，在官渡之战以后被拜为伏波将军。荡寇将军，蜀汉有关羽，曹魏有张辽、张郃，孙吴有周瑜、程普，都是重量级人物。周瑜以自己任过荡寇将军为荣，铸造一刀，刀背上铭文“荡寇将军”四个字。征虏将军，就命号的本意来看，是与“荡寇”并列的，在蜀汉，也就只有张飞能与关羽并列，所以，蜀汉的征虏将军是张飞。杂号将军的封拜，学问大着呢。

如何封拜赵云，是一个不小的难题。伏波将军德高望重，就连关羽和张飞也没资格，赵云就更不用说了。那么，还有孙坚任过的破虏将军，空着岗呢，要不，就让赵云任破虏将军？不行！刘备断然否决了这一方案。就命号的本意来看，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征虏将军并列。刘备不愿意让赵云与关、张并列，他是认为赵云不够资格，还是担心关羽、张飞二人计较呢？

刘备望着不远处的牙旗①，苦苦思索着授予赵云一个怎样的杂号将军。风吹来，牙旗猎猎，牙门②处，赵云在巡查防务。这么细心平和的人，干这个工作最合适了。

牙门将军③！刘备灵光一闪，一个杂号将军诞生了。

刘备打仗没水平，可是人事工作水平很高。拜赵云为牙门将军，起到了良好的表扬先进、鼓舞落后的效果。

关羽和张飞：哼，别看牙门将军也是一个杂号将军，可也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保安！

黄忠：天天向好,蒸蒸日上，我这个假行（临时）裨将军，嗯，也有奔头啊！

赵云：总算提拔我了，这么些年的血汗没白流，可是，仅仅是一个临时凑的牙门将军，看来还得低调啊！

“官文化”的智慧，果然高深。刘备是一个善于搞平衡的高手，用一个牙门将军的任命，摆平了所有的人。

从此，赵云全身心地扑在牙门将军的工作岗位上，刘备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的职责是负责刘备办公、生活场所的安全。牙门将军，就是近卫军首领。杂号将军的“号”一点儿也不杂，或以所领部队，或因奉行的任务，命号颇有章法。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南越王相吕嘉发动叛乱，武帝任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杨仆为楼船将军，率船队十万人平叛，这就是伏波将军和楼船将军的由来。“伏波”说明执行水战任务，“楼船”说明所率军队。汉武帝时的李广利，则因为他要攻打的城市是贰师，就在出征前被拜为贰师将军。建安二年（197年）夏，曹操让孙策与吕布、吴郡太守陈瑀共攻袁术，孙策借机讨得明汉将军的称号，“明汉”，就是心明汉室而打击称帝的袁术。孙吴有平魏将军朱绩、钟离牧、徐祚等人，曹魏则有殄吴将军曹纂。杂号将军的工作安排，和“号”是紧紧连着的。天才的刘备，为赵云创出了牙门将军这个称号。后来赵云不做牙门将军了，魏延又继任。刘备的这一创意后来被剽窃，曹魏和东吴也任命了几个牙门将军，但是任命了谁，没有历史记载。这样一来，中国历史上记载的三国牙门将军，只有赵云和魏延二人了。

赵云就是为做牙门将军而出生的：他长得好，养眼；他武功好，安全；他脾气好，和气；他品质好，可靠。关羽看谁也不顺眼，张飞见人就想动手，黄忠年龄大了，唯有赵云，最适合在刘备身边。

生活是喜欢给人开玩笑的，赵云的这一优势，竟然成了他的短板。因为他是最合适的守卫将领，所以也就少了上阵杀敌的机会，也就少了立功的机会。他的职位升迁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有时，你受到重用，反而妨碍你的升迁。有一人在市里给市长做文字秘书，市长的发言材料，基本上都是他写的，因为他写得最好也最卖力气。眼看着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都调到各局各县任职，然后得到提拔，他却原地不动。他为此颇有怨言，有高人一语道破天机：“把你调走了，谁给市长写材料？”他顿悟，以后写材料时就故意写不好，写不及时。市长一看，以为他落伍了，就把他调到某局任副局长，半年后提正，一年后做了县长。职场，有时也很无厘头。

将军的舞台在战场，杀敌陷阵才能立功。赵云的天地却被限制在牙门之内，也就是能逮住几只从曹魏的蚊子和从孙吴来的苍蝇，这样能立何功呢？一个人，所站的位置，决定了他能得到什么。赵云，就这样被“剩”在了军功之外。

赵云，还是中了官文化的“招”儿。

在刘备的野蛮女友面前——

不过，在谁也想不到的时候，赵云第二次救了阿斗。

这还得从刘备的一次婚姻说起。甘夫人死了，刘备身边没有了女人，他的生活有了缺憾。热情的孙权，为了帮助刘备弥补这一缺憾，把亲妹妹（人们所说的孙尚香，为了便于叙述，下文以“孙尚香”称呼她）嫁给了刘备。刘备虽是成功人士，但是孙尚香也是名门之女，双方扯平，刘备并无优势可言。刘备与孙夫人成婚时，虚年已是50岁，在古代已不属于中青年之列了，而孙夫人是孙权之妹，其年龄要比刘备小得多。当时孙权虚岁才29岁，孙夫人的芳龄大致20来岁，不会太大。古时女孩子出嫁早，像东吴孙家这种门第，更不会让高贵的公主宅在家里做“剩女”的。花样少女孙尚香对爱情肯定有无数美丽的憧憬，可是刘备已是年近半百、数婚再娶的半个“糟老头”，而且刘备长相古怪，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更要命的一点，刘备这个老男人还动不动哭鼻子，阳刚不足，阴柔有余。更要命的是，孙尚香喜欢舞刀弄棒，有诸兄之风，典型的野蛮女友。孙尚香抵触这桩政治婚姻，她当然不能通过网恋求刺激，也不能离婚求解脱，只能发挥自己的特长，组建了一支百余人的执刀的红颜大队，天天侍立在卧房门口。这哪是娶老婆，简直就是娶了一百多把刀！刘备每天进屋，总有从死里走一遭的感觉。

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备要离家出走了。建安十六年（211年）十二月，刘备留下诸葛亮、关羽、张飞等人镇守荆州，带着庞统带兵入川，开始了夺蜀之战。刘备是怎么安排赵云的呢？

刘备对赵云另有“重用”，他让赵云看好两个人即可：孙尚香和阿斗。当时入川前途未卜，所以刘备没有把阿斗带走，而是将其交给孙尚香带着。孙尚香是刘备的夫人，她带刘禅是义务也是权力。刘备要是不让她带阿斗，那就授孙权以口实，孙权就会鸡蛋里挑骨头地闹事。那样的话，刘备就不能放心地入川了，那霸业就不能发展，刘备的“伟大”就在于他能在任何时候牺牲孩子。于是，阿斗就被亲爹扔给了后母孙尚香一人。

阿斗当时毕竟是刘备唯一的儿子，刘备还是决定要给阿斗以最好的保护。当时刘备把家安在公安，建安十四年（209年），刘备领荆州牧，扎营油江口（今斗湖堤），改孱陵县为公安县，取意“左公安营扎寨之地”。刘备在建安五年被曹操表荐为左将军，这是刘备从朝廷获得的最高任命，此后，刘备一直以左将军自称，别人也称他为“左公”。刘备把公安作为在荆州的大本营，高筑墙，深挖洞，广积粮，重布兵。孙尚香和阿斗都在公安，刘备现在要入川了，当然也要留重兵护卫公安。刘备抱着5岁的阿斗，说他要入川了，把近卫营交给谁带领好呢。阿斗后来自己做了皇帝也都没多少主见，这时当然更没主见，好在刘备问他也只是贪恋天伦，本来就不想指望小家伙做决策。刘备对阿斗说，他要赵云留在公安做留营司马，来保护阿斗。刘备自己对付不了老婆，把困难扔给了部下。

刘备习惯了让赵云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长阪坡之战，赵云救出了阿斗和甘夫人；这一次，赵云保护的是阿斗和孙尚香。长阪坡是乱军丛中，单骑救主；这一次，是公安大本营，近卫看护。刘备一走，部下们就吆喝着放假、喝酒、联欢，说这是在大本营，高枕无忧，不搞点乐子，还不得闷死啊。赵云发现了这一懈怠现象，立即召开重要会议，对公安防务提出了两点要求：

⒈孙尚香是孙吴的娇宠小妹，又是刘备的第一夫人，不是长阪坡可以用枪来对付的敌人，她要做什么，谁也无权干涉。但是还得防备她把阿斗带到东吴去。

⒉公安临江而建，东吴大军随时可以顺水而来，因此，防备东吴来袭，是重中之重。

这两点，概括为一句话：家贼难防。更难的是，孙尚香是第一夫人，无上权威，东吴是亲家，高贵的客人。赵云讲这话时，尚不能挑明，但还要点明本质。说过了，一个词用错了，传出去，就是外交风波，东吴就会表示极大遗憾，强烈抗议，并声明保留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力。说不到位，工作安排不好，问题解决不了。

开会也看能力。别看关羽和张飞牛，可是，他们很可能说不到三句，就把戒备东吴的事儿明说出来，那就糟了。当时，也就是诸葛亮和赵云能开好这个会议。

那么，为什么最后不是诸葛亮而是赵云？第一，诸葛亮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他的任务应该是为入川的军队提供后勤保障；第二，孙尚香这个野蛮女友，从东吴带来的差吏士卒，仗着娘家人的身份，为非作歹，把公安搞得鸡飞狗跳，必须需要一员杀气重的大将镇压一下，诸葛亮善于做政治工作，处理治安防暴事件有点力不从心，而赵云久在军中，有着丰富的对付暴力的经验，于是，赵云就被作为孙尚香的克星，留在了公安。“此时先主孙夫人以权妹骄豪，多将吴吏兵，纵横不法。先主以云严重，必能整齐，特任掌内事。”

对付野蛮女友，就要用花样美男。

赵云揽的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刘备与孙尚香虽然感情不睦，但是孙尚香毕竟是第一夫人，谁敢惹啊！赵云留守公安，负责军务，但绝对不能对孙尚香有丝毫干涉。这就像要你看着一只发疯的大熊猫，既要看着它别伤人，还不得不把它当作国宝保护。也就只有赵云能胜任这一项艰难的工作。

孙权一看刘备西上，就想在背后捅刀子，派船准备把妹妹接回来。这可不是一般的舅哥要与妹夫撕破脸皮，而是军国大事。赵云知道必然有一场恶战，急忙派人去南郡向张飞请求增援。张飞脾气暴，嗓门大，吵架的水平非同一般。赵云找张飞做帮手，绝！

孙权的船队一到，孙尚香就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娘家。刘备不在，她就是老大了，她说回娘家又不是去养汉子，赵云还真不好说什么。孙尚香把阿斗也要领走，赵云还是不能说什么。孩子被当娘的带着去姥姥家，谁能说什么呢？可是，赵云还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斗被绑架走。这差事，为难人啊！

可是，赵云毕竟是赵云，他早就让张飞勒兵截江，阻住孙尚香的去路。孙尚香领着阿斗，上了哥哥派来的船，得意地想：好你个刘大耳朵，姑奶奶我把你的宝贝儿子带走，看你怎么办！

孙尚香一上东吴的船，赵云就说好办了。赵云不能动孙尚香，但是能动东吴的船，毕竟是非法侵入嘛。大舅哥也不能说可以随便闯进妹夫的房子里去啊。截住东吴的船，就是截住孙尚香了，但是孙尚香还不能说什么——谁让你上“贼”船呢？赵云的处理，天衣无缝。外交事件的处理，最需要赵云这样的人才。

东吴人一看，张飞和赵云，长阪坡的两位大英雄，一个暴喝一声吓住千军，一个单枪匹马破敌护主，随便哪一个，都能让长江倒流，何况这次是二人联手呢！张飞当时可能还吼了一句：要想从此过，就从老子身上踩过去！赵云呢，则好言劝慰，劝孙尚香回去。当然，劝孙尚香回去是礼貌，其目的是要孙尚香留下阿斗。张飞和赵云，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野蛮女友孙尚香也没辙了，只得交出了阿斗。这一折腾，孙尚香怕刘备回来要追究这件事，也不敢留下来，就随东吴船队回去了。赵云救回阿斗，才懒得理孙尚香香不香呢，反正刘备早就想摆脱这个野蛮女友了。

赵云，又一次救阿斗于险境。历史喜欢开玩笑，赵云两次救出的阿斗，竟然成了史上窝囊人的代称，所谓“扶不起来的阿斗”。要是赵云不救阿斗，是否会对蜀汉更有利一些？当然，这个设想是违背生活的，因为我们不能算计好了利益再去生活。

虎豹骑也好，孙尚香也好，都不想杀小阿斗，只是想绑架他，用他来要挟刘备，最起码出他的丑吧。赵云凭借两次成功制止绑架小刘禅事件,我们可以认识到他无疑具有超强的反绑架能力，成为同期的反劫持牛人。

没把领导当篮球——

野蛮女友走了，孩子没有事儿，刘备再无牵挂，他决心要一举拿下益州。建安十九年（214年）五月，刘备命令诸葛亮、张飞、赵云溯流而上，攻克巴东、人巴郡，进而南北配合，进攻成都。赵云出色地完成任务，平定江阳（治所在今四川泸州）、键为（治所在今四川彭山），从南边逼近成都。同时，一个叫马超的人，也来投奔刘备。至此，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赵云，集合在刘备手下，传说中的五虎将，三国最强的武将组合，星光耀眼。

刘璋害怕了，他主动打开了城门。刘备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了成都。辛苦了一辈子，刘备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业，虽然是连骗加抢得来的。失败时的表现，检验一个人的能力；胜利时的表现，检验一个人的品德。刘备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不愧为曹操所说的“人杰”，这也是赵云愿意跟他的原因；攻占益州后，刘备的一系列表现，让人怀疑他的品德，赵云感到茫然失措。

将士们欢呼着进城，一进城，所有人就都扔下武器，拔脚就跑。一贯讲纪律讲秩序的赵云，又惊又气，急忙喝止，谁知没人听他的。反了！赵云去找刘备告状，刘备自豪地说，他不能失信于将士。赵云想起来了，攻城前，刘备为了激励将士向全军许诺：进入成都后，府库百物，你们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决不干预。现在将士们进城，刘备“守信”，听凭将士们“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再富有的府库，也经不住贪婪的洗劫，不几天，充实的益州府库，就变得空荡荡了。

赵云沉默了，他在想，刘备对自己的将士“守信”了，对天下人呢？刘备可是一直说要兴复汉室、安定庶民的啊！

让赵云沉默的事情，继续发生。

赵云得到通知，参加“解放”益州的庆祝大会。赵云高高兴兴地去了。毕竟，占据益州是好事，应该庆祝，好好地庆祝。那时的庆祝大会，不是像今天一样，听听报告，唱唱歌，喊喊口号，表表态，而是非常实惠的酒会。端起酒杯来，赵云陪着大家一起向刘备敬酒。喝酒，赵云没觉得有何不妥，大家伙儿流血流汗，还不能喝点酒吗？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让赵云再也喝不下一滴酒了。酒宴上，刘备宣布犒赏三军。赵玉纳闷：用什么犒赏呢？是呀，刘备在益州打了三年仗，悬军④深入，没饿死就不错了，哪来的犒赏用资？可是，刘备自有办法，他下令“取蜀城中金银班赐将士，还其谷帛”。当阳惨败，刘备携十万百姓渡江，赵云看到了一个理想的仁义之主，他愿意为他而战，而滴血，甚至去死。于是就有了当阳单骑救主的传奇。可是，今天，他却看到刘备把益州百姓作为鱼肉，慷慨地送给部下饕餮。

刘备宣布要飨食三军，全场沸腾。有酒喝，有红包拿，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刘备笑着，受用地听着大家的感恩戴德的话语，突然，他看到赵云在一边皱着眉，沉默不语。一人向隅，满座不欢，赵云如此，刘备也沉下了脸。

不能和领导同笑共哭，这样的员工，混不出来。领导想笑，他却想让领导哭，这样的员工，那就只能是被和谐了。

庆功酒会之后，刘备笑呵呵地把诸将找来，说要把成都的房屋及城外的园地桑田分赐诸将。其实，这个“分赐”，就是“分赃”。诸将也都笑呵呵地谢恩，唯独赵云又皱起了眉头，这一次，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当场反驳刘备说：“霍去病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明志，现在国贼非但匈奴，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追求个人安逸。”刘备强压着火气，冷冷地问赵云：“那弟兄们这一辈子都不能求安了？”赵云大义慷慨地说：“须天下都安定了，各自返回家乡，归乡耕种自己的土地，这才是合理的。益州人民，刚刚罹受兵革，田宅皆可归还，让他们安居复业，然后征发徭役征收赋税，这样就能获得百姓拥护（‘得其欢心’）。”

以前是人家活跃，赵云沉默；此言一出，赵云兴奋，人家沉默。眼看着要得到房屋和田地了，却出来一个没头脑的泼冷水，倒霉！诸将都沉默着，甩脸子给赵云。刘备也沉默，他是一直把平定天下、拯救苍生作为口号的，没想到赵云当真了，他也无法反驳。刘备要是不听赵云的，那他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仁义形象，就要毁于一旦，要是传出去，就不好安抚益州了。刘备毕竟是刘备，他收回了刚才的话，说赵云说得对，这次就听赵云的。

散会！刘备的声音有点儿高。

领导是篮球，既要跟紧又要使劲拍。可是赵云对刘备既不跟，又不拍，反而是在他要收买人心的时候，把他当作网球，拿天下大义来对他大力扣杀。被赵云教训了一通，刘备很恼火，决定把赵云当作足球，一脚踢出界外，眼不见，心不烦，看你还蹦跶不蹦跶！

赵云很快就为自己的不和谐表现付出了代价。不能分房子分地，那分发点动产，你赵云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为了表彰在攻取益州中做出卓越贡献的员工，刘备召开了一个颁奖大会，各色人等都获得数量不等的赏赐，其中，最惹人注意的，是刘备隆重推出的四个超霸大礼包：黄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有资格获得这个大礼包的，分别是诸葛亮、法正、关羽、张飞。

赵云沉默了，这个名单没有他。他要是再说什么，会被人以为他在发泄不满。这个名单该有赵云吗？法正作为益州人，蒙蔽刘璋，把刘备引进来，这一“功劳”无人能比。那么和诸葛亮、关羽、张飞相比呢？看功绩——诸葛亮在益州之战中，并无出彩表现；张飞，入川以来攻城拔寨，但是赵云也出色地完成了战略任务；关羽，根本没入川，最大可能就是为入川部队提供后勤保障。和这三个人相比，赵云的功绩丝毫不逊色。

看感情呢？诸葛亮、张飞、关羽，与刘备的亲密关系，所有人都看到了；法正，虽然人缘不好，“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对他的投诉一件接一件，诸葛亮无奈地说法正是谁也管不了的，因为主公太信任他了（详见第四章）。就此看，诸葛亮、法正、关羽、张飞，获得超霸大礼包是很正常的。赵云呢？刘备也曾与他“同床眠卧”，在当阳长阪，刘备也曾对人说“子龙不弃我走也”，而且，赵云两次把他的儿子救出来，作为一个父亲，刘备自会铭德于心。可是，怪事发生了，超霸大礼包偏偏没有赵云的！赵云即使不能替换下四人中的一个，那刘备还是完全可以再多备一个超霸大礼包给赵云的。

赵云又成了剩者，最终没得到这个意味深长的大礼包。赵云，You out！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给领导提意见！

超霸大礼包事件，是一件小事。更大的职场暴力，在等着赵云。

刘备自领益州牧，大行封官，其中，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五虎将”的任用，耐人寻味。此前，关羽是荡寇将军，张飞是征虏将军，马超是偏将军，黄忠是裨将军，魏延只是一个部曲，最高是个校尉，赵云呢，是牙门将军。那时的武将职位体系从低到高依次是校尉——中郎将——将军，将军当中，从低到高依次是裨将军——偏将军——杂号将军——名号将军。魏延坐火箭，从部曲，越过中郎将、裨将军、偏将军，直接到杂号牙门将军。黄忠坐飞机，从裨将军到杂号讨虏将军，几乎与关羽、张飞并列。马超坐火车，从偏将军到名号平西将军。马超级别虽高，但是他是西凉风云人物，投奔刘备前，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与刘备同是一方霸主，现在虽然龙游浅滩，但是他对西凉的影响非同一般，刘备让他做平西将军，也是无奈之举。

刘备这时是朝廷任命的左将军，名号将军中的较高级别，已经是开会时可以坐主席台上的军政大鳄了。都坐主席台上，主席台上的人还有意思吗？所以，刘备不可能再给已经是杂号将军的赵云、关羽、张飞升职了。所以，关羽还是荡寇将军，张飞还是征虏将军，但是，二人都被安排为地方大员，关羽为襄阳太守，镇守荆州，张飞为巴西太守，镇兵北防。

赵云呢？“成都既定，以云为翊军将军。”“翊”就是辅佐，辅助的意思，就字面看，翊军将军辅助军务，表面看来级别不低，但是众所周知，这是一个虚职，愿意让你“翊”，你才是翊军将军，不愿意让你“翊”，你就是一个摆设。

相比来说，魏延和黄忠都是新员工，和赵云相比并无出色战功。魏延和黄忠在益州之战中，并无独立领兵权，只是听命的先锋。黄忠“常先登陷陈”，魏延“数有战功”，都说明二人此时尚未独当一面。赵云呢，则是率领一只部队，扫平了成都南线，为合围成都创造了条件。从功劳上看，赵云远远高于黄忠、魏延，可是，刘备却让黄忠站在了和赵云并列的位置上，让魏延站在瞭望赵云项背的位置上。

翊军将军，这个安慰奖性质的任命，有点欺负人的意味。相识总是那么美好，翻脸却总是优雅不起。曾经的“捉手而别”，曾经的“同床眠卧”，共患难的过去，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

从一望无际的常山平原，越过千山，渡过万水，千里万里，只为追随刘备。梦的战场，滴血淋漓，从不畏惧，血里走过，死里来过，无数鏖战，等着胜利时的拥抱。胜利了，一路走来的战友，却变得陌生起来。

是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还是你依然是你？

赵云不知道他和刘备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刘备眼里的剩者。

阿斗十岁了，让刘备忧心的是，这孩子似乎不那么争气。刘备天天训斥阿斗：臭小子，你这么没出息，以后怎么治理天下！不知刘备是否还记得，要不是赵云两番舍死相救，阿斗早就不知成了谁的儿子。

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那颗忠诚的心，被践踏了，依然火热。赵云，依然是当阳单骑救主的子龙。

子龙一身都是胆——

曹操不想得陇望蜀，刘备却是得蜀望陇。赵云不能回头，他还要继续为刘备的称霸血战。刘备，也确实需要赵云这员虎将。要是赵云只知道打仗，不知道提意见，那该有多好呀，刘备感叹世事难以完美。

建安二十三年（217年）春，在法正的怂恿下，刘备亲率法正、赵云、黄忠、魏延等出兵汉中，屯驻阳平关（今陕西省勉县西）。次年正月，定军山之战，老将黄忠宝刀新锋，斩了曹操心腹大将夏侯渊，一战成名。（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第二章“曹操的连襟夏侯渊”）

黄忠，这个骨灰级的老将，铁树开花，虎啸汉中。杀了夏侯渊，黄忠真的以为时光倒流，自己又成小伙了，于是也变得疯狂起来。老人疯狂起来，更容易出问题。夏侯渊死后，汉中危急，曹操重兵增援。

有人传来重要情报：曹军的运粮大队在北山下出现，有数千万袋子粮食。

黄忠摩拳擦掌，说可以夺了这些军粮，就带兵出击，赵云的士兵，也被他带走了。“曹公争汉中地，运米北山下，数千万囊。黄忠以为可取，云兵随忠取米。”从这里看，赵云已经成了黄忠的附庸，似乎连独立的兵权都没了。从当阳长阪的孤胆英雄，到汉中可有可无的剩者，是谁让一个铁血英雄如此沉沦？

难道，真的就要就此沉沦下去？

不！

英雄，英雄，男儿总丹心。扑不灭的挥不去的挡不住的，是与生俱来的忠诚。割不断的忘不了的带不走的，是无怨无悔的追随。

曹操惯于劫人粮草，怎能随随便便让黄忠得了便宜？黄忠被曹操的护粮大军纠缠住了，不能脱身。

黄忠迟迟不回来。赵云拧紧眉头，他知道黄忠遇到麻烦了。这时，赵云会怎么做呢？有替赵云打不平的人说，让那老东西死在敌人手里吧，看他还抢不抢风头。有人为赵云想，就得安安稳稳等黄忠回来，或者等黄忠的魂儿回来，让刘备看看忽视赵云的后果。有人提醒赵云，士兵已经被黄忠调走，只剩下几十个亲卫骑兵，若救黄忠，那就是飞蛾投火。

英雄，英雄，男儿总铁血，死了也要战。赵云沉稳地下令：牵马来，取枪来！

几十人的骑兵小队，像箭一样出发了。领头的大将，雄姿英发，锐气逼人，是当阳长阪的孤胆英雄。

用兵如神的曹操扬兵大出，赵云被曹操的前锋阻击。几十个人的部队，很快淹没在敌人的围杀中。鏖战中，曹操的大军已来到面前，声势逼人。赵云，当阳长阪的铁血男儿，无所畏惧，一次又一次地突击曹军阵列，且战且退。曹军散而复合，赵云突围而出，成功地退入己方的营寨内。赵云复制了当阳长阪单骑救主的传奇。

回到营寨里，未经喘息，赵云又带人冲了出去。因为，部将张著受伤了，被曹军包围。绝不能舍弃任何一个弟兄，哪怕死在一起！赵云再次旋风一样地驰马突击曹军，救出张著，将他带回营寨内。

曹操的大部队，被只率领着几十人的赵云冲得七零八落，他们也不恼怒，败给赵云，传出去也不丢人。何况，他们也不认为自己失败了，因为赵云只是退进了营寨里，他们认为赵云已成他们围中的猎物。他们送行一般地追着赵云，那架势，像极了耐心的猫在追无处可逃的老鼠。小小营寨，很快就会被踏平的，那时，赵子龙只得生出翅膀来向天上逃了。

曹军已追至营寨前，沔阳长张翼正在防守营寨，见曹操大军杀到急忙下令：快，闭门拒守！

赵云大手一挥：不，大开营门！

赵云下令偃旗息鼓，不得出声。曹军见此情况，心生狐疑：怪不得赵云带着几十人出去迎敌，敢情是引诱之计啊！曹军怀疑赵云设有伏兵，便向后退去。此时，赵云挑选精壮士卒，被选出的人一脸悲壮，他们以为赵云要组织敢死队出击。他们拿起武器，准备随赵云杀出去。能在赵云身边战死，伟大！

赵云却下令让他们放下武器，又让他们操起鼓槌，下令：敲鼓，敲得响有赏，敲得最响，赏最重！刚才原来是选鼓手啊。赵云挑选出来的鼓手，都有“死里逃生”的感觉。能在赵云身边活着，光荣！

已经开始撤退的曹操，突然听到营寨里传出震天的鼓声。不好了，赵云的“伏兵”要杀出来，快逃啊！没等曹军从鼓声里醒过神来，赵云又命令军士以弩箭射曹军，曹军惊骇，仓皇奔逃，自相践踏，坠入汉水中淹死者，不计其数。

这是胆气和智慧的完美结合。赵云升级了当阳长阪的传奇。

第二天早晨，刘备亲自来到赵云驻扎的营寨视察昨天鏖战的地方，感叹说：“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刘备下令为赵云举办专场庆祝会，设宴欢庆，直到黄昏。

美酒千杯斟丹心，醉卧松下为男儿。从此，军中称呼赵云为“虎威将军”。

①旗杆上饰有象牙的大旗，多为主将主帅所建，亦用作仪仗。

②古时驻军，主帅或主将帐前树牙旗以为军门，称“牙门”。

③《资治通鉴》卷六十八胡三省注，“牙门、镇远，皆刘备创置将军号”。

④深入敌方的孤军。

四　淡定人生

谈判专家的无奈——

刘备想不到的是，一身是胆的“虎威将军”，对曹军有胆，对他同样有胆，常常提意见。

刘备不是不喜欢别人的意见。法正，刘备对他几乎是言出必从。法正说益州民殷国富而刘璋是个窝囊废，劝刘备取了益州，刘备于是取了益州；法正说曹操无力兼顾汉中，劝刘备取了汉中，刘备于是取了汉中。法正的意见，是让刘备成为一方之主，刘备当然高兴。赵云呢，时时记着自己最初起兵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他也是奔着刘备的仁义口号，才为他厮杀了这么多年。可是，白天不懂夜的黑，赵云看不到仁义只是刘备的形象策划而已。赵云心里，刘备是完美的，不能有丝毫瑕疵。刘备心里，赵云是搏出位，摆老资格。信息不对称，曾经的知心君臣，而今话不投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七月，益州的文官武将“一脸庄重”地在一份请愿书上签字，强烈呼吁朝廷尊重“民意”，封刘备为王。

历史记载的签名顺序是这样的：马超、许靖、庞羲、射援、诸葛亮、关羽、张飞、黄忠、赖恭、法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排了十一个人，还没轮到赵云，赵云被“剩”在那个“等”字里。二十年前，刘备被曹操赶到袁绍那里，栖身邺城，一无所有，几是“裸奔”，赵云为他秘密募兵，那时，赵云与刘备“同床眠卧”，可是只在关羽、张飞之后啊！二十年过去了，赵云在刘备眼里成了剩者。

共同走过就一定要携手未来，只是一个美好的誓言。刘备坐上了汉中王的位子，再也不与赵云携手。

刘备成了王，可以大封名号将军了。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前、后、左、右四方将军称号，各有其主。

诸葛亮对这个任命持保留意见，他说黄忠名望不能跟关羽、张飞等人并列，黄忠在益州的战功，马超、张飞看见还能理解，但关羽却是远在荆州，恐怕会对此不满。诸葛亮这样说，很可能是在为赵云争取。可是，刘备宁可得罪关羽，也不让赵云上位。刘备的想法很简单：让你做杂号将军，这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要是让你做名号将军，那你还不得上天啊！

刘备做汉中王，成立“大桑树王国”（详见第一章），大批提拔，大行封侯，赵云的官职没有丝毫改变，也未获得侯位。

蜀汉章武元年四月丙午日（211年5月15日），刘备即皇帝位又是大批提拔，又是大行封侯，赵云又是“原地不动”。

赵云，与蜀汉开国皇帝的距离越来越远。曾经与赵云“捉手而别”的刘备，断然地拒赵云于千里之外。

刘备即位后，立即着手东征，准备讨伐孙权，为关羽报仇。吃了我的吐出来！刘备的内心深处，是要夺回荆州。

是否伐吴，这事儿刘备说了算，别人说什么都是扯淡。祸从口出，患从口入，一句话不合适，逆了龙鳞，那可是要命的，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吧。

可总会有些“不和谐”的人出现。从事祭酒的秦宓，在刘备面前慷慨陈词，发表题为“伐吴必败”的演讲，说伐吴时机未到，师出必败，“陈天时必无其利”。乌鸦嘴！刘备大怒，下令把秦宓关进监狱。谁再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可是，赵云这时偏偏站了出来。他说：“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如果我们先灭掉曹魏，孙吴自然就会降服。现在曹操虽死，但曹丕篡汉，应当利用人们对篡汉不满的情绪，早日出兵占据关中，控制黄河、渭水上游，讨伐凶逆。关中、关东地区主张正义的人，一定会带着粮食赶着马车来迎接王师。因此，不应把曹魏搁在一边，先和孙吴争战。战争一旦起来，一时解决不了，将造成不良的后果。”

赵云说话很小心，他给刘备描绘了一个美丽的前景：“且先灭魏，则吴自服”。赵云并非真的要刘备当时就去攻打曹魏，而是要他先放弃讨吴行动，“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休养生息，打好根基。一贯稳重的赵云，看到了伐吴必是一场悲剧，就拿“灭魏”这个前景来安抚刘备。有人失恋跳楼，公安局的谈判专家在楼下喊：我认识电影学院里几个女网友，忒漂亮了，你下来，我把她们的QQ号给你！其实谈判专家根本不会上网，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哄人下来罢了。谈判专家赵云想说的话其实就一句，“兵势一交，不得卒解”，真打起来，刘备你不行！

当时益州连年战争，兵微将寡，且是远师出征，对东吴绝无胜算。赵云的建议是很合理的。可是，刚刚当上皇帝的刘备，心气颇高，急于炫武，哪里听得进赵云的意见！

那人不跳楼就活不下去，这是谈判专家的悲哀。刘备不折腾着东伐，就在龙椅上坐不住，这是赵云的悲哀。

诸葛亮不愧为诸葛亮，他也知道刘备东征不利，但是他知道去劝谏刘备，必会蹭一鼻子灰，所以就保持了沉默。后来，诸葛亮说：“法孝直（法正）若在，就能让主上不东行了。”果然是事后诸葛亮。

赵云再次忤逆刘备，刘备很生气。对赵云的打压还是不够力度啊，刘备后悔自己对赵云太“仁义”了。五虎上将，关羽219年被东吴斩杀，220年黄忠病逝，叱咤三国的五虎上将，已陨两星。马超在汉中与魏延北拒曹魏。此时只有张飞和赵云尚能随军东征。张飞当然在列，刘备要他从阆中到江州会师。张飞还未出战，就死在了部将手里（详见第二章）。五虎上将，只剩下赵云可与刘备出征，但是，刘备却让赵云留在江州。有虎将而不用，刘备在惩罚赵云的同时，也惩罚了自己。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率军四万伐吴。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不知刘备是否感到孤独。

东吴年轻人陆逊，火烧蜀汉七百里连营。刘备在猇亭惨败，仓皇回撤，丢弃军船，从山路逃到鱼复。出发时豪情万丈，归来时灰头土脸，刘备无颜回川，就把“鱼复”改名为“永安”，又在永安县的白帝城修建了永安宫，一副永不回川中的架势。

先前建公安城，今日建永安宫。刘备一生求安，却不知他为何如此折腾。东吴岂能让刘备有片刻安宁？孙权派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追杀而来。这时，马超已死，五虎上将硕果仅存的，就是赵云了。在危险逼近的时候，刘备想起了赵云，急召赵云前来救援。

当阳长阪的铁血英雄，重出江湖。

担心被赵云拖住，更担心被曹魏所趁，孙权、陆逊决定先放刘备一马，即命李异、刘阿撤兵。

永安宫，刘备再次见到了赵云，不知他有没有想起战前赵云的极力劝谏。章武三年（223年）夏四月二十三日，又羞又愧的刘备，在永安宫撒手归西。临死前，刘备把政权和儿子刘禅托付给丞相诸葛亮，史称“白帝托孤”。也许，这个时候，他会感激赵云两次把阿斗从敌人手里救出来。

比男一号出彩——

夕阳，在山间坠落。江水，却依旧流淌。关羽，黄忠，张飞，马超，五虎上将，一一陨落，谁也没能带走他们的封号和光荣。江畔，一个白发老人，凝视着江水，莫非，他要从江水里找到战友的音容笑貌？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五月，刘禅即位，时年十七。赵云跪在这个自己两度救出的孩子面前，高呼万岁。

刘禅这孩子，和他爹相比，特别喜欢别人为他做主，加上年龄小，在老臣面前，总有点诚惶诚恐，赵云又是他的叔伯辈分的，又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赵云说点什么，刘禅总是乖乖地听着。阿斗这孩子，乖得有点过了，赵云暗暗担心。

刘禅拜诸葛亮为丞相，把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对他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诸葛亮经天纬地，却没打过多少仗。军事上，在赵云面前，诸葛亮尚且是学生辈分的，诸葛亮更多地依赖赵云。老了，老了，赵云成了蜀汉的军事栋梁。赵云被拜为中护军，“总统诸将，任主武官选举”，要进入蜀汉军界，必须先过赵云这一关。同时，赵云被拜为征南将军，当时蜀汉最高级别的武将，铁血英雄，终于被推上了顶点。赵云又封永昌亭侯，五虎上将，他是唯一在刘禅即位后才被封侯的。

该得到的，终会得到。

建兴五年（227年），在平定南中并和东吴结盟之后，诸葛亮率领诸将进驻汉中，准备北伐，赵云随诸葛亮转驻汉中。

次年春天，诸葛亮出兵北伐。年轻人魏延站了出来，在诸葛亮面前慷慨陈词，滔滔不绝地描绘子午谷奇谋的前景，诸葛亮静静地听着。好大一会儿，魏延停了下来，诸葛亮确定他不再说话了后，慢慢地说了一个字：悬！

赵云看着魏延郁闷的神情，似乎看到了年轻时刘备面前的自己。岁月是最好的老师，赵云懂得了，一些事情，开口也没用，还是保持沉默好一些。一些事情，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支持而发生，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反对而结束。

诸葛亮一反谨慎的性格，高调宣布要由斜谷道①攻取郿（今陕西省眉县）。诸葛亮又是开会动员，又是张贴标语，就差召开新闻发布会了，唯恐曹魏一方不知道的样子。有人好心地提醒诸葛亮：嘘，小点声，被曹魏听到就完了！

诸葛亮哈哈大笑：子龙将军出马，何人能敌？

战马啊战马，我老了吗？赵云拍着马脖子，感到体内的热血在燃烧，当阳长阪的豪气，在白发间喷薄。

当赵云看到诸葛亮分给自己的兵力时，血冷了下来。那么少的兵力，很明显不是北伐的主力，久经沙场的赵云，明白了一切，他问诸葛亮谁和他领这支疑兵，诸葛亮知道一切瞒不过赵云，就乖乖地说：邓芝与老将军搭档，占据箕谷即可完成任务。

战马啊战马，我真的老喽！

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志在必得，赵云的任务是与邓芝率领一支偏师作为疑兵，北出斜谷道，占据箕谷，佯攻关中曹魏占据的地盘，以吸引曹魏的注意力。诸葛亮然后亲率大军向汉中西北出发，远攻祁山，拉开了北伐的序幕。赵云，还是没能做上男一号。

很多时候，配角要比一号出彩。

常山赵子龙在的地方，难道不是主战场吗？曹魏大将军曹真率大军出战。春寒料峭，关外分外寒冷。寒风里，赵云勒马箕谷，苍白的须发倔强地拂动着，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

诸葛亮给了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诸葛亮给了他很少的军队来诱敌。哪个钓鱼的会在钓钩上放红烧肘子呢？诱敌，是个很容易就能完成的任务。但是，诱敌之后呢？箕谷距汉中不过三十里的山路，要是真把曹真“诱”进了斜谷道，曹真沿谷前行，指挥大军乘胜攻占汉中，就能进入益州心脏了，那时……阿斗就可能会再次面临被劫持的危险，只是赵云很难再把他救出来。赵云的任务，就是做诱饵，不过引诱的是鳄鱼。既要把鳄鱼引过来，还不能让鳄鱼上岸来伤人，这样的钓鱼，需要怎样的智力与耐力？

如何才能把曹真挡在箕谷之北呢？赵云看着斜谷道绵延的栈道，沉思不已。

报，曹真大军已到！

撤退时要保持队形！要服从调度！要带好军资什物！赵云冷静地下令。仗还未打，赵云就做好了失败后撤退的打算。小人知进而不知退，君子求胜亦知败。

双方在箕谷交战，蜀汉军队毫无悬念地大败。蜀汉士兵似乎在等着失败，他们按照战前赵云的部署，随即聚拢，固守箕谷。曹真部队，却是再也不能向前推进半步。激战中，赵云派人在谁也不注意的时候，把赤堐以北的栈道点着了，百多里的栈道，成了困在山腰的火龙，栈道的一端立柱，烧毁后坠入山谷，另一断的立柱，立在水中。

曹真傻眼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没有了栈道，进退维谷，被生生地困在斜谷道谷口，既不能前进，撤退有没有栈道。没办法，曹真开始命令士兵开始爬山比赛——只有翻山越岭，才能寻得退路。

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赵云这个配角，把曹真引来，又把他挡在汉中之外，还把他拖住，为诸葛亮赢得了机会。诸葛亮大摇大摆地进入陇西，业主验房一样地接受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的投降。

形势喜人，形势逼人，诸葛亮派出了马谡镇守街亭。马谡举动失宜，被魏将张郃大败于街亭，诸葛亮只好退兵。（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第十章“雅歌将军张郃”）

诸葛亮举全蜀之力，出师北伐，铩羽而归，唯一的收获，就是带回了一个降将：姜维。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诸葛亮调度无方，错用马谡，可谓犯了大错。相比配角赵云，诸葛亮这个一号角色，星光黯淡。

人生的注脚——

可是，赵云依然咀嚼着失败的滋味。这就像足球比赛，边路队员成功地吸引了对方防守，留出了空挡，队友带球突破，反而是对方打了防守反击然后进球。表现出色的赵云，因为“队友”的蹩脚表现，只能眼看着对手欢呼胜利。赵云，用别人的注脚来注释自己的人生。

怎么也得有人来负责。马谡负责了，他被诸葛亮斩了。诸葛亮负责了，上表自贬三级。可是，赵云也负责了，被贬为镇军将军。

赵云犯了什么错误？历史没有明确记载。但我们从诸葛亮后来写给哥哥诸葛瑾的一封信里知道了答案。诸葛亮在信里写道，赤堐以北栈道一百余里都被子龙烧了，赤堐以南栈道又被大水冲垮，水大而急，不得安柱，难以修复。蜀汉军队兵出斜谷道，赤堐栈道是必经之路，正如曹真要进入汉中必须要经过赤堐栈道一样。而且，栈道毁坏之后，汉中的蜀汉军队调度也成了困难。第一次北伐之后，赵云戍守赤堐屯田，邓芝戍守赤堐口。二人虽然驻扎在一处，但是道路不通，打招呼时只能隔着山涧吆喝，两军联欢就是这边那边地对山歌。更关键的是，诸葛亮苦心经营的赤堐府库，里面堆满了军资，也在赵云的大火中受损。

赵云被贬，很可能是因为烧毁赤崖栈道一事。可是，赵云真的有错吗？他成功地诱敌并拖住敌人，完成了战略任务，这不算是胜利吗？鱼钓上来了，却埋怨钓鱼的人把饵食给鱼吃了，这公平吗？

赵云是非错不可的：不烧毁栈道，曹真进入汉中，拒敌不利；烧毁栈道，殃及府库，毁坏军资。反正是要错的，因为街亭之战的失败太惨重，需要有人来分解责任。

战马啊战马，我累了。

赵云放下刀甲，拿起锄头，在赤堐辛勤地屯田。当阳长阪的铁血英雄，如今是老态龙钟的农夫。

诸葛亮到邓芝军营视察，问邓芝：“街亭军退，士兵和将领都失散，军队编制都乱了；箕谷军退，士兵和将领没有失散，这是为什么呢？”邓芝回答说：“赵云亲自断后，军资什物，略无所弃，兵将无缘相失。”面对这样的回答，诸葛亮能说什么呢？

离开邓芝那里，诸葛亮又到了赵云那里。赵云从庄稼地里钻出来，向诸葛亮汇报工作，说部队上有些余绢（当时绢可以作为货币使用）。诸葛亮开玩笑说，赵云不说他也不知道。赵云淡淡地说，要这些绢有什么用呢？诸葛亮要他把这些绢分赐给将士。

赵云淡然一笑：“我作战不利，哪里还能接受赏赐呢？请把这些绢都收入赤堐府库，等到十月的时候作为冬赐吧！”十月冬赐，是全军性质的。大公无私的赵云，着实让诸葛亮感叹了一番（“亮大善之”）。

建兴七年（229年），赵云去世。

一路苦战，豪情潇洒。雨雪风霜，笑傲天下。心在江山，惯看金戈铁马。驰骋万里，雄心无挂。真定城的花样男儿，最终还是离开了，到了一个没有花样男儿的地方。

景耀三年（260年）秋九月，刘禅追谥故将军关羽为壮缪侯、张飞为桓侯、马超为威侯、庞统为靖侯、黄忠为刚侯。刘禅，并没有想起赵云来，让人心寒。姜维等人看不下去了，纷纷上书，要求追谥赵云。刘禅良心发现，加上他一贯没主见，也认为该追谥赵云。可是，至于追谥赵云什么，刘禅是想不起来的。好在姜维等人本来就没指望扶不起来的阿斗，就直接把讨论好的谥号告诉了刘禅：顺平侯。

“谨按谥法，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克定祸乱曰平，应谥云曰顺平侯。”平和，仁慈，办事有章法，讲原则，勇于克服祸乱，这就是赵云的人生注脚了。

民国二年（1913年），上海，北洋军第四师，师长杨善德领头高唱军歌：

“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阪坡前逞英雄，战退千员将，杀退百万兵，怀抱阿斗得太平……”

铮铮男儿，喜欢用赵云来注释自己的人生。

①斜谷道：秦岭太白山发源的褒水向南流入汉水，斜水向北流入渭水，利用这两条河谷开辟的道路叫褒斜道，又叫斜谷道，斜谷的北口在今陕西眉县西南。

第四章    落凤庞统

211年，刘备在诸葛亮已是军师中郎将的前提下，又拜庞统为军师中郎将，意图是让庞统随征益州，让诸葛亮镇守荆州，两大谋士各守一方，将隆中对变为现实。庞统为刘备策划了取蜀战略，却在雒城战时中流矢而死，时年三十六岁。天妒英才，刘备断臂。

如果庞统不死，在益州辅佐刘备，诸葛亮在荆州辅佐关羽，那么荆州或可不失，益州或可早定。庞统一死，刘备被迫将诸葛亮留在益州，关羽身边没了智囊顾问，结果丢了荆州。

庞统不死，或许隆中对能成为现实。

三国英雄档案　庞统

字　士元

生卒　179-214年

籍贯　荆州襄阳[今湖北襄樊]

特长与爱好　⒈饮酒；⒉点评人物。

自我印象

论帝王之秘策，揽倚伏①之要最，吾似有一日之长。

《三国志》印象

庞统雅好人流，经学思谋，于时荆、楚谓之高俊。

《三国演义》印象

预计三分平刻削，长驱万里独徘徊。谁知天狗流星坠，不使将军衣锦回。

朋友印象

庞士元非百里才②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鲁肃

敌人印象

不详

现代印象

庞统没死的话，刘备是有可能统一中国的。——历史学家吕思勉

为什么大家喜欢庞统，从智谋知识的角度看，庞统他在刘备集团确实仅次于诸葛亮，刘蜀集团的建国大计是什么？就是隆中对，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取荆州，再得益州，庞统是刘备实现第一步的重要功臣。

——《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庞统的经历告诉我们：长得太丑，可能会影响你的应聘效果。

——《〈三国演义〉的六十个真理》

①倚伏：老子所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简称。

②百里才：秦汉时一县辖地约百里，因以“百里”为县的代称，“百里才”指管理一个县的才能，也就是小才能。

一　凤扬清声

凤伯家里来了丑小鸭——

“尝闻庞德公，家住洞湖水。终身栖鹿门，不入襄阳市。”①

鹿门山的石径上，一个年轻人踩着苍老的苔痕，穿过寂寥的山路，向山的深处走去。年轻活力的足音，回响在空旷的山谷。

庞统也不知道，这一次能否找到伯父庞德公②。他记得伯父一家自从搬到鹿门山，仿佛成了鹿门山上的鹿，再也没有下过山。

伯父这次居然没去采药。庞统给伯父伯母请安，伯父摇摇头，叹口气说：“天下之大，就找不到我远离尘世的地方吗？”庞统听得出伯父虽是抱怨，但语气里却满是自得。鹿门山是江汉最著名的山，却不是因为有两只象征俸禄的石鹿，而是因为庞德公隐居在此。

庞统听大人讲过伯父来鹿门山的经过。本来，庞德公居住在岘山脚下，读读书，种种地，自得其乐。但是荆州牧刘表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非得要德高望重的庞德公出来做官。庞德公坚请不赴，刘表只好亲自登门拜访。刘表来的时候，庞德公正在地里除草，两人就在田间交谈了起来。刘表说：“一个人不做官，只是保全自身，而不是保全天下呀!”庞德公回答说：“鸿鹄巢于高林之上，鼋鼍穴于深渊之下，都是为了能有个栖身的地方。人们趋舍行止，都是在各寻巢穴，各得栖宿而已，又哪里是为了保天下呢！”庞德公是贤者，说话委婉，这话要是从臭嘴说出来，就是“我种地是为了自己，你称霸也是为了自己，少拿为天下来忽悠。想让我出来给你卖力，做梦！”刘表使出了亲情牌，故作关切地问他：“先生您辛苦地耕种在田间而不肯做官食俸禄，那么，在您百年之后拿什么留给子孙呢？”德公坦然地说：“世人都把当官的危险留给子孙，独有我把耕读的安宁留给后代。我和你们给子孙留下的东西不一样，但是也不能说我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话说到这份上，刘表只好叹息而去。

庞德公担心刘表再来请他做官，无奈之下，就领着老婆孩子离开岘山，来到鹿门山过起了清净日子。谁再要他出去做官，他拿起药篓子就躲进山里，说是采药去了。

这一来，庞德公出名了。名人的光环效应下，经常有一些人来找庞德公。诸葛亮那时二十岁出头，新一代农民，又是移民，想出名很难，他就想出了找名人推介的方法。于是他上鹿门山找找庞德公，去了就跪下，庞德公对他这种借名人出位的人见得多了，多多少少有点烦，就让他跪在那里，也不让他起来。颍川的司马徽，还有徐庶也常来找上鹿门山。有一次，司马徽来的时候，庞德公已经上山采药去了，司马徽就直接对庞德公家人说：“徐元直（徐庶）马上就来找我和庞公聊天，你们抓紧时间做好吃的。”司马徽安安稳稳地坐在庞家的太师椅上，安排着庞家的人来往穿梭地忙活，给他做好吃的。饭做好了，庞德公回来了，司马徽伸手相让：请上座！庞德公颇有礼貌地还礼：多谢！晕，到底谁是主人呢！

人家大老远来了，不就是为了获得一个推介词吗？庞德公心知肚明，于是就给鹿门山的常客们做了打包宣传，推出了“诸葛孔明为卧龙，庞士元为凤雏，司马德操（司马徽字德操）为水镜”的说法。庞统是自己的侄子，庞德公当然要把他“打”在“包”里。“卧龙”尚“卧”，“凤雏”乃“雏”，都还没有崭露头角，倒是司马徽成名已久。在庞德公名人效应的推动下，“卧龙”“凤雏”“水镜”这些说法很快流传了开去。

于是，“卧龙”诸葛亮出名了，“水镜”司马徽更出名了。可是，“凤雏”却默默无名，仍是一粒撒在沙滩上就找不到的沙子。自从把庞统推为凤雏，庞德公就被人称为凤伯了，要是庞统再有个姐姐，估计就被称为凤姐了。可是，凤雏庞统仍然是个默默无闻的丑小鸭。

大家都说，庞统憨憨的傻傻的，看不出什么亮点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愣小子（“少时朴钝，未有识者”）。《三国演义》里说庞统相貌丑陋，让刘备也生厌，但是历史上并未记载庞统相貌。不过，庞统即使不丑，也不是帅哥。《三国志》对帅哥的相貌都有记载，对庞统的相貌却没有提及，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凤伯力挺凤雏，说他一定能成大器。凤雏听了，还是一脸淡定，凤伯最喜欢这孩子的淡定。见过大世面的凤伯清楚得很，这孩子继承了庞家的性格，敢说真话，绝对不会说讨好别人的话，不会把自己内心的一些想法冠以堂皇的说法。凤伯是很喜欢凤雏的。

不要以为隐士是一无所求的，隐士大都喜欢得到一个好的名声。事实上，很多人就是因为做官容易带来骂名，才去做隐士的。诸葛亮和司马徽，还有徐庶，都在庞德公的推介下出名了，但是庞统却没出名，庞德公不甘心。

庞德公要庞统去司马徽那里，向司马徽请教，指点人生之路。说穿了，庞德公就是让司马徽推介一下侄子。毕竟，伯父推介侄子，说服力不大。

庞德公目送着庞统下山，内心充满长辈的殷殷期望，仿佛看到凤雏真的翔舞于九天之上。

大桑树下的约会——

蚕生春三月，春桑正含绿。女儿采春桑，歌吹当春曲。

采桑，是一件很罗曼蒂克的事情，但是必须是由秦罗敷这样的女子去做才美。很多年轻男女，喜欢把约会的地点约在桑树下，就像今天人们喜欢在酒吧咖啡厅约会一样。

兴平二年(195年)，庞统十八岁，去赴一场大桑树下的约会。他约会的对象，不是美女秦罗敷，而是水镜先生。

司马徽并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他是名人，而且是“品人”的名人，人称“司马伯乐”，想出名而来求他说一两句好话的人，数不胜数。不过，庞统，他是要格外隆重接见的，因为庞统是庞德公的亲侄子嘛！庞德公比司马徽大十岁，司马徽便把庞德公当兄长敬重，时常到鹿门山拜访庞德公。遗憾的是，一直到现在，庞统和司马徽始终没遇到过。

车子在一株大桑树下停了下来。庞统坐在车里，看到司马徽正爬在树上采桑。庞统其实并不是很想来找司马徽，因为在他看来，为出名来找一个人，感觉并不爽。司马徽是名人，但是名人和普通人有区别吗？

名人不是还得爬到树上采桑吗？

庞统坐在车上，讥讽地说：“大丈夫处世，当束玉带、穿紫衣，怎能屈辱一生，又怎能委屈自己，像洪流受阻一样不能尽情流淌，却在这里做蚕妇做的事情呢？”

司马徽大惊，这愣头青是谁呀。庞统介绍了自己，司马徽说：“你小子总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你先下车再和我说话，我与你伯父同辈呢！”

司马徽端出了长辈架子，庞统只好下了车，来到树下。司马徽坐在树上：“家里的蚕宝宝还饿着呢。你来是和我聊天的，在桑树上一样可以说话，我就不下去了。”庞统一屁股坐在树底下：“请便！”

小伙子，要不是你伯母给我做过那么多好吃的，我早就一把桑叶扔到你脸上去了！司马徽早就从庞德公那里听说过这个被推为“凤雏”的年轻人，没想到“凤雏”说话这么口无遮拦。司马徽决心要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年轻人啊，你只知抄小路是捷径，不知迷路时的痛苦。伯成③耕作，不慕诸侯的荣华，原宪④居柴门，不愿出去做官。哪里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而被称奇士的呢？这就是许、父⑤所以慷慨；夷、齐⑥所以长叹的原因。”

司马徽的话，彻底打击了庞统的青春期叛逆心理，顿时对司马徽肃然起敬，在树下坐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出生在小地方，没有见识。实在如同不敲洪钟，不擂大鼓，就不知道震耳的音响一样!”

司马徽笑了：原来这下子刚才是在“敲”我“擂”我，看看我是怎样的人啊！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司马徽感叹道：“德公确实有知人之名，这小伙子配得上凤雏这个称号。”

于是，二人一个坐在树上，一个坐在树下，交谈起来，自昼至夜，不知疲倦。天下之大，谁能让水镜先生像猴子一样在树上坐半天？

透过桑叶，可见星光。司马徽爬下树来，拉起庞统：“凤雏，吃饭去！”路上，遇到了一个人，好奇地指着庞统问这人是谁，司马徽骄傲地说：“南州士之冠冕，凤雏是也！”“

听说了吗，司马伯乐发现了一个叫凤雏的人。

知道了，他还说这个凤雏是“南州士之冠冕”呢！

一个人，只有在光环下才会被人注意到。司马徽给庞统罩上了一层光环，庞统“由是渐显”。

凤，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乱世纷扰，霸主云起，刘表，曹操，孙权，刘备——凤雏的千年梧桐在哪里？

为什么是卧龙而不是凤雏——

中国已经进入肉食者的时代，所有的人分为两类：狩猎者和被猎者。现实很残酷，要想不成为别人的口中餐，就要苦练捕食本领。关羽、张飞这样的武将受宠，但是郭嘉、诸葛亮这样的谋士更受宠。再勇猛的武将，拍马杀来，掉进谋士挖的陷阱里，立马废掉。

建安七年（202年），依附刘表的刘备，被派到新野屯兵，直接面对曹操的猎杀。除了应对曹操之外，刘备还想着要在刘表的压制下突围。单单凭借关羽、张飞、赵云、魏延这几个猛将，要想坐稳荆州，走出江南，走向全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刘备需要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刘备尚且寄人檐下，不能指望有名气的人来投奔自己，他只得主动去招聘。于是他就近找到了荆州著名的猎头——司马徽。

有人劝刘备不要去找司马徽。司马徽虽然以看人准而著称，但同时也是著名的好好先生，在他口里，就连荆州的苍蝇蚊子也都是老鹰。每当有人问他某人某事好坏，他的答案只有两个字：“好！好！”司马徽夫人看不下去了，就批评他说：“人家有所疑，才问你，你哪能一概说好呢!你这样一概说好，并不符合别人问你的本意呀!”司马徽对夫人说：“你这样说，好，好！”可是，以后他还是用“好”来回答人家的咨询。于是，“好好先生”的说法流传了开去。

刘备可能也不想找好好先生去，可是，除了司马徽，他去找谁呢？

见到了司马徽，刘备列举了一些人，问这些人谁是可以安定天下的人。刘备看着司马徽。暗暗祈祷：水镜先生啊，你可不要逮住谁就说“好”呀！

有时候，祈祷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司马徽这次走上了好好先生的极端，他对刘备说的那些人，全面否决：“儒生俗士，岂识时务？”

刘备大喜，追问：“识时务者为谁？”

“识时务者在乎俊杰。”

“俊杰为谁？”

“此间自有伏龙、凤雏。”

“伏龙、凤雏为谁？”

“诸葛孔明、庞士元也。”

这番对话，在《三国演义》里就被铺陈成了：“伏龙、凤雏，二人得一，可安天下。”

我们看到，年纪轻轻的伏龙、凤雏，的确尚未崭露头角，当时刘备并非大鳄，尚且不知道他们二人。

是龙，就能腾跃九霄；是凤，就能翔舞。司马徽是好好先生，是因为没有看到明主——说了谁是人才，这人也遇不到明主，还不如逮谁都说好呢！现在，司马徽认为刘备是可以托付一生的明主，就向他隆重推荐诸葛亮和庞统。

于是，就有了三顾茅庐。27岁的诸葛亮为刘备献上了隆中对，走出茅庐。伏龙从南阳茅庐腾空而起，成为刘备最得力的谋士。

按理说，诸葛亮是从琅邪投奔荆州的，无根无底，而庞统在南阳更有人脉，更出名一些。论才智，伏龙和凤雏，并无资料显示二者有啥区别。那为什么刘备选择的是卧龙而不是凤雏？

最大的可能是庞统的光环不如诸葛亮耀眼，刘备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有庞德公的力挺，有司马徽的热炒，庞统怎么会输给了诸葛亮呢？那是因为庞统根本不想站在光环下，只想着找个水边做洗耳翁，找个窝巢做巢父，像伯父一样守着清操。庞统浸染了太浓的名士风流。

卧龙可以下凡人间被人驱使。凤雏，能和你们这些名利客搅在一起吗？

可是，偏偏有人逼他出来做官。

①节选自唐朝诗人李白的《寄弄月溪吴山人》。

②根据《襄阳记》记载，庞统为庞德公的侄子，并未详说庞德公是庞统的叔父还是伯父，但是根据庞统死后其父才被拜为议郎来看，庞统父亲出道很晚，年龄应该不如庞德公大，所以勉强可以推断庞德公为庞统伯父。

③伯成：伯成子高的简称，唐尧时人。相传尧治天下，他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时，他认为“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就隐居耕种。

④原宪：字子思,孔子弟子，原宪隐居卫国，茅屋瓦牖，粗茶淡饭，甘守清贫。

⑤许、父：许由和巢父。许由，上古时代隐士，相传尧帝要把君位让给他，他推辞不受，逃于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帝又让他做九州长官，他到颍水边洗耳,表示不愿听到这些世俗浊言。巢父，传说中的高士，因筑巢而居，人称巢父。尧以天下让之，不受，隐居今山东聊城，以放牧了此一生。

⑥夷、齐：伯夷和叔齐。伯夷为商末孤竹君之长子，初，孤竹君欲以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及父卒，叔齐让位于伯夷。伯夷以为逆父命，遂逃之，而叔齐亦不肯立，亦逃之。

二　凤翔东吴

他比罗森塔尔早一千七百多年——

庞家在荆州也是大家，谁能逼迫庞统出来做官？

建安十四年（209年），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并把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作为他的奉邑，让他屯兵于江陵。轰轰烈烈的赤壁之战，落下帷幕。曹操走了，先前联手抗曹的孙刘两方，开始面和心不和，双方在荆州开始明争暗斗。南郡，就是双方争夺的焦点。一代豪杰周瑜明白，得人心者得天下，要想坐稳南郡，必须让南郡大家和名人都归附于他。庞家是南郡大家，庞统是南郡名人。于是周瑜第一个把目标瞄准了庞统。

凤雏，周郎喊你去做官！

刘表在田间地头劝了庞德公半天，也没请动他。庞统是庞德公的侄子，但周瑜不是刘表。周瑜派去的人在庞统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周瑜又派去了人。这些人去了，把刀在庞统面前一亮：去不去？

身家性命有危险了，再说周瑜也不是那种特别让人烦的人。庞统让人把刀收起来：跟你们走就是啦，搞这么夸张干什么？凤雏以后还是你们的上司呢！

就这样，庞统被周瑜“逼为功曹”。

功曹，就是组织部长兼人事局长，负责选拔推荐考核，官不小，权不少。照例有跑官族去给庞统送礼，可是他们回来后，无一例外地一脸郁闷。这个功曹有点怪，谁的礼都不收，多少的礼物都不收。跑官族不高兴了，那些实干派高兴了：终于可以靠着实干提拔了。

实干派的确高兴了一段时间，因为庞功曹确实给他们很多表扬，可是不久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那些跑官族也被庞统表扬了。原来，庞统不收红包，也照样是“每所称述，多过其才”。如果是一般人才，庞统就说成是学者；如果是学者，庞统就说成是专家；如果是专家，庞统就说成是著名专家；如果是著名专家，庞统就说成是权威；如果是权威，庞统就说成是大师。

有人很奇怪，问他：“你把所有人都说成天下无双，这么多天下无双了，你这个功曹还有什么意义？”庞统回答：“当今天下大乱，正道荒废，善人少而恶人多。当今正需要兴风俗，长道业，不把他们说得好一点，他们的声名就不足羡慕追求，不足羡慕追求，为善者就少。现在我选拔十个人，错选上五个来，犹得其半，还能够弘扬教化，使有志者自励，这样做有何不可？”

孔子说：“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更难得的是，庞统不但是周瑜的猎头，发现了不少人才（“性好人伦”），而且还用他的赏识教育法培养了不少人才（“勤于长养”）。庞统是那个时代少有的人才培训师。

出生于1945年的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罗森塔尔，曾进行过一项有趣的研究。他先找到了一个学校，然后从校方手中得到了一份全体学生的名单。在经过抽样后，他们向学校提供了一些学生名单，并告诉校方，他们通过一项测试发现，这些学生有很高的天赋，只不过尚未在学习中表现出来。其实，这是从学生的名单中随意抽取出来的几个人。有趣的是，在学年末的测试中，这些学生的学习成绩的确比其他学生高出很多。这是因为老师把“你能行”的概念植入到了学生心中，激发了学生的进步热情。人们称之为“罗森塔尔效应”。庞统在周瑜手下做功曹时，何尝不是与罗森塔尔在做同样的事情呢？不一样的是，庞统比罗森塔尔早了一千七百多年罢了。

不拘泥于现实，预见性强，庞统在做功曹时已经显现出做谋士的潜质。

死了周瑜，红了庞统——

有庞统源源不断地选拔、培养人才，周瑜这个南郡太守做得很轻松。有庞统做助手，周瑜几乎成了甩手掌柜，“垂拱而已”。周瑜也就有时间琢磨事儿，他上书孙权，建议把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分开，把刘备软禁到吴，让他住在别墅里，陪着美女，听着音乐，过着天上人间少有的声色生活，把他养起来，就是不让他发展。周瑜这次上书，是否是庞统的建议，史无记载，不过，根据周瑜对庞统的信任，庞统对周瑜的这次上书应该是起了一些作用的。

孙权考虑到刘备对曹操的制衡作用，没答应周瑜的上书。周瑜急了，就在建安十五年（210年）进京见孙权，请求发兵取蜀，孙权同意。周瑜请求取蜀，庞统起了什么作用，史无记载，但是，庞统即使不是策划者，那也是启动者，周瑜当时已经着手准备取蜀事宜，没理由不给自己的功曹安排一些相关工作。最起码，庞统会对取蜀大军的人选安排做一些努力的。

周瑜回南郡做准备，结果逝于巴陵巴丘，年仅三十六岁。

周瑜一死，刘备松了一口气：死得好，蜀中免遭一难！刘备是为自己想，他惦记蜀中，从诸葛亮提出隆中对来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诸葛亮说“跨有荆、益”，刘备说：“善！”周瑜要取益州，还真把刘备吓得不轻。

孙权听说周瑜死了，痛哭流涕，说：“公瑾有王佐之才，如今短命而死，叫我以后依赖谁呢？”

庞统眼看着风流潇洒的周郎死在眼前，不禁扼腕叹息：他才三十六岁啊！天妒英才啊！天妒英才啊！

是庞统送周瑜“回家”的。他一路叹息，一路感叹。回到吴地，庞统忙得团团转，首先他得向孙权汇报周瑜病逝前后的事情，再次，他得忙着接见名士。他在南郡是成功的功曹，他的“罗森塔尔效应”，名扬东吴。而且，又是他把周瑜送回来的，可见他与周瑜关系非同一般。能入周瑜法眼的，天下之大，能有几人？借助周瑜在东吴的影响力，庞统的知名度就更高了。

死了周瑜，红了庞统——虽然，庞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红。那时，东吴名士就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要到庞统那里去的，第二种是刚从庞统那里回来的。

有一句人际关系名言：通过你的朋友，可以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庞统的朋友有哪一些呢？

虞翻来了。没说几句话，虞翻就与庞统成了好朋友。虞翻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虞翻是个从来不在乎领导如何看自己，而且看见领导有错误就直接毫不留情指出来的人。这种人，有点本事吧，领导需要你，可是也烦你。有一次，孙权与张昭论及神仙，正谈得起劲，虞翻指着张昭对孙权说：“他都是快死的人了，却在这里谈论神仙，世间岂有仙人！”给做皇帝正上瘾渴望长生不死的孙权兜头泼了一瓢凉水。世间无神仙，但是有皇帝，孙权很生气，就把虞翻贬到交州①支边去了。

率性而为，宁可放逐肉体，绝不禁锢灵魂——这就是虞翻，也是庞统。

陆绩来了。见到庞统，陆绩与庞统颇有相见恨晚之感。陆绩从年少时代就是一个洒脱的人。那还是在孙策时代，孙策举行一个时政讨论会，张昭、张纮、秦松这些很有名气也很有地位的人为上宾，共论四海未泰，须当用武治而平定，陆绩当时年少，坐在末席，远远地大声说：“过去，管夷吾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现在你们谈论的，不务道德怀取之术，只求尚武之术，我虽然年轻，但是也为你们的谈话而感到不安。”长大之后，陆绩的直言个性有增无减，经常给孙权挑刺儿，被孙权撵到郁林做太守。

宁可在世俗里无路可走，也要让精神天马行空——这就是陆绩，也是庞统。

顾劭来了。顾劭可不是一般人，少年时就与舅父陆绩齐名，长大后被孙权相中，把孙策的女儿嫁给了他。顾劭一见到庞统，就大大咧咧地说：“今晚上我睡在你这里了！”深夜，庞统和顾劭还在开“卧谈会”，顾劭问庞统：“你以善于识人而著称，那么你看看我和你谁更出色一些呢？”庞统说：“影响世俗，品评人物，我不如你；谈论帝王治国策略，把握人生祸福变化，我似乎比你略胜一筹。”顾劭激动地要从床上蹦起来了：说得太好了！来庞统这里睡一晚上，就是为了这句话。

性情所至，举动所至；举动所至，性情所至——这是顾劭，也是庞统。

全琮来了。全琮年纪轻轻，却是吴地闻名的慈善家。一次，父亲全柔派全琮携米数千斛到吴地出售，指望着能卖个好价钱。半路上，全琮将米散发一空，救济贫民。全柔大怒：败家子！全琮说：“我以为市易并非急事，而士大夫有燃眉之急，所以不及启报就赈济散给了。”

轻名轻利，追求心灵的富有——这是全琮，也是庞统。

虽然来吴地是为周瑜送丧，可庞统却也在此结交了不少的东吴名士。凤巢不栖乌雀，这些任性真情的名士，就是庞统的镜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庞统要回襄阳了。

人力资源测评会——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东吴名士为庞统在西郭门饯行。三杯两盏下肚，扯开了话题。大家要庞统给在座的诸位分别给最后的留言。

庞统对陆绩说：“陆子可谓驽马，但是有疾足之力。”他对顾劭说：“顾子可谓驽牛，但是能负重致远。”他又对全琮说：“你虽然智力不多，但也算是这个时代里的出色人物了。”

有一说一，每人优劣，一语中的，褒贬互现，皆大欢喜。

有人看出了“问题”，就问庞统：“照你所说，陆子是马，顾子是牛，那在你心目中，是陆子胜过顾子了？”这是一个刁难性的问题——说陆绩胜过顾劭，彼此尴尬，再说也不是庞统本意；说陆绩并非胜过顾劭，但是马要比牛出色，这是常识，有千里马，哪有千里牛呢？

庞统从容地回答：“驽马虽精，但是只能承担一人的重量。驽牛一日行三十里，所承担岂止是一个人的重量呢！”众人佩服不已。

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假使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在一起共同品鉴四海之士。”看来，这哥几个是打算要做专职猎头了。可惜的是，天下未定，他们就先后死去。名士风流，烟消云散。

这场送别Party,直接成了庞统主持的人力资源测评会。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在朋友们的目送下，庞统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庞统走了，留下了一个问题：孙权为何没有让庞统留下来？从庞统在东吴的交际活动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提前来到东汉末年的魏晋人，他身上有着比魏晋人还要魏晋的风流态度，特立独行，风流潇洒，不滞于物，品藻为尚。虞翻、陆绩等人，庞统的东吴朋友们，在孙权手下不是被贬就是被安个虚职，这足以说明孙权看不上庞统。庞统在孙权眼里，并无多少价值。孙权还是喜欢能征善战、置敌于死地或者坑蒙拐骗、能骗人国土的人。

庞统这样的人，刘备会喜欢吗？

①交州，是中国西汉到唐朝初期的地方行政区，古地名，包括今天越南北、中部和中国广西、广东、海南的一部分。

三　凤栖梧桐

前生相约的千年梧桐——

“打刘派”周瑜死了，“扶刘派”鲁肃继任。在鲁肃主张下，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借钱时是老子，要钱时是孙子，这个很明显的生活道理都不懂，何况是借地盘呢！

很傻很天真的东吴人，将南郡的管理人员打包“借”给了刘备。也许，孙权想把东吴的人安在南郡搞潜伏工作。庞统的名字就出现在这批人的名单里。

刘备接管了南郡。他根本就不打算归还，而是直接就把南郡当作自己的“不动产”来经营。他大刀阔斧地把东吴的旧官进行了重新安置，病退、下岗、转岗、调动，来了个大换血，各个岗位上都打上了自己的痕迹。

有人难免托人转面子，或者直接去向刘备表忠，要求安排一个中意的岗位。庞统才懒得做这些丧失尊严的事情呢！

于是，他被派到耒阳做县令。堂堂一郡之功曹，竟然成了区区一县令。庞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岂能去做县令处理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

给哥一个杠杆，哥能撬起地球。给哥一根筷子，哥连一个鸡蛋也撬不起来。为什么？哥对鸡蛋没兴趣。

政绩考核：庞统不合格。处理意见：就地免职。

凤雏居然下岗了！这是什么世道呢？

凤雏下岗事件惊动了鲁肃。老好人鲁肃实在不愿意这个笑话发生，就给刘备写了一封信：“庞士元做县令屈才，让他处在治中、别驾这类职位上，他才会像骏马一样驰骋。”鲁肃的意思，按照今天的话说就是让马拉松长跑冠军在阳台上跑步，看不出速度来，就让他去高速路上吧。

诸葛亮也极力推荐庞统。诸葛亮忘不了庞德公对自己的帮助，正是庞德公送给了他一个“伏龙”的称号，他才开始出名。何况，这时诸葛亮与庞统已经成了亲戚，诸葛亮的妹妹嫁给了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

凤雏做官，也得靠关系，杯具啊！杯具拿走了，是洗具。刘备看在鲁肃和诸葛亮的面子上，接见了庞统。

虽然没见过庞统，但是刘备对庞统这个名字很熟悉。周瑜在南郡时，时刻想找刘备的麻烦，甚至想置刘备于死地。作为周瑜最信任的部属，庞统也就成了刘备的敌人，事实上，庞统很有可能为周瑜图谋灭掉刘备出过一些点子。

庞统，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刘备没见过庞统的人，只好讨厌庞统的名字。

庞统和刘备见面了，双方发现对方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讨厌。他们交谈起来，越谈越热乎。庞统讲起自己最拿手的“帝王之秘策”，天花乱坠，说到刘备心坎里去了，说得刘备心里直痒痒。

刘备很后悔自己以前没有认识庞统。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刘备当即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太守的功曹，到了州牧一级，就升格为治中从事。在刘备手下，庞统还是从事自己的老专业——选拔推荐考核。

庞统不是不热衷做官吗？内心的方向，为谁而改变？

很多时候，我们不愿意改变方向，是因为诱惑不够。阅人无数、识人如鉴的庞统，遇到了一个他愿意为之改变的人——刘备。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凤雏，终于找到了前生相约的千年梧桐。

给你一个杠杆——

得到庞统，刘备如获至宝，“亲待亚于诸葛亮”。“伏龙、凤雏，二人得一，可安天下。”现在，伏龙、凤雏兼得，刘备踌躇满志，他似乎看到，童年时乘羽葆盖车的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

得天下，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这可是随时要丢命的。刘备与庞统的一次聊天验证了这一点。

一次，刘备与庞统闲谈，问他：“你曾经担任周瑜的功曹。听说那次我到吴地，周瑜曾写信给孙权，让孙权扣留我，不知是否真有此事？在谁的手下，当然就该忠于谁，你不必隐瞒。”

刘备问得很委婉，因为事情很明显，庞统很显然参与了这件事情。这时，庞统也该委婉地把这件事情掩饰过去，什么刘备德高望重，周瑜岂敢啊，什么周瑜小儿，在刘备面前能耐几何啊……这样说，大家脸上都过得去。

可是，庞统毫不含糊地说：“确有此事！”名士风流，蕴于性情，发于自然。

刘备慨然叹息：“当时我正在危急之中，有求于孙权，所以不能不去见他。去了，竟差一点落到周瑜手中！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孔明那时也劝我不要去，而且一再坚持，想来也是怕孙权扣留我。我当时却认为孙权所要提防的是北面的曹操，应该希望有我做他的援手，所以才坚持去见他，一点也没有疑虑。现在想来，这确实是一步险棋，并非万全之计。”

肺腑之言，光风霁月，气朗云清。也许受了庞统的浸染，刘备也做了一次不加掩饰的名士。这，也许正是刘备吸引庞统的地方。

刘备很快任命庞统为军师中郎将，这样，刘备军中就有了两个军师中郎将——伏龙孔明和凤雏士元。这个任命，透露出一个很隐秘的信息：刘备要对益州下手了。

庞统来了，隆中对就不再是悬崖上的花朵，可望而不可即，而是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果实了。按照隆中对的规划，取得荆州，站稳脚跟是第一步，其次是西取巴蜀，跨有荆、益，然后兵分两路，消灭曹操，最终统一天下。刘备现在占有南四郡，进驻南郡，可以说已经实现了隆中对的初步目标。军师中郎将不是一般的军师，既参谋决策，又统御兵权。刘备设两个军师中郎将，意味着要将兵力分成两部分，去执行两个大任务了。一个任务是镇守荆州，另一个任务，当然是夺取益州了。

这一点，庞统一眼就看出来了，可是，当他劝刘备攻蜀时，刘备却扭扭捏捏地不答应。

法正带着刘璋的殷切期望来到了荆州。刘璋傻到极点天真到极点，他要刘备进入益州，帮助他去打汉中张鲁。法正见到刘备，开口却求刘备去占领益州。

刘备却下不了决心。因为刘备还要面子，不想落个骗抢他人土地的恶名。

庞统进言：“荆州荒芜残败，人物流失殆尽。且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有大的发展。益州户口百万，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如果真能夺取此地，以为根基，当可成就大业。”

庞统在告诉刘备：给你一个杠杆，撬起地球来！

刘备支支吾吾地说：“如今与我水火不容的是曹操，曹操峻急，我便宽厚，曹操暴虐，我便仁慈，曹操狡诈，我便忠诚。凡事与他相反，就有可能得民心，有成就。如今为得益州，失信于天下，能行吗?”

原来刘备不是不想得益州，而是怕形象受损。其实，刘备惦记益州不是一年两年了，而且早就不动声色地准备对益州下手了。孙权要进攻益州，刘备拼死反对，就是怕孙权抢了自己的菜。任命两名军师中郎将，很明显是一人守荆州，一人取益州。人事安排都有了，刘备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也许，刘备是需要庞统为他找一个对益州下手的理由。庞统果然给刘备找到了理由：“现在正是权变之时，世事本来就不是能够按照一个道理能搞定的。吞并弱小，攻击暗昧，这是霸主做的事情。逆取顺守，报之以义，只要事定之后，封还他一块土地，何负于信？你如果不取益州，最终会被别人占了先机。”

庞统其实是说，称王称霸，就要怎么顺手怎么做，现在益州是软柿子，不捏它捏谁去？动手晚了，孙权或者曹操取了益州，到时肠子悔青也晚了。

可是，同样的话，庞统一说，就成了刘备要是不取益州，那就是对益州的犯罪，对天下不负责任。

凤雏此言，正合吾意！建安十六年（211年）十二月，刘备带上两万多人出发了。果真，他把军事中郎将NO.1诸葛亮留在了荆州，把军事中郎将NO.2带去了益州。

四　凤落涅槃

取蜀方案“自助餐”——

跋涉两千多里，刘备在涪（今四川绵阳）停了下来，刘璋离开治所三百六十里高接远迎来了。

刘璋是把刘备当作大牌外援的，好吃好喝地接待着，在涪与刘备开始了百日大联欢活动。作为军事中郎将，庞统少不了和刘璋互敬几杯酒。

离开京城数百里相迎，欢聚百余日，人们都看到了刘璋的热情。庞统却瞧出了个中端倪：刘璋虽是开门揖盗，但是也有戒备的成分在里面。离京城远远地，考察一百多天，确定刘备真的没有“贼心”了，才能将其放入益州，刘璋其实谨慎得很。这年月，谁也不能随便相信。

庞统把刘备从酒桌上拉出来，做了一个捆绑的动作，说：“今天趁着聚会的机会，顺便把刘璋绑起来，那么将军您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

高手出招，化简为繁，击中七寸，一击克胜。益州本来就不团结，派系林立，只要刘璋一被控制，那不用一兵一卒，益州就会分崩离析，就会有人来拥戴刘备。我们的历史有个特点，无论怎样的侵略者，都会在侵入的地方找到叛从者。即使无人拥戴，那刘备各个出击，夺取益州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刘备摇摇头，说：“初入他国，未立恩信，这样做不可。”

庞统看出来了，刘备还是顾及自己经营多年的仁义形象。已经做狼了，为何非要披上羊的外衣，多碍事啊。虚名相高，精白为黑。因盗虚名，刘备错过了取蜀的最佳机会。

刘璋让刘备都督白水关，命他率兵去进击张鲁。刘备则率部在葭萌关停了下来。白水关距离汉中太近，刘备恐怕张鲁真的以为他是来打汉中的，主动进攻刘备，那时假戏真做，可就真成为刘璋下苦力的临时工了。葭萌关在白水关以南，由白水关的刘璋守将杨怀、高沛守着。要是张鲁打过来，首当其冲的是白水关而不是葭萌关。

光阴似箭，一直到建安十七年（212年）年底，刘备又老了一岁，髀肉又多了一层，白发又添了几根，刘备还是没找到动手的机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刘备错过了庞统的计策，代价就是一年的时光。

时光流逝，流走的是虚名，积淀下来的是不变的野心。刘备开始后悔去年没听庞统的绑架刘璋的方案了。刘备看着自己的髀肉，为时光不饶人而伤感地哭泣。

当机会迟迟不到时，那就去寻找机会。庞统知道刘备需要一个与刘璋撕破脸皮的机会。刘备跑到人家里去抢，但是还得要主人先翻脸。可是刘璋确实是出名的老好人，与他翻脸，还真不容易。

曹操发兵南下，乐进与关羽在青泥关相拒。消息传来，庞统与刘备相视而笑：感谢曹操！

刘备派人对刘璋说要回去援救关羽，而且要刘璋给他一万多士兵和许多军用物资。我能来帮你打仗，你不能帮我打曹操？

刘璋，求求你千万不要答应我的请求！刘备对着苍天祈祷。刘璋要是答应了，刘备还真不好翻脸。

委曲求全的刘璋，采取折中主义，给了刘备四千兵马，其余的军用物资减半。

皮球又踢回了刘备这边——翻脸还是不翻脸？正犹疑间，一直密谋刘备攻取益州的刘璋的别驾张松暴露了，刘璋知道了原来刘备是黄鼠狼子进宅，没安好心。张松被刘璋杀了，刘备高兴地跳了起来：苍天啊，终于可以翻脸了。

刘备决定动手了。可是，他只有三万人的兵力，孤军深入益州，没有丝毫根据地，如何打赢这场战争呢？

如此重大的问题，当然由凤雏来回答。

庞统说：“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刘璋缺少武略，又无预备，我们的大军突然出现在成都之下，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各仗强兵，据守关头，他们早就劝说刘璋让将军回荆州，可以趁此告诉他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作出要回去的样子，然后让杨怀、高沛来送行，他们很高兴将军离开，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可趁机扣押他们，夺取他们的兵权，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和荆州连成一片，从长计议，此下计也。”

上、中、下三计，庞统推出了取蜀方案“自助餐”，但凭刘备选择。

效率最大化，是谋士的原则。按照道理说，庞统也该只提供上计，然后重加渲染，促使刘备听从。

试图绑架君王的头脑，是中国历史上忠臣能吏的思维误区。上、中、下三计，谋的是形势，当然上计为上。高明的谋士，还要谋君王心。你的计策再好，君王不采纳，那你可能就要郁闷得去学屈原以死明志了。

上计是奇招，攻敌于不备，以刘璋的暗弱，能收奇效；中计是正招，稳扎稳打，料胜于无失；下计是缓招，以退为进，伺机而动。上计最具智慧含金量，但是刘备选择了中计。上计险，下计慢，而中计安。中计成了实施方案，能被领导采纳的建议，才是最佳建议。

庞统是谋士，追求智力的充分化；刘备是政客，追求效益的确定化。

君失臣未失——

刘备斩杀杨怀和高沛，入据白水关，收编白水军三万多人。然后，刘备带领黄忠、卓膺、魏延等人，在庞统的精心谋划下，回师南下，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很快打到了涪。

涪，去年刘备入蜀的地方。那时刘备是客人，现在成了主人。

拿酒来！

刘备大宴诸将，预祝益州即将到手。三杯两盏下肚，刘备喝高了，就忘记了自己正在“立牌坊”，得意忘形地对庞统说：“今日的聚会，真让人高兴啊！”

马上有人附和，狠拍刘备马屁，赚得了几杯酒。

汉失其鹿，天下逐之，争霸天下，亦无不可，甚至可以说是救民于水火。可是，刘备以胜利者的姿态而自居，以前的仁义形象，荡然无存。

骨子里是名士的庞统，最容不得一个字：装。他站起来，朗声说：“讨伐别人的国家而以为欢事，不是仁者之兵。”

觥筹交错的声音停了下来，举座寂然。

刘备岂能丢了面子，他把酒杯向桌子上一墩，撕下温文尔雅的面纱，怒气冲冲地吼道：“武王伐纣，前歌后舞①，难道不是仁者吗？你说错了话了，快给我滚出去！”

走就走，谁稀罕和你喝酒呢！庞统拂袖而去，把举座惊愕的目光抛在身后。庞统一走，刘备的酒意下去了，后悔了，就把庞统请回来。

庞统大大方方地坐下，大家都看着他。庞统知道，大家都在等他向刘备道歉，理由很好找，最简洁的做法就是向刘备哈哈笑几下，然后在脸上挤出一些愧意说：“主公啊，小的刚才喝高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来，小的先罚一杯！”这时，大家配合地哈哈一笑，不就皆大欢喜了吗？何况，刘备已经主动把庞统叫了回来，已经算是认错了，总不能让刘备当众向庞统认错吧。再说了，庞统说那话，确实有违和谐。

可是，庞统偏偏不道歉。没错道什么歉呀！

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庞统“饮食自若”，只对酒肉感兴趣，对刘备无动于衷。

刘备败下阵来，主动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庞统：“刚才那番话，我们谁错了？”

这时，庞统完全可以端起酒杯来，对刘备说：“主公圣明，小的错了，小的敬您一杯！”多好的台阶啊！

可是，庞统定定地看着刘备，表明并未喝醉，一字一顿地说：“君臣俱失。”

谢天谢地，庞统毕竟还是说自己错了！刘备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来，对大家说：干杯！

干杯！再不干杯，庞统又要发飙了。

刘备背信弃义，袭夺益州，道德沦丧。庞统为其出谋划策，是一个名士与世推移的选择，也是凤择桐栖的自我实现。虽随其流而扬其波，可是庞统依然葆有怀瑾握瑜的风流。所以，当刘备因违义成功而得意忘形时，庞统当头棒喝。

刘备自比武王，毫无愧色，只是霸主的自诩；庞统不失本性，不改其心，自是名士真风流。

东晋史学家习凿齿评价此事说：“此备有非而统无失。”

涅槃的宿命——

益州的城池，一座座地插上了刘备的旗帜。一切都那么完美。美中不足的是，以三四万人的大军，攻打刘璋长子刘循镇守的雒城，将近一年居然还没打下来。

庞统望着雒城，眉头紧皱，无计可施。有时，一些事情是没有技巧的，只能硬碰硬地去面对。

刘备做了一个梦，梦到荆州盘桓着一条龙，益州翔舞着一只凤，龙凤呈祥，涿县的那株大桑树，真的化为了羽葆盖车。

杀呀——！

喊杀声将刘备从幻想中惊醒，他看到庞统领军向着雒城杀了过去。作为军事中郎将，庞统不但要运筹帷幄，还要上阵杀敌。

刘备早就按照隆中对安排好了一切：打下益州来，庞统在益州出谋划策，加上法正，足以平定汉中，马踏陇西，鞭指关中，同时，诸葛亮在荆州运筹帷幄，关羽骁勇善战，文武双壁，吞荆州，取宛、洛，向中原。那时，“霸业可成，汉室可兴”就不再只是南阳草庐的演讲词。

谁的江山，马蹄声乱。谁的战场，刀剑影乱。脚下疆场，铺着残刀断箭，滴血的尸体，枕着饱饮了鲜血的大地。

一切毫无征兆，这是一次平常的出征。庞统还难得地注意到枕藉的尸体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庞统认为自己可能想起司马徽采桑的那株桑树来了，他还认为自己想起的也许是鹿门山的鸟啼，也许是在东吴西郭门与陆绩、顾劭等契友的倾心交谈……但是，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只记得那支箭，穿越而来，奔向他，以无可逃避的热情，就像宿命的安排。

又一片枯叶摇摇飘落，覆盖在庞统的身体上。鲜血汩汩流出，很快，落叶就开始滴血。

“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

连回望一眼鹿门山的时间都没有，凤雏便永不再翔舞。

再高的智慧，也无法计算宿命。上计，中计，下计，宿命到来时束手无计。

《三国演义》给庞统之死安设一个舞台——落凤坡。庞统进攻雒城，刘备出于对他的爱护，将自己的坐骑白马让与庞统。雒城守将张任出城埋伏，见庞统军来，张任军士遥指军中大将：“骑白马者必是刘备。”庞统来到张任埋伏地，勒住马问：“此处是何地？”士兵回答：“此处地名落凤坡。”庞统惊讶地说：“吾道号凤雏，此处名落凤坡，不利于吾。”就下令立即撤退。但这时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

历史上并未说庞统死于张任之手，也没有落凤坡的记载，但是今四川省罗江县白门关建有庞统祠，庞统祠东北三四里的地方，据说就是庞统战死的地方，那里就是落凤坡了。

情愿相信当时那个地方就有“落凤坡”的名字，否则，很难说服自己相信凤雏就是以那样让人猝不及防的方式而死去的。

凤雏折翼，益州的辉煌胜利，打了折扣。庞统一死，就没有人与诸葛亮配合去实施隆中对了。庞统不但能够献计取益州，而且在此之后还要辅助刘备治益州。以刘备之雄、张飞之勇、法正之智，固然可以取得益州，但关键是之后由谁来治理呢？张飞武勇绝伦，但治军已显吃力；法正智谋高超，但心地过于狭窄，“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以此担当治国重任也不适合。在周瑜手下担任功曹时的表现，已足以说明庞统足以辅助好刘备。但是，庞统死了，刘备只有把诸葛亮留在益州，独留关羽镇守荆州。矜持自负的关羽，没有谋士辅佐，后来果然出了问题。从此，隆中对的战略方针，因庞统之死而夭折。

怪不得，庞统死的时候，“先主痛惜，言则流涕”。也许刘备不是为功业难竟而是为宿命无常而流泪。

庞统祠里有一楹联，道尽历史的无奈：

造化忌多才，龙凤岂容归一主。

先生如不死，江山未必竟三分。

又是一年秋，落凤坡上花红遍。是梦魇，是劫灰，还是凤雏燃起的火焰？

宋代，一个叫陆游的诗人路过庞统祠墓时，咏诗一首：

士元死千载，凄恻过遗祠。

海内常难合，天心岂易知。

英雄千古恨，父老岁时思。

苍藓无情极,秋来满断碑。

其实，没有必要因凤雏折翼而如此沉沦，因为——据说，凤凰每次死后，会周身燃起大火，然后在烈火中获得重生，并且获得较之以前更强大的生命力，这就是涅槃了。周而复始的涅槃里，凤凰获得了永生。

当人生折翼，请相信，也许这正是涅槃。

①前歌后舞：语出《尚书》“师乃慆（喜悦），前歌后舞”，原指武王伐纣，军中士气旺盛，后用作对正义而战的军队的颂辞。

第五章    真小人法正

百家讲坛“品三国”电视节目里，易中天说曹操从不掩饰野心，是一个真小人，比起伪君子来，显得可爱多了。在刘备集团，也有一个这样的真小人——法正。法正本是刘璋手下，把出卖和背叛视为生存智慧，毫无道德感。为了个人发展，法正与人勾结，在去请刘备帮助攻打张鲁的时候，怂恿刘备夺取益州。刘备入蜀后，法正成为第一谋士，炙手可热，他借机打击报复，睚眦必报，尽显小人嘴脸。

真小人更加蔑视道德，并不“可爱”，比伪君子更该受到鞭挞。法正富有谋略，在他的策划下，刘备取得定军山大捷，在汉中立稳脚跟。可是，他品行不端，留下了历史恶评。

三国英雄档案　法正

字　孝直

生卒　176-220年

籍贯　雍州扶风郡郿（今陕西省眉县东北）人

特长与爱好　⒈特工；⒉写信。

主要社会关系

主要亲人：曾祖父：法雄；祖父：法真；父：法衍；子：法邈；主要朋友：张松、孟达；主要敌人：刘璋；夏侯渊。

自我印象

虽获不忠之谤，然心自谓不负圣德。

《三国志》印象

法正著见成败，有奇画策算，然不以德素称也。儗之魏臣，统其荀彧之仲叔，正其程、郭之俦俪邪？

《三国演义》印象

原著对法正无直接点评，清人毛宗岗点评《三国演义》，作出“法正果是有法”的评价。

朋友印象

史书无直接记载，但是《三国志》记载，法正死后，刘备“为之流涕者累日”，可作侧面评价。

敌人印象

吾收奸雄略尽，独不得法正邪？——曹操

现代印象

法正量小失政，不足称道。——毛泽东

历史上的法正，才干优卓，长于谋略，是刘备倚重的主要谋士，对夺取益州和汉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可惜胸襟不广，律己不严，其人格魅力和威望都远逊于诸葛亮。——《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一　志意不得

学脑筋急转弯长大的孩子——

熹平五年（176年），三辅①大地扶风郡，两个男婴来到人世：马超和法正。他们出生的时候，除了哭声可能大一点，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大人们想不到，这两个小家伙，以后会成为蜀汉王朝的文武栋梁。

这时，马超的父亲马腾还是一个樵夫，“贫无产业”，从彰山砍了柴，背到城里去卖，然后给孩他娘买一个催奶的鸡蛋揣在怀里带回去。法正的父亲法衍是司徒掾②，下班路上，给孩他娘买一篮子催奶的鸡蛋挎着带回去。

小法正本来可以享用天下所有鸡蛋的，因为他本来应该有机会做王的。公元前283年，东方的齐国，太子田法章曾在避难期间改姓为法，后来被拥为齐襄王，法章才敢改姓田。田法章的后代里，世世代代该有人做王的，但是，秦国灭齐，田法章的后代不但没了做王的希望，而且连姓田的资格都没了，为避免被秦追杀，他们不敢姓田，就学习其祖齐襄王田法章的做法，改姓为法，后来迁徙到扶风。法家的后代，也着实给做王的祖宗争气，在汉代世为二千石的高级干部，绝对算得上高干家庭。

法正比马超多拥有的，可不只是一篮子鸡蛋，而是一个声名显赫的家族。而且，法正还拥有一个明星祖父：法真。和今天想着法子出位才能成明星的情形相反，那年月，死活不出来做官的是明星。法真是关西大儒，牛得不得了。太守虚薄请他出来做官，他发狠话说：“你如果要我做官的话，那我就到北山之北南山之南去!”怕了你还不行？太守从此再也不敢要他做官了。可是，汉顺帝却不怎么怕他，前后四次征辟他，他虽然对皇帝不敢说狠话，但是玩起了“躲猫猫”，不知躲到了哪里，汉顺帝最终也拿他没办法。不做官，那法真就有更多时间治学，世上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官员，却多了一个学问家。那时只有学问家才是粉丝成群的明星，法真被粉丝称为“百世之师”，并有人专门刻碑歌颂他，称他为玄德先生。

玄德先生，满腹才华，一肚子学问，最精通的是谶纬③之学。谶纬其实就是高级脑筋急转弯。世界上除了火车啥车最长？答：塞车。塞车是车吗？脑筋急转弯，全看怎么扯，扯得越离谱效果越好。当时有一句谶文：“代汉者，当涂高也”，是说汉王朝气数已尽，注定要有新的王朝代替它。很多人就拿来做脑筋急转弯来解释。首先是袁术，说“涂”就是“途”，而“途”就是“路”，而他字“公路”，所以他就说自己该做皇帝，于是在寿春称帝。再后来，曹丕说“当涂高”就是宫殿前的高台，而这高台也叫“魏”，所以，曹丕就篡汉做了皇帝。袁术和曹丕对“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谶文的解释，和脑筋急转弯有的一拼。

法真不出来做官，甘做老宅男，闲来无事，便担负起了教育孙儿的责任。父亲在京城做官，法正主要是在爷爷的教育下长大的。法真教给法正什么呢？这当然少不了他的绝活儿——谶纬之学。小小年纪，天天就跟着爷爷学一些脑筋急转弯的东西，很开发智力的啊。中平五年（188年），八十九岁的法真爷爷不幸去世，十三岁的法正已经被他的脑筋急转弯训练成了一个刁钻精灵的小家伙。

两道脑筋急转弯题目——

按理说，即使不能做皇帝了，但是凭借“世为二千石”(《后汉书·法雄传》)的家世，法正这一辈子，顿顿吃鸡蛋应该没问题。但是，世事无常，建安初年，因为战争和自然灾害，天下饥荒，别说吃鸡蛋了，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三辅历来是兵燹肆虐之地，饥荒尤甚。“王族”法正，面临一个很草根的困难：吃饭。

站在街头，法正看着满脸菜色的乡人，大包小包，毫不留恋地越走越远。法正知道大家都是逃荒去了，并且大都是逃到益州去。法正也走了，也到益州去了，这是一个不用做脑筋急转弯就有的选择，因为吃饭是人的第一选择。

在中国西南腹地崇山峻岭的怀抱中，藏着一个富饶的盆地：益州。那里，青山绿水，物产丰饶，旱涝保收，号称天府。四面高山，层峦叠嶂，山道艰险，把天府与外界隔绝开来，在乱世之中，确实是上天遗漏在人间的一个后花园。中原，关外，战乱纷仍，饿殍千里。益州呢，按照诸葛亮在隆中对里的话说，却是“沃野千里，天府之土”，“民殷国富”。走西口，风沙大，闯关东，北风烈，远不如进西川的幸福指数高。于是，络绎不绝的异乡人到益州就食，“南阳、三辅人流入益州数万家”。

进入益州后最初的一段日子，法正的生活就是两道脑筋急转弯的题目。

脑筋急转弯题目一：在益州，法正端着大米白饭，摸着滚圆的肚皮，为什么还说吃不饱？

答：法正没吃上如意的官饭。

法正来益州之前，想着能饿不死就是幸福了。饿肚子时，能吃上饭就好了；吃上了饭，还是饺子好吃；吃上了饺子，要是再来碟醋才好吃；醋来了，要是再来瓣蒜就爽了。人生的幸福，就是这不尽的追求；人生的痛苦，就是这无穷的欲望。法正吃饱了肚子，开始琢磨着要做点官了。

也许是家族遗传基因的影响，法正总想着法家不能在他这一代断了“世为二千石”的家风；也许是饥荒下官府俸禄的诱惑太强大，抵消了祖父法真淡泊名利的熏染。法正摸着肚皮，数着胃里的大米粒，算着自己怎么才能做上官。

好歹再往前四百多年也算是王族，虽然没能成为太子，但是法正也算是官二代，而且还有一个明星爷爷。法正小时候进行了严格系统的脑筋急转弯训练，掌握了谶纬之学的一点皮毛，越是掌握皮毛的半瓶醋，越敢拿出来忽悠人。法正费尽周折，等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当上了新都（今成都市新都区一带）令，成了一名县太爷。做县太爷，这对于脑筋急转弯长大的法正来说，有点专业不对口。

也许是自己申请，也许是别人推荐，也许是上级考察，法正又改任为军议校尉。

军议校尉。校尉再往上就是将军了，级别比县令高很多了。当时以监军使者身份领益州牧的刘璋，是实际上的益州统治者，他自己也是到了建安十三年（208年）才被曹操表奏为振威将军，一个杂号将军而已。就现有史料看，刘璋在担任振威将军之前，他的手下，最高级别的官员是征东中郎将赵韪。据《后汉书》记载，中郎将和校尉都是比两千石④官员。所以说，法正在刘璋手下也算是一名高干。被任命军议校尉后最初那几天，即使吃饭被沙硌了牙，法正也高高兴兴地咽下去。而且，法正做的是军议校尉，就是军事参谋，这对于学脑筋急转弯长大的法正来说，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可是，做军议校尉没几天，法正又开始叹息了。

脑筋急转弯题目二：想做官的法正，如愿得到了一个合适的官位，生活无忧无虑，为何还不高兴？

答：因为法正是一个小人。

军议校尉参与军事，要想大展身手，必须天天打仗。本来，什么时候军人的职责只是抗洪抢险和升旗检阅了，那天下就太平了。只有军人失业，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遗憾的是，那时候，中国人的智慧和热情都在打仗上。在当时中国的就业形势下，军议校尉法正应该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可是，他却闲得头疼：上班要么趴在办公桌上睡觉，要么就是捧着本闲书看个不停，一看就是半天，不头疼才怪呢。

睡觉累了，法正就从办公桌上起身，打个呵欠，伸个懒腰，然后叹气不已，把也打瞌睡的同事惊醒了，同事恼火地望着法正，抱怨他有神仙也不换的清闲日子，却不满足，真是不知好歹。法正对同事翻翻白眼，甩甩袖子走出了办公室。他实在烦透了这批窝囊废物，更烦透了刘璋。

法正烦刘璋是个老好人。在那个争霸风云变幻的年代里，刘璋就像是从火星上来的，人家都忙着扩张地盘，用老百姓的尸体铺筑通向霸主的路，他却闷起头来，躲在盆地里自保。从兴平元年(194年)掌管益州，直到建安十七年（212年）刘备开始在益州射出第一支箭，将近二十年的时间，益州没有大的战事。先是荆州牧刘表觊觎益州，派人潜入益州串联叛乱，被刘璋打败；后来当地人赵韪发动暴力分裂益州的活动，也被刘璋打垮。这两次战争，刘璋也都是被动反击，是为了维护益州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是制止恐怖活动。这两场战争，规模都不大，没多少“技术含量”，法正如果参加的话，也是洗脸盆里扎猛子，扑腾不开。再就是，法正入蜀时，益州已经平定，刘璋已经大门朝天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一副我不打人人不打我的样子。而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盆地之外，诸侯纷争是最激烈的，就像群狼互咬，弱肉强食，最后剩下来了曹操、孙权、马超、刘备等有限的几个人，进入了半决赛。刘璋却一直弃权，甘做局外人，从来不扩张地盘，远离了战争，自成一统，益州也因此远离战火，成了百姓安居乐业的天府之国。

按理说，法正生活在刘璋手下，是应该感到幸福的。可是，卖伞的怕晴天，晒盐的怕下雨，人人都为自己想。法正则为没有仗打而苦恼。

没有战争的日子，难熬啊！

听了法正如此抱怨，同事开始在背后议论他。有的说法正唯恐天下不乱，有人接话说这是一个战争的年代，没有哪个地方能躲开战火，刘璋现在是坐以待毙，法正这是在为益州前途担忧。

呸！

有人狠狠地说，法正这人，拿着个无耻当勇敢，拿着无理当信条，小人一个，根本不会为别人想，他这是在为自己得不到重用而发怨言呢。

大家都点点头。刚才说法正为益州担忧的人，回家后自杀未遂，他为自己居然看不清法正是蜀中第一小人而惭愧不已，非自杀不可。

刘璋坐守益州，有人评价为“才非人雄”，是不明形势的“愚弱”，富饶的益州成了众狼垂涎的羔羊，益州一些有识之士为此担忧。可是，这些人里不包括法正，法正是在为“不任用”而感到怨恨。

一切以个人得失为尺度，量来量去，最后只能把自己量成一个小人。

防火防盗防法正——

一袭青衣，一把寒剑，笑傲江湖，走遍天涯都不怕。像法正这样的人，流落异乡，如果有英雄剑客的情怀，那也是很酷的。可是，法正在益州无用武之地，感觉来错了地方，可是又贪恋益州的安宁，没有勇气到曹操和孙权那里去，就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法正的日子，过得不怎么顺心。

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滋味不好受，背井离乡的老乡们，喜欢聚在一起，坐在江边喝茶，望着不尽江水，叙说着家乡的草草木木花花鸟鸟，也颇能消解乡愁。可是，每当扶风老乡会举办时，大家总会“忘记”通知法正。

曾经有一次，有人打赌输了，按照约定要请扶风老乡喝酒。他把老乡们领进饭店，先要了一壶茶让大家喝，大家喝得肚子溜圆了，还不见他点菜，就都催他，他却向门外张望着，念叨着法正怎么还不到，他还没说完，所有的人就都站起来，躲瘟神般地仓皇离去。那人跟在后面，拽人家的衣角：老乡，别走啊，等法正来了和他干两杯啊！他这样一说，人们更是飞快地跑了起来。

他哈哈大笑，离开了饭店。从此，大家跟着他学会了这一招，当不愿意请客时，就说法正要来作陪，保准一个人也不会来。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买门神。那时没有纸，门神都是用桃木刻的，价格挺高的。有个扶风老乡手头紧巴了一些，就在门板上用黄土块画了法正像，他说有法正在，再恶的鬼也都嫌恶心，就不会来了。马上就有人效仿他的做法，在门板上画了法正像，经济实惠。甚至有贴好门神的，把门神摘下来，换成法正像，既是辟邪，谁不愿意效果好一些呢。因此，扶风老乡纷纷说法正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扶风老乡中，法正是最出名的一个，不过是以品行不端而出名，“为其州邑俱侨客者所谤无行”。“防火防盗防法正”的口号，在百姓们中间流传着。

哎，知道吗，那个叫法正的小子，小人一个！

谁说的？

他的每一个老乡都这么说，那还有假？

我看这小子就不地道，果真！

益州虽大，但是谁能接受法正？法正很快成了最不受欢迎的人，他快要郁闷死了，“志意不得”。

没成意气风发的剑客也就罢了，法正反而成了一个车见车翻花见花谢人见人踹的“贱客”。

世事的奇妙就在于，再“贱”的人也会有同行者。和法正同样为“贱客”的，还有老乡孟达。孟达和法正一起从扶风逃难到益州，关系应该不错，而且二人“同是益州沦落人，相逢原本就相识”，孟达也是认为自己一肚子本事，“恃才好术”，在久无战事的益州，颇有明珠投暗之感。孟达，也算是一名益州“贱客”了。

有了孟达，“贱客”法正尚不足以排解孤独，万一哪一天一句话不合适翻脸了，那法正就只能钻进墙角的洞里，找老鼠做朋友了。还需得找个朋友，无所事事的法正暗暗寻找着。

找谁做朋友，对于法正来说，这本来是个天大的难题，可是，他不愧为学脑筋急转弯长大的，竟然很快按照自己的标准找到了一个知音。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朋友多了路好走，在法正那里，成了“朋不在多，有用则灵；友不在良，相投则可”。按照这个标准，法正把择友的范围选定在刘璋身边的人。结交领导身边的人，向来是官场一大捷径。可是，法正当时几近臭不可闻，刘璋身边的人，谁愿意自暴自弃地与他交往呀！

这一天，法正皱着眉，叹息着，死了爹娘一样地上班去。法正向来是把上班看成是上坟的。前面一个小个子低头走着，磨磨蹭蹭的。法正很纳闷世上有人比他还郁闷。他赶上去，很快到了那人身后，听到那人一边走路一边叹息。法正笑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知音“缘”来就在眼前。他急忙走到那人身前，请安道：今日天气如此之好，别驾大人为何叹息？

这人叫张松，个子不高，可能小时候被猪亲过，长得有点惊险，颇有创意。可是，他是刘璋的别驾，相当于刘璋的高级助理。刘璋没有以貌取人，看中了他的才干，张松“与璋相善”。

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聊天：

别驾大人是大红人，怎么还在叹息呢？

红有屁用？没混头啊，还不如办病退呢。

别驾大人莫非是为益州前途担忧？

呵呵，知我者，法孝直也！我主没有什么作为，我等何时有出头之日啊！

……

和法正、孟达一样，张松也是自恃有才干，刘璋虽然待他不薄，但是他“忖璋不足与有为，常窃叹息”。如此说来，张松虽是本地人，不能算是“客”，但是他在益州没有归宿感，也就有了“客”的感觉，加上他和另外益州两大“贱客”都有“怀才不遇”的郁闷，所以，他也算是一名“贱客了”了。

三大“贱客”，齐聚益州，要掀起怎样的风浪呢？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南下荆州，攻城拔寨。战火终于烧到了邻居家里，益州人也得考虑战争问题了。

沧海横流，时势造人，唯恐天下不乱的益州三“贱客”，终于迎来了机会。

①三辅：本指西汉时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后指这三位官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管辖的地区。

②司徒掾：官职名，司徒府的办事人员，《后汉书·百官一》记载，司徒，“三公”之一，置掾属三十一人三百石的官，三百石，相当于一个小县长。

③谶纬：中国古代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是秦汉间巫师、方士编造的预示吉凶的隐语，纬是汉代附会儒家经义衍生出来的一类书，被汉光武帝刘秀之后的人称为“内学”，而原本的经典反被称为“外学”。谶纬之学大多是对未来的一种政治预言。

④比两千石：一石约等于10斤米，汉代以米的度量单位“石”来评定官员俸禄，刺史是两千石，比两千石低一级的叫“比两千石”。

第二节　卖主求宠

不可得罪小人——

刘璋“傍大款”，先后两次派人慰问曹操，坚决表示站在曹操一边。当时曹操刚入荆州，正要拉拢人，对刘璋特使都很热情，又是送红包，又是送官帽。第二次去的人，不是外人，是张松的哥哥张肃，被曹操拜为广汉太守。这个任命，级别并不比别驾高，但是曹操当时掌握了皇帝，是皇帝的代言人，这一任命就是国家权威认证了。

哥哥发达了，弟弟眼红了。恰好刘璋准备第三次去慰问曹操，张松轻而易举地争取到了这个“肥差”。

法正为他饯行，张松三杯酒下肚，扯着舌头说，这次曹操怎么也得像对待哥哥张肃一样给他加官晋爵，最起码也是个太守吧。

好你个刘璋，你有个长得丑的别驾不是错，但是放出来吓唬人就不对了。曹操见到张松后很生气，对他爱理不理的。张松热脸贴在了曹操的冷屁股上，曹操只封了他一个越嶲郡（今为四川西昌地区一带）的一个县令。实际上，张松吃亏倒不在相貌上，而是曹操那时已经在当阳彻底打败了刘备（详见第一章），平定了荆州，曹操认为可以对益州说“不”了。张松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好。

奶奶的，堂堂别驾大人，被封为县令，这不是糟践人吗？回到益州后，张松在法正面前对曹操破口大骂。

不要骂，要让曹阿瞒付出代价来，法正对张松说。

张松向刘璋汇报出使情况，几乎把天下所有恶毒的词语都用上了。刘璋说曹操可恶，可是哪个不可恶的能帮益州呢？刘备！张松早就考虑好了。毫无主见的刘璋，傍曹操这个大款未遂，只得答应张松：那就去试试，毕竟是本家嘛，虽然他是个卖草鞋的。刘备是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璋是汉鲁恭王刘余的后代，二人有个共同的祖宗——汉景帝。

于是，刘璋开始亲近刘备，后来又让刘备进入益州，接下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假设曹操高规格接待张松，授他太守的官职，那张松回来后肯定对曹操赞不绝口，那刘备就没有机会，只能与孙权在荆州鹬蚌相争，曹操就可以从中渔翁得利，统一天下也许不再是梦想。可是，一贯善于利用人才的曹操，慢待了小人张松，张松就坏了他统一天下的大好事①。神武如曹操，还是败在了小人手里。

宁可得罪十个君子，不可得罪一个小人。当益州的扶风老乡骂法正是小人，孤立法正时，忘记了这句话。他们不知道，他们早晚就要像曹操一样，因对小人的傲慢而付出代价。

等老子发达了，把你们整死！法正咬着牙，说了句狠话。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为人这么臭，还能发达，做梦吧！

善良的人们想不到，有时候，世界就是属于小人的。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去交结刘备吧。但是派谁做特使呢？

法正！张松毫不犹豫地推出了同为“贱客”的法正。

法正是谁？刘璋费了好大劲儿，才慢慢点头：嗯，是有这么一个手下，理由？

张松口才不错，滔滔不绝地列举法正的“优点”：头脑活，反应快，口才好……刘璋打断他的话，恍然大悟地说他记起谁是法正来了，似乎法正群众威信不怎么高，听说还喜欢发个牢骚什么的。

张松转转眼睛，搬出了法正的“硬件”优势，说他有一个被别人称为“玄德先生”的爷爷，而且还和刘备的老师的老师是老乡，有共同语言。

法正的老宅男爷爷法真被粉丝称为“玄德先生”，而刘备字“玄德”，这一点，在张松口中也成了法正做特使的优势。还有一点，刘备是谁？刘备是卢植的学生。卢植是谁？卢植是马融的学生。马融是谁？马融是扶风人，是法正的老乡。张松这样扯来扯去，把刘璋扯得天旋地转。这样还不完，张松继续给法正找“优势”：刘备的老师卢植到老师马融家里学习的时候，认识了法正的爷爷法真，卢植和法真的儿子也就是法正的父亲法衍，私交不错，法衍后来做官就是卢植举荐的。一个人的优势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挖掘的人用力气了，也就有了优势。

刘璋被张松扯得不知东西南北，就说那就让刘备的老师的老师的同乡法正做交结刘备的特使吧。

张松一路小跑，跑到法正那里，大呼小叫：请我喝酒吧，我给你争取来了一个肥差！

请你喝酒？我看还是请你吃醋更合适！法正无动于衷，他根本不相信在刘璋手下还有肥差。

让你去荆州联络刘玄德啊，现在你肩负着益州的前途，益州人民的幸福，全在你身上呢！

别提刘玄德！这个卖草鞋的小子也配得上“玄德”这两个字？法正跳了起来。

张松挠挠头皮，恍然大悟：法正去见刘备，喊他玄德时，那不就是喊他爷爷吗？其实，法正不愿意去见刘备，并不是因为“玄德”。他认为去交结刘备，对益州毫无作用，因为即使刘备愿意帮助益州，但是主宰益州的是刘璋，益州大局还是改变不了。另外，法正也不相信卖草鞋出身的刘备能有什么出息。

可是，张松认准了法正，因为当地人大都反对交结刘备，别人要么不去，要么去了就故意把事儿办砸。俗话说“贼心老婆会看家”，小人最会提防别人的手脚。

这是我们兄弟改变命运的末班车了，你不去，那以后就继续生活在别人的白眼里吧，张松给法正下了狠话，要是法正不去，那以后他就把法正划到圈子之外，让法正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

和曹操不同，小人法正是知道小人不可得罪的，于是点点头：三峡风光还是不错吧，就当是一次公费旅游吧。

到了荆州，法正却顾不上欣赏三峡风光了，因为他被刘备吸引了。刘备这人，耳朵大，胆子大，野心大，跟着他干，吃不了亏！

愁眉苦脸地去，眉飞色舞地回来。在为法正接风时，张松很奇怪法正去了一趟荆州，怎么变得这么高兴了。用天上人间的生活接待你了？给你回扣了？带回来多少土特产？张松要法正给他点回扣，毕竟是他推荐的法正。

法正拍拍张松的肩膀：天亮了！法正说刘备有雄才大略，值得托付，干脆把刘璋换成刘备得了。张松吓了一跳，这不是造反吗？法正摇摇头：造反，小人做的事，我们能做吗？法正说要刘璋把刘备请进来，然后让刘备取代刘璋。张松明白了法正意思：要是刘璋是女人的话，那就让他把闺蜜请进家里来，帮自己看好丈夫，防备其他女人介入，然后帮助闺蜜抢了丈夫。

一般人如果对单位不满意，有两种选择：第一，改变自我，适应环境；第二，换单位，法正和张松喜欢刘备，可以直接去刘备那里。可是，他们却采取了他们的做法：不换单位换老板。

换单位多不好啊，换了新单位，还是新人，职场和娱乐圈相反，越是新人越吃亏。不换单位，拥立新主，那就是“开朝元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这样，法正和张松，占着刘璋的岗位，拿着刘璋开的薪酬，“密谋协规”，盘算拥立刘备的事儿。

刘璋有什么错误？刘璋的错误就是没给他们升职的机会。为了自己能够有更大的提升空间，法正和张松决定把刘璋推下台。

走自己的金光大道，让别人无路可走。做自己的小人，让别人去说吧。

可是，不换单位换老板，这就是像家庭财产和孩子全要，却要换老婆一样，难度都不小。

慢慢等吧，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法正和张松暗暗地相互鼓励。

等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天天掰着指头算，他们终于等来了机会。

说真话骗人最可怕——

建安十六年（211年）三月，山花烂漫，马蹄芬芳。曹操派遣钟繇、夏侯渊率军进攻汉中张鲁。汉中是益州的北大门。很长时间以来，益州的北大门虽然被张鲁占领，但是，刘璋似乎并不着急，因为正好需要别人为他守着大门。

现在，曹操威胁张鲁，张鲁还没怎么慌，刘璋却吓得坐卧不宁了。刘璋是一个心理强迫症患者，以为曹操打下汉中来必定攻打益州。其实后来的事实证明，曹操打下汉中来之后，留下一句“既得陇，何望蜀”，撤兵北还，并没有进犯益州。再就是，即使曹操来攻，就一定能攻得下吗？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刘璋，你为何不能纯爷们一点！

君弱臣强，法正和张松的机会来了。张松和法正叽咕了好几个晚上，商定好每个步骤，准备了好几套应急预案，一个天大的骗局开始了。

首先出马的是张松。他找到刘璋，一脸慌张地说曹公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凭借张鲁的地盘来攻取蜀土，谁能抗御他呢？这话戳中了刘璋的“命门”，刘璋急忙求张松想办法。张松早就知道他会向自己要“办法”，于是就提出了聘用外援的办法，张松推荐的外援是刘备。张松说刘备和刘璋是宗室，也是曹操的深仇，善于用兵，如果让他讨伐张鲁，张鲁必定会失败，张鲁败了，汉中收回，则益州强，曹操即使来犯，也没有什么作为。

刘璋还在迟疑，张松却等不及了，就继续吓唬刘璋，说现在州中诸将庞羲、李异等皆恃功骄豪，如果他们这时想勾结张鲁，刘备来不了，那时敌攻其外，民攻其内，那益州必败。

张松说得对吗？对！曹操确实有打下汉中来再夺取益州的可能，当时孙权就担心这个，所以就想联合刘备先下手为强夺了益州，可是刘备想独吞益州，撕破脸皮阻挠了孙权的行动，加上周瑜病逝，孙权夺取益州的计划就流产了。张松说的州中诸将不尊重刘璋权威的事情也是真的。

张松说的句句是实。说假话骗人不可怕，说真话骗人最可怕。

张松回到家，法正已在他家里等了大半天，把椅子都坐穿了。张松对法正笑了：可以启动下一个程序了。下一个程序，就是张松推荐法正带兵去迎刘备，把刘备作为大牌外援聘来，让刘备攻打张鲁。

刘璋紧紧抓着法正的手，就像抓着身家性命：孝直啊，一定要把刘玄德请来啊，益州安危，系于你一身啊！

很多被人贩子卖掉的女人，也都曾经把找工作的希望寄托在尚未暴露的人贩子身上。还是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为什么寄希望于别人无缘无故的帮助呢？确实有人献爱心，有人搞慈善，但是有谁能靠别人送温暖而获得成功呢？不要说法正和张松骗术高明，刘璋还是要怪自己太爱占便宜了。

在刘璋殷切的目光里，法正出发了，带着四千士兵，带着益州的“希望”。与他同行的，还有益州另一“贱客”——孟达，好歹也有个照应。这四千士兵，是押送财物的，求人家帮忙，不意思意思说得过去吗？法正两次为刘璋见刘备，“前后赂遗以巨亿计”。

见到刘备后，法正说刘璋要刘备入蜀，帮助益州打张鲁。刘备听了，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刘璋太幽默了，竟然要别人出兵帮他打仗，他给别人什么好处呀！不过，刘备没把这些表达出来，毕竟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沉吟不语，在脑子里搜索着如何回绝法正。

未等他说话，法正却明确地告诉刘备必须要入川。来借兵，却这么硬气，刘备有点不高兴了。法正说他不是来借兵的，而是来邀请刘备去益州做主人的。

法正说：“凭将军之英才，乘刘璋之懦弱。张松，是益州的股肱大臣，作为内应，夺取益州；然后借益州的富庶，凭天府之国的险阻，成就大业，易如反掌。”

法正说的，和诸葛亮的隆中对一样，全是真话。可是，诸葛亮是为主献计，是智慧，法正是卖主弃义，是阴谋。

法正这么说的时候，刘备想起那一年在南阳，他三顾茅庐之后，一个年轻农民字句铿锵地给他阐述创业规划：“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这个年轻农民就是诸葛亮，他的隆中对更像是对天下局势的大盘预测，他向刘备推荐了荆州和益州两只潜力股。可是，刘备还没来得及筹集资金买进，曹操便带着大军南下荆州。赤壁战后，当张松带着投资方案来找刘备谈资本运作时，刘备正被套牢在荆州，在当时的霸主中，根本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散户。他要进攻益州，首先要防备孙权强行“收购”荆州，再次是蜀中山川险峻，易守难攻，胜算无几。

天上掉下一个法正来。法正本身带来了数千士兵，又有张松做内应。能以益州“救世主”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入川，刘备可以先带领小股部队入川，在益州发展力量，寻找机会把刘璋赶下台。同时，荆州也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发展壮大，丰满羽翼，孙权也不敢轻易动手。

可是，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刘备怔怔地看着法正，揉揉眼，恍恍惚惚觉得他是菩萨转世。

法正是刘备的菩萨，却是刘璋的魔鬼。

刘璋对法正先前不算重用，但现在也算是把他作为骨干力量，授其重要使命，系益州安危于其身。可是，法正呢，在拍着胸脯向刘璋保证完成使命的时候，早就合计好了要奉刘备为新主子，而且他给新主子的见面礼，是旧主子的家产。

早在东汉初年，名将马援就对汉光武帝刘秀说过“非但君可择臣，臣亦可择君”。东汉末年，群雄纷起，山头林立，选择一个中意的主人，和今天选择买哪支股票一样普遍。法正完全有权力离开刘璋投奔刘备。仆人受主人虐待，逃到邻居家做工，也可以理解。但是，老好人刘璋，不骂娘，不瞪眼，不拍桌子，不砸板凳，不拿下岗来压人，没有对法正施用丝毫职场暴力。从这个角度说，法正没有理由伤害刘璋。刘璋有点窝囊，跟着他干前途不大，法正跳槽也可以理解。但是，最终法正就像一个刁仆，主人有难，派他去请邻居家帮忙，他去了邻居家之后，拜邻居为新主，又怂恿新主霸占旧主家。

有的叛徒，遮遮掩掩，半推半就，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可是，法正是不屑于立牌坊的。他的做派，就是直接在前胸和后背各挂个广告牌，上写：哥是小人哥怕谁，你们爱咋办就咋办。他向刘备“推销”益州时，开门见山，无所顾忌，上来就“阴献策于先主”，“求”着刘备去攻占益州。法正这样做，当然是为了让刘备“以此成业”，他自己也好水涨船高，弥补在刘璋手下不得任用的缺憾。他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卑劣行为，因为他认为这是生活的智慧。

这才是真小人！

朋友是用来牺牲的——

刘备对法正真是一万个感谢，让他吃好喝好玩好，享受着天上人间难有的生活。刘备让法正好好地享受天上人间的生活，说不陪法正了，要和庞统、诸葛亮讨论入蜀的细节问题。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而且这不是一般的“入室抢劫”，因为抢的是地盘，因此，必须策划好每一个细节。

法正要求参加，入蜀夺蜀，少了他能玩得转吗？他说张松是刘璋的别驾，掌握政务机密，而他是益州的军议校尉，掌握军务机密，张松和他，就等于整个益州了。刘备不让他参加会议，是担心法正还不是彻底的小人，在道德的重压下，不会泄露多少益州机密。可是，刘备还是想错了，法正是甘愿做坏人做到底的。对小人，要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

找人来！拿笔来！拿绢来！好好听！

法正一字一板，条分缕析，一一道来。益州哪里开阔，哪里狭险，哪里存兵器，哪里放军粮，哪里兵力多，哪里兵力少，哪个要塞远，哪个要塞近……法正说得滔滔不绝。法正不愧为“活益州”啊。看来，做小人也是需要智力的。刘备手下有庞统和诸葛亮两大谋士，可是一时间也难以记住法正说的一切，法正就“画地图山川处所”，他们“由是尽知益州虚实”。对于刘备来说，有一法正，增千军万马；对于刘璋来说，则是减千军万马。

益州，刘璋收到了法正的信：刘备即到，请做好接待工作。刘璋握着这封信，对张松千恩万谢，说要是没有他推荐法正，派别人去，还不一定请得动刘备呢。张松笑笑，低调地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他这话发自肺腑，出卖益州是他的梦想。

建安十六年（211年）十二月，刘备带上两万多人，在法正的带领下，沿长江西上。刘璋下令沿途州县要款待大牌外援刘备。所经之处，刘备无不受到最高规格的接待。跋涉两千多里后，法正把刘备领到了涪（今四川绵阳），去益州治所三百六十里，刘璋早已率步骑三万余人恭候多时。为了显示诚意，刘璋到三百六十里之外的地方迎接刘备。刘璋开门揖盗的规格有点夸张。看到刘璋殷勤的样子，法正既得意又鄙视：傻帽，把你卖了，你却在这里给人家数钱！

涪城，刘璋与刘备“欢饮百余日”。百日娱乐节期间，随刘璋来的张松，少不了和法正在酒桌上挤眉弄眼，在酒桌下接头接耳，孟达在一边敲边鼓。出卖益州的惊天大骗局，在益州三大“贱客”的策划运作下，一步步地进行着。

在法正和张松的忽悠下，刘璋又拨给刘备兵力，其中有一千精锐骑兵，还有米二十万斛，车千乘②，缯絮锦帛无数，让他去攻打张鲁。刘璋是把刘备当作高级保安来用了。

刘璋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只想着别人为自己服务，而不想自己有什么能回报别人。小人得逞，往往是钻了对方人性缺陷的漏洞。

刘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涪，临走也忘记了问问法正把那四千人弄哪里去了。张松叮嘱法正：一定要尽快打回来，夜长梦多。张松在刘璋身边，他做的那些手脚，万一暴露，那就玩完了。法正拍着胸脯要张松放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嘛！

法正带着刘璋给的军队，吃着刘璋发的军粮，穿着刘璋配的军装，陪刘备驻扎在葭萌关，日日夜夜地为刘备出谋划策，寻找时机，发动对刘璋的进攻。

刘备毕竟是孤军深入，兵力不但不占优，反而处于下风。跑到别人家里，人手不如主人多，敢和人家翻脸吗？就这样，一直到建安十七年（212年）底，法正已经三十七了，还是没给刘备找到机会。

难道就这样和刘备一起慢慢变老？

法正心里不爽，张松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毕竟，做贼的滋味不好受。等呀，等呀，张松望眼欲穿，也没等来法正，却等来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刘备说曹操征吴，曹操手下大将乐进在青泥关与关羽相拒，刘备要回荆州援救，和刘璋讨要一万人马和诸多军用物资，而刘璋最后给了刘备四千兵马，其余的军用物资减半。

张松急了，事情半途而废，要是传出去，在益州还有活路吗？他挥笔疾书，给刘备和法正写信，说：“现在大事垂手可成，你们怎么就这样放手了呢？”这封信还没送出，就神奇地落到了张肃的手上。张肃的脸煞白煞白的，他知道弟弟做的是要株连九族的事情。张肃跌跌撞撞地跑到刘璋面前……

刘璋这才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斩！

张松终于没有等来与法正“有福同享”的那一天。

张松死的消息一传到葭萌关，刘备与法正击掌相庆。耶，大事可成矣！

张松到死也不知道，他是被最要好的“朋友”法正利用了。刘备说要回荆州，只是挑衅刘璋的手段。刘备要这要那要回荆州，料准了刘璋不会大大方方地答应，那他就能翻脸了。可是，没想到的是，刘璋本着“上联，只要日子过得去；下联，哪怕头上被人骑；横批，忍者神龟”的原则，息事宁人地部分答应了刘备的要求。这样一来，刘备翻脸的理由还真不充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感谢张松！感谢张肃！刘璋，我们终于翻脸了！

张松的暴露，全在于对预案的变化毫不知晓。这就奇怪了，同为益州三“贱客”，同是夺蜀秘密行动小组的核心成员，张松怎么会不知道真相呢？这全是因为法正没告诉他实际情况。法正为何不告诉张松呢？法正打发一个人去告诉张松不就行了吗？

可是，法正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做，张松就不着急，就暴露不了，刘璋就不翻脸，那法正还得继续和刘备在葭萌关苦熬下去。法正踩着张松的尸体，只为了早一点登上欲望的巅峰。

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哥们啊，对不起了，朋友本来就是用来牺牲的！

不要相信利益共同体之间的友谊。利益是需要权衡的，而友谊是无需权衡的。

防得了小人做得了君子——

刘备斩杀刘璋派的部将杨怀和高沛，入据白水关。然后，刘备带领黄忠、卓膺、魏延等人南下，一路杀戮，踩着滴血的尸体前进，进逼成都。安宁的益州，血雨腥风。这才是应该有的效果嘛！法正笑了，他似乎看到高官厚禄在向他招手。

刘璋这时才知道被法正出卖了，被刘备欺骗了。他下决心与小人斗争到底，可是，与小人的战斗，向来是很麻烦的。

从事郑度却说不麻烦。他献策说：“刘备悬军袭击我们，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做军粮，军无辎重。最好的计策是把巴西、梓潼的百姓迁徙到涪水以西，那里的仓廪野谷，全都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敌军请战，决不答应。耗不过一百天，刘备就会自己退走。敌退我追，追则必胜。”

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刘备当时是“悬军”远征，在刘璋的地盘上打刘璋，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如果败了，进退无据，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悬”在空中做孤魂野鬼。

郑度的建议引起了震动，传到了刘备军中。刘备“恶之”，因为这一建议抓住了他的要害。刘备感觉末日来临。

法正却依旧跷着二郎腿，喝着大茶，很休闲的样子。刘备向法正讨主意，法正呷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郑度的意见，刘璋不会采用的，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刘备不敢相信：这么好的法子，刘璋不用他傻啊！刘备这一生，胜仗打得不多，最出彩的一次是火烧博望，那时刘备毫不犹豫地放火，打退了曹军。（详见第三章。）

可是，刘璋不是刘备。这时的刘璋考虑的不是自己的胜负，而是百姓的安危。他说：“我听说过拒敌是为了安民，没听说过通过扰动百姓来躲避敌人。”在刘璋看来，郑度的计策，想想都是犯罪，更不用说实施了，他当场对郑度施以撤职处分，而且规定永远不得异地复职。刘璋无疑是三国霸主中的“稀有动物”，可惜不是“保护动物”而是“濒危动物”。有人因此看不起刘璋，说他是无能之辈。诸葛亮在著名的隆中对里就说他“暗弱”。可是，如果当时所谓的“英雄”，都有刘璋那样一颗善良的心，三国的历史，是不是会少一些血腥呢？

不是刘璋错了，而是时代错了。那个时代是属于法正和刘备这类人的。法正不正，玄德无德。在法正的指引下，刘备的屠刀在益州挥舞，益州血肉横飞。刘璋的善良没能保护益州。

刘璋的儿子刘循镇守雒城（位于今四川省广汉市雒城镇辖区），刘备以三四万人的大军，打了将近一年还没打下来，还赔上了高级军事顾问庞统。（详见第四章。）法正说：还是我试试吧。

他给镇守成都的刘璋写了一封劝降信。这封信，法正啰里啰嗦说了不少，毕竟忽悠人是需要拐弯抹角说废话的，信里面的大致意思是：

益州人说我没良心，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换老板（“左右不达英雄从事之道”），所有人都不为益州做长远规划（“不图远虑为国深计故也”），只有我才是为益州谋幸福的好人。刘璋你和刘备无法比（“兵将势力，实不相当”），马上就要挂了（“此事不可复成”）。大家都说我不忠不义（“获不忠之谤”），可是我仍然认为自己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心自谓不负圣德”），想一想大家都不接受我（“顾惟分义”），我郁闷得要抓狂（“实窃痛心”）。我出于好意，希望你要知道好歹，抓紧投降，这样才能保住全家。

无耻！无赖！刘璋虽然温仁，但是面对这封寡廉鲜耻的信，却强硬了起来：要老子败给你这个小人，没门！

可是，他的强硬来得太晚了一些。雒城还是失守了，刘璋和益州军民的栖身之地，只剩下了成都。人心大乱，小人早早地现了原形，“君子”也慢慢地露出了真面目。蜀郡太守许靖，就是一个国家级的“君子”，他的堂兄就是给曹操做出“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评价的许劭。他与许劭齐名，都是各类人物品评会的点评嘉宾，“有人伦臧否之称”，谁能感动中国，谁是形象大使，基本上许劭说了就算了。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公众人物，在成都最危急的时刻，却打算逾城投降，但是被人发觉，被拦截了回来。公众人物的艰辛就在于一举一动都在公众的眼睛里，

建安十九年（214年），甲午年，马年，一个姓马的三国风云人物来到了成都城下。马超当时归附刘备，刘备大喜：“我得益州矣！”刘备把自己的军队交给马超一部分，全都插上马家军的旗帜，然后由马超率领，浩浩荡荡地开到成都城北。成都更加危险了，“城中震怖”。

精明的刘备还是想以最低投入获得最大收益，又用起了劝降计策。法正的劝降信很可能早就被成都人做了手纸，看来让益州人鄙夷痛恨的法正是不灵了。刘备派简雍进城劝降。这时，成都尚有精兵三万人，吃的穿的坚持一年没问题，吏民都想死战到底。绝不能让小人法正得逞！可是，刘璋还是决定放弃了，他说：“我们父子统领益州二十余年，对百姓没有什么恩德。百姓苦战三年，暴尸荒野，实在是因为我刘璋的缘故，我怎能安心！”

浪花淘尽英雄，三国豪杰多如过江之鲫，有谁为百姓而主动放弃地盘？这样的一个仁主，硬是被小人法正欺骗，出卖。

防得了小人做得了君子。刘璋最终没能成为英明的霸主，在后世落下了一个“守户之犬”的评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没防备法正这个小人。

① 东晋史学家习凿齿评价这件事情，“昔齐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曹操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

②乘：古代称兵车，四马一车为一乘。

第三节 睚眦必报

真小人的逻辑——

感谢法正。在漂泊奋战了大半生之后，刘备终于在益州找到了栖身之地。益州的新任“家长”刘备，第一件事情就是发红包。刘备推出了四个超霸大礼包：黄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到底谁有资格获得这个超霸大礼包呢？

关羽和张飞，他俩无可争议。诸葛亮，刘备三顾茅庐请出来的大牌，要是不享受最高待遇，那刘备就是打自己的脸。还剩下一个，给谁呢？

法正！

有人不愿意了，找到刘备抗议：他未曾血染征袍，未曾攻城拔寨，凭什么呢？刘备说了一句话就把大家的嘴封住了：要是没有法正，大家就都死在入蜀的山路上了。

刘备手下，文有诸葛亮，武有“五虎将”，可谓人才济济，唯独缺少一个敢说敢做又刁钻精明的狠角色。对待不服气的益州人，一个字：狠，两个字：狠毒。这一点，诸葛亮是不够资格的，但是法正绰绰有余。再就是“大桑树集团”（见第一章）在益州，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需要一个“蜀中通”来掌握全局情况。

一个高明的老板，不但善于利用君子，更善于利用小人，因为小人往往比君子还具有能量。刘备让法正担任蜀郡（治所就在成都）太守、扬武将军，地方军队大权在握。刘备完全信任一个真小人，不得不佩服他用人的策略。

其实，小人是最容易对付的——你只要给他好处就行了。要是当初刘璋拜法正为将军，给法正一支部队，让他去汉中攻打张鲁，没准法正还真能成事。能把狼使唤成狗，这就是刘备的本事。人们都认为刘备的第一谋士是诸葛亮，其实刘备的第一谋士，入蜀时是庞统，入蜀后庞统战死，第一谋士的席位就是法正的了。诸葛亮的主要作用，体现在政务上，是决策层权威，而执行层方面，法正是绝对权威，“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

刘备入蜀，第一件事情就是组建自己的团队，除了诸葛亮、法正、“五虎将”之外，魏延、糜竺、马良、马谡等旧部都得到提拔，而且，刘备还重用一大批刘璋旧部，刘璋任命的益州太守董和、主簿黄权、护军李严等人都得到重用，就连眼高手低的愤青彭羕，在刘璋时代本来是施以髡钳之刑的劳改犯，也被任命为治中从事。

刘备把法正看成活的益州人事档案，他往往是根据法正的意见决定对益州旧部的任命。彭羕就是他着重推荐的。可是，当法正把大名人许靖这个名字提出来时，刘备却连连摇手，直作呕吐状。刘备说许靖弃城而逃，叛主不忠，让人恶心，为保持干部队伍的纯洁性，不能让这样的败类混进来。

法正的恶心指数得是许靖的多少倍呢！刘备其实是看不起许靖这个中看不中用的人才品评专家。当时，刘备需要的是打仗的、治国的行家，而不是为歌舞升平做点缀的“专家”。

法正对刘备说：“天下有虚名而无其实的人，就是许靖。可是现在主公刚开始创业，不可能去挨家挨户地游说，而许靖的名声，流传四海，如果对他不好的话，那天下之人就会以为主公在忽视贤者。主公应该对他敬重，以此来忽悠各处的人，这样就能起到过去燕王礼待郭隗的效果①。”

法正的意思很明显，不要管许靖是不是小人，他只要是有用处，那就得任用他。法正看中的不是许靖的能力，而是他的品牌价值，正如有的公司招了博士生去，却只是一个电脑打字员，但是在合同谈判时却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的产品是博士生造出来的！”法正无疑是我国比较早懂得广告学的人。既然许靖是花瓶，那为什么不摆起来呢？刘备采纳了法正的建议，让许靖担任左将军②长史，相当于刘备的首席秘书了。既然是花瓶，谁不愿意把花瓶摆在自己的桌子上呢？

人才品评专家许靖接到再就业的通知，内心很纠结：要是人们要我如何品评法正，我该如何说呢？把他说成能吏，砸了专家的牌子；把他说成小人吧，可是他也做出了一些君子也难以做到的事情。

刘备不仅仅在人事任免上听法正的，而且在太太的选择这样的私事上，他也听法正的。

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攻取益州，自领益州牧。

刘备得到了益州，却失去了太太。在荆州时，孙权把妹妹嫁给了刘备，和刘备成了亲戚。孙权联合妹夫攻打益州，妹夫死活不愿意，还撂下狠话说；“你如果非取蜀不可，那我就让你妹子守活寡去（‘吾当被发入山’），我可是说到做到，不失信于天下。”孙权担心妹子的婚姻质量，更是因为通不过刘备这一关，孙权就放弃了取蜀念头。可是，刘备最后却不声不响地自己进入了益州，孙权破口大骂：无赖，竟敢这样骗老子！二话不说，派人把妹妹接回了娘家。

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是。就是嘛，堂堂益州牧，连个太太也没有，只有几个二奶（妾），成何体统！益州牧的太太当然应该是益州最好的女人。谁是蜀中一枝花呢？不行，这是选太太，不是选二奶，不能按照美色标准来选。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伟大的女人，那么谁是刘备身后的伟大女人呢？大家争论纷纷，那认真的程度，就像是给自己选太太。几轮角逐后，大家取得一致意见：刘瑁寡妻吴氏。吴氏能够入选，全是因为她有旺夫相（“善相者相后当大贵”）。刘瑁是刘璋的三哥，当时已经死了，其实即使他不死，也耽误不了大家把他的太太推荐给刘备，因为刘瑁是随时可以死的，只要是刘备需要。

刘备却很犹豫：不好吧，我和刘瑁一个老祖宗呢！大家本来都指望吴“旺旺”能让刘备发达起来，大家也都能水涨船高地跟着升官。领导的困难就是大家的困难，领导的太太就是大家的太太，大家都很为刘备的迟疑而失望。

看着伪君子刘备装模作样的样子，真小人法正暗笑：你和人家一个祖宗，别抢人家的地盘呀！法正对刘备要做小人却推推挡挡、做了小人却遮遮掩掩的做派很不赞同。他对大家说：看我的，保准让主公今晚入洞房。

真小人出马了，开门见山地对刘备说：“你和刘瑁的亲疏，与晋文公和子圉的关系相比怎么样呢？”

法正找刘备之前，肯定是做足了功课，检索了春秋战国那些事儿，搬出了晋文公娶侄子子圉妻的典故。晋文公就是春秋五霸之一重耳，子圉是他的亲侄子。重耳的哥哥晋惠公夷吾在位时，与秦国交战被俘，后来以儿子子圉为人质，他才得以回国。子圉在秦国做人质，秦君把同宗的女儿嫁给子圉，但是并没有留住他的心，子圉还是逃回了晋国。秦君对圉的逃离十分恼恨，就把当时在楚国流亡的重耳迎到秦国，并把原来子圉的妻子嫁给重耳。

刘备其实早就看上了吴氏的旺夫相，只是碍于和刘瑁是同宗，下不了手。法正这么一说，刘备觉得自己先前的犹豫确实是没必要的，人家重耳这个亲叔公公可以娶亲侄媳妇，他为何不能娶刘瑁的太太呢？他和刘瑁只不过在三百多年前有个共同的祖宗——汉景帝罢了。

其实，法正找的这个前人榜样，并不恰当。重耳娶侄媳妇，是迫于秦君的压力，秦君是通过这种方式，逼迫重耳与晋室彻底断绝关系。而刘备呢，并没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上同宗刘瑁媳妇的床。刘备其实也明白法正是在为自己找台阶。禁不住旺夫相的诱惑，在法正的教唆下，刘备娶了吴氏，并在称帝后封其为皇后，死后还和她合葬在惠陵。

汉朝，婚姻不是房子车子，而是“人伦之始，王化之本”，是社会秩序的体现。刘备娶吴氏，按照当时的观点看，就是乱伦。但是，在法正看来，这个世界，只有利益，没有道德，只有欲望，没有追求。法正的逻辑很简单：只要能像重耳一样称霸，只要是旺夫，哪怕是同宗，哪怕是侄媳妇，也是不妨娶进门的。

只要利益能达到，哪管礼崩乐坏，这就是真小人的逻辑。

又是推荐官员，又是推荐太太，法正成了刘备身边的大红人。小人得志便猖狂，下一步，法正该如何对待昔日那些和自己不对眼的人呢？

难死诸葛亮——

建安二十年（215年）五月，孙权派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出使成都，要求刘备退出荆州。这个天真的要求换来一个圆滑的答复：“等我们得到凉州后，再把荆州给你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撕破脸皮了——孙权开始进军荆州刘备所属的地盘。刘备闻知孙权出兵，急忙把成都交给诸葛亮镇守，亲率五万人马回到公安。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法正“外统都畿，内为谋主”，大权在握。

我法正又回来了！

扶风老乡们纷纷把画在门板上用来辟邪的法正像擦干净，现在虽然法正更能辟邪，但是也更能作恶了。鬼只是在传说中，但是法正却就在眼前。

看着扶风籍的人末日来临的样子，益州人感到不可思议，都说法正看样子比诸葛亮还宽容呢，怕他干什么呢？

一开始，人们的印象里，法正是个温和的鸽派，而诸葛亮则是冷酷的鹰派。刘备连骗带抢，夺得益州，又抢夺当地人的财产来封赏取蜀功臣，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当地豪强，上访，示威，甚至制造恐怖事件。诸葛亮摇着鹅毛扇，温文尔雅地说：绝不姑息迁就，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从重从快，严厉打击，创建平安益州。

平安社会，首先得是法制社会。刘备深知这一点，于是他成立了一个五人立法委员会：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李严，“共造蜀科”。诸葛亮严刑峻法，引起了人们的不满。法正看不下去了，检索了一下汉朝开国皇帝那些事儿，做足了功课，找到诸葛亮，用刘邦初入咸阳与百姓“约法三章”③事儿说明应该缓刑弛禁来安抚人心，并要诸葛亮大批提拔干部来收买人心。

诸葛亮却没给法正面子，懒得和他当面解释，就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法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刘璋法治不严，导致小人欺主叛上，现在如果用当官封爵的宽容办法来笼络他们，官位给高了，他们反而不觉得可贵，恩惠给多了，他们反而不知好歹，如果严明赏罚，法令一行，他们就会知道好歹，不滥封官加爵，官位升了，他们就会感到来之不易而珍贵它，这样，赏罚并用，相辅相成，上下就有了秩序。

这就是著名的《与法正书》④，它被公认为是诸葛亮法家思想的体现。可是，诸葛亮给法正写这封信，字里行间，就是在辱骂法正这类人不守君臣之道，只为加官晋爵。

不过，聪明如诸葛亮是不会把想法暴露出来的，因为他得罪不起法正。生活的智者，尽可能不与小人发生交集。

但是，同样是刘备的心腹，诸葛亮想躲开法正是办不到的。如果不幸遭遇法正了怎么办？诸葛亮的做法是智者的做法：躲。诸葛亮接到检举：又一个扶风人被法正杀了。诸葛亮在检举信上批复：此事交由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处理。诸葛亮心里对那个死去的扶风人说：谁让你当年用人家做门神来着！

又有检举：法正又无缘无故地给一个人升职；还有检举：法正又无缘无故地撤了一个人的职位……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法正这人，“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对我咬牙，我一定要把你的牙砸掉。

蜀中是我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小人当道，无法无天。有人说：还得找诸葛亮，他不是对我们严刑峻法，那也该能对法正有办法。于是，他就找到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太飞扬跋扈了，您应该告诉主公，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

有法必依，违法必究，是诸葛亮一贯的工作作风。可是，这一次，诸葛亮却是一脸难死了的表情，摇摇头，说：“主公目前在公安，北畏曹操之强，东惮孙权之逼⑤，在这个时候，进退维谷，法孝直为主公出谋划策，让主公游刃有余地应对一切，别人都不能控制。如何能禁止法正，让他不按自己的心愿行事呢！”

诸葛亮的意思就是说法正是刘备需要的人才，谁也不敢动他，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都别惹他，他要是惹谁，那就算是谁倒霉。

法正难死诸葛亮，是因为他背后有刘备撑腰。做小人也是需要有背景的。刘备允许法正这样做，是因为他离不开法正。“太平崇仁义，乱世尚权谋”，法正就是为那个乱世而生。

①战国时燕昭王招贤报齐仇，向郭隗问计。他说“请先自隗始”。于是昭王给他建了宫室曰“金台”，堂号为“尊贤堂”，并把他当作老师来尊重。结果乐毅、邹衍、剧辛及其他有才能的人皆来归附燕国，燕国因此强大起来。

②左将军：建安三年（198年），刘备归附曹操，被表为左将军。此后，刘备一直以“左将军”自称，直到自立为汉中王。

③约法三章：刘邦攻入咸阳后，颁布三条法令，“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后泛指订立简单的条款，以资遵守。

④《与法正书》：见于《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七·汉纪五十九》亦载，原文为“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累，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土，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敝，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着矣。”

⑤《三国志·法正传》原文在此句后边还有一句话，“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本书没有采用。孙夫人回东吴的时间，史书上有两种不同的答案。第一种是《资治通鉴》和《三国志·赵云传》注引《云别传》上的时间，建安十六年十二月，“孙权闻备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欲将备子禅还吴，张飞、赵云勒兵截江，乃得禅还”；第二种是建安二十年左右，依据以《三国志·二主妃子传》为代表，“先主既定益州，而孙夫人还吴”，据此分析，时间都应该在建安二十年左右。第一种说法，符合孙权和孙夫人的剽悍果敢性格和当时的政治形势，第二种说法与刘备娶吴氏为正室的说法相抵触，本书采用第一种说法。

第四节　难得奸雄

升级版隆中对——

刘备占领益州不到一年，在建安二十年（215）年八月，曹操也占领了汉中，屯兵南郑，直逼益州。传说中的大奸雄来了！刘备急忙割荆州，与孙权讲和，然后全民总动员，准备对付曹操。曹操那边却在迟疑，丞相主簿司马懿和刘晔主张乘胜追击，趁刘备立足未稳，一举克蜀，曹操却感慨地说：“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邪！”七天后，有情报说蜀中军心不稳，曹操问刘晔说：“今尚可击否？”刘晔说：“今已小定，未可击也。”黄瓜菜都凉了，晚了。

刘备能用短短几天时间稳定益州，是融合了诸葛亮严刑峻法的君子作风和法正睚眦必报的小人做法，锤炼成自己的铁腕。但是，铁腕也得用对地方才有效果。狠的前提是稳和准。在陌生的益州，刘备能尽快地抓住益州的七寸，与“蜀中通”法正是分不开的。刘备把法正视为心腹，是有道理的。

曹操留下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人守汉川，亲率大军取道长安，急急忙忙回去了。从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春到建安二十二年冬，刘备忙着建设益州，曹操忙于筹备称王，又在濡须口与孙权纠缠，汉中并没有什么大的战事。

可是，刘备却主动打破了这个平衡，建安二十三年（218年）春，刘备安排诸葛亮留守成都，兵分两路，一是亲率赵云、黄忠、魏延等人，出东路，向汉中进军，二是派遣张飞、马超、吴兰等人，出西路，攻取下辨（今甘肃成县西）。亲爱的法正，当然在刘备身边，以首席谋士的身份随征。

这次出征，是法正在与反战派的辩论赛中获胜的结果。

时间：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天，具体时日不详，很可能已是年尾。

辩论赛题目：正方：出兵汉中；反方：不能出兵。

辩手：正方：法正；反方：儒林校尉周群、张裕。

裁判：刘备

正方陈述意见

法正：曹操一举而迫降张鲁，平定汉中，却不趁机图谋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自己匆忙北还，这不是智不及而力不足也，必定是他的后方有忧患；现在分析一下夏侯渊、张郃的才略，他们不能胜任将帅之职，现在我们举众往讨，必定取胜。得胜之后，广农积谷，伺机而动，上可以扫除曹贼，兴复汉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时不可失也。

反方陈述意见

周群：我们将会取得那里的土地，却不会得到那里的民众；如果派出部分军队，一定出师不利，应当对此戒备谨慎！

张裕：不能去争夺汉中，我们的军队一定会失利。

裁判意见

刘备：法正获胜。

场外点评

法正的发言似升级版隆中对。诸葛亮的隆中对，提出跨有荆、益，天下有变，就命一上将率荆州之军进攻宛、洛，刘备亲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霸业可成，汉室可兴。三顾茅庐之后，刘备一直在隆中对的指引下前进。攻取益州，就是隆中对的开花。可是，隆中对什么时候结果呢？当时关羽镇守荆州，虽只是半个荆州，但是“跨有荆、益”的条件也算是具备了，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等来诸葛亮所说的“天下有变”呢？要是天下无变，莫非刘备要等到死吗？当时刘备已经五十八岁，还能等几年？按道理说，诸葛亮应该在入蜀后，提出隆中对的升级版——蜀中对，为如何实施隆中对提出可操作性意见。但是，在诸葛亮提出来之前，法正就抢先推出来了“蜀中对”。

“天下无变”怎么办？好办！主动挑起事端就有“变”了。山不过来，我过去。法正的智慧，全体现在主动性上。主动不是盲动，法正的主动是有依据的，曹操后方有忧患，无暇顾及汉中，正好有机可乘。曹操当时策划称王，皇族和汉臣明里暗里进行阻挠，曹操必须要扫清这些障碍。另外，东线合肥一带，孙权的威胁时刻存在。这一些，让刘备看到了乘虚而入汉中的希望。当然，更让刘备动心的，是法正为他描绘的“上、中、下”三个等级的前景。法正所说的，正是升级版的隆中对，把“霸业可成”的果子放到了刘备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高度。

周群和张裕说的就错吗？法正建议夺取汉中，一个依据是夏侯渊和张郃能力欠缺，可是，这两个人也是曹操手下顶级武将，曹操把汉中交给他们，说明二人并不好对付。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曹操虽然内有忧患，但是远非燃眉之急，当汉中之失形成威胁的时候，他肯定会派出大军增援。

攻打汉中就是买股票，法正强调的是收益，周群和张裕强调的是风险。刘备就像一个股民，入市的时候，一脑子里都是发财了之后怎么花的想法，全然不顾风险。要是考虑风险，股票交易所里就没人了。刘备是非打汉中不可的，年将花甲的刘备，必须要最后搏一把。这场辩论，周群和张裕是必输无疑的。

刘备和法正有说有笑地向阳平关进发，似乎他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领大奖。

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这句话，老是有人知道但做不到。

让奸雄兴叹的奸雄——

刘备让法正在辩论赛上赢了，但是战争不是辩论。刘备很快就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曹操接到战报，即派厉锋将军曹洪、骑都尉曹休、议郎辛毗增援武都。青年将领曹休识破张飞的虚张声势之计，趁张飞立足未稳之际，“闪击”吴兰，大破之，斩吴兰的部将任夔等，吴兰在逃跑中被土著杀死，大名鼎鼎的张飞和马超，仓皇逃窜。西路进军的计划破产了。

“谋主”法正，还是赌错了。夏侯渊、张郃能力不足，但是张飞和马超也非不败金身，而且曹操阵营还有一员横空出世的年轻人——曹休，就是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打败了宿将张飞和马超。谁也不能算清所有，哪怕是法正。其实，法正也知道算不清，但是他和刘备就是想赌一把。

刘备率军，屯驻阳平关（今陕西勉县西）。刘备先是派陈式等十余营兵力切断马鸣阁栈道（今四川昭化县境内）。徐晃出击，大破陈式等部，蜀兵无处可逃，跳下山谷摔死的，不计其数。而刘备的主力部队攻打张郃镇守的广石，也未能攻克。

出师不利，事实证明周群和张裕应该是那场辩论赛的胜者。刘备的人生规划师法正也黔驴技穷，刘备只得向远在成都的诸葛亮求救。诸葛亮没有及时推出隆中对的升级版，是因为他认为时机未到。唯恐天下不乱的法正，好术恃才，好大喜功，迎合刘备的冒进心理，悍然挑起汉中之战。多少蜀汉男儿，毫无价值地死在他的赌博行动里。

诸葛亮从内心深处是反对这场战争的，可是，智慧如诸葛亮，深知中了法正的蛊的刘备，除了法正，不会信任何人的。这时，诸葛亮还不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殉道者，他认为做了也没用的事，坚决不去做。该发生的，终会发生，谁也阻止不了。现在，诸葛亮迟疑不决，想让这场过早爆发的战争“猝死”，这时，从事（佐吏）杨洪说：“若无汉中则无蜀矣”，他督促诸葛亮“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的当运，发兵何疑？”本来人家不想打，但是现在法正挑起了事端，那只有血战到底了。

益州的老百姓，被法正拖进了战争的泥淖里。法正的智慧，滴着百姓的鲜血。

刘备失去了进攻能力，夏侯渊等本来就只有防守之力。双方对峙于阳平关，看谁坚持得久。

按照法正的推断，曹操这时应该在后院忙着救火。可是，真小人算不过大奸雄。建安二十三年（218年）九月，曹操亲自率军增援汉中，已经到了长安。刘备打发人去成都，要诸葛亮再发援兵。诸葛亮回信说，已无援兵可派，要是非派不可的话，那他就得摇着鹅毛扇亲自去汉中上阵杀敌了。

必须要在曹操大军到来之前解决战斗。善于求变的法正，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开始布定军山之战的局。

第一步：欲擒故纵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正月，正在阳平关相持的刘备，突然退出，掉头向南，渡过汉水，率军到达定军山（位于今陕西省市勉县南十里）。定军山又叫十二连珠山，由十二个山头组成，自西向东依次为石山、大山、定军山、中山、小陡山、八阵山、一字山、卧牛山、鸡心山、黄猫山、元山、当口寺山等，连延二十余里。每个山头，就像是等人落子的棋盘格子，刘备先行一步，在山下落子，“缘山稍前，于定军兴势作营”。

夏侯渊应招，也派兵渡过汉水，抢占地势，十二个山头，刘备军队数量不足以全部占领，还给夏侯渊留了几个。即使能全部占领，刘备也得特意留几个山头给夏侯渊，因为这本来就是为夏侯渊布的局。整个棋盘都是自己的子，这棋就没法下了。给敌人空间，是为了安放他的尸体。

定军山与阳平关隔江相望，互为掎角之势，是汉中的西门户，战略地位非同一般。夏侯渊抢占定军山是必然的。

在定军山安营扎寨之后，夏侯渊并不想进攻刘备，他命人布好鹿角①，连一只兔子也过不去，摆开严防死守的架势。他的想法很明确，坚持，坚持，再坚持，等到曹操援军一到，吓也能把刘备吓死。

第二步：引蛇出洞

夏侯渊守在重重鹿角后边，又是上山打野兔，又是下河捉鱼，日子过得好不逍遥。蜀军士兵，除非都变成鸟人，张开翅膀才能飞过鹿角。定军山就是夏侯渊的度假山庄。

和清闲的夏侯渊相比，刘备则忙得像陀螺脚不沾地。他安排了三路人马：第一路，上山，老将黄忠带领着到山坡上看风景；第二路，下到走马谷，拿着火种，听候命令；第三路，他亲自率领，整装待发。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深更半夜，蜀军突然向守备阳平一线的张郃部发起袭击。刘备打仗也没有其他本事，就是会放火，蜀军放了一把火，烧掉了营栅的一角的鹿角，撕开了一个防御豁口，张郃毫不畏惧，带领亲兵卫队展开了肉搏战。

熊熊火光，照亮了夜空，烧得定军山的夏侯渊心惊肉跳。阳平关是汉中锁钥，一旦失守，汉中天险不唯曹魏所独有，拒敌于国门之外的战略就会泡汤。夏侯渊急忙把自己的兵力一分为二，一半留下，一半驰援张郃。张郃防线得到了加强。

这时，黄忠却躺在山上的大石头上数星星。

第三步：回马枪

夏侯渊增派的部队源源不断地来到阳平关，加入战斗，形势变得对蜀军不利。火光映在刘备脸上，刘备脸上分明带着满意的笑。

张郃，老子不和你玩了，去逗逗夏侯渊去！

刘备下令撤军，南渡沔水，直插夏侯渊的定军山营地。看来又有一场血战了，将士们擦擦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准备投入战斗。

放下武器，你看看你们，端着刀，拿着枪，举着弓，凶神恶煞的样子，太难看了，放下，放下！刘备对着前面的一排士兵大发雷霆。

放下武器？士兵们面面相觑，都在内心犯嘀咕，投降吗？军令如山倒，他们服从地放下了武器。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放火呀！

刘备是火神星君转世，除了放火就再也不会别的。早就埋伏在走马谷的蜀军，看到刘备这里起了火光，得到信号，就把夏侯渊军营的鹿角点着了。

这时，黄忠估计数星星数了差不多有一半就不再数了，转而如观看焰火一般地欣赏着走马谷的熊熊火光。

第四步：绝杀

考验夏侯渊能力的时候到了。久经战阵的夏侯渊知道，大火过后，刘备必然会发动进攻。这时，他应该部署兵力，准备迎敌。可是，这时他却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选择：带着四百人，急匆匆地赶来救火。

这个选择，实在是莫名其妙。夏侯渊莫非以为自己是消防武警而不是军人？他可能以为来定军山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护山的。再就是，没有救火器具，这四百人，怎么去救火呢？夏侯渊征战一生，胜多负少，被曹操称为“虎步关右，所向无敌”，但是，这一次，他偏偏走了一步臭棋，真是世无常胜将军啊。夏侯渊所有的错误，是以为刘备大军此刻正在阳平关前线。高手对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半路上，刘备率领大军从斜路里杀出，包围了夏侯渊率领的四百名救火队员。黑夜里，短兵相接，刀刃的寒光比星光还寒。

是时候了。刘备使出了绝杀招，给早已在山上迫不及待的黄忠下令：全面出击！

黄忠乘高而下，金鼓振天，欢声动谷。刀光剑影中，定军山下，夏侯渊授首，曹操任命的益州刺史赵颙，也填了山谷。

定军山之败，是曹操未曾料及的挫败。战后，曹军由攻势转为守势。

长安，曹操听取了定军山的战况汇报，连连摇头，直呼不可能。与刘备打了半辈子仗的曹操，觉得这盘棋似乎不是刘备下的。有人告诉他是法正的决策，曹操说：“我本来就知道玄德不会这样打仗，必定是有人教他。”

曹操怅惘而叹：“吾收奸雄略尽，独不得法正邪？”

如果了，未必如愿——

定军山大捷，成都欢庆。诸葛亮终于可以放心地摇起鹅毛扇来了。周群和张裕却依然眉头紧皱：真的胜利了吗？

刘备得到汉中，曹操把防线撤到陈仓一带。在荆州刺史张既建议下，曹操把武都一带的五万多居民，迁至扶风、天水两郡定居。刘备几乎举全蜀之力，苦战三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得到的是一片空地。周群“当得其地,不得其民”的预言，已得验证。

可是，法正毕竟让刘备得到了汉中。没有法正的鼓励，刘备或许会成为第二个刘璋，坐守蜀中，坐吃山空，坐以待毙。

汉中之战，流传着一个段子。刘备领着法正，与曹军作战，很快居了下风，应该撤退了，谁知道刘备打仗的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他上了驴脾气，死活不退，谁劝他和谁急。刘备在箭雨中咆哮，就像发疯的野兽，法正冲上去，挡在刘备前面。刘备没想到有人比自己还疯，他急忙拉住法正，喊道：“孝直避箭！”法正确实比他疯得还厉害，说：“您亲当矢石，何况是我呢！”刘备一看疯不过他，只得认输：“孝直，我和你一起撤退。”

和诸葛亮相比，法正和刘备性格更相投一些。他们二人都是好勇斗狠的角色，骨子里都是赌徒。定军山之战，是二人的一次联手赌博。定军山最险的一招是放火烧鹿角，然后等着夏侯渊进入伏击圈。要是夏侯渊没有被火烧慌，坚守营垒，这时，大火挡住了道路，刘备也没有机会劫营。大火灭时，刘备攻营，夏侯渊以逸待劳，两军相搏，未必占下风，而且那时增援阳平关的部队很快就会回援。那样的话，黄忠老将军也只能是在山上露营一晚，哪里有机会去杀夏侯渊？

如果夏侯渊真的这样应招的话，刘备的鹿角也被烧了，对夏侯渊又久攻不下，如果曹操大军来到，那时……不敢再想下去了。

正月，草木干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刘备火烧走马谷，是一种自残以伤人的行为，颇有项羽破釜沉舟的意思，所以黄忠等人玩命地冲杀。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赌博。

法正赌赢了，刘备赌赢了。曹操黯然神伤地退出汉中，两个赌徒把酒言欢。刘备，已经被法正带进了赌博的快感里不能自拔。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

爽！曾经在刘璋手下郁郁不得志的郁闷，一扫而光。

先前郁闷得要死，现在得意得要死，人生在这种死去活来的方式里震颤着。玩的就是心跳，图的就是过瘾，快意江湖，无情疆场，也是一种人生。

谁也想不到，生命的摇滚会在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时刻戛然而止。第二年，法正突然病逝，时年四十五，正是一个谋士的黄金年龄。

所有的愤懑，所有的抱怨，所有的快意，所有的激动，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经营……这一刻，突然消失。

再也无人能与自己玩生命的“过山车”。刘备痛哭，接连好几天，流泪不已。

章武二年（221年），白帝城，刘备奄奄一息。他的东征大军，被东吴的年轻人陆逊烧得几乎全军覆没。善于火攻的刘备，最终还是败在了别人的火攻里。没有了法正，刘备再也赌不赢。

诸葛亮受召，急赴白帝城，准备接受刘备的遗嘱。离开刘备的病床，诸葛亮叹息说：“法孝直若在，就能让主上令不东行，就是主上东行，也不一定会败得这么惨！”

法正若在，刘备的东征就真的能赢吗？有不失败的赌徒吗？

如果了，未必如愿。

①鹿角：一种守城工事，又分防步兵或骑兵的。第一种是将许多尖锐而坚固的树枝或树干捆绑在一起而成，因形状像鹿角而得名，亦称拒鹿角；第二种就是把圆木削尖，并交叉固定在一起以阻止骑兵进攻，可以活动，也称拒马。

第六章    话题人物魏延

《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一见魏延，就看出他“脑后有反骨”，而且魏延在诸葛亮死后果真反叛。魏延也因此成了著名的“反将”。正史《三国志》上，魏延也是以“叛逆”之名被杀。但当时和后世，一直有人论证魏延并未谋叛。诸葛亮北伐，魏延提出子午谷奇谋，诸葛亮认为过于冒险而不采用。千百年来，人们为子午谷奇谋是否可行争论不休。诸葛亮若采用子午谷奇谋，真的能改写历史吗？

三国英雄云起，但是生前死后都是话题人物，被议论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答案的，魏延一人而已。

三国英雄档案　魏延

字　文长

生卒　？-234年

籍贯　荆州义阳（今河南信阳市）

特长与爱好　⒈兵法； ⒉刀术。

自我印象

（魏）延常谓（诸葛）亮为怯，叹恨己才用之不尽。

《三国志》印象

延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

《三国演义》印象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

朋友印象

无

敌人印象

杨仪、魏延，牧竖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矣。——孙权

现代印象

魏延就是韩信。——台湾学者柏杨

魏延是一个刚强威猛，颇有点自高自大的人物，既有勇于任事、不畏艰难的优点，也有桀骜不驯、任性而行的缺点。

——《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魏延其实只是敢说而已，敢于表达自己的一些见解。只不过在方式上不是很妥当，锋芒毕露。这样的性格放在今天这个社会，可能会显得很有个性，反倒未必是坏事。——电视剧《三国》魏延扮演者王新军

一　虎将生威

一条爆炸性新闻——

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张飞守汉中不是新闻，魏延守汉中才是新闻。

生活每天都在继续，新闻每天都是新的。这里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的汉中，此时正值初夏，巴蜀大地，青葱翠绿，一派生机勃勃。

与刘备在汉中对峙一个多月的曹操，突然下达了一个口令为“鸡肋”的行动指令。据消息灵通人士杨修分析：“鸡肋﹐就是弃之有味﹐食之无肉的鸡骨头，用它来比喻汉中，我王是想撤兵了。”杨修是曹操主簿（秘书），长期在曹操身边工作，他的分析准确地把握了曹操当时的心理。五月份，曹操大军撤出汉中，将防线退缩到陈仓一带，将陈仓以南的汉中地盘拱手相让。

曹刘汉中之战后续报道，汉中王横空出世——请看今日头条！左将军、宜城亭侯刘使君在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等一百二十人的表奏下，“被封”为汉中王，“拜”大司马，于沔阳设坛场，陈兵列众，群臣陪位，举行盛大隆重的封王大典。

小道消息，汉中王刘备准备还治成都，要选一位重将镇守汉中。

曹操的鸡肋，刘备的大餐。曹操占有司隶、兖、豫、青、徐、冀、并、幽、雍等九州，兼以扬、凉二州各半，不愿陪刘备在久而不决的汉中之战中消耗生命。汉中之于曹操，可谓鸡肋；但是刘备仅有一益州可寄身，汉中是其通向中原的最便捷通道。汉中之于刘备，可谓大餐。

汉中是益州的北门户，曹操势力就在门外逡巡，随时“破门而入”。刘璋就是听说曹操攻打汉中张鲁时，才引刘备入蜀的，结果曹操没进来，刘备鸠占鹊巢。张鲁投降曹操后，偏将军黄权提醒刘备“若失汉中，则三巴不振”。曹刘汉中之战开打，刘备作战不利，成都诸葛亮犹豫是否发兵增援，从事杨洪建议急援汉中，说：“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

汉中之于刘备，不仅仅是不可丢失的门户，而且是一个表明身份的门牌号。汉中是汉室的革命根据地。鸿门宴之后，刘邦向项羽称臣，项羽封其为汉王。刘邦最后胜出，因其原封地在汉中，称汉王，迁都长安建立王朝，称汉朝，刘邦亦称作“汉高祖”。汉中是汉室的“祖籍”，刘备始终以汉室传人的身份打天下，他要是名正言顺称王乃至称帝，必须占有汉中。道理很简单——大门被贼人占据，你敢说在家里说了算吗？门牌号标被别人摘走，你怎么和别人走动啊。占领了汉中，刘备可以理直气壮地自称汉的继承人了。

汉中王不可无汉中。一时间，汉中督将的人选，成为新闻热点，坊间议论纷纷。

是赵云吗？当然不是。赵云是个意见“篓子”，是领导很烦的那种人，而且赵云心性温良，不是刘备喜欢的那种好勇斗狠之人。

是马超吗？当然不是。马超投奔刘备后，低调再低调，而且他是全国闻名的虎将，貌似合适的汉中督将，但是马超在投奔刘备前，曾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并让曹操发出“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的感慨。刘备对曾经的西凉王马超戒备万分，汉中与凉州是肩并肩挨着的，刘备能放心地把汉中交给马超吗？

是黄忠吗？黄忠大叔年龄大了，仍然坚持战斗在第一线，并在半年之前的定军山之战斩杀夏侯渊，其勇可嘉，但是他未曾独镇一方，再说也无培养价值了。

综合各方舆论，张飞是汉中督将的不二人选。论资历，张飞是刘备二十多岁起兵时跟出来的，为刘备拼杀了三十年。一个人一生有几个三十年可以上战场？论地位，张飞是刘备的铁哥们。各个渠道的消息显示，当时关羽镇守荆州的情况下，汉中督将的人选，没有人能取代张飞。

有热心人士透露，张飞也已经在心里坐稳了汉中太守的位子，并暗暗起草工作计划。张飞镇守汉中，拿出当阳断桥喝止曹操虎豹骑的劲头来，对着大巴山吼几句山歌，飙高音谁能超过他呢！喜欢山歌的朋友热切地盼望张飞早一点就任。

号外，号外，汉中督将人选新鲜出炉！牙门将军魏延得到火线提拔，以镇远将军身份领汉中太守！

魏延？哪里人？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有什么背景？

人肉搜索一番，魏延的各种资料浮出水面。论资历，魏延是以部曲的身份跟随刘备入蜀的，之前的工作履历是一片空白，在入蜀时也只是一员先锋，未曾独立领兵。论级别，魏延在益州平定后破格提拔了也只是个牙门将军。进一步人肉搜索，魏延在公众眼里的形象越来越清晰。魏延人缘不好，动不动就和人吵架，脸红脖子粗。他是武将，口头上往往落败，动不动就拔出刀来，说要用刀来说话。魏延“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惹不起，躲得起，没有人喜欢和“勇猛过人”的魏延用刀来说话。魏延和同事关系不好，但是他和士卒关系不错，蓄养了一批心腹士卒，天天寻找做老大的感觉。

只要是有人热议，柴禾妞也可成凤姐。何况，魏延本身就是一员虎将。一时间，魏延成了最具有新闻价值的人物。听说，以前请魏延吃饭，一碟盐水花生米加两个咸鸭蛋，一坛子家酿高粱酒，就能轻松搞定，而现在，魏延的出场费则翻了一百倍，除了像模像样地摆大席、上茅台之外，还得有天上人间也难寻的美人作陪，才能让魏延在酒席上露露脸。

与坊间“围观”魏延的心态不同，军界则是普遍感到这一人事安排不可思议（“一军尽惊”）。军界普遍认为，是魏延这小子在炒作自己，想借此出位。也有人猜想是张飞在炒作，这样能让他这个未来的汉中督将更加引人注意。喜欢写字画画的张飞，也是比较喜欢出名的。虽然张飞一直是军中的明星，但是为了保持热度，抓住时机炒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魏延为汉中督将的消息，在汉中和益州引起了爆炸性的效果，成了朝野的热门话题。

很多人想，魏延做汉中督将，不是爆炸性新闻，因为根本就是一条假新闻。

一场炒作性新闻通气会——

魏延要做汉中太守的消息，还是得到了验证。

所有的文臣武将，都接到一个通知，要去参加汉中太守魏延的新闻通气会。刘备预料到魏延做汉中太守的消息会雷倒众人，也担心魏延没有威信，下一步的工作不好开展，就“大会群臣”，算是拜魏延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的新闻通气会。

文武众臣到齐了，按照程序宣布了对魏延的任命公告。当着刘备的面，大家尽可能遵守会议纪律，但是公告宣布完后，与会人员中间还是产生了小小的骚动。

刘备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当着所有人的面，他郑重地问魏延：“我现在对你委以重任，你在汉中要怎么做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魏延。小子，要想做汉中太守，先过大家伙儿这一关，要是答不好，就把你轰下台去！对于魏延的火箭式提拔，很多人心有不甘。

魏延站起来，目光坚毅地看着刘备，铿锵有力地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好！

刘备击节赞赏，赞许地看看魏延，又得意地看着群臣：看看，看看，我选的人怎么样！

所有的怀疑，顷刻间烟消云散。众人连连点头，“咸壮其言”。别的不说，单单是听魏延这么说说，也是很提精气神的。

新闻通气会的预期效果达到了。刘备为魏延大会群臣，就是炒作他，就是帮他树立威信。

何况，魏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不是超市收银员凤姐征婚时要求男方“必须为北京大学或清华大学硕士毕业生，必须本科硕士连读，中途无跳级，不留级，不转学”之类的炒作，而是一语中的的工作规划：汉中之守，立足于一个“拒”字。当时蜀汉进攻曹魏不可能，确保拒曹魏于汉中之外，就是胜利。“咸壮其言”的前提，是魏延提出了众人信服的可行性方案。

魏延可不是光说不练的嘴把戏。他采取了一种很有创意的防守方法：把兵都派到各个要塞驻守，一旦有敌人来犯，就从高险地势上冲下，全面出击，主动打击敌人。这就是此后几十年确保蜀汉汉中无失的“魏延战略”——实兵诸围，以御外敌。

这个方案怎么样，要用事实来说话。魏延从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开始镇守汉中，五年后诸葛亮开始反复北伐，每次出战，魏延都随征，但是不出征时还是镇守汉中，一直到建兴十二年（234年）被害，在这十五年的时间里，蜀汉与曹魏战争不断，但是魏延一直没给敌人机会，曹魏未踏入汉中半步。魏延的最大成功，就是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利，弥补了军力的劣势。

刘备为魏延特意举行的超规格新闻通气会，在当时看来是炒作，在后来看，是一次隆重的推介。

猛将得遇良主，千古胜事。221年，刘备称帝，进封魏延为镇北将军。由“镇远”到“镇北”，虽是一字之差，却是从杂号将军升放到名号将军。刘备称帝，只封了三个名号将军：车骑将军张飞，骠骑将军马超，镇北将军魏延。其他人，包括赵云和国舅吴壹，已经获得杂号将军称号的，都是沿袭以前的封号。

除了诸葛亮、关羽、张飞，刘备最信任的人，文臣是法正，武将是魏延，一文一武，一个神算取汉中，一个神勇守汉中。

也许，精彩总是维纳斯的断臂。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法正英年早逝，三年后，刘备郁郁而终。魏延才刚刚登上人生的山峰，伯乐死了，千里马是驰骋万里还是困滞槽枥？

二　人际困扰

一个因与魏延吵架而死的人——

被宠的孩子，总有点任性。魏延有刘备罩着，个性越来越矜持高傲。刘备一死，大家就不怎么买魏延的账了。可是，魏延毕竟是镇北将军，刘禅即位后，还封他为都亭侯。魏延虽然待人就像打满了气的皮球，动不动就蹦，但是也无人敢拍，都躲得远远的。

别人不是根据你的态度而是根据你的地位来决定对你的态度。

可是，有人却敢对魏延说“不！”

刘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刘琰之所以敢对魏延说“不”，是因为他在蜀汉牛人榜上列第一位。他一出生就决定了他是牛人，首先出生在鲁国，孔子和他是老乡，其次出生在刘家，皇帝和他同姓。他说话牛气，一派名士风范，到处演讲，做报告，办讲座，开派对，搞辩论，他靠“善议论”，获得了刘备的器重。有刘备给他做靠山，他做官不可能不牛，刘备时代他是固陵太守，刘禅登位后，封其为都乡侯，以后将军的身份担任卫尉兼中军师，后又升迁车骑将军——张飞做过的最高级别的官。没见他立什么功劳，却做这么牛的官，这还不够牛吗？他虽然是一路升官，却几乎从来不干工作，“不豫国政”，牛得让人五体投地。他这么牛，还因为他有一个很牛的朋友——诸葛亮。他只拿工资不干活，天天领着一千个随从兵，浩浩荡荡地东游西逛，逛累了，就去找诸葛亮侃大山，摆龙门阵，“随诸葛亮讽议而已”。车骑将军和丞相的聊天，当然是工作了，最起码是“谈工作”。所以，谈到正午，诸葛亮就会安排人说：准备一下工作餐吧，就按照车骑将军的标准。

他还有一个美貌如花的妻子——胡氏，这更让他牛得不得了。刘牛人牛得有点儿高调。他的车，是最豪华的；他的衣服，是最华丽的；他的饮食，是最华美的。别人批评他奢侈，他痛苦地说他也不愿意这样，他只是为了要配得上那几十个给他做侍婢的美女。有人批评他淫乐，他委屈地说他是为了提高妇女的文化素质，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拍拍手，那几十个美女花枝乱颤地出来，他扬起手：“粤若稽古帝汉，祖宗浚哲钦明……”落下手：“背！”几十个美女莺莺燕燕地接着背下去：“殷五代之纯熙，绍伊唐之炎精。荷天衢以元亨，廓宇宙而作京……”这些美女能滚瓜烂熟地背诵这篇《鲁灵光殿赋》，全是刘琰辛勤辅导的结果。只是，辅导完背诵后，刘琰又“辅导”美女做什么，就不一定了。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牛人，硬是因为和魏延吵了一架，好朋友诸葛亮与他翻了脸，二来三去，他竟然死了。

名士风流的刘琰，当然看不起魏延：天天一张嘴就是打仗呀布防呀，烦不烦呀，天天和一些兵油子搞在一起，比不上辅导美女背诵文章高雅。魏延也看不惯刘琰：空谈虚论，尸位素餐，游手好闲，好色荒淫，这样的人占据高位，蜀汉遭殃不晚了。一个是无所谓，一个是无所惧，刘琰和魏延，关系不合是肯定的了。他俩经常拌嘴，魏延当然说不过他。建兴十年（232年），在汉中军中，他俩又翻脸了，刘琰那天多喝了几杯，又赶上身边有美女，就多说了几句，“言语虚诞”。这事不知怎么被诸葛亮知道了，也许是魏延要诸葛亮为他做主。

诸葛亮通知刘琰去找他。一见到诸葛亮，刘琰就抱怨诸葛亮说：“我正在‘辅导’春花和秋红两个姑娘了，你聊天不会找别人吗？”但是，很快刘琰就不再开玩笑了，因为他看到诸葛亮这次的脸色有点不大对头。诸葛亮狠狠地把他训斥了一通：你吃饱了撑得慌，不去检查背诵《鲁灵光殿赋》，却去招惹他，他是好惹的吗？

在魏延和朋友之间，诸葛亮选择了魏延，把朋友批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诸葛亮又责令刘琰做出书面检讨——检讨交不来，就开除公职；检讨交来，视检讨的深刻与否再决定处理结果。

几天后，刘琰交上了检讨书，说他进行了深刻反省（“虽必克己责躬”），坚决改正错误，重新做人（“改过投死”），可以对天发誓（“以誓神灵”），如果做不到，那就无颜见人了（“则靡寄颜”）。检讨过关，诸葛亮也没撤他的职，但是让他立马从汉中消失，回成都去养老，免得再与魏延发生争执。

有人喜欢说诸葛亮打压魏延，但是就这件事情看，诸葛亮还是很支持魏延的。他认为军中可以没有刘琰，但是不能没有魏延。

堂堂车骑将军，被一个镇北将军赶了回来，赶快找个耗子洞钻进去吧。回到成都，刘琰再也牛不起来了。

建兴十二年（234年）正月，欢度春节，一派祥和。刘琰的美貌妻子入宫向太后拜年。可是，奇怪的是，这次拜年的时间有点儿长，一个月之后，胡氏才回家。刘琰不高兴了，责问她这一个月在宫里干了些什么。胡氏说是太后喜欢她，留她在宫中多住了几天。刘琰冷笑说：“是圣上喜欢你吧，为皇帝侍寝的感觉如何呀？”刘琰的怀疑很合理，胡氏既不是“绿豆汤包治百病”的能让人“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的神医，也不是开办养生班的给人口授养生秘诀的神仙，太后无缘无故把一个美女留在宫里，宫里又有一个以好色著称的刘禅，这可真够八卦的。胡氏理所当然地极力辩解：“你去找圣上对质啊！”

刘禅可不是一般男人，谁敢去找他对质呢？

奈何不得魏延，奈何不得皇帝，还奈何不得自己的老婆吗？刘琰一气之下，便领着亲兵将其妻绑缚起来，让士卒殴打妻子，颇有示众的意味。最后刘琰又命令军士以鞋底扇她的脸——打的就是这种没脸的贱货。打得过足了瘾，刘琰将她逐出家门，在魏延那里受的气总算发泄了一些。

对魏延窝窝囊囊，对老婆却这么狠，算个男人吗？胡氏毕竟也是在宫里住过一个月的人，有点底气，就向官府控告刘琰。这个官司不好办，谁敢去调查胡氏是否清白呀！为了不让胡氏去刘禅面前上访，司法官员就把刘琰抓了起来。胡氏满意了，刘琰却一个劲地上诉：“修理”红杏出墙的老婆，有罪吗？刘琰是必须“有罪”的，而且也是必须要死的。好在给人定罪名是最简单的事情，刘琰最后被认定有罪：“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斩首弃市。

精明的官员早就看穿了刘琰是一只被魏延赶下梧桐树的凤凰，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加上事关刘禅的名声，所以随便找个罪名让他死，都是没有问题的。朝廷自此禁绝大臣妻母入朝贺庆。

珍爱生命，就不要与魏延吵架。

可是，偏偏有人又不怕死。

让诸葛亮束手无策——

这人就是丞相长史、绥军将军杨仪。杨仪是诸葛亮的首席助理。诸葛亮鞠躬尽瘁，事无巨细，一定要亲自过问，杖二十以上的案件，都得他亲自审理，可以想象他有多忙呢。诸葛亮无只手遮天之力，还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别人去做。这些诸葛亮没时间去做的事情，大都交给杨仪去做。每次北伐，都是杨仪负责整编部队，分派兵力，筹集粮草，置办军资，一揽子琐碎事情，他做得滴水不漏。更难得的是，他做起这些事情来，最擅长当场拍板，雷厉风行，从不说什么考虑考虑啦研究研究啦。军令下达，部队调度，诸葛亮负责决策，杨仪负责实施，这一点，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有魏延辅佐军事，有杨仪操办杂务，二人要是团结在以诸葛亮为核心的领导人周围，通力合作，那诸葛亮也不用天天熬夜，带病坚持工作了。可是，这一点成了奢望，甚至，二人还成了诸葛亮的累赘。杨仪和魏延就像两只斗鸡，谁也不服气谁，杨仪不服魏延，魏延看到杨仪就来气，二人关系“有如水火”。一个是得力手下，一个是军中大将，少了谁都是损失，诸葛亮“深惜仪之才干，凭魏延之骁勇，不忍有所偏废也”。可是，调解他俩的矛盾，给本来就工作堆积如山的诸葛亮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调解N次，失败了N次，诸葛亮能治理一个国家，却解决不了魏延和杨仪的矛盾，最后他也束手无策了，只好使出了看家绝招——写议论文。诸葛亮写议论文的水平可不是盖的，往前推三百年，往后推三百年，总共六百年没有人超过。他写给刘禅的《出师表》，在刘备面前的口头即兴作文《隆中对》，无人能比。百忙之中，诸葛亮专门写了一篇《甘戚论》，劝解二人的关系。可惜，这一次，诸葛亮的议论文没起到应有的效果，杨仪和魏延读了《甘戚论》，“二子不感“，关系没有丝毫改善。

《甘戚论》失传，是不是被魏延或者杨仪撕碎了扔在对方脸上去了？冲动起来，他俩是敢这样做的。

魏延和杨仪，吵起架来，不分胜负，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杀伤性“武器”。

让铁嘴哑口无言——

魏延的刀，杨仪的眼泪，是他们各自的“绝门武器”。魏延和杨仪，只要走到一块儿，必定发生三部曲：第一步，吵，吵累了坐下来接着吵；第二步，魏延拔出刀来，在杨仪面前晃来晃去，作为一员武将，魏延对自己的刀术很自信；杨仪呢，痛哭流涕，泪水涟涟，委屈的样子着实让人同情；第三步，军司马费祎闻讯赶来 ，坐在他俩中间，苦口婆心，劝说他俩和气为上。

武将的刀和文人的眼泪，哪一个更具杀伤力呢？一边是舞来舞去的刀，一边是泪水和飞来飞去的唾沫星儿，可怜的费祎，坐在中间，搜肠刮肚地说着劝和的话。

魏延的刀光在眼前寒光闪闪，杨仪的唾沫星儿在脸上“普降小雨”，但是费祎的努力没有白费，好歹魏延和杨仪还能勉强维持同事关系，各尽其职，相安无事——直到诸葛亮死。

也就是费祎能劝和二人。费祎可谓是蜀汉第一铁嘴，外交事务大都是由他出马。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征讨南中（即《三国演义》中的七擒孟获）之后，派遣时任昭信校尉的费祎出使东吴，宣信中郎董恢作为副手随行。

蜀汉铁嘴费祎来了，得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知道东吴人的嘴也不是只能用来吃得下豆腐。东吴人安排好了一切，做足功课，布好陷阱，单等费祎出丑。

孙权设食招待费祎，提前下达通知：“蜀使来的时候，都埋头吃饭不要起身。”不久费祎来到，孙权停食迎之，然而群下却都不起身。费祎嘲讽道：“有凤凰飞来了，是麒麟的懂得吐哺停食，奈何驴骡无知，伏食如故。”就这一句话，费祎就把在座的东吴众臣说成了驴骡。诸葛亮的侄子、吴大将军诸葛瑾的长子诸葛恪继承了诸葛家的伶牙俐齿，回答费祎说：“我们种下梧桐，本欲等待凤凰，没想到现在飞来了麻雀，竟也自称有凤来翔？我们何不弹而射之，让它返回故乡！”诸葛恪只是主力队员，接下来，在孙权带领下，羊茞等东吴铁嘴，一起上阵，对费祎进行“围攻”，纷纷论难，词锋不绝，而费祎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言辞顺畅，义理充分，丝毫不占下风。

这么多人说不过一个人，今天在座的，都得站着进来，躺着出去。东吴人只好忍痛上了最好的酒，轮番为费祎敬酒，想把他灌醉让他出丑。看看费祎醉了，诸葛恪等人又“开火”了，拿国事来问他，问题更加刁钻，话语里更多陷阱，费祎就说自己醉了，等他出去吐完酒回来再回答。费祎出去再回来后，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回答起来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就这样眼看着费祎全身而退吗？关键时候，还是孙权使出了杀着，他借着醉意，轻狂地对费祎说：“杨仪、魏延，皆为牧竖小人。二人虽常有鸡鸣狗盗的小本事，你们任用了他们，但是他们的危害看来轻不了，如果一朝无诸葛亮，二人必为祸乱。你们这样糊涂，不知防虑于此，如何为将来打算呢？”

费祎没想到孙权会拿魏延和杨仪的矛盾来说话。魏延和杨仪的不合，是天下新闻，无人不知。这不能不说是蜀汉的耻辱，而且，孙权说得也句句在理。始终滔滔不绝的费祎，此刻惊愕地张大着嘴巴，不知说什么好。费祎恨死了魏延和杨仪：你们吵架可真是吵出了天下第一的水平。

东吴大臣们笑了：哈哈，终于把铁嘴难住了，感谢魏延，感谢杨仪！

费祎败下阵来，替补队员董恢要出场了。董恢没有和孙权说话的资格，就当众看着费祎说：“你可以立马说杨仪、魏延不和谐，是出于私忿而已，二人并无黥布、韩信等难以控制的野心。如今正要扫除强贼，统一国内，功业凭借才能成就，若舍弃他们而不任用，动辄防其后患，那不就等于害怕风波而废其舟楫吗？这并非长计。”董恢这话就是说，魏延和杨仪，虽然有矛盾，但是还要用他们扫除当然也包括东吴的“强贼”。这话，绵里藏针，孙权听了，也只得打哈哈地大笑。

当时，蜀和吴之间就是国际关系，魏延因为和同事闹矛盾，早就成了国际话题人物，要是当时评选十大新闻人物，魏延肯定能入选。

魏延是“话题帝”，他不但在与同事关系中制造了不少话题，在诸葛亮的历次北伐中，他也制造话题，而且制造了一个千古话题：子午谷奇谋。

三　奇谋难算

诸葛亮压制魏延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诸葛亮死后是否会剥夺魏延兵权。

建兴五年（227年）冬，北风，干冷。

诸葛亮来到了阳平关东的石马城，身后是十万大军①和一班文臣武将，这里面，就有杨仪，这时杨仪的职位是参军，按照今天的级别，杨仪见了魏延应该毕恭毕敬地立正敬礼喊“首长好”！

诸葛亮带这么多人来汉中，不是陪汉中太守魏延过年的。诸葛亮平定南中之后，又经过两年准备，与东吴修好关系，留下一篇感人肺腑的《出师表》，开始了漫长而反复的北伐征途。诸葛亮带领大军驻守汉中，屯兵石马城，随时找机会进攻魏国。

汉中太守是魏延，他镇守汉中是刘备安排的，无人能动，再说这几年他也确实没给曹魏机会，有目共睹，诸葛亮更是记在心里。诸葛亮，让魏延做前部都督，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督前部享有前部精锐部队的指挥权；丞相司马，享有三军军事决策的参与权；凉州刺史，享有地方事务的管理权。可以说，诸葛亮不但没削弱魏延的权力，反而扩大了他的权力，除了让他继续都督汉中之外，还给予他参与北伐三军军务的权力。更关键的是，领任益州牧的诸葛亮，在当时蜀汉只有他一人是州牧的情况下，拜魏延为凉州刺史，也体现了对魏延的重视。当然，当时凉州在曹魏的统治之下，蜀汉凉州刺史魏延这时连凉州的一粒沙子也管不着。一年多后，诸葛亮派陈式攻下武都、阴平二郡，蜀汉才算占有了凉州很小的一部分。魏延遥领凉州刺史，虽然并无实际权力，但是官职很多时候是地位的一种体现，诸葛亮给了魏延仅次于他的地位。

很多人都认为诸葛亮压制魏延，但是就这次任命来看，诸葛亮非但不压制魏延，而且延续了刘备对魏延的重用。

诸葛亮对魏延，绝不是只用官职来哄着，他是正儿八经地任用魏延。建兴八年（229年），诸葛亮派魏延西入羌中，在阳谿大破魏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大获全胜，威震陇西。因为这次战功，魏延被提拔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而且被授予假节的权力，进封南郑侯。诸葛亮对魏延的提拔，几近顶点。三国时各国均设军师官，皆参与主持军事谋议等事，分前后左右中之名，以前军师地位为最高。征西大将军，整个蜀汉，这时只有两人的将军封号高于魏延，一个是骠骑将军李严，一个是车骑将军刘琰，但是李严在次年被废，刘琰不问政务，而且在建兴十二年（234年）年初被杀。魏延在赵云死后，实际上已经成了蜀汉首席武将。假节的权力，当时也是只有诸葛亮与魏延拥有。南郑侯，是县侯，是侯中的最高级别了，而且南郑是汉中治所，是蜀汉的一线城市。

事实证明，魏延无愧于诸葛亮对他的器重。建兴九年（231年），诸葛亮复出祁山，用传说中的木牛流马运粮食。司马懿屯兵长安迎战，诸葛亮屯兵卤城。五月，司马懿亲率大军进攻，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迎战，大败魏兵，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司马懿被打得满地找牙，狼狈撤退。

天下为公的诸葛亮，从来不压制虎将魏延，七次对曹魏用兵②，魏延都得到了任用。诸葛亮是刘备的托孤大臣，魏延是刘备的心腹爱将，刘备死后，他们共同担负起了蜀汉大业。感情亲疏，态度冷热，都不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决定性因素。坚定执着的共同事业追求，能使两个不同性格的人走在一起，而且相互扶持。可是，两个目的地一样的人，可能会为选择走哪一条路而发生分歧。

于是，就有了争论千年仍无答案的子午谷奇谋。

魏延看不起诸葛亮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魏延是否会造反。

静一下，静一下，开会啦，开会啦！

建兴七年（228年）春，南郑，诸葛亮召开军事会议。照例是先有人宣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会议宗旨。这种会议，其实就是为决策人公布决策而凑的一个场，主角是决策人，其他人只是道具。

也许因为是性情中人，也许是因为认为自己这个丞相军司马可以介入决策，魏延提出了后世称为“子午谷奇谋”的行军路线。魏延请求给他五千精兵，只带够五千人的粮食，从子午道③直杀长安，同时诸葛亮率大军从褒斜谷进军，最多十天，魏延就能杀到长安城下，怯而无谋的长安守将夏侯楙肯定会乘船逃走，然后借魏军留下的军粮和百姓的粮食补给，等到曹魏援军赶到，尚需二十多日，在此之前，诸葛亮大军就会走出褒斜谷，这样，蜀汉就能占据长安，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

魏延滔滔不绝地说完，诸葛亮一声不吭。

大家讨论一下嘛，畅所欲言。没有人发言，因为大家不知道诸葛亮是什么态度。大家心里很亮堂，他们在会上的任务，就是对诸葛亮所说的表示同意。

诸葛亮只好发言了，他说：“文长的方案，太悬太险，不如平平安安地从平坦的道路上走，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丞相英明！丞相远见！坚决拥护丞相！坚决与丞相保持高度一致！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赵云和邓芝带领一支军队向褒斜道开去，一路高喊着攻取郿县的口号。其实，赵云根本没有攻取郿县的想法，因为他的作用就是吸引敌军注意力。在赵云的掩护下，诸葛亮带着大军，悄悄地向祁山进发，开始了漫长的征程。魏延骑马走在诸葛亮军中，暗暗地想诸葛亮太胆小了，他又仰天长叹：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第一次北伐，就这样开始了。（诸葛亮行军路线与魏延子午谷奇谋路线，见《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示意图》）

第一次提出子午谷奇谋，诸葛亮并未采纳，魏延不甘心，后来，诸葛亮每次出兵对魏，他都坚持提出自己的行军路线。据《三国志·魏延传》记载，“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这是子午谷奇谋的更新版，这里的“异道”，就是子午谷，不过魏延要求的兵力由五千变为了一万，与诸葛亮会师的地点，由长安变为了潼关。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呢？魏延第一次提出子午谷奇谋时，长安守将是夏侯楙，从未带兵作战，不喜军事，没有谋略，追求享乐，因为娶了曹操的女儿清河公主，加上其父是曹魏元勋功臣夏侯惇，才得到重用。魏延知人识势，预料到时夏侯楙肯定会弃城而逃，所以就把目标对准了长安。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后，魏明帝曹叡把夏侯楙调了回去，另派得力人才守卫长安。魏延在此之后只能把目标瞄准了潼关。

潼关是关中和关东之间的要塞，有“关门扼九州”一说，占据潼关，就能隔断关内外的联系。占据长安，是为下一步占据潼关扫平障碍，所以，魏延第一次提出先攻克长安。当夏侯楙调走，攻克长安难度加大后，魏延转而把战略改变为先占领潼关，截断曹魏援兵进入关内，关起门来，慢慢收拾长安。

质疑子午谷奇谋可行性的人，大都说魏延请兵五千或者一万，无论对长安还是潼关，都难成大事，即使攻下长安或者潼关，以如此微薄的兵力也很难坚持太久。所以，魏延就落得了自大轻狂的罪名。

这个质疑是违背子午谷奇谋本意的。魏延每次要求分兵异道出子午谷，都是想趁敌不备突袭长安或者潼关，然后等待诸葛亮大军从褒斜道杀出来，在魏延的接应下，平定关中。子午谷奇谋的根本，在于诸葛亮能赶在曹魏援军到来之前与魏延会师。魏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诸葛亮身上。要是魏延成功攻克长安或者潼关，但是诸葛亮未能赶在曹魏大军之前来到，那魏延就只有死路一条。

魏延怎么不提议诸葛亮大军直接出子午谷呢？这是因为大军出动，第一是行动迟缓，消息走漏，曹魏很快就会增援。那样的话，可能蜀汉大军一出子午谷，正好遇上严阵以待的曹魏大军。魏延请兵出子午谷，是为了切断关内外的联系，让曹魏援军不能及时进入关中，为诸葛亮大军出谷赢得时间。

魏延相信诸葛亮的能力，才敢提出子午谷奇谋。所以说，虽然《三国志·魏延传》上说魏延“常谓亮为怯”，但是魏延只是为诸葛亮过于谨小慎微而感到无奈，他对诸葛亮的军事指挥能力，还是很信任的。

背后有力量，才会勇敢。魏延敢于飞蛾投火般地先出子午谷，是因为诸葛亮给了他力量。诸葛亮器重魏延，魏延信任诸葛亮。魏延的错误，在于服从了诸葛亮权威的同时 ，也服从自己内心的召唤，不愿意放弃自我。

道德上服从权威，个性上坚守自我，这样分裂的人生，最终是自我迷失的同时，也被权威排斥。

诸葛亮不排除魏延，但是排斥他的子午谷奇谋。每次子午谷奇谋的命运都是一样的，诸葛亮“制而不许”，没有给魏延任何机会。

有人说，子午谷奇谋好大喜功，困难重重，变数多多，死路一条；有人说，子午谷奇谋独辟蹊径，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能有奇效。

诸葛亮拒绝子午谷奇谋，是在躲避风险，还是舍弃胜利？

子午谷奇谋的不可行性分析——

否决了魏延的建议，诸葛亮挥师远征祁山。攻破祁山后，眼前就是陇右。曹魏以为刘备死了，蜀中也就没人了，不用打，也不用防，就让所谓的“蜀汉”自生自灭吧，“始，国家以蜀中唯有刘备。备既死，数岁寂然无声，是以略无备预”。可是，这个诸葛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诸葛亮的亮相，着实惊艳，“卒闻亮出，朝野恐惧”。南安郡投降了，天水郡投降了，安定郡也投降了，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投降的人当中有一个叫姜维的小伙子。蜀汉大军开始在曹魏的地盘上散步。

丞相英明！丞相远见！这一次是由衷地赞美。

幸亏没听魏延那小子的，所有的人都在想。

可是，魏延却皱起了眉头：难道，兴军十万就是为了得到陇西这几块兔子也不来拉屎的地盘？本是伐魏的，怎么距离魏国越来越远？魏延终于明白，即使子午谷奇谋铁定能赢，诸葛亮也不会采用。因为诸葛亮根本没有信心在关中和曹魏对抗。

虽然大家庆幸没听魏延的，但是还是有人喜欢想：子午谷奇谋真的可行吗？

很多人分析，子午谷奇谋根本行不通。

⒈难“疾”

魏延能保证在10天之内穿过子午谷而到达长安吗？子午谷道长约600里，两边高山对峙，中间水流湍急，全靠架在山崖上的栈道通行。如果中间有坏道，就必须停下来修复，而后才能继续通行。如果坏道一多，修复的时间就会很长，也就会延迟到达长安的时间。两年之后，魏军都督曹真伐蜀就是从子午道走的，一个月才走了子午谷的一半，可见10天内走完子午谷是相当不容易的。如果不能在10天内到达长安，那么魏军的细作就可能会得到情报而有所准备，使蜀军失去奇袭的效果。而且，魏延只带了十天的粮食，如果在十天内走不完子午谷，那么就会因粮而退，否则就会填了山谷。

⒉难“突”

子午谷计划的首要成功因素就是隐蔽，不能让魏国知道。但子午谷本身就不是什么隐蔽的路线，而且有一大段都在魏境，如果在子午关被魏军发现，一个时辰长安就知道了，一天潼关就知道了，曹魏援兵很快就会来到。

⒊难“袭”

长安是战略重地，魏国肯定重视守备。那种认为“长年无战事导致守备松懈”的理由是可笑的，美国五角大楼自从2001年“9.11”事件后，有十年没受到威胁了，那也该疏于防备了？谁能提着一桶汽油揣着把菜刀去闯闯试试？

⒋难“破”

子午谷计划的核心就是夏侯驸马逃跑。夏侯驸马是胆小鬼？难道夏侯楙肯定会逃吗？夏侯楙不需要和魏延一样善战，他只要会做王八，关紧城门，魏延就无可奈何。

⒌难“持”

子午谷奇谋的立足点是夏侯楙弃城而逃，而且给魏延留下军粮。难道夏侯楙不是曹操的女婿而是魏延的女婿吗？他为什么对魏延既送城又送粮？夏侯楙再不成器，放一把火将粮食付之一炬的话，魏延空着肚子守城，非得胃炎不可。这样，魏延军队会在缺粮的压力下溃败。

因此，有人认为子午谷奇谋是一厢情愿的梦呓：魏延以为夏侯楙逃走，夏侯楙就逃走，魏延以为夏侯楙留下军粮，夏侯楙就留下军粮；魏延以为魏军在子午谷没有暗哨，魏军就在子午谷没有暗哨……

子午谷奇谋，莫非真的不可行吗？

子午谷奇谋的可行性分析——

大敌当前，魏明帝亲带五万大军到了长安。这时，即使诸葛亮大军插翅飞到长安城下，也很难攻克固若金汤的长安了。

诸葛亮不后悔，因为他本来就没把长安当作自己的菜。诸葛亮安排人镇守街亭，切断曹魏的关外援军，一副关起门来与关中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平时很少有人敢与魏延聊天，因为魏延是属刺猬的，几句话不合适就拔刀。喜欢用刀说话的人，注定要孤独一生。可是，当诸葛亮要派军进驻街亭的消息传开后，就有人向魏延道喜来了。

恭喜凉州刺史魏大人，你马上就可以进驻凉州了。

魏延难得地笑了，不过是苦笑。他这才记起自己是凉州刺史。但是凉州是曹魏一方的。这个任命，着实搞笑。

现在诸葛亮以十万大军派人驻守街亭，而不是主动迎战五万曹魏援军，摆明了是不想进入关内，想立足陇西，蚕食雍州和凉州。大家都说，魏延将要成为“大汉”继诸葛亮之后的第二位州牧。

苦笑之后，魏延开始皱眉。做不做凉州刺史，他倒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否回报刘备对他的器重。他的想法是攻打长安，立足关中，进军中原，统一天下，兴复汉室。可是，诸葛亮却把精力放在了陇西，离中原越来越远。曹魏篡政已久，汉室对百姓来说渐成上世传说。

大汉的子民啊，还能记得有一个天朝的恩德吗？在魏延看来，进军关中，即使不能取胜，也要向天下宣示大汉的威严。

根据子午谷奇谋透露出的信息，魏延不支持扼守街亭，而是主张越过街亭，以十万“天朝”大军与“魏逆”五万贼寇正面交锋，然后杀到关中去。

魏延偏离诸葛亮的路越来越远。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街亭守将不是魏延就是吴壹的时候，诸葛亮力排众议，用马谡镇守街亭。吴壹对北伐是什么态度，史无记载，但是，从建兴八年（229年），魏延与他联袂出战西羌，连战克捷，就这件事情看，他与魏延关系尚可，二人的主张应该是一样的。

刘备临终前叮嘱诸葛亮“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诸葛亮却对他委以重任。刘备生前重用魏延，破格提拔，委以汉中重地，很明显他选定的北伐人选是魏延，但是诸葛亮却排斥魏延的北伐策略。

胜与败，往往就在战场之外。军事理论家马谡为诸葛亮失了街亭，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是马谡害了诸葛亮，还是诸葛亮害了马谡？探讨这一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街亭之战过后，曹魏大部队纷纷入陇。蜀汉数年一剑，锋刃遭挫，诸葛亮不得不退回汉中。而张郃随后又拔军讨平了叛魏应蜀的南安、安定、天水三郡。 蜀汉积累数年，倾全国之力，首出祁山，胜券在握，却因为街亭之败而遭逆转。从此，蜀汉再无对曹魏的优势。

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会万劫不复。

曾经豪情万丈，归来时却空空的行囊，只留下滴血的记忆。回师路上，有人想：要是听取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十万大军会铩羽而归吗？

千百年来，人们纷纷探讨子午谷奇谋的可行性。

⒈可“疾”

曹真走子午道伐蜀，一个月才走了子午谷的一半，那是因为时值八月，正是秋雨连绵的日子。可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是在早春，天旱无雨。要是老天下雨，马谡镇守街亭，也不至于在山上被断了汲水之道导致军队溃散。所以，不用担心子午道难行的问题，何况魏延久镇汉中，肯定是对秦岭道路进行了周密侦察，否则他也不会如此执著于子午谷奇谋了。熟悉地形的魏延，完全能够在十天内走完六百多里路，像天兵天将一样出现在关中。

⒉可“突”

穿越秦岭，从汉中到关中，一共有五条道：子午道以西是骆谷道，骆谷道以西是褒斜道，褒斜道以西是散关道，子午道以东还有一条库谷道。（见193页《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示意图》）这五条道路中——子午道口距离长安最近，地形险要，敌人疏于防备（魏延作为汉中守将，肯定对此了如指掌），有利于进行突然袭击；褒斜谷相对平坦，适合大军调动，有利于迅速增援。子午谷奇谋，是攻取长安的最能收到奇效也最能降低风险的最佳方案。

⒊可“袭”

有人担心长安防备严密，很可能在子午道中有伏兵或者关卡。库谷道、子午道、骆谷道、褒斜道、褒斜道，魏军要防守哪条道呢？魏军要把兵撒满整个秦岭吗？刘备死后，曹魏就把偏僻的蜀中当作空气了，秦岭一线，“数岁寂然无声，是以略无备预”。诸葛亮蓦地兴兵，“朝野恐惧”，这就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带有极大的隐蔽性和突然性，魏国无论在军事上、物资上，甚至在精神上连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可能在崇山峻岭的狭长山谷中留有守军呢？

⒋可“破”

长安守将夏侯楙，花花公子也。他以驸马身份镇守长安。曹丕与之是发小，感情亲密，让夏侯楙持节都督关中。夏侯楙最擅长的是蓄养伎妾和聚敛钱财，也没有战斗经验。想想吧，夏侯楙衙内一手揽着爱妾，一手数着钱，当听说城下“飞”来蜀汉军队时，不经战阵的他，除了逃跑还有其他选择吗？也许长安城里有一两个能人，但是在夏侯楙这只绵羊的带领下，即使是虎狼，又有何作为？当然，雍州刺史郭淮是个厉害角色，但郭淮也没有料到诸葛亮会突然出兵，否则也不至于诸葛亮兵发祁山而“关中响震”了。

魏延窥伺关中时日已久，他之所以主动请缨去自蹈死地突袭长安，是因为他掌握了长安的兵力不足畏惧。

长安当时有多少兵力，史无记载。但是我们可以根据同类推断的方法来分析长安当时的兵力。当时曹魏一方边境州郡有多少驻兵呢？大约就2万左右。《三国志·毋丘俭传》记载，毋丘俭为幽州刺史时候，高句骊④多次反叛，毋丘俭带步骑万人迎战高句骊步骑二万人。毋丘俭远征，幽州必然要留兵防守，因此幽州边防军的数量应在1万以上，但也不会多，要么毋丘俭明知高句骊军队数量多，也不至于只带1万兵去。因此，当时曹魏一方州郡边防军大约是两万人。幽州属于边境州，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前魏国把雍州、凉州也当作边境州处理，因此这个时期雍州的驻兵也就和幽州差不多。在雍州的北方要防备匈奴人的侵扰，在秦岭沿线的重镇陈仓、郿县等地要驻军监视蜀国，留在长安城里的军队也就不到1万人了。所以，魏延的五千士兵，集中攻打一处，攻克长安，也并非异想天开。

对于魏延来说，在到达子午谷口之后，令士兵稍事休息，傍晚时分出山以急行军杀向长安，可于黎明前到达长安发动袭击，夏侯楙那时可能昨晚与爱妾几度春风后尚未醒来，加上惊吓，可能站都站不稳。这时，魏延再把诸葛亮大军将到的消息传到城里去，摧垮城中士兵的心理防线。胆小懦弱、疏于战阵的夏侯楙，面对老于兵革、料敌审己的魏延，很可能就会弃城而逃。

⒌可“持”

对子午谷奇谋质疑最多的，就是魏延即使打下长安来，也难以坚守，因为曹魏援军很快就会赶到。

先看看魏国的大队援军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长安。长安到洛阳是九百里（三国时的1里只有415米）。长安失守后，逃走者疾驰洛阳去报信，需要三天时间。（当阳之战，曹纯虎豹骑追击刘备，一日一夜三百里，据此可以推算出信使三日到达长安。）魏明帝得知后聚群臣紧急商议，“是时朝臣未知计所出”，决策至少需要一天时间。统帅的人选倒是现成的，当时大将军曹真正在洛阳，不需从外招将进京。曹真点军选将，筹备粮草，置办军械，至少需要两天，之后就是大军从洛阳急行军到长安所需的时间了。新城太守孟达图谋叛魏，写信给诸葛亮，认为“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而司马懿八日赶到，兵临城下，孟达又写信给诸葛亮，惊叹“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其神速也！”，八天行军一千二百里，已是不可思议的极限，而且是轻兵急进，不是大军团行动。夏侯渊军中曾有“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一语，六日一千，足以成为难遇的名将传奇。据此可知，曹魏援军大军出行，从洛阳到长安，快的话也得走八天。这样，从魏延攻下长安，3+1+2+8，曹魏援军把每个环节做到极限，也得十四天才能到达长安，略有迟缓，就是魏延预测的二十天。

魏延的意图不是用自己的一万人来守长安，而是寄希望于诸葛亮的主力部队在魏军抵达之前赶到长安，再分兵占领防卫空虚的潼关，扼断关内援军到来。诸葛亮需要多少时间才能与魏延会师呢？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记载，“天子(汉武帝)……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余里”，而且褒斜道相对平坦，诸葛亮完全可以安排作战部队先行，辎重粮草后继。山中路险，保守估计，作战部队一天走五十多里没问题，不足十日就可以走出褒斜谷，走出褒斜谷之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大道，转眼间可到达长安，然后分兵而行，一部分进驻长安，一部分赶赴潼关。从长安到潼关，只有二百六十里，一日即可抵达潼关。

潼关能容易打下吗？潼关虽是重镇，但是前有长安，后有洛阳，没有任何危险，所以不是魏军防守重点，守军也就是一两千人。更重要的一点是，从地形上看，由关中攻潼关，从华山上据高而下，易如反掌。所以，蜀汉军队是很容易就能打下潼关的。

打下潼关，能守得住吗？潼关的地理形势有个特点：从关中方向，易攻难守；从关东方向，易守难攻。潼关南依秦岭，北枕渭洛，西负华岳，山连山，峰连峰，谷连谷，从东面走来的话，仅通一条斜仄险道，仅容一车一马。过去人们常以“细路险与猿猴争”“人间路止潼关险”来比拟潼关路险。到了唐代，杜甫从洛阳赶来，留下了一首《潼关吏》，里面有 “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的诗句，与诗仙李白的《蜀道难》可以媲美。魏军其实在潼关吃过大亏。建安十六年（211年）三月，马超集合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数部军队，屯驻潼关，侵掠三辅。七月，曹操留曹丕守邺城，曹操亲率大军进击潼关，几番交战，曹操差点儿丢了性命，曹操感叹：“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最后曹操采用离间计，分裂马超同盟，才取得了这次潼关之战的胜利。

《潼关吏》总结历史经验，点出了潼关易守难攻的特点：“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敌人来侵，只要坚守潼关，就能拒敌于关中之外。

魏延之谋可行是有先例的。楚汉战争时，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然后主力扼守潼关，再回过头来派军翻越陇山，与从汉中攻向祁山的军队配合，成钳形攻势取陇右，然后刘邦率军还定三秦，一举而攻克关中。

有人认为，第一次北伐时，曹魏疏于防备，要是诸葛亮采取魏延之谋，就能取长安，下潼关，定关中，然后望天下——蜀汉复国大业，伸手可触。可是，诸葛亮弃魏延之谋，远征陇西，战略意图已经看不出天下思想，很明显是立足蜀中图谋西凉的自闭策略，终失大好局面，从此复国只是梦想。

接下来的六年的时间里，诸葛亮又对曹魏用兵六次，但是除了陈式攻克武都、阴平二郡和魏延羌中大捷，经年用兵，并无所获。每一次北伐，不是因受阻止步，就是因粮尽而还。诸葛亮所认为的“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唯独没有考虑远途军粮运输困难，倒是子午谷奇谋首先周全考虑了军粮问题。诸葛亮的“十全必克”，一次次地一无所获。诸葛亮的每次北伐，都像是准备不足的远程自助游，出去逛一圈，然后满身疲惫地空手而归。

建兴十二年（234）二月，诸葛亮派使者到东吴，约孙权同时发起攻势，南北策应，使魏国两面受敌。诸葛亮率大军出褒斜道，到了渭水南岸的五丈原，他吸取了前几次北伐粮尽而退的教训，屯田于渭滨，寻机攻取长安。

这时，不知他有没有想起，早在六年前厚积薄发的第一次北伐时，魏延就曾建议他兵出褒斜道，直逼长安。

诸葛亮用了六年时间，才理解了魏延的子午谷奇谋。

可惜，这一次，他遇到的不再是花花公子夏侯楙，而是老狐狸司马懿。魏明帝派司马懿率领魏军渡过渭水，筑起营垒防守，与诸葛亮对峙。

令人失望的消息传来，孙权三路出兵进攻魏国，魏明帝亲征挡住了东吴的进攻。也许，孙权本来就不是真的打算为诸葛亮跑龙套。无论诸葛亮如何挑战，司马懿总是坚守不出。双方相持百余日，比耐力，比意志，还比健康，诸葛亮首先败下阵来。八月，凄凄秋风里，诸葛亮为刘备托付的事业耗尽了最后的一点生命，病故于五丈原，时年五十四，正是一个辅国大臣的黄金年龄。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用生命践行着他在刘备白帝托孤时做的承诺：“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曾经说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谋事本在人，天若有情，又能把天平倾向谁呢？《孙子兵法》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诸葛亮一生用兵，守正多，用奇少，老对手司马懿评价他说：“亮志大而不见机。”五丈原的病榻上的卧龙，总结自己毫无效果的北伐时，可曾重新检视子午谷奇谋？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在诸葛亮的人格光环的笼罩下，悲痛的人们忘记了一个问题：要是诸葛亮采取魏延之谋，或许历史是另外一个走向。

上兵伐谋。子午谷奇谋未曾付诸实施，一切关于它的争论，都只是空谈的话题而已。

诸葛亮死了，围绕魏延的最争议话题，才刚刚展开。

①据《诸葛亮集》载刘禅三月下诏，“……今授之以旄钺之重，付之以专命之权，统领步骑二十万众”，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兵力为二十万人；据《襄阳记》记载，街亭之战后马谡被斩，“于时十万之众为之垂涕”，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为十万人。根据当时蜀汉国力，前说应为夸大之词，本书取后说。

②受《三国演义》的影响，人们大都以为诸葛亮对曹魏“六出祁山”。史书记载，诸葛亮南征后对曹魏用兵共有七次：1.228年春攻祁山，此为首出祁山；2.228年冬出散关包围陈仓，粮尽而还，本次未出祁山；3.229年春，诸葛亮派遣陈式攻克武都、阴平二郡，本次未出祁山；4.230秋，魏军三路进攻汉中，诸葛亮驻军于城固（陕西省城固县东）、赤坂（陕西省洋县东二十里），魏军很快因大雨路绝而退，本次蜀汉是防御方，未出祁山；5.230年冬天，诸葛亮派使魏延西入羌中，大破魏军，本次未出祁山；6.建兴九年二月；诸葛亮率大军攻祁山，司马懿凭险坚守，蜀军粮尽而退，此为二出祁山；7.234年二月，诸葛亮率大军出斜谷道，占据武功五丈原，司马懿据守不出，八月诸葛亮卒于五丈原，本次未出祁山。这七次用兵，出祁山只有两次。

③子午道：子午谷在今陕西省秦岭山中，为川陕交通要道。据《长安志》载：“谷长六百六十里，北口曰子，在西安府南百里；南口曰午，在汉中府洋县东一百六十里”。

④高句骊：也写作“高句丽”简称“句丽”“句骊”，现又叫“高氏高丽”，是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七世纪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存在的一个民族政权, 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国土横跨今日的中国及韩国、朝鲜。

四　千古奇冤

合适的和喜欢的——

接下来的故事，却不能按照史书来写了。诸葛亮死后，魏延的行动，在史书里成了一笔糊涂账。

有一个治疗胃炎的医药广告，专拿魏延做话题来开涮。“军师，魏延他……”（字幕上特别标出“胃炎”二字。）扮军师的人开口了：“魏延不治，必是后患！”“治魏延……”那个建言者拨出宝剑，做杀人状，却见军师拿出一包药：“治魏延（胃炎）要用它”，接下来是“xxx，治胃炎，止胀……”

这个广告还有一个版本。魏延大喊：“我魏延怕谁？”同期字幕：“谁怕我胃炎？”这时，突然从天而降一个超级大药盒，上面写着“xx胃炎消食片”。然后药盒突然缩小，魏延拿在手中说：“xx胃炎消食片，管用！”

广告是面向大众的，在大众印象里，魏延就是反贼。《三国演义》里，诸葛亮临死，料定魏延必反，为此安排好锦囊妙计。诸葛亮死后，魏延图谋投魏。按照箭囊妙计，杨仪忽悠魏延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魏延大笑说：“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于是在马上大叫：“谁敢杀我？”一声未毕，始终假作与魏延一起谋反的马岱，从魏延身后一人厉声回答：“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

《三国演义》里，魏延之死已被娱乐化，也因此家喻户晓。

史书是如何记载魏延“反叛”的呢？

按照《三国志·魏延传》的记载，诸葛亮临终，撇开魏延，安排长史杨仪掌管全军，让其与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安排退军事宜，让魏延断后。如果魏延不听从安排，大军就抛下魏延，自行出发。（“亮病困，密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断后，姜维次之；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

这条记载可信吗？

按照级别，诸葛亮死后会确定谁为军事继承人呢？当时，军中各人的官职——诸葛亮：丞相录尚书事，领司隶校尉，领益州牧，正职；魏延：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军事副职 ；杨仪：丞相长史，绥军将军，相当于秘书处长； 费祎：丞相司马，相当于作战处长；姜维：中监军（一说是护军），征西将军，相当于政治部主任。诸葛亮时期蜀汉不设大将军，但是魏延的征西大将军是当时蜀汉最高的军事职务，而且每次北伐都参加，是军事二把手。杨仪和费祎只是丞相属官，不是军事长官，根本没有资格领兵。姜维级别太低。诸葛亮死后，按照级别，安排魏延继掌军事才是正常合理的。定军山之战，夏侯渊突然阵亡，接替夏侯渊的，不是长史或司马等下属官员，而是其副职荡寇将军张郃。

按照权力，诸葛亮死后，当时军中只有魏延一人假节。孤军远征，假节是必需的。只有假节，才有权力杀违反军令者，才能统帅诸将，调度军队，才能军令如山。张郃接任夏侯渊职位。当时没有假节，曹操马上派使者“假郃节””。当时魏延本身假节，是很自然的继任人选。

按照资历，魏延在夺取益州和汉中的战争中战功累累，得到刘备的破格提拔，在“五虎将”死后，魏延已是元老宿将，是诸葛亮时期的首席武将。诸葛亮死于两军阵前，十万蜀汉大军要撤退，撤退路线是艰险狭窄的褒斜道，身后是用兵如神的司马懿和一直养精蓄锐的魏军，一旦指挥不当，十万蜀军将遭遇严重损失。因此，有魏延在，诸葛亮没理由选择其他人来指挥这次撤退。杨仪是文职官员，从未带兵打仗，大致也就是马谡一类的高参或行政官员。一生谨慎的诸葛亮，会把带领十万蜀军撤退的重任交给军事菜鸟杨仪吗？其实，魏延指挥撤退，也是民意。魏延虽然同事关系不好，但是诸葛亮死后，“时论必当以代亮”。

前面写了，诸葛亮是器重魏延的，魏延也是信任诸葛亮的，二人只是军事思想不同。他们从荆州时就是浴血奋战的战友，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奋斗，一个是刘备最信任的文臣，一个是刘备最信任的武将，在长达六年的历次北伐中，他们始终在一起，如果心存龃龉，不会一起走到最后。诸葛亮在最后时刻，不会压制魏延而做出匪夷所思的人事安排的。

有人说，诸葛亮知道魏延一直鄙夷他的谨慎，他担心把军权给了魏延，魏延折腾着带兵去圆多年的“子午谷之梦”，所以，诸葛亮就做出了那样的人事安排。可是，如果诸葛亮真那样安排，诸葛亮才是折腾。按照人情，如果魏延有可能生事或者造反，那么诸葛亮完全可以提前解除魏延的兵权，魏延就不会对大军撤退造成任何损害了。如果诸葛亮不认为魏延有可能生事或者造反，那就不会有《三国志》记载的军事安排了。《三国志》记载的军事安排，是本没有麻烦却故意制造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是莫名其妙地分裂蜀汉军队，是自毁长城。智者诸葛亮，谨慎一生的诸葛亮，有了马谡的教训，在军国大事上能出如此昏招吗？

再就是，即使魏延掌军，根据当时情势，他也不会采取进攻姿态，而是乖乖地按照诸葛亮遗命退兵。据《魏书》①记载，诸葛亮是因为粮尽势穷，忧恚呕血，才导致病入膏肓，烧营遁走，半道病逝。这说明，诸葛亮即使不死，也得撤兵了，又得重演以前粮尽退兵的悲剧。诸葛亮把指挥撤退的权力交给魏延，魏延除了撤退，还真别无选择。至于回到汉中之后，诸葛亮早已经安排好接班人：蒋琬，只不过为了稳定局势尚未公布。诸葛亮当时只是安排指挥撤退的人，并不是安排接班人，所以，他没有理由舍弃魏延。

合适的也是喜欢的，是最理想的。但是当合适的在右、喜欢的在左的时候，选择靠右走，无疑是遵守了效益规则。也许诸葛亮不是很喜欢魏延，但是诸葛亮早已“修炼”成效益动物，是非观超越了好恶感。街亭之战，诸葛亮舍魏延而选马谡，是因为他认为马谡最能贯彻他的战略意图。死前安排人指挥撤退，魏延最能实现他的战略意图。 所以，诸葛亮肯定会安排魏延组织撤退，而不是让他早早地出局。

这一点，在《魏略》②里得到了验证。《魏略》记载，诸葛亮临死，让魏延代理全军事务（“摄行己事”），密不发丧，悄悄退去。《魏略》的记载，符合情理。因此，《三国志》③的记载明显错误。

撒了一个谎，就要再撒一个谎来圆第一个谎。现在还不能说《三国志》撒谎，但是最起码可以说它错了，而且，接下来，它还将继续错下去。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三国志》是这样叙述接下来要发生的故事的：杨仪让费祎试探魏延对让其断后这一“人事安排”的态度，魏延果真不愿意服从杨仪领导，并让别人回去，他自己留下来对敌，“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并要求费祎留下来，与他联名作书，告示诸将，费祎假意说回去劝说杨仪，驰马离去。

这一处记载，表面看来很符合魏延的性格，但是因为诸葛亮让杨仪督军的前提错了，所以魏延的激烈反应也就成了无本之木，这些记载是否属实，也就很可疑了。

接下来，《三国志》这样叙述：大军撇下魏延回师，魏延恼羞成怒，在杨仪出发前，魏延率领自己所领的部队“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④”。魏延和杨仪都上表朝廷说对方叛逆，他们的奏章，在同一天到了成都（“一日之中，羽檄⑤交至”）， 杨仪等人紧急修造栈道（“槎山通道”），昼夜兼行，紧跟在魏延后边（“继延后”）。

这里，关于“烧绝阁道”“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槎山通道”的记载，明显违背事理，甚至可以说是无稽之谈了。

狭窄的褒斜谷，两边是高达千米的陡峭直壁，谷底南为褒水，北为斜水，湍急奔流。假设魏延真的是先行南归，烧毁了栈道，那么杨仪军队就被留在了后边。二人的羽檄又怎么会在同一天到达成都？“烧绝阁道”与“一日之中，羽檄交至”之间，明显相矛盾。杨仪临时修造栈道，居然还能紧跟在魏延后边，这个施工速度，即使在有先进工程机械的今天，那也可以称得上是神速。褒斜道的栈道，曾经在第一次北伐时，赵云为断绝魏军通道，烧毁了赤堐以北阁道一百余里，后来诸葛亮费了好大力气才修复，为此还给诸葛瑾写了一封信发牢骚。所以说，“槎山通道”绝非易事，杨仪在魏延烧毁了栈道的情况下还能“继延后”，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另外，根据《晋书》记载，司马懿在蜀汉军队撤退后，派军士两千人，“马步俱进，追到赤岸”，确认了诸葛亮已死的消息，然后返回。

杨仪修造栈道的速度，既能追得上魏延，还能不被司马懿军队追上，真是天神啊！

就事情的发展看，杨仪与魏延的羽檄同一天到达成都，而且他也追上了魏延，也没被司马懿军队追上，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魏延根本没有“烧绝阁道”！

《三国志》接下来的叙述，就是著名的“南谷口事件”了。按照《三国志》的描述，魏延先到达南谷口，然后掉回头去攻打杨仪大军（“延先至，据南谷口，遣兵逆击仪”），杨仪命令王平等人上前抵抗魏延。王平上前，没有用刀，而是用“狮吼功”，大声斥责魏延的先头部队：“公（诸葛亮）亡，尸骨未寒，你们这些人怎么敢这样呢！”魏延的士兵就一哄而散。

这个记载匪夷所思。久经战阵的魏延，深谙军机，自会知晓他要干的是“不成功，便成仁”之事，一定会精心筹备，政治动员，战前发动，调兵遣将，一定会拿出全身的本事来，王平等人，岂是对手？王平一声“狮吼”，便让魏延士卒逃散，可见其“狮吼功”可抵千军万马。要真如此，诸葛亮当初派王“狮吼”大侠到司马懿营下吼一句：“曹贼，何不快快投降！”那样，司马懿就会乖乖投降，多好呀！

魏延“善养士卒”，肯定有一大批拥趸。王平当时在军中并没有多少权威，魏延的士卒，不一定认识他，谁会理他呢？王平一声吼，魏延士卒散，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三国志》的记载里，“南谷口事件”接下来的发展，更是离谱。士卒逃散，魏延只好和自己的几个儿子，狼狈逃走，逃的方向居然是汉中！南谷口为褒斜道南端口，距汉中仅有十八公里。多年以来，汉中一直由魏延经营，从某种程度上说是魏延的地盘。一杯茶的工夫，魏延就可以回到自己的革命根据地了。魏延要是真的动手，选择这个地方是很恰当的。久经战阵的魏延，又怎会在王平面前一触即溃呢？而且，“善养士卒”的魏延，失败后居然只有儿子们相随，身边一个士卒也没有，这可真是奇怪到极点了。动辄就杀身边人的董卓，死的时候还有卫兵要上前保卫他呢！魏延既然挑起了事端，而且落败，肯定会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那他逃走的话，应该是远离蜀汉，不投魏不降吴的话，那他该直奔陇西而去，躲得远远的，最起码避免跨省追捕啊。可是《三国志》记载他逃向蜀汉重镇汉中，莫非他要投案自首吗？

历史的魅力在于没有真相，历史的价值在于还原真相。

“南谷口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我们还是从《魏略》里找到了合理的记载：诸葛亮死后，魏延代行军权。杨仪平素与魏延不合， “惧为所害”，就先下手为强，散布流言说魏延要带军投靠魏国，于是带军攻打魏延。魏延本无反心，自恃脚跟正不怕影子斜，加上看不起杨仪，为维持大局，他就不战而走，没想到杨仪一定要置其于死地。杨仪追上他，杀了他。

这中间，我们还可以根据事理完善一些情节：魏延带军，杨仪不配合，魏延就上表杨仪谋反，于是《魏略》就有了杨仪“惧为所害”的记载，杨仪决定反击，就恶人告状，上表说魏延要带军投靠曹魏。

有了这个推断，《三国志》里其他几处莫名其妙的记载，也变得合情合理了。

首先是《三国志·魏延传》，当魏延和杨仪的羽檄都到的时候，刘禅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怎么办，蒋琬、董允都“保仪疑延”，于是魏延就被定了罪。

不调查，不审问，靠类似投票的方式来直接给一个人定罪，这对于蒋琬来说很不可思议，因为蒋琬是诸葛亮选定的接班人，而诸葛亮是讲究法治的。是什么原因让蒋琬做出了违背法治思想的决定？很显然蒋琬、董允被杨仪的奏章忽悠了。也许，他们和杨仪都是诸葛亮器重的人，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也许，魏延平时人缘太差，但最关键是杨仪“编故事”的水平高，给魏延找了一个“烧毁阁道”的罪名。也许魏延因为和杨仪怄气，真的烧了几小段栈道，但是未给大军撤退带来影响，否则，魏延坐在汉中喝茶的时候，杨仪也许还在山里指挥修造栈道，也许早被司马懿追上了。

《三国志·魏延传》里还有一处记载，蒋琬带领宿卫营去南谷口处理魏延事件，才出成都几十里，魏延的死讯就传来，蒋琬就回去了。死讯就没到褒口来，而是回成都了。

这里的记载表明，蒋琬是去镇压魏延的，因此魏延一死，蒋琬就没有再去的必要，就打道回府了。这说明，在杨仪和魏延的互诉中，官方采信了杨仪的说法，定了魏延谋反之罪。

《三国志·杨仪传》记载，杨仪“平叛”，事后只被拜为中军师，根本没有统兵权，基本是被晾在了一边。这就奇怪了，杨仪可是“平叛”的第一大功臣啊！要是魏延造反的话，那杨仪就是力挽狂澜的人物，事后肯定会高官厚禄，可是他又怎么被弃之不用呢？

这只能说明，当大军完全撤回后，为魏延鸣冤的人多了，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杨仪暴露了。魏延人缘虽然不好，但是诸将仍然议论纷纷，都推断说魏延绝对不会投降魏国了却还要赶回来（“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诸将分析，魏延只是想杀杨仪（“但欲除杀仪等”），但惹火烧身。杨仪暴露了，当然不能给他升官了。

问题出来了，既然杨仪暴露了，那朝廷怎么不为魏延平反，治杨仪的罪呢？

纵观历史，历朝历代，哪位统治者纠正过自己主办的冤假错案？最大的可能，是后代纠正祖宗办的错案，后任纠正前任办的冤案，而且也要费很大力气。曹魏灭蜀功臣邓艾，因钟会构陷，正好司马昭想扫平篡权路上的障碍，就在263年定了邓艾罪，然后邓艾在被押解的路上被杀。后来，邓艾蒙冤已是大白于天下的事实，可是也无人为他平反。直到267年，司马昭死后第二年，议郎段灼上书为邓艾鸣冤，此事才被提起，可是即使是这样，司马炎也是到了273年才下诏为邓艾平反。要不是段灼坚持不懈，要是司马昭还活着，邓艾有可能洗清冤名吗？

定魏延罪的是刘禅、蒋琬，费祎和姜维在中间也起了作用，蜀汉一直是这几个在魏延案件中洗不清的人掌权，魏延案件也就一直没有反过来的可能。所以，杨仪也不会被追究责任。

一些人，为了登上权威的宝座，不惜把真理踩在脚下。

魏延，这个战场上所向无敌的英雄，在自己人的算计里败下阵来。《三国志》以惊心动魄的文字，记载了魏延的结局：魏延逃亡后，杨仪派马岱追上去，马岱斩杀魏延，然后把魏延的首级献给杨仪邀功，杨仪亲自踩在魏延的头上，骂道：“庸奴！复能作恶不？”这时，杨仪心里肯定是爽极了：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在老子面前拔刀！小人得志便猖狂，杨仪又派人到汉中，夷灭魏延三族。

可以肯定，《三国志》对这件事的记载，没有出错。鲁迅先生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这句话，完全可以用在杨仪身上。

可叹魏延，一代豪杰，生里走过死里来过，没死在敌人手里，却被自己人残杀！

可悲魏延，一身豪气，威震汉中，叱咤风云，死后落得了千古“反”名！

魏延啊，当你被杨仪踩住头颅时，为何不再气壮山河地慷慨陈词——

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良知被挤压得无处可存，但是我们仍然感觉到它的力量。蒋琬，魏延案件的实际拍板者，后来还是通过一个非常隐秘的方式表达了对魏延的忏悔。延熙元年（238年）冬十一月，大将军蒋琬出屯汉中。凄厉的寒风里，蒋琬望着破碎的山河，想到蜀汉无人，想起在这个地方，二十年前，魏延曾经无比豪迈地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魏延的战场传奇，在蒋琬的记忆里复活。蒋琬叹口气，传令下去，对魏延重新以礼收葬，并在墓前立了石马⑥，以纪念魏延的战功。

可是，蒋琬毕竟没有勇气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们是通过分析《三国志·魏延传》的错误而知道蒋琬的错误的。以“信史”著称的陈寿，为何在一篇人物传记里犯了这么多错误？魏延事件，就由得他任意打扮吗？

其实，陈寿本来对魏延案件是了如指掌的。

历史家的难言之隐——

陈寿是蜀汉巴西郡安汉县人，出生于蜀后主刘禅建兴十一年（233年），魏延事件发生时，他已经两岁了。陈寿的父亲，参加了街亭之战，在马谡军中担任参军。战后，马谡被斩，陈寿父亲也被株连，受到髡刑的处罚，就剃去头发，这是种极具污辱性的处罚，然后逐出军营，这个时候陈寿的父亲才回到家乡，几年之后结婚生子，得了陈寿。蜀汉灭亡那一年，陈寿三十一岁。蜀汉历史，对于陈寿来说，是当代史。

陈寿在大约在18岁时进入了太学学习，谯周是他的老师。诸葛亮去世后，朝廷派时任益州劝学从事（相当于省教育厅长）谯周第一个去南谷口吊丧。谯周是成都方面第一个亲临“南谷口事件”现场的人，掌握了魏延案件的第一手资料。陈寿与老师谯周的关系格外亲密，谯周不可能不告诉他魏延事件的真相。

既然如此，陈寿又怎么对魏延事件的记载如此漏洞百出？

陈寿写作《三国志》时，距魏延事件只有四五十年，但是蜀汉没有史官，因此陈寿对蜀汉历史的记载，主要依据是蜀汉朝廷的文书、公告等，还有当事人或者相关人的讲述。

陈寿写完《三国志》时刘禅已死，但其“子孙（在晋朝）为三都尉封侯者五十余人”，这是一股强大的官场势力！魏延案件的处理，刘禅虽然仅仅起签字盖章的作用，但是名义上是刘禅的行为。刘禅的子孙，允许陈寿揭露真相，为魏延事件翻案吗？陈寿若真如实写刘禅制造了一场三国奇冤，刘禅的子孙可能就会到晋朝皇帝那里控告陈寿诬蔑后主。

陈寿写《三国志》时虽然晋已统一全国，但前三国人物关系犹存。刘禅投降后，蜀人在晋朝做官的很多，许多魏延案件制造者的后人在晋朝为官、为将，他们能允许陈寿揭露真相，为魏延事件翻案吗？那些魏延案件的受害者、被诬者人数众多，其后人见到陈寿揭露魏延案件的真相，能不起来和魏延案件制造者的后人闹事吗？

有时，距离远了，才能真切地把握。

为了“和谐”，为了“稳定”，陈寿只能牺牲真相，按照蜀汉朝公布的信息为魏延立传。陈寿写的历史 ，距离现实很近，反倒难以写出真相来了，因为他不能置身事外。古有假历史，今有假新闻。记录历史的人，和记录现实的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就这样，魏延，作为一个话题人物，留在了历史上。魏延，注定要永远活在人们不尽的话题里。

正始五年（244年）三月，曹魏大将军曹爽带着十万（一说七万）大军杀至汉中。沉寂数年的汉中，重又狼烟滚滚。蜀汉镇北大将军、汉中太守王平镇守汉中。

当时汉中兵不满三万。面对浩浩荡荡的敌人，诸将惊惶，纷纷找到王平，强烈要求放弃险要，退缩到汉、乐两城待援。

这时，谁还会想起，二十五年前，魏延当着文武重臣的面，铿锵有力地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魏延镇守汉中时，曹魏未踏入汉中半步，也就没有检验他这句话的机会。现在，曹爽真的带十万之众而来，魏延能“吞之”吗？可是，魏延早就被自己人“吞之”了！

王平，这个南谷口事件中第一个向魏延举起刀的人，却反对诸将的建议，他说就按照魏延镇守关中时的办法对敌：实兵诸围，以御外敌。

王平采取魏延的做法，坚守各个要塞，立即派人先占据了兴势这一要地，左右扎营一百里抗拒曹爽，居然以不足三万人挡住了十万人的步伐。

一个月后，费袆带援军来到汉中，诸将摩拳擦掌，纷纷请战。费祎慢慢悠悠地说了八个字：“实兵诸围，以御外敌。”

费祎把带来的军队补充到各个要塞，拍拍手，对王平说：“手谈一局？”识字不过十个的王平，尴尬地摇摇头，转身视察防务去了。费祎长叹：“宁可三月无肉，不可一日无弈。”随军前来的光禄大夫来敏对费祎说：“向你请教一局？”费祎大喜，立即拉着来敏坐下，摆出棋盘。当时战事正急，军书往来传递，人马披甲戴盔，战车整备待发，可是费袆却与来敏专心致志地下棋，似乎他来汉中就是为了下棋的。最后来敏说：“我邀请你下棋，只不过是观察试探您罢了！看来您确实是最适宜的人选，一定能打退敌寇。”

费祎清楚，魏延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和王平所做的，只不过是在抄袭魏延罢了。蜀汉按照魏延的策略布防，曹爽竟然毫无办法，最后无奈撤兵。

延熙二十年(257年)，姜维再次被任命为大将军。屡次北伐，一无所成，蜀汉国力衰微，姜维不再轻易对外用兵，转而致力于加强汉中的守御。他给朝廷写了一封奏章，又提起了魏延。

他说魏延的“错守诸围”，虽合周易“重门”⑦之义，但是只能御敌，不会取得大胜。姜维推出了“敛兵聚谷”来代替魏延的“错守诸围”，诸围兵退，固守汉、乐二城，有敌来犯，就让游击队伍寻找机会进攻，敌人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无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击队伍并力出击。

魏延的“错守诸围”，保卫了汉中几十年。姜维的“敛军聚谷”，在景耀六年(263年)夏天，遇到了邓艾十余万大军的考验。由于姜维未对咽喉险道褒斜道、骆谷道、子午道严加防守，钟会大军几路并进，串门子一样地直入汉中，然后，钟会留二万人围汉、乐二城，自率主力长驱南下，姜维节节败退，退守剑阁。冬天，刘禅向邓艾投降，蜀汉王朝告别历史舞台。

蜀汉结束了，魏延的话题还未结束。

陕西省汉中市的石马乡有魏延墓，据说墓前曾立有一文官石像，手拿汉中地图低头向魏延将军做忏悔状，指诸葛亮不听子午谷计划后悔终生。关于子午谷奇谋的话题，在今天仍没有答案。古代名人的坟墓向来不止一处。湖南益阳市有魏家巷，巷内有魏延墓，民国初年，魏延墓新立墓碑，碑阴刻有前清举人罗德源的碑文。碑文里，罗德源感慨地写道“嗟嗟此人，生则才不能用于当年，死则复含冤于地下，又不见谅于后世，天之厄之者亦云至矣！”

湮没了子午古道，荒芜了汉中边城。墓中人，已与一个个的话题无关。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只剩下了关于英雄的话题，成功的话题，失败的话题。

声明：本节部分观点借鉴《探寻魏延事件真相》（作者“燕京晓林”）和《谋杀诸葛亮的军事接班人魏延》（作者“闻所欲闻”），特此致谢！

①《魏书》：曹魏宫撰史书，王沈主撰。

②《魏略》：曹魏个人修史之作，编者为魏国郎中鱼豢，为记载曹魏的史书之一。

③《三国志》：西晋陈寿编写的一部主要记载魏、蜀、吴三国鼎立时期的纪传体国别史，公认的三国正史。陈寿写《三国志》以前，已出现一些有关魏、吴的史作，如《魏书》《魏略》《吴书》等。《三国志》中的《魏书》《吴书》，主要取材于这些史书。蜀政权没有设置史官，这给后人修史带来了困难。《蜀书》的材料是由陈寿采集和编次的。《蜀书》仅得十五卷，许多重要人物的事迹，记载都十分简略。

④阁道：带廊亭的栈道。栈道，插在陡峭山崖中用木头连成的道路路。褒斜道山势险峻，通过褒斜道，全靠架在山崖上的栈道。

⑤羽檄：古代军事文书，插鸟羽以示紧急，必须迅速传递，俗称“鸡毛信”。

⑥今存二石马，一残破，一完整，于1973年移至汉中市博物馆保存。

⑦“重门”：源自《周易·系辞》有“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一句。“重门”，就是门里加门。“柝”，打更用的梆子。“暴客”，就是强盗。“豫”通“预”，防备。整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设置重重门户，并派更夫巡夜，指严加戒备，以防不测。

第七章    腹中鳞甲李严

李严性格褊狭，他的家乡南阳有“难可狎，李鳞甲”的谚语，是说李严心术不正，容易伤人，轻易碰不得。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白帝城与诸葛亮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刘禅，并负责内外军事，留镇永安。刘备这样做，是为了防范诸葛亮吗？李严起到了辅佐作用吗？诸葛亮对李严什么态度？诸葛亮最后策划二十二人联名废李严为平民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诸葛亮死了，李严又为何认为自己再无重新为官以致愤激而死？

也许，透过李严事件，能揭秘诸葛亮掌控权力的行为密码。

三国英雄档案　李严

字　正方

生卒　？-234年

籍贯　荆州南阳（今河南南阳）

特长与爱好　⒈炒作或策划；⒉土木建筑。

自我印象

吾与孔明俱受寄讬，忧深责重，思得良伴。

《三国志》印象

李严以干局达。

《三国演义》印象

李严闻之（诸葛亮之死），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

朋友印象

不详

敌人印象

平为大臣，受恩过量，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办，迷罔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情狭志狂，若无天地。——诸葛亮

现代印象

刘备临死一直很担心刘禅会被原刘璋的人所颠覆，因此托孤时用诸葛、李严（李是原刘璋阵营的人），借以平衡势力。——历史学家田庆余

与诸葛亮一起接受托孤,地位仅次于诸葛亮的中都护李严,曾经写信给诸葛亮,劝他接受“九锡”,进爵称王,企图借机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好处。

——《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在刘备的心目中，李严就是他的周瑜，或者说他希望李严能够起到当年周瑜的作用。——厦门大学教授易中天

一　发现黄龙

给刘备找一个做皇帝的理由——

建安二十四年（217年）八月，秋雨连绵，龙泉山特有的燥红土随着雨水流入鹿溪河，河水变成了红色的，仿佛融会了那个时代的战场血雨。

鹿溪河流入武阳县后，被称为赤水，而岷山脚下一路奔来的府河，在这里则被称为锦水。二江在长江村汇流，溪水褐，江水清，一浊一清，泾渭分明。大雨刚过，江水滔滔。犍为太守、兴业将军李严来到了长江村的江边。

“大人，这水里的蝎子，是小人最先发现的。”一个农夫对李严说。

“大人，这条蝎子是灾相，下官担心治下有灾异，就汇报给了大人。”武阳县令说。

造化弄巧，赤水和锦水汇合处，呈现一条蝎子形，有头有尾，有须有爪，头摇尾摆，须拂爪扬。

李严看着“蝎子”，沉吟不语，脸色慢慢地转为凝重静穆。突然，扑通一下，李严跪在江岸上，对着江水叩起头来。

县令大惊：坏了，看来灾异还真不轻呢，吓得堂堂太守大人都跪下了！县令也急忙跪在李严身边，学着李严的样子，对着江水叩起头来。跟着领导走，做事不用愁。

李严对着江水祈祷：“凡人无知，肉眼污浊，言语冒犯，求真龙恕罪！”

农夫不解：明明是只蝎子嘛，怎么说是龙？李严起身，对农夫说：“你发现了真龙，大功一件，赏银二十两！”二十两银子，这可是八辈子的收入啊！农夫又喜又惊，不相信地看着李严。

李严一下子把他摁倒在地：“你刚才说真龙是蝎子，已犯杀头之罪，还不快向真龙谢罪！”

说是“真龙”有赏银，说是“蝎子”治罪。农夫没有理由和银子过不去，更没有理由为是“蝎子”还是“真龙”的问题掉脑袋，他急忙磕头，连连祈祷：“真龙恕罪！真龙恕罪！真龙恕罪！……”

农夫如愿领到了赏银，再向江里看时——啊，还真是龙！

李严命令县令：还不快去通告全县，都来拜龙！

自己的地盘上出现了“龙”，县令欣喜若狂，转身冲手下吆喝：“快去通告各村，说褐龙现世了！”

啪——李严伸手就给他一巴掌，“睁开你的狗眼再看看，是褐龙还是黄龙？”

县令捂着发热的脸，连连点头：“回大人话，是黄龙！”

县令挨了打，心里还是直嘀咕：明明是褐色的嘛！

此刻，刘备却在成都愁眉不展。他想做皇帝已经想白了头。小时候，他指着自家门前那株远望去就像车盖一般的大桑树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小时候想乘坐皇帝才能做的羽葆盖车，可能是好玩，但是刘备在将近不惑之年还未有子嗣的时候，从寇家收养了一个孩子，将其改名为刘封，接着有了亲生儿子，取名为刘禅。刘封，刘禅，刘家封禅，不就是正儿八经地想做皇帝吗？不久，刘备又生了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刘永、刘理。封禅永理，刘备是要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为皇。

做皇帝的职业规划有了，可是皇帝这个岗位天下只有一个，没有堵住天下人口的理由，能做得成吗？就在七月份，他在益州“民意拥戴”下，做了汉中王，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了，可是，这一步，还真不容易跨出去。

要是随随便便称帝，那就是“篡位”啊！最好是有个“不得不”称帝的理由。在汉中称王后，刘备迫不及待地回到成都，日思夜想，寻找着这么一个理由。此刻，他的好兄弟关羽正以一人之力独自应对魏和吴两方的南北夹击。可是，刘备顾不上关羽了，刘禅才十二岁，而他已经五十七岁了，他必须在活着的时候，为儿子打好“封禅永理”的基础。

这个不得不称帝的理由在哪里呢？在刘备要把头皮挠出茧子来的时候，李严的奏章来了。

奏章说，“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黄龙渡清江，真龙内中藏，“德至渊泉则黄龙见”。龙为君象，《易经》上说“飞龙在天”，大王当龙。李严的奏章概括为一句话：益州现祥瑞，有人登帝位。这个人，很明显是刘备。

刘备终于笑了。放下奏章，他觉得李严非但不惹人讨厌，反而是讨人喜欢的。

洗掉前科——

在此之前，刘备一想起李严来，就觉得就像吞了一枚垃圾菜叶，虽然不是苍蝇那样让人呕吐，但是总是让人感觉不爽。李严是南阳人，参加工作早，早早就成了一名郡吏，以才干著称，也算是前途无量。建安十三年（208年）七月，曹操南征荆州，所向无敌。这时，李严在秭归担任县令，一看大事不妙，拍拍屁股，坐上船，逆流而上，由巫峡、瞿塘峡、西陵峡三峡一日游，逃到了益州。建安十八年（213），刘备进逼绵竹。刘璋派女婿费观做李严的参军，到绵竹抵抗刘备。结果，李严怂恿费观背叛岳父，一起投降了刘备。

残酷的时代，刘备已经成为效益动物，是非观超越了好恶感。李严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在刘备已经控制益州的局势下，他很乖巧地选择了服从和配合，攻取益州后，刘备任命李严为犍为太守、兴业将军。益州初定，法纪不举，威刑不肃，需要加强法制建设，刘备就组建了一个五人班子制定《蜀科》，这五个人是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李严。这是刘备第一次让李严与诸葛亮搭档。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刘备开始重新认识李严。建安二十三年（218），刘备率大军在汉中交战正酣，蜀中土豪马秦、高胜以为有机可乘，在郪（今四川省三台县郪口一带）聚众数万造反，很快攻占了犍为郡的资中县。当时几乎所有的兵力民力都在汉中前线，与夏侯渊正是拔河相持的阶段，谁一放松，就会失去主动权。刘备知道马秦、高胜造反的消息，顿时有崩溃的感觉：要是这几万人在后方闹大了……刘备不敢想下去了。

刘备正为不能变戏法般地抽出兵力回援李严，李严已经变戏法一样地带领郡兵五千人，直奔资中县的数万叛军而去，斩下了马秦、高胜等人的首级，他们的部众支党，又被李严打得星散而去。这的确是个奇迹。越嶲郡的彝族土著高定，派遣军队翻越大凉山，包围了新道县。李严领兵驰援，高定大败而逃。刘备想：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军事奇才呢！

让刘备刮目相看的事情还在后边。大战后，李严把郪、资中等地的奴籍百姓全部恢复了民籍。也就是说，过去由豪族直接控制的百姓，开始向政府交租纳粮、服役。这一来，刘备不但GDP提高了几个点，而且打击了土著豪族的势力。刘备连连点头：李严小子，也颇有政治手腕呢！

一时间，益州中南部闻李严而色变。

李严的精彩表现获得了认可，刘备尚在汉中，就加封李严为辅汉将军。

为刘表守秭归，曹操还没打过来，李严就弃城而逃；为刘璋守绵竹，刘备一到，李严就举城而降。李严在刘备眼里，毕竟是有“前科”的人，刘备虽然给他升了官，但也只是不得已的按例提拔而已。

现在，及时雨李严搞出了一个“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为刘备找到了“不得不”做皇帝的理由。这一点，诸葛亮没做到，张飞没做到，赵云没做到——李严做到了。

关羽在向李严学习。虽然远在荆州，陷于襄樊之战中，但是关羽也没忘了打发两个襄阳男子张嘉、王休来成都献上一块玉玺，并附一个说明书，说这块玉玺本来潜在汉水之下的“渊泉”里，灵光闪耀，照彻天空，于是被人发现了。襄阳在汉水下游，这说明汉中王应该把汉水下游也纳入统治。

关羽煞费苦心，但是他正在樊城血战，没有心思对玉玺进行后续炒作，所以，这块玉玺并没有起到预期的轰动效应。

刘备所期望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不得不”做皇帝的理由。李严为他做到了这一点。发现黄龙之后，李严有条不紊地开展起“留住黄龙，帝象永存”的活动：第一步，铸一个黄龙鼎，浇注龙形，沉入江底，留住龙脉；第二步，在距离县城二十八里的导江东岸，修建黄龙庙，香火供奉，敬拜龙气；派人去益州各地和荆州关羽那里，联名签字，勒碑纪念。

黄龙庙是个紧急工程，以神奇的速度建成了。庙落成的那天早晨，露水很大，从草地上走过，鞋裤都被打湿了。李严急忙上奏刘备，说是又现甘露祥瑞，益州定有王气。“蝎子”变“龙”，冷露变“甘露”——刘备变皇帝——李严于是也从降将变成宠臣。

有黄龙，有甘露，李严立了一座黄龙甘露碑。宋代的洪适在《隶续》中记载了碑的详细资料：宽三尺，高五尺，碑文十行，可惜字体磨灭，仅有数字可辨，群臣列名上下四排，每排二十余人。黄龙甘露碑侧面题字：太守南阳李严正方、丞宋远文奇、武阳令阴化……（省略号部分为已磨灭文字）。李严把自己的名字刻下来，是要告诉刘备，黄龙甘露碑是他李严带领郡丞宋远和武阳县令阴化辛辛苦苦立的，其他人诸如诸葛亮啊，法正啊，张飞啊，马超啊，赵云啊……都是在他的组织下在碑上留名的。

面对黄龙甘露碑，刘备不能表态。这就仿佛有人送来了锦旗，说该送，是不谦虚，说不该送，人家把锦旗拿回去怎么办？所以，刘备对李严什么奖励也没有，但是心里乐开了花，暗暗地给李严记了大功一件。而这时，刘备浑然忘记了关羽正跋涉在逃向麦城的血路上。

很快，远在许都的曹丕听说了李严立的黄龙甘露碑，急了，下令群臣：中原之大，难道找不到黄龙吗？黄龙是最好找的，只要是有人想做皇帝，肯定能找到黄龙。果真，建安二十五年（220年）三月，殷登说曹丕的老家谯县出现了黄龙。既然有了黄龙，十月，曹丕就“迫不得已”地把汉献帝刘协赶下台，自己做起了皇帝。

你无我有，你有我多。李严与曹丕展开了黄龙竞赛，在黄龙甘露碑的旁边又立了一块碑，由第一块碑的三尺宽变为二尺宽，碑文十四行。这个石碑有多少人题名，因为文字漫灭而不可考，据《隶续》记载，只能分辨出最上面两排是每排三十人。看来题名的人比第一块碑多了不少。

在李严的带动下，群臣纷纷说各地出现符瑞，一共八百多人上书。刘备开心地翻看着这些“恳求”他称帝的奏章，内心满是对李严的感激。

建安二十六年（221年）四月，刘备在几番“推辞”之后，“经不住”群臣的百般“请求”，“无奈”称帝，圆了小时候乘羽葆盖车的梦，改年号为章武。

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跪在脚下山呼万岁，这感觉，不知道要比当年在涿县摆地摊卖草鞋被城管追得钻死胡同，要好多少倍。哼，现在老子愿意在益州的哪条街上卖草鞋也没人敢管了！

刘备忘记不了黄龙 “发明者”——李严的功劳。没有李严的黄龙，这皇帝当得还真不踏实呢！不知道刘备是否知道：他要是还在涿州卖草鞋，李严断断不会为他找到黄龙的。

称帝大典是给群臣看的，老百姓是没有机会观看当朝天子的“开幕式”的。为了让老百姓知道谁是天子，天子就会搞籍田活动，亲自去耕田，于是就有了籍田。天子去籍田耕地，也就是做做样子，但绝对是举国大事，就像领导春季植树一样，铲上几锹土，那就是电视新闻的头条。

籍田的地点和植树的地点一样有说道。刘备一生仅有的一次籍田，把地点选择在哪里呢？

发现黄龙的地方，现在已经改名为黄龙溪。在距离黄龙溪十里的地方，李严恭恭敬敬地等候，迎来了前来籍田的刘备。李严跪下的田地，因为刘备曾来籍田，在北周孝闵帝时，设为籍县，刘备籍田后沐马的江，被后世称为沐马川（四川双流县东南之府河）。

八百多人上书发现祥瑞，刘备唯独选了李严治下的黄龙溪。当年的降将李严已经成了刘备心中的福星。

李严是个善于创造机会的人，他“创造”黄龙，洗清了降将身份。最起码在刘璋旧部里，他成了刘备最信任的人。

二　托孤遗患

用小人对付君子——

称帝三个月后，刘备亲率蜀汉军队七万多人，进入三峡，兴兵讨吴，被称为三国“三大战役”之一的彝陵之战（另外两次战役是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在秀色可餐的长江三峡开始了。

鲜血染红了长江，山崖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滴着血。

一开始，正如刘备所期望的那样，东吴军队一触即溃，节节败退，刘备的七万大军长驱直入，旅游一般在三峡节节推进。次年正月，蜀汉吴班、陈式的水军进入夷陵地区，屯兵长江两岸。二月，刘备亲率主力从秭归进抵猇亭，建立了大本营。连胜的喜悦，洋溢在军中。

这时，蜀军已深入吴境二三百公里。刘备距离成都越来越远了。君在外，往往担心后方起火。可是，刘备根本不考虑成都的问题，因为那里有一个最让他放心的人——诸葛亮。

诸葛亮是刘备在成都的心脏。当时，诸葛亮不但是丞相，还是录尚书事。

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掌奏章文书、政令诰制，是皇帝身边众多“尚书”们的头目，直接对皇帝负责，相当于秘书长之类的官职。堂堂丞相大人，为何还要做一个秘书？汉代的皇帝们为了方便自己的权力运作，减少中间环节，往往直接通过尚书台下达命令，群臣奏章疏表，也得通过尚书台，这样一来，尚书台就代替了原有的丞相府成为了帝国的政治中心。尚书是皇帝属官，不是朝臣，尚书台的首席是尚书令。有时，强权大臣会兼管尚书台，那就是录尚书事了，录尚书事在尚书令之上。刘备的第一任尚书令是法正，法正死后是刘巴。法正还是亲信，但是刘巴是不被刘备亲近的。既然不信任刘巴，刘备为何还让他担任尚书令？这是因为刘备找到了另外一个更适合主管尚书台的人——诸葛亮。刘备登基后，诸葛亮以丞相身份领录尚书事，刘巴就只成了一个摆设。而且，他在第二年就死了，尚书台更是诸葛亮一人说了算。

刘备为何这样安排呢？这是因为诸葛亮虽是丞相，但是刘备并未让他开府。丞相不开府，没有自己的办事机构，也就近似于一个虚衔而已。刘备不让诸葛亮开府，是为了限制他的权力。那刘备又为何让诸葛亮领录尚书事呢？这是因为刘备在登基时就做好了亲征东吴而留诸葛亮打理成都的打算，他必须要保证与诸葛亮之间毫无障碍地沟通，所以，赋予诸葛亮录尚书事的权力，是非常必要的。也就是说，刘备既要限制诸葛亮的权力，又要他鞠躬尽瘁地效力。权力的排他性，决定了刘备对诸葛亮不可能完全不设防。

刘备是这样想的，尽快与东吴军队决一死战，突破三峡，踏平荆州，扫荡孙吴，然后邀请诸葛亮来荆州品尝武昌鱼。那时，益州就是偏隅一州了。可是，东吴的新任大都督陆逊，虽然只有三十九岁，却显得比马上就要六十岁的刘备还要有耐心，他扼守要地，坚不出战。刘备无奈，在巫峡、建平（今重庆巫山北）至夷陵一线数百里地上设立了几十个营寨，与陆逊对峙，一直到六月炎夏。当蜀汉士兵躲在树丛里纳凉时，陆逊却展开火攻，全线出击，这就是三国演义上著名的“火烧七百里连营”。历史上虽然只烧了刘备营寨40余座，但是也击溃了刘备军队。刘备带来的人马，死的死，降的降，数万之众被歼。东吴先前的撤退，原来是为了让刘备军队进入“火场”。刘备带领残兵败将，逃入鱼复。吴将潘璋、徐盛等人都主张乘胜追击，陆逊顾忌曹魏方面乘机袭击后方，遂停止追击，主动撤兵。曹魏果真攻打东吴，孙权与刘备讲和。

带着耻辱、痛苦、愤懑，刘备病倒在东征路上，他一开始是痢疾，后来转为其他病。后人分析，刘备可能得的是胃肠癌症。

铩羽而退的刘备，也许意识到了平安才是福，就把鱼复改名为永安，屯兵于此。滴血的现实让刘备开始思考未来，他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开始为刘禅铺路，为“封禅永理”提供保障。

大约是在九月份，在永安安顿好，刘备开始安排后事了。谁也想不到，他为此做出的第一个动作是急召李严入永安宫中，让其担任尚书令。

这个任命在成都尚书台引起了震动。刘巴担任尚书令时，不是在皇帝刘备身边而是在录尚书事诸葛亮身边，尚书令要对皇帝负责，离开了皇帝，尚书令就和下岗了一样。何况刘巴上面还有诸葛亮。现在，刘备不但任命李严为尚书令，而且让他留在身边，很显然刘备是要在身边建立与成都分庭抗礼的尚书台。这样一来，诸葛亮在成都的请示决策等，要通过李严的永安尚书台，才能传到刘备那里。

诸葛亮很快感觉出了受制于这一人事变动。他要提拔某人，给刘备打报告，李严直接把报告扔在一边：不合规定！他要建议在哪里新设县，给刘备打报告，李严直接把报告扔在一边：圣上日理万机，文件排队审！

刘备把李严调到身边，隐含着一个重大信号：培植李严，制衡诸葛亮。

刘备为什么选择李严呢？当然是李严对黄龙的系列炒作很得刘备欢心。就在这一年的三月份，孙权也找到了他的“黄龙”，鄱阳一带传言说出现了黄龙。刘备笑了：哈哈，我的黄龙都一岁多了，你们的黄龙才刚刚出生！领先东吴拥有了黄龙，刘备是感激李严的。

刘备最需要一个毫无势力但是又有能力的人来辅佐刘禅。诸葛亮有能力，但是诸葛亮自从走出茅庐，一直处于核心层，有意无意地会扶植一些人。庞统和刘巴，就是诸葛亮极力推荐给刘备的。刘备到广都游玩，等着县长蒋琬高接远迎时，却发现蒋琬喝得酩酊大醉。为了节约粮食，刘备在益州施行禁酒令，不准私人酿酒。不仅对私自酿酒者施以重罪，还规定拥有酿酒器具者一律同罪。堂堂一任县长，不但喝酒，而且喝醉，何况还是工作时间醉酒，更何况皇帝来了，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蒋琬这罪可不轻。刘备当即大怒，把蒋琬抓起来：严肃处理，决不姑息迁就。这时，诸葛亮站出来说：“蒋琬是一个治理国家的人（‘社稷之器’），不适合做县长。”蒋琬当时只是一个因酒耽误工作的县长，从哪里能看得出是“社稷之器”？诸葛亮这样说，只不过是给刘备施加压力罢了。诸葛亮一贯法治严明，蒋琬明显违法，但是诸葛亮不但反对处理蒋琬，反而主张提拔蒋琬，诸葛亮为什么这样做？骨子里是名士的诸葛亮，是抵触禁酒令的，莫非他是在利用蒋琬事件与刘备叫板？我们还是善良地认为诸葛亮是爱惜人才——虽然后来“挥泪斩马谡”看出诸葛亮还是法制为上的。诸葛亮与自己叫板，刘备怎么也得适当妥协，放了蒋琬，但是他不甘心受诸葛亮所制，免除了蒋琬的官职。可是，后来诸葛亮还是把蒋琬吸收进自己主管的尚书台，让他成了一名尚书郎。诸葛亮在朝中已有着根深叶茂的势力。刘备能放心地把一事无成的刘禅交给诸葛亮一人吗？

相比诸葛亮来说，李严是“干净”的。李严此前最高官职只是郡守，在朝中没有渗透。更“难得”的是，李严人缘奇差。人缘差的人，没有帮派，没有结盟，不会对刘禅形成威胁。李严这人，是出名的“惹不起”。他的家乡流传着一句谚语：“难可狎，李鳞甲”，不要去惹李严啊，他的身上有鳞甲，动不动就要伤人的。这种性格，群众不喜欢，领导喜欢。发动群众斗群众，也是领导智慧。刘备喜欢的几个人，例如法正、魏延，还有李严，都是刺猬性格，难以相处，睚眦必报，这样的人，没有朋友，即使有朋友，也会出卖给领导。胸有鳞甲的李严，竟然凭着个性缺陷受宠！

有人分析说，刘备在生命最后信任李严，是因为他代表着刘璋旧部，刘备是借刘璋旧部来限制诸葛亮，或者说是借此来安抚刘璋旧部。事实上，李严是刘璋旧部不假，但是李严却不能代表刘璋旧部：首先，他在刘璋手下时间并不长，是在赤壁之战时才投奔到益州的；其次，他在刘备攻取益州之时，不战而降，是刘璋旧部中的叛徒，不被刘璋旧部认同；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李严人缘极差，没有丝毫号召力，刘璋旧部不会承认他的代表地位。要是李严在刘璋旧部中有着振臂一呼粉丝如云的代表性，刘备能让他有出头之日吗？

刘备恰恰是看中了李严是个人见人烦、人见人躲的“小人”。刘备，还是没有避免英主的俗套结局：在生命尽头亲近小人。刘备亲近的人，则是李严。

能用来对付君子的小人，也得有些能量。李严在黄龙事件中大放异彩，体现出了刘备最喜欢的为官能力——善于把握领导意图。善于把握领导意图，是善于工作的前提。领导要吃糖，你一个劲地给盐，什么时候能提拔？何况，李严并非泛泛之辈，他能以五千郡兵平十万叛军，军事才能也不是盖的。

不过，李严和诸葛亮相比，力量太悬殊了。所以，刘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李严调到身边，他着力扶植李严，用他来对付诸葛亮。用小人对付君子，往往是绝招。

海水易量，君心难测——

在李严到永安半年之后，章武三年春二月，诸葛亮被召到永安。也许，人在快要走到生命终点的时刻，能听得到死亡之神逼近的脚步声。刘备开始安排后事了。

诸葛亮与李严的权力博弈，其实早就开始了。

刘禅当时陪着父亲在永安，一旦刘备山陵崩，李严近水楼台，肯定会占得先机。诸葛亮自有妙计，他在杖二十以上案件都要亲理的情况下，还专门为刘禅亲笔抄写了《申》①《韩》②《管子》③《六韬》④四本书，要刘禅学习，可惜还没等送到永安，诸葛亮辛辛苦苦抄完的这几本书就丢失了。这件事情，刘备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临死前才听说的。这很耐人寻味，诸葛亮日理万机，却不惜辛苦地为太子开发培训教材，难道这仅仅是出于对刘禅的关心？虽然，刘禅在封为太子时，册书上有刘禅对诸葛亮“敬听师傅”的说法，但是堂堂丞相大人，居然屈驾做抄抄写写的低端工作，恐怕是用这一行为提醒刘备并警告李严：刘禅，我的！

白帝城头春草生， 白盐山下蜀江清。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陌上动乡情。生机葱郁的四月来到了。永安宫，刘备躺在病床上，痴痴地想：涿县的那株大桑树，也该亭亭如羽葆盖车了吧。

刘禅在眼前，刘理在眼前（虽无史载，但刘永也该在场），诸葛亮在眼前，李严在眼前——死亡在眼前。

“先主疾病，严与诸葛亮并受遗诏辅少主；以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托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刘备把“封禅永理”安排给诸葛亮和李严，溘然长逝。

刘备托孤，对诸葛亮说了一番含义深远的话：“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啊，我知道你有本事，如果我儿子有出息，你就辅佐他，没出息，你就取代他。

这真是刘备的真实内心吗？刘备说这番话时，李严应该是在场的。刘备是在告诉李严要绝对服从诸葛亮，还是提醒李严防备诸葛亮篡位？

海水易量，君心难测。我们不知道刘备对诸葛亮说“君可自取”时的真实内心。恐怕，连诸葛亮和李严也难以确定刘备到底要说什么。

刘备一生最后的一次人事任命给了李严，让其担任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相当于军事一把手。诸葛亮是丞相，统内外政事，政务一把手。诸葛亮与李严，一主一次，一政一军，诸葛亮治成都，李严镇永安，一内一外。

为什么让李严担任中护军？刘备说得明白，李严这个中护军，“统内外军事”，一旦有战事，有权力调动全国所有军队，当时在蜀汉就是大都督。这样，李严就可以牵制诸葛亮。诸葛亮要是真的把刘禅拉下马，“君可自取”，那李严也可以率领全国军队讨伐诸葛亮。

为什么让李严留守永安？这是为了东线防御，为蜀汉看好东大门，威慑东吴。全国大都督做边关守将，有点欺负人的意思。为什么不另调别将来守永安，让李严和诸葛亮一块回成都主政？这就是刘备用人艺术炉火纯青的体现了。当时蜀汉的军事版图为三分之势：汉中军区，由汉中太守魏延控制；成都军区，由兼任司隶校尉的诸葛亮控制；永安军区，由中护军李严控制。三方力量，互为掎角。从配合上说，诸葛亮威慑国内反贼，魏延威慑曹魏，李严威慑孙吴；从牵制上说，任何一方有非分之想，其余两方都可围而攻之。

刘备是要李严永远留在永安？当然不是，否则就不是“亮正严副”了。刘备看中了李严的军事才能，要他临时稳定永安局势，等局势稳定后，成都再派人接替李严，李严回成都，与诸葛亮共同辅政，二人一文一武，扶刘禅上马。刘备是要李严“统内外军事”，他不会要李严长成永安的一块城墙砖。

亮正严副，一个看来很平淡的辅政安排，却藏有无穷机关。刘备白帝城托孤，个中奥妙，谁又能读出其中的帝王之术？

任何权术，都会败给人性。诸葛亮从早年在躬耕南阳时就自比管仲、乐毅，吟啸人生，志比天高，李严则一身不可触犯的鳞甲，他们会心甘情愿地遵守刘备预设的规则吗？

①《申》记述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思想的书籍。

②《韩》记述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韩非思想的书籍。

③《管子》春秋时期齐国政治家﹑思想家管仲及管仲学派的著述总集，有法家倾向。

④《六韬》又称《太公六韬》、《太公兵法》，相传为姜子牙所著。

三　权力博弈

总有第三方要牺牲——

蜀汉章武三年五月，在诸葛亮主持下，十七岁的刘禅登基为帝。

刘禅没在龙椅上坐热乎屁股，刘备给儿子安排的“亮正严副”的双保险辅政班子就遇到了第一次考验。

益州郡太守正昂迎来了郡里大姓雍闿。雍闿是带着人拿着刀虎着脸来的。太守正昂质问道：“造反吗？”雍闿夸奖正昂：“你太聪明了！”

正昂死了，诸葛亮并没有把雍闿放在心上，又派了张裔去担任太守。张裔的运气比正昂好一点，雍闿没把他杀掉，而是把他绑起来，当作礼物送到了孙权那里。孙权大喜，让雍闿遥领永昌太守，派刘璋的儿子刘阐担任益州刺史。

刘备新丧，诸葛亮不想动武，就派益州从事常房去益州郡巡行。和平解决叛乱，是最理想的。

常房见到雍闿，给他一封信。雍闿一边拆信，一边冷嘲热讽地说：感觉这信挺沉的，诸葛丞相挺清闲啊，写这么长的信！

雍闿猜对了一般，信的确写得不少，足足有六页信纸，但不是诸葛亮而是李严写的。

雍闿没李严这么啰嗦，只写了几行回信：“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天下鼎立，年号就有三个，我们这些小地方的感到困惑，不知所归。”其实雍闿当时已经“归”了孙权。

常房带着雍闿的一页纸的回信，灰溜溜告别而去。常房听说牂牁郡（今贵州省大部及广西、云南部分地区）太守朱褒将要造反。好小子，造反也赶潮流吗？常房当即逮捕了朱褒的主簿，审问后将其处死。

朱褒大喜：正想找茬造反呢！朱褒率军杀了常房，然后上奏朝廷，说常房造反，要诸葛亮给个说法。

诸葛亮一反对雍闿的隐忍，派人把常房的儿子们抓起来，杀了个一干二净。这样，诸葛亮还不解气，又把常房的四弟流放到偏远的越隽。

众人目瞪口呆，就连刘禅也看出来了，朱褒这是贼喊捉贼，智商天下无双的诸葛亮，怎么会听信诬言而杀无辜呢？

也许，诸葛亮这样对待常房，是为了安抚朱褒，善良的人们这样想。李严不这样想，他知道了诸葛亮是在杀鸡骇猴，是在给他脸色看。

整个事件有一个环节很奇怪：诸葛亮的从事常房去巡行，宣示疆土，带去的不是诸葛亮而是李严的信。

是诸葛亮要李严写的吗？这个猜测讲不通，诸葛亮以文笔见长，又是《隆中对》，又是《出师表》，没有理由要李严写信。有人分析说李严在南中一带有威信，所以诸葛亮要他写信劝喻造反派。可是，就朱褒的反应看，李严在南中毫无威信，善打政治牌的诸葛亮，不可能不知晓这一点。

李严试图渗透进军国大事，就自作主张又郑重其事地地写了六页信，交给常房。常房呢，一看李严的信写得在理，也没和诸葛亮汇报，直接把“李严精神”带到了南中。诸葛亮火了：吃里爬外的家伙！正好朱褒举报常房“造反”，诸葛亮就顺势杀了他的儿子，流放了他的弟弟。

这样解释，诸葛亮在常房事件中的“弱智”表现才符合其智慧形象。

两口子吵架，孩子往往要成为出气筒。常房，很可能就是诸葛亮与李严斗争的牺牲品。总有第三方需要牺牲。

事实上，最先成为牺牲品的是已经死了的刘备。刘备死于章武元年三年四月，五月份刘禅即位，立即改年号为建兴。这样一来，儿子就占了老子的年号，这在以孝治国的汉魏时代来说，无疑是对社会伦理的挑战。陈寿曾专门批评道：“礼，国君继体，逾年改元。而章武之三年，则革称建兴，考之古义，体理为违。”陈寿把这账算在未心理断乳的刘禅身上。这个有违法度的举动，其实是出自诸葛亮，最起码是他拍板的。号称最遵守法度的诸葛亮，怎么辅政后第一件事就是破坏法度，而且带着明显示威的意味？

诸葛亮对刘备安排李严与自己同为顾命大臣心怀不满？诸葛亮用改元来摆脱刘备的影子，树立权威？群臣之中，他最想在谁面前树立权威？这一些，历史并没有记载，我们只能在言之不详的历史记载里小心翼翼地探索真相了。

有一点是真相大白的：诸葛亮并没有遵照刘备遗嘱吧李严吸收为顾命搭档，而是把李严排挤出了权力核心。

刘备让李严“统内外军事”，并不是一些人分析的那样为了稳定刘璋旧部。第一，李严并不能代表刘璋旧部；第二，即使是刘备非把李严视为刘璋旧部代表不可，那也得真的授予他“统内外军事”的实际权力，搞口惠而实不至的大忽悠，只会起反作用。毕竟，大家都是出来“混”了多年的，谁也骗不了谁。

事实上刘备安排李严“统内外军事”，是为了弥补诸葛亮军事才能与军事经验的不足。刘备死之前，诸葛亮没有任何出彩的军事行动，刘备看出了诸葛亮善于治军（“治戎为长”），但是适合蜀汉作战的能力欠缺，“奇谋为短”。当时蜀汉国力微弱，要想在曹魏和孙吴的夹缝中生存乃至发展，必须用“奇”。后来所谓的“六次北伐”，在最需要改变局面的关键时刻，诸葛亮总显得无计可施，就证明了诸葛亮军事才能的欠缺。李严先前以五千人退十万叛军的奇举征服了刘备。

因此，刘备肯定是要诸葛亮把李严作为军事主政的。诸葛亮这样做了吗？看一下诸葛亮对他与李严之间的权力分配就能得出答案：诸葛亮违背了刘备的遗嘱。

李严与诸葛亮是怎样分配权力的呢？李严：光禄勋、中都护、尚书令；诸葛亮：丞相、司隶校尉、录尚书事、益州牧。

丞相集三公之大成，光禄勋相当于皇宫卫队长，位列九卿之一，比丞相低。似乎，这个安排符合“亮正严副“的格局，但是，李严这个光禄勋，本来该在皇宫里，却镇守边疆永安。如此一来，对于李严来说，光禄勋也就是一个虚拟身份。“亮正严副”成了“亮实严虚”。

李严的尚书令本该掌管皇帝诰命文书，但是诸葛亮的录尚书事则超越尚书台，而且刘禅是在诸葛亮而不是在李严身边。“亮正严副”成了“亮全严无”。

诸葛亮还领益州牧。当时蜀汉惟益州而已，诸葛亮控制了益州所有的官员，也包括永安一带的地方官。李严无法渗透进诸葛亮的势力，诸葛亮却可以操控李严的势力。“亮正严副”成了“亮进严退”。

按汉制，中都护是临战授命，全国进入战备状态时才拥有三军帅权，可是刘禅即位后两三年内，蜀汉没有对外战争。司隶校尉有监察之权，可以统领卫戍部队。当时蜀汉军事版图分为三大块：汉中的魏延军团，成都的卫戍军团，永安的李严军团。李严有权控制的，只有永安军团。中都护成了边关守将，这就像是把董事长当作部门经理使用。李严的“统内外军事”从来没有成为现实，反而是最后李严被废，“亮正严副”成了“亮主严废”。

刘备死的时候，给了李严中都护的权力，却没格外再给诸葛亮更多的权力。刘备要诸葛亮“到此止步”，但是诸葛亮却在后主即位后，获得了开府治事和领益州牧两大项实权。李严的中都护，却始终在文件上，没有落到实处。

刘备精心设计的辅政局面，瞬间崩溃。这个现象产生的关键原因，是李严留守永安，远离权力源头成都。

是李严不愿意回成都吗？不排除李严想坐稳永安建立独立王国的可能。他知道回到成都，也是被架空，还不如留在永安呢，最起码他在永安是有发言权的。

是诸葛亮不愿意让李严回成都吗？这个可能性也有。李严要求回成都：先主让我“统内外军事”，我得回成都啊，在永安无法开展工作啊。诸葛亮说：先主让你留守永安，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那里吧。两个人都拿先主遗命来说话，其实都是自说自话：李严说他有权力回成都主政，诸葛亮说不要他回来添堵。

不能肯定地说诸葛亮在抢食李严的权力蛋糕，我们还是愿意选择性地相信诸葛亮是过度敬业，把刘禅看作自己的孩子，交给外人监管他不放心，再苦再累，他都任劳任怨，无怨无悔。

李严能心甘情愿地被诸葛亮任意摆布吗？可是，满朝文武，绝大部分都是诸葛亮任用的，谁会听李严的？偶尔也有不识趣的，站在了李严一边，例如常房，结果立马成了“叛贼”，被“和谐”了。

李严，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吗？

透明玻璃房子里的鸟——

诸葛亮按照朱褒的“举报”处理了常房，朱褒丝毫不领情，也许他看穿了诸葛亮治罪常房是为了压制李严。朱褒依然高举造反大旗，与雍闿勾结在一起，搅得南中鸡飞狗跳。再不把这几个人杀掉，蜀汉就要失去南中了。

建安三年（225年）春天，诸葛亮决定征讨南中。

机会来了，“统内外军事”的李严摩拳擦掌，等着诸葛亮调他去南中。从春寒料峭，到草长莺飞，再到鸟语花香，诸葛亮的调令始终未到，李严等得有点儿烦了：这效率，对得起先主的托孤吗？

可是，这时诸葛亮已经踏进了南中大开杀戒了。李严愤怒了：奶奶的，先主是安排谁“统内外军事”的！

可是，李严还不敢爆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现在，诸葛亮一打喷嚏，就是蜀汉感冒了，诸葛亮一闹肚子，就是蜀汉肠胃炎了，诸葛亮一皱眉，就是蜀汉抑郁了。

孟达降魏后，给刘封写信劝降，刘封虽然在益州不舒心，可也仍然选择了忠于刘备，没有听孟达的。但是诸葛亮不喜欢刘封，对刘备说刘封刚猛，刘禅即位后恐怕难以控制，刘备就杀了刘封。

庞统十分推崇的彭羕，刘备“亦以为奇”，但是诸葛亮不喜欢他，向刘备打小报告（“密言先主”），说彭羕有野心，是个不安定因素，刘备就把他贬官了。彭羕想不通，对马超说刘备老糊涂了（“老革荒悖”），又说了几句偏激的话，结果被定了死罪。彭羕知道是诸葛亮搞的鬼，就写信给诸葛亮而不是向刘备求饶，诸葛亮把他的信踩在脚底下，暗暗地说：你说刘备“老革荒悖”，不就是说他被我控制吗？诸葛亮没给三十七岁的彭羕活路。

廖立，诸葛亮本来很看得起，曾对孙权使者说廖立是与庞统并驾齐驱的“楚之良才”。刘禅即位，廖立拜为长水校尉。廖立对此不满，找到丞相掾李邵、蒋琬诉苦，大大批评诸葛亮的用人。李邵、蒋琬马上汇报给了自己的主子，诸葛亮毫不客气，将廖立开除公职，流放到汶山郡（今四川茂县、广柔一带）。

一个个悲剧，让李严感到触目惊心。精明的李严，不会选择与诸葛亮正面冲突。何况，他想先主遗命让他“统内外军事”， 诸葛亮不会公然违背的。

也许，讨伐南中是制止群众暴力性事件，诸葛亮认为用不着中都护出马，杀鸡焉用带牛刀，好钢用在刀刃上，李严这样幻想。

李严的眼里，前途还是一片光明的。

十二月，诸葛亮平定南中，回到成都。然后，诸葛亮做了一次几乎不被人察觉的人事调动：任命中都护李严为前将军。有人向李严贺喜：前将军，是关羽担任的官职，丞相给足了你面子！

李严铁青着脸：这是剥夺军权呢！

李严被拜为前将军之后，就自动免除了中都护一职。中都护虽然是个应急的角色，战备状态时才拥有三军帅权，但是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无疑有极大权重。诸葛亮以极其高明的手法，拿掉了李严的全国军事主宰权。

人们都说诸葛亮忠于先主，但是往往忽视了诸葛亮完全背叛了“亮正严副”和李严“统内外军事”的遗命。

彻底拿掉李严“统内外军事”的权力后，诸葛亮马上筹备他主政以来的第一次北伐。先前几乎没指挥过考验性战斗的诸葛亮，一出手就是调集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几乎是蜀汉的所有家底。这就像一个股市菜鸟，把称盐打油的钱都拿去，一头扎进交易大厅，虽然发家心切，但是也足以让人扼腕叹息。

如果，诸葛亮忠诚地遵守刘备的政治遗嘱，放心地把兵权交给军事奇才李严，然后他本人集中精力治国，发展国力，也许能改写历史。

诸葛亮知道李严对兵权被剥夺感到不满，善于玩平衡的他，让李严转移到江州（今重庆），让护军陈到驻守永安，永安、江州一线，都归李严管辖。

虽然丢了兵权，但是换来了镇守后方的权力，这笔交易，也不算怎么赔本。

李严大喜，顾不上考虑诸葛亮为何不让他回到成都，只想着江州也是蜀汉重镇，以为诸葛亮真的要他“知后事”。李严又看到了光明，就像关在一间密室里的鸟儿，直奔光亮而去。他兴冲冲地移屯江州，把江州作为了自己的大本营。李严可能这时还产生了一个把蜀汉的权力中心转移到江州来的幻觉。

他开始精心经营江州，他的土建特长有了用武之地。早在做牛建为太守时，李严就显示出了这一特长。武阳县的安汉桥，长约一里半，每年涨水时，都会冲坏此桥。每年，防汛抗旱指挥部都要修桥，当然少不了征夫募资。百姓暗地里给这座桥改名为“劳民桥”。李严到任后，率领老百姓开凿天社山（今四川新津县境内老君山），“寻江信道，此桥遂废”（《水经注》）。“寻江信道”既能替代桥梁通行，还能开闸放水，蓄洪防灾，可谓一举多得。

李严进驻江州后，就把土建特长发挥到极致，开始打造“新江州”。他在江州城北圈定了方圆十六里的地方，亲自铲下了第一锹土，算是领导奠基了。李严是这样规划新城的：凿穿城后山，将嘉陵江水引入，挖断鹅项颈，创造一个易守难攻的“江心洲”，修建多处城门，利于以后扩建。这个规划引起了轰动，人们把这个未来之城命名为“李严大城”。

虽然诸葛亮不让他干预国政，但是李严到达江州后，却以朝廷代言人行动了。他给降魏的孟达写了一封信，想把他劝回来，说他和孔明一起受刘备托付，“忧深责重”，要孟达回来加入他和孔明的组合。

看来，李严是真的打算在江州干出点动静来了。

可是，这还要问问诸葛亮是否答应。

建兴五年（227年）春，诸葛亮留下一道千古《出师表》，离开成都，屯兵汉中，北伐进入倒计时，李严“知后事”的时候到了。李严眼前满是光明，他踌躇满志，甚至都盘算好了施政纲要。

可是，鸟儿本着光明飞过去了，扑通一下，却被撞落到地上——原来是玻璃。李严就遇到了这样的“玻璃”。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对刘禅说：你爸当年出来混，半道上就给挂了，你得听亮叔我的了。诸葛亮要刘禅听他什么呢？

《出师表》一半的内容，是在告诫刘禅“亲贤臣，远小人”。

谁是“贤臣”？诸葛亮说得明白：文是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良实”之辈，武是向宠。

文武各方面，唯独少了刘备钦定的顾命大臣李严！

谁是“小人”？ 为了维护同事关系，诸葛亮没直接点明。每个庸君背后都至少有一个奸佞小人，黄皓算是刘禅身边最知名的“小人”。可是，黄皓是在诸葛亮死后才渐渐崛起的，甚至在蒋琬、费祎为宰时还没成气候。所以，《出师表》里的“小人”，不会是黄皓。

并非所有人都有做小人的资格。能在美国总统身边做小人的，美国之大，有几人呢？诸葛亮出师北伐，最有能力影响到刘禅的，就是李严了。永安托孤，刘备确定“亮正严副”的格局，刘禅是在场的。李严完全能以顾命大臣的身份来到刘禅身边：你爹生前就让你听我和你亮叔的，现在亮叔出远门了，你该听李叔的了。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要刘禅疏远的小人，很可能就是李严。

当然，这只是猜测。可是，有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实：诸葛亮出征前，任命丞相府参军的蒋琬与丞相府长史张裔留守丞相府，统理后方军国事务。

蒋琬，不就是那个酒后上班诸葛亮讲情才没被治罪的小子吗？张裔，不就是那个刚到益州郡守任上就被雍闿绑起来送到东吴去的家伙吗？

李严在江州骂娘： 老子是先主钦定的辅政大臣，你们这些东西，以为胳肢窝下夹两根鸡毛，就是鸟人了吗？

李鳞甲就这么好欺负吗？

四　千古悬案

是好意还是阴谋——

李严开始反攻。诸葛亮在前方血战，他在后方捣乱，破坏团结。至于李严做了什么事情，史无记载，但是我们还是能从纷繁的史料中管窥李严这段时期的行动。

建兴七年（229年）四月，孙权登基称帝，诸葛亮派遣李严的老乡尚书令陈震为使臣，代表蜀汉人民前去表示祝贺。临行前，他要求诸葛亮接见，说有要事相见。

去东吴表示贺意，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人，肯定还有礼物相送，多美的差事啊，陈震这小子是在玩什么花呢？诸葛亮疑惑万分地接见了陈震。

南阳人陈震一脸严肃：我要谈谈老乡李严的问题，很重要，很严肃……

诸葛亮立马坐正身子，一脸庄重。只要是涉及李严，没有小事。

陈震说：“正方内心深处有暗刺（‘腹有鳞甲’），乡党们都以为他不能接近。”诸葛亮笑了：“我又不是你们的老乡，就是在南阳种了几年地，我怕他干什么？”

话虽如此，诸葛亮还是留意李严，很快就掌握了李严的“罪行”。 诸葛亮未在蜀汉设置史官，所以李严到底有什么“罪行’，也成了历史悬案。但是，后来诸葛亮写信给蒋琬和董允，说原本以为李严只是不好合作，不惹他就是（“吾以为鳞甲者但不当犯之耳”），没想到他还会有“苏张之事”。所谓“苏张之事”，就是连横、合纵之类拉帮结派的小集团行为。

很可能，李严在诸葛亮北伐的时候，趁机拉拢人，想把权力抓到手。

又是拉拢人，又是修筑“李严大城”，这不是自立中央吗？嗅觉灵敏的诸葛亮，很快觉察到了李严的异常表现。他决定把李严调到身边，天天看着他。于是，一纸调令飞到了江州，要李严进驻汉中。

想调虎离山？哼，没门！李严推三阻四，就是不去汉中，反而向朝廷打了一个请示，请求以五郡求立巴州，他做巴州刺史。五郡，就是江州辐射到的巴东、巴西、巴、江阳、涪陵五郡。李严这是要把益州一分为二，与益州牧诸葛亮平分秋色。

同是顾命大臣，你能做益州牧，我就不能做巴州刺史？李严的想法本无不可，但是其出发点已经不是效忠蜀汉，而是与诸葛亮在权力分配上讨价还价。

这个请示报告，很快就被诸葛亮选定的接班人蒋琬送到了前线。结果正如所有人所料，诸葛亮对另立巴州的请示说了“不”字。

和你分蛋糕你不愿意，那送你一碗肉，别人喝汤行吗？

李严于是给诸葛亮写了一封信，“劝亮宜受九锡①，进爵称王”。李严写这封信，出于什么心理呢？也许这是好意，李严真的想让诸葛亮称王，因为那样他就让出位置来了，当初曹操、刘备被人“劝说”称王，不就是与臣下这种水涨船高的心理有关吗？也许这是攻击，李严这是在出诸葛亮的丑，讽刺他擅权专政，已经有九锡之实。也许，这是阴谋，李严忽悠诸葛亮称王，其实是置其于不义之地。当年，孙权就玩过这一招，他写信劝曹操称帝，曹操一眼就识破了他的鬼心思，把信给群臣看，说：“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莫非，李严也是要把诸葛亮放在 “火炉”上吗？

和诸葛亮玩花样，李严还不够级别。诸葛亮回信说他和李严也算是老朋友了，没想到李严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九锡是不义的，等到魏国平定了，十锡他也会接受的。

诸葛亮说得大义凛然。这一下，李严出丑了。

小样儿，和我玩阴的！

“李严大城”建得有模有样了，据说建成后则是蜀汉最难攻克的城池。诸葛亮决定快刀斩乱麻，尽早消除李严这个隐患。一颗老鼠屎坏锅汤，即使李严不能成事，但有他在后方捣乱，诸葛亮在前线不能安心。

苍蝇不咬人，但要是有只苍蝇在脑后转悠，你能看得成电视吗？

建兴八年（230年），诸葛亮给李严下命令：带着你的两万兵马，快来汉中报到。

是重用还是打击——

从来没有人能指望城墙能用来捍卫尊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临易河挖十余重战壕，战壕内堆筑高达五六丈的土丘，土丘构筑营垒，以铁为门，囤积粮谷，建成易京。公孙瓒以为可以凭借城防取胜，结果袁绍掘地道到城楼下，火烧营垒木柱，公孙瓒杀死老婆孩子后，引火自焚。

人心和智慧，才是最坚固的城墙。

诸葛亮虽然有性格缺陷或者思维局限，但是他的道德是完美的。他对集体的事业鞠躬尽瘁，让人肃然起敬。虽贵为丞相，但是他低调再低调，他在给儿子的信里说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他首先做到了。道德，赋予诸葛亮无敌的力量。

相比之下，李严的道德品质和生活作风，却很让人怀疑。腹中有鳞甲，动不动就算计人，是他最招人非议的一方面。李严镇守江州，不思国患，反而大力揽财，富了家庭，穷了国库。他喜欢讲排场，早在担任犍为太守的时候，李严不惜民力，要兴建办公场所（“徙郡治舍”）。他的功曹杨洪极力劝谏，阻止李严此举，李严不听，杨洪辞职也没让他改变主意。都督江州后， 李严与牙门将王冲发生冲突，王冲自知“李鳞甲”早晚要报复他，于是叛逃降魏。李严自视甚高，右将军辅匡等人，年龄与地位与李严差不多，但李严却不愿主动与他们来往。

人性上有薄弱环节，最坚固的城墙也不堪一击。

“苍龙”、“北虎”这两座东西城门已经修好，鹅项颈工地也已经动工，再过几天，城北山凿穿工程也要开始……李严在工地视察一圈下来，猛然间有了底气：有城如此，我怕你诸葛亮的木牛流马不成？

“给诸葛亮写信去，就说老子不去汉中看他脸色！”李严对儿子李丰说。

不过，李严在回信里并没有提出个人要求，而是颇为悠闲地向诸葛亮闲聊曹魏的时事政治。在曹魏，司马懿、陈群、曹真并受魏文帝曹丕之遗诏，共同辅佐魏明帝曹叡，都是开府的。

李严这是告诉诸葛亮：顾命大臣开府，已成“国际惯例”。你诸葛亮能开府，我李严为什么不能开？

诸葛亮拒绝了这一要求。诸葛亮为什么拒绝呢？是担心李严坐大威胁政权，还是贪婪不愿与人分享权力？这个，后人无从得知，只能仁智各见了。

诸葛亮善于玩平衡，他上书朝廷提升李严为骠骑将军，并推荐李严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将军当中，地位最高的是大将军，其次骠骑将军，又次车骑将军，再次卫将军，又再次前、后、左、右将军。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位次丞相，车骑将军、卫将军，以及前、后、左、右将军则位次上卿。李严由前将军晋升为骠骑将军，可以说是火箭式提拔，他不能再说不满意了，而且儿子李丰还被任命为江州都督，统帅江州军队。

可是，李严怒火万丈，让儿子把任命书撕得粉碎。

这是一个调虎离山的安排。骠骑将军地位虽高，但是军队都归诸葛亮指挥，别人做骠骑将军，只能去号令空气了。诸葛亮要李严去汉中督守，魏延经营汉中多年，而且一直在汉中，别人很难渗入汉中。何况，诸葛亮屯兵汉中，其他任何人去汉中，都得听从诸葛亮的。至于让李丰为江州都督，很明显是个过渡时期的安排。李丰年轻，没资历，没根基，根本不能坐稳江州。

可是，诸葛亮毕竟给足了李严面子，给他爷俩都升职了。李严再拒绝去汉中，那就是故意滋事了。

诸葛亮，就是诸葛亮。

李严心有不甘地告别了未建成的“李严大城”，按照诸葛亮的命令，带着两万人马，去汉中找诸葛亮报到去了。

这两万人马，几乎是江州的所有军队了。诸葛亮让李丰都督江州，可是只给他留下了一个烂尾工程。李丰能“都督”的，恐怕只有江上飞的白鹭和山上爬的穿山甲了。

诸葛亮，毕竟是诸葛亮。

是宽恕还是陷害——

李严的担心还是成了现实。李严率军到汉中之后，军队立马被诸葛亮收编。李严当然不愿意，对诸葛亮说：理由？诸葛亮说：我收编你的军队，不是为了让你统领三军吗？

李严冷笑不已。

诸葛亮又恢复了李严的中都护职位。九年前，刘备死前就授予李严中都护，让他“统内外军事”，刘备死后，诸葛亮把李严的中都护剥夺了，现在，又还给李严了。

诸葛亮“接受”刘备对李严的任命，用了九年时间！

可是，李严高兴不起来，因为此中都护非彼中都护。刘备让他做中都护，是要他“统内外军事”，诸葛亮让他做中都护，却是让他“署府事”，这个府，就是诸葛亮的丞相府。三弄两弄，诸葛亮把刘备确定的顾命大臣，弄成了自己的僚属。

李严失望至极，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他突然改名为“李平”（为了表述的方便，下文仍称“李严”），是在借此抗议诸葛亮做事不平，还是安慰自己要淡定？

李严多年被排挤在权力层之外，在汉中又是新来的，在诸葛亮部属的包围之下，李严天天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

李严初到，诸葛亮对李严“都委诸事”， 这一分工，在汉中引起了震动。

李严，不是早就Out吗？让李严来汉中，不就是为了控制他吗？李严没有立过战功，一来就成了红人，后来者居上，凭什么呀？

本来以为来了只落水狗，没想到来了一只宠物犬。很多人去找诸葛亮，纷纷抗议诸葛亮对李严的“重用”（ “群臣上下皆怪臣待平之厚”）。

诸葛亮“惊讶”地说：李大人德才兼备，国之栋梁啊，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众人纷纷提意见，别的不说，单就“李鳞甲”一条，诸葛亮就有理由废掉李严：不和谐，不权威，能干啥工作呢？李严初到汉中，就彻底臭了。

看台上，二级票观众脱了鞋跷起二郎腿没人管，VIP包厢里的贵宾抠一下鼻屎，也会成为新闻头条。诸葛亮让李严“以中都护署府事”，把他放在高高的位子上，是重用他，还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面对群臣的不满，诸葛亮说：“大事未定，汉室倾危，伐平之短，莫若褒之。”

现在还没有必废李严的理由，诸葛亮耐心地等待，反正李严已经来到汉中，成了一只离开洞口的老鼠。诸葛亮就像一个高明的拳击手，轻易不出手，其实是在寻找击倒对手的机会。诸葛亮是不屑靠点数获胜的。

李严“以中都护署府事”没几个月，建兴九年（231年）春天，诸葛亮再次兵出祁山，挥师北伐。诸葛亮让李严督运粮草，“这个任命一公布，先前聒噪不已的众人，会心地笑了：“以中都护署府事”，原来就是一个督粮官！

李严对这项任命，虽然不满，但是除了乖乖接受，还能有其他选择吗？反抗？诸葛亮就等李严反抗，到时给他扣一个罪名，然后将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老鼠能够调戏猫，那是因为身后有个洞口。李严被调离江州，来到汉中，再也不敢与诸葛亮叫板了。

解决了李严，诸葛亮出征了。

建兴六年（228年）春，第一次北伐，马谡在街亭战败，顿失大好局面。同年冬，第二次北伐，诸葛亮出散关，包围陈仓，攻打二十多天未破，粮尽而返。建兴七年（229年）春，第三次北伐，攻占武都、阴平两个毫无战略意义的边郡，这是六次北伐中唯一胜利的一次。建兴八年（230年）秋，魏军进攻汉中，诸葛亮加强防守，算是第四次北伐，由于连续大雨，子午谷、斜谷等道路不通，魏军撤退。这四次北伐，军粮竟然主宰了战争走向。

诸葛亮在开始第五次北伐前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制造了著名的木牛流马运粮，让李严督粮。

这一次的开局，格外得完美。诸葛亮很快来到了祁山，曹魏派司马懿和张郃迎战。上邽战场，诸葛亮大获全胜后割麦而还，司马懿赶到时，只有麦穗可以捡了。卤城战场，魏延、高翔、吴班迎击司马懿，大破之，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司马懿惨败而归。南围战场，王平的山地特种部队——无当兵打退了张郃的反攻。

捷报到此戛然而止。六月份，大雨不止，诸葛亮突然下令退军——还是因为缺粮！

木牛流马，没有维系前线必需的粮草，诸葛亮只能“粮尽退军”。雄心万丈的诸葛亮，还是倒在了粮食上。

为这次北伐负责的是李严。

是黑幕还是悬案——

我们就按照《三国志》的记载，回放一下整个事件。

李严督粮不力，“运粮不继”，派参军狐忠、督军成籓去前线说明情况，让诸葛亮退军（“遣参军狐忠、督军成籓喻指，呼亮来还”）。

诸葛亮退到汉中，李严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李严这样说，第一是推卸自己的责任，第二是加罪于诸葛亮，“以解己不办之责，显亮不进之愆也”。够歹毒的啊。

诸葛亮是这么好对付的吗？诸葛亮拿出物证来，“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

白纸黑字，还有狐忠、成籓作人证，李严无法抵赖，只好坦白以求从宽（“辞穷情竭，首谢罪负”）。

破坏北伐大业，还诬赖北伐领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诸葛亮上表给刘禅，把李严先前拒绝应命镇守汉中、求以五郡为巴州刺史、以司马懿等开府辟召的事为由请求开府的一系列罪状，秋后算账，来了个大清算，说他对李严一再宽容，没想到李严反复无常（“颠倒乃尔”），如果不严肃处理，后患无穷（“若事稽留，将致祸败”）。

接着，诸葛亮又联合刘琰、魏延、杨仪、邓芝、刘巴、姜维等二十二人上书，请求废掉李严：“免官禄、节传、印绶、符策，削其爵土”，一句话，就是开除李严的公职，让他成为平头百姓。

这就是《三国志》对李严事件的记载。这个记载，和魏延事件的记载一样疑云重重。

李严是个老官僚了，精明世故，怎么会在自己让诸葛亮退兵的情况下又指责诸葛亮无故退兵。有书证，有人证，即使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雏儿，也不会犯如此低级错误的。

“值天霖雨”而“运粮不继”,本不是什么大错。蜀道艰险，运粮本来很困难。诸葛北伐，多次困于缺粮，司马懿、曹操汉中之战也是粮绝而退。可见运粮不继绝非归罪于某个人就能解决的。建兴八年（230年）秋，曹真、司马懿从褒斜道、子午谷进攻汉中，赶上雨水天气，道路不通，也是因为粮食问题而退。真的是因为“运粮不继”而导致大军撤回，那李严也没什么大的责任。

那么，李严对此又是如何反应呢？李严的反应，让人感到他犯了弥天大罪。李严听说诸葛亮大军快要还至西乡时，竟然擅离职守，想潜逃到沮、漳一带，甚至想干脆退还至江阳，那里属于江州大本营了，而他的儿子李丰正在江州镇守。最终李严在参军狐忠多次劝谏下，才打消了这一公然对抗诸葛亮的选择。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实在是让人想不通。这里面，肯定有运粮之外的事情发生，可惜没有历史记载。

即使运粮不济，那该不该由李严负责也得打个问号。“平（李严）催督运事”说得明白，李严不负责具体运粮，而是起“催督”的作用。运粮的责任，应该由运粮官而不是督粮官首先负责。谁是这次的运粮官呢？按照《资治通鉴》的记载，这次的督粮官是岑述。大军退还后，李严本来是要追究岑述的责任的。可是，诸葛亮是很器重岑述的，为此还惹得张裔“至于愤恨”，诸葛亮为此给张裔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他就是喜欢岑述，请张裔接受这一现实。再者，诸葛亮也插手了运粮，将自己的新发明木牛运用到运输中（“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还有，诸葛亮的参军马忠，也因运粮一事往来于汉中和祁山之间。很多史料都指向一点：运粮一事，并非李严负责。

那么李严到底是负责什么呢？李严负责“催督运事”，就是集结粮草和后备兵员以支援前方战事。李严完成任务了吗？从“秋夏之际，值天霖雨，运粮不继”三句来看，事情出在“运”上，而不是出在“督”上。也就是说，李严在运粮工作上，不该负有责任，若有，也不会到革职流放的地步。

可是，最后运粮官岑述安然无恙，督粮官李严却被革职流放，还落了个“若事稽留，将致祸败”。

这里面，莫非还有其他事情？

诸葛亮说李严“颠倒乃尔”，李严到底在何事上“颠倒乃尔”，诸葛亮并没有说，不过很显然不是运粮的事儿。这从后来诸葛亮给李严儿子李丰的信里也可以得到验证。诸诸葛亮在信里说，他与李严“戮力以奖汉室”，但是没想到李严竟然图谋违背常理的事儿（“何图中乖乎”）。李严到底做了什么“中乖”之事，史书没有记载，后人无从得知了。诸葛亮联合二十二人的弹劾书里，说李严“迷罔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情狭志狂”。 “迷罔上下”就是欺上瞒下，“上”就是刘禅。李严对刘禅做了什么手脚？“论狱弃科”就是不讲法治。看来李严不仅仅督粮，还负责司法检察工作，而且他否定了诸葛亮的法治思想。李严在“论狱”期间，做了一些什么事情呢？“导人为奸”，何人？何奸？“情狭志狂”，“志狂”就是野心大，李严有何野心呢？

这一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一个弹劾书，居然只有空洞的概述，而无具体的指控，这也太不符合诸葛亮的行文风格了吧。莫非，这里面有不可启齿的事情？

李严一案，有着太多疑云。政治，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内幕乃至黑幕。拿到太阳下的，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

很多事情，我们分不清是悬案还是黑幕。

诸葛亮轰轰烈烈地秋后算账，也没怎么为难李严，只是废李严为民，流放梓潼。李严在梓潼也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拥有奴婢门客一百多人的大户。诸葛亮也没对李严的儿子李丰施行株连，只是将他的江州都督职位夺了，改任丞相府中郎参军。后来，李丰还当上了太守。诸葛亮甚至还给李丰写了一封信，说如果李严悔过，李丰配合蒋琬的工作，那么李严还是可以复职的（“否可复通，逝可复还”）。

是李严并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还是诸葛亮格外宽容？

李严于建兴九年（231年）八月被废，而据《汉晋春秋》记载，其年“十月，江阳至江州有鸟从江南飞渡江北，不能达，堕水死者以千数”。似乎在以此灾异暗示李严蒙冤。李严是否被算计，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

梓潼，梓潼，东倚梓林，西枕潼水。李严天天遥望险峻的山路，不是在欣赏梓潼的山明水秀，而是盼着诸葛亮派人邀请他出山。李严以为，他没犯什么错误，诸葛亮会给他机会的（“常冀亮当自补复”）。

苍蟒高悬的尤门、峰翠云白的剑山，野旷遥开的梓潼平坝，绿意勃发的潼川浅丘……人生何处无风景，为何非要挤在局促的权力擂台上呢？

李严最终也没等来诸葛亮给他的机会，因为诸葛亮自己也没有机会了。建兴十二（234年）年八月，诸葛亮病逝在征途中。李严闻讯，悲痛欲绝。有人说：诸葛亮那么整你，你为什么还为他悲哀呢？

李严说：孔明一去，再无人能为我翻案（“策后人不能”）！对手死了，李严再无扳回的希望，“闻亮卒，发病死”。

可惜李严一生，除了权力，心里再无人生风景。他为什么不去梓潼的五丁山去看一看呢？那里，悬崖过后是平川，坡去平来，一险一夷，顿现眼前，促人顿悟。

五丁山上有一送险亭，清咸丰年问梓潼县令张香海在送险亭上题一字数不等的“意对”联：

从此履险若夷，回头想鸟道羊肠，经多少阅历艰辛，才博得脚跟站稳，看岩嵌谷锁，费如许奔驰劳碌，却难教迹绝飞行，何妨将人比路摸心。

是的，费如许奔驰劳碌，何如抛却蜗角名利，脚跟站稳。

①九锡：九种礼器，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器用之物，是最高礼遇的表示。这九种礼器锡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王莽、曹操、司马昭都接受过“九锡”，后来宋、齐、梁、陈四朝的开国皇帝都曾受过“九锡”，于是“九锡”成了篡逆的代名词。

第八章    理想弃儿姜维

姜维出现的时候，三国已开始步入尾声，之前智勇无伦的人物都一一远逝。赵云、诸葛亮、魏延等复汉的理想信徒相继辞世，只有姜维一直像追求爱情一样为复汉大业而全身心付出。

随着刘备时代人物的离去，益州本地人渐渐有力量抵制复汉行动，被益州本地人同化的蜀汉接班人也越来越多，姜维成了一个孤独的理想弃儿。刘禅昏庸，国力薄弱，孤军奋战，姜维坚守的理想，注定要把他引向一条绝路。

三国英雄档案　姜维

字　伯约

生卒　202 - 264年

籍贯　凉州天水冀县（今甘肃甘谷县东南）

特长与爱好　⒈筑城；⒉做老大。

自我印象

良田百顷，不计一亩。但见远志，无有当归。

《三国志》印象

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

《三国演义》印象

天水夸英俊，凉州产异才。系从尚父出，术奉武侯来。大胆应无惧，雄心誓不回。 成都身死日，汉将有余哀。

朋友印象

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李邵）、季常（马良）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诸葛亮

敌人印象

蜀所恃赖，唯（姜）维而已。

——魏元帝曹奂（曹操之孙，曹魏最后一位皇帝）

现代印象

诸葛亮晚年也没有培养出什么人才，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姜维，终因在蜀国干部队伍中缺乏根底，难以大展其才。——毛泽东

诸葛亮死后，蜀汉还有二十九年的命运。这二十九年之中，前十二年，总统国事的是蒋琬；中七年是费袆；后十年是姜维。蒋琬、费袆手里，都不甚出兵伐魏。姜维屡次想大举，费袆总裁制他，不肯多给他兵马。费袆死后，姜维做事才得放手些，然而亦无大功，而自己国里，反因此而有些疲弊。——历史学家吕思勉

姜维虽力图继承诸葛亮遗志，但国势衰微，无力回天，只能成为一个令人同情的悲剧英雄。——《三国演义》学会常务副会长沈伯俊

一　无上知遇

烈士后代的无奈背叛——

北风呼呼，黄沙漫漫。

天水郡守亲自把二十岁出头的姜维送到驿站，有点讨好地握住他的手，亲热地话别。姜维任凭郡守握着他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毫无感觉。他知道，郡守握的不是他的手，而是自己的前程。

姜维是天水郡上计掾，一定程度上能影响郡守的前程。上计，就是地方向朝廷申报一岁治状，内容为郡国一岁中的租赋、刑狱、选举等情况，相当于郡守的年终述职。代表郡国赴京上计的负责官员，就是上计掾。皇帝或者丞相、三公在殿上审阅上计簿，朝廷根据上计具体情况，当庭宣布对郡守的奖罚。为了解决好上计掾在京的生活问题，各郡国就在国都设有邸舍，谓之“郡邸”，可以说是驻京办，专供本郡国上计者居住，而上计掾也就成了驻京办主任。不过，那时的驻京办主任，上计结束后就回到地方上去，绝不在京留下搞腐败。

姜维做上计掾时，很可能是由曹魏大将军曹真主持上计。郡守的属官，本来即使上访也没有机会见到大将军的，但是上计掾除外。上计掾直接面对最高领导人，有被直接考察的机会，个中翘楚就被选为中央干部，留在首都了，“郡国计吏多留拜为郎”（《后汉书》）。

曹真发现姜维是个人才，决定要提拔他。可是官场是有规则的，提拔一个人，怎么也得有个理由，家世好的可以靠父辈推荐，家世不好的，拜在权贵脚下，也能有推荐机会。要是无缘无故地提拔姜维，有人会问姜维是谁的人，要是说不上个子丑寅卯来，就会有人拍桌子：哪里来的老鼠蛤蟆，也敢向人堆里塞！

姜维远在偏郡天水，虽然喜欢经学（“好郑氏学”），但是大师、专家之类的人物，都集中在京城，姜维似乎也不喜欢低三下四求人。看来，是不能指望专家推荐姜维了。家世呢？陇西只有皇甫家是世家，而且三国开始，皇甫家早就陨落。至于姜氏，当时只是普普通通千家姓中的一姓而已。

曹真差点儿想起了姜子牙，但是，姜子牙是吕氏，叫吕尚，与姜维不沾边的。

不过，官场还有一个规则，那就是一把手想提拔谁，总能找到理由。曹真下令把姜维的祖宗八代的资料都找来，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摆到桌面上的。

资料摆到了曹真面前，没等看到姜维八代祖宗，只看到姜维父亲的履历，曹真的眼泪就哗哗地留下来了。

姜维的父亲姜冏是天水郡的功曹，赶上羌戎叛乱，姜冏出战，捐躯疆场。就这样，姜维就成了孤儿，与寡母相依为命，艰难中长大。

曹真和姜维一样，都是烈士遗孤。曹真本来姓秦，他的父亲秦劭与曹操是好朋友。曹操与袁术作战的时候，被追杀，曹操跑进了秦劭家里。追兵找上门来，问谁是曹操，秦劭说他就是。袁术的士兵比袁术聪明不了多少，就直接把秦劭杀了，拎着头请赏去了。曹操没有忘记秦劭的救命之恩，将秦真改名为曹真，“收养与诸子同”。

擦擦泪，曹真下令：赐姜维为中郎。曹真说，赐姜维官，算是抚恤烈士后代，让烈士九泉之下也瞑目，避免出现英雄流血也流泪的悲剧。

中郎，是皇帝的近侍官，官不大，权不大，能办的事儿不少。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朝廷有时派郎官去地方挂职。曹真赐姜维为中郎，并没有调他进京，而是依然让他在天水郡。

当郎官的任命书到达天水郡的时候，上计掾姜维的官职已经变成了从事（太守佐吏）。姜维摇身一变，做了郎中，成了朝廷安插在地方的眼线。根据历史记载，姜维是曹魏唯一被赐为中郎的。

中郎是能通朝廷的，天水太守马遵一看到姜维，就会心头一凛：被这小子抓住把柄没有？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看着，看着这太守做得，窝囊死了！

姜维能人间蒸发该多好啊，马遵天天祈祷。天水是马遵的地盘，想让谁死还不就是处死一只苍蝇？“躲猫猫死”“感冒死”“洗脸死”“ 喝凉水死”“激动死”……那时让人死的花样不一定比今天少。但是，姜维是个老大，手下有不少卖死命的马仔（“阴养死士”），他有可能让马遵以稀奇古怪的方式去死，马遵却不敢动姜维。

建兴六年（228年）春，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突破祁山，马踏陇西。蜀汉是蓄力而发，曹魏却毫无准备，“朝野恐惧”，陇西各县纷纷投降。

那时的县令，互相打招呼时就说：今天，你投降了吗？

诸葛亮大军杀来时，天水太守马遵正带姜维和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随雍州刺史郭淮在各地人五人六地视察。郭淮拍拍屁股先走了，他要回上邽（在今甘肃天水市）守备，挡住蜀汉军队东进的步伐。

到了上邽，郭淮一番忙碌部署，已经是深夜，就上床睡觉。没等他把被窝焐热，马遵就来敲门。郭淮恼怒地穿上衣服，打开门，对马遵吼道：你不在前线指挥，回来找死吗？

马遵哆哆嗦嗦地说：姜……姜……姜维……姜维要造反！

郭淮把手放在马遵额头上摸摸，然后困惑地说：不发烧怎么也说胡话呢？郭淮分析，马遵肯定被诸葛亮吓出病来了。

说姜维造反，可不就是有病嘛！姜维是根正苗红的烈士遗孤，朝廷待他也不薄，年纪轻轻就做了中郎，前途无量，没理由造反啊。

姜维是真的没想造反。他半夜里醒来，发觉马遵跑了。姜维很是担心：马太守有梦游之症吗？可不要梦游到诸葛亮那里去啊！

马上有人告诉姜维，马遵不是梦游，是梦幻，他“疑维等皆有异心”，到上邽找郭淮去了。

姜维急忙招呼梁绪、尹赏、梁虔等人上马，然后风驰电掣地去追马遵。要是任着马遵在郭淮面前信口雌黄，那就真成叛贼了，姜维只恨马儿跑得太慢。

姜维等人并没有什么异常之举，马遵就很诡秘地怀疑姜维等人有异心。是马遵有心理迫害症，还是马遵要陷害姜维？估计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更诡异的是，马遵不但把姜维推下了水，而且把自己的属官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也推到了姜维一边。

原来，“阴养死士”的姜维，颇有老大风范，把马遵的属官也拉到了身边。这一次，马遵“清仓处理”，把自己的下属和姜维一起“打包”，说他们都是叛党。

姜维很快来到了上邽城下，大声叫门，可是，城门楼上毫无动静。郭淮虽然不相信姜维有异心，但是诸葛亮大军到来，投降的人比不投降的人多，还是小心为妙。于是，郭淮下令紧闭城门：要是姜维带着诸葛亮的军队就麻烦了。

姜维喊哑了嗓子，上邽城门依旧死一般地闭着。完了，马遵还是如愿把我搞成了叛贼，姜维悲哀地想。

梁绪等人还在那里痴情地对着城门喊，姜维挥挥手：算了，把蜀军引来，我们就真成反贼了。姜维掉转马头，带领他们向冀县走去。冀县是老家，老家人都知根知底的，不会冤枉自己的。

但是，家乡冀县，用来迎接姜维的，同样是紧闭的城门。从下邽到冀县，三百里的路，姜维跑不过消息传播的速度。姜维造反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冀县。姜维和梁绪他们面面相觑：什么也没干，就成了人人设防的反贼，什么世道呢！姜维意识到，反贼的帽子是戴上了，再在城下喊着开门，说不定城上一支冷箭射过来，那就“一箭封喉”了。姜维，就这样成了一名故乡弃儿。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姜维调转马头：投降诸葛亮去。马遵成功地把一个“革命后代”黑成了“反革命”。

当归何不归——

挥手自兹去， 萧萧班马鸣。

姜维只恨马儿跑得太快，故乡越来越远。姜维回头，不见了那熟悉的城墙，他顿时有种要流泪的感觉。他揉揉眼睛，再次回头，还是没看到家乡的城墙。城墙里，他的白发母亲正坐在门前，等着儿子回来。

见到姜维，一贯沉稳的诸葛亮也禁不住笑了：还有被投降的！

但是，诸葛亮很快就有一种哭也哭不出来的感觉了。马谡在街亭战败，张郃率领大军进入陇西，刚刚投降过来， 还未来得及换办公室标牌的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又被魏军夺回。大势已去，诸葛亮只好攻克西县，移民千余户，带着姜维等人班师。

冀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向别人打听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这个臭小子，天热了，他再不回来，给他留的腊肉就没法吃了，老母亲絮絮叨叨。别人说她儿子叛变了，跟着“贼军”去汉中了，劝她自己把腊肉吃了吧。

老母亲无语，默默地回家，把腊肉装在坛子里，颤颤巍巍地放好。娘在哪里，家在哪里，儿子一回家就会要这腊肉吃的。母亲的心里，没有叛贼和非叛贼这两个概念，只有回家的儿子和不回家的儿子这两个概念。

汉中的月亮和天水的一样圆，一样亮。望着窗外的圆月，姜维很奇怪为什么会失眠了。恍恍惚惚中，他想起母亲还留着一块腊肉，说是等他回家再吃。想起那块腊肉，姜维不再觉得圆月白得刺目，他心里温暖了许多，竟然慢慢地睡着了。睡梦里，姜维的嘴角带着笑。

天上掉下个姜维，诸葛亮如获至宝。第一次北伐，总算是有了点收获。

诸葛亮对姜维推出了任命“套餐”：仓曹掾+奉义将军+当阳亭侯。仓曹掾就是军粮储备处长，在当时是要害职位，诸葛亮北伐多少次栽倒在军粮上啊。奉义将军，是杂号将军中级别较高的，应该和孙吴的张昭担任过的辅义将军平级。张昭的地位在孙吴那可是近似于刘备时期的诸葛亮的，孙策把他看作“谋主”，孙权尊称他为“张公”，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诸葛亮对姜维非常器重。当阳亭侯，当然是遥领，因为那时当阳在孙吴手里。虽是遥领，但是姜维此时只有二十七岁，而且对蜀汉寸功未立，如此封侯，在三国绝无仅有（世家子弟除外）。

对照在天水的遭遇，姜维在蜀汉迎来了第二次生命。而这个给他第二次生命的人，就是诸葛亮。

可是，给他第一次生命的母亲呢？姜维收到了母亲的来信，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说要儿子给她买药材当归。当归，当归，应当归去，娘在哪里，家在哪里。可是，母亲怕为难儿子，就说要儿子买当归。儿子要是能回来，自会回来，要是不能回来，那也可以毫无牵挂地不用回来，毕竟当归是常见药材，到处能买到。母亲可能还想，要是直接让儿子回来，让蜀汉的人知道了，会对儿子不利，所以母亲就小心翼翼地与儿子打起了当归的“暗语”。就是嘛，母亲让孩子帮买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母亲对孩子，向来是考虑到最全的。

可是，让人心酸的是，母亲让儿子买的，偏偏是“当归”！

姜维给母亲回信：“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娘啊，儿有良田百顷，不愿守着老家那一亩三分地，你有远志这味药，何必再要当归呢！

母亲的期望，遭遇儿子的决绝。姜维知道给母亲的信，肯定会被官府查看的，所以，他也用了远志的“暗语”。是滴血的时代逼着母子之间不能诉说衷情。

姜维的“远志”到底是什么呢？诸葛亮告诉了人们答案。北伐回来后，诸葛亮驻扎在汉中，把姜维调回成都任职，诸葛亮为此专门给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写信，信中说：“姜伯约做事忠诚勤奋，思考周密精细，综合评价起来，永南（李邵）、季常（马良）诸人都比不上他。这个人是凉州上士。”李邵虽然在后世不出名，但当时在蜀汉也是一朵数一数二的男人花，当时杨戏在《季汉辅臣赞》里对他的评价是“蜀之芬香”，此马良虽然不是彼神笔马良之马良，却是诸葛亮少有的哥们之一，有时诸葛亮要他代替写公文，然后诸葛亮在上面直接签字。姜维一来，这二人在诸葛亮眼里也就不算什么人物了。诸葛亮还让姜维指挥中虎步兵五六千人。诸葛亮着重赞扬了姜维的军事才能：“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更耐人寻味的是，信的最后，诸葛亮说姜维“心存汉室”。姜维本是曹魏一方的人，当时曹魏篡汉已经八年，皇位已经传到第二代，姜维这类年轻人，受的是曹魏思想的熏陶，而且曹魏待他也不薄，怎么投降蜀汉没几天就“心存汉室”了呢？这个“心存汉室”，就是姜维给母亲的信里的“远志”了。

这当然是诸葛亮对姜维进行了洗脑，把他与刘备奋斗一生的复汉理想的“远志”种子，播在了姜维的内心。

新主的“远志”，战胜了母亲的“当归”。 “为人好立功名”的姜维，成就理想的雄心壮志，主宰了他的感情，亲情被挤到心房之外。

不久，姜维又被提拔为中监军、征西将军。中监军负责全军的纪检工作，征西将军已是名号将军。寸功未立的姜维，年纪轻轻，就获此殊遇，诸葛亮给他的，确实是无上知遇。诸葛亮要姜维接过复汉的火炬，继续前行。

复汉光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姜维要的就是这种极端挑战性的理想，刺激生命，鼓荡人生。

可是，姜维没想到，诸葛亮把他领上了理想之路，然后撒手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彳亍独行。

二　身手受制

瞒过了孔明，瞒不过姜维——

建兴十二年（234年）二月，一面残破的汉旗，飘扬在斜谷口。

汉旗下面，是神色憔悴的诸葛亮，还有脸庞上带着春日青草气息的姜维。他们身后是十万大军。谁也不知道，这是诸葛亮的最后一次出征了。这次北伐，更像是诸葛亮对姜维的“岗前培训”。

诸葛亮数番挑战，魏大将军司马懿坚壁不出，二军相持百余日。诸葛亮没有耐心等下去，遣使求战。见到诸葛亮派来的使者后，司马懿不谈军事，只扯闲篇，问使者：“诸葛公起居何如，食量如何？”使者说：“三四升。”司马懿又问：“诸葛公工作挺辛苦吧？”使者说：“二十罚以上都要亲自批示。”温情的嘘寒问暖之间，司马懿捕捉到了杀机。使者走后，司马懿对人说：“诸葛孔明其能久乎！”这一来，司马懿更有耐心与诸葛亮耗下去了。诸葛亮派人送司马懿女人衣服羞辱他，欲激司马懿出战，司马懿仍不出战。魏将强烈不满：乌龟还偶尔伸一下头呢！

一天，诸葛亮心情好了不少，多喝了一碗红薯小米粥。他听说魏明帝派卫尉辛毗带着杖节来到了前线。魏明帝肯定是看不惯司马懿的“怯战”，派辛毗督战来了！

姜维却对诸葛亮说：“辛毗持杖节而到，贼军就不会再出战斗了。”诸葛亮不信，前去挑战。司马懿把睡大觉的辛毗推醒，说他要带兵出战了，请钦差大臣加油助威。辛毗持着杖节，举着尚方宝剑，立于军门，厉声喊道：“谁敢出战，就地正法！”司马懿无奈，回头对诸将说：都回去睡觉吧，抗旨要杀头的啊！诸将悻悻解散，司马懿却和辛毗隐秘地相视而笑。

这时，诸葛亮才想起姜维的话，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司马懿本来不想出战，他之所以坚决请战，只是为了让部下知道他并不怯战罢了。”诡异的司马懿，瞒过了诸葛亮，却没瞒过姜维。

诸葛亮终于没能耗过司马懿，农历八月，在渭滨的第一片枯叶还没坠落的时候，诸葛亮溘然长逝，倒在了理想的中途。

姜维，还要继续走下去。

成为军事接班人——

诸葛亮在前线病笃期间，刘禅派内侍李福来探望，李福顺便与诸葛亮唠叨了几句国事。李福走了数日，又回来了。诸葛亮恍然大悟地说：你上次来就是问我谁可做继任者吧。李福摇摇头，又点点头。摇头，是因为人还没死，就问谁可代替他，很不礼貌；点头，是因为已经二十八岁的刘禅还需要“亚父”诸葛亮拿主意。诸葛亮说：“你问的人，公琰（蒋琬）最合适。”李福接着问：“蒋琬之后，谁可任者？”诸葛亮说：“文伟（费祎）可以继之。”李福很神奇，似乎知道蒋琬和费祎都活不长，他接着问：“费祎之后呢？”诸葛亮不说话了。谁能把握得了这么远的未来呢？

这时候，诸葛亮如何安排姜维，没有历史记载。蒋琬和费祎是首辅大臣，但是二人是文官，一个是诸葛亮秘书，一个是刘禅秘书，打点政务可能在行，但领兵打仗是业余，诸葛亮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姜维从汉中回到成都后，官拜右监军、辅汉将军，职责是“统诸军”。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诸葛亮确定的军事接班人原来是姜维。

诸葛亮选定姜维，不仅仅是因为看中了其军事才华，更是看中了他“心存汉室”。诸葛亮把理想的火炬，传给了姜维。

建兴十三年（235年）四月，蒋琬拜为大将军，彻底实现了对诸葛亮的继承。蒋琬是诸葛亮选定的第一接班人，姜维本能地以为蒋琬是与他在一条路上的。蒋琬也真的把姜维引为同行者。

一个和蜀汉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让蒋琬和姜维看到了北伐的希望。曹魏的辽东太守公孙渊，也想赶时髦做皇帝，就自立为燕王，置列百官，公然与曹魏叫板。蜀汉想浑水摸鱼，与东吴联合出击，兴兵讨魏。蜀汉延熙元年（236年）蒋琬带领诸军屯住汉中，虎视眈眈。当然，蒋琬带上了姜维。

西北望祁山，可怜是家乡。家乡其实就是母亲。又一次来到汉中，姜维突然想起，已经有九年没见到母亲了。

娘啊，你还为儿留着那块腊肉吗？你还坐在门口等着儿子回家吗？

司马懿打破了姜维回家的梦。在蒋琬还没做好浑水摸鱼的准备时，司马懿已经平定辽东，胜利班师。落井下石的想法落空了，蒋琬和姜维只得打道回府。

蒋琬下令造船。姜维大惊：要南水北调，然后坐船去打魏国吗？

蒋琬认为诸葛亮多次出兵秦川，道路险峻，运输艰难，终无所成，不若乘汉水、沔水东下，袭击上庸、魏兴（今湖北陕西交界处），直入荆州。

蒋琬计算好了战局，却没计算好命运。他年轻时嗜酒，健康情况糟糕。在造船场面轰轰烈烈的时候，他却旧病复发，不能工作了。朝中对他的伐魏路线一直有很多反对意见，普遍认为大军远征，万一作战不利，逆水而退，很难撤兵。蜀汉多年伐魏，胜少负多，大家都养成了未开战先考虑逃跑的习惯。

刘禅向来没主见，谁说话的声音大听谁的。延熙四年（241）十月，刘禅派费祎和姜维去给蒋琬做思想工作，让他回来。宣旨，让他回来。结果，蒋琬、费祎、姜维，诸葛亮指定的三个接班人，凑在一起一商量，修正了诸葛亮的北伐路线，提出了联吴伐魏，蒋琬驻涪，姜维驻凉，东西并力，姜维为主，蒋琬镇后，互相策应，图谋凉州的战略规划。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蒋琬站在诸葛亮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蒋琬不再像诸葛亮那样徒劳地图谋关内，妄想吃掉曹魏，而是转为进攻西凉，立足关外，与曹魏共存。而且，诸葛亮以前是单线作战，蒋琬却是双线策应。蒋琬这个战略规划是以一个人为中心——姜维。在蒋琬的提名下，姜维升为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当然，和魏延一样，姜维这个凉州刺史，也是遥领。

延熙六年（244）十月，蒋琬进驻涪县，“东西并力”的战略规划开始付诸实施。姜维没想到的是，开始就是结束，蒋琬病情加剧，不能理事，朝廷遂任命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代理军国大事。（三年后蒋琬去世。）

亦为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费祎会和姜维一起举着复汉的理想火炬吗？

三　九次北伐

不能振飞的翅膀——

延熙十年（247年），雍州、凉州一带的羌胡族人背魏降蜀。姜维带着廖化，率兵出陇右接应，与魏雍州刺史郭淮、讨蜀护军夏侯霸战于洮西（洮水以西）。胡族首领白虎文、治无戴等率部降蜀，姜维小试牛刀，展示筑城特长，于成重山筑城，让廖化留守。

这是姜维的第一次北伐，是去捡便宜，收获是带回了一批胡人。那时候，能够带回人来，就是胜利。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退军时强制当地一千多户居民迁徙到蜀中。姜维深得诸葛亮真传。

对着滔滔洮水，姜维豪情奔流。首战得胜，而且是从曾经诬蔑自己为“叛贼”的郭淮身上占便宜，过瘾！

但是，踏上雍州的土地时，姜维的心还是隐隐地疼了一下。这里有家乡，这里有母亲，他却以敌人的身份来到了这里。

纵有良田百顷，总难舍故乡的一亩薄田；纵有凌云远志，总不敌当归的殷殷召唤。姜维，其实一生都在想回去，只不过，他想用鲜血铺筑一条路，以胜利者而不是叛逃者的姿态出现在母亲面前。

娘啊，孩儿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面前！

每一个伟大的理想背后，都在内心有一个隐秘的支点。

班师成都后，家乡熟悉的气息怎么也洗不掉。我那么熟悉陇西，要是把那里的羌胡都煽动起来反对曹魏，那该多好呀，姜维决心要在家乡的天空上放飞自己的理想。

于是，延熙十二年（249年）秋，朝廷授予姜维符节，姜维持节督军，进攻雍州。他依傍曲山（今甘肃岷县东百里）筑两城，派牙门将句安、李歆等人驻守，打算在这里住下来，甚至还要让这里的将士娶妻生子。可是，将士们还没来得及洞房花烛，就被郭淮与陈泰、邓艾包围。句安、李歆等人因孤立无援，最终降魏。

第二次北伐，姜维辛辛苦苦筑了两座城，就这么拱手送给了敌人，还搭上守城精锐。

姜维不服，再次请求出征。这是打仗，不是打牌。打牌的时候，上一把出了臭牌，下一把重新洗牌再来，打仗能这样吗？费祎不愿意了，对姜维说：“我们和丞相比差得太多，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我们应该保国治民，谨守社稷，至于建功立业，还是等待能人出生了再说吧，千万不要抱侥幸心理，寄希望于一举决成败；如果幻想落空，后悔也来不及了。”

滴血的现实，把理想挤压得无处可存。费祎，最终还是放弃了理想。这是觉悟，还是背叛，已经不重要了。但是，姜维要放飞理想，费祎却把姜维的理想之翼折断。费祎总是制止姜维的北伐行动，即使制止不了，拨给他的部队也从未超过万人。

管不了你，你爱赌就赌吧，给你一点小钱你就折腾去，过瘾去吧，费祎就是这样想的。

只要是想扳回来，赌资再少也进赌场。延熙十三年（250年）十二月，姜维再次出兵进攻西平，未克。费祎抱怨姜维再次无功而返，姜维把一个俘虏拎到费祎面前炫耀：最起码俘虏了他们的一个中郎！这个被俘虏的中郎叫郭脩。

第三次北伐，姜维去西平转了一圈，折损了不少人马，带着一个俘虏回来了——一个杀机隐隐的复仇者。

姜维忠于蜀汉，郭脩忠于曹魏，两个忠诚的理想主义者，却成了敌人。郭脩被拜为左将军，但是高官厚禄没有动摇郭脩的耿耿忠心，他一边当着蜀汉的官拿着刘禅发的工资，一边怀里揣着小刀子时刻准备给刘禅来一下。于是每到朝拜时，郭脩总是一边拜一边往前蹭，希望能离刘禅近一点以便下手。但刘禅的保镖很敬业，一看这人离皇上太近了就上前拦住他，郭脩一直没能得手。延熙十六年（253年）正月初一，郭脩在失望中迎来了在蜀汉的第一个春节。破碎的河山不影响蜀汉君臣的新年喜庆气氛，大将军费祎到各地进行春节慰问，途经汉寿时大摆宴席招待宾客，郭脩也在被邀请之列。酒宴之中，郭脩抚摸着怀里那把一直没能用上的小刀子，杀刘禅看来是没指望了，但杀费大将军也是赚啊！于是，郭脩摸出小刀，向费祎猛扑过去……费祎这一年只过了半天。

有人分析，郭脩被“阴养死士”的姜维收买了，姜维用郭脩除掉自己北伐路上的障碍，《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在费祎遇刺前后的相当长时间里，一直在姜维身边担任主簿，他写历史时为主子回护，没交代费祎遇刺实乃姜维为幕后人。

这当然只是猜测，但是《三国志·姜维传》却莫名其妙地提到了费祎之死：“（姜维）每欲兴军大举 ，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

有人分析说这几句话似乎在含沙射影地说姜维是费祎之死的幕后黑手。

谁共我疯狂——

费祎死后，姜维成了蜀汉的军事大佬。延熙十六年（253年）春，费祎尸骨未寒，姜维率数万人出石营（今甘肃省西和县西北），经董亭（今甘肃省天水市西南），越过武城山，包围南安。姜维这次作战，意图不明，但是南安西接姜维的老家天水郡。也许，姜维是想把故乡划到自己的管辖之下。

第四次北伐，姜维久攻不下，军粮耗尽，无奈而返。

延熙十七年（254年），姜维正式获得主持内外军事的授权。曹魏狄道（今甘肃临洮）县长李简密向蜀汉请降，六月，姜维乘机率军攻魏，李简献城投降。姜维占领狄道后进围襄武（今甘肃陇西南），破河关（今甘肃临夏西北）、临洮（今甘肃岷县）等县，并迁河关、临洮、狄道三县居民入蜀，率军撤回。

第五次北伐，更像是去抢劫人口，此外别无收获。

延熙十八年（255年）七月，曹魏大将军司马师病亡，姜维又找到了出兵理由。征西大将军张翼站出来了，在朝堂上直接反对姜维，说国小民劳，不宜黩武。这是姜维第一次受到公开质疑。

张翼是武阳人，武阳就是李严发明“黄龙”的地方。刘备这条黄龙，虽然据说是最仁义的君主，但是他的到来，是益州人的噩梦。他以武力方式夺取益州，点燃益州的连绵战火。四十多年了，益州人把子弟送上前线，连尸骨也没迎回来，把种的粮食送上前线，自己却食不果腹。

老百姓不懂政治，只求活下来。其实，让老百姓活下来，是政治的底线。刘备、诸葛亮时代，如日中天，益州人跟着复汉理想跑；蒋琬、费祎时代，江河日下，益州人不再支持复汉；到了姜维，益州人开始抵制复汉。

刘璋固然没有复汉理想，被视为暗弱之君，但是他自保益州，尽可能地避免战争，益州当时“民殷国富”，百姓安居乐业。刘备来了，把益州拖进了滴血的理想之路上。复汉，是刘备、诸葛亮、姜维的理想，不是益州人的理想。刘备复汉，是为了实现野心；诸葛亮复汉，是忠于刘备；姜维复汉，是忠于诸葛亮。可是，谁会忠于百姓？

刘备带到益州来的理想主义者，早就星散花谢。培养出来的理想主义者，也渐渐地开始放弃，例如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费祎。益州本土的声音，渐渐主宰益州。

只剩下姜维，抱着残破的理想，赌徒一样地红着眼，在朝堂上大声斥责张翼，力主出征。姜维唯恐出征后张翼在背后捣鬼，就命令他随征。当然，姜维也懂得权术，出征前把张翼的官职升为镇南大将军，用官帽堵住他的嘴。

这一次的运气有点好。姜维进攻狄道，大破雍州刺史王经，王经的人马无处可逃，跳到洮水而死的人以万计。王经退守狄道城。姜维又要进军，张翼挡在马前说：“可以停止了，再进军或许会毁掉这次的大功。”一个镇南大将军的官帽没能堵住张翼的嘴，姜维大怒，一把推开张翼，冲他吼道：“你这个画蛇添足的家伙！”

第六次北伐，姜维不听张翼阻拦，执意进军，围攻狄道，城不能克，曹魏援军赶到，姜维只好率部退驻钟题（今甘肃临洮县西）。

延熙十九年（256年）年正月，姜维在驻地被封为大将军。有了完全的权力，无人能阻拦姜维。七月，姜维出兵祁山，与邓艾战于段谷。此战，邓艾还未发力就击败了姜维（“兵未极武，丑虏摧破”），邓艾军队就像砍菜切瓜一样地攻杀蜀汉军队，“斩首获生，动以万计”，“斩将十数”。战后，魏帝曹芳派使者到前线犒劳邓艾军队，“犒赐将士，大会临飨，饮宴终日”。

邓艾被掌声包围的时候，惨败而归的姜维却淹没在怨责声里。邓艾因段谷之战升为镇西将军，进封邓侯，他的儿子邓忠也因此封为亭侯，姜维却谢过引责，向朝廷做深刻检讨。

理想的信徒已经异变为赌徒，越输越赌，越赌越输。赌徒输的是自己的家产，姜维输的是一个国家。朝野怨言沸腾，理想弃儿成了全民罪人。姜维无奈，学诸葛亮在街亭之战的玩法儿，自贬为后将军，但是仍然负责大将军的职务。

第七次北伐，姜维一败涂地，差点儿把自己也搭进去。

姜维不甘心自己视为生命的复汉大业被蜀人弃若敝屣。他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黑夜的原野上奔跑，只为找到家的灯火。

延熙二十年（257年）五月，魏将诸葛诞联合东吴在淮南起兵反司马昭。司马昭调关中兵力东下讨伐诸葛诞。前方闪烁着一点光，姜维以为那就是灯火了，便全力以赴地扑了过去——他不知道，这一次依然是萤火。十二月，姜维率兵数万出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到达沈岭（今陕西周至南）。魏安西将军邓艾和征西将军司马望合军据守，近水筑寨，与蜀汉军队对峙。

也许是认为延熙年号没带来好运，刘禅改年号为景耀。新年号没给蜀汉带来好运。蜀军多次挑战，魏军坚守不出，姜维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嘻嘻，姜维，你笨不要紧，笨却来这里丢人，就是你的错了！监军杨戏喝醉了酒又在营前撒酒疯。喝醉不喝醉，谁知道呢？

景耀元年（258年）三四月间，诸葛诞败亡，姜维在杨戏的嘲笑声里引军而还。

第八次北伐，就是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的翻版。渭滨换成了芒水，司马懿换成了邓艾，诸葛亮换成了邓艾，没换的是蜀汉的劳而无功。

和曹魏抗衡，能活着回来就是胜利了。此次北伐之后，姜维再次被任命为大将军。姜维官复原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弹劾杨戏，把他废为平民。

看着杨戏灰溜溜地卷着铺盖卷儿回老家武阳县，姜维冷笑：这就是和老子对着干的下场。老大做派的姜维，浑然看不到背后无数的益州人在祈祷：姜维啊，这么多横死的，怎么没你啊！

前有张翼，今有杨戏，“外宽内忌”的姜维得不到益州人的支持，这让他的北伐变得更加艰难。 非把自己当作老大不可的人，最后连做别人马仔的资格都没有。

越来越多的蜀中子弟永远地留在了前线，越来越多的家庭失去父亲、丈夫和儿子。当曹魏和孙吴都热火朝天地屯田时，姜维却把整个益州的农夫都变成征夫。一旦有战事，曹魏有九州之农支持前线，而益州则是牵动全境之民。忽视民生，贪慕功名，是姜维的软肋。

多年的北伐行动，已经成了蜀人的灾难。在姜维回到成都后，又一个蜀人公然站出来对姜维说“不”了。他就是《三国志》作者陈寿的老师谯周。谯周写了一篇《仇国论》，对姜维不顾“蜀人愁苦”而执意北伐进行讽刺。文章中，谯周说当时的形势是蜀弱魏强，蜀汉又未学勾践恤众，所以想以弱毙强是不可能的，蜀汉的治国方针，应当是学周文王那样休养生息，军事路线应该是“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

谯周警告姜维不要再折腾蜀人，不要拿着别人的鸡蛋去撞石头。不是开小会嘀咕，不是背后说坏话，不是闪烁其词的攻击，谯周是在朝堂百僚会上公开发布这篇文章的。

刘禅对这篇攻击姜维的《仇国论》有什么意见？姜维为刘家浴血奋战，刘禅会支持他吗？刘禅很显然也想做一个统一天下的皇帝，但是，从小被刘备娇宠，即位后又被诸葛亮包办，刘禅成了一个甩手掌柜。刘禅是三国最洒脱的皇帝，做个小国皇帝也无不可，被朝臣控制也无不可，只要是别让他宵衣旰食，保证他食有美味，伴有美女，居有华宇，就一切0K。蜀汉的辅政大臣，都很强势，但是皆无叛逆之心，这与刘禅甘愿放权是分不开的。祭祀祖庙嫌远而不去，游乐郊外嫌近而远足，刘禅只是一个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做点美食吃吃喝喝，找个美女搂搂抱抱，寻处美景走走逛逛，人活着就是享受，军国大事，诸位爱卿看着办吧。什么北伐啊，什么仇国啊，别拿来烦人！

没有诸葛亮的推重，没有了蒋琬的合作，没有了费祎的迁就，姜维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理想弃儿，在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路上独自爬行。

前面是那方，

谁伴我闯荡？

沿路没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

谁共我疯狂？

这时的姜维，对复汉理想的执著，已经近似于疯狂。可是，承受力已到极限的蜀汉，却无力再与姜维共疯狂。

因为爱所以伤害——

十二月，姜维上报朝廷，要求重布汉中防务。从魏延到王平，一直坚持“错守诸围”的防守策略，就是在高险处扎营，占据各个关口，拒敌于国门之外。这一方针，确保了汉中几十年固若金汤，曹魏不能踏进半步。姜维认为这样的防守虽然稳妥，但是太过保守。他的新部署就是放弃各个险要关口，放敌人进来，敌人进来后，各个营寨不要出击，都退聚汉、乐两城和阳平关，“敛军聚谷”坚守，这三处地势险要，敌人很难攻克，久攻不下，敌人就会缺粮而撤退，这时汉、乐两城就出城追击，全歼敌人。

刘禅又新纳了一个妃子，急着去圆房，挥挥手要姜维看着办。

于是，姜维命令督守汉中的胡济退往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等关口立营屯兵。这样一来，整个汉中，门窦洞开。

“错守诸围”是严防死守，“敛军聚谷”是对攻碰硬。对攻，双方实力差不多还行，要是双方实力悬殊，那弱方若进攻，必会受辱。2010年男子足球世界杯比赛上，弱旅朝鲜队对阵世界超级强队巴西队，采取类似魏延的“错守诸围”战术，御敌于大禁区前，最后以1:2小负，引起轰动。结果，朝鲜队下一场对阵西班牙队时，甩开膀子对攻，结果被人家灌了一个0：7。姜维改变汉中时，国力比魏延时代还要弱，但曹魏却要强大得多。在这种形势下，姜维想诱敌深入再攻而歼之，实在是自取其辱。

理想久久不能实现，执著就会变成赌博式的疯狂，这是理想主义者最容易犯的错误。

蜀汉朝臣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景耀五年（262年），姜维再次请求北伐。没等益州人开口，襄阳人廖化站了出来，说蜀汉连年征伐，被折腾得不行，士兵和百姓都不得清净，何况魏国有邓艾，虽然说话磕磕绊绊，但是打起仗来行云流水，不是个好惹的茬儿。廖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听出来了，他是说姜维不是邓艾的对手，不要去自讨没趣。

廖化的反对，代表着姜维在失去益州本地派的支持之后，又失去了荆州外来派的支持。蜀汉各方势力大致分为三派：益州本地派、刘璋旧部、刘备从荆州带来的势力。到姜维时代，刘璋旧部已经式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下益州本地派和荆州外来派在博弈。荆州外来派是以益州为本钱追求理想的，而益州本地派则想守着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一个是人类的高级理想追求，一个是人类的最低生存要求，二者都无可厚非。可是，荆州外来派伐魏讨吴，都需要益州本地派付出财力、人力乃至生命。在刘备、诸葛亮之后，益州本地派渐渐占得上风。

姜维不是益州本地派，也不是荆州外来派，他是曹魏降将派。依靠诸葛亮的强推，他后来居上，成为诸葛亮之后蜀汉第一武将，这让以蜀汉纯正血统而自居的荆州派颇为不满。受诸葛亮的影响，荆州外来派是很支持姜维的，但是姜维偏偏不能战胜邓艾，一次次被邓艾搅局。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换人，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是，荆州派开始质疑姜维的位置。

荆州派早就对姜维不满了，廖化的质疑更有分量。廖化是个老革命了，在关羽手下当主簿，跟着关爷浴血奋战时，姜维才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关羽败走麦城后，廖化诈降东吴，后诈死，带着母亲回到蜀汉，他那一代的武将纷纷去世后，在现如今人才凋落的蜀汉，他算得上元宿了，正所谓“蜀中无大将，廖化称先锋”。

人老是宝，老将廖化的告诫应该重视，但是矜持高傲的姜维，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十月份，姜维顶着初冬的寒风，踏上了第九次北伐的道路。这一次，姜维的目标是洮阳。

廖化老泪纵横，绝望地说：“‘战争不停，就是自焚’，说的就是伯约啊。智力不比敌人高，兵力比敌人少，却用兵上瘾，怎能成事？”姜维逼得廖化背起了《诗经》：“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姜维啊姜维，你不出生在之前，不出生在我之后，偏偏和我出生在一个时代，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廖化对姜维是敢于开口这样骂的。

姜维的不幸，还在于他和邓艾出生在一个时代，屡屡坏他北伐好事的，总是邓艾。（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

人的衰老是从不能突破现实开始的。这一次 ，六十一岁的姜维，在侯和惨败给六十四岁的邓艾，之后仓皇逃跑。路上，姜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老了。

这是姜维的第九次北伐，也是最后一次北伐。从此，蜀汉再无力量发起进攻。

张翼、杨戏、廖化们大骂：姜维，你总算是把国家折腾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你过瘾了，这个烂摊子谁收拾呢？

姜维最受人非议的，就是他九次北伐掏空了蜀汉国力，导致了蜀汉灭亡。

按照趋利避害的做事原则，姜维九次北伐，纯属于穷折腾，折腾穷。先看看姜维九次北伐之后，蜀汉还有多少家底（以次年刘禅投降时的数据为准）吧——

⒈米四十余万斛

邓艾在淮南屯田，仅淮河两岸每年即可收获五百万斛。蜀汉全国的粮食库存还不到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四十余万斛米，只够十万大军吃二十多天。

这一点在另一条史料里得到验证：姜维第九次北伐前，吴主孙休派薛珝出访蜀汉，薛珝回国后，向孙休说蜀汉“民皆菜色”。全民饥荒，即使孔明再世，又何以战？

⒉金银各两千斤

当时，恐怕曹魏或者孙吴，一个上不了富豪榜的人，也比整个蜀汉的金银多。刘备入成都时一次性赏给关羽、张飞、诸葛亮、法正四人每人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铜钱五千万，其他人的封赏还没有计算在内。而此时的蜀汉，连最初的四个人的赏钱都拿不出来了。

⒊户二十八万，人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

三户人家就要养活一个士兵，七户人家就要养活一个官吏。益州百姓的负担这么重，全是战争惹的祸。而且，蜀汉之大，却只有十万二千人马，还不如当时钟会一人带领的人马多。

触目惊心的数字，与姜维的北伐有着直接关系。姜维，只是一个军人，以为战争只是排兵布阵，陷阵冲锋，攻城拔寨。其实，国力的较量，决定着战场上的厮杀。

因为爱着蜀汉，姜维北伐；因为北伐，姜维伤害了蜀汉。因为爱，所以伤害，原来不仅仅是爱情中的悲剧。

早在诸葛亮屯兵汉中，准备第一次伐魏时，曹叡想先下手为强。孙资就说发动战争，消耗国力严重，劝曹叡采取守势，“守战之力，可御三倍攻势”，应该据诸要险，“将士虎睡，百姓无事”，在此过程中等待敌人犯错误。曹叡听从了孙资的话，结果诸葛亮六次北伐、姜维的九次北伐，基本上毫无收获，反而消耗了自己的国力。

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姜维，最大的失败不是攻城野战的胜负，而在于几乎从来没有在敌人的地盘上扎根，即使取胜，也只是欢呼一下胜利而已，不能带来任何收益。

第九次北伐失利，蜀汉军队逃进益州，士兵们松了一口气：又可以多活几天了。姜维却紧张起来。

四　搏命一击

被视为亡国罪人——

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回去，怎么面对那些嘲笑的目光、指责的声音？“好功名”的姜维，跨不过面子这道坎。

姜维还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味，危险来自刘禅身边的黄皓。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搞在一起，黄皓天天琢磨着废掉姜维，扶立阎宇。现在，姜维担心黄皓会借机做文章。

姜维明白，只要蜀汉的主力在手里，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到了沓中（今甘肃舟曲县），他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扎营，然后他自己回到了成都，见到刘禅，没等寒暄几句，他就要求杀了黄皓。刘禅说：“黄皓是个跑来跑去打杂的小角色，过去董允对他牙咬切齿，我常常为之感到遗憾，你又何必介意呢！”刘禅很奇怪，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人，专门和一个太监过不去。姜维一看，黄皓有皇帝罩着，在朝廷内党徒众多，看来是扳不倒他。但是，黄皓是已经得罪了。打狗不成，必被狗咬。姜维走出皇宫，就只想抽自己耳光：来找这个废物皇帝，蠢到家了！

刘禅给黄皓下了一个命令,要他去向姜维道歉。在黄皓面前，姜维却先没了底气，求黄皓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允许他去沓中种麦。

黄皓内心冷笑：你这个大将军，还是怕了我！

面对强敌毫无畏惧的姜维，却怕了一个太监。这是历来英雄的悲剧。

这期间，蜀汉的大驸马、诸葛亮之子诸葛瞻，也上表刘禅，要求废掉父亲确定的接班人姜维。廖化是元老派，诸葛瞻是新生代，姜维全面失去了支持。再留在成都，不是被黄皓害死，就是被廖化、诸葛瞻废掉。他只有去遥远的沓中，撅起屁股来种麦子。

姜维屯兵沓中，避祸种麦，却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把蜀汉主力带到蜀汉边境，远离战略重镇汉中和首府成都，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虽然成了理想弃儿这么多年，但是姜维依然坚守着理想。沓中向北不过几十里路，就是曹魏地盘雍州。姜维还是想着随时打回老家去。

姜维避祸沓中的事儿，让司马昭眼前一亮。司马昭说，只要在沓中先纠缠住姜维，令他难以分兵向东，然后大军直指骆谷，趁其空虚而直取汉中，就刘禅那两下子，哪有不亡国的道理！

司马昭马上着手准备伐蜀事宜，调兵遣将。这一切都没瞒过姜维的眼睛。姜维立即上表刘禅，建议派张翼与廖化加强阳平关及阴平桥头的防守，以防患于未然。

刘禅才懒得理这些奏章呢，他照例把姜维的奏章扔给黄皓：姜维的啊，你得好好看，他可不好惹！黄皓读完姜维的奏章，摇摇头说：姜维说的话，有神仙说得准吗？于是，黄皓找来巫士，说：算算曹贼会进攻伟大的汉朝吗？巫师接过黄皓赠送的大块金子，作法，祈祷，请神……一番忙活后，巫士告诉黄皓：曹贼怎么敢进攻伟大的汉朝呢？黄皓告诉刘禅：姜维唯恐天下不乱，拿假情报来吓唬圣上呢！

这个姜维，净捣乱！刘禅放心了，又拽着几个宫妃游玩去了。黄皓把姜维的奏表撕得粉碎，有种把姜维撕碎的感觉。

景耀六年（263年）八月，魏军兵分三路伐蜀：征西将军邓艾率兵三万余人，由狄道进军，以牵制姜维驻守沓中（今甘肃舟曲西北）的主力；雍州刺史诸葛绪率三万余人，进攻武都，以切断姜维退路；钟会率主力十余万人，欲乘虚取汉中，然后直趋成都。

三路大军，有两路是专门对付姜维的。姜维，是蜀汉最后一个能战之人了，正如魏元帝在为伐蜀而下的诏令里写得那样，“蜀所恃赖，唯维而已”。

这时，刘禅才知道黄皓拜错了神仙，慌里慌张地派遣廖化赴沓中接应姜维，派张翼、董厥等赴阳平关驰援。刘禅把年号改为“炎兴”，算是为廖化、张翼等人壮行，这是刘禅唯一能做的了。

西安、建威等营寨有人要出击阻拦钟会，可是，马上有监军说按照姜维安排，不能出战，应该退保汉、乐二城。

就这样，钟会十几万大军野游一样，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汉中。各营寨的人只得退进汉、乐二城，即使这样，二城的人也才只有五千人。

按照姜维的“部署”，钟会这时应该攻城，然后应该久攻不下，然后撤兵，然后二城的人出击歼敌，然后蜀汉大获全胜。

可是，钟会为何非攻城不可呢？九月，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率领万人围乐城，派护军荀恺围汉城。既不攻，也不退，魏军把汉、乐二城围得死死的。不和你打，只要你别出来捣乱就行。

汉、乐二城的守军，眼睁睁地看着钟会带着十万大军直奔阳平关。姜维的汉中防守方案，全在阳平关。阳平关自古就被视为蜀之咽喉、汉中门户，得阳平关者，得汉中。蜀道之险，尽在阳平关，才有了“汉中最险无如阳平”的说法。“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姜维的想法是借地势挡住曹魏的千军万马。这并非空想，借助险要地势拒敌的战例数不胜数。建兴六年（228年）冬，诸葛亮率十万大军攻打陈仓，郝昭以兵三千拒守，相持二十余日，诸葛亮无计可破，最后因粮尽而退。

姜维安排的阳平关守将是傅佥和蒋舒。蒋舒原来是别处的守将，因为不称职而被撤换到阳平关给傅佥当副手。蒋舒写了血书，请求出战迎敌。傻乎乎的傅佥也不想一想蒋舒为何弃守出战，就开关放行，甚至还赞美了蒋舒的勇敢。可是，蒋舒出城后，直接投降了魏军。魏军的先锋胡烈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在蒋舒的指引下突袭阳平关。家贼最难防，猝不及防之下，傅佥壮烈战死。阳平关失守。

姜维忘记了一点：最险要的关口，就是人心；最薄弱的关口，也是人心。姜维一生，从来只去琢磨事，而不琢磨人。如果当初琢磨一下蒋舒这个人，不要他守阳平关，阳平关或许还能坚持到张翼、董厥或者姜维援兵的到来，那时，内外夹击，钟会十万大军就没有机会。

阳平关的营门楼上，钟会张开双臂大喊：汉中，我来了！

姜维听说魏军进入汉中平原，驰援阳平关。半路上，得到了阳平关已经失守的消息，姜维转向白水关，与张翼、廖化等人会师。姜维带领诸军退守剑阁。

姜维有信心据钟会于剑门之外。姜维一眼就看到了剑门东的营盘嘴，营盘嘴顶端地势较开阔，覆盖着铠甲一般的荆棘灌木，是天然的掩蔽工事。他在这里修筑防御工事，紧闭关门，钟会的十万大军无法南进。

从此，“姜维城”的名字便流传下来。1935年，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在这里击溃了国民党军队的一个混成旅。

开会了，开会了！诸将开始爬山，来到一面峭立的山崖前，拨开遮掩的荆棘草丛，念一声：开！一个洞口朝上的山洞便出现在眼前，颇有“芝麻开门”的神奇。沿石级而下，再拐弯，一个能容上千人的大厅便展现在眼前。姜维早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已久。堂堂蜀汉大将军，成了山顶洞人。

只要守住剑阁，钟会的十几万大军就会因粮尽而退，蜀汉无忧矣！姜维铿锵有力的声音撞得石壁颤颤的。

钟会面对悬崖峭壁上的“姜维城”，终于体会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身后，十几万张嘴巴吃起饭来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吃得钟会胆战心惊。粮草眼看着就不够了，再这样下去就只能撤兵了。

挡住道路的，不是“关”，而是“夫”。攻克了“夫”，也就攻克了“关”。钟会给姜维写了一封劝降信。信里，钟会对姜维表达了无比崇拜的心情（“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要姜维投降，这样他俩就会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了。因为我是你的粉丝，所以你就投降吧，钟会的劝降理由很搞笑。

充作会议室的大山洞里，姜维扬着劝降信，对部将说：钟会快坚持不住了，我们的胜利就在眼前，加油！

迟迟得不到姜维的回信，钟会看看快要见底的粮食袋子，召开紧急会议：撤吧，要是饿死在剑门，谁给收尸啊！

邓艾站了出来，他建议不要撤军，请求领兵偷渡阴平小道，直逼成都，逼得姜维回救成都，钟会的主力就可趁势强攻剑阁。

邓艾，又是邓艾！姜维已经不知道这一生败给邓艾多少次了。阴平小道，当年由东汉光武帝刘秀为了平定南方的少数民族而开凿，此时荒无人烟早已废弃多年。邓艾硬是冒险穿越这七百里的险境，创下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著名的奇袭战例。（《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

降江油，下涪关，克绵竹，陷雒城，邓艾逼近成都。绵竹，诸葛瞻血战而死，捍卫了父辈的英名。临死之前，诸葛瞻悲怆地感叹：“吾内不能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而反？”

为复汉理想血战一生的姜维，竟被视为与黄皓一样的亡国罪人！

不管是谁的责任，蜀汉反正是亡国了。谯周如愿劝服了刘禅，炎兴元年（263年）11月，汉后主刘禅把自己绑起来，坐着骡车，率领着太子、诸王群臣六十多人，跪在了邓艾面前。新的年号，最终没能救得了刘禅。蜀汉自建安十九年（214年）夏刘备攻克成都，至炎兴元年（263年）冬刘禅向邓艾投降，共历四十九年。

像拥抱爱情一样拥抱理想——

刘禅给邓艾下跪时，姜维却还在为蜀汉而战。听说诸葛瞻战死后，姜维就知道不妙。他不知道刘禅是固守成都，还是投奔东吴，还是南下南中，他只知道成都肯定守不住了，但是不知道刘禅会向哪里逃，只好向巴东撤兵。原本打算撤退的钟会也重新出手，进占剑阁后紧追不舍。钟会进据涪城后，得势不饶人，命令胡烈追着姜维的屁股猛打。

姜维一边指挥撤退，一边琢磨着找到刘禅后如何保护他。远远地，刘禅的使节来了。强抑着流泪的冲动，姜维喜出望外地迎上去。姜维迎来的是刘禅的投降诏令。

三军将士，都望着姜维。所有人都以为，姜维一定要带领着军队杀回成都去。血性的姜维，怎么会投降呢？姜维为何不能投降，因为他是姜维！

放下武器吧，放下铠甲吧，不能抗旨啊！姜维下令投降，率先把刘禅赐的节钺捧给了胡烈，然后带着张翼、廖化等人亲自去见钟会投降。

天啊，连姜维也会投降！这年月还有谁能靠得住呢？蜀汉将士纷纷拔刀，砍向路边的石头，发泄愤怒。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姜维，钟会发现姜维这个投降者比他这个受降者还要傲慢。老头儿，先前给你劝降信，让你投降，你不投降，你有本事现在你再拿起武器啊！钟会不禁有些得意。

“为何来得这么晚呢？”钟会想给姜维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今天来得这么早！”姜维老泪纵横，脸上却依然满是坚毅。

你见过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为了理想的破灭而泪雨滂沱吗？钟会见到了，就在这一刻，他真的成了姜维的粉丝（“甚奇之”）。钟会把代表姜维大将军身份的符节、仪仗、印号再还给他，“出则同举，坐则同席”，钟会打仗打出来一个偶像。钟会并不掩饰对姜维的崇拜，直截了当地对长史杜预说：“以伯约和中原名士相比，公休、太初都不能胜过他啊。”公休是诸葛诞的表字。诸葛诞和诸葛亮同为诸葛丰的后人，在魏官至征东大将军。太初是夏侯玄的表字，夏侯玄是夏侯霸的侄子，官至曹魏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诸葛诞和夏侯玄在曹魏都是个性张扬但又名望尊隆之人，钟会眼里，姜维的光芒遮盖了他们。

姜维一眼就看到了钟会的那颗不安分的心。钟会要反司马氏，已经不是新闻了。只有钟会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还在“潜伏”中。司马昭的夫人王氏曾对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不可让他担当大任，钟会的亲哥哥钟毓也向司马昭汇报过钟会是个分裂分子。可是除了钟会没有人同意伐蜀，司马昭还是把十多万人的伐蜀大军交给了钟会，他有信心掌握得了钟会。

面对自己的忠诚粉丝钟会，姜维扮演起了人生导师的角色。一天，他悲天悯人地看着钟会说：“现在你平定蜀中，威德振世，老百姓认为你的功劳高，你的主子却害怕你的谋略，你的归宿在哪里呢？”

这也正是钟会最担心的。姜维叹口气，让钟会学一把陶朱公①泛舟绝迹，全功保身。

姜维这个时候，只是在启发钟会的反心而已。不出所料，钟会说：“你说得太远了，我不能去做，况且按照现在的情形看，我想按你说的去做，也是不可能的了。”（“且为今之道，或未尽於此也。”）钟会说得对，司马昭已经派遣中护军贾充率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驻乐城，然后他亲自率领十万屯长安，很明显是为了对付钟会的。司马昭卸磨杀驴的行径激发了钟会的反心。

既然不退隐，那就造反呗。姜维说：“做其他事情，你完全能办得了，就不用麻烦老夫了。”要造反就趁早，老夫可以帮一把，这才是姜维要说的话。

钟会感觉是上天派姜维来帮他造反的，对姜维就更亲密了（“情好欢甚”）。

在姜维的启发下，钟会开始进行造反总动员，他对部下宣扬造反说：“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

这时，姜维给刘禅写了一封密信说：“希望陛下忍受数日之辱，我要使社稷转危为安，重见光明。”只是不知道刘禅读这封信时有无嫌弃姜维多事，因为他在成都的日子过得还行，曹魏对他这个高级俘虏很友好，有好吃，有好玩，有好女人，这日子多舒坦啊，此间乐，不思蜀，管他什么社稷不社稷呢！

姜维的想法是这样的，先让钟会杀掉魏将，然后他再杀死钟会，然后再坑杀魏兵，再带领蜀汉旧部复国。

钟会能杀得了魏将吗？钟会能那么容易被杀吗？十多万魏兵，会乖乖地任姜维活埋吗？蜀汉旧部还会服从他这个亡国的大将军吗？

有太多的不可能，但是姜维看不到。姜维的心里只有复汉的理想。飞蛾扑火般，疯狂地直奔理想而去，这就是姜维。

你可曾有过如此激荡飞扬的体验？

司马昭的军队越来越近，钟会已经嗅到了死亡的味道。钟会决定先下手为强，有蜀汉大将军的“支持”，他相信能在蜀中立住脚。在姜维的鼓动下，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杀死全体魏将！在姜维的计划里，杀死魏将是杀死钟会的预热。

杀死成都的全体老鼠都不那么容易，何况还是要杀死全体将领呢！但是，集合老鼠开会难，集合人开会要容易一些。钟会幸运地赶上了郭太后之死。

咸熙元年（264年）的正月十五，饱经战乱的成都，到处滴血，没有花灯。

钟会下令把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以及原来蜀汉的官员统统请来，说是全体官员要为太后发丧。人到齐了，钟会拿出伪造的太后诏书颁示众人，说太后遗诏要他起兵废司马昭。

过元宵节不发元宵也就罢了，还整什么满门抄斩的造反！大家惊魂未定之际，钟会在版上第一个署名，类似今天的签字，作为凭证。在钟会亲兵持刀包围下，几乎所有人都签字了，但是相国左司马夏侯和（夏侯霸弟弟）和另外几个不怕死的，直言斥责钟会。

姜维向着钟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钟会尽快杀了所有人，钟会却摇摇头。姜维要玉石俱焚，钟会却担心激起兵变。最后，钟会把所有将领和蜀国官员都关了起来，把统帅各个部队的将领都换成自己的亲信，同时，关闭成都所有城门，严兵看管关押的官员和将领们。

很多时候，左右历史进程的不是大人物而是小人物，例如引狼入室的阳平关守将蒋舒。如今，左右历史走向的另外一个小人物登场了。他就是丘建，原是胡烈部属，现在是钟会的帐下督。正月十六日，丘建看见胡烈独自被押，顿起怜悯之心，他请求钟会允许亲兵去为胡烈取饮食。

胡烈见到自己的亲兵，就欺骗说：“丘建已经密传消息，钟会已挖好大坑，准备好白木大棒。叫外面的士兵进来，每人赐给一顶白苦帽，拜为散将，让其打死我们，埋入坑中。”胡烈又将这些内容写成字条让亲兵带给城外的儿子胡渊。于是，一夜之间，这个谣言迅速传遍军中。这个谣言，是在告诉各个部队快来解救他们的主将。

更让姜维想不到的是，钟会身边的中领军司马贾辅让手下的一个小将王起逃出了成都，散布流言说司马昭已经率领三十万大军前来讨伐钟会。这个流言，断绝了一些人想跟着钟会造反的念头。

正月十八日中午，救父心切的胡渊率领父亲部下冲出了军营。接着，各军紧跟着胡渊鼓噪而出，蜂拥着涌向城门。

钟会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对姜维说：快把你的部下找来，发给他们武器，准备战斗！钟会把成功的希望全都寄托给了姜维。

正在钟会给姜维及其部下发放铠甲器杖时，兵丁来报：城外边声音汹汹，好像是失火了！第一个兵丁说话的声音还没落下来，第二轮报告又来了：大队的士兵向城门涌来。

来真的了！钟会把姜维看成了主心骨，问他：“怎么办？”

姜维换了一把看起来更锋利的大刀，挥舞几下，回答说：“那就只有打了！”

打就打呗。钟会立即想到如果关押的将领们和自己的部下会合起来，那就全完了，他马上派兵要去杀掉关押的将佐官员，可是，关在屋子里面的人用案几顶住大门。钟会的士兵们奋力砍门，却仓促之间一时不能破门而入。

钟会错过了组织城防的时间。很快，城外的大军攻进了城里，士兵如蚂蚁一般乱纷纷杀进，矢下如雨。而关在里面的将领和官员也乘乱爬出屋子，和各自的部下会合。

钟会身边的亲兵也就那几百人，怎能抵得了如此大军？姜维率领着蜀汉将士以及钟会的亲兵迎战。姜维亲手杀死了五六个人，最后被乱兵所杀，蜀汉太子刘睿、左车骑将军张翼、绥武将军蒋斌、太子仆蒋显也等也一同被魏军杀死。钟会和帐下数百人绕殿而逃，被魏军一一斩杀。

姜维就这样死在了乱军之中。倒下的瞬间，变幻的血光里，不知姜维眼前是否浮现着这样一幅场景：一个白发苍苍的母亲，坐在家门口，死死地望着胡同口，似乎在等儿子归来。

《世说新语》记载：姜维死后，被人解剖尸体，发现“胆如斗大”。

“胆如斗大”的姜维，义无反顾地踏上复汉的理想之路。是非功过踩脚下，踏着滴血的年轮，也曾歧路彷徨，也曾快活三里。流汗，流泪，流血，他从来没有停止脚步，从来没有改变方向。只是，他不知道，他走的是没有前途的途，他想的是没有理的理想。霸者相争，拼的是实力，虽然有人把蜀汉灭亡的责任归于姜维九次北伐消耗国力，但是，曹魏或者司马氏，贪心不足，是断然不会放过蜀中的。姜维没有救得了蜀汉，但是让人看到了蜀汉的精神力量。

我们从来就敬仰这样的理想弃儿：屈原、文天祥、岳飞、史可法、林则徐……在理想的召唤下情愿赴蹈不顾。

一无所获都要爱，死了都要爱，穷途末路都要爱。理想不爱姜维，姜维却依然追求着理想。

像拥抱爱情一样拥抱理想，我，你，他，都需要这种淋漓尽致的人生。

①陶朱公：范蠡，春秋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春秋末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实业家，后人尊称“商圣”。他辅佐越国勾践，帮助勾践兴越国，灭吴国，功成名就之后急流勇退，相传与西施泛一叶扁舟于五湖之中，遨游于七十二峰之间，期间三次经商成巨富，三散家财，自号陶朱公，乃我国弃政从商的鼻祖。

后记

◎精彩回头看：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

【I S B N】　978-7-210-04408-6

【出版社】　江西人民出版社

【定价】　　￥ 28.80 元

【版次】　　2010年3月 第 1 版

为什么有人说曹魏帝国和曹姓本无血缘关系呢？周瑜、马超、关羽三大名将，先后败给了曹营里的一位“天人将军”，他是谁呢？张辽是如何率领八百人打退孙权的十万大军的？为曹操谋划一生的荀彧，是被曹操赐死的吗？灭蜀第一功臣邓艾，到底是谁要他非死不可？……还原历史真相，再现历史场景，推导历史细节，演绎曹魏人物的人生轨迹，本书让你以生活的角度理解历史，以历史的态度对待生活。

目录：

第一章　曹操的“疑似”族弟夏侯惇

第二章　曹操的连襟夏侯渊

第三章　曹氏第一人曹仁

第四章　三国大富翁曹洪

第五章　抑郁症患者曹休

第六章　曹营战神张辽

第七章　三国“快男”于禁

第八章　三国“香水男人”荀彧

第九章　三国第一毒士贾诩

第十章　雅歌将军张郃

第十一章　三国第一冤邓艾

书中精彩语录：

◎历史的价值在于真相，历史的魅力在于没有真相。

◎整曹植，整曹洪，整魏讽，整丁仪，曹丕都有绝招，但是都远远不如整于禁来得有艺术性。

◎很多时候，不团结才是力量。

◎曹操用封赏显示自己的权力，荀彧用拒绝封赏显示自己的尊严。

◎有时，离开比靠近更让人信任。

◎这是一场本来与他毫无关系的比赛，他却被安排上场。

◎逆境之中一路走来的邓艾，不懂得顺境中生存也有技巧。

◎精彩早知道：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

三国之中，孙吴英雄是最有风流性情的。钻石男人周瑜，鸽派人物鲁肃，鹰派人物吕蒙，悲情英雄陆逊，热血男儿吕蒙，暴走族虞翻，边缘人张昭，超级战神甘宁，失算神童诸葛恪……戈戟云横的江面上，他们酾酒临江，或唱或酬，或歌或泣，尽显江东风流。

江东子弟多才俊。江东的英雄们，在赤壁之战中打败了曹操，在夷陵之战中打败了刘备。在三国争霸的角逐中，他们雄踞江东。蜀汉被灭国了，曹魏被篡位了，只有孙吴坚持到最后，固然难免金陵王气黯然收的结局，但是孙吴的英雄却曾用金戈铁马演绎着江东风流。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即将推出，敬请关注！

目录

序

让三国活一会儿

第一章 悲情仲父张昭

第一节 危险关系
让人头疼的表扬信——

危险的责任感——

第二节 另类战争
前浪死在沙滩上——

用刀剑来表态——

第三节 不得为相
最难对付的猎物——

我的梧桐栖不下你的凤凰——

第四节 非常君臣
怀念自己的影子——

皇帝制造的纵火案——

第二章 不归游子太史慈

第一节 职场菜鸟
勇敢的职场菜鸟——

逃亡的功臣——

第二节 神箭离弦
一个比让梨还要艰难的选择——

为什么要流浪——

第三节 神亭英雄
能干的不如能说的——

很荣幸与你交手——

第四节 当归何归
因为你是太史慈——

是英雄就有遗憾——

第三章 五星级男人周瑜
第一节 青春摇滚
少年特工的重大使命——

解决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第二节 人生曲线
一个不称职的年轻县长——

一个爱吃醋的老头——

第三节 赤壁风云
一个姓周的孙家人——

一道价值999美元的线——

第四节 生命断章
三气周瑜的真相——

不忍心探究的历史真相——

第四章 反策划大师鲁肃
第一节 鲁氏狂儿
荒唐奶奶和荒唐孙子——

两个荒唐县长的荒唐事儿——

第二节 江东智囊
策划与反策划——

诸葛亮涉嫌抄袭——

第三节 纵横赤壁
最佳导演奖——

跑题的颁奖典礼——

第四节 残缺人生
鹰时代的鸽族——

盖棺未能定论——

第五章 草根传奇吕蒙

第一节 草根崛起
机遇垂青于有准备的人——

应对“木桶效应”——

第二节 创意无限
一座违章建筑左右了历史——

一个让曹操疯狂的人——

第三节 成本主义
盘桓江东的鱼鹰——

找托儿是降低成本的捷径——

第四节 面对强者
把所有人当托儿——

人生的意义在于过程——

第六章 热血战士甘宁

第一节 华丽转身
最华丽的土匪——

最艰难的跳槽——

第二节 闪亮登场
被需要才有价值——

刀影血光里的酒宴——

第三节 战场传奇
做了几天王八——

性价比最高的胜利——

第四节 亦侠亦匪
虚高的名人效应——

喜欢玩杀人游戏——

第七章 传奇书生陆逊

第一节 书生出世
三枚橘子引发的历史大案——

弗洛伊德理论下的陆逊——

第二节 猇亭扬威
最危险的导游——

终结者——

第三节 竞合关系
弱智作文的深奥思想——

孙权解开了他的腰带——

第四节 书生绝唱
优秀家庭教师的悲剧——

一条道走到了黑——

第八章 卖萌天才诸葛恪
第一节 蓝田生玉
两个字换来一头驴——

卖萌有技巧——

第二节 头角峥嵘
成功原来如此简单——

原来从未有过成功——

第三节 权力高原
一手要软，一手要硬——

管理者最容易有的心理缺陷——

第四节 死亡预言
危险的成功——

并不神秘的死亡预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陈瓷著. —南昌 :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2.6

ISBN 978-7-210-05445-0

Ⅰ. ①三… Ⅱ.①陈… Ⅲ. ①中国历史－吴国－通俗读物 Ⅳ. ①K236.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07572号

书名：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

作者： 陈瓷　著

出版： 江西人民出版社

发行： 各地新华书店

地址： 江西省南昌市三经路47号附1号

编辑部电话： 0791-6898283

发行部电话： 0791-6898815

邮编： 330006

网址： www.jxpph.com

E-mail:jxpph@tom.com  web@jxpph.com

2012年11月第1版    2012年11月第1次印刷

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1/16

印张：16.75

字数：300千字

ISBN 978-7-210-05445-0

定价：28.80元

承印厂：南昌市印刷九厂

赣版权登字—01—2012—49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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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让三国活一会儿

张爱玲好像说过：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隔着三十年的岁月便已如此，那要是隔上千百年的时光呢，我们还能看见什么？

凭你再怎么鲜活的人、再怎么轰动的事，数十年、几百年、上千年的浩瀚尘烟一层层蒙下来，到如今也只剩下些隐约的轮廓，陈旧而模糊。这是历史的无奈，也是现实的无奈，因为即便有一颗探寻历史真相的心，也未必就能找到抵达真相的途径。

三国却是个例外，作为中华史上最生动最拉风的一段，千百年来，三国的话题似乎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三国故事也最深入人心，可是，能深入人心的往往未必是真相，却反而是一些被有意拔高粉饰了的传说。

中国人历来热衷于造神运动，于是乎，热热闹闹的三国经了一千七八百年沸沸扬扬的转述，那些事儿渐渐演绎成神话，那些人大多被硬架上了神坛，譬如刘、关、张、曹、孙，外带着诸葛亮、赵子龙等等一大批人，到如今哪一个不是须仰视才见的神？可惜头仰得久了，观众会觉得很累，英雄戏做得太足太美，就难免有假大空之嫌。历史本来是为了还原真实，到头来却让人觉得假，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幸好我们还有陈瓷和陈瓷的《三国那些人那些事》。

就在乱花渐欲迷人眼之际，陈瓷，用他犀利的笔触，独特的视角，为我们还原出一段活生生的三国。跟着陈瓷神游，一千七八百年的光阴轻松穿越，陈瓷带着我们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波诡云谲、风云变幻的英雄时代。

置身其中才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历史的鲜活。刀光剑影，金戈铁马一路狂啸着在眼前奔腾，淋漓的鲜血，腾空的烈焰，震天的呐喊，以及那仆仆的风尘都让三国那些事瞬间具备了质感和温度。更可贵的是，陈瓷耐心地拂去后人强加在三国那些人身上神一般的光环，将他们一步步引下神坛，还了他们本来的面目。

我想，三国那些人如果泉下有知，定会视陈瓷为知音，因为都是些率性豪放的汉子，却平白地被拘在高高的神坛上那么多年，展览品一样被人膜拜，那种滋味肯定不好受吧。还是陈瓷体恤他们，让他们有了重新做人的机会。而我们，也得以近距离的平视乃至审视自己心中曾经的大英雄们。真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奇妙。却原来那些大英雄们竟也如我们草民一样，有贪妄，有痴嗔，有怨怼，有腹黑，他们也有小小的自私、狡黠和各种各样的不完美，不完美才是人性的本质与必然。

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正是因为许多英雄的出处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可越是这样，我们便越是感到英雄的可亲可信，仿佛他们就在我们的身边，和我们一样谈笑劳作，平易得就像隔壁的大哥哥。只等风云际会，世事大变，才能分辨出英雄和凡人的不同：凡人逆来顺受，媚俗盲从；英雄血脉贲张，拔剑而起。

时势造就了英雄，英雄也成全了时势。三国那样前所未有的乱世，注定了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无论贩夫走卒，只须登高振臂一呼，便会围上来一群追随者，于是就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呼啦啦一群人来了，又呼啦啦一群人去了，一来一去之间，陈瓷把三国写活了，那就让三国多活一会儿吧。

陈瓷写活了三国，得益于他鲜活生动的语言。方方正正的汉字在陈瓷笔下不再刻板，而是幻化成一个个活泼的精灵，一不留神，就碰到了你的痛处，让你不自觉流泪；一不小心，又搔到了你的痒处，让你忍不住大笑。这样的文字，可以佐茶，可以下酒，无论在何种情境下，读陈瓷的文字，都是一种享受。但愿越来越多的人，都懂得这种享受。

梁铁荣

（律师、文学爱好者、《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的死忠读者）

2012年5月31日

第一章　悲情仲父张昭

第一节　　危险关系

让人头疼的表扬信——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北方来信说好话。

“张公，北方又来书信了。”听到这句话，张昭就感到头疼，因为这些书信又要说他的好话。

建安初年，中国在激烈的动荡之后，大浪淘沙，剩下了有限的几位霸主，就像小组赛出线的佼佼者，站在了争霸擂台上，开始了更为激烈更高水平的强强对抗。黄河以北，袁绍以冀州为中心，公孙瓒以幽州为中心，二者都极力辐射自己的势力；黄河以南，曹操几乎占有了整个中原，俨然成为天下核心；刘表占据荆州，孙策占据江东，二人雄峙江南；士燮独占交州，刘璋固守益州，马腾与韩遂分割西北，虽然偏远，但他们也都是“我的地盘我做主”。诸强当中，只有曹操算得上是合法的。其实皇帝才是合法的，但是汉献帝已经被曹操控制，都城就在曹操地盘内的许都。曹操可以把自己的意志以皇帝诏书的形式布告天下。数年前，早在小组赛期间，袁术这个愣头青就大张旗鼓地做皇帝，做“决赛”时才能做的事情，结果成为天下公敌，群起而攻之，很快兵败身死。强强对抗赛，选手水平都是很高的，他们才不像袁术那么傻呢！所以，他们虽然都在各自地盘上做着土皇帝，但是都与许都保持着联系。年初计划，年终总结，检举揭发，倡议表决，节日祝贺……这一些都要与朝廷进行书信往来的。写封信，就能获得国家认证，多合算啊。而曹操控制下的许都，也乐意给诸强传达一些文书，这样就能表明对他们的操控。可是，没有人喜欢说是与曹操保持联系，而都是说与北方进行书信往来。

北方给江东的书信，都要先经张昭的手，因为张昭是孙策的长史。相国﹑丞相、太尉﹑司徒﹑司空﹑将军府各有长史一人，相当于秘书长。198年，曹操为了安抚孙策，上表奏准任命他为讨逆将军，而孙策则把讨逆将军府里最重要的唯一的长史职位给了张昭。长史，是讨逆将军有权任命的最高级别文官了。

孙策远远地看到张昭走来，刚想上前亲亲热热地打个招呼，但是张昭却向他这里看一眼，做贼似的绕道走开了。

二人关系为何如此生分？不，二人亲近得很。按照那时的礼教，大户人家的内眷是不会随便见人的，但是张昭却是可以去孙策家里拜见吴夫人的。升堂拜母，对孙策来说，除了张昭，只有周瑜能够拥有这一特权了。孙策不仅把政务都交给长史张昭，还任命张昭为抚军中郎将，这是讨逆将军能有权任命的最高军职了，这样，孙策又把军事都交了给张昭。文的，武的，都交给了张昭，孙策就放心地东征西讨去了。孙策打地盘，张昭管地盘，这是江东孙吴集团创业时期的典型军政模式。孙策只要见到张昭，就一定会按照对待老师的礼节行事。

既然如此亲近，那张昭见到孙策，为何还要绕道而走？

“哈哈，肯定是北方来的书信里，又把我们做的好事都归到张公身上了，”孙策拍手大笑，“北方人，只认得张公一人啊！”

为了不激怒曹操，孙策也做了一些表示愿意归顺朝廷的事情，例如接受朝廷征召，加入到讨伐袁术的阵营里去。要知道，孙吴集团从第一代孙坚开始就是隶属于袁术的，而且孙策起兵讨伐朝廷任命的扬州刺史刘繇，就是奉袁术之命。现在孙策与袁术决裂，坚决拥护以曹操为首的中央政权，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但是，孙策放下屠刀，张昭成佛了。北方人都说是张昭让江东走上了正道，在书信里对他大加赞美，而真正的决策者孙策，却几乎不被北方人提起。

工作是谁干的姑且不说，出了成绩肯定是领导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张昭岂不白活了四十多年！再说，人家孙策确实是个青年才俊，从一千多士兵和几十匹战马起家，现在平定了江东，可谓能干得很呢。但北方人偏偏把功劳都归到张昭身上！

所以，一收到北方的书信，张昭就头疼不已。北方人慷慨地把所有赞美之辞都给了张昭，对孙策却吝啬得一句肯定的话都没有。这……这……这就没有实事求是嘛。再说，孙策才二十岁出头，一个大帅哥，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呢！

张昭拍拍头，不知怎么办才好。把信的内容原原本本汇报吧，年轻人面子上就过不去；隐瞒不报吧，不符合长史的工作原则。真是让人头疼的表扬信啊！

于是每逢收到北方人的书信，只要遇上孙策，张昭就只能绕着走。

这一次，孙策快走几步，把张昭喊住，说：“张公，把北方人的书信拿出来我们都欣赏一下嘛！”

张昭面红耳赤，嗫嚅不能言。

孙策开心地说：“过去管仲做齐国国相，一则告仲父，二则告仲父，可最后齐桓公却成了霸主之宗。现在你有贤能，我能任用你，你的功名难道不也在我身上吗？”

管仲被后世史家称为“春秋第一相”。有人向齐桓公汇报，齐桓公不表态，说是应该先请示管仲如何表态，又有人向齐桓公汇报，他又不表态，又说应该先请示管仲如何表态。左右看不下去了，说：“一则告仲父，二则告仲父，你这个国君做得也太容易了！”齐桓公说：“我未得到仲父的时候，做什么都难，现在已经得到仲父，又还有什么事情不是容易的呢！”伯仲叔季本是兄弟间的排行，仲父就是亚父，本来是齐桓公送给管仲的称呼，现在孙策拿来给了张昭。孙策十七岁那年就死了父亲，没有做啃老族的资格，他不甘心，就奉张昭为仲父，可着劲地“啃”他。

张昭太有“啃”头了：

年龄上：孙策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最喜欢论资排辈的中国人心目中，他是很难得到尊重的，可是张昭却已年届不惑，算得上是大叔了；

地理上：北方人占领中原，中原被视为天下中心，所以北方人对江东人的优越感是很强的，但是张昭是彭城（徐州）人，就容易获得北方人的认同；

名望上：孙吴集团武力崛起，孙策与其绝大部分手下，在北方人眼里都是赳赳武夫，而张昭少年时就以好学出名，拜师学习《春秋》，博览众书，而且他还是一个书法家，擅长写隶书，与赵昱、王朗等名人交往密切，曾经与王朗辩论为旧君避讳的事，占尽上风，虽然这在后人看来是一个无聊透顶的话题，但是当时他却因此而名动天下；

才能上：孙策的部下，除了周瑜文武兼备之外，其他大都作战是好手，管理是菜鸟，但是张昭却能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于孙策来说，他不怎么缺少武将，但是缺少能够治国牧民的“大管家”，而张昭，就是最称职的管家。

一个人，扮演一个角色多了，这个角色的情感会潜移默化地转移到这人身上。虽然张昭收到北方的表扬信后感到头疼，但是天长日久不禁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啊，江东是不能没有我的。甚至，他还会以为没有他就没有孙吴集团。何况，孙策在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话犹然在耳：“我正有志于天下，很重视士人贤者，我可千万不能忽视你！”士为知己者死，本来就是中国士人的基本性格。竭虑尽智，报效孙家，回报孙策的知遇之恩，于是成了张昭的人生理想。而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要多多教训孙策这个年轻人。认真的张昭认为自己的人生经验正是给孙策最好的礼物。

张昭在孙策面前的心理优势还源于他的一次坐牢经历。陶谦年轻时就被徐州刺史征辟为孝廉（后备干部），但是他不应聘。也许是他认为天下即将大乱，做官无用武之地，也许他是在玩以退为进的作秀，无论如何，他这一拒绝征辟，让他的名声更大了。后来陶谦做了徐州牧，为了验证自己的号召力，就征辟张昭，但是张昭没理睬他，陶谦生气了，就把他关进了监狱。幸亏赵昱等一班朋友上下打点，总算是把他捞了出来。曹操两次征讨徐州，所到之处无不屠城。张昭明白自己的学识在杀戮面前起不了一点作用，就到江东避难来了。

“我能为你们孙家效力，是对你们的恩赐。”张昭必然这样想，毕竟他曾是拒绝征辟的牛人。孙策虽然未必认为张昭给了他什么恩赐，但是年轻的他确实需要张昭的教导，另外有袁术余孽之嫌的孙吴集团，也需要张昭这样的正派人物来重塑形象。因此，孙策把张昭当作师友来对待。

我们尊重老师，但是我们的目标却是毕业。一个人，能否一辈子都生活在老师的教导里？孙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在二十六岁那年就死了。200年4月，孙策被仇人的门客刺杀，留下了三个亲弟弟：十九岁的孙权，十七岁的孙翊，年龄不详但是肯定未成年的孙匡。

孙策临终时意识到自己的离开给孙家乃至江东带来的空白，这个壮志未酬的年轻人，当然要把未完成的基业交给弟弟。孙匡尚幼，江东的权力接力棒只会传到孙权或者孙翊手中。

“当然是老三啊！大家没发现老三与老大同样英武吗？”张昭这样回答大家的咨询。张昭是孙策最信任的人，选择继承人这么重要的问题，孙策必然会与张昭商量的。说不定，孙策还会按照张昭的意见来做。张昭说是老三，那就肯定是老三了。大家都佩服张昭的眼力，看，老二在哥哥的病床前哭哭啼啼，这么软弱的一个人能肩负得起江东的基业吗？

看着张昭，大家无比崇拜：怪不得北方人只服他呢！

危险的责任感——

一定要相信，垂死之人肯定能听得到死亡的召唤。在感觉到死亡来临之时，孙策下令把以张昭为首的官员找来，开始宣布遗言。

“中原正处于战乱当中，我们凭借吴越之众、江水之险，足以坐观天下成败。你们一定要好好地辅佐我的弟弟！”

孙策的话，大家明白。曹操虽然占据了中原，但是日子并不好过，因为黄河以北的袁绍正磨刀霍霍，准备杀向中原，袁曹死拼，吴越之地就能赢得发展机会。孙策说的坐观天下成败，也非妄言。但是，这里面有个前提，大家辅佐的必须是孙翊而不能是孙权。张昭就是这样认为的。张昭的确有影响力，他这么认为，似乎整个江东就这么认为了。

孙策把讨虏将军的印绶拿过来，看着站在床前的孙权和孙翊。孙权此刻正抬起袖子抹眼泪，抽抽搭搭的，看到弟弟这么难过，孙策痛苦得简直要拿不动印绶了。看到孙策这么痛苦，张昭心疼了，他真想大步上前，把印绶接过来，帮孙策送到孙翊怀里啊！可是，张昭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注意到孙策始终看着孙权。

孙策示意孙权上前，把印绶交给他，并说：“率领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你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你。”

孙策分明读出了张昭目光里对孙权的不信任，就对张昭说：“如果仲谋（孙权的字）不能胜任，你便自行取代他。如果你也不能保护江东，那就缓步西归，亦无所虑。”

当时曹操把持的许都政权，对江东来说，就是在遥远的西方。缓步西归，就是说要归顺许都。一贯快言快语的孙策，在交代遗言时却分外含蓄，他其实是在告诉张昭：孙权扛不住的时候，就由张昭做主，投降曹操，也算是给孙权一条退路。

张昭重重地点了点头，暗暗记牢了孙策的重托。没想到的是，他的人生悲剧，在牢记孙策嘱托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孙权才十九岁，只懂得在哥哥渐渐变冷的身体前哭泣。他的母亲，可怜的吴夫人，江东地位最高的女人，却几乎是天下最苦的的女人。少年时失去父母，年轻时失去丈夫，中年时失去儿子，这样的女人，难道不是天下最苦的吗？吴夫人就是这样的女人，孙策的猝然离世，使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张昭看着可怜的孤儿寡母，想起孙策重托，责任感油然而生。孙策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以孙策长史的名义行文下属各城，要求中外将校，各司其职，不得轻举妄动。

知子莫若母，吴夫人也怀疑孙权的能力。在送走了长子孙策后，她发现可依靠的人居然只有来自北方的张昭。她把孙权带到张昭和一个叫董袭的人面前，问：“江东能安全吗？”

吴夫人显然感觉到了江东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就连长江里的鱼都知道了，江东的未来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手里。十九岁的肩膀，能够扛得起乱世吗？大家都皱起了眉头。这时的江东，西有宿敌刘表，北有霸主曹操，内部有此起彼伏的山越暴乱，就连孙家内部也出现了问题。孙权的三叔孙静的长子孙暠，看着十九岁的堂弟上位，非常不服，于是乌程的军队倾巢而出，进攻会稽。那些危机意识超强的人，悄悄地转投刘表或者曹操。孙策任命的庐江太守李术公然招诱江东人，瓦解孙权的力量，妄图独立。十九岁的孙权，能够保有江东吗？

“当然能。”董袭说。他的理由是江东在地势上有山川之固，孙策又恩德在民，孙权继承基业，大小官员无不效命。但这不是最主要的，董袭指指张昭说：“张昭统管众事，我和其他人做帮手，此地利人和之时也，万无所忧。”孙权，吴夫人，其他在场的人，听了董袭的话，无不点头。是的，只要有张昭在，大家就有了主心骨。

张昭没有辜负江东的信任。孙权穿着丧服，还沉浸在悲哀之中，眼角的泪痕还在。按照礼仪规定，孙权这时还在服丧期间，不能主事。但是张昭对他说：“这是哭泣的时候吗？周公死时，徐戎作乱，他的儿子伯禽不拘‘三年之丧’的周礼，停止哭泣而去征战。”从这里可以看出，张昭对《春秋》的确很有研究。孙权停止了哭泣，无比信任地看着张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张昭又说：“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你又怎能如此悲伤，放任匹夫之情呢？”

于是，孙权就像一个听话的乖孩子，任凭张昭给他脱掉丧服，换上了戎装。张昭牵着孙权的手，扶他上马，与他一同去检阅军队。众将士见此都安心了，知道孙权可以做自己的新主。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张昭都拥护孙权了，我们这些人还犹豫什么呢？

当时的天下争霸格局告诉人们，凡是得罪许都集团的人，没有不灭亡的。获得曹操的认同，是江东安全的第一步。张昭立即上表汉室，使孙权获得了合法地位，而曹操这时在官渡被袁绍缠住，无暇南顾，这时只能安抚江东，于是，十月份曹操就表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准其屯吴。

讨虏将军府的长史当然是张昭，这与孙策时期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讨逆将军孙策视张昭亦师亦友，奉他为谋主，但是讨虏将军孙权却以师傅之礼待他。孙策偶尔称呼张昭为“张公”，但是孙权提起张昭，则必然称呼“张公”。

前有孙策临终嘱托，今有孙权无比信任，骨子里是士人的张昭，更是激发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责任感，这个来江东避难的读书人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江东。孙权是不幸的，他过早地失去了兄长；孙权又是幸运的，因为有张昭在尽仲父的职责。

责任感有时是危险的，因为责任感会带来心理优势。孙权和张昭都是强悍的人，必须一方战胜另外一方，两人的关系才能保持融洽。

现在，他们是融洽的，因为孙权刚刚即位，还没有资格强悍。孙权出征，前线浴血；张昭镇守，幕府运筹。这是孙权政权初期的标准模式。讨虏将军府的人见孙权面少，见张昭面反而多。一些具体的事情都是张昭在处理，一时间，将军府的人只知有张昭，不知有孙权。张昭不愧是精通《春秋》的人，把将军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孙权得以安心在外征讨。张昭自己也颇有成就感，因为几年过去，那个不到二十岁的碧眼紫髯小子，现在变成了叱咤风云的江东霸主。

孙权在江东的地位越来越稳固，有人心里不安了。对于江东孙家来说，大权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孩子把持，大家心里都很不服气，其中最不服气的就是孙辅了。孙辅是孙权伯父孙羌的第二个儿子。

碧眼贼，论年龄我比你长，轮也该轮到我！

其实，孙辅只是比孙权年长几岁而已。可是，早出生一天，也是资本啊！

碧眼贼，论战功你连老子的零头都不够！

孙辅参加过孙策最初的渡江战斗。平定三郡（吴、会稽、丹阳）的功劳簿上，也有他的名字。孙策讨伐陵阳，生擒宿敌祖郎，孙辅亦在军中。西袭袁术封授的庐江太守刘勋，孙辅身先士卒。在袁术还活着的时候，孙策就曾经让他屯兵历阳，招诱流民，与袁术对峙。既懂军事，又有政绩，孙辅的确很优秀。

碧眼贼，论官职你还比我低呢！

孙策曾经任孙辅为庐陵太守，随后又升授平南将军，假节领交州刺史。孙权掌权后，军职是讨虏将军，与平南将军都是杂号将军，行政职务是会稽太守，比交州刺史级别低多了。

碧眼贼，论社会声望，你比我差远了！

孙辅持有皇帝授予的节，如同皇帝亲临。而孙权则是在掌权后二十年后，凭借夺荆州、杀关羽的功劳，才被曹操授予假节的权力。

碧眼贼！碧眼贼！碧眼贼！

孙辅越想越气，一拍桌子，道：定要将这小子拉下马！

能够获得持节的权力，说明孙辅在朝廷还是有人的，但朝廷就是曹操。曹操之所以是曹操，就是他可以不用动手，让孙权内部的人出头打孙权，他的办法就是挑诱孙辅。孙辅傻乎乎地顺着曹操的杆子往上爬，当他听说孙权出外视察的时候，以为有机可乘，就给曹操写信：此地钱多人好欺，快来！

北方人很激动：江东蛮贼，终于开始有人觉悟了，张昭下了多少工夫了。江东只要是有点值得赞美的事情，就会归到张昭身上去，孙策活着时是这样，孙策死了更是这样——孙权还是一个孩子嘛！有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就写信表扬了张昭一通，没成想正好泄密。当然，不排除张昭在北方安插了卧底。

给曹操的信送走后，孙辅就开始天天翘着脚后跟，手搭凉棚，看看曹操是否渡江，马踏江东。远远地，还真走来了一队人马——不过，是孙权来了。

碧眼贼，你怎么敢来！别忘了，老子是有曹操做后台的。

可是，孙辅还是害怕了，因为孙权后面接着出现了张昭。张昭的出现，意味着曹操这个后台指望不上了。大家都知道，张昭在北方有着强大的影响，也有着这样那样的人际关系，他出现在这里，说明北方没有行动。

“大哥，你厌倦了这里吗？为何要引狼入室呢！”孙权质问孙辅。

孙辅心虚地看看张昭，心存侥幸地说：“弟弟，说这话是要负责任的啊。哪有这种事情呢！”

孙权从怀里掏出信来，递给张昭，张昭把信展开，指给孙辅看：“你不会说有人模仿你的字体吧？”白纸黑字，孙辅低下了头。史书没有记载这书信是怎么到孙权手里的。是还没送出去就被缴获了，还是有人从曹操那里拿回来？这个没有答案。但是，当时的安全工作有长史张昭负责，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是张昭的功劳。孙辅被当场宣布“双规”，按照史书上的说法是“幽系”，这样孙权便不会因此而得罪自己的家族，但是，孙辅的亲信全被杀光，孙辅再也不能卷土重来。这种温情而有实效的做法很显然更符合张昭的性格。

看着孙辅被装进囚车，张昭在心里默默地说：“伯符啊，我没有辜负你的重托。”

活在春秋大义里的张昭，被自己的责任感所感动。

但是，过度的责任感有时会让行为变形。白发苍苍之年的一个黄昏，张昭从厚厚的《春秋》里抬起头来，揉着昏花的老眼，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第二节　另类战争

前浪死在沙滩上——

202年五月，万物焕发旺盛生机，官渡战败后早就积郁成疾的袁绍呕血而死。今天有人说，一只蝴蝶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的热带雨林扇动翅膀会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刮龙卷风，这话在当时的中国可以这么说：黄河以北的一个人死了，会引起长江以南的人们的不安。袁绍最初是天下唯一强过曹操的人，现在他死了，曹操就可以笑傲天下了。袁绍一死，曹操把目光对准了江东孙权和荆州刘袁。他的第一目标是荆州，江东还需要试探一下，于是他就想到了命令孙权送质子的点子。

这封信当然首先是张昭收到的。读了《春秋》，就学会了总结。张昭总结出了一个“逆曹死”定律：凡是得罪曹操的人，没有不死的；凡是曹操想灭掉的人，没有能活下来的。曹操写信向来简短，这封信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张昭却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来读。要是违逆曹操，江东危矣。可是，去劝孙家送孩子到北方做人质，张昭实在是说不出口。谁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孙权召集百官开会。百官都不发言，一齐看向张昭，等着他发言。此等大事，当然是张昭才有能力有资格来决定。

可是，张昭一言不发。孙权只得硬着头皮问：“张公，您意下如何？”张昭却连连摆手，说：“这……这个，我拿不准，让别人说说看吧。”你张公都拿不准了，还有谁能拿得准？

不表态就是表态。很明显张昭是支持派遣质子的，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孙权只得宣布：散会，明天再议。

第二天会议开始的时候，孙权一扫昨日脸上的阴霾，十分给力地对张昭说：“烦请张公尽快给北方回信，就说南方人怕冷，还是不安排孙家子弟去北方吧。”

张昭的脸色开始发灰。事事张公长张公短的孙权，这次怎么没听张公的？

除了张公，孙权身边还有一个周哥哥——周瑜。早在孩童时，孙权就知道这个周哥哥。周瑜与孙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有了结拜情谊，而且孙家还到周家住过一段时间。孙策死后，张昭是孙权的政治保障，而周瑜则是孙权的军事保障。张昭懂《春秋》，周瑜懂兵法；张昭懂管理，周瑜懂军机；张昭稳健，周瑜激进……二人互为补充，成为孙权掌权初期的左臂右膀。可是，在孙权心中，二人还是有所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张昭是156年出生，50后，而周瑜是175年出生，70后。你得相信年代会在人的性格上打上烙印。张昭出生的时候，正是士人在朝廷掌握话语权的时候，士人的理想浸染着每个上进的孩子，张昭的骨子里渗透了士人的较真、负责、严谨。周瑜出生的时候，士人的理想已经破灭，宦官当道，朝政混乱，人们不再相信秩序和规则，挑战与破坏则成为时代弄潮儿的特点。孙权出生于182年，80后。那个时期的80后出生时中国已经乱了，黄巾起义就是爆发在184年，大汉帝国的大厦已被摧毁，人们必须要在废墟上争抢，才能获得重建家园的资源。50后，70后，80后，挤在了一个跑道上，当他们作为伙伴时，也会因性格的差异而发生冲突。曹操索求质子，当然是以朝廷的名义，张昭没有背叛朝廷的心理惯性，而且曹操也太过强大。50后的张大叔，攥着一卷《春秋》，哆哆嗦嗦地说：“惹不起啊，惹不起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小不忍则乱大谋！”孙权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正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倔强地想：“为什么要我退？为什么要我忍？”孙权在周瑜那里立马找到了不送质子的信心。周瑜握着剑柄，对孙权说：“听命于曹操，顶多也不过还是得到一枚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怎么能与南面称孤相比！”激励孙权“称孤”，鼓励个人对抗朝廷，在周瑜看来是顺应时代的选择，而张昭却不习惯这种违逆朝廷的行为。

果然，孙权一说要拒绝曹操，张昭站了出来：“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孙权挥挥手，坚定地说：“这个，是家母决定的！张公就不要再费心啦！”

吴夫人表态了，张昭也就没辙了。孙权和周瑜知道张昭会反对，也知道他们没有资格去说服张昭，于是在前一天找到吴夫人，获得了吴夫人的支持。70后与80后联手，很容易就打赢了与50后的战争。

建安七年，有两个人在这个纷乱的世道里得到了解脱。一个是袁绍，他在官渡之败后就忧闷成疾，最后呕血而死；一个是吴夫人，她也因病而死。死前，袁绍把继承权交给三子袁尚，外放长子袁谭，留下了兄弟内阋的隐患，而吴夫人却把张昭叫到床前，把孙权托付给可以信赖的张昭。从对身后事的安排上看，袁绍是远远不如吴夫人的。

碧眼儿没了爹，没了哥，没了娘，只剩下您老人家了，你就当成自己的孩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在吴夫人的心里，孙权的碧眼是她的杰作，所以她称他为“碧眼”。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年仅二十一岁的儿子托付给了北方人张昭。

先是孙策，后是吴夫人，两个对孙权最有话语权的人都把他托付给了张昭。两年前长兄新亡，孙权被张昭扶上马，由他陪着第一次检阅江东三军，那时的孙权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大男孩，大事小情都由张昭决定。两年过去了，孙权坐稳了江东，平定了庐江太守李术的叛乱，前来投靠的人越来越多，例如鲁肃。

每当看到鲁肃，张昭就会在心里说：“老鼠蛤蟆的，都来江东了！”可是，老鼠蛤蟆有时也会戏弄一下大象。鲁肃也是江北人，172年生，与周瑜同属70后，在周瑜的引荐下来到了江东。就连孙权，也得称呼张昭为张公，可是，鲁肃这个新来的外来的，却不怎么看得起张昭，对张昭不理不睬的。

张昭批评孙权：“主公如此看重鲁肃，能说有识人之明吗？”孙权恭恭敬敬地回答：“江东正是用人之际。”

看来，张公开始变老了。要是没有孙权的默许甚至激励，鲁肃敢对张昭如此吗？

孙权在鲁肃这里更能得到认同，更能体验到生活的激情。鲁肃喜欢打猎，这一点与孙权相同。而张昭看到孙权打猎就要板起脸来，仿佛孙权猎杀的不是动物，而是张家人。鲁肃有任侠之风，这正合孙权的脾气。

张公张昭，天天抱着一部《春秋》啃，一说话，满嘴书卷的霉味儿，烦人不烦人啊！天天板着脸，出口便是训人，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听张公的！二十多岁的江东新霸主，会忍受自己在这样的现实中成长吗？

还是周瑜好啊，长得帅，还会弹琴，搞起军事来无人能比。鲁肃也不错啊，长得酷，还好打猎，但是他最擅长逐鹿的却是霸业，第一次与孙权见面，他就为孙权指明了未来：“汉室不可复兴，曹操难以仓促间除掉，为将军做打算，唯有鼎立江东，以观天下。”鲁肃宣布了汉室的“死刑”，这给了孙权多少激励啊！张昭死抱着春秋大义不放，要他动动江东自立的念头，那还不如让他死。

所有的前浪，终将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年龄战争的胜利者，最终是年轻人。而张昭不是年轻人已经很多年了。

能说谁年轻？能说谁衰老？207年，五十三岁的曹操，写下了这样的励志诗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一年，曹操北征乌桓，彻底扫荡袁绍残余势力，完全占有了北方。凯旋路上，白发苍苍的他写下了如此青春飞扬的诗句。

诗人里面，打仗打得最好的，就是曹操了。透过他的诗歌，我们知道五十多岁的他，还像年轻人一样上进。北方平定了，要再追求上进，就只能是瞄准南方了。

南方，富饶的荆州，广阔的江东，曹操打开军事地图，分别在这两个地方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刘表，一个是孙权。

用刀剑来表态——

“今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208年，曹操正式给孙权下了战书。诗人曹操挑战时没有丝毫诗意，只有寒意。西晋人虞溥写的史书《江表传》这样记载当时江东的反应：“孙权得书以示群臣，莫不响震失色。”

208年7月，曹操亲率大军南征刘表，刘表得知后，连怕带气，一命呜呼。他的二儿子刘琮在当地豪族的支持下掌权，投降了曹操。曹操没动一刀一枪，取得了千里荆州。栖身荆州的刘备，仓皇南逃，虽然一路上演了“张飞喝断长坂桥”“赵云单骑救主”“携民渡江”等佳话，但是掩盖不了溃败的事实。最后，刘备退到了夏口，曹操再也没有兴趣追赶他，因为他要休整军队然后进攻江东。在曹操的如意算盘里，江东最好是和荆州一样不战而降，所以他先写了这封恐吓性的战书。

看到信的时候，张昭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恍恍惚惚中，大片大片的血色在他面前氤氲开来，朦胧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建安初年的徐州。193年至194年间，曹操两次征讨徐州，所到之处推行屠城政策，先后造成数十万百姓死亡，不少尸体被扔到泗水之中，连河都被堵塞了。要活命，请绕开曹操。琅邪郡的诸葛玄离开了，带上了十三岁的侄子诸葛亮；张昭离开了，带上了一部几乎翻烂的《春秋》。为什么来江东？还不是为了找一个能活命的地方吗？可是，现在这封只有三十字的战书，似乎是灾难的诅咒，马上就要让江东成为人间地狱呢？

能阻挡得了曹操吗？谁能阻挡曹操？怎么才能阻挡曹操？

“张公，你看我们如何回答这封战书？”孙权的提问把张昭从血色晕眩中拉了回来。

“哦……哦……”张昭没有了平时的威严，脸上现出一丝惊慌，他说：“曹操就是豺狼虎豹啊，挟天子以征四方，以朝廷的名义举事，名正言顺。”

孙权面无表情，等着张昭说下去。

“如果我们抗拒他，资本是什么呢？将军可以用来抗拒曹操的，仅仅只有一条长江而已。可是，现在曹操得到了荆州，大小战船数以千计，全都沿江摆开，又加上骁勇善战的步兵，水陆俱下，这样，长江天险敌人已经与我共有。”

群臣都默默点头，就连孙权也不得不承认张昭这番话是山上滚石头——实打实。

“势力众寡不可与曹操相提并论，我认为不如迎接曹操。”张昭认为恭恭敬敬地迎接曹操，不是投降，而是生存的选择。

生存是人类的第一需求，张昭的建议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在座的文武百官都附和张昭的意见。

这时，孙权才意识到：要想战胜曹操，必须先战胜张昭。

战胜自己最倚重的人才是最困难的。在这场另类战争中，谁是战友？孙权扫视着群臣，寻找着……突然，他眼前一亮：鲁肃在一隅沉默不语。

鲁肃一直支持孙权建立江东霸业，孙权知道他肯定是建议与曹操叫板的。可是，现在意见已经一边倒地向着张昭，鲁肃无力与张昭叫板。

孙权决定与鲁肃探讨一下如何才能与张昭叫板。他正要站起身，向外走。张昭拦住他，说：“欢迎曹操的事情还没定下来，将军怎能离开？”

“不能与曹操打仗，我去更衣总该可以吧。”孙权说。更衣，是上厕所的委婉的说法。

孙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鲁肃知道，这目光是看向他的。于是鲁肃起身追了出去。孙权早就在屋檐下站住，等着鲁肃。

“刚才众人的议论，是专门要耽误将军的。我投降曹操可以，但是将军却不可以。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投降曹操后，曹操会让我做一个地方官，那时我会乘坐牛车，带着跟班，交游士林，最后也能做一个州官。将军投降曹操，将要到哪里栖身呢？”

鲁肃是不赞同投降曹操的，他说自己可以投降曹操，其实是说张昭也是可以投降曹操的。

孙权当然听明白了，他叹口气说：“诸人持议，很让我失望。现在你廓开大计，正与我同。”

什么“诸人持议”，还不是张昭一人的事吗？以张昭的威望，足以绑架众人意见。官场语言，向来是话里有话，和鲁肃一样，孙权也没直接说出张昭的名字，但是二人都知道说的就是张昭。

可是，如何先跨过张昭这道坎呢？鲁肃让孙权把在鄱阳驻兵的周瑜召回。历史此刻进入暴力阶段，最有话语欲望的张昭是腹有《春秋》的人，但是最有话语权的却是周瑜这样手握刀剑的人。

为了对付张昭，孙权召回周瑜。张昭深谙做人道理，周瑜却精通军事。面对强大的曹操，张昭信奉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周瑜却相信战场上一切皆有可能。曹操真正让江东人恐惧的，是他的军事力量，周瑜从军事的角度分析曹操其实不堪一击，并拍着胸脯保证他肯定能击败曹操。

鲁肃+周瑜>张昭。孙权再次集合开会，这次，他用刀剑表态，一上来就拔出刀，砍掉前面的奏案一角，说：“诸将吏敢再有说应当投降曹操的，下场将与这个奏案一样。”张昭明白，这一刀是砍给他看的。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周瑜再次拜见孙权，从军事的角度分析战胜曹操的可行性。温馨的灯光，最容易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夜晚在窗外值班的卫兵看到了孙权抚摸着周瑜的脊背，很亲密的样子。只是，卫兵们听不到孙权说的话：“公瑾，你说得太对了。子布、文表（秦松的字）诸人，各顾自己的家人，持有私虑，很让我失望。”夜晚是隐秘的，很多真实的东西这时会像夜行动物一样爬出来。孙权终于对他人直接表达对张昭的不满了，而且，这次他没像以往那样称呼张昭为“公”，而是直接把张昭的字喊了出来。

在孙权与周瑜、鲁肃看来，张昭来江东，本来就是为了躲避战乱，现在他主张投降曹操，当然也是为了个人的安宁。对于这样自私的人，当然配不上“公”这个称呼。

“曹操要打来了，张公还没睡呢？”张昭家的卫兵看着主人卧房里的灯光，低声地交谈着。

“……缓步西归”

“……缓步西归”

“……缓步西归”

……

孙策向张昭走来，重复着“缓步西归”这四个字。张昭揉揉眼，孙策不见了，眼前只有豆大的灯焰。张昭从幻觉中醒来，心头回旋着“缓步西归”这四个字。孙策临死，将孙权托付给他，说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归顺许都政权，就是“缓步西归”。现在，曹操大军来到，周瑜、鲁肃这一班年轻人，倒是有勇气，可是曹操是单靠勇气就能战胜得了的吗？刘表死了，刘琮降了，刘备跑了——孙权难道有通天的本事吗？

张昭不能眼看着以勇气的名义走向死亡，那样就有负于孙策的托付了。可是，面对孙权砍在案子上的那一刀，张昭还是沉默了。

灯油耗尽了，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张昭闭上眼睛，心却醒着：年轻人，非得等到头撞南墙了才回头吗？

张昭是智者，孙权、周瑜和鲁肃是勇者，曹操是强者。勇者与强者相遇，是勇者更勇，还是强者更强？智者认为：强者为王。

智者从来不依靠运气。让张昭想不到的是，好运气会改变实力对比关系，强者的优势会被削弱，但是勇者在任何时候都是勇者，如果勇者再遇上好运气，那就有可能战胜强者了。

周瑜就是幸运的。一场大风，帮助周瑜烧了曹军战舰，又一场瘟疫，帮助周瑜打败了曹军主力。最终，曹操无奈北还。

东吴的庆功会上，孙权看到张昭走过来，笑声更加夸张了。

第三节　不得为相

最难对付的猎物——

老子不服！

赤壁之战铩羽而归，曹操并不承认失败，而对因赤壁之战而名动天下的周瑜，他更是嗤之以鼻，在给孙权的一封信中，他这样说：

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

赤壁之战以后，周瑜挟胜进攻曹操堂弟曹仁驻守的江陵，以优势兵力围攻一年，最后还是让曹仁全身而退。江陵攻坚战期间，孙权为了策应周瑜，在东线对曹军发起了进攻，他亲自带兵围攻合肥，一个多月也没有攻下来，最后灰溜溜回去了。胜利能激发热情，但是失败能唤醒理性。接连的失败，让孙权意识到还是张昭说得对，曹操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姜还是老的辣，这话还真有道理，孙权又意识到了张昭才是江东的定海神针，把他任命为自己的军师。

要是没有战争，曹操和孙权会成为好朋友，因为他们都是从小喜欢打猎、长大更喜欢打猎的人。但是，现在他们都把对方当成了猎物，成了死敌。

孙权之外，谁是江东最难对付的猎物？正如把赤壁之战说成“会猎于吴”一样，曹操喜欢把战争看成是打猎。

周瑜，这可是一个打仗的好手啊！

可是，征战半生，驰骋大半个中国的曹操，最不怕的就是打仗。

打仗需要兵源，需要粮草，需要民意，需要士气，需要调度……而这些事情，不是周瑜这样的武人擅长的，但这却是张昭的拿手好戏。曹操不怕周瑜的军队，却怕张昭把江东的经济发展起来，把民心汇聚起来。

要是能除掉张昭，孙权还有什么可怕的！于是，曹操把阮瑀找来了，说：“给碧眼儿写封信，让他除掉张昭！”阮瑀被后世称为“建安七子”之一，是建安文学的标志性人物。把大文学家找来，仅是为了写一封信而已，这不是用宰牛刀杀鸡吗？曹操看出了阮瑀的委屈，说：“你知道这封信的主题是什么吗？”阮瑀说：“不会是让我写一封信就让孙权拱手让出江东吧？”曹操哈哈大笑：“正是！”

要是让孙权杀掉两个人，那就等于拱手让出江东。第一个人是刘备，这人是孙权的妹夫，多年与曹操为敌，现在又镇守荆州，挡住了曹操南下的道路；第二个人则是张昭，这人是江东的大管家，理性稳健，擅长政治，正是年轻激进尚武崇战的孙权最需要的人才。

听曹操这样说，阮瑀才没有了大材小用之感，以无比神圣的使命感写了篇《为曹公作书与孙权》，这封书信也成了他最出名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这么一句：

能内取子布，外击刘备，以效赤心，用复前好，则江表之任，长以相付，高位重爵，坦然可观。

要是孙权杀了张昭，然后攻打刘备，那么江东就可以交给孙权，高官重爵自然也少不了孙权的。孙权赞叹这封信文采斐然，却依然把它踩在了脚底下：“杀了张公，江东还是江东吗？”

张公还是张公，江东还是江东，孙权却不再是原先的孙权了。孙策死后，孙权是个毫无根基的大孩子，需要江东元老张昭的扶持；赤壁之战刚过，江东应该休养生息，需要治国能手张昭的打点。被需要才能真正被接受，所以孙权天天“张公长”“张公短”，对张昭毕恭毕敬。张昭呢，一脑子“士为知己者死”的思想，决心做一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孙权前行的道路。张昭认为，直言进谏是他的本分，一门心思地要把孙权雕琢成一块无瑕的美玉。可是，孙权偏偏愿意做顽石，做顽石可以为所欲为地在道上滚来滚去，多自由啊！做美玉，被放在盒子里约束着，被人放在手心里攥着，多没劲啊！就这样，二人的分歧就产生了。

忧伤的时候，打猎可以解忧；高兴的时候，打猎可以助兴；平静的时候，打猎可以消遣。要是不能打猎，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209年的一个冬日，寂寥的山林显得分外疏朗，正是打猎的好时机。孙权悄悄地叫上人，吩咐说：“别出声，快出城，千万不能让张公知道了！”要是被张昭知道了，那他会挡在孙权的马前，说出一万条不宜打猎的道理。要想打猎，必须先过张昭这一关。曹操把张昭看成最难捕杀的猎物，孙权也把张昭看成最难对付的猎物。

哥是江东霸主，哥怕谁？孙权还是来到了猎场。好不容易瞒过了张公，那就来次过瘾的吧。打猎要想过瘾，莫过射虎。猎场上，孙权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策马前驱，直奔前面那只老虎而去。当然，老虎也不是好惹的，有时也会与孙权对峙，甚至会在孙权的马前立起身子，用前爪扯住马鞍，与孙权眈眈相视。要是选历史上的打猎达人，孙权绝对有一席之地，一直被后人津津乐道。宋代词人苏东坡曾经在词里这样写过：“亲射虎，看孙郎。”

这一次，孙权刚出城门，张昭就从后边赶上来，挡在他的马前，板起脸，呵斥道：“将军怎么能这样呢！为人君者，应该驾驭英雄，驱使群贤，怎能与猛兽较量勇力呢！如果万一发生不测，岂不被天下耻笑！”

张昭要孙权以驾驭天下英雄为荣，以猎杀老虎为耻，这是激励；还担心孙权万一被老虎伤害，这是呵护。既有激励，又有呵护，孙权还能说什么呢？孙权只得跳下马，乖乖地向张昭道歉：“我还年少，虑事不周，惭愧，惭愧！”

这时，孙权已经三十岁，不能算是年少了。张昭倚老卖老地训人，孙权就倚小卖小地敷衍。

张昭一肚子气：年纪轻轻的，走狗架鹰，怎能有出息呢！

孙权一肚子委屈：不就是打猎吗，又不是打你家祖宗，值得这么鸡蛋里挑骨头吗？

这时的孙权，已经被刘备表荐为车骑将军，与刘备联盟，有资格与曹操叫板了，有滋有味地做起了江东霸主，所有才有兴致去猎虎。一个连老虎都不怕的人，会怕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吗？所以，孙权仍然时常意气风发地出现在老虎面前。

可是，孙权还是部分听取了张昭的意见：老虎不是那么好惹的，万一被老虎咬一口，那就不爽了。珍爱生命，远离老虎，这是张昭的意思。可是，不能射虎，活着就没有意思了，这是孙权的想法。孙权专门设计了一种射虎车，上面开个方洞，中间不加盖子，一人驾驶，而自己则在车中射杀老虎。老虎们很不喜欢这个不公平的游戏，咆哮着上来冲击射虎车，孙权从车窗口伸出手去，与老虎搏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手缩进射虎车里。哈，气死老虎！

张昭也要被气死了，又跑来找孙权：玩物丧志玩出水平来了，真有出息啊！

孙权更加委屈：我把打猎的危险性降到最低了，你还不满意，找事呢！更让孙权委屈的是，张昭说得无比高尚，似乎不按照他说的做，孙权就好似夏桀商纣一样，因此，每次张昭训斥他，他只能笑呵呵地听着。

孙权和张昭，都把对方看成了最难对付的猎物。在孙权看来，张昭一贯看不惯他，从一开始就想把兵权交给孙翊，到赤壁之战又想不战而降，明摆着看不起他；在张昭看来，孙策和吴夫人都把孙权托付给了他，他只有尽到监管责任，才是对孙权负责。

世上最难猎杀的，不是老虎，而是人和人之间的隔阂。岁月荏苒，孙权成为一个说一不二的霸主，张昭成为一个保守固执的老人，二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我的梧桐栖不下你的凤凰——

219年，孙权抢占关羽镇守的荆州，与刘备彻底决裂。221年，刘备称帝后，为复仇发起夷陵之战，结果惨败，退守白帝城。

如此伟大的胜利，难道不该好好地庆贺一下吗？孙权亲临武昌，下达了庆功令：设宴于钓台，不醉无归！

武昌郡治所南边有座樊山，樊山下有条寒溪，寒溪中间有块石头，叫蟠龙石，蟠龙石上建有亭台楼阁，叫避暑宫，是孙权避暑的地方。虽是避暑宫，但是孙权一年四季都会来这里，因为他来这里不是避暑，而是来喝酒的。避暑宫里有座钓台，并非钓鱼所用，而是专为孙权设宴所建。想想吧，抬起头是险峻高山，低下头是湍急江水，在这样的环境里，喝酒怎么会醉呢？在这样的环境里，不醉算是喝酒吗？“堕台醉，乃已。”这是孙权在钓台最常用的劝酒辞。夷陵大捷的庆功宴，当然要设在钓台。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感情铁，喝吐血，谁要是不喝就是闹情绪。谁敢不喝呢，不喝就是对江东的伟大胜利不满啊！大家都喝高了，有的人已经倒在了桌子下面。孙权下令端来冷水，洒在醉酒者的脸上、头上，孙权高声说道：“今日开怀畅饮，只有喝醉掉落在钓台下，才能停止！”在冷水的刺激下，醉酒者就醒了，醒来后继续端着酒杯“战斗”，争取早一点掉下钓台。

砰——张昭冷眼扫视着满场把酒言欢的酒徒，紧皱眉头，摔下酒杯，拂袖而去。

张公生气了，这还了得！一半的人醒酒了，另一半的人酒意全吓没了。张昭平时一本正经，一脸的春秋大义，一不留意，就会被他训斥一顿，因此大家看见他，总会小心谨慎，就连孙权看到他，也不敢随便说话。现在他发飙离场，肯定要骂人呢！

“张公出去吐酒了吗？”孙权问。侍从回答说：“张公此刻正板板整整地坐在车里生气呢。”孙权生气了：“如此喜庆的酒场，怎能少得了张公，还不快把他老人家请进来！”

张昭一回来，孙权就说：“大家共同快乐快乐，张公为何发怒呢！”

张昭回答说：“过去商纣王制造糟丘酒池，彻夜长饮。当时也作为乐事，不认为是作恶。”

孙权听了，酒意全没了，一脸羞惭，无力地向侍从摆摆手：“宣布酒宴结束吧！”

这么多年读《春秋》，没有白费工夫，糟丘酒池的典故张昭信手拈来，运用自如。商纣王放纵奢靡，用酒做成池塘，可以在上面划船，酒糟堆成了小山丘，连绵十多里，一次开怀畅饮的人有三千多人。商纣王还把肉悬挂起来，就像树林一样，让男男女女在里面裸身追逐嬉闹，整夜整夜饮酒。

好好的一场庆功宴，被一个开口《春秋》闭口《春秋》的老头儿搅了，扫兴！

打猎要避开张昭，喝酒要避开张昭，甚至说话也要避开张昭，这日子怎么过啊！张昭天天板着脸，似乎随时要开讲《春秋》一样，孙权每次与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有人举报说张昭说话总是盛气凌人，孙权叹口气，说：“我与张公说话，都不敢妄言！”

这样的人，要是天天在身边晃悠，那不是让人心烦吗？

229年，孙权称帝，需要设置丞相。有行动快的人跑到张昭那里，祝贺他马上就要做丞相了。丞相人选，除了德高望重的张公，还能有谁呢？

有行动更快的，就提前向孙权建议：“张公担任丞相，实乃众望所归。”这样既说出了孙权的心里话，又讨好了张昭，何乐而不为呢！

“现在是多事之秋，丞相责任重大，让张公做丞相，并不是爱护他。”孙权“关切”地说。

孙权懒得找个更合理的借口，就这样把张昭排除在丞相人选之外，而是让孙邵做了丞相。孙邵死了，丞相职位空缺了，百僚再次举荐张昭。这一次，孙权没有再找借口，而是直接说：“我难道是难为子布吗？担任丞相，事务繁琐，可是此公性情刚硬，如果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会埋怨责怪人，对他也不好。”

一句话，张昭团队意识不强，没有合作精神，他做了丞相，是不会有和谐局面的。孙权这样说，倒是也符合张昭性格。可是，孙权老是违逆众意，不让张昭做丞相，孙权的梧桐树栖不下张昭的凤凰，这里面有没有其他隐秘的原因呢？

第一种可能，张昭在孙策死后，青睐的继承人是孙翊而非孙权，孙权为之耿耿于怀？

第二种可能，赤壁之战，张昭主降，孙权认为张昭是个自私胆小的家伙？

第三种可能，张昭过于严厉，不想背后总有一双严厉刻板的眼睛盯着？

……

还是多种可能纠结在一起？

不管多少种可能，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张昭是众望所归的丞相人选，但是孙权却是万万不能让张昭做丞相。先是孙邵，后是顾雍，这两个远远不如张昭有威望的人，先后坐了丞相位子。从孙权接替孙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张昭终生不能为相。

如果不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那就什么位置也没有了，只能选择离开。张昭是最应该做丞相的，但是孙邵和顾雍在丞相位子上，张昭会舒服吗？看到张昭在那里板着脸，孙丞相和顾丞相会放开手脚发号施令吗？一次，孙权向百僚进行支持率调查，最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张昭要发言。张昭说孙权的法令太多，刑罚略微重了一些。孙权心里暗笑：老糊涂，法令不多，刑法不严，怎能创造安定和谐的局面！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张昭，干脆沉默不语，指望着有谁能反驳张昭。但是，张昭的话谁敢反驳呢？孙权无奈，只得将头转向顾雍，满怀期待地问：“你以为如何呢？”但是，顾雍让他失望了，顾雍说：“我的看法就和张昭说的一样。”孙权无奈，只得宣布减轻刑罚。看来，有张昭在，即使不让他做丞相，他还是照样会让孙权感到不爽。

没办法，孙权只得让他离开。当然，孙权会让张昭自己主动地离开，这样孙权就免得落个打击老臣的罪名。

第四节　非常君臣

怀念自己的影子——

从当上皇帝那天起，孙权就决定让张昭离开了。

公元229年阴历四月的丙申日，武昌，孙权称帝，改年号为黄龙。当年那个哭哭啼啼被张昭扶上马的愣头小子现如今成了君临江东的皇帝。

孙权集合百官，体验做皇帝的感觉。臣子们很配合地称赞孙权的功德，争着说孙权是堪比尧舜的圣主。张昭举着笏板走上来，正想要客套几句，为孙权送上几句褒扬功德的赞语，他还没有开口，孙权却开口了：“要是按照张公的计策，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要饭呢！”孙权这是在揭赤壁之战时张昭主降的短儿。满朝文武看着张昭，张昭羞惭不已，伏在地上，大汗淋漓。

当再次抬起头时，大家发现张昭比刚才苍老了很多。

孙权对张昭的不满已经公开化了。张昭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安静地离开。

“微臣老了，请陛下准许我辞职！”

“张公才74岁，姜子牙这个年龄还在河边钓鱼呢！张公怎能撂挑子呢！”

“微臣病了。”

“哦，病了？养病要紧，张公您千万要保养好身体，这是对江东负责。”

就这样，张昭辞去了官职，交出了兵权。君子知进知退，毕竟是精通《春秋》的人，张昭在孙权厌烦他的时候，选择了主动退出。不过，在大家看来，张昭是引咎辞职，是在为当初主张孙翊掌权和赤壁之战主降的错误买单。

打扫书房，整理几案，翻开《春秋》，享得浮生日日闲。翻开书本，关上书斋门窗，再也没有战场血光，再也没有政坛浮尘，再也没有君臣龃龉……这等神仙日子，比做那狗屁臣子强多了。来江东，不就是为了寻一张安静的书桌，安放一本《春秋》吗？赋闲在家的张昭，安安静静地读《春秋》，做起了老宅男。《〈春秋左氏传〉解》《〈论语〉注》，张昭双管齐下，开始了这两本书的写作。生活，原来可以如此有意义。

可是，张昭还是感到了空虚，因为他想起了孙策和吴夫人的重托。

孙权啊孙权，你记得张昭主张孙翊掌权，但是可曾记得也是张昭把你扶上马，搀扶着你走上了争霸之路呢？

孙权啊孙权，你记得张昭在赤壁之战主降，但是可曾记得也是张昭为你打点后方，在你出征的时候为你消除后顾之忧呢？

孙权啊孙权，你记得张昭一次次地让你下不来台，但是你可曾知道这是一个士大夫在践行忠君效死的信条？

皇帝使者把张昭从书桌前唤了起来，张昭跪在地上，聆听圣旨。在张昭踌躇满志要为孙策和吴夫人的重托鞠躬尽瘁的时候，孙权当众侮辱张昭；在张昭心灰意冷，一心读书的时候，孙权却任命张昭为辅吴将军，地位仅仅次于三司，又改封张昭为娄侯，食邑万户。

人们纷纷向张昭祝贺，张昭呢，一一笑着回谢。孙权任命他为辅吴将军，但是并没有交还他兵权，很显然这个任命是个摆设。孙权刚刚登基，不想落下打击老臣的恶名。遗憾的是，张昭以为孙权突然间醍醐灌顶，要重用他了。

合上《春秋》，洗洗脸，刮刮胡，大踏步，挺直胸，高昂头，张昭上朝去了。朝堂上，孙权照例问一句：“诸位爱卿，可有什么不同意见？”百僚照例不会“有什么不同意见”。皇帝金口玉言，一句顶一万句，其他人说一万句又有什么用！可是，张昭不这么认为，他是这么想的：皇帝让我来上朝，那我就要做点事儿，要不就是不忠了。张昭认为他最应该做的事儿，就是进谏。每次上朝，张昭总是辞气壮厉，义形于色，一副“我就是真理”的牛气冲天的样子。

唉，书生啊，在皇帝面前，你牛什么牛啊！

张昭屡屡进谏，甚至直接否定孙权的话。孙权终于忍无可忍，下令说：“别让我再见到那个老东西！”

就这样，张昭又回到书桌前读《春秋》了。书生，还是读书是本分啊！

可是，老是宅在家里不上朝，那就是怠工，就是闹情绪，就是对皇帝不满，张昭还得硬着头皮上朝。既然上朝，老是不说话，那也是闹情绪，也是对皇帝不满。可是，一说话就是进谏，人家皇帝不喜欢啊。张昭似乎也读懂了现实这本书，他终于也开始改变了，不再与孙权谈论政务，转而在孙权面前谈论另一个话题——神仙。哪个皇帝都想成仙不死，永远地把皇帝做下去。于是孙权发现，张昭其实是个挺可爱的老头儿，在不谈论政务而谈论神仙的时候。

不是我喜欢堕落，而是现实太容易让人沉沦。张昭的沉沦，让其他读书人也看不下去了。那次，一个叫虞翻的人，看到张昭与孙权谈论神仙，就指着张昭破口大骂：“看看那些死人，在那谈论神仙，难道世上真的有神仙吗！”张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孙权说：“张公，别生气，我替你教训他。”结果，虞翻被流放到交州。

默默地望着虞翻远去的背影，张昭突然想到，自己的背影也曾经这么沧桑而沉重。莫名的，他怀念起自己那时的背影来了。

可是，要在人生路上走下去，是不能留恋影子的。最初的意气书生，渐渐地变成了一心养老的老头。

江东要是开春节联欢晚会，严畯的保留节目就是背书，大家送他一个外号：“背书王”。严畯从小就酷爱读书，他似乎有自虐症，把天下最难背的《诗》、《书》、《礼》背得滚瓜烂熟，又天天抱着一部天下最乏味的《说文解字》啃。一次，为了显示治下群臣是有文化的，孙权让严畯表演背书这一才艺。严畯一贯谦虚，但是说到背书，他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就毫不客气地背了一篇《孝经》的“仲尼居”。孙权带头鼓掌喝彩。

“哈哈，严畯是个乡野儒生，陛下请看我为您背书。”张昭说完，就行云流水般地背诵了一篇“君子之事上”。张昭背完，没有掌声，因为大家都在暗暗赞叹张昭背得好，忘记了鼓掌。

当年的江东仲父，现在只想着争做“背书大王”？

张昭与严畯有过节吗？当然没有。严畯也是彭城人，是张昭的老乡，他避乱来江东，还是张昭把他推荐给孙权的，而且他与张昭的儿子张承还是好朋友。张昭这是与孙权过不去。

是的，就连孙权，也想不起来张昭上一次上朝是什么时间了。

距离产生美。张昭不来上朝的时候，孙权反而开始想念他，念叨起他的好来。毕竟，孙权也算是一代英主，知道自己需要张昭这样的诤臣。可是，张昭是他撵回家的，现在孙权怎能叫他回来？

感谢诸葛亮，是他派来了一个夸夸其谈的使者，让孙权体面地找到了请回张昭的借口。诸葛亮主持蜀汉大局，一直奉行与孙吴友好相处的政策，双方使者往来不断。这次诸葛亮派来的使者，一个劲地夸赞蜀汉如何如何太平盛世，普天之下只有蜀汉才是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这个使者指手画脚，根本不把孙吴群臣放在眼里，孙吴群臣活该不争气，没有一个人能说得过他。

“唉，要是张公在座，这使者便会立马气短无言，又怎能在这里自夸呢！”龙椅上，孙权怅然感叹。

孙权想起了遥远的221年，那时，夷陵之战刚刚结束，为了避免陷于蜀汉与曹魏的夹击之中，孙权委曲求全，对曹丕称臣，曹丕册封孙权为吴王，派邢贞为使者来吴举行封拜仪式。邢贞仗着自己是“中央干部”，进了孙权的宫门，也没有下车，张昭挡在车前，对刑贞说：“礼节没有不重视的，法条没有不遵行的。可是你妄自尊大，难道是因为江南人少兵弱，连方寸之刃也没有吗？”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说人家张昭说得在理，邢贞不再摆谱了，立即乖乖地下车，老老实实地行礼。张昭都能制服骄横的魏使，何况眼前这个只知道耍嘴皮子的蜀使呢？

“果然，我们离不开张公。”孙权对被蜀汉使者驳得哑口无言的群臣说。

第二天，孙权派遣亲近的宦官去探望张昭，请他入宫。什么去与蜀汉使者辩论啊，只是一个借口罢了。蜀汉使者能说就能说吧，刘禅不还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打天下，夺地盘，是要看真刀实枪的，吹牛也只能是过过嘴瘾，孙权才懒得与那个蜀汉使者较劲呢。不过，孙权十分感谢这个使者，因为是他带来了请回张昭的理由。

张昭暗笑：“年轻人，真是要面子啊！”他甚至有些心疼孙权了。第二天，他去拜见孙权，离开坐席，向孙权谢罪：“以前多有得罪，对不住啊！”孙权想不到张昭能主动低头，感动不已，就扑通一下跪在张昭面前，说：“张公可不要这样说！”

张昭坐好，呷一口孙权亲手端过来的茶，抬头对跪在面前的孙权说：“当初太后、桓王（孙权称帝后封孙策为长沙桓王）没有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是把陛下托付给老臣，因此我总想竭尽臣节，可是我见识短浅，总是违逆您的意思，本来我想自己落后了，早该被抛弃了，没成想又蒙您任用，能够为您出谋划策，可是我一心为国，志在忠诚，至死不渝，如果要我改变志节，来换取荣华富贵，我办不到。”

有如此忠心的大臣，就像父亲一样呵护着自己，孙权怎能不感动呢，他本来就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于是孙权制止张昭再说下去，说：“以前，是我错了。”

君臣相知，令人动容。

可是，有时君臣就像是两口子，不见面就想，小别胜新婚，朝夕厮守时却会时有龃龉，甚至会撕破脸打破头。孙权和张昭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的。

关系恶劣的时候，孙权甚至要在张昭家门口放火。

皇帝制造的纵火案——

为了证明自己的皇恩浩荡，皇帝总会在各地找一些所谓的祥瑞之兆，马屁精们就纷纷汇报各地祥瑞之兆。甲地的野蚕结茧大如卵，乙地的野稻生米如豆，丙地的稻子窜出了双穗。汇报祥瑞的总能得到奖励，最终丙地的马屁精获得最佳祥瑞奖。结出双穗的稻子被称为嘉禾，是《尚书》中就有记载的祥瑞，被视为天降福祉、政通人和的吉祥之兆。孙权下诏明年改元为嘉禾元年（232年）。

自然界是神奇的，有一些动植物生长奇特也是很正常的，但是缺乏自信而且缺少功绩的中国皇帝，总会把这些自然的东西归到自己身上。不过，嘉禾也的确给孙权长脸，这一年的十月，的的确确传来了好消息：辽东太守公孙渊派特使来到建业（南京），说是要弃暗投明。所谓的“暗”，就是曹魏，公孙渊原本是曹魏任命的辽东太守。所谓的“明”，就是孙吴，公孙渊愿意向孙权称臣，请求孙权派一支大军去辽东，这样幽州指日可下，进而以幽州为基地，进取冀州，扬州，徐州，兖州，青州也可传檄而定，然后直捣许昌，剿灭曹贼……哈哈哈，天下可定。

感谢公孙渊！感谢嘉禾！

孙权欣喜若狂，宣布封拜公孙渊为燕王，要派重臣带兵一万多人渡海赴辽东。群臣吓了一跳：吴国连“公”还没出过呢，孙权一下子就封公孙渊为王！

想到自己快要统一天下九州了，孙权走路都会笑出声来。这时，照例是张昭站了出来，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他进谏说：“公孙渊背叛曹魏，害怕被征讨，才远来求援，归顺非其本志。如果公孙渊有反复，再效忠于魏，我们派去的人回不来，不就贻笑于天下吗？”

孙权眼里只有九州雄主的位子，再也看不到其他，对张昭的话当然听不进去。这时，同样进谏的群臣早就都闭上了嘴，例如丞相顾雍。是呀，皇帝就是皇帝，要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谁还做皇帝呢！祸从口出，病从口入，皇帝不高兴臣下进谏，那大家都留着唾沫养养心肺吧。可是，张昭做不到这一点，为《论语》作注的他，清楚地记得书里有这样一句话：“为人谋而不忠乎？”他暗下决心，一定要阻止孙权这一愚蠢且疯狂的决定。张昭固执地连续几次进谏，看那样子，要是孙权不听，他会一直唠叨下去。

忍耐是有限度的，当张昭再次唠叨时，孙权一皱眉，一瞪眼，拔出刀来，砍在身前的桌子上，愤怒地说：“吴国士人入宫则拜我，出宫则拜你，我尊敬你，也算是到极点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过不去，我恐怕不该那样尊敬你吧。”

赤壁之战时，孙权在张昭面前亮刀，这一次，孙权再次在张昭面前亮出了刀。张昭毫无畏惧，直视着孙权，一字一板地说：“我虽然知道我的意见不会被采用，但是我每次总想竭尽忠诚，是因为太后临崩的时候，把我叫到床前，遗诏让我辅佐你，当初的顾命之言还在耳边！”

说着说着，张昭泪流满面。孙权心中一颤，刀扔到地上，也流泪了。

一生之中，谁会在谁的面前流泪？君臣如此，令人感喟。

可是，江东不相信眼泪，历史不相信眼泪。孙权擦干泪，还是要坚持自己最初的决定。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派人去辽东是对还是错的问题，而是听张昭的还是听孙权的问题。

当然是要听孙权的，因为他是皇帝。哭都哭了，难不成还要自杀？张昭没办法了，想出了一个狠招：罢工。当然，毕竟是读《春秋》的人，晓得君臣礼仪，张昭不会直接对抗孙权的，他就说自己病了，不能上朝。哼，我管不了你派人去辽东，你管不了我生病！张昭就这样与孙权耗上了。

“好！好！好！”孙权咬着牙，暗暗地说，“他不是不想上朝嘛，那就给我用土封住这老东西的门，让他死了也得埋在家里！”于是立马下令用土封住了张昭的家的大门。

“好！好！好！”张昭咬着牙，暗暗地说，“他不是不让我出去嘛，昏暗的江东，我出去还嫌脏了眼呢！”于是他让人用土从里面封住了自家大门。

这一下好了，张昭家要买点什么，必须搭个梯子，站在墙头上，向经过的走街货郎用力地喊。

事情正如张昭所料，在曹魏的威逼利诱下，公孙渊又归顺了曹魏，杀了孙权派去的使者，一万多江东士兵也被屠杀。

残酷的事实面前，孙权想起了张昭事前的谏言，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离开张昭。于是，他派人去张昭家里道歉。这可真是一对非常君臣，见面了就相互厌烦，不见面了却非要见面不可。

邻居们发现，张昭家大门口的土清理干净了，张家人买东西再也不用站在墙头喊了，而且，皇宫派来的人马这几天天天来张昭家。邻居们还听到，皇宫里的人每次从张昭家出来，总会偷偷地嘟囔：“真是一个倔老头，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邻居们近一步打听，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正如当初张昭反复进谏孙权始终不听一样，现在孙权道歉张昭始终不接受。张昭当然不能说不原谅孙权，而是说他病得厉害，不能上朝。邻居们听说，孙权要亲自来请张公上朝呢！

皇帝要来，当然是特级警备，提前几个时辰街上就戒严了，连一只苍蝇未经允许都别想出来。可是，这么严格的警戒，还是出了安全问题，而且是严重安全问题——纵火案！很多年以后，邻居们还会提起这起奇怪的纵火案。

火灾地点：张昭家。

火灾原因：人为纵火。

纵火人：孙权。

皇帝下令纵火，烧着了张昭家的大门，这够奇怪的吧。

孙权一看派人不能张昭请出来，就亲自出马。欢迎孙权的，不是跪拜在街口的张家人，而是紧紧关着的张家大门。

孙权虽然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是他依然拿出年轻时猎虎的力气，在街上大声喊：“张公开门！张公开门！”

张昭没有回应，只是派人出来告诉孙权：“我家主人病得厉害，不能起床！”

孙权冷笑，好啊，你家主人病得不能起床，那我看看着火了能起床不？

点火！孙权命人把张昭家的大门点着。这做皇帝就是牛，想不要人家出门，就用土封人家的大门，想逼人家出门，就火烧人家大门。

这场纵火案件还有一个奇怪之处，那就是没人救火。皇帝纵火，谁敢救火啊。再就是，人家张昭都不救，别人救哪门子火啊。张昭比皇帝还牛，你不是烧了我家大门，那我把屋门也关上，有本事你来烧屋门啊。

咣——咣——张昭的屋门关上了。

火越燃越大，眼看就要变成火灾了。孙权不怕发生火灾，但是怕张昭被烧成灰，那样的话，孙权就没有机会制服张昭了。于是，孙权下令灭火。

在冒着青烟的张家大门前，孙权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比烧黑的门板还黑。

张昭的两个儿子张承和张休早就坐立不安了。老爷子再不出去，皇帝老儿下一步就要烧房子了。张氏兄弟相互一示意，把老爷子从床上架起来，推到孙权面前。孙权急忙迎上去，把张昭拉上车，载回宫里。

孙权最大的优点，就是敢于认错。这时的孙权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而且还是皇帝，居然在张昭面前深深地检讨，请求张昭的原谅。张昭快八十岁了，大门被封他不害怕，被烧他也不害怕，但是现在孙权一认错，张昭的心就软了。

唉，这孩子，还算知道好歹。张昭原谅了孙权，就像大人原谅犯错但是认错的孩子。

从此，张昭又恢复了上朝。年届八十的老人了，还有什么看不透呢？以前进谏孙权不听，现在进谏孙权就听吗？再也没有张昭进谏的记载了。何况，张昭的身体越来也差，已经顾不上朝政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了孙策和吴夫人的重托，耗尽了自己的最后一点生命，享年八十一岁。

“殓以时服”，张昭留下了这样的遗言。按照葬礼习俗，要给寿终者换上寿衣，才能送他上路，毕竟他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可是，讲究节俭的人，往往会留下遗言，要求给自己穿上活着时穿的衣服入殓。“殓以时服”，也正是曹操死前的遗训。张昭和东吴的最大敌人曹操，一样选择了薄葬。一样追求至约至简的人，为何要分处在两个水火不容的阵营中呢？

孙权想不通这个问题。孙权所能做的，只是脱下龙袍，一袭素服，到张昭的灵床前哀悼。

看到张昭安详地躺着，再也不能起身把他扶上马，再也不能开口进谏，孙权想不通，为何他那么讨厌张昭却又始终离不开张昭？

第二章　不归游子太史慈

第一节　　职场菜鸟

勇敢的职场菜鸟——

夜。

深夜。

黑暗无边，北风凛冽，几十里外，海浪拍打岩石，发出低沉的巨响。

一彪快马，顶着狂风飞驰而来，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前停下。骑马人飞身下马，拍打大门，用力喊着：“奏曹史大人，郡府召开紧急会议，务必即刻起身！”

骑马人喊了十几下，门内还是没有动静，他停下来，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自言自语：“唉，年轻人睡觉就是沉啊！”他的话音未落，从里面传来回话：“知道啦！我现在就穿衣服！”

骑马人不放心，又喊了一句：“太守大人正在府衙里候着呢，一个很重要的会啊！”喊完，他纵身上马，飞驰而去，到下一家去通知。

吱呀——

沉重的大门打开了。一人急匆匆地走出来，他的衣服还没穿好，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这个夜晚格外得黑，看不到这人的相貌，但是从身影看，他分明是个年轻人。

吱呀——

沉重地大门又关上了。年轻人策马前行，他恨不得马能生出翅膀，把他早一点儿送到郡府里去。

郡府里灯火通明，太守倒背着手，皱着眉，在厅堂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时地向外面望去，焦躁地自言自语：“这些家伙，怎么还不来呢？”

这里是青州东莱郡，治所在黄县。黄县，一个靠近海的地方，据说，徐福渡海为秦始皇访求成仙之药就是从这里起航的。从这里出发，奔东北走几十里路，就能入海，身在蓬莱仙境了。可是，看看这位太守的脸色，毫无身处仙境的样子，似乎他正在地狱里煎熬。遗憾的是史书上没有他的名字。

开会时间：深夜。与会人员：奏曹史（郡府主奏议事的属官）。

深更半夜地把下属找来开会，太守大人肯定遇上了火烧屁股的事儿。那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第一个赶到，端坐在那里，等着会议开始。可是，其他该来的人很久才来。有的说身体不舒服，现在是抱病前来；有的说孩子夜里哭闹，缠人；有的说是马车坏了，或者说是马闹肚子……年轻人听了，感到无比的羞愧。大家都克服重重困难来开会，只有他，一个骨碌爬起来，骑上马很顺利地就到了。

太守宣布会议开始：“咳……咳……把大家集合起来，就是商议一个事情，大家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原来，东莱太守和青州刺史闹了一点儿矛盾，孰是孰非，各说各有理，谁也不服谁。有问题，找组织。所谓组织就是上级，州府的上一级就是朝廷了，与州府闹矛盾，只能找朝廷来裁决了。东莱太守与青州刺史都打算上书朝廷，请求朝廷主持公道。

“郡府里的朋友快马发来急报，说是州府给朝廷的奏章已经上路了。大家说说怎么办呢？”去年太守的老婆偷人，他也没这么着急过。

所有人并没有按照太守说的“说说怎么办”，领导说怎么办的时候，大都是已经考虑好了怎么办，根本用不着你说。但是，那个年轻人开口了，他说：“那等天明了，我们也把奏章送出去。”

他说得对，既然是郡府和州府有矛盾，那朝廷就应该等双方的奏章都到了，然后再裁决。天亮再送奏章，也就是比州府的奏章晚一天，碍什么事呢？

可是，听到他这样说，其他人还是忍不住笑了——不屑地笑了。年轻人见状，也马上明白过来，暗暗后悔自己想得太简单：要是可以天明再送奏章，用得着把大家从热被窝里叫起来吗？

一个花白胡子的人看着年轻人，以教导的语气对他说：“天下人都去朝廷送奏章，晚去一天，可能要迟十几天才能把奏章送上。”

花白胡子说完，一个驼背的人接着说：“朝廷批复奏章是有时限的。州上的奏章批复了，我们的奏章就不会受理了。”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对花白胡子和驼背拱手施礼：“感谢前辈教诲！”

太守语重心长地对年轻人说：“子义啊，你入郡府才三天，不懂的东西还很多，要多向有经验的人学习啊！”

这个字子义的年轻人，就是太史慈，东莱郡黄县人。小时候，母亲常常教导他：“孩子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要不就糟蹋了咱家的姓啊！”西周时候开始设立太史之职，太史是天子的家臣，负责天时、星历，关乎帝王家的吉凶祸福，责任重大，因此就被赏赐以“太史”为姓氏。因为岗位需求，太史必须掌握海量知识。太史家的每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家长要求要好好读书，否则就有辱自己的姓。诸多小太史们皱着眉头读书，发誓假如有来生再也不姓太史，太史慈却捧着书本读得津津有味，发誓一定要光大太史家的门风。太史慈的好学，从小时候就出名了。东莱郡太守慧眼识珠，几天前把他征召到郡府担任奏曹史。

今晚的这个会议，是太史慈参加的第一个紧急会议。他与花白胡子、驼背一起坐在那里，格外显得玉树临风。这是一个身长七尺七寸的小伙子，身姿挺拔，洒脱清秀。他长着非常好看迷人的胡子，据说，这么好看的胡子，只在河东郡有一个叫关羽的人能相提并论。年轻的太史慈还不懂得捻着几根胡须就可以掩饰内心的不安，他心里的阴晴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英俊的脸庞上。虽然灯光昏暗，但是大家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脸上满是羞愧。他是在为自己刚才莽撞的发言而感到羞愧。看到他这样，花白胡子和驼背也恍惚回忆起了当初自己身为职场菜鸟的情景。

“事关郡府荣辱，诸位说说应该采取何种对策呢？”太守又问。

吸取了刚才莽撞发言的教训，太史慈不再随便发言，他看着花白胡子和驼背，等着聆听他们的高论。可是花白胡子与驼背却仍然沉默不语。按照太史慈的想法，最直接的做法，就是现在就派快马去送奏章，争取超过州府的奏章。可是，这么明显的主张，花白胡子与驼背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花白胡子和驼背都不说话，太守只得把目光投向太史慈。太史慈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那我们现在就派人去追啊！”

太守早就等着有人说这句话，就问花白胡子和驼背：“我看这个法子不错，那就按照子义说的去做？”

“大人英明！大人高见！”

其实，花白胡子和驼背也知道应该现在就派人送奏章。可是，这话要是他们说出来，还能有机会称赞太守英明吗？不给长官留出被赞英明的机会，不就成了太史慈那样的职场菜鸟了吗？

窗外，北风呼叫。这鬼天气，要是出门，那可就真成鬼了。太史慈想：谁是那个最适合去送奏章的人选呢？从黄县到洛阳，足有两千里，这么远的路，又是上奏章这样重要的事情，任重而道远啊。

这是要去与朝廷打交道的，必须经验丰富，精通官场规矩。太史慈想到这里，颇有自知之明地把自己排除在了人选之外。

花白胡子突然艰难地咳嗽几声：“咳咳……咳咳……我这几天又犯病了，天明还要……咳咳……吃药呢！”

他虽然是花白胡子一大把，但是入冬这么久了，从来没见他咳嗽过一声啊，昨天还见他在署衙里练五禽戏呢。太史慈同情地看着花白胡子：唉，神医华佗的五禽戏也挡不住衰老的步伐啊。

驼背的脸上堆满笑，对太史慈说：“子义贤弟乃青年才俊，家学渊源，学富五车，精通章表，又兼年轻体健，适合长途跋涉，我看子义贤弟是最佳人选。”

太史慈困惑了：昨天，他不是还笑话我什么规矩都不懂吗？

花白胡子一边咳着，一边附和着驼背，极力推荐太史慈。

太守笑呵呵地对太史慈说：“看来子义是众望所归啊，那就你去吧。即刻启程！”

太史慈没想到会是这样，惊愕地站起来，红着脸，局促不安地说：“我……我……”

“怎么？莫非你想推脱责任吗？年轻人嘛，就要勇挑重担，这是很好的锻炼机会嘛！”

“不！太史慈既然身为大人属官，定当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可是……可是……我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母亲！”

“忠孝不能两全，希望子义能以政事为重。”

太史慈对太守施礼：“子义谨听教诲，回家禀告母亲后即刻启程！”

太守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东莱之荣辱，系于你一人啊！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厚望！”

就这样，太史慈接受了去洛阳报送奏章的使命。这本来是一个极平常的任务，但是青州的奏章已经出发了，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超过青州的人。这就成了一个不容易完成的任务，因为青州的人唯恐被东莱郡的人赶上，虽已领先，肯定也会加速前进。

太史慈急匆匆地赶回家，天仍然没有亮。母亲早就点起灯等着儿子回家。夜太黑，风太大，天太冷，儿子大半夜离开家，虽是去郡府，但是做母亲的总是不那么放心。

太史慈一脸喜色，兴奋地对母亲说：“太守大人和同僚都认为我是去洛阳的最佳人选！”

儿子这么有出息，母亲当然高兴，她告诫儿子：“那你一定要尽心尽力办差事，不要辱没了太史家的门风。”

谁让你以官职为姓氏呢？那就尽忠尽职吧。太史慈向着母亲连连点头，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火。

当太史慈顶着寒风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几粒残星在洛阳的方向闪烁着，召唤着。他的怀里，揣着一把刀。蛾贼纷扰，黄头巾在各州郡晃动。当时的官方文件把黄巾军称为“蛾贼”，形容其人多势众。带一把刀，也许到时有用呢。

这时，花白胡子却躺在暖暖的被窝里，搂着老婆睡觉。老婆把他推醒，说：“你这个老东西，你装作咳嗽，逃过了洛阳之行，可是去一趟洛阳，得虚报多少差旅费啊！”

“你这个臭娘们，只想着贼吃肉，不想着贼挨打啊。太史慈那小子，领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差事。来回四千里，路上不被冻死，回来也得被太守骂死！”

是呀，郡府的车马，怎能跑得过州府？何况州府出发还早。赶在州的前面上报奏章，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此刻，驼背也被老婆埋怨：“你走快一点，州上的车马再出点事儿，你不就赶在州的前面去了吗？那样不就能立功了吗？”

“我看你和太史慈那个愣头青一样，脑子都被驴踢了！赶在州的前面递上奏章，要是被刺史知道了，去年我虚领灾民款的事儿，肯定会被他翻出来。刺史比太守高一级，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使你立了功，太守想提拔你，刺史找茬干涉，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太史慈在路上暗暗感激花白胡子和驼背的举荐。这个职场菜鸟浑然不知中了职场老油条的招儿。

悲剧！

是英雄，就要从悲剧中突围而出！

逃亡的功臣——

京城就是京城，人真多。公车门就是公车门，从地方上赶来送奏章的人真多。

公车门在皇宫南门，四方吏民，凡是上表进奏，都要到这里来排队。全国各地的人都来这里挤这个狭窄的宫门，要等好多天才能把奏章交到公车司马令的手里。任何奏章，必须经过公车司马令登记后，才会被分送到各个部门。

一看到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太史慈的心就比这天气还凉。这么多人，猴年马月才能轮到自己啊！一路上，太史慈星夜兼道，吃和住基本都在车上，就是为了能赶上青州派来送奏章的人，但是，最终还是没赶上。快进洛阳时，太史慈不想邋里邋遢地进京，就找家旅馆洗了洗澡。旅馆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太史慈在这里听说，青州派来的人几天前就到了。

现在再去排队，很显然不可能赶在州府的前面了。逛逛京城，买些礼物，然后回去交差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守也不好说什么。跟来的差役劝太史慈回去，可是，太史慈想起了太守殷切的目光，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完成使命。他摸摸怀里，硬硬的，是刀，突然间有了主意，对差役下令说：“你们分头去打探，查明白哪个人是州府派来的。注意，千万不能透露我们的身份。”

因为要连日排队，所以各地来的人都要住在旅馆里。住旅馆的日子总是很无聊，旅客们就聚在一起，吹牛，喝酒，掷骰子……大家很快就混熟了，谁是从哪里来的，彼此间是很清楚的。即使不清楚，听口音也就知道了。于是，太史慈很快就知道哪个人是青州府派来的了。太史慈听到周围的人喊那人老王。

老王前面只剩下二三十个人了，看样子，上午就能轮到他见公车司马令了。他笑着，来京城这么些天了，终于可以完成差事了。

忽然，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上，回头一看，一个年轻人严肃地望着他。老王心情不错，把年轻人的手拿开，说：“小伙子，插队可耻！后边去，慢慢排队！等你像我这样熬到第五天就差不多了。哈哈！”

“最可悲的不是被插队，而是排了五天队递上奏章，但是奏章格式不对，然后被扔出来。”

“啊？！这一点我还真没注意呢！谢谢提醒。可是我们青州的奏章不应该出错的。”

“小心没有过火的。趁着还没轮到你，好好检查一下，发现疏漏现在改还来得及。要是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看看。”

“你说得对。奏章我放在车上了，没敢带在身上，避免被东莱郡的人抢到。”

“呵呵，你不会以为我是东莱郡的人吧！”

“哈哈，哪里能这么巧？东莱郡的人不会像你这样大胆的。把奏章给你看看就是了，要是检查出错误来，我还真得请你喝酒呢！”

朝廷有个叫蔡邕的人，一个没事找事型的老学究，突然掀起了公文格式改革运动。蔡邕规定，凡群臣上书于天子，有四种文体，章是其一，章的写法是程式化的，例如抬头必须写“稽首上书、谢恩陈事诣阙通”等等。改来改去，天下只有蔡邕一人能把奏章的格式写对。公车司马令接过奏章来的第一眼，就是看格式是否正确，要是不正确，就把奏章扔回来。

老王不想辜负年轻人的好心，更不想白排这些天的队，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拿奏章了。年轻人望着他的背影，诡异地笑了。

这个年轻人，正是太史慈。

老王一路小跑过来，喘息未定，就将奏章递给太史慈，说：“难得遇上你这么一个好人，我真是修了三辈子的福气呢！”

太史慈接过奏章，任凭老王尽情地说着客套话，一手紧抓住奏章，一手猛地一下子从怀里抽出刀来，狠狠地砍下去。奏章本来是用牛皮绳穿起来的竹片，现在全断落在地上，哗啦作响。

老王马上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东莱郡派来的，他又气又急，在公车门前跳着喊了起来：“有人破坏我的奏章！”

宫门前的持戟卫兵向这里看过来，太史慈急忙捂住老王的嘴，向卫兵笑着说：“我与这老哥开玩笑呢，没事，没事！”见多识广的卫兵又把眼睛投向了别处。为排队而打架的人天天都有，要是都管，还不得累死啊！

太史慈把老王拖到马车后边，说：“你不把奏章给我，我也不会毁掉奏章，因此你和我犯了同样的罪。我现在和你是难兄难弟，不如我们一起逃亡，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总胜过回去接受处罚吧。”

“你为东莱郡出手毁了州里的奏章，乃大功一件，怎么可能还要逃亡呢？”

“不！我接受的任务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把奏章交上去罢了。我一看到奏章，临时起意，一下子没忍住，把奏章毁了，回去恐怕会受到处罚，还是和你一起逃走吧。要你自己一人承受，我总是心下不忍。”

老王感动地点点头：“兄弟，没想到你这么重情义，够意思！”当天，在太史慈的陪伴下，其实是督促下，老王悄悄地出了京城。

眼前就是一处密林，太史慈突然捂着肚子，叫道：“哎哟，我得去方便了。”老王捂着鼻子，皱着眉，指指密林，说：“那里！”太史慈的脸憋得通红，他痛苦地弯着腰，一边向密林里夹着腿跑，一边回头对老王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啊！”

太史慈走进了密林，回头看看已经脱离了老王的视线，便立即站起身，飞快地从另一条路跑出密林，大步向京城赶去。老王呢，等不来太史慈，只得独自踏上逃亡之路。

几天后，老王听几个路人说，一个叫太史慈的年轻人，设计调开青州的人，然后为东莱郡递交了奏章。

不久，老王在一个山村停了下来，到一个寡妇家做了上门女婿，从此过着卖瓜砍柴喂马的生活，也算是自在。有时，老王会目送山尖上那片云朵飘往山外去，不由自主地想起使他来到这里的太史慈：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来找我作伴？谁让他说过要与我一起逃亡呢！

太史慈的命运还真被老王说中了。在这不久，太史慈就逃亡到辽东去了。

“小子，太守想先递上奏章不假，可是他敢真正得罪刺史吗？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太守从心里感激你毁了我的奏章，可是他为了自保，当然就把你推出来做替死鬼了。

“刺史不好与太守翻脸，只能拿你这只小公鸡来开刀了。呵呵，你除了逃亡，还有其他选择吗？

“当时我在你前面排队，你老老实实回去复命，我和你都能完成差事，多好啊！可是，你非要出头不可，结果呢，费力不讨好！唉，你还是年轻啊！”

……

太史慈当然是听不到这些的，因为老王是对着自家的马说的。

当老王在山坡下放马的时候，太史慈已经成了白山黑水间的浪子。事实正如老王说的一样，太史慈毁坏州章，帮助了太守，太守心里暗暗高兴，但却大张旗鼓地指责他毁坏州章，把得罪上司的责任让太史慈一人承担。刺史传出话来，一定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史慈。

于是，太史慈逃亡到辽东去了。大家都说太史慈是避祸，其实他是觉得与太守在一起感到恶心。

第二节　神箭离弦

一个比让梨还要艰难的选择——

“你后悔吗？”邴原问太史慈。

邴原是青州北海国人。国，是朝廷分给诸王的封国，封国的租赋归诸王享有，但是封国的治理权属于朝廷派去的国相。这时的北海国相是大名鼎鼎的孔融，就是四岁时让梨给哥哥们的那个人，孔子的二十世孙。孔融长大后，变得不那么谦让了，看到不顺眼的，就直接拍桌子骂人。董卓废掉少帝，拥立献帝，把持朝政。董卓是个从陇西一路走来的土棍，只知道打打杀杀，孔融时常给他提意见，董卓想杀他，但是有人说杀让梨的道德模范，就是挑战道德。好在董卓有的是办法，就把他派到北海做相。为什么是北海？因为北海的蛾贼闹得最厉害。孔融，你不是会让梨吗？那看看蛾贼会不会把地盘让给你！小样儿，让蛾贼整死你！孔融到了北海，不想着战备，反而发挥家传绝活——办教育，举荐贤良做官。他举荐的人里，就有邴原。邴原也是读书人，但是比孔融多食人间烟火，他意识到孔融是挡不住黄巾军的，北海早晚会被黄巾军占领。君子见机，达人知命，邴原不愿给孔融陪葬，就扔下孔融给的官帽儿，到辽东避祸来了。

在遥远的辽东，东莱郡人与北海国人算是正儿八经的老乡了。都是在异国他乡，都是举目无亲，所以就会“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太史慈回答邴原：“不后悔！”

太史慈是真的不后悔。虽然太守最后的举动让他寒心，但是他认为是太守的错，而他要是不能竭尽全力完成太守嘱咐的事情，那就是他的错了。

“现在做官的，有哪个值得我们为之效劳？”太史慈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单凭声音，就知道是刘政来了。刘政与邴原都是北海国人，也来辽东躲避蛾贼。看来，北海的黄巾军确实闹得厉害，那里的人都逃亡了，似乎只剩下孔融一个人对付黄巾军。

看到刘政来了，邴原并不很欢迎，他皱着眉说：“你老是躲在我这里也不是办法啊！”

说起来，刘政也是有勇有谋、颇有英雄气概之人。来到辽东后，刘政还以为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事事拿英雄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的风头简直要压过辽东太守公孙度了。公孙度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他决定要除掉刘政，于是下令把刘政全家逮起来，一个也不剩，该杀的杀，该关的关，看你刘政是英雄还是狗熊。事实证明刘政是英雄，他全家都被抓了起来，但是他成功脱逃。公孙度向各县下发通缉令：“敢有窝藏刘政的，与刘政同罪。”刘政无处可逃，只得投奔邴原，他对邴原说：“我是穷鸟入怀啊！”邴原摇摇头说：“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怀可以投入呢？”

刘政叹气，怅惘地说：“还是家乡好啊，黄巾贼要比人模狗样的官员像人！”

怅惘是具有传染性的。太史慈也怅惘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这样躲在辽东一辈子吗？”

邴原说：“莫如，你们两个回青州。”

“我现在还敢出门吗？”刘政马上摇摇头，苦笑几下，拍拍自己的头，说：“现在公孙度要高价收购我这颗头颅，我一出门，这颗头恐怕不在我的脖子上了。”

邴原说：“有一个人，可以保护你回到青州。”说完，他满怀热望地看着太史慈。

这可不是青春做伴好还乡的事情。按照公孙度的霸王规定，谁与刘政在一起，谁就与刘政同罪。可是，太史慈就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受难的人，他一拍胸脯，而后拍拍刘政的肩膀，坚决地说：“放心，只要我能回去，你就能回去。”

刘政感动得快要流泪了，他握住太史慈的手，说：“我的生命，交给你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邴原意味深长地对刘政说：“前几日让你跟着那几个人回青州，你说宁可埋骨辽东也不走。怎么子义一出面，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出发呢？”

“如果子义还信不过，那天下还有可信之人吗？”刘政说。

一路上小心谨慎，刘政与太史慈终于回来了。一踏上了青州的土地，刘政就催促太史慈先走一步。路上，太史慈不止一次地谈起母亲。在辽东的时候，他每一天都生活在愧疚之中，因为避祸他乡而不能在母亲面前尽孝。

母亲，儿子回来了！

远远地，太史慈就看到自己家里的袅袅炊烟，他马上嗅到了家的味道。他加快脚步，向家里赶去。母亲此刻坐在灶前煮饭，肯定会因为挂念儿子而流泪的。

“儿呀，让我摸摸你，看看你瘦了没有。”母亲其实已经不错眼珠地看着儿子，胖了瘦了，完全可以看得清楚，可是，她还要用手摸到儿子才放心。

终于，太史慈流下了眼泪，他跪在母亲面前，哽咽着说：“孩儿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母亲慈爱地笑了，开心地说：“娘不苦，有人照顾娘呢！”

这个照顾太史慈母亲的人，正是北海相孔融。太史慈远走辽东后，孔融多次派人来慰问太史慈的母亲，并奉送礼物。孔融听说了太史慈为郡守毁掉州府奏章的事情，十分佩服他。孔融这人，别看从小就让梨，长大后却傲慢得很。汉灵帝时候，孔融被司徒杨赐征召入府，负责弹劾贪污官僚。灵帝的大舅哥何进升迁为大将军，杨赐派孔融前往祝贺，却被挡在门外，孔融二话不说，当场写下一篇弹劾状，交给门差，说：“给，这是弹劾大将军的。”说完，扬长而去，再也没回司徒府上班。就是这样一个连大将军都看不上眼的人，却对逃亡离家的太史慈敬重有加。

母亲说：“虽然你和孔北海未曾相见，但是自从你出行后，孔北海对我殷勤照顾，超过了亲朋故友。他现在被蛾贼围困了，你就应该赴身相助。”

孔融来到北海后，被黄巾军追得到处跑。要是北海是枚梨子的话，他早就让出去了。一个叫管亥的黄巾军首领，率部将孔融围困在都昌（今山东昌邑），形势危急。现在，母亲要太史慈去援救孔融。

邻居王大婶赶来劝说：“这个叫孔融的，确实给了你一些米呀面呀肉呀布呀，可是你也不能因此搭上一个儿子啊！”

太史慈对王大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王大婶劝不动太史母子，叹息着离开：“唉，真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儿，这娘俩，都傻到家了！”

休息了三天，风尘未洗，太史慈就在母亲的注视下离开了家，直奔都昌而去。从黄县到都昌，有三百六十里远，太史慈一个人，大步流星，走在路上。太史慈并不孤独，陪伴他的，还有他背上的弓箭。太史慈喜欢射箭，每当看着箭从手里飞出去，他就觉得这是心灵在飞翔。

人生就像一支箭，出发简单，但是能抵达理想的终点才是根本。可是，能否抵达终点，不是在出发的刹那就决定了吗？而太史慈在出发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完成母亲的重托，去救人于危难中。

太史慈到达都昌的时候，黄巾军尚未完成合围。太史慈潜伏在草丛里，等天黑了，在夜幕的掩护下冲进了城里，终于见到了孔融。

太史慈以一人之力，便轻而易举地进了城，可见孔融的防守确实很松懈。这么松懈的防守，管亥尚且把部队停留在城外，看来管亥的军事能力比孔融也强不了多少。在这两个军事菜鸟面前，太史慈豪气顿生，他对孔融说：“把军队交给我，让我杀出去！”太史慈这个志愿者，不是来做样子的，他是真的要以身赴险。

面对太史慈作出的这个比让梨还要艰难的选择，孔融却连连摇头。他是被黄巾军打怕了，唯恐太史慈把他的家底全赔上。再说，太史慈以前没有丝毫带兵作战的经验，孔融怎能放心把军队交给他？

“等等吧，也许会有人来施以援手的。”孔融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管亥的军营说。按道理说，北海有难，青州府或者相邻的郡，应该派军支援。可是，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年代，孔融不知道，他要是今天让梨，肯定不能如愿，因为没等让，他的梨就可能被人抢走了。

孔融天天站在城墙上，手搭凉棚，看谁会来救他。可是，他快要站成一块砖了，还是没有人来救他。黄巾军的进攻越来越猛烈，有几处城墙快要被攻破了。城里人心惶惶，孔融恨不得一人发一枚梨子来安抚民心。

既然人家不主动来救，那就去求人家来救，孔融终于学会了一点点变通。孔融决定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可是，谁能突围去平原呢？

动员，悬赏，威逼……孔融使出了浑身本事，也没能找到愿意出城的人。看来，孔融的管理能力也是业余水平。其实，也不能怪大家懦弱，而是因为出城就意味着送死。面对死亡，每个人都有理由感到害怕。

可是，太史慈不害怕，因为他心里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不能回报孔融，没法和母亲交差。他走上前，站到孔融身边，轻声说：“让我出城试试吧。”那语气，就像把一枚梨子让给孔融一样轻松。

为什么要流浪——

实事求是地说，孔融人是好人。他不舍得让太史慈去冒险，说：“现在蛾贼包围得十分严密，众人都说难以突围，你虽然勇敢，但恐怕也很难冲出去吧。”

太史慈回答说：“先前您尽心照顾家母，家母感戴您的恩遇，于是派我来帮助都昌，就是因为我有可用之处，此来必能有所帮助。”

太史慈内心有一点点伤悲，因为孔融根本不相信他的能力，毕竟，太史慈是个没有资历的人。太史慈不禁暗暗怅惘。

“如今众人都说不可突围，如果我也说不能突围，岂能符合您顾惜我的情谊和家母之所以派我来的本意呢？现在情势已急，希望你不要再怀疑我了。”

死马就当活马医吧，孔融也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就点点头，握着太史慈的手，神情凝重地说：“拜托！保重！”想到太史慈是到城外送死，孔融流泪了。

第二天，太史慈穿好铠甲，吃得饱饱的，带上箭囊，拿着弓，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各拿着一个箭靶，开门直出城门。

城外，黄巾军堑围内，看到都昌城里突然冲出来三个人，大摇大摆的，十分吃惊。黄巾军立即紧急集合，做好战斗准备。

可是，太史慈并不想打仗，他带人来到城壕边，插好箭靶，然后远远地射箭。那两个随从骑兵不停地欢呼着，大声宣告着太史慈的射箭成绩。百步穿杨，箭不虚发，太史慈的射术的确高明。

哦，原来这人是出来练习射箭的啊。

呵呵，你可别说，这人箭术的确高明。

神箭！

……

黄巾军战士原本就是百姓，没有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他们特别崇拜那些武艺高超的人。射箭不用冒着与敌人面对面的危险，便能隔空杀敌，因而是各项军事技术中最受欢迎的。太史慈箭不虚发，在一边观看的战士也就把他奉为了偶像，甚至，他们偶尔也会为太史慈喝彩几下。

射完箭，太史慈就回城了。城外，黄巾军战士还在赞叹他的射术。

第二天早晨，城门又打开了，太史慈又带着两个骑兵出来了，这一次，黄巾军的阵营里虽然仍有人戒备着，但是更多的人是躺在铺上。黄巾军战士本来就是很散漫的，他们躺在被窝里嘟囔一句：“慌什么呀，人家是出来练箭的！”果真，太史慈是出来练箭的，和昨天一样，他布置好箭靶，习射完毕，又入门回城。

第三天早晨，太史慈又出城了，这一次，黄巾军再也没有任何戒备。射箭是很乏味的，远不如舞刀弄棒值得观看，太史慈的确是神箭手，但是在连续欣赏了两天之后，大家也都厌倦了。太史慈这次出城，居然没有黄巾军战士对他施以任何关注。

这时，太史慈快马加鞭，直突黄巾军的堑围而去。等到敌人觉察的时候，太史慈已经突破了堑围。敌人呼喊着追上来，太史慈早有准备，回过头来，引弓射箭，后面的黄巾军战士都应弦而倒。前两天，黄巾军见识过太史慈的神箭，因此无人敢去追赶，任凭太史慈扬长而去。

到了平原，太史慈向刘备说明了来意。这时候，刘备并没有答应去营救孔融。为什么去救北海呢？救下北海来，北海又会是谁的呢？这时候的中国成了一株无主的梨树，任何人都可以摘取上面的梨子——只要是你能把其他也想摘梨子的人从树下推开。这时候的皇帝汉献帝被西凉军阀控制，各州各郡被各路所谓的豪杰抢占。就拿北方来说吧，曹操在兖州，陶谦在徐州，袁绍在冀州，公孙瓒在幽州，有滋有味地做着土皇帝。而太史慈所在的青州，则被袁绍与公孙瓒分享：公孙瓒任命田楷为青州刺史，袁绍则宣布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刘备这个平原相是公孙瓒任命的，而孔融这个北海相，则是先前董卓执政时朝廷任命的。在这个乱世，你说谁会救谁呢？

可是，太史慈要救孔融。他劝说刘备：“我是东莱人，与孔北海非亲非故，没有老乡关系，只是因为慕名而相知，兼有分灾共患的情义。方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援，危在旦夕，我很早就听说您一向有仁义之名，更能救人急难，因此孔北海正在急切地等待您的援助，因此派我冒着死亡的危险，突出重围，从万死之中托言于您。”

刘备激动地说：“孔北海也知道世间有刘备吗？”

孔融是儒教的代言人，得罪他就是得罪天下所有读书人。灵帝时，大将军何进受到孔融弹劾，要派剑客杀掉他，剑客连连摆手：“孔文举（孔融字文举）是名人，你如果得罪他，那四方之士就都会离你而去。不如好好地对待他，这样天下人就都可以看到你是礼贤敬士的。”董卓向来杀人不眨眼，也奈何不了孔融，只得把他派到北海，想借黄巾军之手除掉他，算是“以毒攻毒”。而在当时的政治格局中，刘备还只能算是一个跑龙套的，一路走来，打的就是仁义牌。太史慈的话，让刘备意识到援救北海的重要性：孔融在的地方就是大家关注的地方，出手援助北海正是宣扬仁义之名的最佳时机。

刘备派遣三千士兵援救北海，黄巾军听说了，自动解围而去，刘备从此天下闻名，都昌也安全了。

孔融的笑容比让梨时还要真诚，他紧握着太史慈的手，激动地说：“你真是我的少友啊！”孔融比太史慈大十三岁，所以称呼太史慈为“少友”。这时的孔融，虽然刚过不惑之年，但是这足以让喜欢摆谱的他在太史慈面前装老了，这一年太史慈还没到而立之年。自从四岁那年，哥哥们吃了他让出去的梨之后，孔融就谁也看不起了，直至太史慈出现，他才有了可以敬佩的人。

孔融与刘备推杯换盏，庆贺敌人的退却。太史慈却选择了默默地离开。

“儿呀，我很庆幸你得以报答孔北海啊！”母亲欣慰地说，可是，她还是沉默了，因为她看到儿子闷闷不乐。母子连心，母亲知道太史慈是在为找不到用武之地而忧郁。

母亲心疼地看着儿子，说：“孔北海和刘备不合你的心意吗？”孔融是天下名士，刘备现在虽然只是平原相，但是自从对北海施以援手后，他在青州就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在做母亲的看来，儿子跟着这两个人，还算是不错的人生选择。

太史慈看到母亲为自己担忧，急忙换了笑脸，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说：“没事儿，除了这两个人，天下英雄还有很多，总有一个能值得我去投奔。”

孔融书读得好，文章写得好，架子拿得好，要是做个教书先生，那肯定是不错的。小时候，太史慈是一个好学的孩子，那时认识孔融最好了，但是现在太史慈只想立一番功业，让这个民不聊生的乱世尽快结束。这次北海之行，太史慈没有发现孔融除了会让梨之外，还有其他什么才能来适应当前乱世。

刘备，倒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可是，他又太放任自己的野心了。太史慈看出来了，刘备这人，固然有一张写满仁义的脸，但是他翻起脸来比脱裤子还快，撕下仁义的假面孔比放屁还坚决。

后来的事实证明，太史慈没看错人。刘备本来是被黄巾军打得无处可逃而投奔公孙瓒的，公孙瓒收留了他，还重用他为平原相，后来袁谭攻打公孙瓒，公孙瓒又让刘备带兵与田楷屯兵齐地，可以说，公孙瓒对刘备可以说是信任有加。而刘备是如何回报公孙瓒的呢？194年夏天，曹操第二次征伐徐州，刘备和田楷率兵往救，徐州牧陶谦病逝，刘备反客为主，接任徐州牧。刘备一阔，脸就变了，置恩人公孙瓒和老上司田楷于不顾，上表孔融为青州刺史。要知道，刘备能坐上徐州牧的位子，孔融出了很多力，刘备表荐孔融为青州刺史，显然是要把青州作为自己的地盘——大家都知道，孔融最善于“让”，是个“权力低能儿”，搞到最后，青州还会是刘备的。

“此等忘恩负义之人，我又怎能与之并肩战斗？”太史慈对母亲这样说。

孔融没想到，刘备把他推上青州刺史的位子，其实是把他推入了火坑。196年，袁绍任命的青州刺史袁谭，把孔融围在青州。袁谭的意思很明确：有我这青州刺史在，其他的青州刺史都要死。战斗异常惨烈，战场上流矢如雨，兵戈相接，血肉横飞，受侵方最高长官孔融却玩起了清高，躲在书房里读书，而且是谈笑自如！战斗从春天打到夏天，守城的只剩下几百人了，最后敌人攻进来，孔融再也不能故作镇定地读书了，丢下书本，丢下老婆孩子，只身逃跑到了许都。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媳妇，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如此懦弱浮华之人，只会为太平盛世锦上添花，绝不会对混沌乱世拨乱反正。我跟着他，非但不能立功，只会毁了一生。”太史慈对母亲解释不留在孔融那里的原因。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何处才能找到一方天地，让英雄一展宏图？

太史慈只能守在家里天天练箭解闷。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支箭，射出去很简单，但是要射到理想的位置上，才是最重要的。

找不到靶子，那就做一支流浪的箭吧，哪怕已经离弦。

第三节　神亭英雄

能干的不如能说的——

看着儿子天天闷闷不乐，日益憔悴，母亲心疼不已。一天，她把儿子叫来，说：“娘打听明白了，牟平的刘繇，在扬州做刺史。同郡之人，总能有个相互照应，你就投奔他去吧。”

牟平与黄县，只有二百多里路，都在东莱郡。当时天下有司州、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凉州、并州、冀州、幽州、扬州、荆州、益州、交州十三州，一共才只有十三人能做刺史，郡里能出一个太守，那是全郡人的光荣与依托。而且，刘繇也是一个大名鼎鼎的英雄。他19岁时，堂叔刘韪被盗匪劫持为人质，刘繇为搭救他，集结十多人，混进贼窝，搞了一把潜伏，然后找机会将盗匪头目斩首，成功救出堂叔。忠勇而侠义，这正是太史慈喜欢的人。做官后，他铁面无私，被人称赞。而且他的哥哥刘岱曾任兖州刺史，亲哥俩都当刺史，一个比一个当得好。当时有个叫陶丘洪的人说：“任用这兄弟二人，就像同时驾驭了龙和麒麟。”

去投奔刘繇，的确是个完美的选择。可是，太史慈还是向母亲摇了摇头，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不能抛下母亲大人。”

母亲心头一热，但还是坚决地说：“有出息，才是最大的孝敬。志在天下，才是太史家的好男儿，才是娘的好儿子。”说完，母亲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缝好的衣服、鞋子，细密的衣角上，似乎能看到母亲灯下劳作的身影。

每个母亲都渴望缝制游子衣，虽然同时也会感到失落。其实，和几乎所有年轻人一样，太史慈也渴望带着游子衣远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远方的诱惑太大，太史慈还是背起包袱出发了。直到望不到儿子的背影了，母亲才放任泪水流出来。而太史慈，直到回头看不见母亲了，才伤感了起来。

此行，神箭能找到靶子吗？

路上，他与人说起要去扬州投奔刺史，人们好奇地问他：“你投奔哪个扬州刺史啊？”太史慈严肃地说：“扬州刺史不是青州东莱郡的刘繇大人吗？”

“哈哈，扬州刺史有三个，一个是朝廷任命的刘繇，一个是袁术任命的惠衢，再一个就是袁绍任命的袁遗。”那人说。

太史慈其实知道袁术和袁绍分别擅自任命了扬州刺史，可是袁术和袁绍独霸州郡，擅自任命官员，这就是篡逆了。只有刘繇，握有朝廷的任命诏书，他才是正牌扬州刺史。

扬州的治所本来在寿春，太史慈应该到寿春找刘繇。可是，最终他却来到了曲阿。因为刘繇这个正牌扬州刺史揣着任命诏书上任时，发现寿春成了袁术的大本营。袁术当时盘算着做皇帝，势力大，而刘繇所有的本钱就是怀里那张任命诏书，可是，袁术早就把朝廷诏书视为手纸了。刘繇无奈，只得把曲阿当做治所。

见到太史慈，刘繇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子义，欢迎你啊！你来得恰到好处，眼下正是扬州用人之际。”

太史慈拍拍身后背着的箭囊，说：“我早就给孙策准备好了一支箭！”一路走来，太史慈早已打听清楚了局势。听说，江东孙家的长子孙策，虽然不过二十岁，却颇有霸主之风，人称江东小霸王。他奉袁术之命，渡江攻打刘繇，要把刘繇彻底赶出扬州。孙策砍瓜切菜般地向前推进，突破了重兵守护的长江防线后，高歌猛进。刘繇的案头，摆满了丢城失地的报告：秣陵失守！海陵失守！湖孰失守！江乘失守！刘繇焦躁地把这些文书扔到地上，惊魂失魄地说：“曲阿危急啊！”

现在，太史慈来了！

刘繇对这个小老乡十分了解。太史慈为郡府毁掉州府的奏章，冒死为孔融搬来刘备做救兵，早就闻名天下。但是，刘繇更喜欢的，却是太史慈的胆识兼备。而且，也有不少人说太史慈是个很能干的人，建议刘繇任命他为大将。

刘繇攥起拳，向天举起，为自己加油：“有了太史慈，江东小霸王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刘繇兴奋地向许劭谈起太史慈。许劭，字子将，是刘繇的幕僚，却比刘繇还要出名。因为一个人只有经过他的大嘴点评一番后，才能算是名人。最初，许劭在老家汝南举办了一个讲坛，在每个月的初一发表对当时人物的品评，叫“汝南月旦评”。这个讲坛知名度很大，是当时最富权威的学术层面的人力资源论坛。月旦评所称赞的人，声望立马飙升，就像飞龙升天；月旦评所贬低的人，社会形象立即崩溃，就像坠入深渊。当初，袁绍从濮阳县令任上回家奔母丧，随行的车马很多，盛世浩荡，很是气派，但是在将要进入汝南的时候，他让随行的人全都离开，说：“我带这么多车马回来，要是被许子将看见，那我的人生就毁了。”曹操早年苦于没有声誉，就曾多次拿着贵重的礼物，找到许劭，好话说尽，要他点评一下自己：“哪怕是骂我一句也行。”许劭连眼皮也不翻一下。但是曹操就是曹操，他软磨硬泡，缠着许劭不放，许劭没有办法，对他说：“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天下早已是乱世，这也就是说曹操是英雄了，曹操听了，高兴地离开了。刘繇这个刺史虽然做得窝囊，但是他的腰板始终挺挺的，就是因许劭为躲避战乱投奔他而来到了曲阿。

战乱以来，许劭很是苦闷，因为月旦评的权威性降低了不少，现在人才的评价标准只有一个：谁能抢地盘，谁就是好汉。人们忙着打打杀杀，再也无人理睬月旦评，只有刘繇这样不懂打仗只懂得摆谱的大爷拿许劭来充门面。

要使某人重视你，那你就要否定他做的事情。许劭微微一笑，对刘繇说：“太史慈，不就是毁了州章、救了都昌而出名的武人吗？他的箭术倒是很高，可是，随便找个走江湖的卖艺人，箭术可能还要好一些。”许劭是读书人，可是战争不能让他拥有一张安静的书桌，他对军人恨之入骨。虽然太史慈也很好学，但是在学识优越感超强的许劭看来，天下能称得上读书人的，没有几个。很自然的，许劭就把太史慈看成了军人，而且是来老乡刘繇这里蹭饭吃的低级军人。

“我要是任用太史慈为大将，那还不得被许劭笑话死啊！”刘繇想。刘繇宁可被孙策杀死，也不愿被许劭说死。沾一身血，总胜过沾一身唾沫星儿。

最后，太史慈被刘繇安排负责军事侦察。孙策很快就要打过来了，大家都在做着逃亡的准备，但是太史慈每天还起早贪黑地出去侦察。有人劝他：“你侦察出敌情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太史慈说：“我怎么也得尽职尽责啊，再说，孙策有什么好怕的呢？”

人们不知道，太史慈是渴望与孙策一战的。英雄总渴望找到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

很荣幸与你交手——

孙策所向披靡，直逼曲阿，可是他内心却有着隐隐的失落。刘繇治下的各位郡守无不望风而逃，一路走来，连次正儿八经的战斗都没有。

英雄为什么会感到寂寞？那是因为没有对手的寂寞。

寂寞的时候，孙策就一个人去打猎。作为一方军事势力的领袖，他这样做是对集团事业的不负责任，但是他还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理由放纵一把。部下与他出行，总会牢牢地盯住他，防止一不留神，他就会独自开溜，跑到一个地方打猎去。

这一天，孙策又成功地摆脱了部下，独自跑到一个树林里打猎。忽见一个长着很好看的胡子的人前方勒马，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如此威武的一员虎将，不是部下，那就是敌人了。孙策马上做好战斗准备。他瞥一眼这人的手臂，心中一凛，策马上前，闪电般地来到了这人面前。

这人的手臂修长且灵巧健壮，背着箭囊和弓，孙策一眼就看出来，此人必善射。必须要靠近他，一定不能让他有机会射箭！

不错，这人正是太史慈。他带着一个骑兵侦察敌情来了。他第一眼就意识到了对面这个帅气阳刚又给人君临天下感觉的人，肯定是江东小霸王孙策。

这是虎和龙的邂逅。

这是英雄与霸主的遭遇。

历史在这一刻定格。

孙策刺中了太史慈的坐骑，把太史慈背着的手戟夺了过来，而太史慈把孙策的铠甲拽了下来……

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畅快淋漓的经历。孙策和太史慈都庆幸遇到了对方。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双方的骑兵赶来了。孙策一方，是韩当、宋谦、黄盖等十三个虎将，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太史慈一方，赶来的则是骑兵大部队，即使以十当一，也能与江东一战。孙策与太史慈一看，再纠缠下去，势必两败俱伤，于是各自罢手，收兵，撤退。

走远了，孙策回头一看，太史慈也正回头看过来。

能与你交手，是我的荣幸。太史慈和孙策都这样想。

第四节　当归何归

因为你是太史慈——

许劭确实很能说，他的乐趣就是点评天下英雄，可惜他本人不是英雄。因此，在孙策大举杀来的时候，他所能做的就是建议刘繇逃亡到豫章。太史慈是英雄，但是得不到任用，所以他也无法阻挡孙策大军的步伐，只能跟着刘繇逃亡。

堂堂扬州刺史，被人赶得就像兔子一样到处跑，怎能有脸活下去呢？羞愧，恐惧，劳累，绝望，使得刘繇不久就病死了，撇下了尚未自立的儿子。

曾经豪情万丈，热血沸腾，离开白发苍苍的母亲，怀揣母亲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布鞋，投奔到扬州，本渴望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可是，太史慈在刘繇这里却没得到一方任意纵横的天地。

骏马啊，你为何长啸？是因为面前出现了广袤的原野吗？

雄鹰啊，你为何振翼？是因为头顶出现了无垠的苍穹吗？

骏马回答：不！是因为我看到了英雄来到了乱世。

雄鹰回答：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乱世走来了英雄。

乱，真正的乱世。刘繇这个朝廷任命的扬州刺史，本来就没人理睬，现在他死了，那些野心家们更有了让乱世更乱的理由：刺史都死了，那扬州就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成了太守，有的是自立，有的是被诸侯任命，有的是被百姓拥立。同一个郡，可能会有数个郡守。

孙策突破长江防线后，刘繇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战术：无论孙策打到哪里，刘繇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最后刘繇逃到阎王那里，在下面得意地说：“江东小霸王，你小子有本事再追来啊！”因为总是逃跑，刘繇的主力部队未曾受过重大损失，尚有一万多人马。这对于一个只能蜗居在曲阿县的人来说，足以算得上大军了，何况，这一万多人里还有一个太史慈。

军人是最需要团队意识的，就算是进村抢米做军粮，如果一个人去，保准被村里的狗咬死，但是，如果数百士兵同时进村呢？既然是团队，那就需要有领袖。刘繇的部下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可以做他们领袖的人：太史慈。

太史慈问：“为什么是我？”

不同的人用同一个答案回答：“因为你是太史慈！”

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这时，孙策攻城略地，有席卷江东之势，成了江东的统治者，而太史慈却无地盘，无扶持，无人手，一万多残兵败将，能吃饭，能穿衣，就是不能打仗。可是，太史慈还是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战友们的请求，做了他们的领头人。“危难时刻，就让我来担当吧。”太史慈说。无论如何，刘繇收留了太史慈，太史慈认为刘繇有恩于他，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好刘繇的人。

像在神亭那样正面与孙策交战是不可能了，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先避过江东小霸王的锋芒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史慈神勇，却不盲勇。

在哪里选择栖身之地呢？

太史慈选择了芜湖。史书记载，芜湖“地卑蓄水，而生芜藻”，所以才有了这个地名。这里湖泊遍布，这样的地理环境能够延缓孙策大军的推进，便于太史慈的小股部队周旋。而且这里处于皖南山系，深山连绵，便于藏身。太史慈在芜湖的泾县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座叫云岭的山，陡峭险峻，易守难攻。他找了一处山洞，挂上个牌子，表明是丹阳郡府，而他自己就是丹阳郡守。这倒不是他要过一把做太守的瘾，而是因为太守才有独立的领兵权。

“江东小霸王，这是大汉的天下，怎能容你侵占！”太史慈看着眼前一群蹦蹦跳跳的鸠鸟，暗暗地说。繁茂的芜藻为鸟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以及理想的栖身环境，所以这里是鸟类的天堂，其中占据统治地位的，则是鸠鸟。看到鸠鸟，从小饱读史书的太史慈就想到芜湖原先的名字是鸠兹，只是到了109年，汉武帝刘彻才将这里改名为芜湖。芜湖这个名字，其实表明了汉朝对这里的统治。

太史慈常常为孙策感到遗憾：“如此神武豁达之人，却委身于窃国大盗，助纣为虐，真是可惜。”神亭之战的酣畅淋漓，他至今还回味无穷。孙策是受袁术派遣而渡江攻打刘繇的。刘繇是朝廷命官，袁术却是篡逆称帝的。在太史慈看来，孙策就是一个叛贼。

一只斑鸠在太史慈脚边欢快地蹦来跳去，“咕咕”地歌唱，太史慈不禁感慨：人，什么时候能活得比鸠鸟轻松呢？太史慈得到情报，孙策已平定宣城以东的所有地盘，只有泾县以西六县还未扫平。芜湖，马上将会有一场恶战。

“江东小霸王，我期待与你一战！”太史慈对着云岭一声震吼，鸠鸟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林边的薄雾，也似乎荡了开去。

“青州侠士，我要与你再次较量！”孙策拍马来到了芜湖，鞭指云岭。与心仪的对手较量，总是那么让人期待！孙策很自私，他把征讨太史慈的任务留给了自己。

结局没有悬念，太史慈一人左右不了战争。在一个叫勇里的地方，太史慈被孙策的部下捆绑了起来。

“赶快松绑！”孙策下令。虽然战胜了太史慈，但是孙策体会不到胜利的感觉，他在为太史慈的失败而感到痛苦。而太史慈却一身轻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轻松了。能够败给孙策，也算是一种荣耀。”

看着身为俘虏却仍然轩昂地站在面前的太史慈，孙策心中不由欢喜。他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似乎太史慈是他多年未见面的老友，他说：“假如当时在神亭你捉到我，会怎么对待我呢？”

太史慈淡然一笑，从容说道：“这个可说不准。”

孙策哈哈大笑，猛拍几下太史慈的肩膀，说：“今后之路，我当与卿共闯。”

太史慈冷笑几下，直盯着孙策，字句铿锵地说：“你还是早一点让我死吧，要我去与朝廷叛贼一道，还不如去死。”

孙策左右的人举起了刀，他们要杀掉这个狂妄的战败者。在战胜者眼里，战败者都是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可是太史慈非但毫无胆怯之心，反而义正词严地斥责战胜者的军事统帅，这让孙策部下有种被轻蔑的感觉。

消灭一个人的肉体是容易的，但是要消灭一个人的仇恨却是很难的。孙策严厉地喝退张牙舞爪的部下，让太史慈坐下，说：“刘繇大人过去责备我为袁术攻战，这实在是冤枉我了！”孙策坐在太史慈面前，与他推心置腹地谈了起来。

孙策十七岁那年，父亲孙坚在征讨刘表的战斗中牺牲，他的部队随之也被袁术夺走。为了从袁术手里讨回父亲的兵权，孙策不得不对袁术曲意逢迎，为他攻打刘繇，这样，他才拥有了一千多人马。

孙策怅惘地对太史慈说：“迫于时势，我当时不得不那样做。但是以后袁术不遵臣节，欲作僭越之事，我劝谏他也不听。大丈夫以义相交，如果对方违背了大节，就不得不与他划清界限，你看我现在不就是接受了朝廷诏命，讨伐袁术吗？”

太史慈看着孙策，想：叱咤风云的江东小霸王，原来心里也有委屈呢！他想起了自己在东莱郡府和刘繇手下时所受的种种委屈。听了孙策的一番言语，他的敌意渐渐消解，一种相知的温暖，在心间慢慢升起。他不禁释然：江东小霸王，本来就不该是苟且之徒。

孙策带着无比的遗憾说：“刘繇大人一直不能理解我，我恨自己在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及时与他论辩这件事情。”

看到太史慈的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了，孙策又接着说：“恳请子义赐教，下一步我该如何做，才能更快地扫平江东？”

太史慈专门投奔刘繇，刘繇对他几乎弃之不用；太史慈成了孙策的俘虏，孙策却向他咨询军事大计。

此时的太史慈还是犹豫了，他踌躇着说：“我是败军之将，不配与你谈论军事。”

太史慈这样说的时候，似乎有两把刀在他的心上搅着。第一把刀：孙策下一步，肯定是要对刘繇旧部进行清剿，太史慈为战友感到痛苦；第二把刀：他绝对不会为孙策出战去攻击昔日的战友，这样就会有负孙策知遇之恩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从小母亲就这样教导他。东莱郡守征辟了他，他为之毁了州章，最终亡命辽东，他从不后悔；孔融殷勤照顾母亲，他冒死突围，请来刘备援救孔融；刘繇虽然没有重用他，但是总算是收留了他，他对刘繇也是跟随到底——但是现在，孙策的知遇之恩，他却无法回报。

突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扑通一下，孙策跪在了太史慈面前。孙策之所以是江东小霸王，就是因为他轻易不在别人面前服软，但是现在，他却跪在了太史慈面前。孙策说：“刘繇的儿子沦落在豫章，不知道华歆待他怎样。刘繇的旧部，愿意依附华歆吗？你与刘繇同郡，又是他的部下，你能前往豫章探望一下刘繇的儿子，并把我的欢迎之意传达给刘繇旧部吗？他们如果愿意，那就跟着你来；如果不愿意，那就安慰他们。同时，你还要考察一下华歆在豫章管理得如何，看看庐陵、豫章的百姓是不是亲近依附他。”

刘繇死后，华歆成了豫章实际上的统治者。太史慈被俘后，刘繇旧部又投奔了豫章。孙策给了太史慈足够的尊重，不是要他讨伐而是要他招抚昔日战友。望着孙策满是诚意的面庞，太史慈很庆幸能败在这个年轻霸主手里。

太史慈说：“我有不赦之罪，将军度量如海，如此诚恳待我。古人报主以死，期于尽节，死而后已。扬州旧部刚刚战败，军心动摇，如果让他们解散了，就很难再集合起来了，我现在就得去招抚他们，但是恐怕你不答应。”

太史慈此言一出，周围东吴的人无不一脸惊疑。这人刚刚还是战俘，现在却要求回到自己的部队中去，想得可真美啊。

孙策却毫不犹豫地说：“那你要带多少兵去？”

东吴的人惊呆了。不但要放太史慈回去，还要他带兵走？这不是扔过一只鸡来，然后放虎归山吗？

太史慈心中一热，说：“现在休战期间，兵不宜多，我只带着几十人就行了。”

出发前，太史慈问孙策：“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因为你是太史慈。”孙策短短的一句话，却有千钧之力，“希望第二天正午前我能见到你。”

太史慈出发了，诸将围上来，纷纷说太史慈不会再回来了，孙策坚定地说：“太史子义，青州义士，以信义为先，不会欺骗我的。”

第二天，东吴诸将被通知去参加孙策举行的宴会。不年不节，无事举行什么宴会呢？诸将满腹疑惑，去了一看，疑惑更大了：宴席摆在军帐外也就罢了，宴席中间的空地上立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就不好理解了。该不会是大家都来陪这根竹竿喝酒的吧。

阳光晴朗，竹竿在地上留下一道醒目的影子。影子越来越短，当短到不能再短，垂直于竹竿的时候，营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是太史慈！

孙策当即拜太史慈为门下督。孙策这时的官职是讨虏将军，他的将军府里可以设立门下督一人，负责巡察导从。因为这一官职要时常在孙策身边，只有亲近的人才能担任门下督，而孙策将这一职位给了太史慈。

当诸将的惊诧还未平定的时候，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传来：“讨虏将军授予了太史慈兵权，拜他为折冲中郎将。”东吴的军队大都属于私人招募，孙策虽是统治者，却不好调动别人的军队。孙策要给太史慈部队，那只能是从孙家军里抽取了。

诸将接到命令：到阊门为太史慈饯行。

诸将互相询问：“太史子义这是执行什么任务去啊？”

“他要去豫章招抚刘繇旧部。”

“天啊！这……这……太史慈的心也是肉长的，只要是肉长成的人心，就是不可信的。太史慈恐怕会借机回到北方去吧。”

“是呀，听说他的母亲还在青州呢，太史慈有好多年不见她了。江东与北方早晚为敌，太史慈肯定借这个机会回去的。”

“嗯，他肯定是向西，经过刘表的地盘，假道回北方。”

“哼，即使不回北方，他也不会再回吴了。华歆和他，不都是青州人吗？太史慈一定会留下帮助华歆的。”

……

诸将不想让东吴因太史慈而受损，就快走几步，在太史慈之前找到孙策，纷纷说：“派太史慈去豫章，真不是一个好办法啊。”

孙策说：“诸君都说错了，我早已经想好了。太史子义虽然勇敢而有胆色，可是绝非玩弄手段的人。他最讲信义，贵信践诺，一心要回报知己，即使死了也不辜负，你们不要再担忧什么了。”

看着大家仍然一脸狐疑的样子，孙策又说：“子义他舍弃了我，还可以投奔谁呢？”

孙策看准了，天下虽大，却只有他才能给太史慈一方用武之地。

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刀甲映日。酒酣，气壮，意雄。吴的西城门——阊门，太史慈整装待发，骑在马上，孙策在马下紧紧握住太史慈的手，问他：“何时能够回来？”

孙策的忐忑可想而知。虽然他信任太史慈，但是人毕竟是复杂的，谁敢保证太史慈能经受得住北方的召唤呢？北方啊，北方，那是他母亲所在的地方啊！

太史慈笑笑，说：“不过六十日。”

孙策笑了，放心地笑了。太史慈只要是说六十日内回来，那就肯定是六十日内回来了。 落日，昏鸦，古道。不远处的村子里，炊烟袅袅。谁的母亲在呼唤儿子回家吃饭？太史慈努力地仰起头，努力地不让泪水流下来。

可是，他还是流泪了。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一只归鸟，正驮着夕阳向远处的树林里飞去。

不如归去？

不能归去，他是太史慈，所以不能归去。

是英雄就有遗憾——

太史慈果然如期而返，带回了有关豫章的情报。华歆人是好人，但不是能人，他镇不住豫章，很多人都不买他的账，一个人也叫不动。听了太史慈的汇报，孙策拊掌大笑，说：“下一步，该平定豫章了。”太史慈得来的情报当然可信。不久，孙策就平定了豫章。

早在平定豫章前，孙策就任命堂兄孙贲担任豫章太守，那时孙策还未取得豫章，孙贲常常怨恨自己的太守之职是空头的。可是，等孙贲到豫章上任后，才发觉当初遥领太守之职是何等的幸福啊。

艾县急报：刘磐再次率军来犯，烧杀抢掠！

西安县急报：刘磐再次率军来犯，我方损失惨重！

这个叫刘磐的小子，就是刘表的侄子。刘表确实欺人太甚，他的军队杀了孙坚，又侵占了孙策的地盘。刘磐骁勇善战，多次大摇大摆地进入艾、西安诸县，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想烧就烧，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但是都没回来，因为都被刘磐杀死了。豫章太守孙贲无奈，向孙策求救：“你再不派人来，以后你就见不到我了。”

孙策不慌不忙地说：“等你见到太史慈，你就不会如此恐惧了。”

他把海昏、建昌分为六个县，作为抗击刘磐的根据地。消息传来，所有的官迷们都兴奋无比：哈哈，县增多了，官位又多了。几天后，50%的官迷们还抱有希望：建昌都尉已经公布为太史慈了，但是还有海昏的职位呢！没几天，100%的官迷都绝望了：太史慈又被公布为兼治海昏，并有都督诸将之权。整个豫章，除了孙贲，就数太史慈的权力大。

孙策不可能给太史慈公布两个县的职位，因为这样就违背了官场规则，但是他可以让太史慈以建昌都尉的身份兼治海昏。如此，既没违背官场规则，堵住其他人的口，又能重用太史慈，妙！

刘磐再次出现了，可是，这次他感觉到气氛有点不一样，隐隐的杀气从新奉县西面二三十里的地方传来。刘磐的坐骑竟也缩着脖子，一个劲地向后刨着前蹄，再也不愿前进半步。

探子很快回报：“前方出现一座兵城，方圆三里，地势险要。”

打开探子带回来的地图，找到那座兵城，刘磐倒吸一口凉气：这座兵城选的位置太险要了，西南靠城角山，东南倚盘山，北枕江水，这就像一个口袋，只敞开了一个口。要是再前进，必须拔掉这座兵城，要拔掉这座兵城，只能从侧面敞开的口子里攻击，但是如果对方事先设下伏兵，把“口袋”扎紧，那刘磐就有来无回了。

“是谁这么深谙布兵之道？”刘磐问探子。

“青州东莱太史慈！”

刘磐点点头，沉吟道：“有如此之人，就有如此兵城。”

“那，这座城标注为什么名字呢？”

刘磐脱口而出：“太史城。”他看看雄鹰一样停留在山上的营幕，说：“把这座山的名字改为‘幕浮’吧。”

要说这刘磐，应该改行去摆个起名字的小摊，保准赚钱。太史城和幕浮山这两个名字随后便传了开来。

正如刘磐所料，他无法突破太史城和幕浮山。他对刘表说：“只要是太史慈在那里，豫章就是不可攻打之地。”从此，他再也没有踏入豫章半步。

豫章，出现了难得的安宁。戎马倥偬的间隙，总能偷得半日清闲，这时的太史慈就会练箭。他喜欢看箭飞出去，觉得每支射中靶心的箭都是幸福的，因为它们找到了归宿。有时，箭在弦上，却半天没有射出去，因为这时他想起了好多年未见的母亲。

母亲啊，你的儿子已经走得太远，走得太久！

母亲啊，你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归去？

母亲啊，回去的路在哪里呢？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乱了太史慈的思绪。孙策命人送来了紧急命令：建昌都尉太史慈随征麻保，即刻出发。

长江在陆口（湖北嘉鱼县陆溪镇一带）一带，从南边奔流而来，突然探头向东，最后却掉头向北急泻而去，就像一个人本想向右伸头，却又改变了主意转回了头。这一伸一转，就有一百多里。这个地方地势十分险要（赤壁之战就发生在这里），在这个转弯的左边，一些不满孙吴统治的山越人在这里聚集，这就是麻堡了。

麻堡的山越人依仗地势之利，根本不把孙策大军放在眼里，可是他们也不敢出来决战，战事一时不能展开。山越人是当地土著，他们作战不采取正规军队的作战策略，只要是能解气的办法，他们就用上，例如骂人。他们找来一个特别会骂的人，站在城楼上，高喊着，对孙策破口大骂。

骂声随着江水涛声一阵阵传来。城上，山越人狂妄地笑着，城下孙吴的兵营里，一万多人听得面红耳赤。没办法啊，麻堡一时攻不下，就让那人在那里过过嘴瘾吧。反正是他的耳朵离他的嘴最近，就当他是自己骂给自己听吧，孙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一天，那人又开骂了。骂累了，他就扶着城楼上的横梁继续骂。太史慈出来，弯弓射箭。骂人投入的时候，会高昂着头伸直着脖子踮起脚尖，这样就能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口上。可是，这样就会看不到眼前飞来的箭。太史慈射出的这支箭，准确地射在了那人的手上，贯穿了手掌。他的手掌被钉在了横梁上。

他张开的口本来是骂人的，现在却不能合拢，他惊呆了。

城上的山越人沉默了，城下孙吴军营里却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一万多人，一起见证了这一神奇的时刻。

这一箭，让太史慈天下扬名。北方的曹操，当然也听说了太史慈。

太史慈收到了曹操托人捎来的一个箱子。曹操这人一贯诡计多端，这次他又搞什么鬼？这时，孙策已经死了，东吴掌权的人是孙权。因为太史慈专克刘磐，孙权就让太史慈镇守南方，把南方的军事都交给了他。孙权对太史慈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孙策。

孙权酸溜溜地说：“曹操肯定是要你回北方，你不会真的要舍弃我吧。”

年轻的孙权刚刚十九岁，很多人想：十九岁的孩子，能保护得了江东吗？与其以后被刘表或者曹操吞并，成为俘虏，还不如现在就去投靠他们。一个又一个的人，离开了孙权。孙策在临死的时候，嘱咐他生前重用的人好好辅佐孙权。可是，有些人非但不想辅佐孙权，反而想替代孙权。李术是孙策任命的庐江太守，他大肆招徕江东人士，很多人宁愿去投靠李术，也不愿为孙权效劳。

现在，曹操这个北方霸主突然间给北方人太史慈捎来一只箱子，那肯定是动员他回去了。

箱子打开了，出乎意料，里面一个字也没有。可是，看看箱子里面，太史慈还是有种要流泪的感觉。

箱子里放的是当归。

当归是产后妇女用的药材，妇女产后恶血上冲，服用该味药之后即可降逆定乱，使气血各有所归，当归之名由此而来。千里迢迢，曹操给太史慈带来当归，又是何意？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这首当时流行的乐府歌谣，在太史慈心底回响。

孙权满怀歉意地看着太史慈。当太史慈把这只箱子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太史慈不会离开。孙权相信，任何人都可以舍弃他，但是太史慈不会舍弃他。

默默地把箱子合上，太史慈跪在孙权面前说：“请主公允许我珍藏这箱当归。”

“子义请便！”孙权说完便转过头去，他怕看到太史慈流泪的样子。

孙权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是为了子义，也要打到北方去！”

大家都羡慕太史慈，刘备听从他，孔融感激他，孙策信任他，孙权重用他，天下豪杰都尊他为英雄，这一辈子，值了！

人们都纷纷推测，像太史慈这样的英雄，最后会成就怎样的功业呢？谁也没想到的是，太史慈还是被打倒了。

太史慈是被死亡之神打倒的，206年，也就是赤壁之战的前两年，太史慈去世。人们说，太史慈走得不甘心，他最后的话是：“大丈夫生在世间，应当带着七尺之剑，出入天子的殿前。现在我志向未酬，奈何就这样死掉呢！”

他这句话，让孙权悲恸万分。孙权不知道，这并不是太史慈最后说的话，太史慈其实是吟哦着那首歌谣死去的：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第三章　五星级男人周瑜

第一节　　青春摇滚

少年特工的重大使命——

周瑜出生在特工之家。

周瑜的曾祖父周荣，担任汉和帝的尚书令。总揽一切政令，没有特工素养，绝对玩不转这活。

周瑜的祖父周景及其子周忠，父子二人都曾经担任太尉总揽全国军务，首先得搞好特工工作。

周瑜的父亲叫周异远堂兄弟周晖都曾经担任洛阳令，京城一把手，处在政治漩涡中心，练就了精明的特工大脑。

这么一大家子特工，却需要十四岁的周瑜去执行一项重大的关乎家族存亡的任务。

189年，汉灵帝死，外戚与宦官相互残杀，西凉军阀董卓趁机进京，废除少帝，扶立献帝，掌控了政权——外来务工人员摇身变成为老总。一直掌握政权话语权的世家不爽了，讨董热潮在全国掀起，周家也不甘落后，周忠在曹阳大败董卓部下李傕。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需要流血牺牲。洛阳令周晖不幸被董卓杀害。而且，先前也曾经担任洛阳令的周异，很可能就是因为受到董卓打击而离职的。烜赫一时的周家，星陨花谢。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生逢乱世，是无法变成犬的，乱世人最要紧的还是傍棵大树，遮风挡雨。周家要傍的大树是江淮地区的军事大佬孙坚。

孙坚为南方讨董领袖袁术效命，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本来，袁术是孙坚的上一级，是株更大的树，但是袁术这时已经露出要称帝的迹象。这时候称帝，定会成为全民公敌，袁术这株大树马上就要倒了——傍袁术，会被砸死的。孙坚作战勇猛，威震天下。杀人狂董卓只忌惮两个人，一个是传说中的貂蝉，一个是孙坚。傍上了孙坚，谁还敢动周家一根汗毛！而且，孙坚把董卓从洛阳赶了出去，而周晖死于董卓之手，孙坚也算是为周家报了仇。

这时，袁术给自己确定的首府是鲁阳，但他把大本营搬到了寿春，然后很脑残地筹划称帝的事情。袁术集团的中坚力量孙坚自然也把家安在了这里。

可是，如何才能傍上孙家呢？

傍孙家是有风险的：第一，孙坚万一拒绝，周家热脸贴上冷屁股，那丢人就丢大了；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袁术对日益发展的孙坚早已经产生了戒备之心，周家也是望族，如果两家走得太近，强强联合，那袁术肯定会搞小动作。

可是，找不到武人做庇护神，在这个乱世如何才能生存啊？可怜一大家子人啊，看看小子们，一个比一个帅，多招人疼啊，尤其是周瑜。

这时的周瑜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是帅哥该长什么样，他就长了什么样。周瑜的帅，被当做历史事件写进了史书里，《三国志》记载周瑜“长壮有姿貌”。

这时，周家的当家人是周瑜的伯父周尚，因为只有他还做官。周尚这时做什么官，史书没有记载，估计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官，没有引起史家注意。但是，只要是做官，就可以成为家族的保护神，所以，这时的周家是周尚说了算。

周尚与周异在花园里僻静处秘密讨论周家的前途。花都凋谢了，哥俩还没找出什么辙。

悠扬的琴声从凉亭处传来。

周尚皱眉，隐隐想发怒的样子。这群年轻人，就是缺少忧患意识，这么一个乱世，竟然还在举行音乐会，周家当家人当然要生气了。周异更加生气：“肯定有瑜儿这个浑小子！”他当然可以骂周瑜为“浑小子”，因为他是周瑜的老爹。

纤纤素手，豆蔻指甲，轻抚丝弦，琴女是乐队里的首席。她是被班主潜规则之后才得到首席位子的。琴女做乐队首席，并不是为了职业发展，而是为了多看周郎几眼。奇怪的是，如今真的在周郎的注视下弹琴了，琴女反倒没有勇气把目光投向周瑜了。一丝调皮的诡笑在琴女唇边浮起，她故意弹错了一个音符。

仅仅一个音符而已。

酒已半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酒上。这时，谁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音符呢？

但是，周瑜注意到了。

周瑜端着酒杯，偏着头，问询地看着琴女。棱角分明的青春脸庞，英武阳刚，风华无边的双眸，似是诱惑无底的深潭，琴女感觉自己要失足坠进潭里去了。如果能够在他的注视里沉沦，那该是一种何等的幸福啊！

悸动之下，琴女又弹错了几个音符。周瑜连连向她望去，其余的人却仍在推杯换盏，对此浑然不觉。琴女耍的小动作没有瞒过伙伴。后来，姐妹们就把琴女故意弹错琴，只为引起周瑜注意的事儿晒了出去。唐代诗人李端记述了琴女的委婉心曲：“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曲有误，周郎顾”，这首民谣便在当时流传开来。

看到儿子频频地回望琴女，早就站在一边的周异不禁火冒三丈，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她的琴声有漏洞。我听出了排兵布阵所忌讳的疏漏和错乱。”周瑜发现了伯父和父亲，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答。原来，周瑜一直在琴声里揣摩用兵之道。

周尚赞赏地看着周瑜，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周异欣喜地说：“周家的未来就在瑜儿身上。”如此缜密的心思，当然可以肩负家族未来。

看美女弹琴，居然能看出未来，周异困惑不解。当天夜里，周尚把周异和周瑜叫到密室，交谈到很晚。

第二天，舒县的少女们看到一辆华车从周府出来，然后出了县城。少女们都知道这是周瑜要出城了。

少女们是如何知道这是周瑜的？因为周瑜精通音乐，尤其擅长弹琴。长得帅，家世好，还是文艺青年，周瑜当然是舒县少女的偶像。她们搜集周瑜的所有资料，他的琴声更被她们熟知。因此，当这辆马车里传来熟悉的琴声时，她们都知道周瑜在里面。

琴声渐行渐远。听周府的丫鬟说，周郎要到寿春去了。

琴声在孙府门前停了下来，周瑜从上面下来，与早就等候多时的孙策紧紧地握手。

相遇倾心，相逢意气。周瑜和孙策同年出生，周瑜小一个月。史书记下了他们的关系：“义同断金”。这个说法源自《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几天后，袁术得报，孙家搬家了，说是要去舒县周家居住。搬家天天有，本算不上新闻，但是孙坚是军事大佬，所以，孙家搬家就成了新闻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寄人屋檐的滋味，可是不好受啊。孙坚已经拜将封侯，孙家进入政治暴发户的行列，早已金玉满堂，为何要举家到舒县去？

有蹊跷！

袁术断定孙坚是在搞小动作，在与周家联合，有啥野心呢？有野心的袁术，最忌讳别人有野心。

袁术质问孙坚：你和周家走这么近，造反吗？

袁术质问周尚：你和孙家走这么近，造反吗？

孙坚回答：“我家策儿，哭着闹着说要和周家公子住在一起。孩子的事儿，理这个干什么！”周尚回答：“我家瑜儿，哭着闹着说要孙家大公子搬来住。理这个干什么，孩子的事儿！”

袁术无奈，他是准备要做皇帝的人了，一个“皇帝”，总不能禁止两个孩子的游戏吧——这是幼儿园老师的活儿。

可是，袁术如果有幼儿园学生的智商，那也该明白，周瑜这次扮演了一个少年特工的角色。

南征北战的孙坚，虽然不在家，但是举家搬迁这样的事儿，他不点头，能行得通吗？

周瑜这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有权力决定接收一大家子人吗？

十四五岁的年龄，四百里的路程，邀请另外一个家庭到自己家里去住，很显然周瑜是在执行家族决策。史书只记下了周瑜与孙策见面，二人情投意合，然后周瑜就邀请孙家搬到舒县居住。给人的印象，这似乎只是两位少年为了友情的“发烧”举动。可是，淮扬间两大豪门，上上下下，就一起跟着两个大孩子“发烧”吗？袁术不可靠，这一点孙坚早就看出来了，把全家都押在袁术那里，风险太大。再说，孙坚也是有野心的人，岂能甘愿在袁术手下做马仔到死！正好周家找上门来，孙坚求之不得，就答应了与周家联盟。

这一切，都是在隐秘中进行的。和几乎所有的掌权者一样，袁术对手下持有戒备之心，难免会在孙家甚至周家安排特工。厨师、保健医生、园艺工、保洁工、保安……保不齐里面就有袁术委派的特工。周瑜此去寿春，必须隐秘行事。可是，一味防备袁术的特工，不把真实意图说出来，孙家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跟着来舒县。可是，如果对孙家说了真实意图，孙家要是不答应，再去找袁术告状表忠，那周家就惨了。

要想完成家族交给的重任，必须要具备十分高的特工素养呢！

可是，十四五岁的周瑜，偏偏能完美地完成了这项重任，领着孙家人浩浩荡荡地来舒县了！

周家和孙家，由两个孩子的交往开始，开始了亲如一家的生活。周家直接把地处街边的一座大宅子送给了孙家。一个舍得送，一个敢接受，周瑜和孙策这两个年轻人真不简单。每天，周瑜都会来到这所豪宅里，恭恭敬敬地拜见吴夫人。当然，孙策也会专门去向周妈妈请安。

一年多过去了……

周妈妈埋怨吴夫人：“你怎么不把孙策生成女儿啊，那样我们就可以做亲家了！”

吴夫人遗憾地说：“周瑜长得这么标致，你要是把他生成女儿，那我家孙策就有一个漂亮媳妇了！”

说完，二人哈哈大笑，眼角含着泪。笑，是因为她们在一起很愉快；有泪，是因为她们要分离了。

人生，就是和一些人陆续分离的过程。孙坚，这个三十八岁的父亲和丈夫，被一支毒箭射中，与孩子和妻子永远地分离了。孙坚死后，侄子孙贲率领孙家军归附袁术。

“赔大了！”周尚叫苦不迭。把孙家接到舒县，送了一座豪宅，年呀节呀，还都要送礼，但是没等收回成本，孙坚就死了。拉关系和买股票一样，都是有风险的，都有可能血本无归。

割肉止跌。周家决定不再继续对孙家投资。孙坚如日中天时，周家把孙家主动接到身边来照顾；孙坚战死，孙家的顶梁柱倒塌，正是需要有人送温暖的时候，周家却暗暗地疏远了。自古以来，锦上添花大有人在，雪中送炭鲜有人为。

也许周家担心袁术这个野心家会惹火烧身，也许自以为坐稳了皇帝的袁术根本看不上周家，反正周家没打算依靠袁术。现在孙坚死了，周家必须要尽快地找到靠山。

刘繇揣着皇帝颁发的任命书，战战兢兢地来扬州上任了。扬州的治所在寿春，按道理说，刘繇应该是摆起谱，端起架子，威风凛凛地走进寿春，可是他却是打死也不敢进寿春。因为袁术早就占据寿春，岂容得下中央政府派来的扬州刺史！刘繇无奈，把治所安在了曲阿，离寿春远远的——切，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曲阿是吴郡的一个县。刘繇本来是天下十三州刺史之一，现在却沦落成了一个县长。载人飞船被当做风筝来放！

有人却偏偏把风筝看成了载人飞船。袁家不能靠，孙家靠不上，周家就选择了能代表朝廷的刘繇。刘繇果真靠得住，马上就给了周尚一顶官帽儿——丹阳郡太守。

当周家在以为获得了朝廷庇护而安安稳稳地睡大觉时，却有人打上门来了。

这人正是孙家大公子孙策！

解决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孙坚死后，所属军队被袁术吞并，孙策多次讨要，总被袁术一句话激怒回去：“你这么年轻，要军队做游戏吗？”这时的孙策，只有十九岁。

很多时候，给你机会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刘繇给了孙策机会。刘繇在曲阿安顿好之后，向最近的丹阳郡发起了进攻。袁术委派的丹阳太守吴景和孙贲，很快就被刘繇赶跑了，逃到历阳，于是刘繇才获得了任命周尚为丹阳太守的权力。

吴景是孙策的舅舅，孙贲是孙策的堂兄，后来袁术才明白过来，他们那么轻易地败给刘繇，原来是为孙策讨要兵权东渡创造机会。

事实的确如此。在吴景与孙贲败退后，孙策站在了袁术面前，请求给予兵权，表态一定要平定江东。袁术答应了，但是只给了孙策一千多士兵，数十匹马。很明显，袁术是要孙策把这些人拼光，在消耗刘繇力量之后，恰好让刘繇灭了孙策，省得孙策天天讨要兵权，那样耳根就清净了。

孙策带兵来到吴景与孙贲驻扎的历阳，停了下来。孙坚时代的老将程普领着一帮人请战：尽快渡江吧，岁月不等人啊。

“我还不到二十岁呢。”孙策把一封信封好，说，“我们这样去，是去送死。程公少安毋躁，还是等我的朋友来了再说吧。”程普的资格太老了，全军上下包括孙策都要称他为“程公”。

“几个朋友？”程普好奇地问。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孙策说。

“一个朋友？除非他是天兵天将，否则能对战争起多大作用呢？”程普连连摇头。

孙策认认真真地说：“这个朋友，虽不是天兵天将，但是可抵千军万马！”

舒县周瑜，收到了孙策的信。当晚，周瑜带领五百士兵，乘坐几十艘船，顶着星月，赶赴历阳。

“你来，我就成功了！”孙策未及船停稳，就跳上船握住周瑜的手，兴奋地喊了起来。

五百士兵，几十艘船，一张漂亮脸蛋，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可抵千军万马啊！程普连连摇头。

袁术的力量太过强大，孙家一时还不敢与之宣战，刘繇倒是一个软柿子，可以捏一捏，把他赶出扬州，孙家就可以在本来刘繇占领的地盘上建立自己的根据地。可是，软柿子也不好捏，搞不好要溅一脸汁液。刘繇占据江东，要赶他走，就必须要渡江。孙策的困难，并不是突破刘繇的长江防线，而是突破这道防线渡江后，第一脚落下去，踩着的就是丹阳郡的土地。那时，孙策就会以疲敝之师直接面对以逸待劳的丹阳精兵——刘繇任命的丹阳太守周尚正要找机会报答刘繇呢。

摆平周尚，是孙策东渡成败的关键。孙策面临一个无解的问题：不摆平周尚，就不能东渡；不东渡，就不能摆平周尚。这正如一个生物学问题：没有鸡，就下不出蛋；下不出蛋，就生不出鸡。

但是，周瑜的到来，解决了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他的五百士兵倒是可有可无，但是他的到来，却说明了周家的态度——周尚会背叛刘繇，接应孙策。

为何周家会有如此转变，仅凭两个大孩子的友情吗？

投靠刘繇后，周尚很快发现刘繇所有的本钱不过是一纸朝廷任命书。这种任命书，除了收藏价值，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其他价值。乱世，谁能打天下谁就有价值，而刘繇这种空降干部，最大的本钱本来就是朝廷，但是现在朝廷偏偏没有什么价值。刘繇代表朝廷，可是朝廷已经无力经营天下，各方诸侯各自抢占地盘，承包了各州郡，而且不用给朝廷支付承包费。周家还不至于想做承包人，周尚的愿望就是能做一个转包人，呵护一家老小就足够了。但是，周瑜告诉他：“做这么一个窝窝囊囊的太守，有啥劲呢！”周尚白周瑜一眼，说：“现在做皇帝的还窝囊！窝囊也得活下去啊！”周瑜问：“窝囊就能活下去吗？”周尚沉默了，因为侄子说得对。

不愧是特工之家的领头人，周尚果断地决定要抛弃刘繇，重新与孙家联盟。“幸亏你和孙策义结金兰，这样我们周家靠不上刘繇还能靠孙家。”周尚得意地对周瑜说。敌对的双方，都能靠得，也就是擅长搞特工才能有这个本事。

既然渡江后可以安安稳稳地踏上丹阳，那还顾忌什么呢！孙家军所向披靡，击秣陵（今南京），下湖孰(今江苏江宁湖熟镇)，取江乘（今江苏句容市北），入曲阿——孙策的东征，仿佛就是操刀切西瓜的过程，噌噌噌，噌噌噌，干净利索速度快。江东一块块的地盘，插上了孙家军的旗帜。

孙策和周瑜所到之处，人们争相围观：看呀，就是这两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从江北打过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啧啧，真帅！孙策说话诙谐，应该擅长清口相声；周瑜精通音乐，应该擅长乐器，唱歌的水平也不会差。天上掉下俩帅哥，有语言类节目，也有歌舞类节目，可以办个晚会了。在百姓的夹道欢迎里，周瑜策马走在湖孰的大街上，前面就是一座木桥，这座木桥十分简陋，平时上面覆盖着尘土，被当地人称为“土桥”，自从周瑜经过之后，就被改名为“周郎桥”了。南京最早的官修地方志书宋《景定建康志·桥梁》载：“周郎桥在城东八十里上元县。”

既然战争不可避免，那还是多几个帅哥参战吧，最起码死之前能养养眼啊。人们都希望，孙策和周瑜，这对最佳青春创业组合，能一直走下去。

可是，周瑜和孙策却要再次分手了。

第二节　人生曲线

一个不称职的年轻县长——

渡江之后，旬日之内，孙家军就新添两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威震江东。

孙策拍拍周瑜的肩膀，说：“现有的部队，我足以用来攻取吴会，平定山越，你现在回到丹阳镇守吧。”

羡慕嫉妒恨，袁术坐不住了。本来，他是要孙策渡江攻打刘繇的，把孙策当狗来使唤。没想到孙策渡江后，长成了一只小老虎。更可怕的是，这只小老虎还招来了周瑜这只小老虎。两只小老虎在江东如此活跃，袁术再也不能像猪一样淡定了，他开始了与孙策抢夺周瑜的战争。

袁术派堂弟袁胤去丹阳代替周尚担任太守，而让周瑜与周尚一起回到寿春。

周瑜与周尚，为何会甘愿接受袁术的摆布？即使周家实力不逮，无力对抗袁术，那也该寻求孙策的支持啊。再退一步说，即使孙策爱莫能助，那周瑜也可以南下去找孙策，与他一起平定吴会。

可是，最终周瑜却乖乖地跟在伯父后边去了寿春。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说，袁术挟持了周瑜。这个可能性是有的。当时孙策没有公开与袁术翻脸，而且，孙策这时还是袁术上表推荐的行（临时）殄寇将军，职级上，孙策要听命于袁术。丹阳是孙策打下来的不假，但是袁术完全有理由派人去丹阳指导工作。没准袁术派人去丹阳，趁周瑜不备，把周瑜和周尚控制了起来。

也有人说，周家在舒县，舒县是袁术的地盘，袁术挟持了周家，逼迫周瑜就范。以袁术之卑劣，这一点完全是可能发生的。

可是，这两点都是臆测，史书上找不到依据。但是史书记载了在周瑜和周尚到寿春后，袁术想拜周瑜为将。

莫非，周瑜为了一个大将的头衔，就舍孙策而去？这朋友，也太不地道了吧。

即使真的如此，那周瑜有什么过错吗？周瑜为什么就不能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天地？

将军的头衔，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诱惑力有多大啊！而且，大家都看出来了，汉室的皇帝已经成了霸主们的道具，忠于汉室，其实就是忠于那个控制皇帝的霸主。既然如此，那投奔谁都是无所谓的。袁术当时想做皇帝千方百计炒作自己，周瑜在不了解袁术的情况下，为了大将的头衔而去寿春，也是合情合理的选择。即使袁术当时有一点蠢的名声，那周瑜也可以这样想：蠢一点没关系，有我的辅佐，也不会做出多么离谱的事儿。

可是，等真见到袁术之后，周瑜才发现袁术岂止是蠢，简直是找抽型脑残——实力不济，还想着冒天下众怒做皇帝。跟着袁术，即使不被人抽，那也会在袁术被抽时溅上一身血的。

“请让我做居巢县长吧，我一定为您治理好那个地方。”

周瑜主动请缨，袁术欣喜若狂。袁术流露出要做皇帝的念头之后，一直很少有人配合他，现在周瑜主动要求离开一线城市，到偏远农村去担任县长，可喜可贺啊！

居巢迎来了年轻的县长周瑜。居巢就在巢湖东岸，本来是个殷商时代的部族国家，后来神秘消失，仅仅在西周时的班簋等青铜器铭文上有国名记载。居巢人一直未搞清自己灿烂悠久的历史，很是自卑。现在好了，这个帅帅的年轻县长来了，基本上不在府衙内办公，而是天天带人骑马出去，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家猜想，周县长肯定是一头扎进巢湖考古去了。居巢国消失之谜，终于有望解开了，居巢人都高兴起来。政事没人管就没人管吧，反正天下大乱了，管也管不了。

其实，周瑜是去找鲁肃去了。西鲁山，鲁肃有一个练兵场，周瑜时常去那里蹭场地，操练兵马。

“你这个县长，相当不称职啊！”鲁肃嘲笑周瑜。

“要是好好地为袁术做县长，还不如去巢湖考古呢！”如果当时知道“考古”这个词，周瑜肯定会这样回答鲁肃。

周瑜没有告诉鲁肃，他来到居巢，是因为这是袁术地盘上距离江东最近的地方。从芜湖到南京，长江是西南—东北走向的，这里的长江内侧被称为江东。从居巢到芜湖连一道线，这道线正好垂直于长江，而这道线与长江的相交点，恰是江东的起点。

江东现在是孙策的青春创业园，而且孙策是独立法人。197年，袁术傻乎乎地称帝，孙策终于找到了摆脱袁术的理由，给袁术写了一封绝交信，与他划清了界限。曹操把持的朝廷，为了表彰孙策站队正确，就表荐孙策为讨逆将军，封他为吴侯。孙策引兵渡浙江，据会稽，下东冶，攻海西，在江东唱响了青春摇滚曲，成了中国最年轻的霸主。

可是，年轻的孙策要想让人信服，必须要给杀父仇人——荆州霸主刘表一个颜色瞧瞧。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想做霸主的男人，要是不能报杀父之仇，就不能做霸主，因为他早就在众人的鄙视中找块豆腐撞死了。孙策要想进入荆州，就应该先攻占庐江。

而庐江，正是周瑜的家乡舒县所属的郡。

一个爱吃醋的老头——

程普有理由摆老资格。最初的渡江战役，后来的平定江东的战役，如果看到一个白胡子老伯伯冲在最前面，像狮子一样地冲向敌阵时，大家就知道这肯定是程公了。

程普还救过孙策的命。一次，孙策被敌军包围，程普带着一个骑兵前来接应，策马疾驱，厉声呼叫，挥舞长矛，左冲右突。孙策是少年狂，现在又来了一个白胡子老来疯。老少配，狂加疯，全无敌，最后孙策安全突围。

孙策被朝廷拜为讨逆将军后，程普也水涨船高地被拜为荡寇中郎将，领零陵太守。武官的级别分将军、中郎将、校尉三级。这时的将军头衔并不常置，有战事时才授予统兵者将军之称，所以平时一般武官所能获得的最高官职为中郎将。为了表示对武将的褒誉，中郎将之前往往被冠以名号。荡寇中郎将，就是孙策专门为程公“发明”的。

荡寇，这个名字，啧啧，来劲，我喜欢！

程公笑得合不拢嘴，可是不几天后，他笑不出来了。

198年，周瑜渡江，来到了东吴。袁术称帝后，受到曹操、刘备、吕布的围剿，无暇控制属下，准备多时的周瑜，从居巢渡江，顺利地再次踏上了江东的土地。孙策亲自迎接周瑜，一见面就授予他建威中郎将。

老子拼杀了一辈子，辅佐孙家两代人，还在战场上救过主公的命，才混成了中郎将，这个小子初来乍到，就成了中郎将。程普生气的时候，就要揪自己下巴上的白胡子。

自己荡寇，建威的却是他。程普快要把白胡子揪光了。

让程普生气的事情继续发生。孙策调拨给周瑜两千士兵，骑兵五十人，孙策显然是有意扶持周瑜。孙策又把一支鼓吹乐队领到周瑜面前：“公瑾，你精通乐律，这支乐队跟着你，也算是找到了知音。”说完，孙策环视着周瑜的房子，说：“这个房子配不上风流儒雅的美玉公子啊！”他回头对属下说：“建造一座馆舍，让建威中郎将居住。”当年在舒县，周瑜把一所位置极佳的大宅子让给孙家居住，现在，孙策还给他一座豪华别墅。孙策对周瑜的赏赐远远超出规格，史书这样描述：“赠赐莫与为比。”

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一个人能有两个下巴的话，程普就要揪下一个来了。

你小子，我看看你在老汉我面前如何“建威”！不老实，老汉我就把你当“寇”给“荡”了！

看到周瑜在前面走来时，程普就故意站在路中间，停下来，挡在前面。每每这时，周瑜就会站在路边，“程公”“程公”地叫着，向他请安。

不能耻笑程普这个老头喜欢吃醋。武将把战功视为生命，而赏赐是与战功挂钩的，因此，常见武将们为赏赐多少争得面红耳赤。他们都在说：哥争的不是财物，是荣誉。周瑜从居巢来投奔江东，一次仗也未打，便受到孙策的无上奖赏，从孙坚起兵时就为孙家军浴血奋战的程普着实有理由吃醋。

程普一次次地欺负新人周瑜，而周瑜总是和颜悦色地对待程公，孙策看不下去了，他也不好意思去批评程普，于是采取了行政干预的办法，专门下了一个公文，解释为何要格外奖赏周瑜：“周公瑾是英雄俊杰，具有非凡的才能，是我少时好友，情同骨肉，在丹阳，他调派军队和船粮，才确保了渡江之后战斗的胜利。论德酬功，我现在做的这些，还不足以报答他呢！”

程普傻眼了：周瑜得到的赏赐已经超标了，孙策却认为对他的赏赐还未达标！没办法啊，谁让人家周瑜长得帅又年轻呢。程普委屈地想：当年我也是帅哥啊！

程普还会继续委屈下去。孙策很快又任命周瑜为江夏太守。这一任命，不仅仅引起了敌人的愤慨，还引起了自己人的愤慨。

江夏是荆州的最东端，这时还是刘表的地盘，黄祖担任江夏太守。黄祖恨恨地骂道：“好你个周瑜，你要是江夏太守，先得问问老子的箭答应不答应！”

最早愤慨的人是程普，因为作为自己人，他得知周瑜担任江夏太守的消息要比黄祖早很多。早知道，早生气。打到荆州去，为孙坚报仇，是孙家军的目标，何况程普又是孙坚的老部下。孙家军上下早就把江夏看成了囊中之物，私下里无数次议论谁来做江夏太守的问题。论资历，论战功，大家都说江夏太守的位子非程公莫属。面对大家的恭维，程公有时也会忘记了客气，慷慨激昂地讲几句如何治理江夏的问题。看来，老人也是喜欢幻想的。可是，周瑜横空出世，粉碎了程普的梦想。

公道地说，程普并非一个官迷，何况，江夏太守这个官位，目前来说，只是虚拟的，和今天的网名差不多。按照正常发展，孙策即使攻占荆州，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所以，江夏太守这个位子，对于东吴来说，是几年之后才能生效的。

真正让程普生气的，是孙策还任命周瑜担任中护军这个职位。

什么是中护军？汉代大将军出征，置中护军一人。可以这么理解，大将军是元帅，中护军是常务元帅。攻打哪里元帅说了算，怎么攻打常务元帅说了就可以算了。大将军是朝廷军事一把手，实际上当时的朝廷一把手是曹操，但孙策还是很淡定地任命周瑜为中护军。

中护军战时才设置。孙策任命周瑜为中护军，是要他统军攻打荆州的，孙策是要周瑜为他报杀父之仇。

会议通知：兹定于明日卯时于中军帐召开军情论证会，江夏太守、建威中郎将周瑜，桂阳太守、征虏中郎将吕范，零陵太守、荡寇中郎将程普，奉业校尉孙权，先登校尉韩当，武锋校尉黄盖等务必参加。

这次会议，虽然是讨伐荆州军团的一次会议，但讨论的内容却是渡江攻打庐江——周瑜的老家。扬州最西是庐江，要想突破进入荆州，就应该以庐江为跳板。

程公的老脑筋在醋缸里泡久了，就不能正常思考了。难道新兴霸主孙策会因为周瑜的漂亮脸蛋而破坏恩赏规则吗？当年周瑜邀孙策到舒县居住，并且大方地馈赠一所大宅子，是因为周家有联合孙家的愿望；现在孙策对周瑜破格赏赐提拔，为他修建私人馆舍，是因为孙策要周瑜帮助他突破荆州的长江防线。

袁术没想到，自从他宣布当皇帝后，他就开始倒霉了。曹操、吕布、刘备、孙策……甚至连自己的亲兄弟袁绍，都通过攻击袁术来表明自己对汉室的忠诚度，事实上他们都是为了练级，让自己升级为更高级别的霸主。本来就是菜鸟，又遭受这么多超级玩家群殴，袁术接连兵败，走投无路，悲愤郁结，呕血而死。袁术的长史杨弘、大将张勋率领残部，带着袁术搜罗的金银财宝，准备去投奔孙策，中途经过了庐江。袁术任命的庐江太守刘勋见财起意，把杨弘等人给拦了下来。

袁术死了，刘勋也就成了一只丧家犬，要是乖乖地夹起尾巴跑到一边躲起来，也许能多活几天。可他却像疯狗一样，招惹狮虎一般的孙策和周瑜。用那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来说，简直活腻了。

“那就成全刘勋这小子？”孙策笑着对周瑜说。周瑜笑笑，神秘地说：“身为庐江人，我知道皖县是个好地方！”皖县和舒县，同在庐江治下。孙策拍着周瑜的肩膀，颇为兴奋：“是啊，皖县的确是个好地方。”

有美女的地方就是好地方。皖县有两位绝色美女，是姐妹俩，姐姐叫大桥，妹妹叫小桥。后来，“桥”字被人们写为“乔”，为这对姐妹花改了姓氏。而且，很多文学、戏曲、影视作品将她们说成是太尉桥玄的女儿。桥玄出生于109年，就算是老桥同志老当益壮，五十岁得女的话，那孙策进攻皖县在建安四年（199年），桥玄的这一对宝贝女儿也应该快四十岁了，这在古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可以去竞选灭绝师太了。这时的孙策和周瑜，才二十五岁，会对灭绝师太感兴趣吗？桥玄也是掌管过天下兵马的堂堂太尉，不写桥太尉，就不算是写汉代历史。可是，各种写到桥玄的史书，都没提到他还有这么一对女儿。因此，大桥和小桥绝对没有一个做太尉的爹爹。

有了庐江第一望族周家的支持，孙策只用了三成功力就攻占了皖城，然后再用三成功力受降。刘勋夫人和袁术夫人、女儿连同数万部队都投降了孙策。还有四成功力，孙策用来和周瑜一起在洞房里消耗了。

那时战争的通则，就是征服者享有被征服地上的一切，包括女人。哈，这就是美女大桥吗？这就是美女小桥吗？哪个是大桥？哪个是小桥？孙策和周瑜这哥俩，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大桥和小桥这姐妹俩。这是男人对女人的打量，更是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打量。打量一番之后，孙策和周瑜各自领走了大桥和小桥，然后是洞房花烛……此处省略三千字。

不少人喜欢渲染周瑜与小桥之间的爱情。唐代诗人杜牧写道：“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宋代词人苏轼写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当代的大导演们更喜欢用周瑜和小桥的艳情片段来博取票房。但是，事实上，当时的小桥只是周瑜的一个女战俘而已。周瑜攻占了她的家园，很可能也摧毁了她的初恋。当周瑜把小桥拥入怀中的时候，有无问过她彼时彼刻的感受？爱情的前提是双方平等。在面对周瑜时，小桥是无权选择的。没有选择，就没有爱情。小桥只是屈服于周瑜这个被征服者，只要有屈服，就不会有爱情。很多人放大周瑜和小桥的爱情，只能说这反映了人们对美好爱情的幻想。

但是，无论如何，小桥还要比姐姐幸运一些——不到一年，孙策遇害，大桥成了寡妇。

攻下庐江之后，周瑜又统兵平定了豫章、庐陵，最后留镇巴丘，也就是今天江西峡江一带。峡江处于赣江要冲，两山夹水，流水急湍，故名峡江。守住峡江，就能阻遏荆州军队由赣江进入吴地的舟船。

四月份，赣江两岸的山坡上，鲜花盛开，每一朵花儿都在做着青春绽放的梦。一匹快马从远处驰来，几只蜂蝶居然能跟得上那几乎不沾尘土的马蹄。这马蹄踏碎了多少花朵的青春绮梦，才沾上了如此芬芳呢！

快马从吴地来，带来了孙策的死讯。200年，在一次打猎的时候，孙策被仇人许贡的门客刺杀后重伤，四月初四，猝然辞世，正如花开正艳，却突然被马蹄蹂躏。

临死，孙策把江东霸业交给十九岁的弟弟孙权，又把孙权交给了张昭与周瑜。张昭负责政务，周瑜负责军务。

孙权，不就是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吗？看他在那里神神气气地发号施令，还不是吃父兄的老本。历来年轻人在职场总是要吃资历浅的亏。史书记载下了大家这时对孙权的态度：“诸将宾客为礼尚简。”可是，周瑜却是毕恭毕敬地对待孙权，完完全全地把孙权当成了主子，“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关键是周瑜这个榜样掌握着军权，专治各种不服。周瑜这样对待孙权，所有人也就都把孙权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当成了新的老大，而北方曹操也承认了孙权，在十月份表荐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并派专人送达文书到东吴。

狡猾的曹操，还派来了一个高级特工——蒋干。

蒋干此番前来是要执行一项特殊任务——策反周瑜。这个任务有点儿难，要知道，周瑜出生在特工之家，而且在不到十五岁的时候，就执行过重大特工任务。

第三节　赤壁风云

一个姓周的孙家人——

“子翼辛苦了，远涉江湖而来，是为姓曹的做说客来了？”周瑜一见蒋干，就咄咄逼人地提出了核心问题。

子翼是蒋干的字。蒋干是九江人，仪表堂堂，而且以口才好而著称，是区域性口才冠军，按照史书上的话说就是“独步江、淮之间，莫与为对”。

不愧是名嘴，面对周瑜的逼问，蒋干说：“你我老乡，分别多年，来找你叙旧，谈论谈论高雅的事情，你却说我是说客，真俗！”蒋干是九江郡人，周瑜是庐江郡人，九江与庐江接壤，因此蒋干对周瑜说他们是老乡，周瑜也不好反驳。

“我虽然不如夔和师旷两位乐师，但是我闻弦赏音，也足知雅意。”夔是舜的乐官，师旷是春秋时著名的大音乐家。精通音乐的周瑜用欣赏音乐来表达含蓄的意思：你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周瑜竟然没有轰蒋干走，而是大摆筵席招待他。

一路奔波，以节俭闻名的曹操给的差旅费又少，蒋干早就想好好地吃一顿了。可是，等到酒呀鱼呀肉呀鸡呀摆在面前了，蒋干却是连哭的心都有了。

高朋满座，周瑜似乎在召开新闻发布会，有意要把蒋干来的消息公布出去。要是打算跟着蒋干走的话，周瑜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了。

可是，蒋干还是相信自己那能把石头说开花的铁嘴功夫，他打算等酒宴结束后与周瑜私下里好好谈一下。可周瑜没有给蒋干机会，酒宴一结束，周瑜就把蒋干安排在馆舍里，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说是有要事缠身。

蒋干独自在馆舍里郁闷，这就像是一个大侠总想在人面前露一手，可却没人和他玩。好在蒋干事业心强，他对着镜子，把镜子里的自己当成周瑜，劝说他投降曹操。据说，名嘴就是这样对着镜子练出来的，所以凡是名嘴，都有自说自话的臭毛病。

蒋干一连在馆舍里对着镜子说了三天话，周瑜才打发人来邀请他到军营参观。蒋干对着镜子最后熟悉了一遍要对周瑜要说的话，踌躇满志地去了周瑜军营。

周瑜亲热地拉着蒋干，让他巡视军营：方阵、仓库、军资、器仗……怎么样啊，江东不可小觑吧。

巡查完毕，周瑜再次为蒋干设宴。酒饮半酣，周瑜拍拍手，成队的侍女鱼贯而出，周瑜指着这些侍女，痛苦地对蒋干说：“分不清她们当中哪个是最漂亮的，我真无能啊！”

周瑜痛苦了一会儿，再拍拍手，接着有人呈上大量的服饰珍玩。周瑜指着这些物品，更加痛苦地说：“这全是主公赏赐给我的，仅仅是一部分啊！没有地方保存，真烦人啊！”

见周瑜这么“痛苦”，蒋干更加痛苦，他知道自己完不成使命了。

“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周瑜义正词严，“假使苏秦、张仪再生，郦食其复出，我也能拍着他的脊背，不会让他开口，难道你这个无名之辈就能说动我吗？”周瑜板起脸来说。这苏秦、张仪是战国时候的著名的策划大师，郦食其是刘邦创业时的外交大使，耍嘴皮子的活儿都让他干。周瑜把历史三大名嘴搬出来，是在说他们来都不行，你蒋干算一碟什么菜啊！蒋干除了干笑，不能有其他反应。

《三国演义》将蒋干劝降周瑜一事挪移到赤壁之战写，虽然违背了历史，但是丰富了赤壁之战的情节，留下了脍炙人口的“群英会蒋干中计”之桥段。赤壁之战时周瑜在前线，敌我严重对立，蒋干岂能有机会来到周瑜帐下？而且，赤壁之战时周瑜是东吴大都督，名尊位宠，向来懂得知难而退的曹操不会动劝降心思的。蒋干劝降，应该是发生在孙策刚死，孙权政权还未稳固，江东风雨飘摇之时，一贯善于延揽人才的曹操这时才会乘虚而入，派人来挖东吴的人才。

蒋干灰溜溜地渡江北还，船到江心，同船的人发现了蒋干，惊叫道：“哇，名嘴！”蒋干回答：“呸！你才名嘴呢！你家三代都是名嘴！”

“周瑜气度深弘，情致高雅，不是靠言语就能离间的。”蒋干向曹操递交的工作汇报中这样说。

曹操没说话，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蒋干是去策反的，周瑜应该与他划清界限，越早越好，越快越好，怎么还要他在馆舍里住上三天呢？难道周瑜不怕落下个勾结敌人的罪名吗？

三天时间，蒋干来江东的消息肯定能传到孙权耳朵里去了。曹操很快明白过来，周瑜这是在宣称孙权是完全信任他的。

心机如此，真难对付啊！曹操意识到，周瑜必将会成为他最强劲的敌人。

202年5月，官渡之战败北后就一病不起的袁绍呕血而死。北方的威胁解除了，曹操肯定会将目光投向南方。

说曹操，曹操到。曹操下书给孙权，命孙权立即送一个孙家子弟入许都，以示忠诚，确无贰心。这是一个霸王条款，不公平，无商量，解释权归曹操。

送？不送？送不送啊？

孙权集合群臣开会讨论这件事情。这注定是一次扯皮会议，因为谁都不敢表态。

送？这敢情送给曹操做人质的不是你家的人！

不送？曹操现在就要亮出刀子下战表了。现在的时局表明，凡是和曹操作对的，没有一个不被挂掉的。“牺牲孙家一人，平安江东万家”是大家的想法，可是谁能说得出口呢！这次会议当然是不成功，因为没有人如孙权所愿，提出拒绝曹操。

孙权是江东一把手，又是孙家当家人，跺跺脚能让长江倒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开会研究这件事呢？原来，有个人跺跺脚能让孙权倒着走，孙权想把自己的意愿以会议决议的形式通过，然后向这人摊牌——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众怒难犯啊。

这人只能是孙权的母亲吴夫人。

孙权不着急，还有周瑜呢。正在外地驻扎的周瑜被召了回来。孙权抓住他的手，恳切地说：“兄长啊，你快帮我劝劝老太太！”孙权小时候跟着孙策在周家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就喊周瑜为兄长了。

周瑜就先用历史上吴地的胜利来鼓励吴夫人，说：“想当年楚国封于荆山之侧，不满百里之地，但是后继者贤能，开疆扩土，建立王业，据有荆（州）、扬（州），直达南海，传业延祚，九百多年了。”

“瑜儿啊，这是过去的事情啦！”吴夫人称呼周瑜为“瑜儿”，正如周瑜的母亲一样。早年，在周家的时候，吴夫人每天板板整整地坐在太师椅上，等着孙策和周瑜肩并肩来问安行礼，那时她喜欢周瑜这个乖孩子。孙策死后，吴夫人更是把周瑜看成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从他身上能看到孙策的影子。

“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为何惧怕曹操逼迫而欲送质？”

“瑜儿，曹操这人不好惹啊！”

“今若送一人去许都，则从此不得不与曹氏赔小心，曹氏命召，将军便不得不往，这样就受制于人。”

“瑜儿，送质也许有好处呢。”

“听命于曹操，顶多也不过还是得到一枚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怎么能与南面称孤相比！”

“瑜儿，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不派遣质子，就看看曹操接下来有什么招！发动战争就像制造火灾，玩火自焚。将军神勇抵抗，必胜无疑，又为何送质子呢！”

吴夫人终于笑了，她转过头对孙权说：“公瑾说得对啊。公瑾与伯符同年，只是小一月罢了。我把他看成儿子，你一定要把他作为兄长。”

孙权故意问：“那曹操那边……”

吴夫人摆摆手：“这事儿，你们兄弟两个商量着办。你一定要把公瑾奉为兄长啊！”

拉着周瑜，孙权逃一样地离开了。再孝敬的儿子，也不愿忍受母亲的唠叨。

“奉你为兄长，这话听得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孙权苦着脸说，却无比信任地拉着周瑜的手。

其实，孙权内心早就把周瑜奉为兄长了。十九岁的孙权，在纷纷扰扰的乱世江东，有一种寻求庇护的天然本能。在父亲早亡、兄长又仓猝辞世的情形下，孙权并没有感到惶恐，因为他是英雄，因为他有一个英雄哥哥——周瑜。

周瑜，其实已经算是孙家的一员了。

一道价值999美元的线——

“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208年，曹操在取得荆州之后，给孙权写了这样一封战书。

八十万之众啊！

办法有没有？？

希望有没有？？？

办法没有，希望更没有，投降吧。张昭这样说的时候，在座的文武百僚分为两种：第一种，大声附和张昭；第二种，沉默。对此，孙权很失望，但是不生气，因为他没有理由生气。弱者，是没有资格生气的。

战或者降，孙权其实也有纠结，因为这是生和死的问题。现代医学认为，人在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素就会超量分泌，这时就会有如厕的生理需要。

会议休息一刻钟！孙权起身如厕，鲁肃神神秘秘地跟上去，告诉孙权他没有退路，唯有兴兵抗曹。原来，鲁肃刚才在会上保持沉默，是害怕被围攻。孙权拍着他的肩膀，激动地说：“只有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的啊！”激动片刻，孙权冷静下来，问鲁肃：“那你刚才为何不当众说出意见？”

“因为公瑾没在场。”鲁肃知道，周瑜才是有能力决定一切的人。

孙权尴尬地笑了。人慌无智，只顾着上厕所了，忘记了世上还有一个公瑾哥哥呢！

周瑜这时候正屯兵鄱阳，立马被急召回吴。

一见面，孙权就把一张纸递给周瑜。上面是张昭写的三条投降理由：1.曹操是丞相，以朝廷之名征伐，情理上讲得通；2.曹操攻占荆州，控上流，顺水下，势难当，地理上走得通；3.兵力悬殊，曹强我弱，军事上打得通。这就是力主投降的“张三条”。

周瑜拿起笔，划掉第一条：“曹操虽然托名汉相，他实际上是汉贼。”

又画掉第二条：“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功业，割据江东，土地方圆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应完全有能力扫荡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

又划掉第三条：“曹操是自来送死。北方并未完全平定，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乱，曹操有后患；舍弃战马而在船上与吴越争衡，不是中原特长，又加上正逢寒冬，战马缺少草料，曹操先失一招；北方士兵远涉江湖，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曹操难以持久。”

把“张三条”全画掉后，周瑜说：“给我精兵五万，保证为将军打败曹操！”

五万人对八十万人！是上天把周瑜送给孙权的啊！孙权要周瑜回来，要的就是这句话，因为孙权要抗曹，但是没有与八十万人对抗的兵力，而现在周瑜只要求五万人。

有周瑜在，孙权再无顾虑，“噌——”他拔出刀来，“嘭——”刀砍在案上，恶狠狠地说：“谁敢再说投降曹操，下场与此案相同！”

行不行，先散会再说。公瑾哥哥远道而来，饿了，还没吃饭呢。

夜晚再次来临，但是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孙权把周瑜找来，两手一摊，说：“我短时间里无法调拨五万士兵，只能给你三万。”白天开会的时候，孙权要是说他只能调拨给周瑜三万士兵，那场面该多么雷人呢？

孙权够狠的，周瑜要五万人，他还个三万，整整打了六折啊。

孙权的折扣太大，周瑜想不到，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孙权也觉得对不住周瑜，安慰他说：“三万人是少了一点，但是战船、军粮、战具都准备好了。你和子敬、程公先出发，我会继续派遣人马，多载资粮，做你的后援。你如果能对付得了，那就解决了，如果事情不如意，那你就回来与我会合，我就与曹孟德决一死战。”

周瑜只好自我安慰说：“曹操的信里说有水步大军八十万，其实是在唬人。他所率领的中原人，不过十五六万，刚刚收降的荆州军队，最多也只有七八万罢了，况且忠诚度还不高。以疲敝的中原士卒，控制着满怀狐疑之心的荆州军队，人数虽多，也不可怕。”

可是，周瑜安慰不了别人。曹操所向无敌，统一了中原，现在大军压境，区区三万人，又怎能抵抗得了曹操？

不可能！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操不相信，张昭不相信，孙贲不相信。孙贲是孙权的堂兄，他不能眼看着周瑜瞎折腾，他准备把儿子派到许都做人质，用自己的儿子去换孙家安宁。他倒不是以为自己的儿子多么值钱，而是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刘备也不相信。本来属于荆州集团的刘备，是曹操的死敌，他没有随着荆州主流势力投降曹操，而是一路逃窜，在樊口的江面上停了下来。孙权这时主动联合抗曹，刘备于是天天站在船头，望眼欲穿，等待东吴大军到来。

东吴的战船来了！刘备急忙派人去慰问周瑜军队，并邀请周瑜到军中加深一下友谊。周瑜回答：“我军务在身，不能离开，倘若豫州能屈驾前来，那我就不得不抽出片刻工夫来了。”刘备曾经被朝廷封为豫州牧，周瑜就以“豫州”来称呼他。

傲！

关羽气得直捋胡子，张飞气得瞪圆眼，诸葛亮一个劲地摇扇子，貌似不生气，其实是无奈。刘备是朝廷公布的豫州牧、左将军，而这时的孙权，按照官方文件，也不过是讨逆将军、会稽太守而已。讨逆将军是杂号将军，左将军是品级更高的名号将军；区区太守，更是应该尊奉州牧为长官的。要是中国在汉朝就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话，那么刘备可以坐在主席台上，孙权最多是听众席前排就座。即使是孙权和刘备二人之间，那也该是孙权去见刘备。何况现在只是区区一个周瑜呢！周瑜是连人民代表大会的会场都进不去的。

可是，周瑜偏偏不买刘备的账，当刘备邀请他时，却要刘备前来见他。

周瑜这谱摆得也太不靠谱了。可是，刘备接下来的表现却更不靠谱，他竟乘单舸去见周瑜了。丢人啊，堂堂左将军去见一个中郎将；四十七岁的去见一个三十四岁的。混了这么多年，刘备的脸皮早就成了越野车轮胎，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程普大伯也觉得周瑜这样做有点儿过了，他直纳闷：周瑜这小子，虽然可恶，但是一贯谦逊，怎么对江东的重要客人刘备如此无礼？

周瑜断定，今日与刘备是盟友，将来必定与他是敌人。这时就要让刘备看到江东的力量，让刘备知难而退。

刘备委曲求全去见周瑜，就是为了看看周瑜带来了多少人。当他看到只有三万人时，很后悔自己来见周瑜，说：“三万人，如何敌得过曹操啊？”

周瑜说：“三万人，足够用了。你只管站在一边看我破曹即可！”

刘备心想：别看你长得帅，兵力不够，仍然会被曹操打败。不过，刘备毕竟是刘备，他没有把意思表现在脸上，而是不动声色地问：“我想和子敬谈谈，可否麻烦公瑾将他请来？”子敬就是鲁肃，老实人一个，虽然不如周瑜帅，但是好打交道，在刘备看来也比周瑜实用。

周瑜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军务繁忙，不能擅自离开，如果你想见子敬，那可以自己去。”

刘备匆匆忙忙地告辞了，他担心自己再晚走一步，就会被周瑜羞死。

“你小子狠，等曹操把你打败了，老子非羞死你不可！”刘备对着江水骂道，当然是在周瑜听不到的时候。

程普也拿不准周瑜要采取怎样的方式去迎战曹操。孙权让周瑜为左督，程普为右督，周瑜为正，程普为副。虽然周瑜对程普一直很谦逊，但是程普却一直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年轻人领导的现实。

“什么，我们要主动出击！”程普虽然年纪一大把，但是仍然忍不住跳了起来。周瑜说要逆流而上迎击曹军，打了一辈子仗的程普认为这样是在送死。程普的激动可以理解。孙子兵法上说：“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避之。”江东军队是“少”和“不若”，奋起而战已是弄险，主动出击，那不是追求死亡速度吗？

面对程普的质疑，周瑜说：“一味防守，那是坐以待毙。主动出击，还可以争取在我们擅长的水战中结束战斗。”

赤壁之战，史家大都认为曹操在攻占荆州后在江陵停留的时间过长，以致让孙权和刘备有了从容准备的时间。但是，曹操为何会在江陵驻军不前那么长时间呢？

曹操是在等人。曹操去江东不是进行巡演的，而是要占领那里的土地，统治那里的人民。他得考虑攻占江东之后如何立足的问题。所以，他必须要等待后方大部队赶到，才能发起进攻。参加赤壁之战的曹操江陵兵团，在曹操计划里并不是进攻东吴的主力部队。主力部队在襄阳，由于禁、张辽、张郃、乐进、路招、朱灵、冯楷七人分别率领。这七人的军职都是将军，按照汉代兵制，一个将军带兵的规模是一万多人，这个军团至少有七万人。曹操让曾经担任自己主簿的赵俨做这个军团的都督护军，从大将配置和兵力部署上看，曹操是指望着赵俨兵团来攻占江东的。可赵俨兵团这时正驻扎在南阳一带。荆州虽然是投降，但是需要安抚威慑，赵俨兵团的主要任务是防守荆州的江北地区。等到荆州安定之后，这个大规模军团就会开赴东吴。本来，曹操应该等到赵俨兵团跟上来之后，再大举进攻东吴，可是由于轻松地降服了荆州，曹操的感觉已是空前的好，于是就给孙权下了一道举兵八十万的战书，然后虚张声势地顺流东下。骨子里是诗人的曹操，想象力丰富，在他的想象里，孙权会被“八十万”大军吓得打哆嗦，然后江东就会像荆州那样乖乖投降。曹操这一招，在今天叫忽悠。

可是，孙权不是吓大的，而且孙权手下还有一个防忽悠大师周瑜。

周瑜敢于在江面上与曹操硬碰硬，是因为曹操人数虽多，但是在江面上能够冲到前面来作战的人数只能是和周瑜的军队一样多。长江是最公平的，不会因为曹操有权有势就把北方军队这一边的江面加宽。周瑜把战场安在江面上，就化解了曹操的兵力优势。周瑜的想法，就是在赵俨兵团到来之前，把曹操的水军摧垮。赵俨兵团是陆军，没有水军配合，是无法进入江东的。

“可是，如何摧垮曹操水军呢？”程普还是有疑问。

“这个嘛……这个嘛……”周瑜看着身边的黄盖，神秘地笑着。黄盖看着满脸困惑的程普，神秘地说：“其实，也许用不着我们动刀动枪，一切就都解决了。”

一切都如周瑜所料。十月一日，日食，这在古人看来是灾难的前兆。十月初十，周瑜水军与曹操水军在一个叫赤壁的地方遭遇。曹军毫无防备，而且他们渡江后还从未正儿八经地在江面上打过一仗，理所当然地溃败了。果然，曹操水军只能登陆，驻扎在北岸。

周瑜请来的瘟神登场了。曹操的士兵从七月出发，来到自己并不适应的水上，到现在仍然没有得到休整，没病也得装病了。曹军从北方而来，水上生存的经验不足，饮食、起居、卫生等工作均有纰漏，加上又是冬季，人的抵抗力最弱。生在江北但是长大后一直转战江南，周瑜对江北人来到江南之后的不适应情状十分清楚，他算准了瘟神要来攻击曹军，曹军上下果真染上了疾疫。

“应该乘胜追击啊，趁曹贼立足未稳，打他一个稀巴烂，要是赵俨兵团赶来，我们就没机会啦！”程普建议。

周瑜摇摇头说：“我们只有三万人，擅长陆上作战的曹军正等我们与他们决战呢。”

可是，赵俨兵团赶上来，不就更没有机会了吗？程普还是困惑不解。周瑜淡定地笑笑：“也许，曹操以为不用援兵就可以解决战斗。”不用援兵，曹操有什么理由这么自信？

曹操真的有理由自信，第一，他把战船都用铁链锁在了一起，船与船中间搭上木板，这样，“江上陆地”就制造出来了，擅长陆战的北方军队等待着江东水军前来送死；第二，曹操收到了江东军团一个叫黄盖的人写来的投降信，信里，黄盖说虽然孙权待他不薄，但是江东乌合之众难以抵挡曹操百万之众，东吴上上下下都认为不可能战胜曹操，只有周瑜和鲁肃非要鸡蛋碰石头，与曹操的王者之师对抗，黄盖不想陪着这两个浑小子送死，就决定“弃暗投明”。黄盖说，双方交战之时，他会掉头杀回去的，杀周瑜一个措手不及。

看看锁船的铁链，再看看黄盖的投降信，曹操便没有急令赵俨兵团驰援，毕竟，荆州也需要军队来安抚。从十月到十一月，一个多月的时间，惯于打闪电战的曹操驻扎在乌林，按兵不动。莫非，曹操真的如苏轼《赤壁赋》里写的那样，天天“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在乌林这个鬼地方进行诗歌采风活动吗？

十一月十二日，甲子日。在中国人的心理里，甲子日有很多忌讳，不宜举事。曹操万万没想到，周瑜偏偏在这一天发动进攻。

北方的冬天，经常刮刀子般凛冽的北风，一直活跃于北方的曹操，想不到赤壁—乌林这个地方会在冬天刮南风。“赤壁在南，乌林在北，拉起帆来，我们的船挟风势冲进曹操的舰队里……”周瑜对黄盖说。接下来，就是黄盖诈降，本来打算迎接新鲜力量的曹军，却迎来了一场大火。《三国演义》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漫天彻地。”《三国志》在为周瑜立传时也写道：“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焰）张天。”风神，似乎是周瑜请来的，在冬天里偏偏刮起了南风，正好有利于黄盖带人去烧北岸曹操的战船，而曹操的战船都用铁链锁住，只要是点着一艘船，整个船队就都难以幸免。对江东气候非常熟悉的周瑜，十分清楚这个季节的这个地方在几日暖阳天气之后，会刮起猛烈的南风。

曹操终于承认自己败了，他下令烧掉剩下的船，带领军队向西逃走。

曹操不服，他甚至认为黄盖放火对他根本没有构成威胁。后来，他给孙权写信说：“赤壁之役，赶上疾病，我自己烧了船退兵，却让周瑜虚获此名。”史书中的南风，在诗歌和小说中多被附会为东风。唐代诗人杜牧则明白无误地说：“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要是没有风，周瑜靠什么来打败曹军？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黄盖获得赤壁之战这场大戏的最佳配角奖。可是，黄盖要是不愿“挨”呢？周瑜甚至孙权，都没有可能强迫黄盖诈降，因为一强迫就会假戏做真。

赤壁之战，周瑜所做的事情，似乎只是“打”了一个愿意“挨打”的黄盖，给了黄盖一个火种，让他趁着风势放了一把火。

仅此而已？赤壁之战的最佳主角周瑜，所依靠的，莫非只是幸运二字：请来了瘟神，消耗了曹军战斗力；请来了风神，烧了曹操战船；请来了一个“影帝”黄盖，诈降骗过曹操。

假如没有疾疫发生呢？假如刮的是北风而不是南风呢？假如找不到敢于诈降的人呢？

没有这么多假如。战前，周瑜就算好了每一步，胜券在握。他对孙权说：“将军擒捉曹操，就在今日。”他还对刘备说过：“你只管站在一边看我破曹即可！”

经验告诉周瑜，曹军必会发生疾疫；常识告诉周瑜，南风就在那几天刮起。周瑜所做的，就是找了一个合适的人——黄盖，利用合适的方式——诈降，把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空间优化组合，从而上演了赤壁之战这一精彩一幕。

周瑜所做的这一切，似乎再平常不过了，这是因为高手出招向来是举重若轻。

世界电学天才梅因泰斯有一段被人们乐道的故事。某电气公司的大型发动机运转不正常，于是他被邀去“会诊”，梅因泰斯围着机器仔细转了转，听了听运转的声音，然后果断地在一处用粉笔画了一道，说：“把这里的线圈减两圈。”机器果真好了，梅因泰斯也赚到了1000美元。事后有人不服气地说：“用粉笔画一道就值1000美元吗？”梅因泰斯严谨地在收据上列出了劳务费清单：用粉笔画一道线1美元，知道在哪里画这道线999美元。

周瑜就是赤壁之战中的梅因泰斯。放火烧曹军战船，1美元；知道放火能烧退曹军、知道在何时放火，知道怎样才能放火，999美元。

第四节　生命断章

三气周瑜的真相——

滔滔江水，熊熊大火，嘶嘶马鸣，周瑜站在船头，衣袂飘飘，玉树临风，遥看三军将士腾跃着，欢呼着，杀向骄横的北方军队。因为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赤壁之战成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战争。

可是，在人们的印象里，赤壁之战中最出彩的人物是诸葛亮，而周瑜则是一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猥琐男。

这全赖《三国演义》的文学魅力之强大。舌战群儒、借东风、三气周瑜……一个个令人拍案称绝的智慧故事树立了诸葛亮中国智慧之神的形象。在《三国演义》里，周瑜虽也有点小聪明，但是总是慢诸葛亮半拍，且每有一计总会被诸葛亮识破。不仅如此，《三国演义》还写周瑜心胸狭窄，气量如豆，总是想占得诸葛亮上风，但是却总是被诸葛亮算计，结果一次次被气得箭伤复发，最终，周瑜悲呼一句“既生瑜，何生亮”，气绝身亡，这就是著名的“三气周瑜”。“既生瑜，何生亮”这一感叹让很多遭遇职场劲敌的人心有戚戚。

“三气周瑜”只不过是小说家的生花妙笔。当时周瑜是东吴大都督，是赤壁之战孙刘一方的总指挥，深知孙刘联盟的重要性，又怎会“致力”于整天想着杀诸葛亮，在同盟内部制造不和谐呢？

周瑜比诸葛亮要年长六岁，他步入政治生涯的时间也比诸葛亮早得多。周瑜20岁刚出头就踏入戎马行列了，在孙策渡江创业的时候立下了汗马功劳，赤壁之战前就已经是孙权集团中总管兵权的人，权倾东吴。周瑜辅助孙策创业江东之时，诸葛亮尚在流寓、隐居之中，赤壁之战时，28岁的诸葛亮才出山一年，可以说是寸功未立，赤壁之战以后，诸葛亮才被刘备拜为军师中郎将，而周瑜早在十年前就被拜为建威中郎将。除了作为刘备特使出使到东吴联络合纵外，诸葛亮在赤壁之战中并未起什么作用，最多算是刘备一方的幕后英雄。刚走出隆中，结束农民生涯没几天，寸功未立，位卑名微，这时诸葛亮根本没有资格与周瑜竞争。连刘备见周瑜都需要预约，而且见面后周瑜对刘备还是爱理不理的，至于诸葛亮，是连预约见周瑜的资格都没有的。

相貌好，家世好，人缘好，人品好；有功业，有地位，有胆识，有才情。作为一个五星级男人，周瑜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死得太早了。

佛家认为，一个人这一辈子吃多少米是固定的：要是暴饮暴食，单顿饭吃的米多，就会损害健康，死得早，一生吃米总量还是少；要是适当节食，虽然单顿饭吃米少，但是活得长，一生吃米总量并不少。佛家据此引申出一个观点：一个人这一辈子的光彩是有限的，早释放了早死，晚释放了晚死。这个无厘头的“人生哲理”，用在周瑜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不忍心探究的历史真相——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白的这首诗歌，让江陵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地名。江陵，长江中游最重要的水路要冲，就像钉子一样安插在江汉平原西部，南邻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有“七省通衢”之称。江陵的前身为楚国国都“郢”，从春秋开始，一直到五代十国，先后有34代帝王在此建都。

对退到江北的曹操来说，江陵是他渡江的一个重要跳板；对于孙权来说，假如北上的话，江陵则是第一个落脚点。赤壁之战以后，曹操派他手下最彪悍的猛将曹仁驻守江陵，而孙权则派他手下最强劲的名将周瑜攻打江陵。

这是一次志在必得的战斗。周瑜乘胜追击，气势如虹；曹仁败兵退守，惊弓之鸟。周瑜数万大军猛进；曹仁孤军苦守，估计当时曹仁最多有一万人马。当然，曹仁守城，有城墙做屏障，占据地利。但是，从总的对比来看，周瑜攻下江陵不在话下。

可是，强攻一年多，周瑜硬是没攻下江陵来。可惜城墙是砖石结构的，要是木结构的，就可以再放一把火了事了，正如火烧赤壁。

望着江陵厚厚的城墙，周瑜皱紧眉头，再无赤壁之战时的风流倜傥。

牵吾战马来！

周瑜跨上马，亲自冲锋陷阵。这是勇敢吗？事实上周瑜这时最应该做的是运筹帷幄，调度三军。孙权要他做元帅，而不是要他做战士，与敌人肉搏。亲身陷阵，对于周瑜来说，的的确确是擅离职守了。在这场江陵攻守战中，曹仁也曾经带领几十人冲入敌阵，而且是二进二出，但那是为了解救陷入重围的部下，是人性的一种释放。周瑜却是主动地以身犯险，以此作为一种作战方式，这是不可取的。

给人的感觉，周瑜是在无可奈何地孤注一掷。是什么逼得他这样做呢？

战争是残酷的，你哪怕是犯一丁点儿错误，也会遭到打击。周瑜在阵前奋力厮杀的时候，一支流矢飞来，射中了他。《三国志》精确地记载着他中箭的部位：右肋。因伤势太重，周瑜只得退兵。

曹仁很快得到情报：周瑜正在卧床养伤中。曹仁大喜：周瑜伤了，江东部队就瘫痪了，天赐良机，进攻！

曹仁来到了江东部队阵前，却看到周瑜正意气风发地巡视全军，做战前动员报告。主帅受伤，却仍然如此斗志昂扬，江东将士，无不受到鼓励，群情激奋。

本来以为周瑜受伤不起，曹仁才有勇气出战，见此情景，他只得退兵了。能不惹周瑜，还是不惹为好。

“要是那支箭射得再深一些，或者射中心口，或者射中咽喉，那我们就有机会了。”曹仁对部下说。

如果那支箭射得再深一些，或者射中心口，或者射中咽喉，周瑜成了烈士，那曹仁就再无忌惮，东吴军队就危险了，周瑜就成江东罪人了。此番以身陷阵，周瑜的确大错特错。

周瑜，你为何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围攻了一年，江陵还是没有打下来，最后曹仁全身而退，主动放弃江陵，周瑜才没有惭愧得把头撞在江陵城墙上。

赤壁战场上创造奇迹，如今却跌倒在江陵城下，周瑜，你怎么了？

十年之后，东吴的现任大都督吕蒙回答了这个问题。当时，孙权命令吕蒙与堂弟孙皎为左右部大督，共同领兵讨伐由关羽镇守的荆州，吕蒙对孙权说：“如果您认为征虏（当时孙皎的军职是征虏将军）有能力，那就任用他；如果认为我有能力，就任用我。想当年昔周瑜、程普为左右部督，共同攻打江陵，虽然是周瑜说了算，但是程普自恃资格老，而且都是都督，与周瑜不能和睦相处，坏了国事。这正是目前应该引以为戒的。”

原来，是周瑜当初率领的团队出了问题：内耗，掣肘，扯皮。

“不能按这个法子做，虽然这个法子能攻下江陵来，可这是周瑜想出来的，要是他成功了，那以后还不更神气了！”

“必须按这个法子做！什么，周瑜说这个法子战斗减员严重？正是因为周瑜反对，才要按这个法子做，要是他赞同，就不用这个法子了！”

……

程普有没有这样想，史书无法记载。但是，团队之所以内耗，就是因为有人会如此。

赤壁之战也是周瑜与程普分任左右部督，又为什么成功了呢？那时，曹操大兵压境，敌情如火，只有同仇敌忾，大家才都有生路，否则就会你死我死全都死。而江陵攻克战，都以为必胜无疑，于是对手便不再是敌人，而是身边的团队成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历史上以及今天的许多英雄都遇到过和周瑜一样的困难：有办法战胜对手，没办法对付伙伴。

因此，无奈的周瑜正是在无奈之下以身犯险，才被流矢射中的。

孙权明知程普与周瑜不睦，为何还让二人搭档？莫非，他派程普去是为了限制周瑜发展坐大？

周瑜也曾经怀疑过孙权是特意让程普在身边对他形成掣肘的吗？

有时，真的不忍心去推断历史真相。

江陵是南郡的治所，曹仁退出江陵之后，孙权拜周瑜为偏将军，领南郡太守。周瑜就任南郡太守没几天，就有人上门要赞助了。这人就是刘备。

赤壁之战以后，刘备攻占了荆州的南四郡：零陵、武陵、长沙、桂阳。南四郡加起来，也不如南郡的价值大，因为只有占领了所治江陵的南郡，才可倚恃长江天险。与曹操、孙权一样，刘备当然也看到了江陵的战略意义，在配合周瑜攻打江陵的时候，他派关羽在江陵以北驻扎，说是要截断曹仁北退的道路，结果，曹仁北退的时候，关羽开始做热身运动，准备日后对付周瑜。战后，刘备拜关羽为襄阳太守，可是，襄阳郡大部分地区此刻在曹操的控制之下。麻烦出来了，关羽成了一个空头的襄阳太守。刘备向周瑜拉赞助，想让周瑜从南郡划出一块地方，让关羽驻守。在孙刘联盟还维系的情况下，他这个要求一点儿也不过分。刘备有充分的理由：“襄阳太守直面北方军队，怎能离开长江太远？”

“这个嘛，那里，那里……”周瑜指着对岸的油口说，“那里就在长江岸上嘛，左公在那里安营如何？”左将军刘备，有时会被人客套地称为“左公”。油口即古油水的入江口，在长江南岸。“油口，的确是江南最靠近北方的城市了。”刘备伸着长长的胳臂，指着对岸，似乎要把油口拉到北岸去一样。

周瑜给刘备出了一个难题：油口在南郡太守周瑜的势力范围之内，只要是他一攥手，就可以掌控油口。

“公安？公安是哪里？可没有这个地名哦！”周瑜听说对岸的公安在筑城。

“公，左公；安，安营。公安，就是左将军刘备在那里安营。”手下确切地向刘备汇报。

周瑜急忙走到岸边，眺望对岸，依稀看到那里正在热火朝天地担土运石，一座新城，正在江边悄然崛起。

“公安！公安！”周瑜一个劲地念叨，意识到现在刘备才是东吴最大的敌人。

让周瑜着急的是，孙权现在正与刘备打得火热，而且把二十岁出头的妹妹嫁给了这个快要五十岁的老男人，把他发展为自己的亲戚。刘备当然不满足于只做孙权的妹夫，他到孙权当时驻扎的京口要求更多的赞助，以便让他安置更多人马。

周瑜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到孙权身边阻止这件事情，可是，身为边关大将，不能随便离开防区，于是周瑜立刻写了一封词切意急的信，火速传到京口。

“刘备乃枭雄，又有关羽、张飞这两员虎将，必非久屈人下。属下以为，最好的做法就是借此机会，将刘备扣押在吴地，给他建筑豪华的宫室，多赐给他美女珍宝，让他纵情声色。让关羽和张飞离开他，各置一方，让他们和我一样参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但是现在如果窝窝囊囊地割让土地给他，让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都在疆场上，那么他们三人就是蛟龙得雨，不会满足于做池中物的，将来一定会称霸于世，那时就会成为大患。”

周瑜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把刘备软禁在吴地，供给他吃喝玩乐，让他安安稳稳地守在孙小妹身边，抽空生个孩子。这样既消灭了一个敌人，又给孙小妹找了一个好男人，多好啊。

可是，最终孙权没有听周瑜的，反而是把南郡北端靠近襄阳郡的一部分土地划割给关羽，让他在那里驻守。这样一来，周瑜这个南郡太守就打折了。

周瑜当然会认为孙权这是在让关羽做荆州的挡箭牌，让他先承受来自北方曹军的冲击。可是，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孙权这是在借机削弱周瑜的势力？

周瑜其实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也许是他不忍心考虑这些。周瑜一直很重视特工工作，他安插在刘备身边的潜伏人员汇报，刘备正打算进攻益州。

写信起不到作用了，周瑜只得动身到京口面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刚经受赤壁之败，威望受损，内部有人图谋造反，他不会再有精力发兵江东。请允许我与孙瑜将军一起进军，攻取蜀地。攻占蜀地之后，再向北吞并汉中，然后，留下孙瑜将军固守汉中，进一步与西凉马超结援，对付曹操。我再回来与您占据襄阳以限制曹操，这样北方便可图。”

吞并巴蜀，固守汉中，联络西凉，占据襄阳，图谋北方，多么诱人的前景啊。周瑜提出的这一行动计划，利润该是1000%吧。马克思说：“如果有20%的利润，资本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冒险；如果有100%的利润，资本就敢冒绞首的危险；如果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人间一切的法律。”对于孙权来说，“如果有20%的利润，可以让周瑜冲锋陷阵；如果有50%的利润，可以让周瑜大干一场；如果有100%的利润，可以让周瑜放手去搏；如果有300%的利润，就可以让周瑜任意驰骋”。“好！”孙权大加赞赏，“你先回去准备。”为了孙家霸业，孙权再次完全信任周瑜，正如赤壁之战的时候。

其实，心思缜密的周瑜，最大限度地做到了让孙权放心：1.让孙权的堂兄孙瑜做搭档，作为监督；2.攻取益州后，周瑜就返回江东，不在外专擅兵权；3.与孙权一起攻取襄阳，表明忠诚。

想做好一件事情，为何总是先要摆平自己人？

望着周瑜离开的背影，孙权突然感觉到不安，因为他从周瑜的背影上看出了病态。后来，孙权才知道，他当时看到的其实是死亡的影子。

从京口到江陵，有一千多里，这在当时要走五六天。五六天，足以发生很多事情，例如死亡。史书以极其简单的文字记下了周瑜的死：“道于巴丘病卒”。

“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程普伤感地说。这个好吃醋的老头，最终发现了周瑜的好处。为什么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小桥也在流泪。虽然是被虏获而来，但毕竟周瑜是一个让女人心跳的五星级男人，小桥也就成了一个最幸运的女战俘。有多少女人因为没有机会做小桥这样的女战俘而郁郁寡欢啊！可是，这些女人又在暗暗庆幸自己没遇上周瑜。女人最欢迎的男人当然是五星级男人，但是最不欢迎的却是死了的男人。现在，周瑜只是一个死了的男人。

“给我准备素服，我要哀悼公瑾。”孙权下令。

“公瑾有王佐之才，现在短命而终，我还能去依赖谁呢！……”孙权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经泣不成声。十九年之后，孙权称帝，他对文武百官说了一句话：“不是周公瑾，我是不能称帝的。”

我们相信孙权的泪水是真诚的。但是，翻阅东吴的人事档案，我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周瑜的地位其实并不高。

周瑜在209年才为偏将军，可是董袭在208年以前就已为偏将军，而朱治则早在202年已为九真太守，行扶义将军。董袭和朱治固然都是元宿，也立有战功，但是周瑜却与孙策、孙权有兄弟之谊，而且在赤壁、江陵立有首功。因赤壁和江陵之功而拜偏将军不只周瑜一人，吕蒙、韩当皆因此得拜偏将军，同期先后的偏将军还有黄盖、鲁肃、陈武、凌统、潘璋、全综等人。

可见，孙权并未把周瑜推上多么高的位置，也并未给他多么大的权力。但是，曹操来赤壁了，孙权把周瑜推了出来，任命他为大都督。所谓大都督，只是战时临时任命，战后自动终止任命。刘备要夺取荆州了，孙权又把周瑜推了出来，要他回江陵准备伐蜀。要是成行的话，周瑜肯定又是大都督。战争结束了，周瑜的大都督身份肯定又会失效。

为什么？

莫非，周瑜只是一把刀，绝世宝刀，而孙权则是操刀人。需要时就把刀亮出来，不需要了就把刀禁锢在刀鞘里，以免刀伤了操刀人的手指。毕竟，这把刀太过锋利。

这个推测，有对应的历史记载：刘备到京向孙权“求借”荆州的时候，曾经当面对孙权说：“公瑾文武韬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这话从刘备口中说出，孙权当然不信。可是，要是东吴的人也这样说呢？要知道，我们从来不缺少拨弄是非的小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孙权完全信任周瑜，刘备还敢这么不厚道地挑拨离间吗？

可是，追求美好的我们，不愿意这么想。我们宁愿相信孙权是在帮助周瑜，毕竟周瑜太年轻，提拔太快，会在官场树敌太多。甚至，还有人作出了毫无根据的猜测：大桥耐不住寡居生活，就在探望妹妹的日子里，与周瑜产生了暧昧。一是家丑不能外扬，二是还要利用周瑜破敌，孙权只得忍气吞声，因此，有意无意地压制周瑜。这个推测，似乎用来解释周瑜不得追谥而更有说服力一些。

……

其实，所有的探究，已经与周瑜无关。甚至，因为赤壁之战而形成三国鼎立的形势，也已经与他无关。与他有关的，只是一个关于五星级男人的记忆。

周瑜就像一颗耀眼的流星，划过历史的天空，虽然短暂，但是留下了闪亮的轨迹。

他那么早地离开，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颗星，要回到属于他的天空中去。

第四章　反策划大师鲁肃

第一节　　鲁氏狂儿

荒唐奶奶和荒唐孙子——

“天呀，没法活了，还是去死吧！”

鲁奶奶哭着喊着，拿着一根绳子，大摇大摆地向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走去。

大槐树下乘凉的人们淡定地站起来，这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一幕。张嬷嬷说：“唉，我早就说过，鲁奶奶会有这一天的。”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有鲁肃这样的孙子，不给气死才怪呢！”张嬷嬷加强语气说。

鲁奶奶走近了，众人起身——不能见死不救啊。张嬷嬷问鲁奶奶：“你都忍他这么久了，怎么又突然忍不下去了呢？”“他”，当然是指鲁肃了。

鲁奶奶白张嬷嬷一眼，眼皮一翻，继续颤颤巍巍地向大槐树下走去，手里的绳子拖在地上，像蛇爬行一样地跟着她。

“这个混账世道啊，不让人活了啊！”

鲁奶奶这么大年纪还是愤青，会为世道而自杀，这是不是有点儿荒唐？

“世道怎么不让你活了？”张嬷嬷代表大家询问鲁奶奶。

“这个世道就是太混账嘛！你看看我家肃儿，长得高高大大，又那么懂事，头脑活泛，人见人爱，可是硬是没人愿意当媒人。要不，”鲁奶奶一下子就停住了哭泣，拉住张嬷嬷的手，迫不及待地说，“您辛苦辛苦，看看谁家有合适的闺女，给我家肃儿提提！我家还有四坛好酒，还有一匹南方的绸子，还有……”

未等鲁奶奶说完，大家就都撇着嘴走开了。这个老太太，自己孙子不成器，没有媒人提亲，不从自身找原因却怪罪于世道，荒唐啊！

只剩下了张嬷嬷，她想知道鲁家除了四坛好酒和一匹南方的绸子之外还有什么。为了让鲁家的这些东西成为自己的，她劝鲁奶奶：“你也得管管鲁肃了，别让他这么糟蹋钱了。谁嫁闺女不是先看家产啊。”

鲁奶奶把绳子扔在地上，乜斜着张嬷嬷，生气地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眼呢，我家肃儿怎么糟蹋钱了？这是什么世道啊，我家肃儿在做正事，怎么都说他是糟蹋钱呢？”

张嬷嬷不说话了，在鲁奶奶的荒唐面前，她完全崩溃。鲁肃糟蹋钱，东城人都知道，为此还送给他一个“鲁氏狂儿”的绰号，可是在鲁奶奶的口中，鲁肃却成了一个有为青年。

鲁奶奶失望地自言自语：“要是给他说不上媳妇，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啊。”

鲁肃刚出生，还没记清爹爹的面容，爹爹就去世了。鲁奶奶毅然决然负担起抚养孙儿的重任。幸亏鲁家在当地是上了富豪排行榜的，鲁奶奶也从未为鲁肃的吃喝犯愁。

费了好大劲儿，张嬷嬷才从崩溃中缓过劲来，她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鲁奶奶，不忍心鲁奶奶继续荒唐下去，就开导他说：“金山银山总有淘空的一天，你家孙子把家产都糟蹋光了的话，你靠什么来养老？”

张嬷嬷是个实事求是的人。“缺钱不可怜，见了鲁肃还缺钱才可怜。”东城人都这么说。谁不知道鲁肃有个爱好啊，那就是喜欢施舍别人，大把大把的钱散出去，仿佛鲁家的钱不是赚来的，是天上下雨时下到他家的。人家来求助，鲁肃给钱，人家不求助，鲁肃甚至会跑上门去送钱财给人家，但凡这人有点才能，能办大事儿，鲁肃就会花巨款去结交。

鲁奶奶笑眯眯地对张嬷嬷说：“你不知道啊，我家肃儿这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荒唐，糟蹋钱竟然是好钢用在刀刃上！

张嬷嬷想斥责鲁奶奶，可是她毕竟没有，因为她看到鲁肃带领着大队人马，骑着高头大马，携着箭矢弹弓，正从远处走来。

来到奶奶身边，鲁肃带领身后的人下马，向奶奶请安。鲁肃说他要到西鲁山操练兵马，这几天不回来吃饭了。鲁奶奶笑呵呵地说：“乖孙儿，去吧，去吧。你做什么奶奶都放心。”

鲁肃走远了，鲁奶奶对目瞪口呆的张嬷嬷说：“你现在知道我孙子不是糟蹋钱了吧。要不是他有这么多人马，你早就指着我的鼻子嘲笑我是荒唐奶奶了！哈哈！”

鲁奶奶一边笑着，一边走了。这场荒唐的自杀事件不了了之。

几天后，鲁肃回家，一进门就嚷嚷：“奶奶，你能不能给孙儿留点面子，你搞什么假自杀，害得大家都说我惹你生气了。”

“我不搞假自杀，媒人们怎么会知道你没有媳妇呢？”

“等我混成了大都督，那天下的姑娘都是我媳妇了啦！”

“孙子啊，那可不行，天下的姑娘都成我孙媳妇，你就累坏了身子。你爹走这么早，我还指望你给奶奶送终呢。”

鲁肃早就给奶奶说，现在兵荒马乱的，再也不能守着家产了。万贯家产，战争一起，黄牛变老鼠，长袍变背心，牵着狗变被狗牵，站着的变躺着的。战火燃起，房屋万间，一把火烧光，良田万顷，只是葬身之地。哪支军队来不是先抢大户、杀大户啊！

鲁肃把家产都投资到西鲁山去了。鲁肃在西鲁山招聚少年，管吃管住管军装，肯定还发津贴。鲁肃和大家一起学击剑骑射，讲武习兵，还不时地去南山打猎，检验练兵成果。

在主流的人生策划里，鲁肃应该接过父亲的重担，治家治业，让钱生钱，一辈子都花不完，风风光光做个富二代，娶个貌美如花贤惠无比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然后生子，子替他花钱，多完美的人生啊。

可是，鲁肃偏偏反策划，我的人生我做主。结交豪杰，屯兵西鲁山，应对乱世。西鲁山与东城县相隔一百多里路，鲁肃能够在那里操练兵马，说明他已经把鲁家势力延伸到了那里。要是靠“勤俭持家”，几辈子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树大招风，鲁家在东城—凤阳的势力过于强大，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两个荒唐县长的荒唐事儿——

“有人借粮来了！”在西鲁山打野兔的鲁肃得到消息。

“谁？”

“居巢长周瑜！”

“带来多少人马？”

“数百人马。”

“哈，数百人马，这哪是借啊，明摆着是抢啊！”鲁肃射出一箭，前面草丛里一只野兔应声倒地。鲁肃喜欢射箭，而且善于射箭。

要是鲁肃将箭瞄准周瑜，那会怎么样呢？带着数百人，跑到别人的家里去借粮，周瑜也太荒唐了吧。

鲁肃招来的人马天天在西鲁山打兔子，颇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现在有吃了豹子胆的带数百人来抢粮，不正好拿来练练手吗？

“人家远来是客，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走，跟我去欢迎周瑜！”

荒唐，周瑜是来借粮不是来送粮的，怎么还要欢迎他呢？

袁术任命的居巢长周瑜在东城已经等待很久了，见到鲁肃后，他挺有派地对鲁肃施礼：“久闻子敬大名，仗义疏财，特来借粮。”

秦汉时的县一级长官分两个级别：一是令，管理万户以上大县，俸禄千石；二是长，管理万户以下较小县，俸禄四百石或者三百石。居巢长是小官，但是周瑜却做出了大官的味道，要不他就不会从居巢来到东城的地盘上来耀武扬威地“借”粮了。

粮食事小，尊严事大。鲁肃该如何摆平周瑜呢？

鲁肃淡定地一笑：“没事，没事，我有绝招。”他这么说，手下就都垂下了头。大家都知道，鲁肃的绝招就是送粮送钱。一有麻烦，钱送上，粮送上，通吃天下，这么长时间了，鲁肃一直在用这一百试百灵的绝招。

“借！别给我提什么‘借’字！在这里羞我不是？你看得起兄弟，来要一点粮食，说‘借’不就见外了吗！”

“我家有两囷米，你随便取一囷便是了。”鲁肃指着粮囤说。汉代，一囷就是三千石，大概相当于周瑜当时十年的年薪了。随便一句话，一个无缘无故的人就把自家存粮的一半“借”了出去，天下还有比这荒唐的事情吗？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周瑜拍着鲁肃的肩膀说。本来是来“借”粮的，却找到了一个朋友。

“三千石粮食啊！”鲁奶奶这一次再也不能允许自己和孙子一块儿荒唐到底了。她质问鲁肃，“其实不是粮食的问题，是鲁家脸皮的问题，这个叫周瑜的小子带着数百人就敢到我们的地盘上来撒野，他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呢！三千石粮食，能熬多少碗粥啊！”

是呀，周瑜只带着数百人，怎么离开自己的地盘到东城来撒野？再就是，鲁肃也是一个能在百里之外安营练兵的角色，怎么就在自己的地盘上任周瑜骑在自己头上！

自己委派的县长到别的县去“借”粮，这件荒唐透顶的事儿，袁术自然也知道了。袁术也是一个荒唐的人，听说了这件事后，居然委任鲁肃为东城长。这可真是没有最荒唐，只有更荒唐。

“周瑜要拉拢鲁肃呢，这可不好！”袁术说，“要让鲁肃为天下驱使。”袁术做皇帝的事情已经进入数点阶段，虽然这个点实际上是十三点，但是袁术却认为自己是很正点的皇帝了。做皇帝，最怕的就是臣下拉帮结派，所以皇帝就用封官赏赐的形式显示恩威，让人臣服。袁术委派鲁肃为县长，看起来荒唐，却是很好用的帝王策划案。

在自己的老家做县长，多威风啊。这一任命公布后，鲁奶奶却成了天下最烦恼的人：媒人前脚跟后脚地上门提亲，接待任务那是相当重，而且每个姑娘的条件都那么合适，每否决一个，鲁奶奶就心疼半天，痛苦啊。

鲁奶奶笑嘻嘻地告诫鲁肃：“大都督咱是不能做了！做一个县长挑媳妇都这么累，你要是大都督，还不得把奶奶累死啊！”

鲁肃却摇摇头，说：“我们得离开这个地方。”

“到哪里去？”

“江东。”

“找那个叫周瑜的帅哥去？”

“嗯。”

“孙子啊，我们都走了，你爹自己在这里，他要是想回家了，找不到人怎么办？”说着说着，鲁奶奶流下了眼泪。

鲁肃也流泪了。这么些年了，奶奶一直不相信爹爹去世，经常在梦里喊着他的名字，说他回来了。

“奶奶，爹爹回来看到我们死于战乱，他会难过的。”鲁肃扶住奶奶，轻声说，脑子里却在想：爹爹到底长啥样呢？

奶奶擦擦泪，说：“走的时候，把你爹生前住的屋子开着门，要不他回来没处去。”

放着好好的县长不做，却要背井离乡去什么江东，荒唐！

“荒唐的时代，就得有荒唐的活法。”鲁肃对属下说。

袁术马上要称帝了，必定会受到诸多霸主的群殴，谁跟着袁术，谁就倒霉。周瑜先行一步到了江东。江东霸主孙策是他的发小，而且目前江东的基业有一部分是他参与打下来的，他在江东也算是一个有股份的。鲁肃也得考虑要离开了。

东城在下邳国。下邳国交通南北，东城处在淮河、长江、巢湖三角地带之间，更是兵家必争之地。曹操、刘备、吕布、袁术等“英雄”们轮番血战于此，他们有胜有负，但是倒霉的总是这里的百姓。

“中原已经乱了，寇贼横暴，淮、泗之间不是可以长久居住的地方。江东沃野万里，民富兵强，可以避害，你们愿意跟着我去江东乐土，以观时变吗？”珍爱生命，远离东城，鲁肃劝说大家跟着他走。

“鲁肃，大家就跟着你了，大家伙儿是把一家老小全都交给你了！”一人吼道。最后决定跟着鲁肃走的人有三百多人。

袁术在鲁肃身边早就安插了卧底，州府很快知道了鲁肃要“叛逃”的消息。一彪快骑，从州府向东城方向疾驰而去。

这时，鲁肃和他的三百人已经在路上了。这时大家才知道，鲁肃给周瑜的一囷粮食，原来是以江东的归宿来交换的，这买卖，值！

当周瑜带着几百人来“借”粮的时候，鲁肃就知道周瑜肯定是来做交易的。否则，周瑜是不敢来的。这时候，周瑜已经打算离开袁术，投奔江东。他是来邀集鲁肃做同盟的。

“你是要我用粮食来换取战乱时的归宿吗？”

“你得让江东看到你的诚意。”

“我家这两囷粮，你随意取一囷吧。”

这样的对话还原，方能解释周瑜“借”粮事件中的诸多蹊跷之处。

三百多人，有老人，也有孩子，甚至还有孕妇、病人，有人怀里抱着鸡，有人牵着羊，行走速度很慢。鲁肃让妇女、儿童、病人走在前面，强壮的走在后边。通过这一安排可以看出来，反策划大师鲁肃对袁术的策划了如指掌，他知道袁术会派人追来的。

果真，身后响起马蹄声，回头看去，只见尘土弥天。官府的人追来了！人们慌乱起来，纷纷做出要快跑的样子。

鲁肃却下令放慢速度。老弱病残，妇女儿童，一个都不能少，反正跑也跑不过骑兵，那就不跑了吧。

骑兵追上来了，鲁肃命令属下摆好阵势，箭上弦，刃朝前，做好战斗准备。哼，老子在西鲁山操练多时，正愁没实训机会呢！可是，鲁肃不想来硬的。带领大家投奔江东，就是为了活命。要是江东还没去，就有人死在这事上，可无法交待。鲁肃对领头的骑兵队长说：“别急着动手，有话好商量嘛！”鲁肃是东城县长，与骑兵队长是同僚，最起码有见面点头的交情。

鲁肃对骑兵队长说：“你也是大丈夫，应该看得清当今形势。现在天下大乱，袁术自顾不暇，你立功，也无人会奖赏你；你不追我们，也不会有人惩罚你，你何苦为公家的事儿得罪人呢！”骑兵队勒马不前，犹豫不定。

鲁肃把一张盾立在地上，远远地走开，然后拉满弓，瞄准盾，发箭——盾被射穿了。然后，鲁肃又把弓拉满，搭上箭，对骑兵队长说：“我还从未射过人的脑袋呢！”

骑兵队长摸摸自己的脑袋，发现脑袋的确不如盾坚实，于是下定了决心，回头对属官说：“我们追上鲁肃了吗？”属官一愣，立马明白过来，大声说：“没追上，鲁肃早就跑没影了！”

“既然追不上，那我们就没办法了，”骑兵队长说，“撤！”

第二节　江东智囊

策划与反策划——

面朝长江，春暖花开。周瑜握住了鲁肃的手：“我早就在曲阿给你安好了家，你先休息几天。”先休息几天，是为了更好地做大事情。

面对周瑜的善意策划，鲁肃却皱紧了眉头，说：“恐怕我得回去。”

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身心憔悴，鲁奶奶毕竟是老人了，经不起折腾，刚到曲阿就病倒了。还没来得及把“曲阿”这两个字记清楚，鲁奶奶就溘然辞世。

“你爹回家了，看到家里没人，哭了。我得回去陪他，你一定要把我送回去。我让你荒唐了这么多年，这件事你却是不能荒唐的，必须做到。”奶奶遗言。

鲁肃放声痛哭。奶奶一直陪着他荒唐，原来是怕他受委屈。“你是没爹的孩子，奶奶不会让你有一点儿憋屈。”奶奶对鲁肃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

“公瑾，请替我照顾好母亲。”鲁肃回北方安葬奶奶，把母亲托付给了周瑜。周瑜是可以托付的。史书记载，早在“借”粮的时候，鲁肃和周瑜就确定了“侨札之分”。

这里有个典故。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到郑国去，与郑国大夫国侨一见如故，决定互赠礼物，二人摸遍身上，也没什么好送的，最后季札把腰上的缟带送给国侨，国侨把身上的纻衣送给季札。吴地贵缟，郑地贵纻，二人都把自己身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对方。侨札之分，传为朋友无私交往的佳话。隋代诗人孙万寿写有“缟纻始云赠，胶漆乃相投”的诗句。要是没有可能与周瑜成为莫逆之交，鲁肃会允许他带走一囷粮食吗？

“唉，这次与他错过，不知将来是否还能与他相见。”孙策惆怅地对周瑜说。鲁肃要回东城安葬奶奶，孙策和鲁肃是没有任何理由挽留的。中国人好客，但是没有留死人在自己家的习惯。

周瑜笑笑，说：“有缘自会相见。子敬把母亲留在了曲阿，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孝子。”

孙策笑了。孙策想不到的是，他真的与鲁肃无缘。不久后孙策就被人刺杀受伤，三个月之后就死了。

新坟，香火，孝衣。鲁肃跪在祖母坟前，想：人死了，不就是一掊土吗？可是，为什么大家非要抢占天下呢？

鲁肃站起来，早就等候多时的管家递过来一封信：“淮南刘晔的来信。”

刘晔？鲁肃念叨着这个名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刘晔和鲁肃一样，这时都是为所欲为的高危青年。刘晔的父亲刘普，是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也算是王族了，也就不能免俗地享有齐人之福，正室与侧室也就很俗套地发生了内闱之争。刘晔的母亲是正室，因病早故，却并未退出这场女人间的战争。临死前，她留下遗言，要九岁的长子刘涣和七岁的次子刘晔替她战斗到底，要儿子们长大后杀了父亲的侧室。六年后的一天，刘晔突然对哥哥说：“母亲的吩咐，今天可以去执行了。”哥哥瞪大眼睛问：“啥吩咐？”刘晔告诉他要杀父亲的侧室后，哥哥变了脸色：“那怎么能行！”刘晔什么也没说，自己一个人闯进屋里杀了父亲的侧室，然后径直出来到母亲坟前叩拜。这人，够阴，够狠，够辣。

“方今天下豪杰并起，我和你都是人才，要崭露头角，就在此时。你快回曲阿把老母亲接来，也不要在东城停留。距离我们很近的郑宝，今在巢湖，拥兵万余，土地肥饶，庐江间的人大多去投靠他，何况是我们呢！看那形势，他那里的人会越来越多。”

在此之前，袁术兵败后走投无路呕血而死，孙策死后，孙权根基不稳，淮扬之间，一时间出现了权力真空，就连街上的狗叫得都比以前响亮多了，都以为自己是这个地盘上的主人了。郑宝、张多、许乾等草莽纷纷成立军队，像模像样地做起了土皇帝，或者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其中的最大牌的就是郑宝。

“时不可失，足下速之。”信的结尾是这样的。

鲁肃沉吟不语，力图对这封奇怪的信作出合理的解释。这封信太不符合刘晔的身份了。刘晔好歹也是皇族，血统高贵，虽然现在皇帝贬值，皇族更是白菜萝卜价，但是皇族毕竟是皇族，地位在那里摆着。郑宝是什么啊？呸！还不就是一个土棍，乌合了一伙人，就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了。刘晔怎会看得起郑宝？

一阵风过，刚才为奶奶烧的纸灰蝴蝶样在眼前盘桓。

鲁肃突然明白了，皇族刘晔这时应该是有了非分之想，他要鲁肃出兵出粮，打入郑宝内部，然后废了郑宝，自己取而代之。刘晔的策划很高明，鲁肃投资，他受益。

鲁肃给刘晔回信，说坚决跟着刘晔走，但是他要先去曲阿把母亲接来。鲁肃的这一要求合情合理。

“母亲呢？母亲哪里去了？”鲁肃顺利地回到了曲阿，却找不到母亲了。

“少主人不必着急，老夫人被周瑜接到吴（今苏州）了。”

鲁肃吩咐手下：“那就给刘晔回信，说周瑜这小子绑架了夫人，我只能留在江东了。”

“你为何不生我气呢？”周瑜问鲁肃。鲁肃按理应该生气，当周瑜听说鲁肃准备和刘晔投奔郑宝，并欲到曲阿来接母亲回北方，就抢先一步把鲁肃母亲接到了曲阿，虽然是给予贵宾待遇，但其实算是绑架了。

鲁肃端起茶杯，呷着茶，什么也不说，这更让周瑜心里没底儿。周瑜看着鲁肃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现在江东主人（孙权）亲贤贵士，招募人才。”

鲁肃再呷一口茶，还是什么也不说。周瑜更加紧张了，他想了想，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鲁肃的耳边说：“我听说过先哲预言，说继承天运代替刘氏掌控天下的人，一定会在东南方兴起，推演形势，东南方出天子的时候到了。这正是有志之士效力之际。我们刚来江东，不容易啊，你不要听刘晔那小子的。”

鲁肃放下茶杯，皱眉说：“你有完没完啊，让我咂摸咂摸这茶是不是明前的，好不好啊！我还打算这辈子就喝这茶呢！”

周瑜放心地笑了。鲁肃不满地说：“江东的人说东南方该出天子了，西凉的人还要说西北方有王气呢！什么先哲预言，这些控制人心的话，以后对别人说啊。我是早就给自己策划好了，铁了心要留在江东，要不你小子有机会把家母接到这里来吗？”

周瑜尴尬地点头，人家鲁肃原本早就策划好了要回到江东，他却那么紧张兮兮地把人家老娘抢了过来。

不怕坏人做坏事，就怕坏人有智慧。刘晔的信用等级太低，偏偏又心机莫测，跟着这样的人，不是被利用就是被牺牲。事实正是如此，后来刘晔自己投奔了郑宝，取得信任后，在笑呵呵地与郑宝共饮的时候，杀了他，然后掌握了他的军队。

“你把令堂留在江东，原来是给自己留一个回江东的理由啊。”周瑜说。

宁可得罪十个君子，不可得罪一个小人。得罪了刘晔，他可能使绊子，不让鲁肃来江东，甚至会对鲁肃下黑手。但是鲁肃如果说要回来接母亲，刘晔还真不好阻拦。事实上，鲁肃留下母亲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有刘晔什么事儿，他只不过是铁了心要回到江东——江东有与他英雄相惜的周瑜，有锐意进取的孙权。

“主公期待多时了，”周瑜说，“他说正需要你的点拨。”

“我已经准备好了。”鲁肃平静地说。

诸葛亮涉嫌抄袭——

“子敬留步！你远道而来，我们何不共饮一杯？”孙权留住了鲁肃。

张昭离开的步子也放慢了，等着孙权把他也留下来。张昭是孙权手下最重要的大臣，什么事能少得了他啊。张昭想了很久，也想不起孙权曾经为哪个人的到来举行过专场的欢迎会。但是今天孙权却为鲁肃的到来举行了一个发布会。文武百僚聚集在此，只是为了欢迎这个叫鲁肃的人，值得吗？

张昭最后还是离开了，因为孙权没有把他留下。这个鲁肃，牛气哄哄的样子，有什么本事呢？张昭对鲁肃没有好感，因为鲁肃在他面前不怎么低调。就连孙权见了张昭也是一口一个“张公”地叫着，但是这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鲁肃，见了张公却爱理不理的。

“把我与子敬的坐榻合在一起。”

当时的人是坐在榻上举行集会的，面前各有一张几案，按照尊卑等级有着严格的位次，不得马虎。但是现在孙权打破位次，要与鲁肃零距离交谈。靠这么近，当然不仅仅是有不可为人知的秘事要谈，还因为他看到鲁肃有种亲近感。

“现在汉室倾危，天下纷扰，我继承父兄余业，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你既然来到我这里了，那会如何辅佐我呢？”这话，只能和鲁肃说说，要是对张昭说，肯定会挨训：年轻人，想啥桓文之事，低调一些有好处！

“过去刘邦尊事义帝而不能办到，是因为有项羽为害。现在有曹操，将军您又怎么能够成为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呢？”

“呵呵，难道就无路可走了吗？”

“先知道哪些路不可走，才能找到可走的路。两条路不可走：第一是不能扶汉，因为汉室不可复兴；第二是现在不要动消灭曹操的念头，因为他太强大。”

“可走的路呢？”

“为您考虑的话，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变这条路。为什么？北方曹操摊子太大，无暇顾及江东，现在我们应该先剿除黄祖，进伐刘表，占据长江天险，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这是汉高祖刘邦做过的事情啊。”

天呀，鲁肃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孙权又惊又喜。惊的是鲁肃竟然知道他想称帝，喜的是人生得一知己。也许，孙权本来没意识到自己有称帝的想法，是鲁肃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这一想法。

“子敬这是说哪里话啊！我现在只想尽力一方，希望能够辅佐汉室。”孙权是个讲政治的人。政治是用来讲的。称帝，这时还是不能公开的目标。

因为这次谈话是在合榻上进行的，所以被后世称为“榻上对”。

嗯，打天下，就靠鲁肃了！“来，我敬你一杯！”孙权激动地说。不过二十岁的孙权，刚刚掌权，满腔热血，有劲没处使，现在鲁肃给了他一个值得竭尽全力追求的策划案。

六七年之后，南阳隆中，四十六七岁的刘备聆听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农民的策划案。这个农民就是诸葛亮，这个策划案被后世称为“隆中对”。

隆中对和榻上对有很多一致甚至雷同之处，都是基于江东、荆州、北方三足鼎立的形势考量，都立足于现有区域稳定压倒一切，都落脚于等待天下有变以图谋帝业的终极目标，这两个策划案高度重叠，甚至可以说是雷同，但是隆中对晚了六七年，这样诸葛亮就惹上抄袭嫌疑了——如果有人要攻击诸葛亮的话，就有可能这样说。

因为隆中对，刘备得到诸葛亮后欣喜地说：“吾得孔明，如鱼之得水也。”大家同时也可以想象得出，孙权得到鲁肃之后的欣喜之情。

孙权看到鲁肃，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这目光让张昭心里很不舒服，再加上在他看来鲁肃对他一直不怎么谦下，所以鲁肃就成了张昭最厌烦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张昭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孙权面前说鲁肃的坏话。“鲁肃年少粗疏，不可重用。”这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鲁肃出生在172年，张昭出生在156年，一个是50后，一个是70后。今天70后的人总是抱怨说：“当我们需要信仰的时候，信仰崩溃了；当我们需要理想的时候，理想泯灭了。”这话用在公元二世纪的中国70后身上也很恰当。鲁肃这些70后，长大时东汉政权已经崩溃，社会秩序、政治原则完全紊乱。这样的社会环境下，70后只相信一个词：现实。张昭成长的时候，东汉虽然走下坡路，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尚能维护起码的政治运行，因此张昭是在森然秩序下长大的，做事先考虑的是千万不能坏了秩序。最起码的秩序，则是论资排辈。孙权出生在182年，80后，在老臣眼里是一个事事需要大人把关的孩子。人格成熟、渴望独立的江东霸主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论资排辈。

张昭你不是说年轻人不可重用吗？我偏要重用鲁肃，破了你们这些老东西的规矩不可！

张昭越是说鲁肃的坏话，孙权就越是表现出对鲁肃的偏爱。孙权越是这样，张昭就越是不满，意见就越多。二人斗法，鲁肃得利。

“娘啊，主公又赏赐你衣服啦！”鲁肃一回到家就对母亲说。

“前几天不是刚刚赏赐我帷帐吗？”

“没办法啊，张昭又说我坏话了。”

“可是，我得到的赏赐够多了。”

“嗯，昨天我让人清点了一下家产，已经超过了咱家在北方最富的时候。”

“可是，为何你不能再次得到赏赐呢？”

“哈哈，我得到的已经很多很多了，再给我赏赐，就会引起公愤了，主公没办法，只得赏赐你了。”

“那你可不能辜负了主公。”

鲁肃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

第三节　纵横赤壁

最佳导演奖——

史上战争大片：赤壁之战

联合制片人：孙权　刘备

主演：周瑜　曹操

友情出演：诸葛亮　黄盖　程普　曹仁

路人甲：关羽

路人乙：张飞

导演：鲁肃

“哈哈，我终于能死了。”刘表感慨地说。对他来说，活着真不如死了轻松。活着，要看两个儿子刘琮和刘琦仇敌般地争斗，要防备孙权和曹操进攻；死了，自己身下的土地是不会有人来争的。

说具体一点，刘表是被曹操吓死的。208年7月，曹操进军荆州，刘表本来就病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现在连出的气也没了。刘表一死，他的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开始了继承权之争，全然不顾曹操这一大敌当前。刘备寄寓荆州八年，好不容易等到刘表死了，本来以为从此有了出头之日，没想到曹操又打上门来了。

“荆楚与我们的地盘邻接，长江从北面顺流而下，外有汉江沟通，内有山陵凭借，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这就是成就帝王之业的资本啊！”

这就是榻上对中所说的天下有变吗？听鲁肃这么说，孙权的碧眼闪闪发光。

“现在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素来不睦，军中诸将，有的依附刘琦，有的依附刘琮。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有仇隙，他是不会与曹操合作的。如果刘备能够与荆州刘表旧部齐心，那我们就去安抚，与他们结盟；如果刘备与刘表旧部分裂，我们就再做其他打算，说不准可以乘虚而入，来成就大事。”

所谓的“大事”，就是称帝。但是孙权并没有因为鲁肃如此说而感到异常兴奋，他冷静地说：“曹操也来到了荆州。”

曹操此刻做好了策划：先占领荆州，再进攻江东。鲁肃早就准备好了反策划案，说：“请允许我前往荆州吊唁，慰问刘袁的两个儿子，并慰劳军中掌权的人，同时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的部队，同心一意，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地答应。这样的话，天下大势就确定了。”

孙权立即派鲁肃出发，因为鲁肃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抓紧时间去，恐怕会被曹操占了先手。”

曹操也在按照自己的策划案加快行动。鲁肃到夏口的时候，曹操大军已经到了荆州。鲁肃晨夜兼道，成了“鲁速”。可是，鲁肃还是慢了。其实并非是鲁肃慢，而是继承刘表担任荆州牧的刘琮太快——投降曹操太快。没等曹操展开进攻，刘琮就投降了曹操，献出了荆州。

更糟糕的是，有消息传来，在荆州难以立足的刘备打算南奔交州。难道，长江以南就只剩下江东对抗曹操了吗？

鲁肃加速前进，在当阳长坂迎上了刘备。当阳一战，刘备把两个女儿都扔给了曹操的虎豹骑，刘禅也差点儿被曹军劫持，幸亏赵云血战，才保住了蜀汉后来的昏君刘禅。

长坂坡，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三两只乌鸦在路边的树上嚣张地叫着。刘备坐在树下，摊开双腿，脸色比战火摧残之后的树叶还要憔悴。关羽、张飞、诸葛亮等人围着刘备坐着，默默无语。

“报，江东鲁肃来访！”

诸葛亮第一个站了起来：“我们似乎可以不去南方了。”

“您现在打算去哪里呢？”鲁肃诚恳地问刘备。

“我和苍梧太守吴巨有老交情，打算投奔他去。”一贯善于绝处逢生的刘备早就策划了退路。苍梧郡属于交州刺史部，治所在今天的广西梧州，那时属于特别偏僻荒凉的地方。 鲁肃想要把刘备的策划反过来，说：“孙讨虏（孙权这时是讨虏将军）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都归附他，已据有江东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

刘备抬起头，看着树顶上的乌鸦，什么也不说。

必须断了刘备的退路，刘备才会下定决心与江东合作。鲁肃继续说：“吴巨是无能之辈，偏在远郡，马上就要被人吞并了，怎么能托身于他呢！”

刘备把目光移向鲁肃，说：“你真是一个残酷的人，为何要粉碎我最后的希望？”

鲁肃说：“站在您的角度考虑，不如派遣亲近的人去商讨与江东结盟，来共同成就大业。”

刘备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他拉住鲁肃的手，以夸张的语气说：“抗击奸贼曹操，匹夫有责！”

鲁肃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叫诸葛亮的年轻人，虽然刚加入刘备团队，但是显然已经进入了权力核心圈。他向这个当时才27岁、比自己小9岁的年轻人套近乎说：“我是子瑜的朋友。”鲁肃这样说，诸葛亮的内心顿时温暖起来。

子瑜，是诸葛瑾的字，而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大哥。诸葛亮3岁时，母亲张氏病逝，8岁丧父，也是一个苦孩子。195年，14岁的诸葛亮跟着叔父诸葛玄离开老家前往豫章郡（今江西南昌一带），诸葛瑾没有随行，携继母一起来到江东避难。也有史料说诸葛瑾一直在家乡，直到200年才来到江东。来到江东后，诸葛瑾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也就是孙权姐姐的女婿，一个叫弘容的人，在孙权面前进行推荐了他，诸葛瑾才进入了东吴公务员的行列，这时担任孙权将军府里的长史。鲁肃抬出诸葛瑾做担保人，取得了刘备一方的支持。

“那，孔明去东吴一趟吧，他该见见自己的哥哥了。”刘备说。

然而并非一切都尽在鲁肃的掌控中。刘备是答应抗曹了，可江东内部却有不同的意见。

面对曹操那封傲慢的挑战信，江东每个人都在进行着自己的策划。

孙权的策划是战。在曹操进入荆州之后，孙权已经把将军府从吴搬迁到了柴桑。长江流至庐山脚下与鄱阳湖汇合，其交汇处就是今天的江西省九江市，汉末称为柴桑。这里是当时东吴的前沿地带。这个搬迁表明，孙权其实是想战的。孙权想战，是因为他要做霸主，这是鲁肃早就给他策划好的。

张昭的策划是降。会上，张昭列举了一大筐理由，说要想活必须投降。张昭来江东本来就是为了避难，他是不希望江东燃起战火的。

人们都希望安定，像张昭这样想的人太多了。只要是能过上安稳日子，跟着曹操和跟着孙权，有什么区别吗？会上，主降派以绝对性的优势压倒了主战派。

应该如何对张昭进行反策划呢？孙权求救般地看向鲁肃，鲁肃却一言不发，满脸深沉的样子，仿佛在憋尿。他也许是真在憋尿，孙权休会上厕所的时候，他也跟了去。

厕所距离会议室不会太远，可是偏偏鲁肃能在屋檐下追上孙权。孙权其实是有意放慢速度，以便让鲁肃在这个最佳位置追上自己。这是一个最佳位置，距离会场有一段距离，说什么会场里的人也都听不到，而且还没走进厕所，避免了新陈代谢时交谈的尴尬。孙权一看鲁肃追上来，就急切地抓住他的手，问：“你要说什么呢？”

鲁肃说：“我看刚才众人的意见，是专门想耽误将军前程。不值得与他们讨论大事。我投降曹操可以，但是将军投降曹操却不行。现在我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交给乡党，品定我的名位，还少不了做一个下曹，出入乘着牛车，带着吏卒，交游士林，逐步升官，最后也能熬个郡府里的职位。”

“将军投降曹操后，要到哪里安身呢？希望你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就这样，鲁肃在上厕所的路上，把主降派的策划完全推翻了。

孙权叹息一下，说：“他们的主张很让我失望。现在你廓开大计，正和我想的一样，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

鲁肃摇摇头说：“上天赐给你的，是周瑜。”

鲁肃建议把周瑜召来，要他统兵抗曹。正如导演最有资格确定主演一样，鲁肃把周瑜推到了赤壁之战的前台。

有一点是鲁肃没法策划的，那就是决战的地点。曹操根本没有在那个叫赤壁的鬼地方与周瑜决战的打算，鲁肃也想不到周瑜会在赤壁邂逅曹操。除了地点，鲁肃策划了赤壁之战的全部。

如果赤壁之战是部大戏，那总导演无疑是鲁肃。就这部大戏的精彩程度来看，鲁肃是应该获得最佳导演奖称号的。

孙权为鲁肃准备了一个特殊的颁奖典礼。

跑题的颁奖典礼——

会议地点：宫中小门。

与会人员：孙权、文武诸臣。

会议内容：热烈欢迎鲁肃从赤壁前线凯旋，其实就是为鲁肃颁发赤壁之战最佳导演奖。

不在殿堂里，而是来到宫中小门里接见鲁肃，孙权对鲁肃的待遇已是超规格。

老子干了一辈子革命，也没受过此等待遇！张昭顿时气得老年斑通红通红的，一跳一跳的。

盼望着，盼望着，仪仗队来了，鲁肃的脚步近了。所有人站在孙权身后，急切地望着鲁肃来的方向。来了，来了，真的来了。鲁肃出现了，很牛的样子。

见到孙权，鲁肃就要下马行礼，孙权急忙上前还礼，说：“子敬，我持鞍下马相迎，足以显示你的功劳了吧？”

鲁肃走上前，摇着头说：“没有。”

鲁肃，你也太狂妄了吗？张昭猜想鲁肃肯定是在赤壁染上瘟疫，发烧烧坏了脑子，在这里说胡话呢。赤壁之战曹军染上瘟疫的事儿，大家都知道，没准鲁肃也受到了传染。

踩着张昭惊讶而愤怒的目光，鲁肃来到座位上，稳稳当当地坐好，然后慢慢举起马鞭，一字一顿地对孙权说：“希望您威德加于四海，总括九州，能够成就帝业，然后安车软轮征辟我，那样才能显示我的功劳！”

古人乘坐的车一般是立乘的，可是朝廷有时要配给高级官员能够坐乘的车，那就叫安车了。安车多用一马，而且用蒲包裹住车轮，使其柔软不致颠簸。这种规格的车，不是你有钱就能购置的，正如你是世界首富也不能把白宫拆了盖别墅，把天安门拆了建会所一样。有资格乘安车软轮的人是地位特高的官员，而有权力委派安车软轮的人，只能是皇帝。

老天啊，鲁肃这张破嘴在说什么呢！张昭急得老年斑要掉落到脚面上了。安车软轮，这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话吗？鲁肃这是陷主公于乱臣贼子的不义之地啊！这时的大汉天子汉献帝虽然只是曹操的傀儡，但是他的品牌价值还在，有他在，谁要想称帝，谁就是乱臣贼子，那就人人得而诛之。袁术的下场就是明证。劝人做皇帝，绝对是与这人有仇。即使是十一年之后，汉献帝的皇家威风早已经成了曹操的擦脚布，曹操已经被封魏王，成了实际上的帝王，但是他也还不敢公开称帝。当孙权上书给曹操要他称帝时，曹操说：“孙权这小子是要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呢！”

可是，鲁肃偏偏这时候当众要孙权做皇帝，这不是当众要孙权做汉贼吗？要知道，赤壁之战之前，周瑜刚刚把曹操定性为“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鲁肃犯了极其严重的政治错误啊。

张昭脸上的老年斑顿时“消失”了，因为他的脸色铁青终至发乌，几乎和老年斑一个颜色了。

张昭明白了，称帝这样的大事，没有孙权的提前应允，鲁肃是不敢说出来的。也就是说，孙权与鲁肃商量好了今天怎么说。这次为鲁肃准备的颁奖典礼，其实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立场发布会——江东要与北方朝廷彻底决裂，自立政权。赤壁之战，让孙权自信心爆棚。其实，孙权这时仅仅是打退了曹操的一次进攻，距离称帝还有十万八千里。他和鲁肃这样高调地举行这次偏题的颁奖典礼，当然是在鼓舞人心而已。毕竟，跟着皇帝做事，比跟着将军做事，更让臣下感觉给力。

“鲁肃在心里坐稳了安车软轮，那我呢？”张昭认为这是孙权开始疏远他的一个信号。事实的确如此，因为在赤壁之战中脱颖而出，孙权从此把鲁肃看为首席大臣，而张昭因赤壁之战前错误的立场，从此被孙权疏远了。

曹操之战落下帷幕，孙刘联盟的敌人曹操退出了江南的争夺，孙刘联盟内部开始了争夺。

第四节  残缺人生

鹰时代的鸽族——

“那么多的部属，没处安置，请把荆州借给我。”刘备到京（今江苏镇江）拜见孙权，提出了借荆州的要求。

借银子借钱，借房借车子，没听说过还有借地盘的！令人奇怪的是，刘备来借荆州，孙权不仅没有做出为难的样子，反而乐滋滋地，就像捡了大宝贝。

曹操走后，孙权和刘备共同占有南郡，零陵、长沙、桂阳是刘备已经派人攻打下来的。本来，刘备可以理直气壮地占据荆州，大不了把南郡周瑜占着的地盘划出去就行了。

“何况，我还是荆州牧呢！”刘备委屈地说。刘表死后，刘表次子刘琮事实上继承了荆州牧一职，后来投降了曹操，刘表长子刘琦则被刘备拥立为荆州牧。赤壁之战以后，刘琦神奇地“病死”，刘备就自然地被群下推举为荆州牧。

既然如此，刘备为何还要向孙权来借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地盘呢？

一说起这个问题，刘备那窝囊劲儿，别提了！他之所以没窝囊死，是因为可以在孙权妹妹身上找到男人的尊严。赤壁之战以后，为了安抚刘备，孙权把妹妹嫁给了她。刘备从孙小妹身上体验到了男人的快感，就会自我安慰地想：哼，孙权你再能，不是还得把妹妹送给我吗？可是，刘备在东吴面前的胜利，只限于孙小妹而已。而且，孙小妹喜欢舞刀弄棒，是个野蛮女友，刘备在他面前也没有多少威风。

除了孙小妹，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几乎全无收获。当初，鲁肃要刘备加入到抗曹阵营中，刘备背后是荆州，他在赤壁之战时加入东吴的队伍，归东吴调遣，因此荆州就自动地纳入了东吴的势力范围。“上当了！”刘备每当说起这事儿，总是揪着大耳朵，耳朵的疼痛减轻了心中被骗的屈辱感。

可是，刘备也不是一个善茬，现在他要把荆州再“借”回来。

南郡太守周瑜给孙权发来急信：“刘备本身是枭雄，又有关羽、张飞这些熊虎之将，一定不会屈居人下。”他建议将刘备扣留起来。

彭泽太守吕范也发来急信：“扣押刘备！”

……

几乎所有人都主张扣留刘备。

鲁肃一如既往地与众不同，他说：“不可，将军虽然神勇孔武，上承天命，但是曹操的势力过于强大，你刚刚统治荆州，恩信未布，应该把荆州借给刘备，让刘备安抚荆州。这样，曹操就多了一个敌人，这是上计啊！”

周瑜说了不算，吕范说了不算，其他人说了不算——鲁肃说了算。孙权最终把荆州借给了刘备。

“大耳贼和碧眼贼，一定会打起来的！”曹操一直盼望孙权和刘备为抢夺荆州而打起来，这样他就可以乘虚而入，一雪赤壁之耻。

“回禀丞相，孙权把土地给了刘备。”手下向曹操送来了确认情报。

曹操这时正在写信，听到这一情报，手一抖，笔落到地上。

良久，曹操拿起笔，在纸上颤颤地写了两个字：“三分”。三分天下的格局就此奠定。

孙权何尝愿意舍弃荆州？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时东吴的军队并未渗透进荆州各郡，刘备却先入为主，东吴军队强势进入荆州，势必会遭到抵抗。这样的话，东吴就有可能陷于荆州的战争之中。而同时，最关键的是曹操的威胁迫在眉睫。赤壁之战以后短短几个月，曹操就打造了一支新的水军队伍，并且神速地自谯启程，经过涡河—淮河—肥水，在合肥上岸，威慑东吴。现在孙权全部的精力全在曹操身上，怎能分身图谋荆州呢！

在动物界，被认为存在着两种极端的战术。鹰总是主动进攻，一旦进攻起来就全力以赴。而鸽子却最多只是虚张声势地吓唬一番，一旦搏斗真正开始，却又逃之夭夭，甚至，鸽子还会把地盘主动让给入侵者，避免自己在争斗中受伤。赤壁之战东吴虽然取胜，但是并未伤及曹操元气，曹操仍对东吴保持进攻态势，周瑜在南郡受制于襄樊的曹仁，无暇他顾。这种形势下，孙权无力同时在曹操和刘备面前保持鹰的姿势，于是在鸽派鲁肃的策划下，他在曹操面前做鹰，在刘备面前做鸽，把荆州“借”给了刘备。值得玩味的是，孙权听了鸽派鲁肃的意见给了刘备土地，但是又让鹰派周瑜镇守江陵，防备刘备扩张土地。

之后，形势向着有利于孙权的方向发展。首先是皖西地区发生民变，逼得曹操派出得力亲信夏侯渊统兵前往剿匪。这次，夏侯渊手下大将有于禁、臧霸、张辽、乐进、张郃等名将，看来，这次民变给曹操带来的麻烦不小。曹操又给自己添了个乱子，他想把淮南的百姓迁往淮北，老百姓不肯，最后有十多万人逃到孙权这边来了。敌消我长，孙权有了底气，觉得曹操也没什么可怕的，刘备更是不值一提，于是，他又露出了鹰的一面，派周瑜越过荆州去攻打益州，从而对刘备形成钳制之势。

天妒英才。周瑜攻取益州的建议被采纳，从京返回江陵时病逝于路上。

“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周瑜临死前，给孙权写了一封遗书，专门推荐鲁肃接替他镇守江陵的人。

在对待刘备的问题上，周瑜是鹰派，鲁肃是鸽派，二人严重对立，但是周瑜却推荐鲁肃做继任者。

孙权流着泪说：“公瑾，果真是气度恢弘的英雄！”

鲁肃攥着周瑜的遗书，感觉到有千钧的力量。周瑜在遗书里说：“方今曹公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临终，周瑜意识到自己这一死，东吴的军事力量必然会受到削弱，东吴要是同时面对来自曹操与刘备两方的威胁，那就危险了。这时，鹰派周瑜就想起了鸽派鲁肃。他认为，也许鲁肃能帮助孙权在曹操和刘备面前游刃有余地周旋。

孙权也意识到，周瑜死了，鹰派势力遭受重创，江东的军事执行力下降，应该是鸽派领袖鲁肃出场的时候了。

鲁肃成了周瑜之后的第二任江东大都督。鲁肃上任后，和周瑜一样，首要任务就是要对付刘备。周瑜在遗言中说刘备在荆州，有似养虎。鲁肃对孙权说：“既是养虎，何不养得大一些？虎大了牙齿才锋利，才适合用来对付曹操。”于是，继任周瑜的鲁肃，撤出了周瑜用鲜血打下的江陵，把江陵让给了刘备。鲁肃退到陆口。

陆口位于陆水和长江交汇处，故得名。江陵—陆口一线的百姓，突然发现来村庄打劫的军人不见了，而且江水里再也没有鲜血的颜色，再也没有顺水漂流的尸体。江的两岸，开始有了荷锄晚归的农夫，有了雨后采茶的少女。

“这全是因为鲁肃不想与刘备为敌的缘故啊。”人们感激地说。鲁肃屯兵的昌江山，也被人们改名为“鲁德山”。

看着岸边牵着牛慢慢走过的农夫，一群鸽子从农夫的头上飞过。鲁肃欣慰地想：天下本该是这样的天下啊。

百姓敲锣打鼓，牵着牛，赶着羊，来鲁肃军中慰问。领头的老人跪在鲁肃面前，流着眼泪说：“若天下多些将军这样的人，那是苍生之福啊！”

鲁肃急忙把老人扶起，惭愧地说：“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每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内心，鲁肃清楚他的惭愧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知道他阻止不了战争。他能策划赤壁之战打退曹操的几十万大军，却不能策划天下无兵。

刘备不会安于现状，孙权不会安于现状，荆州早晚会重燃战火。这是一个鹰隼云集的时代，鸽在哪里能寻得一方天空？

孙权让鲁肃代替了周瑜，拜鲁肃为奋武校尉，同时将四千多人的周家军、周瑜的四个县的奉邑也都给了鲁肃。周瑜生前的军职是偏将军，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四县为奉邑，这四县的俸禄不用上交，直接划拨为周瑜的俸禄。校尉鲁肃得到了偏将军的奉邑，属于低职高聘了。可是，鲁肃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周瑜生前是南郡太守，而孙权却把南郡太守的职位给了程普。程普本来已是江夏太守，孙权宁可让他兼任南郡太守，也不让鲁肃担任，这是因为与周瑜不和睦的程普，却与周瑜都是鹰派的实力人物，一直是尚武好战的。也就是说，孙权并没有完全接受鲁肃的主张。

退到陆口后不久，鲁肃升为汉昌太守。程普给鲁肃贺喜，说了一通恭喜升官之类的话之后，困惑地问：“敢问汉昌太守，汉昌郡在哪里呢？”

鲁肃尴尬地指着地图上的长沙郡，用手指划出一块，说：“这就是汉昌郡。”孙权将长沙郡一分为二，新设了汉昌郡，让鲁肃担任太守，试图将湘阴、岳阳及其以东地区控制在自己手中。

程普拍拍鲁肃的肩膀，安慰他说：“现在的太守都是打折的。我这个南郡太守，也仅仅是掌管了一半南郡罢了。”刘备“借”得南郡的江南地，设为宜都郡，让张飞统兵驻守。

程普说：“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鲁肃说：“其实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啊！”

说完，二人相望无语，都感觉到了就算是赤壁之战前也未曾有过的压抑。

更为艰难的战争在等待着他们。

刘备在荆州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这让孙权越来越不安。孙权想试探一下刘备，就提出联合攻取益州的建议。赤壁之战，刘备帮助孙权打败曹操，孙权趁势渗透进了荆州，搞得刘备只能“借”荆州，刘备一直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亏的人。现在孙权要刘备再帮他去打刘璋，刘备这次就不想做孙权的义工了，他翻脸做起了刘璋的志愿者，说不能无缘无故地攻打刘璋。

结果呢，是刘备“无缘无故”地攻取了益州。211年12月，刘备以帮助刘璋攻打张鲁的名义，进军益州，潜伏了一年后，刘备向刘璋宣战。214年5月，刘备命令留守荆州的诸葛亮、张飞、赵云溯流而上，进入益州。刘备集团在荆州剩下了关羽这一镇海神针。

“猾虏乃敢挟诈！”孙权痛骂刘备狡猾，为自己不够狡猾感到羞辱。

既然不够狡猾，那就来横的。在诸葛亮等人离开荆州后，孙权给鲁肃升了官：横江将军。横江将军，这是孙权为鲁肃特设的一个官职。鲁肃的防区与关羽的防区接壤，双方纠纷不断。孙权给了横江将军一个任务：横在江上，挡住关羽！

可是，面对关羽，鲁肃总是温和地安抚，当然也会做出一些牺牲。孙权很不满意，发牢骚说：“鲁肃的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啊！”孙权这话是有所指，早年周瑜带人找上门来“借”粮，鲁肃慷慨奉送，解决了这一难题。

骨子里是鹰派的孙权坐不住了。他写信问鲁肃：“就这样对付关羽，可行吗？”

鲁肃回信说：“只要是江东的帝王之业兴起，自会把关羽赶走。”

可是，你不把关羽赶走，江东的帝王之业怎能兴起？孙权当时对鲁肃的回信不满意，后来他对陆逊说：“当时我也原谅了他，丝毫没有责怪他。我知道他是没有办法对付关羽。”鲁肃本来属于鸽族，却来到了鹰的时代，这是鲁肃的悲剧，还是时代的悲剧？

孙权认为自己有办法。215年5月，孙权派诸葛瑾去成都，要求刘备退出荆州：“当初你们说没有地方安身，现在有了益州，该把荆州还回来了吧。”

刘备说：“我现在正打算攻取凉州，等凉州平定了，我就把荆州完完全全地还给东吴。”要是凉州平定了，刘备就又会说得到天下再归还荆州。

骗子！无耻！卑鄙！

好你个大耳贼，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真当老子是一只任人宰割的鸽子吗！孙权大怒，急调鹰派人物吕蒙出场，让他督率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大将，率领两万大军，直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同时，他把鲁肃调离陆口，亲自驻守。鲁肃，既然你在陆口不行，那就来看看我行不行。多多少少，孙权对鲁肃有点儿失望，他只让鲁肃做些策应工作，命令鲁肃统兵万人屯驻巴丘，防备关羽的进攻。刘备亲自从益州赶回公安，派关羽抢夺三郡。

鲁肃对天下霸局的反策划全面失败。但是，他还想进行最后的努力，他给关羽写了一封信：“坐下来谈，如何？”

不可！万万不可！诸将都说不能与关羽见面。关羽是谁啊，关羽是名震天下的“万人敌”，好狠斗勇那时是出名的。

鲁肃说：“现在的事情，应该说个明白。刘备辜负了我们，是非未决，关羽又怎敢违背刘备命令，擅自行动呢！”

鲁肃大踏步走出营门。鲁肃和关羽各自带着诸将，来到距离双方阵营各有100步的地方。没有士兵，诸将各带单刀赴会。这就是史上著名的“单刀会”。

鲁肃首先发难，斥责关羽说：“我们本来把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当初你们军败远来，没有落脚之地。现在你们已经得到益州，我们并没要求完全归还，只是要求你归还三郡而已，你们却不答应！”

关羽说：“乌林之役，左将军（刘备）身在军中，睡觉也不脱铠甲，合力破曹，难道没有功劳？难道不该获得一块土地吗？你今天怎么来收土地呢！”

鲁肃抬高声音说：“错！当初我与豫州（刘备曾经被朝廷任命为豫州牧）在长坂见面的时候，他的军队还不如一个校尉带领的多，山穷水尽，垂头丧气，只想远奔苍梧。我们的主上可怜他没有处所，就不吝惜将土地和人口借给他寄身，来帮助他渡过难关，可是他自私自利，虚情假意，背叛恩德，破坏同盟。现在你们已经得了益州，却又想吞并荆州的领土，这事儿放在老百姓身上也做不出来，偏偏统管一方的刘备做出来了！”

要不是看在刘备是皇族的份儿上，鲁肃在关羽面前差点要大骂刘备祖宗了。鲁肃确实是憋了一肚子火，他直接警告关羽说：“我听说过，贪婪而背信弃义的人必定会招致祸患。都是担当重任的人，你们却不能明白事理来处理事情，用道义来辅佐朝廷，却负恃弱小的军队，不自量力地来与我们无理争夺……”说到这里，鲁肃终于停顿了一下，和缓一下语气，以谆谆教导的语气说：“师曲为老，你们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呢？”

关羽无言以答，单刀会变成了鲁肃对刘备的单方谴责。单刀会，鲁肃的表现堪称完美，过程完美，结果完美。《三国演义》彻底颠覆了历史真相，将单刀会写成了关羽的英雄表演，而鲁肃却窝窝囊囊，缩手缩脚。

弱国无外交。关羽之所以在单刀会上一副窝囊样儿，是因为刘备不敢与东吴来硬的。曹操在这时打败汉中的张鲁守军，攻占南郑，尽得汉中，直接威胁益州。刘备无力两面对敌，两害相权取其轻，决定向东吴妥协。于是，双方以湘水为界分割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划入孙权版图，南郡、零陵、武陵三郡仍为刘备地盘。单刀会的结果，就是刘备失去了湘水以东和沿江的土地，而且刘备在荆州的地盘就像是在东吴面前敞开大门，无法设防，为后来吕蒙击败关羽和陆逊夷陵之战打败刘备提供了地利。

可是，孙权看不到鲁肃在单刀会上的完美表现，他悔恨当初听了鲁肃而没有听周瑜和吕范的，放走刘备，才导致刘备越来越强大，最终到了和刘备一方在单刀会上谈判的地步。他怅惘地想：“要是鲁肃不那么包庇刘备，关羽这个武夫有资格和江东谈判吗？”

一阵急促忙乱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信使急报：“鲁肃先生病重，卧床不起！”

孙权叹口气，忧伤地对吕蒙说：“这么些年，子敬其实过得很苦啊！”

盖棺未能定论——

“鲁肃的心里比我还苦。”周瑜活着的时候，常常对孙权这样说。

周瑜的苦，是两个儿子的事情。长子周循是一个病秧子，一阵风吹来就要倒下的样子；次子周胤，身体倒是没问题，但是品德、心性有问题。后来，周循早卒，再后来周胤因为犯错误被流放。

“我起码有两个儿子，”周瑜说，“子敬至今尚无子嗣，恐怕是这一点让他抬不起头来。”

中国有句老话，说人生三大痛，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可是鲁肃是刚刚出生就丧父，那是怎样的痛苦呢？何况，是在颠沛流离的乱世！更让鲁肃难堪的是他已经是奔向五十岁的人了，却始终没有儿子。生个儿子，真是比打仗还难的事情啊！《孟子》上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鲁肃的苦闷可想而知。

单刀会之后，鲁肃再没有被安排重大事情，官职也没有任何提升，也不见什么赏赐。莫非，在越来越强大的刘备面前，鸽派鲁肃已经没有用武之地？

“听说，子敬买了一件玉器，说要摆到家里赏玩。”吕蒙对孙权说。现在，吕蒙在孙权的身边的机会多了。鹰派吕蒙日益得到重用，正如当初鲁肃得到重用，张昭被疏远一样。

孙权瞪圆眼睛，诧异地问吕蒙：“开玩笑吧。”

吕蒙坚定地说：“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鲁肃买玉玩这件事。”

孙权摇摇头，说：“真是太阳从西边出了。”

鲁肃的简朴是出名的。很多人这样总结鲁肃：他对别人慷慨，但是对自己吝啬啊；他得到的赏赐多，但是自己用得少啊；鲁肃处于江东上层社会，但是他从不买赏玩修饰的东西啊。

“子敬买玉玩，莫非有什么大喜事吗？”孙权问吕蒙。

吕蒙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他整天板着脸，看不出他有什么喜事啊。”

鲁肃的确是总是板着脸，仿佛他的爹不是在他刚出生时就死了，而是在昨天刚死。鲁肃说话办事儿，一板一眼，《三国志》记载他“为人方严”。

吕蒙回到家，老婆笑嘻嘻地对他说：“鲁肃的夫人有喜了。”

吕蒙摸摸头，笑了：“女人的事儿，怪不得我和主公都猜不到鲁肃有什么喜事儿。”

老婆怀孕了！

老婆怀孕了！！

还能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怀孕了不就是要生儿子了吗？虽然生儿生女不一定，但是那个年代每个丈夫都以为老婆的大肚子里装的一定是儿子。

我鲁肃终于能有儿子了！

鲁家厨师接到了一个让他倍加惶恐的任务：做两道好菜，主人要好好地喝一杯。

好菜？鲁家一向简朴，吃饭能省则省，天天做家常便饭，鲁家厨师几乎荒废了手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厨师终于做出了两道还算满意的菜肴。

鲁府上上下下，都笑了。鲁夫人怀孕，鲁肃脸上有了笑容，大家再也不用看鲁肃那张始终板着的脸了。好人好报，大家都为鲁肃感到高兴。

累了。奔波了大半辈子，寻找了大半辈子，鲁肃还是累了。他睡着了，带着笑。也许，他梦到了儿子一声啼哭来到人间。

可是，他还是没能听到儿子的啼哭。

217年，鲁肃的儿子出生了，取名为鲁淑。可惜，鲁肃不知道鲁淑长什么样，他在儿子出生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三国志》记载：“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有史家说，单刀会之后鲁肃再也没有得到重用，不是跟不上孙权的称霸步伐，而是因为身体原因。

孙权亲自送鲁肃入土。有孙权相送，鲁肃的痛苦会减轻一些吗？敌人也在为鲁肃哀悼。诸葛亮在益州为鲁肃举行哀悼仪式。诸葛亮哀悼这个与他一起促成孙刘联盟的朋友。他和他，分属敌我双方，但是想法却惊人的一致。

229年5月23日，武昌城南，锣鼓喧天，旌旗猎猎。孙权举行郊祀大典，即皇帝位。

快要登上祭坛的时候，孙权突然停了下来，站立了片刻，似乎在回味着什么。良久，他回头对身后黑压压地跪拜着的群臣说：“过去鲁子敬曾经说过我能有今天的，他真是明于事势啊。”这时，鲁肃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又是几年过去了。担任东吴大都督的人是陆逊。孙权与陆逊谈论起鲁肃，说：“子敬来东，我与他对饮，他就谈到了帝王大业，此一快也。后来孟德凭借收降刘琮的有利局面，率领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张昭等人都说应该遣使修檄投降，子敬当即反驳，劝我急呼公瑾，把军队交给他，迎击曹操，此二快也。后来他虽然劝我借给玄德荆州，是其一短，但是不足以损其二长也。”

可是，鲁肃真的错了吗？鲁肃死后只有两年时间，孙权就派兵夺得南郡，杀死关羽。鲁肃苦苦经营的孙刘联盟毁于一旦。从此，孙权时刻提防刘备的复仇之战，而不得不对曹魏俯首称臣，一度受辱。鲁肃死了，可是关于借荆州的是是非非，却没有定论。

若干年之后，有一个叫王伯阳的人，妻子死了，他就把城东的一个大坟平了来埋葬妻子。数年后，忽然有一天，王伯阳正在厅事中，见一人乘着轿子，带着几十个随从，来到跟前愤怒地对他说：“我是鲁子敬，坟墓在这里已经二百多年了，你为何毁掉我的坟墓？”于是示意随从对他下毒手，随从就把王伯阳拉过来，用刀柄铁环击打了他数百下，然后离开。王伯阳当时昏死过去，过了好久才醒过来。王伯阳身上，刀柄铁环击打的那些地方，皆发疽溃烂，不久就死了。鲁肃让他醒过来，原来是让他看明白他是怎么死的。这个传说里，鲁肃虽然让王伯阳死了，但是最终也没让王伯阳的妻子从本属于他的坟墓里搬走。和一个女人争夺坟墓，这对于大名鼎鼎的鲁肃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这则见于《搜神记》的记载，是不是暗寓鲁肃始终没找到归宿呢？

第五章　草根传奇吕蒙

第一节　　草根崛起

机遇垂青于有准备的人——

官二代周瑜和富二代鲁肃，一出场就能动用家产招兵买马，操练军队。贫二代吕蒙一出场，却是在士兵的行列里被操练。

吕蒙刚刚来到姐夫邓当的军队中时，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刚来到军中的时候，老兵王五就问他：“小兄弟是哪里人？”

“汝南富陂。”吕蒙回答。按照军中的生态，新兵在老兵面前是孙子，不过吕蒙是邓当的妻弟，就升了一格，是老兵的儿子了，可是，他还是得在老兵面前规规矩矩地站着。

吕蒙回答完，王五腾地一下站起来，把他向座位上拉，“坐！请坐！请上座！”

吕蒙受宠若惊地坐下，不明白“汝南富陂”这个地名怎么有这么大的魔力。

王五站在他面前，讨债似地向他伸出手：“小兄弟，给哥哥我几个酒钱吧。”

吕蒙无比惶恐，羞愧地说：“我哪有钱呢？”

王五摇头，说：“富陂，富陂，富陂的人可有钱呢！”吕蒙出生在汝南富陂。陂，就是池塘，多池塘的地方，利于灌溉，收成好，富，所以叫富陂。那时富陂应该属于全国百强县，富裕是全国出名的。

王五看吕蒙死活不愿意掏腰包，就把他所有的口袋挨个掏了个底朝天，最后愣住了：吕蒙不但没有一点钱，而且好几个口袋都漏底了，破破烂烂的。王五不死心，又命令吕蒙把鞋子脱下来，他怀疑吕蒙把钱藏在袜子里去了。可是，表现一直很乖的吕蒙，却一个劲地把脚向后边缩。

王五越发以为鞋里有钱，他冷笑一下，向围观的老兵们使个眼色。老兵们一哄而上，有的摁住吕蒙，有的脱吕蒙鞋。最后，吕蒙的袜子露出来了，脚指头和脚后跟也露了出来。

大家在部队上见过多少臭袜子啊，可是从没见过这么破的袜子。

穷鬼一个，鉴定完毕。

吕蒙红着脸，坐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让老兵们抢到钱，吕蒙很惭愧。

士兵们过着把头拴在裤腰上的生活，这刻还活着，下刻可能就死在疆场上，因此无所畏惧，就连长官，也得由着他们做些出格的事情。老兵欺负新兵，新兵喊老兵为爷，是军营生态，即使是长官，也无力改变。

王五一脚把他从座位上踢开：“没钱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你真是白生在富陂一回！”王五不是普通的老兵，他在军中担任了一个小小的职务。

“王五，听说你想讹诈吕蒙钱。”邓当把王五叫去。

王五笑嘻嘻地说：“哪能，哪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别人欺负他，我也得护着他不是？我是和他闹着玩呢！”

对这样的兵油子，谁能有办法呢？邓当把他叫来，当然不是想处理他，而是要确认一件事情：“当时吕蒙真的忍了？”

王五哈哈大笑：“当然啦！要是他不忍，这么多新兵，还怎么收拾？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没让大家动手。”

邓当摇着头，说：“奇怪，他怎么忍了呢？你不知道，他的脾性相当刚烈呢！”

邓当不知道，此刻吕蒙正在远离营帐外的地方练功。吕蒙一边练，一边嘟囔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其实，吕蒙根本不想等十年，他是一个不记仇的人，因为有仇就会尽快报了。

号角响起，又有战斗！

吕蒙急忙跑去营帐内集合。当他踌躇满志地向队列跑去时，邓当把他喊住了：“快回伙房摘菜去！”一个十五六的孩子，上战场吓哭了还得人哄呢，邓当可不想吕蒙上战场。何况，丈母娘和妻子一次次地警告他：“吕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用回来了。”

吕蒙很乖地从邓当面前消失了。

可是，战斗打响时，邓当突然看到了队伍里出现了一个稚嫩的身影。吕蒙！

邓当冒着箭雨冲上前，把吕蒙拽了下来，又怒又怕地吼道：“你以为这是在富陂的稻田里捉蛤蟆吗？”

“你儿子非向箭头上撞，我嘴皮子都磨出茧子来，他还是不听。哼，要是有支箭射过来……”邓当回家后就向丈母娘告吕蒙的状，但是他再也没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丈母娘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

“拿家法来！”吕母咬牙切齿。在这个最应该爹出面的时候，史书上却找不到吕父一个字的记载，这说明吕父很可能早亡了。

面对伤心流泪的母亲，吕蒙说：“我们家这么贫贱，难以生存。我这样冒险，说不定能立功，那么，就能富贵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五那次给他的羞辱，历历在目。

家里穷，吕蒙没机会读更多书，而且这是在乱世，仗打得好，远比书读得好更能立功，更能让家庭脱贫。吕蒙拿起刀枪来虎虎生风，攥起笔杆来却哆哆嗦嗦。政治理论学习笔记、训练计划、工作总结之类的东西，吕蒙总是拖到最后，拖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在崇尚文化的东汉，吕蒙就更容易被人瞧不起了，本来，大家就看不起这个穷小子。

“哈，吴下阿蒙！”王五笑得弯了腰，指着吕蒙说：“听说你想立功，哈哈，你这小兔崽子能有什么作为呢！你上战场，只不过是以肉投饿虎而已！”那次翻吕蒙的口袋要钱，吕蒙没怎么反抗，王五就认为这小子没一点胆量，还想在战场上立功，真是笑死人不偿命。

王五果真笑死了。吕蒙抽出刀来，在他笑得最放肆的时候，把他杀了。

当感觉到刀砍进自己的脖颈时，王五才明白：先前吕蒙那么隐忍，原来是为了等待复仇的机会。

邓当没能力庇护吕蒙，或者是他本来就想摆脱这个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穷小子。吕蒙只得逃亡。他逃到了一个老乡家里，这个老乡因为窝藏了一段时间吕蒙而被史书记下了名字：郑长。

这次杀人事件反而为吕蒙创造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一个叫袁雄的校尉发现吕蒙孺子可教，就带着吕蒙出来自首，在孙策面前为吕蒙求情。

“哈，小小年纪，就能为尊严出刀杀人！”年少成名的孙策，对更年少的吕蒙很感兴趣，“先在我身边呆着吧，别人压不住你啊！”

能在孙策身边成长，吕蒙的机会来了。

可是，邓当没有机会了，他很快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小人物，死的原因史无记载，本来，他就是因为是吕蒙的姐夫才留下名字来的。邓当死后，留下了一笔特殊的“遗产”——一支军队，按说应该有邓家人继承，但是因为张昭推荐，更因为有孙策做后台，最后却是吕蒙掌管了这支军队。吕蒙太年轻了，没有多少威信，孙策和张昭就给他安了一个别部司马的官职。必须得承认，草根崛起有时需要强势人物的扶持。张昭是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却能看上没读什么书的吕蒙，对吕蒙来说，的确是太幸运了。

可是，靠幸运得来的东西，最容易失去。孙策被刺受伤，然后死了，孙权继任。上任伊始，孙权就决定削减编制，合并一些年龄小、统兵少的将领。那些兵力微弱的小将不但没有发展的可能，反而面临被吞并的危险。没办法，天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命令上说，孙权要通过阅兵的方式决定削减哪些部队。

生存还是毁灭？究竟哪样更高贵？

挑战还是机遇？这就要看你的准备了。

邓当本来就不够强大，而继承邓当兵权的吕蒙，就显然是一个弱者了。成立部曲是很烧钱的。周瑜是官二代，鲁肃是富二代，他们才能成立兵强马壮的部曲。刘备虽然是个摆地摊卖草鞋的，但是他的皇族身份恰如一个品牌，能值不少钱，加上他又得到了两个马贩子张世平、苏双的赞助，所以他也能像模像样地拉起一支部队来。

吕蒙，你有什么资本陪着别人“玩”下去？

在这个关键时刻，将士们都找不到吕蒙了。嗯，这小家伙肯定是自暴自弃，在找下家了。“找到下家也好，最起码能换身新衣服穿。”将士们都说。吕蒙的手下，军装破破烂烂，他们一出场，就会被人惊呼为“丐帮”。没在战场上被人杀死，也会在出门时被人笑死，因此，吕蒙的手下一般不出门。这几天，他们都宅在营帐里，思考一个问题：谁会接管他们这支“丐帮”部队呢？

几天后，大家听说，吕蒙到处借钱，现在搞得人们见了他都绕道而走。不愧是“丐帮”部队的当家人啊！

阅兵式就要开始了，吕蒙突然神奇地给手下换上了崭新的军装，甚至还给装备上了绑腿布。吕蒙的士兵使劲地抻抻军装和绑腿布，确认了它们的确是在自己身上。每个人心中都产生了这么一个疑问：哪里来的？吕蒙尴尬地笑笑：“借来的。”

太给力了！吕蒙的士兵受到鼓舞，脸上一扫以前的衰样，全都振作起来。阅兵式上，吕蒙军队以鲜明的军容，整齐的队列，有力的动作，饱满的精神，获得最佳形象奖。

机遇垂青于有准备的人。吕蒙得到了孙权的高度肯定，那些等着接收吕蒙军队的人，反而最后要带着部队到吕蒙那里去报到。在这场优化组合的竞争中，吕蒙最终胜出。吕蒙被派到丹阳驻扎，在距离丹阳县东五十四里的地方，吕蒙筑了一座城池，这座城池被后人命名为吕城。凭借这座吕城，吕蒙在讨伐丹阳的战斗中充任前驱，屡立战功。很快，吕蒙就被拜为平北都尉，同时担任广德县长。

从十四五岁就立志凭借战功获取功名的草根吕蒙，终于崛起了。

208年春天，孙权任命周瑜为前部大都督，征讨杀父仇人黄祖，这次的前部先锋有三人：吕蒙、凌统、董袭。凌统是红二代，他的父亲凌操早在孙策时代就担任校尉，后来在一次讨伐黄祖的战斗中牺牲；董袭是老革命，在孙策刚起兵时就已经是别部司马，后来吴夫人死的时候，把孙权托付给他和张昭。贫二代吕蒙，获得了与他们并驾齐驱的机会。

草根要崛起，必须把握住每一次机会。因为，机会对草根来说尤其显得吝啬。

黄祖一直不好对付，是因为他有一支难以对付的水军部队。黄祖把两只艨艟横在汉口江面上，切断了水路。艨艟是当时大规模的战舰，狭而长，以生牛皮蒙背，左右开弩窗矛穴，敌人不能靠近，对矢石有极强的防御能力。艨艟体积很大，能容纳六七百名战士。艨艟，就相当于当时的航空母舰了。黄祖还富有创造性地用棕榈大绳系上石锚，固定艨艟。这样，两只艨艟固定在一起，每到战时，弓弩手从船舱里交替射击，飞矢雨下，连蚊子也飞不过去。很遗憾没有人说黄祖是航空母舰的发明人。黄祖把自己的“航空母舰”交给水军都督陈就指挥。

战斗开始了。吕蒙率先冲了上去，他直奔陈就而去，亲手斩杀了陈就。鸟无头不飞，陈就一死，黄祖水军立马崩溃。东吴军队士气高昂，全力前进，攻下了汉口。没有了陈就水军，黄祖就没了本事，仓皇逃走，没多远就被一个叫冯则的人追上杀死了。

“父亲，孩儿替你报仇了！”孙权仰天长啸，热泪盈眶。十八年前，正是黄祖的军队射杀了孙权的父亲孙坚。

“这次取胜，是因为先杀了陈就。”战后表彰会上，孙权大声宣布。因为这一战功，吕蒙被拜为横野中郎将。名列“曹营五子良将”的徐晃，在去年才被拜为横野将军。之所以不直接拜吕蒙为横野将军，是因为周瑜这时也才是建威中郎将。官职上不能为吕蒙破格太多，孙权就另外赏赐了他钱千万。

贫二代吕蒙，开始拥有了与周瑜面对面说话的资格。赤壁之战以后的江陵攻坚战，甘宁在上游的夷陵城被曹仁重兵围困，派人出城向周瑜求援。如果分兵救援夷陵，则造成江陵一线空虚，因此诸将的意见是不救甘宁。

吕蒙反对放弃甘宁，说：“留下凌操坚持在江陵战场，我与你们前往夷陵，解围释急，定能马到成功。我保证凌统将军能在这里坚守十日，而十日之后，我们就能从夷陵赶回来了。”

战略规划会因为甘宁一人而改变吗？吕蒙继续说下去：“派人用木柴阻住去路，曹仁败退的时候，只能是为我们丢下马匹。”曹操的骑兵天下闻名，曹仁攻打夷陵，动用了精锐骑兵。路上如果塞满了木柴，战马就寸步难行了，既能救甘宁，还能获得东吴最缺少的战马。周瑜赞许地拍拍甘宁的肩膀，下达了驰援夷陵的命令。

一切正如吕蒙所料，曹仁部众损失过半，连夜逃遁。途中，遇到一堆一堆的木柴，曹仁的骑兵虽天下无敌，但是战马却不能在木柴上奔驰。为了逃命，曹仁只得命令骑兵舍弃战马步行逃跑。周瑜握住吕蒙的手，兴奋地说：“我们缴获了三百多匹精锐战马啊！”

曹仁此次围攻夷陵，仿佛是专程来赠送东吴三百多匹战马的。从此，曹军再也不敢出击，最终在坚守了一年多之后被迫放弃江陵，东吴如愿占领江陵。

战后，孙权按照功劳给大家升官，周瑜是偏将军，吕蒙也是偏将军。

周瑜对吕蒙说：“哈，咱们平级啦！”要知道，二人的起点相差何止万里！

“我只不过是寻阳令，你却是南郡太守。”

“你不是还比我小三岁吗？我奇怪大家都说我少年得志，怎么没人说你呢？”

“嘿嘿，你长得帅，又会弹琴，女人们喜欢。而女人是最会渲染消息的。”

……

二人正火热地聊着，孙权的使者来了：“吕将军，主公有请！”

吕蒙问：“什么事情？”

使者说：“听说有重要任务要派给你。”

周瑜诧异：“什么重要任务？我怎么不知道呢？”

使者说：“听主公说，要安排吕将军读书！”

吕蒙变了脸色，求救地看着周瑜：“啊，怎么会这样呢？这可该怎么办？这可该怎么办？”

周瑜哈哈大笑：“你小子也有怕的东西！”

吕蒙垂着头跟着使者走了，无比悲壮。

应对“木桶效应”——

和吕蒙一样被孙权安排读书任务的，还有蒋钦。孙权对他们二人说：“你们现在都担任重要职位，应该加强读书学习，提高自身素质。”

吕蒙脱口就说：“我在军中，常常苦恼事务繁忙，哪有时间读书呢！”

孙权说：“难道我让你做博士吗！”那时的博士，其实相当于今天的导师。“博士”是一种官名，战国时候开始出现，负责传授儒学经典。孙权要吕蒙读书，不是为了培养他为教授，而是要吕蒙承担治国大任。可惜吕蒙没领会领导意图，以为孙权说要他丰富业余生活。吕蒙这个工作狂，根本没想到孙权要他把读书作为重要工作。

孙权很生气，说：“要说忙，你能忙过我吗？”孙权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小时候读过的书：《诗》《书》《礼记》《左传》《国语》。吕蒙想说：“要是我像你一样出生在封侯拜相之家，我读书比你还多。”可是他毕竟没说，因为强者不会抱怨命运。

吕蒙说：“我笨嘛，没听说别人都喊我‘吴下阿蒙’吗？”

孙权看着他和蒋钦说：“你们两人天生聪明，只要是学习就肯定会有所得，你们为什么不学习呢？”

孙权拿过一个早就列好的书目，指给吕蒙和蒋钦看，说：“这些书，你们要急读。”吕蒙抓过书单来一看，立即感觉头大了不少：《战国策》《史记》、《汉书》《孙子兵法》《六韬》《左传》《国语》。天啊，这么多书，哪辈子能读完啊？

孙权鼓励吕蒙，说：“光武帝日理万机，手不释卷；曹孟德也说自己‘老而好学’，你为何不能自我勉励呢？”

读书少，是吕蒙的不足。草根出身的他，更多草莽气息，拼杀疆场可以，但是要治国治军，就显得勉强了。孙权深谙“木桶效应”：一只水桶盛水的多少，并不取决于桶壁上最高的那块木块，而恰恰取决于桶壁上最短的那块。现在，吕蒙能发挥多大作用，不取决于他打多少次胜仗，而取决于他读了多少书。

吕蒙何等聪明，他马上明白孙权要用他来治理江山了——打江山易，治理江山难。从此，他开始“奉旨读书”。

既是“奉旨读书”，那就有国家拨款，再说他的个人年收入也不少，这时他的军职是偏将军，文职是寻阳令，年薪丰厚，再加上战功赏赐，可以说是个大款了。吴下阿蒙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读不起书的草根。

他开设了西馆，招聘名师任教。虽有名师教授，但是吕蒙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进步太慢。这充分说明“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师”就是一句屁话。孙权要“急读”，可是读书总是不见成效，怎么办？吕蒙自有办法，他邀请学问好的人免费进馆学习，天天与他们探讨，在他们的激励下，吕蒙的见识一天天进步。

人们经常见到，西馆门口的那个桥头上，吕蒙经常与学士们谈笑风生，很有学问的样子。在古代中国，读书成不了新闻人物，不读书才会成新闻人物，先前不读书后来读书的吴下阿蒙，就成了新闻人物。

每当吕蒙从西馆出来，手捧着书卷在桥头读书，人们就感到很好笑：哈，吴下阿蒙也读书了，看那样子，真好玩啊！正好那座桥没有名字，人们就给它起了一个名字：西馆桥。西馆桥，就在苏州东美巷口一带。

鲁肃听说了吕蒙开设西馆读书的事儿，认为是假新闻。“打打杀杀，吕蒙还在行，至于读书嘛，还真为难他……”鲁肃想。

可是，没等鲁肃验证西馆桥的新闻的真实性，一则更让人怀疑的新闻传了出来：吕蒙当老师了，教人读书了！

“教谁？”鲁肃问。他以为，吕蒙肯定是把不知哪里的白痴领到西馆里，过一把当老师的瘾。智商稍微正常一点的，谁会找吴下阿蒙做老师啊。

“成当、宋定、徐顾三位将军的孩子，都跟着他读书呢。”有人对鲁肃说。

成当、宋定、徐顾这三个人鲁肃知道，他们的防区与吕蒙防区相邻。在一次战斗中，他们三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块儿战死了。他们的子弟们都年幼，孙权就想把他们的部曲赐给吕蒙。吕蒙坚决推辞：“成当他们都为国事操劳一生，他们的子弟虽小，但是也不可废掉他们的军队。”孙权还是坚持，吕蒙就坚持上书，孙权无奈，才保留了成当等人后代的领兵权。这事儿鲁肃知道，当时鲁肃还对别人说：“这个吴下阿蒙傻乎乎的，但是心地不错啊。可是，他有没有想过小孩子如何领兵呢？唉，吴下阿蒙就是吴下阿蒙！”

后来，鲁肃才知道，孙权当时对吕蒙说：“你不接受他们三人的部曲，他们的孩子如此年幼，如何掌管军队？难道就让这三个孩子和将士们过家家吗？”吕蒙说：“就让我来教育他们吧。”吕蒙亲自选了老师，教孩子们读书，有时间也会去西馆辅导他们。

“不可能！不可能！”鲁肃听说了这些后，一个劲地摇头：“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吴下阿蒙能教书。”

“大都督何不去亲自去见见吕蒙呢？”有人说。周瑜死后，鲁肃代替他做了东吴的大都督。

鲁肃从江陵换防到陆口，中途要经过吕蒙驻扎的地方，有人建议他去拜访一下吕蒙，一来呢，卖吕蒙一个面子；二来呢，看看吕蒙是不是真的变得有学问了。

“嗯……嗯……要紧的事儿太多了。”鲁肃刚上任，的确是事务繁多，他认为和头脑简单的吴下阿蒙见面，实在是浪费时间。

“吕将军最近功名越来越显赫，不能用老眼光看他了。您真应该去拜访他一下。”有人继续劝他。

鲁肃是个老好人，唯恐让大家不高兴，就决定去看看吕蒙。

热烈欢迎领导莅临指导工作！听汇报，看现场……鲁肃按照领导视察的程序走过场。就当是来吕蒙这里休息一下吧，鲁肃这样安慰自己。

领导视察，照例是要留下来在餐桌上继续指导工作的。酒喝到酒酣耳热之际，吕蒙问鲁肃：“你接受重任，与关羽为邻，你对他采取什么策略呢，做好打算了吗？”

“临时再想办法吧。”鲁肃敷衍说。策略，是要动脑子的，与吴下阿蒙谈策略，不是对牛弹琴吗？再说了，吴下阿蒙你替领导操啥心？

可是，吕蒙却是铁了心要质询鲁肃，他对鲁肃说：“现今我们虽然与刘备结成一家，但是关羽像熊虎一样好勇斗狠，怎能不预先想好对付他的策略呢？”

白日见鬼了，眼前这人是吕蒙吗？

真的见鬼了，吕蒙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列举了五条对付关羽的策略方针。鲁肃揉了揉眼，对着吕蒙看了又看，才知道不是白日见鬼，而是智多星下凡。

真是天上掉下一个智多星，终于找到对付关羽的人了。以冷静著称的鲁肃，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越过自己的座位，走到吕蒙身边，拊着他的背说：“吕子明，我本来以为你只有武略，现在看来，你的学识突出而广博，不再是那个吴下阿蒙了！”

吕蒙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这话被今人收入成语词典，变成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本来只是一介武夫的吕蒙，刻苦读书，脱胎换骨。领导考察他的时候，他能慷慨地说：“领导，让我考察考察你！”而且，还顺便给后人留下了一个成语。

大会，小会，正式场合，私下场合，孙权经常把吕蒙和蒋钦当做学习标兵来表扬：“年龄大了而能再进步的，谁也比不上吕蒙和蒋钦。他们都拥有了富贵，声名显赫，却更能谦虚好学，沉浸在书传之中，轻财尚义，一举一动可以算作国家楷模了！”

孙权这样说，大家都服气，因为吕蒙确实是有成果：濡须坞建筑规划。

第二节　创意无限

一座违章建筑左右了历史——

212年冬十月，58岁的曹操亲征孙权，号称四十万大军。第二年正月，曹操大军进攻濡须口。

巢湖与长江之间通着濡须河，濡须河的入江口就是濡须口。曹操要是打算从巢湖水路进入长江，必须要通过濡须口。

江东积极备战，将领们纷纷或情愿或不情愿地写血书，誓死血战。吕蒙也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莫非，他在起草请战书？不对呀，他应该把脚指头和手指头都咬破了来写血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被孙权宠着的吕蒙，最应该写血书的啊！

有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是一个建筑规划图，有山，有水，有建筑。

虽然吕蒙一贯搞怪，但是他这样做，还是不能让大家理解。大战在即，曹操的四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杀过来，要是搞建筑的话，还是搞坟墓最有用，省得死了被扔到长江里喂王八。

主公培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培养咬破手指头写血书的死鬼吗？吕蒙根本就无视大家纷纷举起的血书。

吕蒙把建筑规划图拿给大家看，大家这才感觉到图上的一切似乎很眼熟。“咦，就是这里！”有反应快的兄弟指着前面的山说。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面七宝山和濡须山对峙，中间就是濡须口，山形水势极其险要，守易攻难。大家再看看，感觉眼前这一切又和吕蒙图上画的不一样。

哦，原来图上多了一个夹水而筑的坞，而且还是月牙形的。晕，大战在即，吕蒙搞这个建筑规划干什么！难道是有亲戚当了包工头，他打算申请项目吗？

吕蒙说要在濡须口建坞屯兵。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了：这个想法太弱智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原来是个传说啊。大家都说，渡江上岸，是为了击贼，洗洗脚就能上船了，建坞干什么？

吕蒙却说：“作战有胜败，谁也不能百战百胜，如果打了败仗，曹操的骑兵追上来，来不及到水边，又怎么能上船呢！”

勇气就像胸大肌，要有要大要强，但不能为了证明有而见人就脱下衣服来给人看。孙权任凭大家的血书被风吹进长江，他还是喜欢吕蒙那种低调的散发着草根气味的勇气。

看到月牙形的濡须坞，曹操皱起了眉头。濡须坞就像一道闸门，把从巢湖来的船挡在七宝山下。本来，即使没有这个坞，从北方来的船要过濡须口也得费点周折。这里之所以以“口”命名，就是因为这里的地势就像“瓶口”，江面到此突然变窄，水流顿时变得湍急，加上大落差，这里就变成了鬼门关，屡有船翻。从巢湖来的船，需要拉纤才能过濡须口，而拉纤则只能在七宝山山腰处的那块揹纤石上。船只有过了揹纤石才算是安全了，所以当地有“船过揹纤石，家书报平安”的传说。现在，濡须坞建成，只要在坞墙上搭上弓弩，对准揹纤石，从北方来的船只就别想通过了，除非变成鱼虾。曹操很快得到可靠情报：东吴人在濡须坞配备了一万张强弩。一万张强弩足以把试图突破的北方士兵射成刺猬了。

曹操试探着出击了几次，总是失败，最后只得命令队伍坚守不出，做起了缩头乌龟。倒是孙权，时不时让队伍从濡须坞出来，在曹操阵营前示威，一副“有种你就来”的架势。曹操是个老军人了，却遇到了新问题。要是曹军出战，孙吴的人立马撤进濡须坞，这时，濡须坞里的弓弩就会密密麻麻地飞向曹军。曹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孙权军队阵列整齐的战船，寒光闪闪的武器，喟然感叹：“生儿子就要生孙权这样的，刘表的儿子就像猪狗一样。”孙权和刘表有一个区别：孙权有个叫吕蒙的心腹为他出谋划策，而刘表没有。

有了濡须坞，就有了底气，就敢出来折腾。一个人，家里有房子，在外面怎么晃荡也不慌。要是没有房子，那天还没黑就得考虑晚上到谁家屋檐下凑合一晚了。草根出身的吕蒙，更懂得这一生存体验。

伤不起的濡须坞啊！曹操耗了几个月，在濡须坞面前没找到任何机会。春天到了，万物充满生机和希望，曹操却绝望了。雨水绵绵，江水渐涨，江东的水军优势进一步发挥出来，在江上耗了这么久的北方人早已经疲惫。孙权给曹操写了一封信：“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曹操读完信，发现信里还附着一张字条：“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曹操说：“孙权不欺孤！”他下令撤退。

伟大的濡须坞！伟大的江东！

伟大的吕蒙！

从此，濡须坞成了江东安插在江北的一个钉子，曹操一过来就碰钉子。217年正月，曹操再次越过巢湖，进攻濡须口，前锋部队到了，还没扎营，就被濡须坞的强弩打退了。打遍北方全无敌的曹操，在江东遇到了濡须坞，竟然找不到攻克的法子，一直到死。诸葛亮在《后出师表》里有“四越巢湖而不成”的句子，一次次地来，一次次地无所作为，北方人对濡须口这个地方的记忆格外深刻。后来，人们干脆把这个地方改名为“无为”，这就是今天的安徽无为县。

要是没有濡须坞，曹操也许早就突破江东的长江防线了，那时，历史就会改写了。

在江的两岸建坞，破坏了自然生态，在今天怎么看也是违章建筑，可是，就是濡须坞这一违章建筑，左右了三国历史。

曹操不是一根筋的人，既然无法突破濡须坞，那就绕道而行，如何？

于是曹操把目光转向了西边的皖水。皖水与长江也有交汇，那就是皖口。濡须口不行，那皖口怎么样？皖口地势平坦，吕蒙你小子有本事再建皖坞啊！

可是，曹操在皖口也遇到了困难，那就是皖口背后的潜山地势险要，不利于屯集大规模部队。这对于惯打闪电战的曹操来说，是个困难。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曹操只能耐下性子，慢慢创造条件。

可是，吕蒙再次把曹操的如意算盘打破了，这一次，曹操失去了耐心，彻底疯狂了。

一个让曹操疯狂的人——

曹操派庐江太守朱光驻扎在皖，朱光不练兵，不修城，只是脱了袜子鞋子扎在水里大开稻田。曹操似乎是认输了。

“必须立即拔掉皖城！”吕蒙说。

“朱光在皖一个劲地开稻田，这总不至于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吧！”有人认为吕蒙在故弄玄虚。

“皖田肥美，如果得到一次好收成，这里的人马会增加，像这样一连几年，曹操的进攻姿态就要露出来了。”吕蒙认为曹操是在借屯田的名义暗暗调集军队，而且情报显示，朱光白天种稻，晚上就派人到鄱阳湖一带，拉拢那里的土豪，让他们做内应。

先下手为强。在吕蒙的催促下，孙权决定先动手。214年，闰五月，孙权亲征皖城。

作战方案讨论会上，大家的意见高度一致：堆作土山，添加攻城器具，在土山上向城里射箭，借助攻城器具，减少伤亡。皖城是一座孤城，正好摆开架子，细细地“享受”攻打皖城的过程。

可是，孙权却迟迟不表态，因为吕蒙还没发言。

主角总是最后登场。吕蒙说：“备置攻城器具和堆作土山，必定多日才能完成。这个时间，敌人就加固了城防，外面的救兵也到了，那时我们就攻不了城了。再就是，如果赶上雨水，我们回去的道路一定很难走，我认为那样太危险了。大家看看这城墙，并不很坚固，我们应该以三军锐气，四面并攻，一鼓作气，不一会儿就能攻克皖城，然后再从水路回去，这才是全胜之道！”

孙权点头，下令天明攻城。

一声嘹亮的鸡啼，黎明像刀子一样刺破夜幕。

咚——咚咚——咚咚咚……惊天动地的鼓声突然响起来，震得夜幕一寸寸地掉落。一个全身铠甲的大将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擂鼓，晨曦洒在他的身上，赋予了他一圈亮亮的光环。

吕蒙将军！

所有的东吴将士，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出发！吕推荐的升城督甘宁一马当先，带领部队出发了。吕蒙带领精锐部队跟在后面。皖城守将朱光和数万居民，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全都成了俘虏。

战斗结束了，正好到了吃早饭的时间。吕蒙的皖城攻克战，就像是出了一次常规晨操。从合肥赶来驰援皖城的魏将张辽，赶到夹石（今安徽桐城境内），就得到了皖城失守的消息，只得撤回合肥。

天杀的吕蒙！曹操气得头风症又加重了几成。一贯冷静的曹操，习惯了对别人玩阴谋，这次被吕蒙打乱了他在皖城的算盘，顿时觉得受了无端的侮辱。

此仇不报非君子！

治疗了一下头风症，就到了七月份，曹操决定再次亲征孙权。正值初秋，大雨绵绵，三军将士都不愿意出征，很多人进谏说不能出征。一直以来从善如流的曹操，却下令：“谏者死！”

曹操的主簿贾逵对曹操疯狂的程度估计不足，与三个同僚冒死上书谏阻。曹操大怒：治不了吕蒙，还治不了你们吗！曹操下令将贾逵等人收监：“说，是谁的主意！”贾逵也是条汉子，一梗脖子说：“我的主意！”说完，他主动向监狱走去。“别忘了戴刑具啊！”贾逵临走，曹操送给他这样一句话。

疯透了！是吕蒙让六十岁的曹操如此疯狂。

曹操毕竟是曹操，得知贾逵真的戴上刑具之后，怒气稍消，就下了一道命令：“贾逵并无恶意，原谅他，让他官复原职吧。”曹操还是认为应该出征。这时，他的参军（参谋）傅干再谏，曹操还是不听，执意出征。

不杀杀吕蒙这小子的威风，曹操就活不下去了。

结果怎么样呢？孙权严阵以待，曹操冷静了下来，下令撤军。七月出兵，十月回到邺城，前后不过三个月，除掉路上的时间，曹操此番出征，似乎就是为了把对吕蒙的怨愤发泄出去。师出无功，跟随了曹操二十多年的首席谋士荀攸还病逝途中。曹操为自己的疯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中国之大，也就是吕蒙能逼得曹操如此疯狂。

第三节　成本主义

盘桓江东的鱼鹰——

好消息！特大好消息！吕蒙将军担任我们的太守了！

庐江人奔走相告。吕蒙最近人气飙升，成为江东政坛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追星的风气自古即有，人们都希望见到吕蒙。攻下皖城之后，孙权就拜吕蒙为庐江太守，所俘虏的人马都分给了吕蒙，另外又在寻阳赐给吕蒙屯田的士兵六百人，属官三十人。庐江人很自豪：吕蒙偏偏到了庐江而不是其他地方担任太守。

可是，庐江人却很难找到自己的太守——庐江太守吕蒙基本不在庐江开展工作。

吕蒙被借调到庐陵郡平定山越叛乱。卧薪尝胆，西施浣纱，范蠡泛舟，春秋时候的吴越之争具备大片的要素，而越人更像是华夏民族的隐者。到秦汉时候，他们被中原逐渐打压，只得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他们的生存环境是恶劣的，所以经常出山抢掠资源。适者生存，山越族在生存的锻炼里，变得格外好武善战，野战能力尤其突出。庐陵郡山越叛乱，孙权派了一员大将去，失败；再派一员大将去，再失败；再派一员大将去，再失败……一个又一个大将，都不能解决问题。

“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孙权引用《汉书》中的话，派吕蒙出场。吕蒙早就把《汉书》读熟了，他知道鹗，虽不如鸷鸟飞得高，飞得远，用力也不如鸷鸟，但是却最善于捕猎，因此被人们驯养为鱼鹰。小时候在稻田里劳作的时候，吕蒙就经常见到大人用鹗来收获一篓篓的鱼儿。

打仗就如同捕猎，要讲究成本。利润=收益-成本，决定利润的，不仅仅是收益，还有成本，有时收益无法评估，风险太大，那就只能控制成本。这就是成本主义。

来到庐陵郡以后，吕蒙采取了成本最小的做法，变全面打击为斩首行动，杀了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叛乱组织者，释放了不明真相的广大群众。平定山越的困难就在于你一打他，他就跑进山林里去，你一走，他就出来。这一进去，一出来，总得有人召集，把召集人杀了，叛乱不就平息了吗？事情本来很简单，别人没做好，是因为别人不是草根出身。吕蒙做好了，是因为吕蒙是草根出身。成本主义是草根生存最需要的哲学，因为赔不起，因此，吕蒙是最讲成本主义的。

草根当自强，在底层打磨出来的生存智慧，更有价值。

庐陵郡从此安定了。这时的庐陵郡太守很可能是一个叫吕岱的人。庐陵郡的稳定和谐，是庐江郡太守创造的。吕岱，你快找块豆腐撞死吧。可是，吕岱四十多年以后，活到96岁才死。输给吕蒙，根本不算是输。没有什么可以惭愧的。

“支援庐陵的任务完成了，我们怎么还见不到自己的太守啊！”庐江人着急地问。

吕蒙又被派去了湘江前线，去对付天下闻名的万人敌大将——关羽。而这时的湘江前线，本来是由大都督鲁肃镇守。鲁肃的优点是这人挺好，缺点是这人太好了，好到了把荆州“借”给刘备的地步。这是千里疆土啊，他以为是三棵韭菜两根葱吗？孙权为此耿耿于怀。孙权决定用武力夺回荆州。他兵分两路，一路二万兵士，夺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是主力，另一路屯扎在巴丘，防备关羽，是策应。按照职阶，应该是由鲁肃指挥主力部队，但是，事实上，孙权已经用吕蒙来代替他了。

吕蒙是一只盘桓在江东的鱼鹰。从被任命为庐江太守后，吕蒙在其他郡的时间远远超过在庐江郡的时间。这说明，孙权根本没打算让吕蒙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庐江太守，而是把他看成东征西战的都督。庐江人看不到自己的太守也就不足为怪了。

在庐江人为见不到自己的太守而抑郁时，征讨荆州南三郡的战士却无不兴高采烈，他们都认为自己撞了大运。跟着吕蒙打仗，似乎还没有失败过，总能立功。而且，吕蒙是孙权的红人，这连长江里的王八也知道。

将士们纷纷请战，吕蒙却不理不睬，一个劲地在那里写字。吕蒙早就摘掉了吴下阿蒙的帽子，让人刮目相看了，大战在即，他却写写画画，莫非想做作家或者书法家吗？

找托儿是降低成本的捷径——

几天后，消息传来：长沙、桂阳二郡不战而降。原来，吕蒙那几天写写画画，是在起草劝降信。很遗憾劝降信的内容不见史载，我们无从领会吴下阿蒙让人刮目相看的文笔。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吕蒙能用文字摧垮长沙、桂阳二郡守将的精神防线。本来，刘备在南三郡并未渗透多少影响。刘备虽然在荆州多年，但是主要活动范围却在南郡，南三郡刘备可能也就是去视察了几次工作，给几个单位题了题词。南三郡的人才懒得为刘备死战呢！

三个郡，两个投降了，还有一个零陵郡没投降。人心是不一样的，零陵太守郝普把吕蒙的劝降信扔到一边，加强防备，就是不打算投降。

郝普，你真是亲人！吕蒙的手下将士简直想给郝普跪下，感谢他不投降，让他们有了打仗的机会，保留了立功的希望。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他们这次出征就是来打酱油的。刘备得知吕蒙夺取三郡，就亲率大军五万回到公安，并让关羽率领三万兵至益阳，摆开一副血战到底的架势。山雨欲来风满楼。孙权急忙让鲁肃率领万人由巴丘驰援益阳，同时急召吕蒙舍弃零陵，立即赶回去支援鲁肃。

吕蒙收到这道紧急命令的时候正是深夜。命令连夜送来，可见紧急。吕蒙把命令揣进衣服里面，摁了摁，确保不会掉出来，接着他下令：“召集诸将，举行紧急会议！”

吕蒙第一句话：“天明攻城！”诸将们兴奋无比：终于可以攻城了，可以立功了！可是，今晚列席会议的那位老先生是谁？将士们纷纷猜测。

今天晚上的军事会议，吕蒙请了一个老头儿列席。大家一开始都以为是姜太公下凡，给东吴做军事顾问来了。后来，大家才知道这老头是南阳的邓玄之，郝普的老朋友。吕蒙在进攻酃湖的时候，把他请来（估计是绑架），本来是打算要他劝降郝普的。

这几天，邓玄之一直摆谱，拿捏着不去劝降郝普。估计是吕蒙为了降低成本，给他的红包不够。

今晚，吕蒙当着他的面，对部将一一部署任务，然后对部将说了最后一句话：“天明攻城！”

然后，吕蒙转头对目瞪口呆的邓玄之说：“郝普想做忠义事，是不识时务；刘备在汉中为曹操部将夏侯渊围困；关羽在南郡，而我们主公亲自率兵逼住他。最近关羽想援救酃湖，却被我方将领孙规打败，这你在酃湖也见到了。刘备和关羽解救自己都做不到，哪里还会援救零陵？”

幸亏那时信息传播途径不畅。要是搁今天，那边刘备出发前，在微博上直播进军情况，那谁能瞒得住啊。任何一个人的成功，都是与时代同步的。

吕蒙继续说下去：“现在我军士卒精锐，人人都想效命，我们的主公孙权派的后续部队正在路上；郝普以危在旦夕的生命，等待没有希望的援救，就像在牛蹄那样大的水坑里挣扎的鱼，却想依赖长江、汉水流到自己面前救命。”邓玄之想：牛蹄子都出来了，一看这人就是苦出身，小时候放过牛。

“如果郝普一定要坚守孤城，现在我计算力量，攻下这座孤城，简直要不了一整天，”吕蒙以悲悯的语气说，“城破之日，郝普自己死了，又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再说，他的百岁老母白发苍苍却跟着受诛，岂不痛心啊！”

吕蒙此前做足了功课，连郝普有个百岁老母亲这事儿都搬出来了。吕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让邓玄之酝酿一下悲痛的感情。

邓玄之用颤抖的声音说：“难道……难道……事情无法挽回了吗？”吕蒙刚才布置天明攻城，就在他眼前。

吕蒙叹口气，说：“唉，谁让我心软呢！我估计是这位郝太守得不到外边的消息，认为可以依赖救援，所以才走到这一步。您可以去见他，为他陈述祸福利害。”

邓玄之感激涕零，急忙起身，一路小跑着向零陵城赶去。他唯恐吕蒙反悔不再让他进城劝降郝普。

“郝普，我救你来了！”一见到郝普，邓玄之就以救世主般的语气嚷了起来，“我亲自参加了吕蒙的军事会议啊！天一亮他就要开始攻城了！你等不来救援的！”

老朋友的话总是可信的。看邓玄之急切的样子，郝普终于害怕了，说：“好吧，为了白发老母，我就听你的。”

“我得尽快出城报告给吕蒙，他要是反悔不允许你投降，那你就惨了……”邓玄之匆匆地走了，正如他匆匆地来。

吕蒙带人去零陵城门口迎接郝普。郝普出来了，吕蒙迎上去，拉着他的手，陪他上了船，确保能控制住他了。这时，吕蒙掏出孙权给他的撤兵令来，递到郝普面前。

郝普不错眼珠地看着孙权的撤兵令，吕蒙则拍着手，哈哈大笑。郝普这时才知道刘备已经来到公安，而关羽也已经推进到益阳。

羞死人啊！郝普真想钻进地里，但这是在船上。就这样，吕蒙不费一兵一卒，轻取南三郡。

竞争的双方，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这时，就会比较容易相信第三方。找托，让第三方出现，借助第三方的力量，就会降低竞争的成本，扩大利润。吕蒙利用邓玄之为托，不费一兵一卒，取得零陵。

将士们找吕蒙抗议：你这样搞，让我们怎能立功？他们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你忘记了自己小时候发誓作战立功以谋富贵吗？”

可是，他们是一边笑着一边抗议的。能和吕蒙这样的人生活在一个时代，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

功劳都在吕蒙一人身上。取得南三郡之后，孙权又把寻阳和阳新赏赐给吕蒙做奉邑。孙权不是慈善家，他是看准了吕蒙能创造非凡业绩，才给他最大红包的。

以近乎零的成本取得南三郡，这还不是吕蒙的最佳业绩。

第四节　面对强者

把所有人当托儿——

鲁肃：横江将军，汉昌太守，周瑜之后的东吴军事统帅。

吕蒙：虎威将军，庐江太守，濡须督，东吴区域军事统帅。

217年，鲁肃和吕蒙的岗位和职务是这样安排的，最起码在公布文上是这样。开会的时候鲁肃绝对要坐在吕蒙上首。

可是，官场总会有些玄奥莫测的事情出现。鲁肃自从214年在皖城之战后被拜为横江将军一直到217年去世的三年的时间里，他的官职再也没有被提过，史书也未记载此期间他受过何种赏赐。而在这三年里，吕蒙却由偏将军升到了虎威将军，与鲁肃同样是杂号将军，平级。耐人寻味的是，吕蒙还被授予左护军一职。护军不是常设职务，一旦进行战争才置都督，总领三军，一般有中、左、右护军，是作战部队的最高指挥官，这才是人们所说的大都督。周瑜曾经担任过中护军，继任周瑜的鲁肃似乎也该授予护军之职，但是孙权没有这样做，而是让吕蒙担任左护军。虽然左护军不如中护军职位高，但是鉴于周瑜之后东吴再无中护军，所以吕蒙这个左护军，可以说是大都督了。

这是一个信号——孙权在军事行动上更多地依赖吕蒙而不是鲁肃。

可是，向来果敢的孙权，为何不直接换掉鲁肃呢？这是因为鲁肃还有利用价值。鲁肃对孙权集团的亲善形象，对刘备集团同样具有杀伤力。例如单刀会，由鲁肃出面，关羽就会感到理亏。但是，这还不是鲁肃最重要的价值。当鲁肃与关羽联欢的时候，吕蒙却找到孙权建议说：“如今让征虏将军孙皎拒守南郡；潘璋进驻白帝；由蒋钦带领一万人的流动部队，沿长江或上或下，敌人出现在哪里就赶到哪里；而我则为主公向前占据襄阳。像这样，还担忧曹操什么？还依赖关羽什么？”

短短几句话里，吕蒙把孙皎、潘璋、蒋钦等人的军队都安排好了任务，他不是大都督是什么？他说不用担忧曹操，不用依赖关羽，是因为鲁肃一直极力主张联合刘备同心协力对付曹操。刘备集团真的可以依赖吗？吕蒙继续说：“再说关羽他们君臣，依仗其狡诈好斗，反复无常，是不能把他们当作心腹好友对待的啊。而今关羽之所以没有立即向东侵犯我们辖境，原因就在于主公您无比圣明，我等还活着啊，如今不趁我等强壮时打他们的主意，我等一旦死去，想再施展力量，还可能吗？”

从这番谈话里，我们知道未到四十岁的吕蒙，身体状况极端不好，甚至到了安排后事的地步。

吕蒙与孙权一遍又一遍地推敲着进攻关羽的时机和细节。孙权之所以迟迟不发动对关羽的进攻，是因为孙权在一个二选一的题目上纠结着：A.攻打荆州；B.攻打徐州。吕蒙帮他回答了这道选择题：徐州陆路畅通，适合骑兵作战，江东今天得到徐州，曹操后天就会前来争夺，即使用七八万人守卫徐州，还是让人忧虑。要知道，曹操是以骑兵起家的。吕蒙建议选A，东吴的优势是水军，不如西取关羽，完全占据长江，那东吴的实力就会更加壮大了。

耐人寻味的是，在鲁肃极力维系与关羽的蜜月关系的时候，吕蒙和孙权却在商量着进攻关羽的事情。人们有理由怀疑鲁肃仅仅是一个托儿，吕蒙和孙权只不过是把他推到前面，用他的友善来麻痹关羽而已。

可是，托儿毕竟是托儿，吕蒙什么时候代替鲁肃，被推到前面去呢？可是，让鲁肃下课可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孙权是幸运的，在需要与刘备联盟的时候，鲁肃站了出来；在需要与刘备翻脸的时候，鲁肃死了。鲁肃啊鲁肃，你可真是生得伟大，死得恰到好处。要是他再晚死两年，那就有可能成为孙权讨伐关羽路上的绊脚石，那时就会君臣反目，鲁肃不是被贬谪就是被疏远，最后灰溜溜地死去。而现在，鲁肃很识趣地病死了，孙权还能够为他开追悼会，为他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周瑜死前留下遗言，推荐鲁肃为继任者。而鲁肃死前，却没有推荐吕蒙为继任者，也没有推荐其他人。是因为吕蒙实际上早就代替了他，没必要浪费生命最后时刻多此一举推荐吕蒙，还是因为觉察到吕蒙会破坏孙刘联盟呢？

鲁肃死了，谁都以为继任者肯定是吕蒙。可是，一个让大家震惊的消息传来：孙权确定的人选是严畯，不是吕蒙！

太诡异了！

论专业，严畯是文臣，他从小就沉溺于治学当中，尤其擅长解说文字，要是开个文字研究的课题，非由他担纲不可。

论经验，严畯并无作战经历，更无战功，估计一上战场即使不会吓得尿裤子，拿起刀来也会掉到自己脚面上。

论官职，严畯是骑都尉、从事中郎。骑都尉估计也就是挂职，他前面的裨将军、偏将军、杂号将军，开会时要坐满一个操场，而他只有扒着栏杆向操场里瞧一瞧的资格。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严畯家的祖坟上冒了青烟。大家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准备向他表示祝贺。毕竟，严畯要当大都督了，以后会用得着他呢。

可是，贺喜的人却死活找不到他。大家想不到的是，严畯这时正跪在孙权脚下辞职呢。

“我本来就是一个书生，不懂军事。没有军事才能却占据军事职位，一定会受到责怪。”

孙权眼皮儿也不抬：“你要勇挑重担，甘愿奉献嘛！不要只顾着自己的学问研究。”

接下来的几天里，严畯每天的工作就是跪在孙权面前辞职，孙权的工作就是批驳严畯的辞职报告。搞到最后，严畯痛哭流涕，哀求孙权放过他。

孙权终于被他磨没了耐心，说：“你说你不懂军事，我不信。你骑马给大家伙儿看看。”

可怜的严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骑上马，看他那笨拙的样子，孙权要笑死了。严畯在马背上全身哆嗦，脸色煞白煞白，可是孙权还嘻嘻哈哈地往前摆手：“走两步！走两步！”严畯闭上眼睛，奋不顾身地一勒缰绳，马儿往前踏了一步，严畯“咕咚”一下掉了下来。孙权叹口气，说：“也罢，不难为你了！幸亏还有吕蒙！”

严畯颇有自知之明，没有那个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可是，孙权为何让这个连骑马都不会的书生担任江东军事统帅？

托儿！

严畯是个学问家，他撰写了中国最早的潮汐学专篇《潮水论》，他兴风作浪的能力也不弱。严畯在这件事上很可能是与孙权演双簧给别人看。孙权先让最不可能做都督的严畯做都督，然后严畯再很高调地拒绝。最后，孙权就顺势推舟地说：“既然严畯因为缺少军事经验而拒绝接受任命，那就让军事经验丰富的吕蒙来担任，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啊，还不是你孙权说如何那就如何！

为什么不直接推出吕蒙？孙权这是在搞“饥饿营销”，先让严畯拼死拼活地推辞都督职位，造成都督职位无人甘愿担当的假象，这时再顺势推出孙权早就心仪的人选——吕蒙。

为什么非要用严畯这个托儿出场？这是因为吕蒙是草根。吕蒙起点就是一个穷小子，而且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箩筐。虽然后来非复吴下阿蒙，但是在世家清流的汉末，吕蒙洗不掉自己的贫寒气息。如何顺利地把吕蒙推上台，为他树起威信来呢？孙权这时就想了一个办法，用军事菜鸟严畯做托儿，衬托出军事达人吕蒙。吕蒙的军事才能之高，这一点大家都承认。

严畯反复地说自己不熟悉军事，其实就是为了强化军事经验的重要性。而吕蒙只有比军事经验才能比过那些世家子弟。

严畯这个托儿，呻吟着在家里养伤。吕蒙风风光光地接任了鲁肃的职位，那个偷偷摸摸跑到阵地最前面拼杀只为获得富贵的穷小子，如今成了江东大都督。

吕蒙屯兵陆口，这是以前鲁肃屯兵的地方。这个地方驻有鲁肃的人马一万多人，也都归了吕蒙。八九年前，孙权要把成当等三人的部曲赏赐给吕蒙，被吕蒙公开拒绝了。这一次，吕蒙没有推辞。不是吕蒙贪婪，而是吕蒙要显示都督的权威，正如当初鲁肃必须要接受周瑜的部曲一样。吕蒙又被拜为汉昌太守，食邑下隽、刘阳、汉昌、州陵四县。这四县本来是周瑜的奉邑，周瑜死后属于鲁肃，鲁肃死后当然应该是吕蒙的。

从吕蒙到陆口的第一天起，大家就都瞪大眼睛，支耸着耳朵，等着大战消息传来。在对待关羽的问题上，鲁肃是和平派，吕蒙是战争派，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可是，让人大跌眼镜的消息传来：吕蒙巴结关羽，发扬光大了鲁肃的亲善政策。完了，看不到好戏了。本来想看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大片，结果看到的是地球围着太阳转的老套节目。地球在以前是鲁肃，现在是吕蒙，太阳不变，还是关羽。

吴下阿蒙，还是怕了“万人敌”关羽——江东的人是这样想的，关羽也是这样想的。

“在没有机会战胜敌人的情况下，最好不要激怒他，甚至，可以去讨好他。”未战先料输，也是草根的生存哲学，还是因为输不起。

“东吴的吕蒙，见到我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真没趣啊！”对关羽这样叱咤风云的武将来说，没仗打就成了下岗职工了。于是，他把目光瞄准了一直与他对峙的北方的曹仁。吕蒙既然那么乖，那就先放过他。219年夏天，关羽收拾收拾，去樊城攻打曹仁去了。

而这，正是在吕蒙的阴谋中的——只要是关羽北上，东吴就可以乘虚而入荆州了。

关羽本来以为去樊城城墙下，捋一下美髯，背诵一段《春秋》，然后大吼一声：“关云长来也！”这样曹仁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地打开城门投降了。可是，关羽使出吃奶的劲来，也没打破樊城城墙上一块砖。就这样，关羽陷在了樊城之战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时候，正是夺取荆州的好时候。可是，吕蒙病了，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本来，吕蒙生病不是新闻，因为他时常生病，反而让人忘记了他是个病人。他给孙权打报告，请求回建业治病，这时大家才想起他是一个老病号来。十月的气候最为复杂，很多体质弱的人会痼疾重犯，偏偏这一年闰十月，仿佛就是为了专门糟蹋吕蒙这个病秧子。

吕蒙病得可真不轻，要不，他请病假的事儿，能传得这么凶吗？

几天后，孙权召吕蒙回建业治病的檄文到了。孙权发来的是露檄，类似于明信片，一路传递过来，连长江边的蚂蚱都知道吕蒙要回建业治病了，关羽派来潜伏的探子，也没有理由不知道。

孙权要哭了，关羽却笑了：吕蒙病了，东吴就没人对荆州构成威胁了。

“病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事儿，怎么出现战机却请起病假了？哼，胆小鬼！”大家都这样猜测吕蒙。病一下就会死吗？吕蒙，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回建业要经过芜湖，芜湖当时由陆逊镇守。陆逊是孙家的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便以半个东吴当家人的身份去拜见吕蒙，对关羽可能给东吴带来的潜在威胁表示严重不安。“可是我病情加重了啊！”吕蒙无辜地说。

而关羽，听说吕蒙病得再过几天就要死的样子，就放心地把荆州的主力全都拉上了樊城前线。荆州空虚了。

有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名叫全琮，血气方刚，给孙权上了一道奏疏，说应该趁机讨伐荆州。可是，他的一腔热血，孙权没感觉到温度，对他的奏章连理都不理。“吕蒙病了，谁能讨伐关羽？”孙权这样说当然有点儿夸张，但是这与他平时对吕蒙的器重的态度是一致的。

陆逊和全琮的建议被否决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本来，这两个年轻人对自己被否决感到愤懑，难免找人诉说。病了吕蒙，江东就没人能打仗了？全琮愤愤地想。

陆逊不知道，全琮不知道，他们在无意当中被吕蒙当做了托儿。而孙权，则是最大的托儿。

吕蒙生病是真，但是他回建业治病却是一个阴谋。其实是吕蒙第一个建言攻打荆州的，他从陆口给孙权写了一个绝密的病假条：“关羽讨伐樊城却在荆州留下大部队镇守，必定是担心我从背后袭击荆州。我经常有病，特请求把我的部队分给他人，然后以治病的名义回到建业。关羽听说后，必定会调走荆州守军，尽赴襄樊。这时，我们就可以乘虚袭击，那么南郡可下，关羽可擒！”

“幸亏我是个病秧子，要不怎么才能叫关羽上当呢！”吕蒙调侃道，但是他的语气里却充满颓废，因为他的确病了。

吕蒙袭击荆州的船队出发了。他让精兵埋伏在船舱里，然后让士兵扮成商人摇橹，瞒过了关羽在江边安设的哨兵，在江上一边看风景一边行军。于是，吕蒙的士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关羽的哨兵全都绑了起来。而这时，南郡关羽留下的两员守将士仁、麋芳却正在睡大觉。他们一觉醒来，东吴的军队已经到了城下。吕蒙派人劝降了士仁和糜芳。士仁投降了，糜芳也不甘示弱，端着牛肉和酒，出城迎接吕蒙。不费一兵一卒，吕蒙就取得了关羽的大本营南郡。

“这次打仗不杀人！”吕蒙一开始就这样和孙权说好了。

杀人就杀自己人。吕蒙还是杀人了，而且杀的还是自己的老乡。

吕蒙进入南郡之后，将关羽及其将士的家属全都俘虏了。在对待俘虏这件事情上，吕蒙用的是病人的智慧。经年患病必然会影响人的思维。病人更懂得人文关怀的力量。“善待他们！”吕蒙下令，“军中将士，不能骚扰居民。”

未经战斗就能攻城拔寨，俘虏们也都与侵略者和谐相处，于是铠甲都闲置不用，堆在一边。

一日，大雨。雨水冲刷着铠甲。王小有爱惜铠甲的习惯，因为铠甲是一个战士的生命。而他，这一次却恰恰是因为铠甲而丢了性命。王小向老百姓讨了一顶斗笠，盖住了铠甲。

斩!

吕蒙下令。“他也是汝南人，与你是老乡呢。”有人为王小讲情。

斩！

吕蒙再次下令。

“铠甲是官物。”有人为王小辩解。

斩！

吕蒙下令。

王小从一开始就跟着吕蒙出来混，南征百战，血海里趟过，死尸堆里爬过，到今天还活着，不容易啊！夏口之战，他与黄祖部队作战，没死；赤壁之战，他与曹操部队作战，没死；江陵之战，他与曹仁部队作战，没死；濡须口之战，他与曹操部队作战，没死；合肥之战，他与张辽部队作战，没死；皖城之战，他与朱光部队作战，没死……可在和平地进入南郡之后，仅仅因为取了老百姓一顶破斗笠遮盖了一下铠甲，就被吕蒙“咔嚓”了。

无论怎么看，王小都是被当作了托儿。吕蒙为了获取南郡人的信任，就只能委屈王小了。否则，为了一顶斗笠而夺掉一位战士的生命，总是显得莫名其妙。

吕蒙让卫兵成立“敬老队”“免费送药队”“扶贫队”……各种形式的送温暖队伍。这些队伍活跃在南郡的家家户户，他们给南郡军民送温暖，让南郡军民忘记了他们是侵略者。

“你们过得怎么样啊？”得知南郡被占领，樊城前线关羽的将士担忧自己家人的安危，焦虑不安。关羽为了安抚人心，只得派人来南郡打探情况。

“我们很好……甚至比以前还要好。”南郡人都这样回答。吕蒙任关羽派来的人随意打探，他就是要关羽的战士看到他温情的一面。

关羽派来的人，实际上也成了吕蒙的托儿。“吕蒙对南郡这么好，如果我们再去攻打南郡，一旦他生气，南郡就会遭殃的。”关羽的将士听说家人过得很好，对吕蒙的敌意顿时消失。因为南郡沦陷，关羽军队这时已经被迫撤出樊城的战斗。路上，关羽的将士纷纷逃亡，他们要早一天到南郡与家人团聚。吕蒙就这样推垮了关羽军队的战斗力，没有进行任何战斗。

关羽当然是当时中国最神猛的大将，但是他在病人吕蒙面前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关羽只能一步步地走向麦城，向着夕阳，走到生命的尽头。

“荆州遂定”，《三国志》这样记载吕蒙的功劳。刘备势力因此退出荆州，偏安巴蜀；孙权得到荆州后，同时抗衡曹操与刘备，疲于应付；曹操一时间不能突破长江天险。三国鼎立的局面就此奠定。

虽然占领了南郡，但是除了南郡，荆州各郡尚是刘备的地盘。战斗还未结束，孙权来到公安，却要急匆匆地大行封赏了，这太不符合常规了。

人生的意义在于过程——

吕蒙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是行将就木的样子，必须要尽快赏赐，否则来不及了。

“拜吕蒙为南郡太守”，孙权公布了对吕蒙的战时任命。吕蒙先前以破皖之功拜庐江太守，这时又以破公安、江陵之功拜南郡太守，一人而占尽二郡威仪，仅吕蒙一人而已。孙权一定要为吕蒙举办一个风风光光的授官大会。可是，主角吕蒙却拒绝参加，他说他病了。谁都看出来了，吕蒙郁郁寡欢，仿佛将要被封赏的是另外一个人。

“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十四五岁的时候，少年吕蒙冒险参军，对母亲说了这番令人心酸的话。

吕蒙，你今天成功了，实现了少年时的梦想，却又怎么一脸颓废？

有人说，人的生命是“1”，必须要加一些附加意义才有价值：财产、地位、名声、爱情、人缘……每加一项，这个“1”后面就会多一个“0”。可是，如果没有了生命，那后面一大串的“0”，立即归零。生命才是最宝贵的，吕蒙这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已经听到了死亡之神对他的催促。

38岁的孙权，正处于一个男人身体最康健的巅峰时期。他体会不到吕蒙的绝望。

“现在大功已捷，庆赏未行，你为什么郁郁不乐呢？”他把吕蒙从病床上拉起来，挽着他的手来到门外。门外，有一个规模庞大的步骑军乐队，这是孙权为吕蒙准备的。孙权又从虎威近卫营里选了一支部队，为吕蒙作警卫团。这当然不是出于安全考虑，而是要体现吕蒙的政治待遇。前有虎威近卫营开道，后有军乐队吹吹打打。从南郡太守任命仪式上回营的吕蒙一路风光。

可是，对吕蒙的赏赐才刚刚开始。“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孙权又迫不及待地宣布了对吕蒙的金钱赏赐。看孙权急切的样子，仿佛在与什么人抢夺吕蒙一样。遗憾的是，与孙权抢夺吕蒙的，不是一般人，而是死神。

功名，金钱，神马，都是浮云啊。吕蒙坚决推辞金钱的赏赐，却不推辞南郡太守的任命，是因为南郡太守意味着责任。生命的最后时刻，吕蒙不要金钱要责任。

“我命令你接受这些金钱！”孙权命令吕蒙，“我还要封你为孱陵侯呢！”

这次封侯，却像是催命。封侯的诏书还没发布，吕蒙的病情就加剧了。孙权这时在公安，他把吕蒙接到公安来，让吕蒙住在自己的内殿里。“不惜一切代价为孱陵侯治病！”孙权下令，“有能治好吕蒙疾病的，赏赐千金。”孙权让人把这道悬赏招募令贴满江东。拯救吕蒙，是孙权进行的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孙权经常去探望吕蒙。虽在病中，吕蒙还是没忘记行君臣之礼。虽然不能起身，但是言语请安是难免的。最后时刻，吕蒙想走得有尊严一些。

“我这样做是在给他增加负担啊！”孙权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人们对病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好心去探病，却因此扰乱了病人的休息。

可是，要是见不到吕蒙，那还不得急死啊。孙权终于想了一个办法，派人在吕蒙养病的内殿墙壁上凿了一个小孔，时不时地把眼睛贴在上面，向里面偷窥。

这段时间，孙权周围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了解到吕蒙的病情变化：要是孙权有说有笑，那肯定是吕蒙今天早晨喝了一小碗小米粥；要是孙权长吁短叹，夜不能寐，那肯定是吕蒙好几顿水米不进了。孙权的脸色直播着吕蒙的病情。

这一天，江东监狱的囚犯，个个收拾着行装，准备出狱了。这些囚犯是跑着离开监狱的。吕蒙看起来痊愈了，孙权终于不用从墙壁小孔里偷窥了，可以大步地走进殿内，与吕蒙有说有笑地聊上几句天气之类的话了。吕蒙的身体似乎康复了，孙权高兴了，就大赦天下，哦，应该是大赦江东，孙权这时只占有江东，他还指望着吕蒙为他打天下呢。可是，就连监狱里的囚犯也都知道吕蒙是回光返照。

“快跑啊！跑慢了吕蒙就死了，那时孙权就会收回大赦令，而且会罪加三等！”不知谁在那里这样喊。这人揭秘了囚犯跑着离开监狱的原因。

“谁不喝了这杯，我和他没完！”孙权本来就是一个酒徒。吕蒙的病情减轻了，孙权大宴群臣，孙权亲自敬酒，谁敢不喝啊！就连一贯反对他饮酒的张昭，也流着泪把酒一杯一杯地往嘴里倒。

可是，君主的恩宠，无上的富贵，终究不能挽留生命逝去的步伐。孙权做的一切，只是让吕蒙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到了君臣知遇的温馨。

酒宴刚刚结束，孙权的酒意还没下去，就得到报告：孱陵侯的病情突然加重！

孙权的酒立即醒了。他立马跑到吕蒙病榻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每当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永远离开我们时，我们总是这样握住他的手。夜晚来临，孙权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在星空下站着。身边，是他重金请来的道士，这些道士在星辰下念念有词。据这些道士说，他们能够与上天对话，能为吕蒙多请求一些寿命。

骗子！很多江湖骗子，就是这样骗钱的。很多人担心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要离开自己，就百方求医，甚至明明知道受骗也甘心情愿。

长江呜咽。吕蒙还是走了。

“卿如不起，谁可代者？”孙权问吕蒙。

“朱然胆守有余，愚以为可任。”吕蒙回答。

一问一答，悲怆不已。吕蒙死后，孙权就真的任命朱然为大都督。

“主公赏赐给我的金银珠宝，丝毫不动地都在仓库里放着，我死之后，都要上还。另外，丧事一定要办得简单一些。”吕蒙这样对管家说。

腊月到了，马上就要迎来新的一年，吕蒙却没有跨过这个腊月。他死的时候，只有四十二岁。十五六岁时，吕蒙发誓犯险搏功名。临死之时，吕蒙却要放弃他为之拼搏了一生的功名。来不及细细品味生前博得的功名富贵就死了，这并不是悲剧，因为不悔此生。

少年时拥有热情，青年时拥有斗志，中年时拥有成功，死亡时拥有心境——人生的意义在于过程而不在结果。

第六章　热血战士甘宁

第一节　　华丽转身

最华丽的土匪——

出身最高贵的杀人犯是谁？

答：甘宁。

中国第一任丞相也出自甘家。战国时，秦武王在公元前328年最先设立丞相职位，当时设有左丞相、右丞相两个编制，第一任左丞相就是甘茂。

年龄最小的丞相出自甘家。甘罗是甘茂的孙子，十二岁时就因为游说赵国割让土地给秦国而立功，被拜为上卿。当时上卿和丞相的官阶差不多，民间因此演绎出甘罗十二岁为相的传奇。每个甘家的男孩一出生大人就会满怀期待地说：“哈，又是一个小丞相！”要是法律允许，甘家肯定会挂个“丞相世家”的门匾。谁也想不到的是，丞相之家出了一个杀人犯——甘宁。

甘宁小时候就有一身力气，根本没有丞相那种文质彬彬的风采，甘爸爸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才确定甘宁是甘家的种儿。也不能怪甘爸爸过度敏感，甘宁身上的确看不出半点儿丞相之家的基因遗传，反倒匪里匪气，像是从土匪窝里出来的。

自从甘宁长大后，甘爸爸就天天给祖宗烧香祈祷：“丞相祖宗啊，不管甘宁是不是甘家的种，请你们一定要保佑他不要惹事。”

一天，当甘爸爸这样祈祷时，有人打上门来了：“甘宁杀人了，你说该怎么办？”甘爸爸做出孙子样，把来人打发走了，然后气急败坏地走出家门，到处寻找甘宁。狗崽子，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出了门，甘爸爸却意外地发现，他遇到的每个人无不敬佩地看着他。这种敬佩的目光，是他在向人炫耀自己的丞相血统时也不曾见过的。这可真奇怪了，丞相的后代还不如杀人犯的爸爸让人敬佩？

问了几个人后，甘爸爸才知道，甘宁是替人出头仗义杀人，大快人心，整个巴郡都知道了。

好小子，给丞相之家长脸，不愧是甘家的种儿！

出门时甘爸爸贴着墙根走路，唯恐人们问起儿子杀人的事儿，现在他却昂首挺胸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神气，他拍拍胸膛，自豪地说：“宁儿杀人了！”

虽然甘爸爸神气，但是杀人毕竟是违背了法律，而且被害人家属也一定要追究责任，因此甘宁成了一名逃亡犯。

最张扬的逃亡犯是谁？

答：甘宁。

隐姓埋名，就像老鼠一样，专拣没人的地方去，一见人就藏起来，逃亡犯一般都是这样的。可是，甘宁这个逃亡犯却大声地报着自己的姓名：“老子就是甘宁。”而且，他专拣有人的地方去，当人们注意不到他的时候，他会摇摇铃铛提醒人们注意到他的出现。甘宁怎能如此张扬？那是因为他集合了一批不良少年，来来往往全是集体行动。在路上，他们的车辆和马匹整整齐齐地排着方阵，挡我者死；在水上，他们的船只连在一起，逆我者亡。

最爱扮酷的土匪是谁？

甘宁。

甘宁的部下佩带弓弩，背上全都系着鲜艳的雄雉羽毛，每当甘宁带领他们出现时，人们还真会产生甘宁是丞相的感觉。

雉是那时常见的猎物，好武的人喜欢把颜色艳丽的雄雉羽毛系在背上，算是向世人秀秀成就。这个习惯很有影响力，渐渐地雄雉羽毛成了武将们的常规装饰品。甘宁的部下背上无一例外都这样打扮，可不就像大将嘛，而统领这些“大将”的甘宁，不就成了“丞相”吗？

单有雄雉羽毛还不够酷，甘宁又给自己的手下配备了铃铛，挂在腰间。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经过，每人腰间的铃铛一起发出声音，这算得上是中国古代“军乐团”了。

招摇的雉翎，霸道的铃声，甘宁这哪是做土匪呢，简直就是走秀！

最喜欢摆阔的土匪是谁？

答：甘宁。

有人说自己穿得好，甘宁的侍从笑了，说：“我都穿着刺绣花边，我家主人就更不用说了。”而且，喜欢摆阔的甘宁，不仅仅是带着一个侍从，而且是一大队侍从，人人衣着光鲜，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甘宁走过的路也因此显得分外有光彩。到了水上，甘宁照样可以摆阔，他和手下的船只停泊的时候，都用丝绸拴在岸边，出发的时候，这些丝绸被直接割断。有一些精明的人特意守在甘宁的船边，等到甘宁离开，他们急忙冲上去，捡拾那些被丢弃的绸缎，然后拿去卖，半年的生活费就有了。

在路上，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甘宁来了；在水上，看到蜀锦做成的船帆，就知道是甘宁来了。蜀锦是全国最名贵的锦缎，汉代在今天的成都设立了专门管理织锦业的官员，因此成都有“锦官城”之称。蜀锦一般用作贵重礼品，甚至是货币，但是甘宁却用蜀锦来做成船帆！用锦做船帆，这贼也阔得太离谱了吧。因此，人们送给甘宁和他的手下一个外号：“锦帆贼”。

最有人气的大哥是谁？

答：甘宁。

要想出来混，还得跟甘宁。跟着甘宁，能扮酷，能摆阔，最关键的是不会被亏待。甘宁做带头大哥，有他吃的，弟兄们就不会饿肚子，他兜里有一个钱，会掰开分给弟兄们。甘宁经常对道上混的人说：“要我甘宁的头也行，可是谁要是动我的人一根汗毛，我就要谁的头。”跟这样的大哥混，值！

最懂政治的土匪是谁？

答：甘宁。

扮酷，摆阔，带这么多兄弟，甘宁需要大把大把的银子。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即使天上掉银子，那也得砸死人。要想手头阔绰，还得多干几票——抢劫去。没办法，是土匪就得去抢劫，要不就混不下去。

同样是混，土匪和土匪也有不同：三等土匪抢银子，打打杀杀像野猪；二等土匪抢地盘，咋咋呼呼像疯狗；一等土匪抢地位，风风火火土皇帝。

甘宁当然是一等土匪。锦帆贼开销太大，只在一个地方打劫不利于“可持续抢劫”。甘宁列了一个循环打劫表，各个城市轮流被抢。其实，说“抢”也不很准确，各城的长官知道被抢难以避免，干脆就像迎接客人一样迎接甘宁，要不是因为政治问题，他们就准打出横幅标语欢迎甘宁的到来了。好吃好喝地接待，足斤足两的银子奉上，找本城的形象大使作陪，带着去各个旅游景点转转，最后送到自己边界上。不要责怪这些长官不讲政治，相反他们最讲政治，因为这样热烈地招待甘宁，甘宁就不会放任部下抢掠。也有一些地方长官不懂政治，与甘宁来硬的，直接对抗，或者对甘宁的招待规格不够，甘宁就会下令部下抢掠；看着顺眼的官员，甘宁就会帮助他们治理政务，比如拆迁遇到钉子户，甘宁就会让锦帆贼到钉子户家里泼大粪扔砖头，打死人之后就说是临时工干的；看着不顺眼的官员，甘宁就会处处坏他们的事儿，例如拆迁，甘宁会让锦帆贼坐在老百姓家里，充当钉子户，然后到雇人到衙门口自焚。有的城市，长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始终是甘宁说了算。

转型最彻底的土匪是谁？

答：甘宁。

给人的印象，甘宁做土匪只是客串，图的就是过瘾。突然有一天，甘宁将所有的车辆、马匹、金银、丝绸都分给了手下。

“弟兄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拿着这些东西，回家干点正经活儿……”

“老大，好好的，怎么不做了呢？”

“弟兄们，谁能做一辈子土匪啊？我甘宁是丞相的后代啊！”

成长是需要过程的，做了多年的贼，甘宁意识到做贼再成功，也就是个贼。活着，有比做贼更有意义的事情。

在土匪窝里混了这么多年，如何能一下子把自己漂白呢？可是，甘宁想到做到，放下屠刀，抱起书本，开始遍读诸子百家，和那个年代所有上进青年一样了。甘宁做贼做得精彩，读书读得也精彩。有人做贼行，但是读书不行；有人读书行，但是做贼不行。做贼和读书，两样怎么也不搭的事儿，甘宁做得都很出色。

这样的人才五百年出一个，怎能不被重用呢？甘宁很快被推荐为上计掾，成了蜀郡丞，当年的土匪成了响当当的公务员。讲政治的甘宁，为匪时期在官场结交了不少人，所以才会有人推荐他。

上计掾是郡里最重要的官职，上计，就是地方向朝廷申报一岁治状，内容为郡国一岁中的租赋、刑狱、选举等情况，相当于郡守的年终述职，朝廷据此决定对郡守的奖罚。担任这么重要的官职，甘宁该是多么光荣啊。

可是，上计掾甘宁却天天唉声叹气，灰头土脸，全无做贼时的风光。

最艰难的跳槽——

上计掾的职责是到朝廷申报治状，可是，益州蜀郡的上计掾甘宁却连益州都走不出去，更不用说上京了。

要到京都洛阳去，最便捷的路就是走汉中，可是，汉中却被一个叫张鲁的人占据，他在各路口安设岗哨，每个岗哨上都挂着四个字的告示：此路不通。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益州就这样与朝廷断绝了联系。

益州霸主刘璋为何就这样甘心被张鲁断了通路？

张鲁本来就是刘璋的部下，他被刘璋派去攻打汉中，杀了朝廷任命的汉中太守，然后占据了汉中。而张鲁是邪教五斗米道教主，拥有信徒无数，势力庞大，有足够的力量占据汉中。刘璋就以张鲁断绝汉中道路为由，与朝廷断绝了交往，实际上是自立朝廷，把天府之国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

这样一来，负责向朝廷申报郡守治状的上计掾就成了一个虚职。甘宁每天的工作不是喝茶，就是准备喝茶。同事们不屑而且幸灾乐祸，谁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这样一句话：一个贼，也就是做这个官了！

奶奶的，老子不做大哥不过才几天！

“反就反！”甘宁把茶碗摔在刘阖面前，“什么时候动手？”

刘阖是荆州别驾。别驾是州刺史的佐吏，地位极高，刺史出巡辖境时，别乘驿车随行，所以命名为别驾，算是刺史或者州牧的特使了。这时的荆州牧是刘表，他觉得还是再兼任益州牧过瘾，于是就派刘阖来策反。甘宁当然是目标人物，当年的锦帆贼头，谁不知道啊。

想换个活法的人还真不少，除了甘宁之外，刘阖还把沈弥、娄发也拉上了贼船。刘表只想做无本买卖，不给任何投资，刘阖提了个策划案，就让甘宁他们执行，甘宁他们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益州是不能混了，树挪死，人挪活，走！甘宁被动跳槽，来到了荆州。

南阳，一个个子高高的文静青年，扛着锄头走出茅庐，慢条斯理地向地里走去，一看就是一个半吊子农民。他满眼是禾苗，满脑子却想着谁会三顾茅庐来请他出山做官。这人就是诸葛亮。如果诸葛亮在除草的时候，抬头看看路上，也许会看到一个匪里匪气的人领着一大帮子人走过，这些人的背上都插着野雉羽毛，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光鲜，一路走过，铃铛作响，好气派！如果真的遇上这么一个人，不知道诸葛亮会不会知道这人就是最有名气的土匪——甘宁。这两个人，很有可能会遇上的，因为当时他们都在南阳。

“荆州牧弄丢了我的饭碗，现在，他怎么也得给我一口饭吃吧。”甘宁对手下说。甘宁离开益州前，骑上马，背上插上野雉羽毛，一路驰过，一路铃铛响，原先的手下于是纷纷知道是他们的大哥来了，甘宁很快就集合了八百人。八百人都是原先的锦江贼，声气相通的弟兄都铁了心跟着甘宁浪迹天涯。

甘宁的想法很简单，当初刘表去策反他，当然是认为他能成事，现在他来到了荆州，那刘表肯定会如获至宝，八抬大轿来请他去做官，而且委以重任。

“要我任用一个土匪头子，岂不是说我手下无人了吗？”刘表说。有人向他推荐甘宁，说甘宁能打能拼，可当重任，刘表却担心任用甘宁会毁了荆州牧的名声。

甘宁这时才明白，他这个土匪却被刘表这样的正人君子给忽悠了。当初刘阖去益州策反，把甘宁说成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似乎甘宁不造反，太阳就不出来了。现在甘宁才明白，刘表看上的是益州，哪里是他这个人啊。

手下不满，怂恿甘宁说：“大哥你哪里吃过亏啊，去找刘表这个王八蛋问个明白！”

甘宁摇摇头，忧虑重重地说：“刘表只是图慕虚名之辈，志向平庸，难成大事，荆州终将不保。”

珍爱生命，远离刘表。这一次，甘宁决定主动跳槽，目标：江东。

江东孙权朝气蓬勃，颇有雄霸天下的气质，周瑜、鲁肃、吕蒙这类好狠斗勇的角色都得到了重用。江东，只有江东才会把他当做英雄而不是匪类来看待。也许只有到江东甘宁才不会终身为匪。这样在南阳干熬，又绝无可能像诸葛亮那样去种地，甘宁担心自己马上就会再变成匪。

这是一个不成英雄则成匪的年代。不想做匪的甘宁，带领着八百多个匪，扯起蜀锦做成的帆，无比高调地向江东开拔。

此路不通。夏口（今汉口），黄祖的水军挡住了甘宁的船队。

孙权的父亲孙坚征讨荆州，结果死于刘表部将黄祖之手，黄祖就成了江东孙氏的杀父仇人。无论是孙策还是孙权，都将灭掉黄祖作为第一要务——要是杀父仇人都不能灭，说话怎会有底气呢？199年，孙策发兵重创黄祖于沙羡县，杀掉了黄祖家的几乎所有人，但是最关键的黄祖和他的儿子黄射躲过一劫。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老辣的黄祖深谙此道，他多次主动在荆扬边境挑起战事。黄祖是不会允许有人从他的地盘上经过，然后投奔江东的。

不行啊，八百多个弟兄，八百多张嘴，要吃饭啊。

怎么不行啊，夏口的米不能吃吗？

就这样，甘宁跳槽到江东的打算落空了。唉，看来只能待在黄祖这里了。

黄祖是牛人，牛就牛在杀了两个天下闻名的人，一个是文人祢衡，击鼓骂曹的狂士，一个是武人孙坚，打进洛阳赶跑董卓的英雄。文武通吃，黄祖以为自己天下老子第一，这两年孙策、孙权哥俩始终没能攻克夏口一线，这样一来，黄祖走路都觉得是踩在云彩上了。甘宁，不就是一个匪吗？黄祖连看他一眼也不想看，他怕玷辱了眼睛。

“什么，我这已经是大度了！”黄祖跳了起来，眼珠子似要突出来，他盯着苏飞，说：“一个贼，我能让他在我这里混碗饭吃，我够大度了！”

苏飞是甘宁留在黄祖军中的唯一理由。黄祖的人都拿甘宁做杂牌看，只有苏飞认为甘宁是披着匪衣的英雄。其实，匪与英雄本来就不好区分。就像黄祖，驻守在夏口，却时刻盘算着抢孙权的地盘，这是不是匪呢？像甘宁那样抢人家的一匹马、一批蜀锦，就是土匪，向刘表、黄祖那样抢人家地盘，却是英雄，一些逻辑就是如此混账。也许是认为甘宁是个最英雄的匪，也许是认为甘宁是个最匪的英雄，苏飞一次次地向黄祖推荐甘宁。最终，黄祖惋惜地对苏飞说：“你这人，要是不这么推荐甘宁就完美了。”黄祖这话没有夸张，苏飞的确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将，在军中担任都督，算是二把手了。

孙权才是甘宁的第一志愿，黄祖是甘宁不得已的第二志愿。自恋狂黄祖认为甘宁是世上最蠢的人：有他黄祖在，甘宁居然还想去投奔孙权！老油条黄祖对甘宁也心存戒备：甘宁在荆州有一段时间了，虽不得重用，但是多少也掌握了不少情报，让他去孙权那里，简直就是饲虎啊。第二志愿就是受歧视啊，真能再世为人的话，甘宁一定会告诉职场人一句话：跳槽请选择第一志愿。

大丈夫能屈能伸，就在黄祖这里等机会吧。甘宁对未来还是抱有幻想的，他想只要是自己立了功，黄祖不会视而不见的。

可是，甘宁很快就明白，可以对未来抱有幻想，但是对一些人永远不能抱有幻想。

203年十月，孙权亲率大军攻打黄祖。周瑜、黄盖、韩当、吕蒙、周泰、程普……这几乎是东吴的全明星阵容，孙权全都带来了，很显然是志在必得。这个阵容里，有个后世不很出名但是当时很出名的人——凌操。凌操从孙策时代就出道了，作战勇猛，有他在，先锋这个角色轮不到别人。而且，他为人侠义，人缘颇好。有人甚至说：得罪凌操，就是得罪半个江东。

孙权来势凶猛，黄祖只得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于是，甘宁有了跑龙套的机会。遭遇到孙权的全明星阵容，黄祖部队兵败如山倒，一路溃散。孙权部队很快攻至黄祖的大本营沙羡。

黄祖老贼，拿你项上狗头来！

望着不远处的沙羡城墙，孙权发誓今年冬祭要把黄祖的头颅拿到父亲灵前。城内，黄祖患上了小便失禁——吓得。可是，当黄祖出去晒裤子的时候，突然得知孙权退兵了。黄祖一下子把带着尿味儿的裤子扔到地上，吼一声：“快去组织庆祝仪式，我们胜了！”胜了好，胜了脸上都有光，搞好了都有赏赐，还能升职。黄祖全军心照不宣地欢呼胜利，浑然不知是孙权主动撤军。原来，在距离完胜只有最后一步的时候，孙权接到后方告急情报：豫章、丹阳、庐陵、会稽等地的山越全面“复活”，卷土重来。孙权只得撤兵，临走没忘了朝沙羡方向啐一口：姓黄的，那狗头先寄在你的脖子上几天。

其实，这次倾尽全力而出，无果而返，什么时候再发动攻击，孙权心里还真没谱。

更让孙权感到窝囊的是，凌操战死了。凌操作战，用一个字形容，是猛，用两个字形容，是很猛。这次战斗，他照例冲在最前面，轻舟独进，不顾生死。一支箭射来，正好射中了凌操——悲剧发生了。

千军之中，直取上将，好箭法！弟兄们为甘宁喝彩。“这可是大功一件，这下你肯定要被重用了！”苏飞拍着甘宁的肩膀，兴奋地说。

瞎猫还能碰到死耗子呢，不就是放了一箭吗？黄祖撇着嘴，对苏飞说：“告诉厨房，今天给甘宁的碗里多放几块肉！”这几块肉吃完后，甘宁还是甘宁，黄祖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奖励。更过分的是，黄祖派人把甘宁的人拉拢走了很多。甘宁注意到，每当他走远时，身后总会有人跟着。黄祖这是怕他潜逃呢。

在甘宁吃肉的时候，江东的凌统恶狠狠地把一支箭射出去，正中“甘宁”的眉心。凌统是凌操的儿子，他为了提醒自己不忘杀父之仇，就把甘宁画在了箭靶上。凌统身边，很多人在排队，说：“我也射一箭!”凌操的人缘就是好，这一下，甘宁成了整个江东的仇人。

“莫非，就这样等着江东打过来，然后做俘虏吗？”甘宁对苏飞说，“不到江东去，我就完了！”

苏飞提醒说：“凌操是你射杀的……”

甘宁说：“战场上，战士就要奋力杀敌。江东的英雄们会理解的。”

苏飞摇摇头，怅惘地走开了。走出去良久，苏飞回头看看，甘宁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苏飞的心痛了起来。当你看到一个热血英雄如此沉沦时，你也会如此心痛。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几天后，苏飞请甘宁喝酒。酒酣之时，甘宁背完了曹操这首《短歌行》，夸张地说：“曹孟德这小子，仗打得好，诗写得更好啊！”然后他抬起头，哈哈大笑。

要是不抬起头，他怕苏飞会看到他眼角的泪水。

苏飞其实看不到甘宁的泪水，因为泪水早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苏飞说：“的确如曹孟德所写，日月逾迈，人生几何。我多次推荐你，主公不予任用，你应该远走高飞，也许能遇到知己。”所谓远走高飞，就是奔赴江东。

甘宁的泪水终于滂沱而出：“我虽有这个想法，可是办法在哪里啊？”

苏飞拍拍甘宁的肩膀，说：“我要推荐你为邾县县长。你从那里去江东，不就很容易了吗？”

邾县在今天湖北黄冈县西北，当时是荆州最东端的一个点，后来孙吴集团攻占邾县，这里就成了江东最西端的一个点。从这里抬抬脚，就到江东去了。

甘宁却没有兴奋，而是说：“那，我去了那边之后，我和你会在战场上兵戈相见。”

“我是有私心的，”苏飞说，“我喜欢看到英雄奋发的样子，哪怕是敌人！”

黄祖对苏飞还是很信任的，他果真把甘宁派去了邾县做县长，但是，不久他又派了一个人去邾县做县长——甘宁叛逃到东吴去了。

贼就是贼啊，黄祖感慨颇深。

就这样，甘宁悄悄地离开了荆州，没带走一片云彩，但是带走了一大帮情愿跟随他的弟兄。

当甘宁踏上江东的土地的时候，凌统和他的朋友们又开始了对甘宁画像的新一轮射击。

第二节 闪亮登场

被需要才有价值——

有人为了说明自己的低调，就挑竿大旗，上写两个大字：低调。要知道，承认自己的高调是多么难的事情啊。

江东也是这样，没有人承认自己是高调的。那就用事实说明谁是江东最高调的人吧。

江东最高调的人是凌统？

凌统高调。甘宁射杀了他的父亲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小小年纪就掌管了父亲的部队，这还不是他最高调的行为。孙权派去的军督陈勤，仗着自己能代表孙权，欺负凌统，还辱骂早就过世的凌操，凌统拔出刀来后，他就不骂了——因为凌统把他砍了，几天后就死了。但是，这还不是凌统最高调的行为，他时刻想着杀了甘宁，得报杀父之仇，这才是他最高调的行为。

可是，甘宁不管这个高调的人，大摇大摆地从黄祖处投奔江东，看到凌统，也绝不绕开走，一副你有本事你就来的高调样子。

甘宁面前，凌统不高调。

江东最高调的人是张昭？

张昭高调。张昭张大叔，在北方时就是名人，早年的徐州牧陶谦让他做官，他高调地拒绝。孙策时候，奉他为谋主，现在孙权又奉他为仲父，以“张公”称呼他。看来，高调历史最长的，就是张昭了。孙策死时，把孙权托付给他；孙权的母亲吴夫人死时，把孙权托付给他——现在他把自己看成是孙权的监护人，更加高调了，动不动就训斥孙权，就像训儿子一样。

可是，这么高调的人，那次居然被新来乍到的甘宁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甘宁刚来江东，就介入了江东最核心的问题——讨伐荆州。本来，张昭等文臣主张稳定压倒一切，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不主张现在就讨伐荆州。事实上，孙策、孙权几次讨伐黄祖都是无功而返。可是，甘宁一来，板凳还没坐热乎，一杯茶刚下肚，就开始了面对孙权的演讲。土匪出身的甘宁，当然不会规规矩矩地上来第一句就是：“我演讲的题目是……”可是如果非要题目的话，那他的题目可以是“讨伐荆州可行性分析”。

甘宁：曹操势力越来越强大，江东只有取得荆州，才能壮大力量与曹操抗衡。

张昭：慢慢来，慢慢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甘宁：不及早动手，别说热豆腐，连豆腐渣都吃不上，刘表见识短浅，两个儿子不成器，曹操肯定会下手的，江东不能在曹操之后再图谋荆州。

张昭：黄祖这个老家伙，可是不好对付的啊。

甘宁：黄祖老了，越来越糊涂，似乎是老年痴呆前期，不得人心，而且他缺少军粮，手下人贪污受贿，克扣军饷，怨声载道。

张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甘宁：现在黄祖那里，舟船战具，荒废不修，军纪涣散，江东出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张昭：可是，可是……

甘宁：攻破了黄祖，就打开了荆州通道，然后可以图谋巴蜀，那时，哈哈，天下……

甘宁最后这话没说完，因为孙权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孙权兴奋地对甘宁说：“就按你说的办？”

“不行！”张昭急了，说，“吴下形势令人担忧，现在应该先稳定内部，如果草率出征，恐怕会引发祸患。”

看着张昭紧张兮兮的样子，甘宁无比的痛心，说：“主公把萧何那样的重任交给您，您却故步自封，缩手缩脚，又怎能达到萧何那个境界呢？”萧何是刘邦取得天下的最重要助手，有胆有识，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甘宁拿他来对比嘲讽张昭。

孙权看看张昭，又看看甘宁，举起酒杯来敬甘宁：“行吧，今年就讨伐荆州，就像这杯酒一样，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规划，我们一定要攻克黄祖，不要顾忌张长史说的话。”史书记载得很明白，平时孙权称呼张昭为“张公”，但是这次却称呼他为“张长史”。

以后，再也没有人说张昭高调了。

江东最高调的人是孙皎？

血统上，孙皎是孙权的堂弟，单凭这一点，他什么也不做，就可以比别人高调。何况，他还掌握着孙家军精锐。江东的军队私有化，按照当时的专有名词来说，就是部曲。周瑜带领的部队叫周家军，鲁肃带领的部队叫鲁家军，凌统带领的部队叫凌家军……这些部队，所有权属于个人，可以继承。凌操死的时候，凌统才十五岁，嫩了一点，但是他还是掌握了凌家军的所有兵权。孙权是江东统治者，当然享有所有部曲的调动权，他如果还掌管孙家军，那就是将自己降格为普通群众了，这样，孙家军的指挥权就交到了孙皎手里，可以看出，孙皎在孙家很吃香，谁都敬孙皎三分，孙皎也习惯了做老二的感觉。孙权是老大，他可不就是老二嘛！

凭良心说，孙皎这人不错，待人挺好的，但是一喝上酒，他就不是好人了。酒醉了之后，往往借酒发疯，欺负这个，欺负那个。这时，大家都躲开，实在躲不开，就笑嘻嘻地任凭他骂几句。不怕酒鬼，就怕酒鬼有地位。一次，甘宁与他喝酒，喝着喝着，孙皎又骂开了，甘宁把酒杯一摔，与他针锋相对，毫不让步。孙皎恼羞成怒，双方翻脸了，幸亏周围的人拉开了，要不他们非得打起来不可，最后只有去找吕蒙辩理。

明摆着的道理啊，孙皎是孙家人，甘宁当然应该向他道歉，吕蒙和其他人都这样劝甘宁。甘宁脖子一梗，惊讶地说：“是孙家人就有理了？”吕蒙生气了：“难不成甘家人有理？”

甘宁说：“我与孙皎都是臣子，都是一样的，都应该效忠明主。我绝不会随波逐流，屈曲心意。”

吕蒙一看，自己解决不了这件事，就抽个机会与孙权说了这件事。不好，这事上头知道了，甘宁倒大霉了，大家都为甘宁感到担心。喜欢看热闹的人说，这已经不是孙皎的尊严问题，而是孙家的尊严问题。

可是，最后的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孙权非但没有惩罚甘宁，反而是给孙皎写了一封信，派诸葛瑾放下手头工作，专门送去，把孙皎好一顿批评。信里，孙权说甘宁这人虽然粗豪，但是还算是大丈夫，孙皎应该向甘宁道歉。孙皎摸摸脑袋，皱着眉问诸葛瑾，说：“我哪里错了？”诸葛瑾是孙皎最要好的朋友，他同情地看着好朋友，说：“主公信里不是说了吗，他亲信甘宁，你却厌恶甘宁，这就是与他对着干，这就是错误！”其实，孙皎早就把信读明白了，他问诸葛瑾，只是不甘心而已。孙皎叹口气，说：“主公还是念及我与他是同宗，派你来安慰我。”诸葛瑾摇摇头，说：“不，主公是派我来督促你写道歉信的。”

最终，孙皎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甘宁的道歉信，一封是给孙权的检讨书。以后，有甘宁在，孙皎再也高调不起来了。

在甘宁面前，孙权的堂弟孙皎高调不起来，孙权本人呢？

在甘宁面前，孙权本人有时竟然也高调不起来。谁不在孙权面前俯首帖耳啊，可是甘宁不，有时不高兴了，根本不拿孙权当一碟菜看，对孙权的命令，甘宁有时还会公然违抗。可是，违抗就违抗了，也不见孙权对甘宁有什么惩罚。

原来，甘宁如此高调，是有孙权宠着。

孙权为何会允许甘宁如此高调？

请闭上眼睛想想：你跳槽到了一家新的公司，用多少时间才能拥有与老板谈论公司规划的机会？退一步问，你用多少时间才能让老板与你坐下来面对面谈话？

甘宁来到江东，第一时间就与孙权面对面地谈论江东发展规划：剿除黄祖，吞并荆州，图谋巴蜀。事实上，正是在甘宁的激励下，孙权才发动对黄祖的再次进攻。这次进攻在207年发动，孙权志在必得，出征前特意带去了两只木匣子：甲匣子，装黄祖的头颅；乙匣子，装苏飞的头颅。

可是，出征没几天，孙权又把这两只木匣子带回来了，里面空空的。这倒不是孙权打不过黄祖回来了，而是孙权的母亲吴夫人没打过死神，病逝了，孙权只得回来奔丧。

安葬母亲之后，208年春天，孙权再次出征，当然没有忘记带上那两只木匣子。这一次，孙权大获全胜，但是两只木匣子仍然是空空地被带回来了——黄祖在战场上被杀，苏飞被擒。但是要砍下二人的头颅，还得回来后大张旗鼓地举行仪式。

当然要封赏有功的将士，这里面应该没有甘宁什么事——他根本就没出战。甘宁没出战很正常，黄祖军中有不少是甘宁的朋友，倒不是怕甘宁徇私，而是谁也不会残忍到让甘宁去杀朋友或者被朋友杀的地步。再就是，凌统和他的朋友们时刻准备着杀了甘宁，甘宁如果在军中的话，与大家很难配合。

可是，没有出战的甘宁，被赐带兵驻扎在当口。甘宁是新来的，只是带来了几百个半匪半兵的弟兄，孙权征来一支部队，赏赐给了甘宁，从此，江东就有了甘家军。

孙权为何如此器重甘宁，这是因为孙权认为甘宁在进攻黄祖之战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甘宁先定居南阳，后在黄祖军中三年，他掌握了第一手情报。他刚来江东，周瑜与鲁肃便如获至宝，把他推荐给孙权。周瑜与鲁肃都是江东高层，一般的将领恐怕想见他们一面都难，但是甘宁不同，因为甘宁掌握着荆州情报。一开始，孙权看中的并不是甘宁，而是甘宁的情报。

被需要，才会有价值。要想以最小的代价剿灭黄祖，还真的离不开甘宁。因此，甘宁如此高调也好理解了。

可是，如果居功自傲的话，孙权会允许甘宁如此高调到底吗？甘宁是高调到死的，他高调的资本是什么呢？

不如此高调，甘宁就不是甘宁了。正是因为高调，他才获得了大家的喜欢。杀了江东大将凌操，却有胆投奔江东，是因为体内有热血在燃烧：与其在刘表那里浑浑噩噩地活，不如到江东轰轰烈烈地死。人来到世间，是为了体现自身价值，不是为了消耗自身价值。正是这种英雄气质，甘宁才打动了孙权，才感染了江东的诸位英雄，让他们放下了狭隘的仇恨。甘宁有时不听孙权的命令，孙权有时也会意气用事，说要杀了甘宁，这时吕蒙会为他求情，说：“天下未定，像甘宁这样的斗将难得，能忍则忍吧。”其实，孙权哪里是想杀甘宁啊，只不过是咋呼几句，面子上好看而已，事后，他不但不惩罚甘宁，反而更加厚待甘宁。

就像这次剿灭黄祖，甘宁没打仗，就能获得赏赐，那简直是走狗屎运了，还不得乐个半死啊！

可是，甘宁却落泪了。

刀影血光里的酒宴——

那两只木匣子就放在那里，单等庆功宴结束后砍下黄祖与苏飞的头，装进里面了。苏飞虽然是活着被擒，但是很快他就会到九泉与黄祖会合。

咱们江东人啊，今儿个真高兴。这一下，孙权不仅仅报了杀父之仇，而且将疆土扩展到了荆州，兵扼汉沔，军驻江夏，有效地控制了长江的水陆要冲。

来，喝酒！喝完酒就去砍下黄祖与苏飞的头颅。

扑通——甘宁跪下了。

“这是干啥呢，喝醉了吧。”孙权命令甘宁起身。

甘宁不起身，甘宁一个劲地磕头，额头上沾满了血，他的脸上，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

“苏飞对我有恩，要是没有他，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更不会效命麾下。”

“你想为他求情吗？”

“请将军放过苏飞。”

“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了他，可是他跑了怎么办？”

“如果他跑了，我的头就会代替他放入木匣子里。”

那两只木匣子，就放在宴席中间的桌子上，孙权准备用来装黄祖和苏飞的头颅，去告慰孙坚与孙策的在天之灵。苏飞做了俘虏，知道自己是罪大恶极的战犯，难免一死，就抱着侥幸心理，想方设法地托人向甘宁求救。甘宁说：“就算苏飞不说，难道我甘宁会忘记他的恩情吗？”

“我已经战胜了苏飞，那现在再成全你的侠义之心吧。”孙权大度地说。

甘宁叩谢，起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双仇恨的眼睛在盯着他。孙权报了杀父之仇，凌统却没有。凌统现在每天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射击甘宁画像，正像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样。

凌统见人就问甘宁在哪里，那意思是他和甘宁只能有一个人活在世上。甘宁常常防备凌统，能不与他见面就不和他见面。孙权出面干预了，命令凌统不能再仇恨甘宁，毕竟，甘宁现在是自己人嘛，凌统表面答应，内心却不服：你知道报杀父之仇，我不知道吗？

孙权无奈，只得把吕蒙搬了出来，让他平息这件事情。吕蒙也是一个狠角色，十几岁时就杀了鄙视他的军官，凌统也是在刚出道时就杀了孙权派到军中的督察官，甘宁更不用说——锦帆贼。孙权让吕蒙出面，算是以毒攻毒。

吕蒙摆下一桌酒席，把甘宁请来，把凌统请来。你一杯，他一杯，我一杯，酒是感情的润滑剂，但也是情绪的催化剂。

凌统红着眼睛站了起来，来到酒桌前面，挑衅地看着甘宁。噌——拔出刀来，刀尖指向甘宁。

“喝酒没有节目助兴，不遗憾吗？”说着，凌统开始舞刀。他的目光更像刀，直逼甘宁。

吕蒙看看甘宁，那意思是要他向凌统道个歉什么的，说个软话，让凌统骂一顿，这不就行了嘛。毕竟，是甘宁杀了凌统的爹，而不是凌统杀了甘宁的爹。

凌统的刀舞得越来越快，目光越来越挑衅，甘宁可不想委曲求全，他站起身，抽出身边带囊中的一对双戟，这是一种短兵器，形状类似传说中吕布的画戟精简版，上有一月牙，中间戟头形似枪头。可是没有长柄，长三尺半至四尺不等，使用者握在手里，可以投掷，也可以挥舞抵挡、刺杀。

“单是舞刀，未免有些单调，不如我以双戟对舞！”

刀来戟往，寒光闪闪。这个甘宁就是不安生，为苏飞求情时，磕头磕出血来，把好好的庆功宴搞得血光一片，现在又把吕蒙的私宅宴搞得刀光凛冽。

哈，你们这两个家伙，以为我不会兵器吗？吕蒙生气了，一手拿刀，一手挟盾，跳到二人中间，格刀挡戟，分开二人。

“甘宁虽然舞得好，但是还不如我舞得精妙。”吕蒙可怜巴巴地说。当你的左边是刀，右边是戟的时候，你也会如此可怜。

“一头倔驴，一头犟牛，”吕蒙对孙权说，“谁也说服不了他们，主公还是把他们分开吧。”

孙权无奈，只得把甘宁调任到半州驻扎。

甘宁说他疆场杀敌军人天职，凌统说他父仇不报誓不为人，这两个人，真是可爱极了。

第三节　战场传奇

做了几天王八——

火，可以烧毁一切，也可以给一切带去光和热。做匪的时候，烧杀抢掠，甘宁是制造灾难的火，而在孙权手下，甘宁驰骋疆场，是轰轰烈烈燃烧、创造战场传奇的热血战士。

哪里能燃烧，就到哪里去。赤壁之战，甘宁随周瑜参加了乌林战役，火烧赤壁，甘宁肯定也放了几把火。放火，本来就是土匪的专业。

曹操灰头土脸地撤回北方，留下他的堂弟曹仁镇守江陵，挡住南方军队北上的步伐。周瑜带着赤壁的烟火味儿，率领数万人，杀到了江陵。

也许是因为历史上较为贫困的原因，我们做事情最喜欢讲究性价比。赤壁之战之所以出名，就在于周瑜以四五万人，放了几把火，没费什么劲就把曹操所谓的八十万大军打退了，性价比高啊。

可是，周瑜的江陵攻坚战注定是一场性价比不高的战争。周瑜这边，数万大军；曹仁那边，孤城苦守。即使周瑜赢了，这仗也没什么可以称道的，这么多人，要是连一座孤城也打不下来，周瑜还不如回家替小乔喂孩子奶呢。

怕什么来什么，江陵城还真不好打。曹仁组织了一支三百人的敢死队，在周瑜数千人的前锋军中横冲直撞，两进两出，如入无人之境。战船可以烧，城墙是砖的，不怕烧，只要是不放火，周瑜就没辙了，赤壁之战时，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风流倜傥难以再现。周瑜郁闷啊，不顾三七二十一，下令猛攻：小样儿，数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江陵城淹了！

激动的周瑜，在战场上就不再那么机敏，右臂中了一箭。曹仁派人天天在城墙喊，说下一箭要射周瑜的左臂。周瑜服了，只得带领着数万人驻扎在城外，进退不得。想想吧，数万人，人要吃粮，马要吃草，士气还在消磨。性价比啊！

甘宁站了出来：“从侧面进攻如何？”他提出攻取江陵上游的战略要地夷陵，然后上下夹击，江陵指日可下。

这个建议不是最好的建议，最好的建议是能从天上空降到江陵城内十万鸟人，那这仗就更好打了。现在这么多人都打不下江陵城，再分兵到上游，那曹仁又攻出来咋办？周瑜毫不犹豫地否决了甘宁的建议。

甘宁说：“我只带着自己的人马即可。”

甘宁是益州人，又是从黄祖那里潜逃而来，根本没带多少人马来，后来孙权赏赐给他一支部队，但也就是几百人。夷陵在益州地盘上，地势险要，甘宁却带着几百人去攻，简直是疯了。

疯了就疯了吧，死马当活马医，就让甘宁去努力一下吧。说去努力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应该说是去送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江边送别甘宁的时候，周瑜还是带来了几百个新兵，他对甘宁说：“加上这些人，甘家军就够一千人了，我不想你去送死，要把这些人都给我带回来！”周瑜明白，甘宁骨子里是匪徒，但不是赌徒。夷陵在益州地盘上，而甘宁先是在益州做匪十年，操控地方政务，亦官亦匪，对当地情况熟悉，在当地也有很多粉丝。甘宁去夷陵是最合适的。

甘宁？不就是当年的锦帆贼吗？这可是一个讲义气的好汉呢！这人打仗猛着呢，谁和他打，那就是找死啊。甘宁一踏上益州，就是回老家了，守将们见了他，不是刀箭相向，而是笑脸相迎。他们有的是很长时间与甘宁没见面了，有的是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最酷最帅最讲义气的锦帆贼，怎能不热烈欢迎呢？就这样，刘璋的部将袭肃不战而降。

东拼西凑的一千人，就轻而易举地攻下了夷陵，这胜利的性价比，啧啧，没法比！

攻占了夷陵之后，江东的军队就打通了水路，进可以战，退可以守，置江陵于来自上下流的夹击当中。曹仁当然不希望这种局面的出现，就派了五六千人包围甘宁。曹仁对付周瑜的数千前锋只调用了三百人的敢死队，而现在对付甘宁的一千人却调用了五六千人。

曹仁围攻夷陵多日，仍然没有攻进去，正如周瑜围攻江陵多时，仍然没有攻进去一样。可是，周瑜擅长水军，水军不懂得射箭楼，而曹仁擅长陆军，精通射箭楼。曹仁就在城外搭建了射箭楼，箭矢雨点一样地射入城里。几天过去了，甘宁发现部下们的脸都成了一个颜色——蜡色——吓得。甘宁哈哈大笑，大声地对他们喊：“怕什么，这样战死的话，挺过瘾的啊！”甘宁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说就说，该笑就笑，似乎没看到眼前飞来那么多箭矢。

不过，甘宁还是挺讨厌这些箭矢的，因为散步的时候，甘宁必须得把盾牌举在头上，要不就被射成刺猬了。看着部下紧张兮兮的样子，甘宁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就提了个小时候甘奶奶哄孙子的问题：“假如给你一次变成动物的机会，你最想变成什么？”甘家军的士兵异口同声地喊：“我要变成王八！”王八有厚厚的壳，箭射不透，出来上厕所时就不用背着重重的盾牌了。

不能让大家都变成王八啊，甘宁只得派人向周瑜求救。可是，诸将都说如果分兵救援夷陵，那就会造成江陵一线空虚，因此诸将的意见是不救。至于甘宁，那就由上苍来保佑他吧，或许，凌操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他——谁让他杀了凌操呢！

可是，吕蒙却极力主张援救甘宁，并成功地说服了周瑜。最后，周瑜按照吕蒙的提议，留下凌统镇守江陵战区，其余的人全都赶赴夷陵战区。凌统必须留下，让他救援杀父仇敌，那是侮辱他。

吕蒙设计狙击曹军，曹军损失过半，连夜逃遁，江东军队又缴获了三百多匹精锐战马。损兵又折将，曹仁人马本来就少，这样去夷陵一折腾，就彻底失去了捡漏射周瑜左臂的可能了，只能缩在城里做王八了。

甘宁用一千人就影响了整个战局，性价比无人能比。

一千人对五六千人，性价比够高了吧。可是，要是一百多人对四十万人呢？

213年正月，曹操以号称四十万之大军，进攻濡须口。虽然四十万只是一种炒作，但是从以张辽为前锋这件事情看，曹操对这次出征是势在必得。张辽在天下闻名的“曹营五子良将”里排第一位，专打硬仗恶战。有人说，这次战斗重要不重要，就看张辽出场不出场。

果然是有备而来，曹军上来就发起进攻，攻破了孙权的江西大营，孙权的都督公孙阳被曹操俘虏，成了人家手中的一只羊。

这还了得啊，张辽都来了。孙权亲率七万大军抗击曹操，谁来做与张辽正面接触的前锋呢？

性价比最高的胜利——

嗯，甘宁，只有甘宁。

“趁夜给我突入曹营！”孙权命令甘宁。

甘宁选了一百多人的敢死队。深夜不打招呼潜入亲戚家也会被打断腿，何况这是深入敌营呢！据说，曹操带来了四十万人呢！

外面，夜色浓重。明天的太阳还会照样升起吗？一百多以身赴死的热血战士，谁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来，喝酒！

来，吃肉！

孙权赏赐敢死队酒肉，大家都明白这是上路饭。据说，饿着肚子去阎王殿的鬼魂就是不想上路，只能在阳间游荡。

甘宁率先用银碗斟酒，自饮两碗，然后再给都督斟满一碗。都督俯身在地，哆哆嗦嗦，不肯接过碗来。这哪里是银碗啊，这是催命碗。都督不是甘宁挑选的敢死队员，是孙权派到敢死队里的督察人员，是孙权信得过的人，只是历史没有记下这个倒霉都督的名字。他以为，只要不接这碗酒，就可以不用赴死了。

“你被至尊（孙权）信任，和我比，谁得到的信任度更高呢！我都不惜死，怎么唯独你惜死呢？”甘宁厉声呵斥都督。因为都督趴在地上，甘宁只能蹲下身对他说话，都督抬起头，就看到了甘宁膝盖上横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头抬得再高一些，他会看到比刀光更寒的，是甘宁的目光。看来，要是不接了这碗酒，甘宁的刀会立马刺过来。

都督成了被都督。与其做个怕死鬼，不如做个烈士。都督起身，拜谢甘宁，接过碗来，一饮而尽，把碗向地上狠狠一摔：奶奶的，人生自古谁无死，老子死得比你们光荣！都督饮完后，战士们纷纷围上来，一人一碗酒。

一碗酒，一辈子，一粒英雄胆，一颗壮士心。

二更时分，甘宁的敢死队驰出东吴军营，衔枚疾走，直奔曹营而去。枚，就是行军时士卒口衔用以防止喧哗的器具，形如筷子，两头有带，可系于颈上。悄无声息的敢死队顺利地潜入了敌营。

敢死队不是来查铺的，而是来杀人的。有的曹营士兵在睡梦中就被杀死了；有的第一刀没被砍死，懵懵懂懂醒来，一看眼前站着一大排口中衔枚、背上插着雉翎的人，怪模怪样，便惨叫一声，吓死了。

曹营被惊动了。火把纷纷燃起，战马嘶鸣声，死前的惨叫声，找不到裤子的抱怨声……三百多勇士，把曹营搅得鸡飞狗跳。

见好就收，撤！

甘宁敢死队打着呼哨走了，全不如他们悄悄地来。甘宁挥一挥衣袖，带走几十个头颅。

甘宁喜欢摆谱的臭毛病没改，他找了一支军乐队，吹吹打打地回到军营，口中喊着万岁。万岁，当然是孙权了。虽然这时孙权连一个王都不是，但是有人喊他万岁，他还是很高兴的。

孙权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这次，曹操那老东西恐怕吓坏了吧？我只不过是看看你的胆量罢了。”

孙权赏赐敢死队绢千匹，刀百口，这真是富贵险中求。

被张辽攻破江西大营的晦气一扫而空，孙权说：“孟德有张辽，我有兴霸，足以相敌！”

曹操被甘宁这一吓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坚守不出，又赶上下雨，河水暴涨，不擅水战的北方军队只得撤退了。

甘宁百骑劫敌营，是濡须口之战性价比最高的一次胜利。

第四节　亦侠亦匪

虚高的名人效应——

甘宁是贼，这个大家都知道。甘宁贼精贼精的，这个大家也都知道。

盟友不一定是朋友，甚至有可能会成为敌人，因为联盟是基于利益的，为利益而结合，也有可能因为利益而对立。赤壁之战，为了共同生存，孙刘结成联盟对付曹操；赤壁之战以后，来自曹操的威胁基本消除，联盟的基础不复存在，孙刘开始对立。为了培养威胁曹操的盟友，孙权允许刘备在荆州发展，于是有了“借荆州”。在孙权的算盘里，养刘备就像养狗一样，既要让他足够强大以看家护院，还不能让他过于强大以致不能驯服，因此，要限制刘备发展。

周瑜来了，对孙权说要尽快攻克蜀地，这样东西夹击，就能把刘备困在荆州了。周瑜神秘地说：“这建议一定要保密，传出去被刘备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孙权白周瑜一眼：“甘宁早就和我说要攻取蜀地了，你可不是建议取蜀的第一人哦！”

周瑜尴尬地笑笑说，说：“甘宁对蜀地熟，这小子贼精贼精的。”

可是，孙权要攻取蜀地，必须要越过刘备占领的荆州。刘备当然拒绝了孙权借道荆州的要求，而且自己带军攻取蜀地去了。蜀道难，益州不是那么好攻取的，刘备 却志在必得，一声令下，214年5月，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文武精华都被调入蜀地。

荆州当然不能丢了不管，刘备让手下最大牌的关羽镇守荆州。关羽早早地就获得了“万人敌”的称号，威震华夏，尤其是斩颜良一事让他成了响当当的名牌。

江东的名牌也不少，这时虽然周瑜死了，但是还有鲁肃、吕蒙等，谁怕谁呢？在刘备取得益州之后，孙权再也坐不住了，派出两路大军攻讨荆州。其中一路是鲁肃率领，军中就有甘宁。鲁肃的任务就是驻扎在巴丘（今湖南岳阳东），防备关羽。

关羽有三万人马，而鲁肃只有一万人马，关羽很奇怪，鲁肃有何胆量与他硬碰硬？

迎上去，必须的。要是不给鲁肃一点脸色看，那“万人敌”的称号不如让给别人得了。关羽精挑细选，调集了五千精锐，逆流而上十余里，到了一个浅濑，停了下来，准备稍事休整，趁夜渡河。

鲁肃啊，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了，真为你感到可惜。

为了能看到明天太阳升起，鲁肃召集诸将召开紧急会议：大伙儿都议议，咋办呢，咋办呢，咋办呢……对面这人可是大名鼎鼎的“万人敌”啊。

甘宁站了出来，说：“给我五百人，我去对付‘万人敌’，保证让‘万人敌’听到我的咳嗽声而不敢涉水。”

甘家军这时只有三百人。混了这么多年，甘宁才拥有这么点人，委实可怜。这是因为甘宁是益州人，在江东没有根基，很难发展部曲，而且每当成立敢死队时，甘家军往往被首先想到，战斗减员严重。

“呵呵，你的咳嗽声杀伤力如此之大吗？”

“如果关羽吃了豹子胆，非渡河不可，那他一渡河就会被我擒捉！”

“你要五百，我给你一千。一千三百人，你去打退关羽的五千人！”

在鲁肃的殷切期待下，甘宁出发了。

下半夜，甘宁回来了，一脸郁闷，鲁肃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问：“一千三百人，还剩多少人？”

甘宁苦着脸说：“这仗，打得窝囊啊！”

甘宁到了地方后，大声地下达渡河命令。关羽在对岸听到了，说：“哦，原来是甘宁来了。停止行动吧！”在孙刘联盟还维系的时候，双方有一些交往，彼此的人很熟悉，而“万人敌”关羽，最感兴趣的就是热血战士甘宁了。就这样，大名鼎鼎的关羽听到甘宁的声音后，停止了军事行动，不敢上前半步，而是下令砍伐树木，就地扎营。

一段时间后，甘宁听一个渔民说起一个叫“关羽濑”的地方，询问后才知道原来是关羽扎营的地方。

不就是关羽听到老子声音就不敢渡河的地方吗？

怎么叫“关羽濑”而不叫“甘宁濑”？

甘宁想不通，为此苦恼了一段时间，鲁肃安慰他说：“没办法啊，谁让人家关羽天下闻名呢？”

甘宁无比委屈：名人，就这么牛吗？

管他牛不牛，咱哥俩喝一杯去，谁喝不倒谁牛！

吕蒙又来约甘宁喝酒了。

甘宁把吕蒙搭在肩上的手推开，笑着说：“你的酒可不好喝，喝你的酒是要去玩命的。”

吕蒙哈哈大笑，“你不是最喜欢玩命吗？马上就要攻打皖城了！”

万里长江此封喉，吴楚分疆第一州。皖城南靠长江黄金水道，为吴楚走廊，兵家必争之地。214年闰五月，在第一个五月的时候，皖城还在曹操的地盘上。但是，因为有大别山与北方隔断，皖城成了孤城一座。与刘备达成划分荆州的协议后，孙权把目光投向了皖城。在吕蒙的建议下，孙权决定亲自征皖。

一枚露珠被马蹄踏碎，战斗在凌晨开始了。第一个冲出去的，照例是甘宁。在吕蒙的推荐下，他担任升城督。升城队是攻城敢死队，肩负最先登上城墙的重任。

甘宁把手中的登城绳索扔上城墙去，绳索那端的挠钩抓在了墙上，甘宁拽住绳索，第一个攀上了城墙。

滚石，箭矢，棍棒，雨点一样地落下，生命在这里和露珠一样脆弱。

甘宁就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战场，每个人都被他唤起了热情与斗志。吕蒙亲手挥着鼓槌，擂鼓助威，三军上下呐喊着，踊跃着登上城墙。

太阳刚升起一竿高，皖城就被攻克了，战场沉寂下来，但是每个人却久久不能平静，甘宁的战场传奇，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这次战斗，孙权大获全胜，俘虏了曹操的皖城守将朱光，另有数万人口。那时候，掠夺人口也是战争的主要动因之一。

战后记功，吕蒙第一名，甘宁第二名。甘宁被授予折冲将军，地位提了，工资提了，何况他本来就会摆谱，于是，他拥有了私人厨师。

麻烦随之产生了。

喜欢玩杀人游戏——

也许是炒菜放多了盐，也许是米饭焖糊了，也许是肉里有只死苍蝇……也许仅仅是甘宁看不顺眼，甘家的私人厨师惹恼了甘宁。

甘宁只说了一个字：“杀！”可是，这个字他说得早了一些，很快就传到了厨师那里。

甘宁对士卒和身边工作人员还是很好的。跟着甘宁干，工资高，奖金高，福利待遇好，而且颇受尊重。甘宁这人有时连孙权的话也不听，但是他对士卒和工作人员还是很尊重的。

人都说甘宁是侠客。策马扬鞭，纵横疆场，挥洒胸中天地豪情，当然是侠；恩怨分明，日月襟怀，快意恩怨，吞吐体内方寸肝胆，当然是侠。每当甘宁把自己最先置于敌人的箭矢之中的时候，每当甘宁把大块的金银分给手下的时候，人们就会想：不惜死、不惜财，侠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可是，侠也有缺点，那就是意气用事。侠意气用事，那就是杀人。

可是，一个厨子，能犯什么错啊，至于要杀他吗？别忘了，甘宁本来就是匪，讲的就是刀起头落嚓嚓嚓。

有人建议厨子逃到吕蒙那里，或许能免一死。一来呢，吕蒙是甘宁的上级，二来呢，吕蒙对甘宁有举荐之恩，二人同声投气。厨子到吕蒙那里避难，甘宁怎么也得给吕蒙一个面子吧。

甘宁找到吕蒙，要求“引渡”厨子，吕蒙说：“那可不行，我把他交给你，你岂不是要杀了他吗？”甘宁果真给吕蒙面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甘宁带着礼物又来找吕蒙。吕蒙皱皱眉，说：“我说过不能把那厨子还给你，你怎么还来呢？你看，还拿礼物来！”

甘宁诚恳地说：“我哪里是给您送礼，我是来看看老人家了。你家来了一个陌生厨子，吓着老人家了，我给老人家赔罪来了。”

老人家，就是吕蒙的母亲。吕蒙的父亲死得早，母亲含辛茹苦地把吕蒙拉扯大，现在吕蒙成了孙权的股肱大臣，老人家终于熬了出来，可以好好地享福了。人老了，很少有人搭理，而且吕蒙戎马倥偬，哪里有时间陪母亲啊。老人家现在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有人来与他唠嗑。

甘宁见识广，做过匪，做过官，做过大将，益州呆过，荆州呆过，江东呆过，谈起见闻来，哄得老人家哈哈大笑。

谈着谈着，甘宁叹气。老人家关切地问：“孩子啊，怎么了？”

甘宁欲言又止，迟疑地说：“不说了，以免您老担心。”

老人家的爱心正好无处挥洒，就仗义地说：“孩子，你和我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有点用处！”

甘宁说：“我没脸见人了。我家的厨师犯了错，不听教训，跑你们家躲起来了！”

出于待客之道，吕蒙这时正陪着甘宁坐在一边，老人家严厉地盯着他，说：“我们老吕家从来就是厚道人家，你吃饱了撑得慌，干涉别人家的事儿，真丢人！”

吕蒙急忙辩解：“不是这样的……”

甘宁打断吕蒙的话，说：“我本想把厨子领回去，训一顿话就完事了，可是吕大哥不愿意啊！”

“混账东西！”老人家好久没找到做母亲的威严感，这次终于被她逮住了机会，“我问问甘家的厨子是不是在我们家。”

说完，老人家就哭了起来：“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

吕蒙知道，母亲只要这样一开头哭诉，那肯定是要说大半天。为了避免这一“惨剧”的发生，吕蒙对母亲说：“我只是想先训训那厨子，然后再交给兴霸。”他马上让人把厨子叫出来，交给甘宁，“这厨子已经向我认错了，回去后你少说几句！”

吕蒙走到甘宁身边，压低声音，恨恨地说：“好你个匪，和我玩阴的！”

甘宁以同样低的声音说：“没办法，有些事情，只有匪才能办成。”

老人家擦干眼泪，对甘宁说：“我家蒙儿多么通情达理啊，以后不要让你们家鸡呀狗呀的来败坏我家声誉！”

这一下，轮到甘宁苦笑了，他急忙施礼告辞。

“兴霸，你不能动这厨子一根汗毛！”吕蒙对甘宁说。吕蒙在江东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连一个厨子也保护不了，那还不得被人笑死啊。

吕蒙就挡在前面，甘宁只好点头：“我肯定不杀他！”

甘宁带着战战兢兢的厨子离开了。来到岸边，厨子看着拴在岸边桑树上的那艘船，想：完了，上了船，躲开吕蒙，这个土匪肯定要杀我。

可是，他想错了。上了船，悄无声息地杀人，还好玩吗？

岸边有株桑树，甘宁把厨子绑在上面，说：“你不是渴望留在吕蒙这里吗？那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甘宁远远地离开，拿出弓，搭上箭，拉满，说：“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随着话音，箭射了出去——正中厨子要害。

甘宁这是把杀人当做游戏啊。既然是游戏，当然不能一个人玩，甘宁不管厨子在树上挣扎得越来越无力，又命人再拿几根缆绳来，“把船系得再牢固一些，以免被水冲走了。老子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甘宁脱下衣服，卧在船舱里，等着吕蒙的到来。

这是在吕蒙的防区，吕蒙立即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个匪，欺人太甚！

怒气冲冲的吕蒙亲自擂鼓，紧急集合，将士们急匆匆赶来，纷纷探询：“又有什么紧急任务？”吕蒙拔出剑来，刺向江边的方向，喊道：“进攻甘宁！”

“不……不……不好了！”侍卫紧张兮兮地汇报：“吕将军带人来了！”

甘宁卧在船里，翻翻身，伸伸懒腰，说：“你们听听，当年皖城之战，吕蒙就是这样敲鼓的。”

甘宁仍旧卧着，让人去告诉吕蒙：“没有敌情，敲鼓这么用力，累着自己不说，还妨碍别人睡觉。”

吕蒙骑虎难下：这个贼，贼精贼精的，知道我不会发起进攻的。

可是，这么多人马带来了，怎么收场呢？

关键时刻，还是母亲解了儿子的围。老人家也听说了这件事，鞋都没顾上穿，就赶到江边，对吕蒙说：“至尊（孙权）待你如骨肉，把大事托付给你，你怎么能因为私怒而要杀甘宁？甘宁死了，即使至尊不问罪，你做臣子的也是犯法了。”

说完这通大道理，老人家又哭了起来：“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这一次，老人是发自内心地痛哭。

吕蒙终于醒悟过来，杀了甘宁，不是杀了江东的热血战士吗？杀了甘宁，以后谁担任敢死队队长？

他亲自走到船上，对着船舱喊：“兴霸，我家老娘等着你回家吃饭，快上岸吧！”

侠本来就是容易动情的，甘宁从船舱里出来，泪流满面，握住吕蒙的手，说：“我对不起你啊！”

甘宁与吕蒙一起上岸，拜见老人家，然后回到吕蒙家饮酒。《三国志》对这次二人喝酒的记载是“欢宴竟日”。

他是匪，还是侠？

他是有着匪的名声的侠，还是有着侠的威望的匪？

他一半是匪，一半是侠？

他有时是匪，有时是侠？

……

几年之后，孙权向吕蒙讨论起甘宁射杀厨子这件事情，念叨起甘宁一次次地冒死突前，想不清甘宁是个怎样的人。满是困惑的孙权，怅惘地对吕蒙说：“他活着的时候，真应该问问他是否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吕蒙拭着眼角的泪痕，说：“你不说，我还意识不到他病死了。昨夜梦里，他又是第一个冲在前面。每次看他作战的样子，都会感觉血脉贲张。”

孙权不说话，闭上眼睛。泪光朦胧中，孙权看到甘宁策马前驱，一会儿就变成一团火，整个战场立即熊熊燃烧起来。

第七章　传奇书生陆逊

第一节　　书生出世

三枚橘子引发的历史大案——

193年，九江郡，左将军袁术的府邸，高朋满座。

一队身材曼妙的侍女娉娉袅袅地走了进来，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刚才还在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此刻立马焕发了精神，眼睛亮亮地盯着侍女纤细白嫩的手。

侍女们的手上是盛满橘子的盘子。橘子隐隐的香气散发出诱惑，比大人们那些虚情假意或者不着边际的谈话更能吸引孩子。

“这可真是淮南生的淮南橘！”袁术向在座的人炫耀，“吃，吃！”

九江郡的前身是淮南国。淮南的橘子是全国知名的农产品，有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的名言为证。袁术这时占领着淮南，自然有资格享用淮南橘，也有资格让人享用。袁术这时是朝廷任命的左将军，还有持节的权力。持节，就是钦差大臣了。袁术早就把自己看成江淮的老大。做老大的人经常喜欢做东举行个Party什么的，以便一次次地强调自己的地位。这一次，袁术组织了一个亲子Party，陆康就把六岁的小儿子陆绩带去了。那个不错眼珠地盯着橘子的小男孩，就是陆绩。

陆康这时担任庐江太守，也算是袁术的重要客人。因为有了鼎鼎大名的淮南橘招待客人，这次聚会本来应该是很圆满的，但是结束时出了一点小麻烦。主宾告别，需要作揖行礼什么的，当陆绩弯下腰行礼时，三枚橘子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满地乱滚。

这个场景让本次Party变得无比轻松起来，大家都笑了：呵呵，馋嘴的小朋友！陆康很是尴尬。教子无方啊！

袁术很感谢陆绩小朋友，让本次Party显得无比亲民，他弯下腰，逗陆绩说：“陆郎来做宾客，怎么怀里还揣着橘子呢！”

三枚淮南橘在六岁的孩子身上，算是一个不大但是也不小的案件了。就为这三枚橘子，陆绩跪下了，他说：“我想把这三枚橘子拿回去带给母亲吃。”

啧啧，一个幼儿的盗窃行为，因此话瞬时变成了孝母佳话，后人因此称陆绩为“怀橘陆郎”。

当时，袁术是一门心思为做皇帝造势，收买人心，哪里会与一个六岁的孩子计较三枚橘子呢。当时他甚至还摸摸陆绩的头，说：“这孩子，不简单呢！”

可是，一年之后，袁术就向陆康讨要这三枚橘子的利息了。袁术东征西战，吞并地盘，军费缺口太大，194年，他要求陆康给他提供军需。

陆康这时已经觉察到了袁术的篡逆本质，他的书生气上来了，脖子一梗：“哼，怎能帮助一个乱臣贼子呢！”

“你儿子去年偷了我三枚橘子，我都没计较！”袁术大怒，决定要消灭陆康。

袁术把孙策推了出来。孙策也是一个苦孩子，十几岁就死了爹。孙策要为父报仇，但是孙家军被袁术控制着。袁术对孙策说：“要回你爹的部队可以，先给我打下庐江来！”老大就是老大，不用亲自动手，就有人出面为他摆平问题。山雨欲来风满楼，陆康似乎知道他不是孙策的对手，但是他不想屈服，横下心要和孙策拼个鱼死网破。

决战之前，陆康必须安排好一件事情，那就是安排好家族的去向。陆家人都跟着陆康来到了庐江，现在他们必须要回到祖籍地吴郡，而且回去要处理搬家后的事情，家族里上上下下也都需要人负责。可是，谁负责这一大摊子事情呢？

当陆家的一把手，甚至需要县长的才能。陆家是江东字一号世家，牌子老，名气大，认可度高，实力强。“张、朱、陆、顾”，《世说新语》将陆家列为吴郡四大家族之一。西晋文学家左思在《吴都赋》里写道：“其居则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虞魏之昆，顾陆之裔。”左思的排行榜上，吴郡四大家族是虞、魏、顾、陆。这两个排行榜，对陆家和顾家都没有异议。而陆家和顾家又是姑舅亲，强强联合，江东巨无霸。从陆闳担任汉光武帝刘秀的尚书令开始，陆家世世代代有人做官：陆闳算是第一代；第二代陆稠担任广陵太守，陆逢担任乐安太守，陆褒没做官，但是他比两个哥哥还牛，官府多次征辟他，他总是不理睬。第三代陆纡担任城门校尉，陆康担任庐江太守；第四代陆骏官至九江都尉，陆绩虽然这时因为才七岁没有做官，但是因为偷了三枚橘子早就成了神童；第五代陆逊，这时十一岁，也小有名气。陆家出官，更出书生。“（顾邵）与陆绩齐名，而陆逊、张敦、卜静等皆亚焉……风声流闻，远近称之。”《三国志》在为顾邵立传时记下的这段话，可以算是为江东超级书生的颁奖词。一等奖“双黄蛋”，陆绩和顾邵并列；二等奖“三胞胎”，陆逊、张敦、卜静。陆家占了两个席位，而且顾邵是陆绩的外甥，那陆家可以算是2.5个席位了。钟鸣鼎食之家，一个比一个牛，家族一把手要是没有足够的威望，可是不好当的哦。

陆康把家人集合起来，把他选定的一把手陆逊推到前面：“就是他，从今以后，所有人都得听他的。”七岁八岁狗也嫌，陆绩跳了起来，指着陆康推出的人，说：“让我侄子管着我？”

陆康冷冷地看了陆绩一眼：“要不是那三枚橘子，我家也不会被袁术盯上了。”这样说当然夸张过度，但是能起到教训陆绩，树立陆逊权威的作用。

家族的船出发了，陆康站在岸上向船头的陆逊挥手告别，心里却直打鼓：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真的能肩负起重任来吗？让陆逊做家族一把手，其实是陆康的无奈之举。别看陆家家大业大，真摊上事儿，人还真不够用。现在是第三代当家，领导核心是陆康，独苗，陆逊的祖父陆纡早就死了；第二代不是老了，就是死了；第四代陆骏，名字确实不错，骏马啊。可是，他却像骏马一样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生命的终点，在这里顺便交代一点，陆骏就是陆逊的父亲，他一死，年幼的陆逊成了孤儿。本来第四代还有一个人，但是这人太小了，只有七岁，比第五代核心陆逊还小四岁，这就是怀橘陆郎陆绩。

远帆碧空尽，江流天地外。陆逊走远了，家族走远了……陆康拭拭眼角的泪水，他黯然神伤：天下都将不保，何况一个家族呢！

忠，是陆家的标签。《世说新语》评价吴郡四大家族时说“张文、朱武、陆忠、顾厚。”意思是说张家出文人，朱家出武将，陆家出忠臣，顾家出忠厚人。陆逊，就是在忠臣文化里成长起来的。可惜的是，忠臣易做，明君难得。

在坚守了两年之后，数重包围之下，庐江粮尽，城陷。孙策也知道陆家不好惹，没怎么难为陆康，任他而去。陆康一下子崩溃了，病倒了，一个月之后，溘然辞世。陆康死了，但是陆家忠烈的书生精神却没死。陆绩，陆逊，从陆家走出的书生，还要在这个乱世一条道走到黑。

陆康的葬礼上，陆家人都在咒骂一个人的名字：孙策。要知道，陆康是在孙策的围困两年之下而死的。

可是，陆家人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恨。

弗洛伊德理论下的陆逊——

孙坚死了，孙策比孙坚还英雄；孙策死了，孙权比孙策还英雄。孙家在争霸接力赛中渐渐胜出，终致在江东一骑绝尘之势。江东，彻底成了孙家的地盘。江东陆家要想不为陆康陪葬，就必须忘记仇恨，最起码要做出忘记仇恨的样子。

再说，孙策一直声明他是无辜的，给朝廷上表说他攻打陆康，是为了从袁术手中要回父亲的部队。袁术称帝后，孙策及时公布了一封绝交信，与他划清界限，并且接受朝廷任命，加入到了讨伐袁术的斗争中。

“孙家已经效忠朝廷，要是我们再与孙家为敌，那就是叛逆了。”陆家人这样要求自己。既然恨不起来，那就爱吧。于是，陆家接受了孙家，并开始为孙家效劳了。早在200年，十三岁的陆绩已有资格列席孙策的高峰会议。一次，孙策召集张昭、张纮、秦松等高级幕僚开会，讨论江东的发展规划问题。张昭、张纮、秦松等人都是早就天下闻名的谋士，他们一致认为天下大乱，应当用暴力来平定天下。陆绩坐在最下面，远远地大声说：“过去管夷吾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现在你们这些人，不讨论如何用道德感化的方法来安定天下，却宣扬武力，我虽然是个孩子，还是感到不安。”张昭等人纵然见多识广，仍然为陆绩的理论水平感到惊异。其实，陆绩说的什么道德感化，只是书生一厢情愿的经天纬地的利器。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拥有的东西才是最有用的，军人认为军事强国，科学家认为科技兴国，运动员则说体育是国家名片，而书生则认为道德和文化才是安定天下的根本。

可是，这是一个血腥的时代，决定话语权的是暴力。只有为暴力助力，才有可能得到重用。例如诸葛亮，他在隆中对里为刘备发展暴力出谋划策，刘备对他的器重信任便超过了对关羽和张飞。陆家一时间还不能完全接受武人出身的孙家，在书生的印象里，武人是社会肌体上的毒瘤，正是因为武人的张扬，书本上的社会正义才被打破。因此，陆家人一开始没跟上孙权的争霸步伐。

孙权则想：“哈，让这些书生做点缀，就能落下重用贤能的好名声。”于是，他让陆绩担任奏曹掾，负责上奏公事，让陆逊担任令史，负责拟定公文。既不在决策层，也不在执行层，陆家的书生都被安排在后勤层。和陆绩13岁就能出入孙权将军府相比，陆逊更惨一些，他21岁才被任用。

“这是一个侮辱性的任命啊，”陆绩向陆逊私下抱怨说，“他居然敢给我家安排令史的职位。”做官是祖坟上冒青烟，但是做令史却是祖坟上冒黑烟。令史负责抄抄写写，在今天也就相当于一个电脑打字员，身份低下，为士人所不屑。曾任汉朝大将军的梁冀为了侮辱名儒刘常，就给了他一个令史的差事。奏曹掾和令史这两个差事，当然不能让陆绩满意，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把三枚橘子揣在怀里的孩子了。

陆逊淡然说：“总比杀头要好。还记得盛宪吗？”盛家也是江东大族，盛宪名气最大，但是他从孙策时代就不肯为孙家所用，那时孙策就想把他杀了，没想到有人更早杀了孙策。

孙权掌权后，孔融判断他一定会杀盛宪，就急忙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请求派人去江东征辟盛宪。朝廷使者见到孙权后，孙权很配合地让盛宪出现在曹操使者面前，曹操使者连连摇头——盛宪已经不能为曹操做官了，因为死人是没法做官的。孙权听说曹操要征辟盛宪，早就抢先一步杀了盛宪。连朝廷都保护不了一个书生，你陆绩有什么可抱怨的，你偷橘子没人管，但是不为孙权做官，可就要掉脑袋了。

和陆绩相比，陆逊更多地考虑生存问题。根据世界著名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童年阴影理论，压力之中的人们常常会因为自身防御功能而向早年退化，深层潜意识里希望自己能回到童年，像孩子一样生活，因此童年期间的思维常常影响成年后的行为和思维，也就是说，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童年阴影。陆逊早年丧父，这个本来该在父亲呵护下的孩子，在盘根错节的大家庭里，却要努力地寻找生存的途径。陆绩被陆康领着，在袁术那里偷三个橘子，袁术会对陆康说这孩子真聪明，但要是陆逊偷拿了人家的东西，人家可能就会说：“唉，有娘生无爷教的孩子，就是容易学坏啊。”

如何才能生存，如何才能立足——这是陆逊从小就考虑的问题。弗洛伊德认为，因为自我保护机制，童年创伤大多被压抑到潜意识区域，在遇到压力时，这些潜意识就会影响人的思维和情感。来看看陆逊是如何突破职场临界点的，我们就会知道这一观点还是有根据的。

21岁才被安排了一个祖坟上冒黑烟的差使，陆逊始终得不到提升，可能是到了轮岗的时候，孙权又把陆逊派到海昌县做屯田都尉，屯田都尉就是农业局长，但是陆逊又被另外安排兼管县里政务。要干县长的活，却只给了一个农业局长的乌纱帽儿，这个任命有点欺负人。更欺负人的是，海昌县连年亢旱，饿殍遍野，陆逊接过来的是个烂摊子。没办法，那些有油水又工作清闲的县都被跑官买官的人弄去了。

一踏进海昌县，陆逊就愣住了。一个个的饥民，形容枯槁，用发亮的眼睛盯着陆逊。诡异的是，饥民满脸菜色，肌肤干枯，神情黯淡，却有这么发亮的眼睛。陆逊懂得，那发亮的，正是求生的欲望。“这些饥民，该会如何痛苦呢？”陆逊想。在那个大家族里，孤儿陆逊养成了做事前先考虑别人感受的习惯，现在，他在体验着百姓的感受。

孙权得到报告：“海昌屯田都尉打开官仓，赈济贫民，获得了百姓拥戴。”

孙权说：“就该以民为本嘛。”他私下里却想：分给百姓粮食，这是傻子也会做的事，征粮才是本事，海昌屯田都尉肯定是书生！

孙权得到报告：“海昌县屯田都尉扶持农桑，惠泽黎民，百姓都说遇到了一个好官。”

孙权说：“为官当如此嘛。”他私下里却想：这个年头，劝农扶桑十年，不如东征西讨一年收获大，海昌屯田都尉果真是书生！

内心发完牢骚，孙权突然想起什么，问报告的人：“海昌屯田都尉是谁？”

“回主公，是陆逊。”

“莫非是吴郡陆家的人？”

“正是。”

“哦。”孙权应道，但是他根本没想起陆逊这个名字。陆逊的官太小，要是连一个县屯田都尉都得孙权过问，孙权的脑袋还不得撑破啊。要是陆绩的话，孙权肯定知道，怀橘陆郎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逊闷着头在海昌做屯田都尉，每天看看禾苗，看看桑叶，看不出职场的临界点在哪里。这年月，会打仗，能征粮，善征兵，这样的人才能得到提拔，像陆逊这样的书生，抱着书本，对着上面的儒家教条，一个劲地劝农务桑，有啥前途呢？

事实上，不仅仅是孙权无视陆逊，就连起初对陆逊感恩戴德的老百姓现在也开始责怪陆逊了。有一天，陆逊再次下乡督促百姓屯田，一进村，就被眼前的惨相吓呆了：房屋全被烧毁，街道上尸体枕藉，废墟里传来痛苦的呻吟。

“怎么了？”陆逊扶起一个伤者，又惊又怒地问。这个伤者陆逊认识，就是这人在去年领着村民敲锣打鼓地叩谢陆逊，感谢陆逊让他们吃上饭。

“怎么了，还不是全怪你！”伤者责怪陆逊。

陆逊在海昌劝农务桑，海昌连年丰收，引来了土匪，烧杀抢掠，反倒不如没收成的时候。听完伤者的诉说，陆逊沉默了，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尸体，无比痛苦，他真的觉得村民是因他而死。

“为什么不消灭潘临呢？”陆逊说。潘临是会稽郡的头号山贼头目，而海昌县隶属于会稽郡，海昌屯田都尉陆逊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这是一个做匪才能活下去的时代，潘临活跃多年，官府竟然无可奈何。

剿灭潘临是会稽郡的事情，陆逊以会稽郡属官的身份向郡守请求剿匪，郡守一摊手：“军队呢？”军队都被孙权拉去争夺天下了。

陆逊又给孙权写信，陈述剿匪的好处和方案。孙权没理睬他，因为他不想把军队交给一个书生糟蹋。陆逊说：“用不着另外派兵。”

不要军队，不耽误打天下，孙权何乐而不为呢？他答应了陆逊的要求：“你折腾去吧。”

书生陆逊，自有锦囊妙计。很多因战乱而躲藏在深山老林的流民纷纷转告：有一个叫陆逊的人，募人屯田。谁愿意像野兽一样生活在野外啊？人们纷纷出山投奔陆逊。有了人，就有了军队。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练好了兵，陆逊就带领着深入山林讨伐潘临。潘临悲哀地发现，他的各个山头打开寨门欢迎陆逊，仿佛他就是救世主。没有人愿意做匪，所谓匪徒，也不过是因饥荒或者躲避兵役而逃到山里的，只要给活路，他们何尝愿意背着匪的名声呢？童年时养成的换位思考的习惯，帮助陆逊占领了匪的内心。换位思考，就是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问题，使自己的诉求与对方的心意一致。没爹的孩子，因为没有父爱的呵护，更需要换位思考，从而获得支持，才能预防侵害。

没要一兵一卒就剿灭了潘临，而且征募了一支两千多人的部队。这个书生，还真不可小觑呢。孙权开始关注陆逊了，正好鄱阳一带又有叛贼作乱，领头的叫尤突——尤突，尤其突出，更难对付，那就让陆逊去试试吧。

哼，说不定上次是瞎猫遇见死耗子呢。

可是，陆逊领兵前往，再一次轻轻松松就搞定了问题。孙权终于开始对陆逊正眼相待了，他想提拔一下陆逊。可是，能够体现陆逊才能的职位早就没了，孙权就新设了一个叫定威校尉的官职，任命了陆逊，让他驻扎在利浦（今安徽和县东）。由都尉到校尉，升了一级，并没有破格，但是定威校尉掌管征伐，算是当时的主流职业了。陆逊终于突破了职场临界点。

说真的，孙权不缺少能打仗的手下，他也没指望陆逊为他打什么大仗、恶仗、硬仗——有周瑜、鲁肃、吕蒙、甘宁、黄盖、程普、韩当、周泰、董袭……“随便拉出一个来，就能把陆逊吓死。”孙权这样评价陆逊与东吴知名将领的差距。

可是，他仍然重视陆逊，原因有两个：1.陆逊姓陆；2.陆逊是男的。

孙家与陆家之间挡着一道阴影：陆康之死。虽然大家见了面都和和气气的，可是彼此都明白这是生存的需要，各自内心里毕竟是疙疙瘩瘩的。陆家是受害方，心里总是堵着。孙家也不好受，每每想到背后可能有陆家仇恨的目光，总是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逼死了你家一个人，我再赔你们一个人就行了：孙权把孙策的女儿嫁给了陆逊，向陆家示好。陆康是个糟老头子，换一个黄花大闺女。孙权这个方案，陆家无话可说。孙家和陆家的仇，似乎在孙策的女儿上了陆逊的床之后，就涣然冰释。

毕竟是侄女婿嘛，最起码亲戚间是有走动的，孙权发现陆逊居然不是张昭那样的书呆子，也不是陆绩那样的愤青，于是开始和他探讨政治事务。

陆逊建议说：“当今豪强人物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到处拥兵割据；凶恶的曹操则像豺狼窥视着江东；要想战胜敌人，平定叛乱，没有强大的军队不能成功；现在群雄纷起，豺狼窥望，要是没有军队，什么也办不成。”

孙权叹口气，说：“进攻需要人马，防守需要人马，平叛需要人马，哪有这么多人马啊？”

陆逊说：“山越一直作乱，依仗险要地势猖狂活动，这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心腹之患不除，难以谋取远方的地区；可以大规模部署军队，围取山区中的各类人口，挑选其中精强力壮者充当士兵。”

把叛贼转化为军队，这法子好！孙权赞赏地看着陆逊，说：“从现在起，你担任帐下右部督，先去平定费栈。费栈不平，江东脸面尽失。”

孙权的亲兵叫帐下营，右部督则统领帐下营的右部分队。帐下营的主要职责是保卫孙权安全，但是也承担临时任务出外作战。书生陆逊就这样被推上了战场。丹杨的贼帅费栈接受了曹操的印绶，不知被许诺了一个什么官职，他就煽动山越制造骚乱事件。这是被境外反动势力操控的反革命暴乱，必须要从重从快解决。

“费栈人马众多，你只带帐下营右部分队去，行吗？”孙权问。他其实不是在问行不行，是在问陆逊怎么办。只有眼前这些人马，你陆逊看着办吧。陆逊说：“我需要更多帐篷、旌旗、鼓号。”只要是不要人马就行，孙权爽快地答应了。

帐下营右部分队出发了。哈，这根本不是作战部队，而是运输部队。到达费栈盘踞的地方后，陆逊下令多搭设帐篷。帐下营右部分队的弟兄们欣喜地看到，江东各部就数他们的居住面积大了。

“别只顾着高兴啊，把这些军旗都插上，把这个锣鼓都架起来，这样才能表达高兴的心情啊！”陆逊下令。

夜晚来临，陆逊命令部队潜入山谷间。“敲起锣来，打起鼓来，动静越大越好！”陆逊下令，“大声吆喝，谁吆喝的声音大谁立功大！”一时间，山谷雷动，谷峰震颤。费栈的手下慌了手脚，白天他们就看到山脚下政府军密密麻麻的帐篷，现在动静又搞得这么大，来的人肯定不少——敌众我寡，弟兄们，快逃吧！没等拿起刀枪来，费栈的人马就跑光了。

表演了一个锣鼓节目，就打完了仗，有意思。帐下营右部分队上下欢呼雀跃。陆逊平静地说：“我们是靠虚张声势取胜的，那些逃散的乱民一旦知道自己是被吓跑的，肯定会反扑过来的。”“那就准备战斗吧。”将士们纷纷抄家伙。陆逊却让他们放下武器，拎起糨糊，到处张贴安民告示：强壮的人参军，羸弱的人编户。陆逊给所有人都找好了出路。参军，屯田，都比做叛贼有安全感，就这样，前来归附陆逊的人越来越多。

完成了平叛任务，部队非但没有减员，反而发展到了数万人。孙权向人炫耀：“我的侄女婿，可真是东吴一宝啊！”

孙权认识到了陆逊的价值，就让他驻扎在芜湖。芜湖这个地方湖水不深，生满芜藻，所以叫芜湖。这里有很多斑鸠，春秋时候，这里被称为“鸠兹”。孙权要陆逊来芜湖，可不是要他来做鸟类保护工作的。赤壁之战以后，孙权与曹操的战争主要在濡须口展开。濡须口在江北，与它相对的江南，距离长江最近的城池就是芜湖了。曹操要是突破濡须口，南下渡江，第一脚踏上的就是芜湖。孙权是要陆逊担任抗曹第一替补的角色。可是，不长志气的曹操到死也没能突破濡须口。陆逊也始终坐在板凳上。宝剑敛锋，一直在江东大后方负责平叛的陆逊做的都是维稳的工作，内部知名，外部无人知晓。甚至，曹操和刘备两方，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叫陆逊的年轻人。

这天，当陆逊蹲在湖边数斑鸠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大都督吕蒙返回建业要经过芜湖。

吕蒙不是应该镇守在陆口防备关羽吗？他回建业，谁对付关羽？陆逊顾不上眼前这群斑鸠还没数完，就急匆匆地去拜访吕蒙。

吕蒙这时是大都督，是上面下来的人，按说陆逊见了他，送礼和说奉承话是必须的，官场礼仪嘛！可是，见到吕蒙后，陆逊的书生意气又发作了，他问吕蒙说：“关羽与我们接境，你为何离开驻地远赴下游呢？后防难道不值得担忧吗？”

吕蒙说：“你说得对，可是我的病很严重。”

听说长官病了，陆逊非但不安慰，反而喜滋滋地说：“关羽心性高傲，盛气凌人。现在刚刚俘虏了于禁七军，意骄志逸，只想向北方推进，不再防备我们，现在又听说你病了，必定会更加没有防备，现在我们出其不意地发起进攻，自可攻占荆州。你见到主公后，一定要好好地盘算一下这件事情。”

吕蒙眼睛亮亮的，全然不像一个病人，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住说出实情的冲动：名为回建业治病，实为麻痹关羽。最后，吕蒙说：“关羽一向勇猛，难以与之为敌，况且他又占据荆州，恩信大行，胆势益盛，不容易谋取他啊。”

回到建业，孙权问吕蒙：“谁可以代替你？”

吕蒙说：“陆逊智谋深长，才能堪当重任，我看他的规划，终究可以重用。而且他默默无闻，关羽不会防备他。如果重用陆逊，让他在关羽面前韬光养晦，同时暗地里寻找战机，这样就能攻克荆州。”

由此，陆逊彻底突破了职场临界点，成了孙权最需要的人。他被拜为偏将军、右部督，代替吕蒙驻守陆口，直接与关羽对峙。其实，关羽这时正在襄樊前线，陷于与曹仁的战争之中。但是，为了防备吕蒙袭击荆州，他还是留下重兵防守。

陆逊到了陆口，第一件事就是代表江东人民给关羽发去贺信，这封信《三国志》有载。陆逊先表达对关羽的景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赞美关羽打破于禁七军的丰功伟绩，说听到关羽胜利的消息后，江东人民无不高兴得用手敲打节拍，载歌载舞，衷心希望关羽能够席卷北方。接下来，陆逊再次强调关羽的功勋足以长留世间，上至晋文公，下至韩信，没有一个人能超过关羽。

“哈哈，江东也有识趣之人啊。”关羽一边读这封信，一边说。信里接下来的内容更让关羽坚信陆逊是个识趣之人。陆逊说自己办事不敏捷，一介书生而已，非常渴望得到关羽的指教。

关羽心里美滋滋的，美髯一翘一翘的，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件事：“这个写信的陆逊，是个什么人？”身边的人懵懂地摇摇头：“不知道。”

陆逊三十六岁的时候，在芜湖天天数斑鸠。此前，他从未执行过对外作战任务，在这个战争才是社会动力的年代里，他显然是一个边缘人。周瑜三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功成名就之时死了，鲁肃三十六岁的时候正在纵横捭阖地策划孙刘联盟抗曹的事情，吕蒙三十六岁的时候带领大军从关羽手中夺取荆州南三郡。孙权这样对待陆逊，是因为他是书生，还是因为他是陆家人？

现在需要一个名不见经传但是又有能力的人站出来与关羽周旋。最合适的人选，无疑就是三十七岁的陆逊。

只有当受到挑战的时候，人们才会处于最佳状态。关羽读了陆逊的那封信，感觉陆逊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便全无竞技状态，把镇守荆州的大部队调往襄樊前线，将最薄弱的一面呈现给了陆逊。

陆逊把早就写好的军情分析报告递交给孙权，把擒获关羽的计划要点详详细细地汇报了上去。孙权此时才算是真正认清陆逊的价值了，就让他和吕蒙率领先锋部队，先行进入荆州。吕蒙占领了南郡、江陵，陆逊攻取了宜都、秭归、枝江、夷道。就这样，江东举重若轻地平定了荆州。

关羽在襄樊前线被曹操派遣的援军打退，荆州此刻已经成了东吴的地盘，他只得仓皇逃往麦城。一代威震华夏的武将走到了自己的生命终点。

死的刹那，关羽可曾想到陆逊给他写的那封信？

这是一个战争是社会动力的时代，一个人只有在战争中体现价值，才会获得社会承认。从此，陆逊的官职就像坐上了高铁，加倍提速。进入荆州前，陆逊被拜为偏将军，一个月之后进入荆州，陆逊更是连升新职：先是领宜都太守，后又拜抚边将军，接着又封华亭侯。吕蒙死了，为陆逊腾出了位子，陆逊成了荆州边疆大吏，由执行层升格为决策层，可以指挥别人去攻城拔寨了。不久，陆逊被拜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右护军相当于都督，陆逊成了东吴的新一代都督。

而一年前，陆逊才是区区定威校尉！

“不服！”刘备恨恨地说。关羽死了，荆州失了，刘备不服。

第二节　猇亭扬威

最危险的导游——

刘备不是记仇的人，因为有仇他就报了。221年四月，刘备称帝，还没把龙椅坐热乎，七月份，他就亲率大军东伐，对外说是为关羽报仇，其实是想重塑自己的霸主地位。征战关羽期间，孙权把大本营迁至鄂，改名为武昌。刘备称帝，把年号改为章武——你武，我也武，你彰（章），我就昌，哼，谁怕谁呢？

江东全动员，孙权尽遣心腹大将而出。

“朱然听令！”

朱然从小与孙权一起读书，上课一起捣乱，考试一起作弊，感情很铁。吕蒙临死，推荐的继任者就是他。

“潘璋听令！”

是潘璋的部下擒住了关羽。东吴战神甘宁病故后，孙权将其部曲归潘璋所有。孙权想让他做太守，却已经没有岗位，但是，领导只要是想提拔你，总能找到机会。孙权就新设固陵郡，拜他为太守。

“韩当听令！”

韩当是孙坚时期就已成名的武将，三朝元老，骨灰级人物。

“徐盛听令！”

徐盛是从孙权一掌权就开始担当重任的，曾经率领不满二百人打退黄祖儿子黄射带领的数千人。

“宋谦听令！”

宋谦也是老资格了。著名的神亭岭之战，太史慈独战孙策，当时孙策就带着十三个部下，有韩当、宋谦、黄盖等人。宋谦，算是孙策的十三太保之一了。

“孙桓听令！”

孙桓这时才25岁，一个生瓜蛋子，但是这个生瓜蛋子却是金子做的，因为他是孙权的族人。

……

这些人都站在孙权面前，等着孙权下令。孙权说：“尔等率本部迎击刘备，受大都督节制！”

大都督？谁是大都督？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朱然。朱然是吕蒙死前推荐的继任者，而且德高望重，必定是他了。

“陆逊任此次出征大都督！”孙权高调宣布。

一声炸雷。陆逊虽然两年前与吕蒙领兵攻取荆州，但是大家都说孙权用他这个书生是为了麻痹关羽，而且，他的光芒被吕蒙掩盖住了。他21岁才就业，37岁才开始对外作战，军中很多人还不认识他呢。

孙权早有准备，当着大家的面，把节授予陆逊：“此节一现，如孤亲临。”

周瑜、鲁肃、吕蒙、陆逊被人们称为东吴四大都督，其实周瑜和鲁肃都没有被明确授予大都督称号，吕蒙被授予大督称号，到了陆逊，才有了大都督称号。而且，也只有陆逊被授予假节资格。

可是，陆逊的的确确没有打过什么仗啊，不就是在夺荆州的时候给关羽写过一封信吗？先不说刘备听说与自己PK的竟然是军事菜鸟陆逊后倍感失望，单说东吴诸将都对陆逊不服：打仗不是背书，你这个书生跑来凑啥热闹？

战争开始了，让诸将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刘备令将军吴班、冯习进攻秭归，陆逊几乎没组织任何反击，就下令撤出了秭归。

“既然是软柿子，那就往死里给我捏！”刘备命令大军继续向前推进。东吴军队节节败退。从七月开始，一直到第二年二月，半年多的时间里，江东军队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一步步撤退，给刘备腾地盘。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刘备一路走来，竟然没遇上像模像样的抵抗，陆逊简直就是义务导游，领着刘备军队进行三峡深度游。后来，刘备才知道，陆逊是个最危险的导游。

奶奶的，老子什么时候打过如此窝囊的仗！这样打下去，用不着杀到眼前，就都被陆逊气死了。这次随着陆逊出征的，有的是孙坚和孙策时的旧将，有的是公室贵戚，都是腕儿，本来就对陆逊担任大都督不满，如今更是掀起了抵制大都督的民主行动，都不听调遣了。

砰——

陆逊拔出剑来，放在案上，说：“刘备天下知名，就连曹操也怕他，而今侵入我们的地盘，这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啊。诸君高爵厚禄，受恩颇多，应该精诚团结，共同消灭这个敌人，报答主上的恩典。现在大家与我对着干，这就很不对了。我虽然是书生，但是受命主上。主公之所以委屈大家在我手下，是因为我有个小小的优点，那就是在刘备面前能够忍辱负重。希望你们各尽其职，不要推三阻四。军令如山，任何人都不要再违背！”

说完，陆逊盯着眼下的剑，提醒大家他是持节大臣，有生杀大权。看在宝剑的面子上，诸将老实了。

陆逊，你要大家服你，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别动不动地就拿着尚方宝剑吓唬人。

在夷陵的猇亭，陆逊下令停了下来，就地扎营，与刘备军队对峙。苍天啊，终于不再为刘备做导游了。东吴诸将磨刀霍霍，准备血战。这大半年，都憋坏了。

其实，是刘备自己停下来的。猇亭，在今湖北宜都市东北猇亭镇。猇亭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俯临长江，易守难攻，即使是旅游不是打仗，要通过这里也得费不少劲儿。长江从三峡进入江汉平原之后，沿线大多是适合上岸的平缓土坡，而猇亭所在的近两公里江岸却是险峻陡峭的岩壁，水军难以迅速登岸。这样，刘备一直能够相互呼应的水陆两军，在此便被隔断，彼此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此刻，怎么也得发动反攻了吧。东吴诸将纷纷请战，可是，陆逊总是摇摇头，摇完头继续看从远处奔腾而来的江水。

谁也没注意到，他不是在看江水，而是在看岸上刘备军队扎起的军营。看着那些连在一起的军营，陆逊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终结者——

让东吴诸将气炸肺的事情发生了。刘备派吴班为前锋，率领五千人在山下平地上安营——就在东吴军队的眼皮底下，吴班的士兵大摇大摆地在营门前操练。

这不是挑衅吗？东吴诸将再次请战。陆逊这次仍旧是摇头，指着吴班营地前的平地和营地旁边的山谷里茂密的森林，说：“这里面一定有诈，等着瞧吧。”

瞧什么瞧，大家都瞧出你这个书生是个胆小鬼来了。

正在对陆逊百般嘲笑的时候，诸将忽然看到前面吴班营地背后的山谷里走出了蜀汉一方的大部队。据后来俘虏的士兵说，这支部队有八千人。原来，刘备让吴班在那个开阔地带扎营，就是为了引诱孙吴军队出击，而山谷里却埋伏了八千精兵。陆逊不上当，山谷中的八千伏兵只好走了出来。诸将们闭嘴了，不再嘲笑陆逊，转而为自己的鲁莽而惭愧。

夷陵的诸将开始接受了陆逊，而在夷道（县名，治所在今湖北宜都市），有个人却对陆逊破口大骂。一开始，陆逊派安东中郎将孙桓独自率领一支部队在夷道迎击刘备前锋部队，结果被刘备围困，就派人向陆逊求救。陆逊对来人说：“不可。”诸将劝陆逊说：“孙安东是公族，现在被围困，为何不救呢？”孙桓是安东中郎将，人们就用“安东”来称呼他，而他与孙权同宗，因此人们说他是“公族”。孙权对孙桓很器重，称他为“宗室颜渊”。陆逊没有因为孙桓的特殊身份就改变部署，他说：“安东深得军心，城牢粮足，无须为他担忧。等我的计策施展开来，他就会自动解围。”孙桓等不来援兵，只得苦苦死战。他咒骂陆逊：你见死不救，老子死了，一定会变成鬼去找你的！

因为害怕陆逊的尚方宝剑，诸将们开始直接向孙权弹劾陆逊，孙桓也写信向孙权诉委屈。孙权正在为交战以来东吴军队节节后退而苦恼，他再也无法淡定，就写了一封信，要陆逊答复。看样子，陆逊要是拿不出办法来，孙权就要换大都督了。

陆逊答复说：“夷陵地处要害，是国家的西大门。虽然容易占领，但是也容易失守。一旦丢失夷陵，那受威胁的就不仅仅是一郡之地，而是整个荆州。因此夷陵之战必须取胜。刘备违背天命，不守在自己的巢穴里，而敢自来送死。为臣虽然不才，但是凭借主公的神威，以正义讨伐邪恶，马上就能打败他。看刘备前后用兵成绩，多败少成，推此论之，这场大战不足为虑。我一开始顾忌的，是刘备水陆俱进，相互策应，现在他舍掉水军，让部队上岸驻扎，处处结营，估计他也就是这点本事了。希望您高枕安卧，不要担忧。”

这一年闰六月，天气分外炎热。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陆逊要召开军事会议了。天呀，胆小鬼陆逊也会举行军事会议吗？

陆逊高调宣布全面反攻，先前主张进攻刘备的诸将此刻却反对陆逊的全面进攻。他们说：“一开始可以攻打刘备，在他刚入境的时候。现在让他深入境内五六百里，相持七八个月，他的各处要害都已经坚固防守，现在贸然出击，非败不可。”

陆逊说：“刘备老奸巨猾，征战一生，刚开始，他的军队斗志昂扬，不可与他交手。但是现在这么长时间耗过来，他们也没占我们多少便宜。现在他们士卒疲惫，军心涣散，黔驴技穷。消灭此寇，正在今日！”

说完，陆逊就指着一个人说：“你，先去攻打敌人的那座军营。”原来，陆逊这不是开会，而是下通知。军令如山，人家陆逊是都督，而且是大的，何况还持着节，还有尚方宝剑。

那人悲壮地领命而去。结果正如诸将所料，败了。诸将指责陆逊：“你这是白白让士兵送死啊。”

陆逊却笑了：“我已知晓破敌之术。”

如何破敌？已经快被陆逊折磨疯的诸将，期待地望着陆逊，看看他能说出什么高明的破敌之术。

“快到山上割茅草，割一把茅草，等于杀一个敌人，都记在立功簿上！”陆逊此言一出，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将领当场崩溃。哎呀呀，天啊，大热天的，割茅草烤火吗？

火——攻！陆逊说出了这两个字。

火攻！

大家的眼睛亮了。刘备的营寨相连，都用草木搭建，如果火攻的话……哈哈，哈哈哈！诸将们这才明白，陆逊这一路退让，原来就是给刘备留出时间和空间搭建营寨，他引诱刘备放弃舟船，到陆上来扎营，原来是为了烧起来方便啊。

一直嘲笑陆逊是缩头乌龟的刘备，惊恐地看到敌人冲过来了——每人举着一把绑成束的茅草，踊跃着，呼啸着，过火把节一样地跑过来，就差载歌载舞了。

刘备设想了很多种与陆逊的作战方案，唯独没设想过与火作战的方案。刘备的士兵平日里训练刀术枪术剑术等十八般武艺，唯独没训练火灾逃生。陆逊一直表现得那么弱，刘备压根儿就没考虑过战败撤退的事儿。

眼看那座座营寨成了火海，一边是险峻的山崖，一边是湍急的长江，不能向左右跑，当然更不能向前跑，因为前面是呐喊着杀来的东吴军队——只能向后逃。可是，长江三峡的特点就是狭、险、长，搞个深度游什么的再好不过了，但要是迅速回撤，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先前无比鄙视陆逊的东吴诸将人人立功：潘璋率部斩了刘备的护军冯习；朱然击溃了刘备的先锋部队，又断其后路；韩当则在涿乡（今湖北枝城西北）大败蜀军；徐盛攻取诸屯，估计其主要任务是放火；诸葛瑾、骆统、周胤也都率部从公安、孱陵赶过来围攻刘备。

旌旗猎猎，战鼓咚咚。每个人都带着对陆逊的无比敬仰加入到这场必胜无疑的战斗中去。

刘备全军溃散，夷陵道狭窄险峻，已经失去指挥的数万大军慌不择路，拥堵而退，实际上把后路堵住了。熊熊大火中，蜀军营寨内惨叫连连，烧死者，溺死者，踩死者，不计其数。刘备手下张南、冯习、傅彤、程畿等人被斩，加入刘备一方参战的少数民族首领沙摩柯也被斩了，杜路、刘宁投降。

夷道，迟迟等不来援军的孙桓，在骂了陆逊一千句之后，突然发现包围自己的蜀军惊慌失措地撤退。孙桓很快得知猇亭那里发生了什么，急忙下令追杀蜀军，蜀军果真是不堪一击，望风而靡。他要求士兵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就有可能追上刘备——要是追上刘备，哈哈哈……

可是，孙桓追得太猛了，他追过去了，刘备才逃过来。孙桓得到消息，急忙掉转马头截杀刘备。前后皆有敌人，刘备只得带着很少的近卫跟随，仓皇地向一侧的山上逃去。刘备好歹翻过了山头，找到了一条下山的路，摆脱了孙桓的追杀。刘备站稳后，大喘一口气，拊着胸口，又惊又怒地说：“我当初到京（今江苏镇江）的时候，孙桓还是一个孩子啊，今天他却把我逼迫到这地步！”这时候，刘备62岁，孙桓只有25岁。209年，赤壁之战之后第二年，孙权将妹妹嫁给刘备，刘备到京拜访大舅哥孙权。刘备一生只有这一次到过京。算起来，刘备那时49岁，而孙桓只有12岁。说不定，新郎官刘备还给孙桓派了一个大红包，说不定刘备还做出亲昵的样子，摸着孙桓的头，夸张地说：“这小家伙，虎头虎脑的，长大了一定是员虎将！”现在，孙桓确实成了一员虎将，刘备算是领教了。

孙桓错过了刘备，陆逊却下令不能放走刘备。仓皇之中，刘备跑到了马鞍山（不是今天安徽马鞍山，具体在今湖北宜昌西北，一说在宜都西、长阳南），他在山下布兵设防，摆开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

其实，刘备这是在虚张声势，他根本就没打算与陆逊硬碰硬，即使有这想法，他也没这个实力了。他只不过要手下将士为他筑起一道血肉拦路障，延缓陆逊军队的追击，为他逃跑赢得时间。最终，刘备趁黑夜率轻骑突围，向西北方向遁逃。

江东军队穷追不舍，刘备能跑得了吗？

影响历史的往往是小人物。这时，一个保安站出来，把历史的方向盘拨转了一下。

刘备此次东征，是从白帝出发的，前进到六七百里之外的夷陵，为了保持这漫长战线的联系，刘备就沿途设置驿站。每个驿站，都有专人留守，那时叫驿人，现在叫保安。秭归县西，石门驿站，驿人等刘备慌里慌张地逃过去之后，把驿站里的军需物资担到路中间，堆成小山，看着东吴军队快追过来了，他就把军需物资点着了。

东吴军队被大火挡住了去路，刘备终于逃了出来。刘备一生，打仗无数，打败仗无数，这是最后一仗，也是最失败的一仗。他带来的舟船器械、水步军资全被烧光。蜀军将士的尸体，漂流在江面上，甚至阻塞了江流。勇猛的吕布没让他这么败过，机诈的曹操没让他这么败过，如今，书生陆逊却让他败得如此彻底。

孙桓见到陆逊，对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说：“最初我确实怨恨你不救我，现在大势已定，我才知道你调度有方。”

孙权拜陆逊为辅国将军，这个官职，应该是女婿给岳丈的。汉献帝就曾经拜岳丈伏完为辅国将军。现在叔岳丈把这个官职给了侄女婿。

攻克了荆州，是不是可以称霸天下了……甚至，是不是可以做皇帝了？孙权越想越激动。既然可以做皇帝了，那就不适合再做牧守了。219年，曹操与孙权联合杀了关羽，双方心怀鬼胎地套起近乎来。曹操以汉朝丞相名义表荐孙权为荆州牧，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以皇帝名义宣布孙权代理荆州牧。这样，孙权就成了曹魏的臣子。现在，陆逊大败刘备，从此完全可以无视刘备的存在，曹丕这小子也没什么好怕的。孙权让陆逊代理荆州牧，一是对夷陵之战的第一功臣进行奖励，二是借此试探曹丕的反应。

刘备躺在病榻上，很难接受败给一个书生的事实，只能责怪天不相佑，他叹息说：“我被陆逊折辱，难道不是天意吗？”刘备不服。

不行，一定要让刘备败得心服口服。徐盛上表，潘璋上表，宋谦上表……诸将纷纷请战，要求进军白帝，擒捉刘备。就连曹丕也很支持江东，他用白色帛绢抄写自己的著作《典论》及诗赋赠给孙权，还下诏文赞扬孙权的功劳。同时，曹丕亲率大军，驻扎在南阳，做出随时来帮助江东进攻刘备的样子。

“果真如此吗？”孙权问陆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陆逊说曹丕明着是帮助攻打刘备，实际上是想攻打东吴，因此建议全军回撤。这一次，陆逊有了支持者，元老派的朱然、少壮派的骆统都表示赞同陆逊。夷陵之战前，陆逊说什么都不是，夷陵之战后，陆逊说什么都是。

真的被陆逊说着了，曹丕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攻打东吴，双方在徐陵等地遭遇，展开激战，互有胜负。

曹丕进攻江东的消息传到了刘备的病榻前，刘备的病似乎好了一半，他甚至还颇有兴致给陆逊写了一封信：“曹贼现在已经到了江汉一带，我将要再次东征，陆将军你说我能办得到吗？”陆逊毫不含糊，回信说：“只是你大军刚败，疮痍尚未愈合，这时候应该与我们友好联合，或许还能补救败局，如果你以败军再进攻我们，那就是远远地来送死，恐怕这次你就难以逃脱了，虽然你是刘备。”

陆逊啊，你刚刚差一点儿把人家烧死，追得人家差点儿投江，现在又不要人家报仇，要人家与你联合，这样做可真有点儿欺负人啊。

刘备原本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读了陆逊这封信后，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接受了陆逊的建议：联合东吴。曹丕进攻江东后，孙权不想陷入两面作战的窘境，当年十二月，他派遣邓泉到白帝见刘备，请求和好，刘备正好借坡下驴，派宗纬出使到东吴。

被陆逊打得惨败，最后还得乖乖听他的，真是郁闷啊。第二年，也就是蜀汉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农历四月丙子日，农历二十四日，阳历5月29日，刘备在永安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时年63。

这个枭雄一世的霸主，想不到会让一个书生做了他的终结者。

第三节　竞合关系

弱智作文的深奥思想——

“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225年三月，曹丕再次兴师伐吴，五月至谯，八月顺涡河入淮，登陆徐州，十月份到了广陵古城，临江观兵，看到自己的十万大军，旌旗数百里，曹丕信心满满，于马上留下了这首诗。可是，没想到的是，吴人严密防守，水面结冰，船只不得入江，曹丕眼望大江，不由惊叹：“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无奈接受了南北对峙的现实。退兵途中，还差一点儿被擒获。第二年正月，曹丕才回到洛阳，他越想越气，像刘备一样气得病倒了，五月份去世，享年四十岁。二十二岁的曹叡即位，但是政权却掌握在司马氏手中。叱咤风云的曹魏帝国开始走下坡路。

先是耗死曹操，接着是气死刘备，现在又气死曹丕，孙权顿觉自己天下无敌，可以见谁灭谁了。孙权得知曹丕死讯之后，攥紧拳头，朝着长江北岸狠狠击打几下：进攻江夏！扫平中原！！一统天下！！！

“不行！”陆逊上表反对伐魏。表里，陆逊说曹叡选用忠良之士，宽刑罚，布恩惠，薄税省役，取悦于民心，因此比曹操还可怕。这篇表就是陆逊的一篇作文，居然以曹叡比曹操还难对付为立论点。

对这篇弱智作文，孙权根本就不屑反驳。多年以后，他还是不能忘记这篇弱智作文，在与诸葛瑾闲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提到了这篇弱智作文。“丕之于操，万不及也。今睿之不如丕，犹丕不如操也，”他摇摇头，说，“他常常计较一些事情，这次上表，是他的一次不大不小的错误啊！”

事实证明，陆逊这次上表，的确是写了一篇弱智作文。曹叡过分倚重民心，忽视对军队的控制，导致军权旁落至司马氏，结果后来大家都知道了。

陆逊，那么一个头脑精明的书生，为何会写出这篇弱智作文？

其实，这篇弱智作文蕴藏着深奥的思想。陆逊强调曹叡对百姓的爱惜和对人才的重视，赞美曹叡采取休养生息政策，并说他因此变得强大。从孔子开始，书生们就开始苦口婆心地规劝掌权者实施恤民仁政。书本历来只记载仁义道德，讲解作弊技巧、送礼要诀、暗箱操作等生活小窍门的书是不会公开发行的。书生们从一开始读到的就是真善美，以为世界真的如书本上的真善美。书生总以为社会的动力就是真善美，总想把书本上写的东西在生活中得到体现。人们总是按照自己的视野理解现实，书生的悲哀就在于他理解的现实是书本上的。陆逊不知道，书生已经走到了末路，中国这时进入暴力季，谁狠谁是王，你这里仁政为先，不折腾，不称霸，埋头抓民生，弯腰种麦子，等到麦子熟了的时候，人家派一支军队杀过来，不仅是麦子，连麦地也占了。娶媳妇不如做山大王抢压寨夫人啊！

这个社会的动力不再是书本上宣扬的社会秩序，而是暴力。孙权虽然也读书，但是他是一个霸主，懂得只有强化暴力才能继续。陆逊夸赞曹叡宽刑罚，恤民力，实际上是在批评孙权刑罚苛峻，暴殄民力。孙权岂能读不出里面的深意？他唯恐陆逊的批评引起连锁反应，所以就提醒诸葛瑾：“陆逊的话，你当耳旁风听就是了，可千万不要信啊！”

当然，陆逊反对伐魏，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世家关心家族生存，在外敌入侵时，世家会奋起反抗，例如赤壁之战和夷陵之战，袭取荆州是江东暴力讨债，也算是保卫家园。至于讨伐北方，世家不仅仅需要贡献人力物力财力，而且即使北方统一了，照在世家檐宇下的日光和月光不会变多，还是那一些。孙权就不同了，他是拥有帝王梦想的人，在他的梦里，江东只是他的后花园而已。陆逊那篇弱智作文成了孙权逐梦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孙权已经有足够的力量跨过这块绊脚石。226年八月，北方曹叡还没给父亲上百日坟，孙权便亲率五万大军出征江夏，围攻石阳，同时派诸葛瑾与张霸进攻襄阳，派审德与韩综、翟丹进犯寻阳。三路大军，不见大都督陆逊的身影——孙权抛弃了他。孙权很快就为自己的意气用事付出了代价：石阳，孙权登岸后偷袭失败，无功而退；襄阳，司马懿大败诸葛瑾，斩杀张霸；寻阳，曹休出战，斩了审德，收降了韩综、翟丹。

带“阳”的地名，孙权你伤不起啊！没有陆逊的战斗，孙权你伤不起啊！

孙权灰头土脸地回师，求安慰，求理解。陆逊拍着大腿喊：“怎么样，不听我的，吃亏了吧。”黯然神伤的孙权收到了陆逊的奏章，这一次，不再像上一次一样遮遮掩掩，而是直言不讳地要孙权施与恩泽，减轻刑罚，放宽赋税征收，停止征调兵员，这其实是在捍卫世家的利益。他还直接说：“大臣们不敢充分陈述正直忠诚的话，请让您身边的侍从小臣们常常把有利的建议报告给您。”陆逊就差指着鼻子骂孙权昏聩了。那些出身草根的人，只有得到孙权的亲近，才能担任要职，例如吕蒙。担任要职而被孙权忽视的，只能是世家成员。陆逊的这封奏章，是世家的维权书。

孙权也不是善茬，面对这封攻击性的奏章，他强硬地答复：“你说刑罚太重，我觉得未必重，这是为了阻遏凶恶防止奸邪；你不敢陈述忠言，那是因为你还不够忠；你说我只相信身边侍从小臣，可是他们有的建议也值得采用，他们如果只是谄媚，我再笨也能看出来；你说要停止征兵，可是天下未定，只有靠兵力才能取得成功。我开始只想坐守江东，可是这样也未免志向太小了，就应该受到鄙视了。”

气冲冲地批复完毕，孙权越想越气：哼，说我刑罚过严，不就是因为我触犯了你们世家利益吗？他下令把所有的规章条例一条不漏地都写出来，然后派郎中褚逢带去给陆逊、诸葛瑾审阅：你们看看，哪一条让你们不满意，你们尽管删改就是了。

本来征求意见修改法律，应该派文职干部执行，可是孙权却派了专业不对口的郎中来操作。郎中是武官，负责警卫皇宫殿堂，孙权的侍卫官。想想吧，主公的侍卫官傲然来到陆逊和诸葛瑾面前，一只手拿着规章制度，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尚方宝剑上，不耐烦地问：主公的法律有什么不妥吗？这样的情形下，陆逊和诸葛瑾除了表态坚决拥护主公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本来，孙权与以陆逊为代表的世家关系本来很和睦的。夷陵之战时，无论是世家的生死，还是孙权政权的存亡，都受到来自刘备的威胁，所以整个江东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夷陵之战以后，江东面临来自曹丕的进攻，世家和孙权政权的利益还是一致的，他们还能共进共退。刘备死后，孙权与诸葛亮讲和结成联盟，陆逊驻守陆口，防区与益州接壤。两国之间有什么事情，孙权总会让陆逊告诉诸葛亮，并且他还刻了一方个人印章，放在陆逊那里。孙权每次写给刘禅、诸葛亮的信，也经常在送往益州的途中经过荆州时拿给陆逊看，有欠妥之处，陆逊可以直接改正，然后用孙权的印章加封后送走。那时，陆逊建议休养生息，孙权就下达公文到各州郡，要求采取宽和措施。陆逊建议让军队屯田，孙权就率领儿子亲自耕田，把拉座车的八条牛分开拉四张犁。

可是，这一切在与蜀汉的联盟关系稳固而且曹丕去世曹魏衰弱之后发生了改变，孙权想进攻北方，拓展势力，世家却觉得现在的日子就不错，无法再好了。于是，双方关系就变得势如水火了。

这让人想起了动物世界的一幕。两只狗正在你咬我，我咬你，他们的脚下有一根骨头，第三只狗走过来，叼走了骨头，前面这两只狗开始合力攻击第三只狗，当第三只狗败逃后，前面这两只狗又相互咬了起来。

当有共同的敌人时，就选择合作；当外敌被消灭后，就相互为敌，展开竞争。管理学上把这种因势而变的关系称为“竞合”。孙吴政权和江东世家的关系始终是这种不稳定状态下的竞合，这也是孙吴集团在三国当中“最长寿”的奥妙所在。就蜀汉集团来说，刘备一进入益州，就让以诸葛亮和张飞为首的嫡系代替了当地世家，世家始终抬不起头来，也不能为政权提供强有力的支持，所以被灭亡；就曹魏集团来说，曹丕死后，曹氏始终疲软，不能压制司马氏的壮大，所以被篡位。

孙权慢慢地也发现：只有当在江东的家园受到威胁时，世家们才会与他合作。孙权于是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邀请北方进攻江东。

孙权解开了他的腰带——

228年5月底的一天，孙权算准了陆逊回来求他。

陆逊果然来了，急得满头是汗。“北方的大司马、扬州牧曹休带领十万大军已经出发了！”孙权还没听过陆逊用如此急促的语气说话。

孙权满意地看着陆逊着急的样子，淡定地说：“曹休仅仅是东路而已！中路，一个叫贾逵的人带领着两万人从西阳直扑东关；西路，司马懿也已经从江陵出发，兵力还未侦查清楚。”

你喜欢，或者不喜欢，战争就在那里，无处可逃。陆逊必须要保卫家园，但是保卫家园必须要依靠强权。一方面抗拒强权，另一方面依赖强权，这种分裂生存状态下的书生，其实已经到了末路——要么自己不再是书生，要么以书生的姿态告别这个世界。

曹休这次大举进攻江东，其实正是孙权的策划。228年春天，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曹魏朝野恐惧，曹叡不得不亲率大军驰援。于是，孙权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就想捡漏给曹魏帝国一击。这一年五月，孙权特命鄱阳太守周鲂诈降，引诱曹魏大司马、扬州牧曹休出兵。

孙权引狼入室，陆逊不得不打狼。

文武百官都看到了，孙权亲自拿着马鞭，站在马前，扶大都督陆逊上马。孙权都做马童了，那文武百官只好都跪在地上了。

孙权走上前，把一柄金光灿灿的斧子交给陆逊。阳光很明亮，照在斧子上，反射着刺目的光，群臣把头贴在地上，不敢看这斧子一眼。这柄金子做的斧子，有个很高贵的名字：黄钺。大将被授予黄钺是代表君主出征，具有诛杀特权。夷陵之战陆逊有假节的权力，现在则有了假黄钺的权力。假节，战时可斩杀违反军令的人；假黄钺，则在平时也可杀人，而且可以杀假节的官员。

气派！风光！这个授黄钺的仪式，成了陆逊的最大荣耀。孙吴灭亡以后，已经是晋朝臣子的陆机（陆逊的孙子）为他写墓志铭时写道：“魏大司马曹休侵我北鄙，乃假公黄钺，统御六师及中军禁卫而摄行王事，主上执鞭，百司屈膝。”

在周舫的引诱下，曹休率领步骑十万进入皖口。曹休望眼欲穿，没等来说好前来接应的周舫，却得到一个情报：东吴大都督陆逊率领九万大军杀过来了。曹休知道中了周舫的诈降计，而这时退兵还来得及，但是他不甘心被骗，又依仗自己兵马多，决定与陆逊决一死战。

决战即将开始，照例是开战前军事讨论会。朱桓将军发言：“曹休本来是凭借宗亲关系才被任用的，并非智勇名将。现在他明知上当还要出战，必然战败。兵败后他只有夹石或挂车两条路可逃命，这两条道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道。如果用一万士兵在那里设置路障，那么就能全歼曹军，也能生擒曹休。请让我率领本部人马来截断曹休退路。那时就可以乘胜前进，近取寿春，割占淮南，威逼许昌、洛阳。万世基业，全在这一刻，千万不要错过！”

朱桓慷慨激昂地说完，等着孙权鼓掌。朱桓的建议，是攻进中原进而统一天下的建议，而谋大业，做皇帝，则是孙氏父子早就确定的目标。周瑜说过：“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鲁肃初见孙权，便很受重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提出了“建号帝王以图天下”的规划。现在，朱桓把统一天下的前景推到孙权面前，孙权能不为之鼓掌吗？

孙权看看陆逊，陆逊呢，却摇摇头，再摇摇头，使劲地摇摇头。看到陆逊摇头，孙权也摇头，对朱桓说：“你这个计策不可行。”

双方在石亭交战，曹休部队溃不成军，战死万余人。江东部队缴获了牛马骡驴车一万多辆以及无数的军资器械。曹休带着十万人来，似乎就是来送礼的。曹休领着残兵败卒，从夹石狼狈逃走，得免全军覆没之灾。曹休回去后不久，背上长了毒瘤，估计是恶性的，没多久便死了，这是后话。联系到夷陵之战陆逊气死刘备，人们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陆逊作战，不但取胜，还胜得漂亮，让对手感到窝囊直至屈辱而死。

听说曹休恰恰是从夹石逃走，朱桓急得脸红脖子粗，跺着脚喊道：“要是听我的……”

深谙军机如陆逊，居然否决了朱桓断敌后路的妙计，而善于谋略的孙权居然也支持陆逊，这可真是匪夷所思。

赤壁之战是大片，那场千里江面上的大火简直就是视觉盛宴；夷陵之战是情景剧，刘备和陆逊在七百里的三峡，你来我往，不变的场景里情节逐步推进；石亭之战则是悬疑剧，诈降、中计、围猎、追杀、逃离、救援，最后让人在匪夷所思中不知所措。

朱桓真的不知所措了。让曹休白白逃跑，孙权肯定要批评陆逊，可是，让朱桓大跌眼镜的是，孙权不但没责怪陆逊，反而把他捧上了天。

大军从石亭回来，经过武昌，孙权为陆逊举行了一个欢迎仪式。

正是八月，秋阳骄烈。孙权看着陆逊走在烈日下，立马心疼了，急忙把自己的“遮阳伞”让给了陆逊。一般人的遮阳伞叫遮阳伞，孙权这时是吴王，他的遮阳伞叫“御盖”。“御”就是君王专用，一般人用了，那是非同一般的荣耀。

“把车盖盖在大都督的车上！”孙权下令。王用的车盖和王用的内裤有什么区别吗？当然有区别，王的内裤上不可能镶嵌着珠宝，但是王可以在车盖上镶嵌着他的地盘之内最珍贵的珠宝。其实，王的车盖不叫车盖，叫“翠帽”。翠，就是珍贵的珠宝。孙权送给陆逊车盖，不仅仅是送荣耀，还是送财富。

下了车，二人坐在一起。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孙权要陆逊解下腰带。那时没有像模像样的座位，大家都是坐在席上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床。就是在“床”上，孙权正与陆逊有说有笑，突然他神秘地打量着陆逊的腰，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解下腰带来，快，我等不及了！”

孙权要陆逊解腰带，是要把他带金扣和金环的腰带赐给陆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话，孙权是要显示与陆逊的亲密。

陆逊解下腰带来了，孙权却没把自己的腰带递给陆逊，而是走过去，贴近陆逊，把腰带亲自给陆逊系上。天啊，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系腰带！这一细节被后世的小说家抓住不放，演绎了陆逊与孙权的断背故事。

给陆逊系上腰带后，接下来是接风宴。不得不说，孙权是个酒徒，张昭、虞翻等人都曾经因为喝酒与孙权闹过别扭。一请就去，一去就喝，一喝就醉，一醉就闹——这是某些人给酒徒孙权的画像。

这一次，孙权瞄准了陆逊。他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走到陆逊面前，指着陆逊的鼻子说：“你，给——我——站——起——来！”陆逊不敢不站起来。大家都知道，有一次孙权喝醉了，差一点儿把虞翻杀了。

孙权上去，拉着陆逊的手，说：“来，跳——舞！”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吴王与东吴大都督对舞起来。这个场景让那些喜欢演绎断背故事的小说家们欣喜若狂，很多严肃的人却总是以为这个场景纯属虚构。可是，让严肃的人难堪的是，这个场景就记载在东吴的官修史书《吴书》里：“陆逊破曹休。上与群僚大会，酒酣，命逊舞。”

跳了几圈后，孙权身上出了汗，他把白鼯子裘衣脱下来，披在陆逊身上：“爱卿，它就归你了。”鼯是一种鼠类动物，它既像松鼠那样爬行，长有滑软厚实的皮毛，又像飞行动物那样长有肉翅，可以作自上而下的滑翔飞行，因此它的皮毛轻盈而蓬松。鼯的皮毛用来做裘衣再好不过了。但是，这种动物体积肯定不大，做一件裘衣，得需要多少张鼯皮啊！鼯既能爬树，又能飞翔，捉鼯并不比战刘备或者曹休轻松多少，因此白鼯裘衣是绝对限量制作，绝对至尊VIP奢侈品，绝对地位的象征。孙权送的不是白鼯裘衣，而是地位。

御盖、翠帽、金腰带、白鼯裘衣，孙权差一点把自己的裤衩也要赏赐给陆逊。

接风宴之后是庆功宴，庆功宴之后是饯别宴。陆逊要离开武昌到西陵执行驻防任务。孙权率领所有公卿为陆逊“祖道”。“祖道”就是祭祀路神，求路神开恩不要为难行路人。孙权率领公卿为陆逊祭拜，集体向路神祈祷，是把陆逊当成了东吴的大人物。

祭完路神，就可以上船了。孙权早就为陆逊准备了一艘御船，这艘御船是传说中的缯彩舟，是由两只船并列而成的“双体船”，船上琼楼高阁，装饰华美富丽。这样的船，当然不能由膀大腰圆的莽汉来驾驶，而是配有仕女撑篙。想想啊，水波浩渺，艳丽的画舫上，数位娉娉袅袅的仕女，扭动曼妙的身姿，或撑篙，或摇橹，或起舞，而玉树临风的书生，羽扇纶巾，站立船头，指点着两岸青山……这样的情景，让天下书生顿生神往之情啊。

陆逊，此刻这个炙手可热的传奇书生便是你！

朱桓眉头紧锁：正是因为陆逊的错误决策，才放走了曹休，这么重要的战争，这么低级的决策失误，而孙权一向是严刑峻法，作战无功尚且受罚，但是陆逊决策失误非但不受惩罚，反而得到无上的恩宠。

长江啊，你给我一个答案吧！

长江没给朱桓答复，但是几只山鸡却给了他答复。石亭之战在228年七月，到了第二年四月，武昌、夏口纷纷传说有黄龙和凤凰出现。所谓黄龙，其实就是上游大雨过后，雨水挟裹着山上的泥土奔流而下，到了武昌一带，就呈现黄龙的形状，当然说它是蝎子形状更准确一些，可是为了给孙权找到称帝的依据，就必须说成是黄龙。所谓凤凰，其实就是品相好一些的山鸡，被别有用心的人指认为凤凰。有“黄龙”，有“凤凰”，这都是帝王之瑞。中国皇帝的登台往往是从谎言开始，中国皇帝品格之卑劣可窥一斑。“黄龙”在武昌出现后，228年就被改为黄龙元年，一面黄龙大旗被缝制好后立于中军帐，诸将进出都要向黄龙大旗行注目礼。

看着黄龙大旗在风中招展，朱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这时才明白过来：陆逊不想断曹休后路，是因为不想把战争扩大化，以便让东吴尽快从对曹魏的战争中摆脱出来，早一天回师，早一天张罗孙权登基的事情。现在曹魏和蜀汉的帝业已经传到第二世，怎么也该轮到孙权过一把皇帝瘾了吧。孙权早已经等不及了，哪里有心思在前线与曹休那个倒霉蛋纠缠！陆逊的“决策失误”，原来是一个极高明的决定。

黄龙元年农历四月丙申日，公历的5月23日，武昌城南，陆逊跪在地上，随着文武百官高呼万岁，庆贺中国的又一个皇帝的诞生。这个皇帝，就是后来被称为吴大帝的孙权。中国在历史上盛产皇帝，一共有三百多位帝王。这么多帝王，没有一个能牛过孙权，因为只有他是唯一被谥为“大皇帝”者。

既然是大皇帝，那权力就是最大的，既然权力最大，那就可以创造官名。孙权要陆逊做军事一把手，那么陆逊必然是将军了，那就给个“大将军”称号吧。大将军在汉代是仅在皇帝之下的。

“我的大将军，怎么能和别的大将军一样呢？”孙权认为自己比汉朝皇帝要伟大，那他的大将军也伟大，“我的大将军，是上大将军！”于是，孙权就拜陆逊为上大将军。陆逊跪在那里谢恩，孙权很有成就感，孙权暗暗地吐口气，咬咬牙，想：“曹贼，你有的，我也不会少的。”此前，曹魏一方曾拜曹真为上军大将军。这一下，与曹魏扯平了，孙权颇觉扬眉吐气。

不仅仅是扬眉吐气的问题，还有小心戒备的问题。陆逊的身份是上大将军，职权却是右护军。右护军是加职，上大将军统管天下兵马，加职右护军，乍一听是赚了，但是仔细一琢磨，孙权实际上是送给了陆逊一匹骏马，却让他只能在磨道里转悠。护军负责都督军队，权力本来也不小，但是孙权让护军有左右之分，他同时还任命诸葛瑾为大将军、左护军，把领兵的权力分了一半给诸葛瑾。

诸葛瑾远远比他弟弟忠厚低调，成绩也远逊于弟弟。他并无突出战功，一般专职打酱油。诸葛瑾凭什么能与陆逊共掌兵权？

诸葛瑾的籍贯暴露了个中玄机。孙权是靠陆家等江东世家坐上龙椅的，但是江东升格为国家之后，江东世家便开始反对孙权向江北渗透，因为战争会拖累世家，而且扩展到江北之后，江东世家的地位就会削弱。江东世家要过安稳日子，但是江北世家却要回家。江北的战乱远甚于江东，所以有不少江北世家来江东避难，琅琊阳都诸葛家便是一例——老大诸葛瑾到了江东，老二诸葛亮和老三诸葛均到了南阳。这些流落异乡的家族，日思夜想的就是回归故乡，因此他们是江东对曹魏作战的积极拥护者。

任命陆逊为右护军，说明孙权要把握今天，他要借助江东世家坐稳龙椅；任命诸葛瑾为左护军，说明孙权要掌控明天，他要借助江北世家渗透到江北。而江东世家却要誓死捍卫自己的利益。孙权与陆逊翻脸是早晚的事情。

第四节　书生绝唱

优秀家庭教师的悲剧——

孙权与陆逊翻脸是因为孩子问题。

黄龙元年九月，孙权由武昌迁都到建业（今南京）。建业是新设的首都，宫殿和设施还不齐备，孙权就把太子、皇子及尚书九官留在武昌。这时，太子孙登20岁，二皇子孙虑16岁，三皇子孙和5岁，都还在受教育年龄段。孙权让陆逊做孙登的家庭教师——皇帝的优势，就是能够尽享全国最优质的教育。当然，也有人说是孙权特意把孙登放在陆逊身边，对他进行监督防范。

“你们一定要悉心听取上大将军的教诲。”孙权对儿子们说。嘎——嘎——嘎，几声鸭叫在孙权身后响起。孙虑向鸭子弯下腰，打声呼哨，鸭子们就扭着屁股踱到他的脚下，围着他悠闲地转着。孙权看着鸭子，对孙虑说：“以后，少养鸭子多读书。”说完，他又看着陆逊，说：“孩子淘气，上大将军费心了。”说完，孙权就到建业像模像样地做皇帝去了，让人以为他是因为不耐烦管教儿子才去做皇帝的——做了皇帝，可以让江东最有智慧的人替自己管教孩子。

鸭子们朝孙权伸着脖子，嘎——嘎——嘎地叫着，欢庆他的离开。江东多河流湖泊，适宜鸭子生长，东吴斗鸭形成风气，全国闻名。曹操死后，魏文帝曹丕还在居丧期间就派遣使者到吴国去求取斗鸭。天下斗鸭数江东，江东斗鸭数吴地，吴地斗鸭数孙虑。别看孙虑年龄小，但是斗鸭训得好啊！别看斗鸭烧钱，但是皇帝老子支持啊。孙权专门为孙虑征了一块地，砌了小巧的斗鸭栏，水池中修了鸭漪亭。在今湖南省临湘县有个叫鸭栏驿的地名，其东北十五里的地方被称为鸭栏矶镇，那就是当时孙虑建鸭栏的地方。

孙权前脚刚离开武昌，陆逊就把孙虑找来了。“你应该好好阅读经典，玩鸭子难道不是玩物丧志吗？”因为师者的绝对权威，孙虑立马拆了斗鸭栏和鸭漪亭，然后含着泪把斗鸭放生了，以致长江边上的野鸭子队伍壮大了许多。一个叫管讷的明代诗人，为此写了一首《鸭栏驿》诗：“养鸭人何在，犹传养鸭栏。野烟青草晚，江雨绿波寒。”

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孙权一晚上没睡着，好几晚上没睡好。陆逊为他管教儿子，他应该感谢陆逊。可是，他还是感到了别扭：“他一出场，虑儿就戒了斗鸭，真可怕啊！”做皇帝的，最怕权臣控制皇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玩几只鸭子天能塌下来不成？其实，孙权不怎么在乎斗鸭的事情，他在乎的是陆逊对孙虑的权威。

斗鸭不让斗，那做做游戏可以吗？

孙权三弟孙翊的儿子孙松担任射声校尉，他这人呢，继承了孙家幽默、好玩的性格，常常与士兵进行开心游戏，嘻嘻哈哈，其乐融融。陆逊不高兴了，他斥责孙松说：“长官就该有长官的样子，与士兵打闹，违背纲常，罚你！”陆逊不可能罚孙松，因为他是皇侄，于是就把他的亲卫官拉出来，加以髡刑，被侮辱性地剃光头发，然后服劳役五年。

年轻人好热闹，有过错吗？你陆逊不就是仗着功勋卓著才在皇子皇侄面前说话这么硬气吗！孙权开始猜忌陆逊了。人们喜欢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塑造未来，陆逊是在将书本上的东西灌输到孙虑和孙松身上。可是，对权力过度防卫的孙权，却认为陆逊是在干预皇权。一些事情本来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的。

斗鸭和做游戏都不行，那听讲座怎么也该是可以吧。为了促使太子孙登进步，孙权不仅聘请陆逊做家庭教师，还聘请了一些青年才俊陪读。陪读人员里，有一个叫谢景的人。谢景这人没什么缺点，但是他有一个叫刘廙的老乡，这在陆逊看来就大错特错了。刘廙，名字不好读，但是他的“先刑后礼”的理论很好理解，就是说治理国家应该先严打后和谐。谢景认为自己很有必要把“先刑后礼”的“家乡特产”推广到江东去，就经常举办讲座向孙登宣扬这一理论。

一声断喝迎头而来。陆逊金刚怒目地站在谢景面前说：“礼治优于刑治很多，刘廙这小子凭借诡辩而歪曲先圣的教化，大错特错。你现在侍读东宫，应该遵循仁政来彰显德教的力量。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了。”

听说了这件事情，孙权铁青着脸半天没说话。他是一个主张严刑峻法的人，陆逊曾为此多次上书，但是孙权认为陆逊的那一套是书生论调，只能用来做政府工作报告，而在实际工作中，还是刑罚来得便捷且过瘾。他曾经规定县级干部如果奔父母丧就直接判死刑。主张先刑后礼的谢景能够成为太子党，不是偶然的，是孙权的有意安排。谢景是一个没有成名的年轻人，陆逊何必与他大动肝火。孙权明白，谢景是在代他受过。孙权这样想的时候，陆逊的奏章又来了。表上，陆逊说：“峻法严刑，不能成就帝王隆业；只有惩罚没有宽恕，不会让远方的人来归附，这不是有远见的做法。”

切，我做皇帝，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吗？我愿意用你，你是上大将军；不愿意用你，你就是一个“酸酸儒”！此刻，陆逊却傻傻地等着孙权给他颁发合理化建议奖。口渴了却给盐吃，信息不对称，这是优秀家庭教师陆逊的悲剧。

可是，陆逊还要一条道走到黑。

一条道走到了黑——

享受着做皇帝的快乐时光，孙权也产生了前辈秦始皇的烦恼：即使群臣把“万岁”呼得山响，有一天也会死去。要是能长生不老多好呀！在老百姓生不如死的时候，皇帝们总想长生。要长生，就必须做神仙。

神仙在哪里？神仙不在仙山，难道在你家的马扎上吗？仙山在哪里呢？一个老头适时地出现了。他捋着花白胡子，给孙权讲了一段历史：秦始皇派遣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人到海里寻找蓬莱神山及仙药，到了亶州这个地方就不再回来了。要想成仙，只要派人去亶州把仙药取回来就行了。

这不难嘛！想到自己快要成为中国第一个神仙皇帝了，孙权走路也要禁不住地偷笑起来。

亶州到底在哪里？人们只知道亶州在海上。历代史学家对于亶州的具体位置争论不休。有人说是指日本，有人说是菲律宾，有人说是美洲……“日本说”占据统治地位。可是，仔细想想，“日本说”其实是最不靠谱的。《三国志》为孙权立传时说常有亶州人民到会稽进行国际贸易，但是根据《后汉书》和《三国志》的记载，倭奴国与中国有所联系，既如此，同样在《三国志》中，就不会将日本再称为亶州了。有学者认为，亶州只是一个传说中的地理概念，也有可能泛指东海外域大洋中列岛。

寻找亶州是浪漫主义，寻找传说中的夷州和珠崖则是现实主义，是为了将疆土扩展到海上。孙权是中国最具海盗意识的皇帝，这与其他保守的中国皇帝相比，显然是个优点。

230年春天，孙权满怀期待地问陆逊：“我想派人去找夷州和亶州，你看怎么样？”根据历史记载，孙权很可能打算取道珠崖（今海南海口）去夷州。把书本翻烂，陆逊也没找到寻找夷州和亶州有什么好处。于是他上书说四海未定，需要珍惜民力，还说万里袭取风波难测，军士水土不服必会染上疾疫，珠崖绝险，人民尚未开化，得到那里不足济事，没有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皇帝能有做不成的事儿吗？皇帝想做神仙，谁能阻拦？皇帝就是真理，皇帝就是权威，孙权把陆逊的奏疏扔到一边，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甲士万人漂洋过海，去寻找夷州和亶州。

一年后，一身海腥味的卫温、诸葛直无比憔悴地回来了。茫茫大海，他们找不到所谓有仙人仙药的亶州，夷州倒是真的找到了，但是那里也没有仙人和仙药，最后只好抓了几千个土著来交差。可是，原先的一万甲士在海上染上疾病，死了八九千。

孙权赌输了。孙权赌也赌了，输也输了，却未愿赌服输，他认为全是因为卫温、诸葛直这两个饭桶无能，才使得他的升仙梦想落空，于是就以“违诏无功”的罪名杀了这两个倒霉鬼。卫温、诸葛直是必须要死的——只有他们死了，孙权的决策才不是错的。

可是，陆逊还是认为孙权有错，就继续上书。他总是发自肺腑地说：“圣上如此器重我，我怎能不尽心进谏呢？”

暨艳，性格比名字还要古怪，是个愤青，胆子大，点子多，反腐狂人，打黑英雄，他认为应该把现任的官员全都淘汰了，只剩下他自己，才会杜绝不作为和不清廉的现象。孙权决定推行危机管理，就把暨艳推了出来。所谓危机管理，就是要员工时刻生活在寝食不安、坐卧不宁的状态下，这样就能刺激他们的工作热情和对集团的忠诚度。

孙权让暨艳主持吏治改革，考察官员，建立档案，以做任免依据。揽过这档子事来不久，暨艳尽职尽责，贯彻孙权要求，把所有官员考察一遍，发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地方官员都在被罢免之列，剩下那百分之十勉强可以降职使用。那段时间，东吴的官员们追求的不是升官，而是贬官时少降几级。暨艳把“问题官员”贬为军士，关押在营府里进行劳动改造。暨艳有个口号：打开衙门向里看，个个都是贪污犯，先进营府后审判，保准没有冤假错案。那段时间，东吴的官员们见面不再问“吃了吗？”而是问“被谈话了吗？”揭发、背叛、陷害、报复……人人自危的气氛里，人性中丑的一面被诱发出来。上午你和张三喝茶谈心，下午他就把你给检举了，让你去蹲班房。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暨艳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都送进了营府。就连丞相孙邵也中了暨艳的招，一度辞位请罪。

长江危急！江东危急！孙吴危急!

“这样下去，非出大事不可！”陆逊一遍遍地对孙权说。孙权不听，候补队员陆瑁登场了。陆瑁是陆逊的弟弟，哥哥不行，弟弟就出场。陆瑁直接给暨艳写信，对他提出严厉批评。暨艳拿着陆瑁的信，到孙权面前抱怨：为什么干工作的总是遭到打击呢？孙权一看，这哥俩不是打击暨艳，而是在向皇帝挑战——要是没有皇帝做后台，暨艳哪来的能量兴风作浪？

在陆氏兄弟的带领下，几乎满朝文武都开始控诉暨艳。就连驸马爷朱据也站在了陆逊一边。朱据是（《世说新语》中所谓“张、朱、陆、顾”江东四大世家之朱家的核心人物，孙权为了拉拢他，就把三女儿孙鲁育许配给朱据。朱据的出场，表明暨艳确确实实给孙权惹麻烦了。想把满朝文武打扫干净的暨艳，脑残一个，根本不知道众怒难犯的道理。

其实，暨艳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孙权是想通过他耍耍皇帝的威风。现在，天要塌下来了，孙权就让暨艳去顶，下令调查暨艳，先是让他休假式治疗，最后宣布他死刑。

亶州之行，犯错的是卫温和诸葛直；暨艳改革，犯错的是暨艳。皇帝是永远不会犯错的。书呆子陆逊非要一条道走到黑，继续给孙权挑错。

暨艳改革失败，孙权认为是受到了世家阻挠而导致的，他决定要打压这些身居高位的大臣。一个叫吕壹的小秘书应运而起。

吕壹，中书校事，负责文书审校，小秘书一个。中书是负责机要文案的机构，人才济济，一个校改人员在里面也就是一个打杂的。应该承认，一个人的职业往往决定他的习惯。吕壹审校文书多了，就养成了鸡蛋里挑骨头的恶习。他天天把眼睛和鼻子贴在需要校改的奏表和公文上，捕风捉影地寻找着蛛丝马迹，查找着大臣们的“非法证据”，然后屁颠屁颠地向孙权报告。

吕壹，朕喜欢你！天降吕壹，这一下大臣们搞什么小动作就瞒不了朕了！

孙权握着吕壹的手，生气地说：“你怎么不早一点钻出来？”于是，小人物吕壹获得了天大的权力：举错纠奸，可以弹劾任何一个人。就连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俊都被吕壹扣上了罪名。顾雍甚至因此被孙权找去训诫。

孙权这是怎么了，让一个阿猫阿狗一样的角色，朝着高级宠物又咬又叫！陆逊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委屈得要哭了。他真的哭了，那次和潘俊谈起吕壹来，说着说着，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了。荆州之战，面对“万人敌”关羽的军队，陆逊没哭；夷陵之战，刘备大军步步紧逼，陆逊没哭；石亭之战，曹休十万大军杀过来，陆逊没哭——一个负责小小的文字校改工作人员，竟把陆逊整哭了？

搞哭陆逊的，其实不是吕壹，而是孙权。谁都明白吕壹仅仅是工具而已，没有可怕的工具，只有可怕的操作员。

天令其亡，必先令其狂。吕壹疯狂了一段时间，过足了权力的瘾，这段时间大约是十年。最后，他因为诬陷驸马朱据，被以铁证推翻，再加上众臣强烈呼吁，孙权终于开始查办吕壹。最后吕壹被杀。

欢呼吧！干杯吧！坏蛋吕壹大快人心地死了！

吕壹倒了，陆逊与孙权之间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每当拿起那份陆家亲戚图，孙权的手总在哆嗦，这可是一双打猎时曾经与野兽格斗的手啊！

本来，陆逊并没有这么多的亲戚。可是，亲戚关系具有传导性。例如张昭，本来与陆逊是普通同事关系，甚至二人利益冲突，因为他们一个是前朝遗老，一个是江东世家，但是陆逊的儿子娶了张承的女儿，张承偏偏又是张昭的儿子，这样一来，按照亲戚关系的传导性，张昭就成了陆逊的表叔。孙权召开常务会议，各大政要齐到，孙权扫视会场一圈，发现与会人员多半是陆逊的亲戚。张昭，孙策临死将孙权托付给他，是公认为可以做丞相的人，他的可怕在于永远认为孙权是错的；顾雍，做了十九年丞相，他的可怕在于从来不说别人是错的；张温是东吴名人，官至太子太傅，他的可怕在于他认为蜀汉和东吴相比是相当不错的；诸葛瑾号称“政坛不倒翁”，官至大将军，他的可怕在于自己从来不犯错。张昭是前朝遗老的核心，顾雍是江东顾家的核心，张温是江东张家的核心，诸葛瑾是北方南渡世家的核心。陆逊举行家宴，人员到齐，几杯酒下肚，亲戚之间说说话，第二天拿到朝堂上说出来，就是国家决策了。

这个亲戚图上，还漏了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孙权。孙权是孙策的弟弟，他将孙策的女儿嫁给了陆逊。另外，太子孙和的妻子是陆逊亲家张承的女儿。不用血腥的战争，用和美的婚姻就能巩固与江东世家的关系，多和谐的交易啊。

有一些亲戚一变阔就变脸。当初，为了获得世家的支持，在争霸中获得加分，孙权涎着脸攀世家亲戚；现在登上皇帝宝座，志得意满，孙权就唯恐这些实力派亲戚对自己形成威胁了。孙权绝对不能让陆逊继续发展下去。最先出局的是陆逊的堂叔陆绩。陆绩自从小时候做客偷了袁术的三枚橘子出名之后，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做过什么出人头地的事儿。他长大后被孙权任命为奏曹掾，一个负责提意见的官儿。这个官儿，本来是民主的摆设，陆绩却拿着棒槌当针用，真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把孙权搞烦了，就给他调动了工作岗位，派他到今天的广西东南部郁林去做太守。心高气傲的陆绩，三十二岁时便郁闷而死。就在这一年，陆逊与吕蒙分道攻取荆州，逼得关羽败走麦城。在庆功宴上，陆逊可曾想过陆绩的死因？孙权赶走陆绩，当然不是为了打压陆逊，因为这时陆逊还是一个毫无名气的人，以至于关羽都几乎想不起世上有陆逊这个人。但是，陆绩的今天，就是陆逊的明天。陆逊这时没死，是因为他对孙权还有用。

卫温和诸葛直的海上之行无功而返，孙权不服输，因为各地纷纷报告祥瑞出现：A地的野蚕结茧大如卵，B地的野稻生了如豆的米粒，更让人振奋的是，C地出现了嘉禾。嘉禾，这可是千年难遇啊。嘉禾，就是双穗禾，据《史记》记载，嘉禾只在周成王十一年(公元前1032年)出现过一次。天生万物，无奇不有，偶有动植物生长奇特，也是自然现象，偏偏有人拿来吹捧为天降福祉的吉兆。孙权于是降诏改年号为嘉禾。

嘉禾元年就是232年，这一年孙权恰好五十岁。正月，孙权的二子建昌侯孙虑死了，年仅二十一岁。这个可怜的孩子生前想玩几只鸭子都被陆逊拦下了。刚刚改元，就白发人送黑发人，显然不是好兆头。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弥补了一切：十月，曹魏封的辽东太守公孙渊为孙权送来了五十岁生日礼物。公孙渊派人渡海来到建业，表示愿意弃魏投吴，请求做孙权的藩臣，并献上辽东特产貂皮与宝马。当然，革命不是请客送礼，公孙渊要伟大的圣明的孙权大帝派一支大军来辽东指导工作，带领辽东人民挥师西指，同时王师渡江，南北夹击，天下可定！

哈哈，哈哈！连几千里之外的公孙渊，都过洋越海归顺朕了，天下何愁不定！那段时间，孙权走路总是觉得轻飘飘的,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大臣上表，说是到了例行的冬日郊祀的日子了，孙权却说郊祀应该在中原进行，还是等到进入中原后再郊祀吧。

孙权封公孙渊为燕王，持节，督幽州，领青州牧、辽东太守。群臣们吓得不轻，心里都在说：坏了，坏了，以后这日子可咋过呀，皇帝脑子进水了！孙权上来就封公孙渊为“王”，要知道江东可是连“公”还没出过呢！孙权还派人率军万人去辽东宣诏，与公孙渊共图大事。

张昭劝阻，无效。陆逊反对，没用。群臣进谏，白搭。只有丞相顾雍没表态，因为他对孙权太了解了。第二年三月，春暖花开，孙权还是派出了一万大军出使辽东。辽东特使出发后，孙权天天哼着小曲，等待着曹魏首都洛阳被攻克的消息传来。

消息传来了：在曹魏一方的威胁利诱之下，公孙渊最终决定还是亲近曹魏。孙权派去的一万大军，除了很少人逃出外，其余的将士都被公孙渊杀了或者俘虏了。公孙渊将孙吴将士的头颅送到洛阳：呃，这是孙权那个傻瓜送上门来的！

孙权大怒，决定亲征，发誓说：“不把公孙渊这个鼠辈的头砍下来扔到大海里，我就没脸做这个皇帝了！”

陆逊的奏章来了：“陛下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如果真的渡海远征辽东，那曹魏必会乘机兴兵。”孙权把陆逊的奏章扔到一边，陆逊的弟弟陆瑁的奏章接着来了，说孙权远征辽东是舍本逐末。“你们哥俩，莫非要操控朕吗？”孙权在心里问。他必须要出征，现在不是为了讨伐公孙渊，而是与陆家哥俩赌气。

陆瑁的奏章再次来了。这一次，孙权虽然仍是气得打哆嗦，但是最终还是在陆瑁的奏章上批复：同意。

陆逊高兴了，陆瑁高兴了。可是这哥俩不知道，孙权突然改变主意，是想打一次比亲征辽东更有利益可图的战争：亲征合肥。来自西蜀的情报显示，诸葛亮在调集十万大军，准备兵出武功。这是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因为他死在这次北伐中，这是后话了。来自曹魏的情报显示，魏大将军、大都督司马懿将要率大军二十万，迎击诸葛亮。

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让西蜀和中原打得更激烈一些吧！！！

孙权决定趁机进攻合肥，这是一次大仗，就要用到陆逊和他的亲戚了。这时候，讨好陆逊是多么重要啊！

嘉禾三年（234年）五月，孙权亲自挂帅，率众十万包围合肥新城。为了牵制敌人，他派陆逊和诸葛瑾率兵三万，分别屯兵江夏、沔口，又派孙韶和陆逊亲家张承率兵三万向广陵、淮阳，佯攻徐州。

孙权恐惧地发现，他要是想做成一件大事，摆脱对陆逊和他的亲戚的依赖几乎是不可能的。更让他恐惧的，则是陆逊的另一个身份：孙策女婿。

当初为了获得世家的支持，他把孙策女儿嫁给了陆逊。有了亲戚关系，说起话来的确方便，交往起来也贴心。可是，这种贴心在孙权称帝后变成了闹心。孙权不止一次听人家说他是在父兄的大树下乘凉。很多人都说江东的天下是孙策打下来的，孙权只是一个幸运的继承者而已。这种说法得到公认，《三国志》作者陈寿说：“割据江东，策之基兆”。

孙权当然不愿承认这一点。孙权登基后，只是按照惯例追谥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但是对兄长孙策只是追封为长沙桓王。在孙权的眼里，孙策也就只配享有长沙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孙策的儿子孙绍也只是被封为吴候，并无丝毫军政职位。很多人都为此说孙权这人不厚道。甚至，还有人说皇帝本来该由孙绍来做。孙权知道，这些人可不是说着玩的，而是随时有可能来真的。到了孙权的孙子孙皓在皇帝位上时，就有人公开提议孙绍的儿子孙奉应该做皇帝，孙皓一看急了，急忙把孙奉杀了。

要是……要是……要是陆逊拥立孙绍，那可怎么是好！孙权想到这些，恨不得猛抽自己几个大耳光。正是他让陆逊成了孙策的女婿啊。

假如有来生，一定要让侄女成为剩女。孙权暗暗发誓。

女儿终究比侄女可信。孙权有个步夫人，步夫人没生儿子，却生了一对女儿，大女儿叫鲁班，字大虎，二女儿叫鲁育，字小虎，民间叫她们孙大虎和孙小虎。和孙小虎相比，孙大虎的母老虎指数更高一些。孙大虎先是嫁给周瑜的儿子周循，婚后没几年周循死了。后来，孙大虎又嫁给了卫将军、左护军、徐州牧全琮做继室，于是人们称她为“全公主”。孙小虎则嫁给了左将军、云阳侯朱据。为了让大将们老老实实地听自己的，孙权派女儿们占领了他们的床头。

婚宴上，陆逊向全琮道喜时，想不到自己的人生会因他的新娘子而终结。陆逊的人生是被90后女生孙大虎毁掉的。据推测孙大虎出生在2世纪90年代，标准的90后女生。

想来是为了对应七仙女，孙权一共有七位夫人。其中，步夫人最受宠爱，孙权一度想立她为后，宫中也都称她为皇后了。但是孙权始终未给她正式名号。孙权对步夫人说“不是我不想封你为后，而是那班无聊的大臣们反对。”对女人甜言蜜语但其实是虚情假意，是很多男人的通病，包括皇帝。其实，历史并未记载大臣反对立步夫人为后，一贯固执己见的孙权之所以不立步夫人为后，其实是因为他也宠爱王夫人。为这事，孙大虎和母亲私下里不知骂王夫人多少次了。

238年，也就是采用嘉禾纪年的第七年，一天上午，孙权正在大殿里主持会议。这是一个扯皮会议，很多人都在打瞌睡，大殿里很是安静。一群红色的鸟儿落在了大殿里，那些没打瞌睡的人连连惊呼，打瞌睡的人也都醒来。孙权带头朝着红色鸟儿跪下，虔诚地叩头。红色羽毛的鸟儿虽然不常见，物以稀为贵，但也不过是鸟儿罢了，可是却被人视为神鸟，是吉祥的象征。孙权当场下诏：“间者赤乌集于殿前，朕所亲见。若神灵以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乌为元。”

改元为赤乌的当年，孙权最宠爱的步夫人死了。上次改元为嘉禾后的第一年，孙权二子孙虑死掉。每次改元，孙权家里都要死个人，不知孙权是否真的相信所谓祥瑞。步夫人死了，就只剩下孙大虎一人骂王夫人了。

赤乌四年（241年），从第一天开始就弥漫着诡异惊悚的氛围。正月初一起，连日大雪，平地积雪三尺，百年不遇。鸟兽冻死了大半。太子孙登三十三岁，正当壮年，却突然病倒了。整个江东最好的医疗条件下，孙登还是在五月份死了。这一年，孙权六十岁。五十岁时，他失去了二子孙虑。

孙登死后，孙权看到了一份迟来的奏表。这道奏表是孙登临终前写的，应该是绝笔了。可能是孙权太忙，孙登死后他才读到这道奏表。奏表里，孙登劝孙权放宽刑罚，减少赋税，听取民意，顺应民望。孙权对着这道奏表看了又看，最后才断定这的确是孙登写的，而不是陆逊写的。孙登这道临终奏表简直就是陆逊奏表的翻版。这说明，陆逊已经操控了太子，虽然太子已经三十三岁了，写奏章完全是自己的意志，但是孙权过分爱惜自己的权力羽毛，他认为陆逊侵犯了皇权。陆逊那边呢，一直肩负着教育孙登的重任，尽职尽责，一直等着孙权来请他去喝谢师酒。

按照立嗣以长的伦理，赤乌五年（242年）正月，孙权立三子孙和为太子，八月，封四子为鲁王。

继承人的问题让年届花甲的孙权感到很无奈。年龄大的孩子约好了似的先后死掉，这时的太子孙和只有18岁。19岁开始掌权的孙权，忘不了当初因为年幼而在张昭等权臣面前的逢迎。主幼臣强，这样的事情孙权见得太多了。

向西看，蜀主刘禅在诸葛亮时代毫无自主权，连实习机会都没有，以致在诸葛亮死后也是行政低能儿，只能依靠权臣处理政务；向北看，三年前7岁的曹芳登上曹魏的帝位，现在政权已经落入大将军曹爽和太尉司马懿的抢夺之中，曹芳成了一个看热闹的孩子。

“江东，也会上演这样的悲剧吗？”孙权恐惧地想。在他心中，陆逊成了对帝位威胁最大的人。孙权也是花甲老人了，心神憔悴的他病倒了。也许是认为亡兄孙策在惩罚自己，他就派太子孙和到长沙桓王庙祈祷。

哥哥啊，不是我对不起你，是皇权的诱惑太大了。

对死去的人祈祷，对活着的人却必须要镇压，因为活着的人不相信祈祷。孙策的女婿陆逊在眼前晃来晃去，权力越来越大，孙权会怎么想呢？

长沙桓王庙就建在朱雀桥南头。朱雀桥附近是贵族居住的地方，扬武将军张休就住在这里。张休是张承的弟弟，张承则是孙和的岳父。太子来了，怎么也得让进家喝壶茶啊，这是最起码的礼节吧。可是，当孙和走进张休家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有一双歹毒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原来，是孙大虎派人跟踪太子。太子孙和本来没什么错，但是他的母亲是王夫人，这就是他的错了。要知道，王夫人恰恰是孙大虎最嫉恨的人。90后女生孙大虎暗地发誓：一定不能让那个姓王的女人当皇后。现在的太子是孙和，他要是做了皇帝，他的母亲王氏必然被封为后。因此，孙大虎的目标就是让孙和失去太子的位子。

“太子他根本就没去长沙桓王庙里去为父皇祷告，而是去了太子妃叔叔家里密谋篡位。”孙大虎贴着孙权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说。

“那个姓王的女人听说父皇病了，眉飞色舞，高兴得不得了！”孙大虎不顾礼仪，称呼王夫人为“那个姓王的女人”，是因为她认为这次一定能把“那个姓王的女人”打垮。

太子巴望着皇帝早死，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对权力的过度执著，使得孙权对儿子也高度戒备。从长沙桓王庙回来后，孙和就受到了调查。和所有诬告一样，虽然是查无实据，但是仍然对被调查人带来了名誉损害。这就是桓王庙事件。“那个姓王的女人”不久后就在忧惧中死去。咳……咳……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呢！孙大虎立志要将斗争进行到底，将孙和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有迹象表明，孙权有了废掉孙和的想法。

这可真奇怪了，为什么相信女儿，却不相信儿子？孙和不知道，他的失宠正是因为他是陆逊的亲戚：孙和是张承的女婿，而张承却是陆逊的亲家。孙权想当然地认为孙和在桓王庙的阴谋必定是陆逊主导的，因为他才有实力。

幸亏早就留了一手，孙权暗暗佩服自己的高明。孙权自以为高明的留的一手，就是“二宫并立”。在立三子孙和为太子的当年八月里，孙权封四子孙霸为鲁王。鲁，在今天的山东、河南一带，当时被曹魏控制着，孙权封儿子为鲁王，当然是表明自己应该是普天下的天子，可是，孙霸却无法去鲁地做王。于是，在建业就出现了一个“鲁宫”，与太子的东宫并列。孙权给了鲁宫与东宫一样的权力和待遇。

二宫并立的“聪明”之处，就在于给孙和找了一个替补，孙和不行的时候，孙霸上。孙权最适合做球队主教练，球队的关键位置上总有板凳。

可是，孙权，你是皇帝啊！

球队有板凳深度，可以称霸球场。太子人选有板凳深度，就必然产生纷争。后边的人总想冲撞犯规，前边的人总想阻挡犯规，踩踏事件难免发生。二宫纷争，政局动荡，就此开始。

在鲁宫诞生后的当年十二月，江东地区发生地震。在古代，地震被视为灾异，是天下有变的先兆。江东的政局，果真开始了地震。

书生一脑子纲常伦理，喜欢把生活编上页码排在目录上，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对照着目录来。现在，鲁宫对太子宫形成了威胁，目录有可能被打乱，陆逊急了，多次上书要求将鲁宫迁出建业，以别于东宫。

东宫派和鲁宫派，开始了明里暗里的竞争。鲁宫派以全氏为主，核心人物是全琮和孙大虎两口子；东宫派以张氏、陆氏为主，核心人物是张承和陆逊。

这两派的斗争早就开始了。240年，全琮以大都督的身份与魏将王凌在芍陂作战，在魏军大举进攻的时候，本来执行征伐寿春任务的张休与顾承，狗拿耗子，迎击魏军，迫使魏军停了下来。这时全琮的两个儿子全绪和全端见敌军停下，便乘势追击，王凌军遂退。最后论功行赏，朝廷以为驻敌之功大，退敌之功小，于是张休、顾承并为杂号将军，而全绪、全端等人只为偏裨而已。家里虽有母老虎一只，但是好赖不济是驸马爷啊，到手的功劳硬是被人抢走了。前面说了，张休是太子孙和岳父张承的弟弟，同时张承还是陆逊的亲家。在这里再补充一下，顾承是丞相顾雍的孙子，也是陆逊的外甥。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忍又能怎样？全琮在家里摔碎了十只碗，砸坏了一把椅子，出去后在大门遇到张休，还得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没天理啊，谁让人家是太子爷的叔岳呢！

244年，鲁宫派得到一个消息：东宫派的丞相顾雍死了，东宫实力受损了。可是，没几天他们就失望了：陆逊接着做丞相。陆逊就是牛啊，亲戚做完丞相他接着做。

苍天啊，大地啊，不给人家机会有没有！鲁宫派不甘现状，在亢奋型脑残90后女生孙大虎的率领下，开始绝地反击，一次次地在孙权跟前诋毁东宫派，献媚邀宠。苦心人，天不负，渐渐地孙权有了废掉太子的想法。

东宫派自恃占据先机，对鲁宫派很是轻视。鲁宫长史（秘书长）杨竺，广陵（江苏扬州）人，年少时就被人们视为国之栋梁，阴得很。有人提醒陆逊说这个年轻人挺能兴风作浪的，陆逊淡淡一笑：由他折腾吧，这小家伙早晚会丧身亡家。陆逊忘记了，当年关羽就是因为轻视他而酿下走麦城这杯苦酒的。

对于驸马爷全琮，陆逊是一直小心提防的。全琮次子全寄和孙霸格外谈得来。估计可能是在继母孙大虎的撺掇下，全寄被任命为鲁宫的相，成了鲁宫的大管家。全寄是鲁宫派的新生代，生猛得很，有时，他与孙霸聊得晚了，就干脆留宿宫中。

“两个大小伙子，有什么可聊的呢？”陆逊发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肯定是在密谋废太子的事儿！”

这还了得，反了！胆子不小啊！全寄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啊，背后还不是大人撺掇嘛！陆逊给全琮写了一封信，责怪全琮处事不当。在陆逊的设想里，全琮收到这信后，应该把全寄从鲁宫里揪出来，饱揍一顿后领回家，再给陆逊回信诚惶诚恐地检讨。

全琮的信果真来了，但是不是检讨，而是反驳，理直气壮地反驳：“二宫均缺人才，宫里宫外，子弟皆可出任。”这个回答绵里藏针，意思是说你陆家占据要职，为什么不允许别人家在鲁宫任职？全琮的回信其实是向陆逊宣战。全琮的底气来自于床上有个90后脑残女生，而这个女生的背后是似乎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孙权。

陆逊毫不客气，回信说：“孩子们如果有才，就不用担心不被任用，不宜走非正常渠道，私自追求荣利。否则，如果孩子不成器，终会取祸。我听说二宫势均力敌，臣工必有彼此，这是古人大忌。”

陆逊指出了全琮依附鲁宫的错误，接下来开始解决具体问题，他写道：“你不学习金日磾，却让阿寄留宿鲁宫，终将为你们全家招致祸患。”陆逊和全琮都是孙家的女婿，也是正儿八经的亲戚，所以他亲切地称呼全寄为“阿寄”。从陆逊的信里，我们知道了一件很狗血的事情：阿寄留宿鲁宫，与鲁王孙霸“共妻”。信里陆逊提到的金日磾，是汉武帝时候的大臣，他的长子是汉武帝的侍从，有一次在殿下与宫人调情，被金日磾发现，金日磾毫不犹豫地将他杀了。联想一下啊，阿寄经常留宿鲁宫，不可能带女人去，只能把鲁王的女人拉上床将就一下。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陆逊毫不留情地就这件事批评了全琮。

当时陆逊在武昌镇守，却对阿寄夜宿鲁宫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肯定，东宫派已经对鲁宫派进行了间谍活动，这一点，全琮懂得，孙大虎也懂得，孙权更懂得。

陆逊作为一个权臣，如此深度介入二宫之争，孙权会怎么想呢？孙权会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儿子们你死我活地争斗，原来全是陆逊教唆！孙权不责怪儿子，反倒埋怨别人带坏了儿子。

但是，陆逊却这么想：立嗣以长，纲常根本，天下之基，不能乱啊。书生在捍卫着书本上的社会秩序。

二宫的斗争越来越激烈、公开化了。孙大虎一次次地去父亲那里，说孙和的坏话：“太子居然私通在外的守将，真可怕啊！”在外的守将，当然是驻守武昌的陆逊。

被陆逊轻视的杨竺，知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打倒了陆逊，东宫就不战自溃，他一次次地上表，揭发陆逊操控太子的“罪证”。

陆逊远离京城，孙大虎就在孙权身边，时时可以以女儿身份去见孙权。于是，二宫之争，东宫就处于劣势。

“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吾粲急坏了。他是太傅，孙和的地位决定他的地位。

“看来，必须得让丞相采取措施了！”吾粲多次给陆逊写信，与他商议对策。商量的结果，就是把孙霸从孙权身边迁到夏口，把杨竺贬出京城。夏口是陆逊的地盘，只要是把孙霸交给自己教育和监管，那鲁宫派就会自动瓦解。吾粲是书呆子，陆逊是大书呆子，他们不知道，这一建议反而加重了孙权对他们的猜忌。

前太子孙登曾经被你控制，现太子孙和也被你控制，现在替补太子孙霸你还想控制，陆逊，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只不过是在捍卫长幼有序的纲常伦理罢了。”陆逊这样想。

“陆逊这是要操控朝政呢！”孙权这样想，陆逊和吾粲关于将鲁宫迁到夏口的奏表被孙权撕得粉碎。

陆逊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一次次地上书，每次总在奏表的结尾写道：“谨叩头流血以闻”，还要求进京见驾。这简直是要挟啊，孙权对着陆逊的奏表，眉头紧皱。

“他这么热心孙家的事儿，用心不良啊！”孙大虎从维护家族利益的角度对孙权说。杨竺则从臣子角度进言：“陆逊是外将，吾粲是内臣，内外勾结，肯定不止于此吧！”杨竺检举陆逊的事情，一共有二十多条。

孙权终于动手了，吾粲被抓进了监狱，在监狱里，吾粲神秘地死去。张休、张承、顾谭被贬到了交州，陆逊的一个叫姚信的外甥也被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陆逊嘛，可就不那么好处理了。陆逊是江东四大世家的核心，要动陆逊，就是与盘根错节的世家为敌，孙权不想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可是，怎么也得教训一下姓陆的，给他点颜色瞧瞧。

于是，孙权组织了一个宦官骂人团，带着诏书，轮番到陆逊家里责骂陆逊。宦官的下三路挨了一刀，一辈子窝着火，骂起人来阴阳怪气，专挑下三路的语言骂人，伤不起啊。现在他们是奉旨骂人，而且骂的人又是丞相，哈哈哈，爽，爽，就是那个爽！

六十三岁的陆逊，这一辈子打败了那么多叱咤风云的豪杰：关羽、刘备、曹休……现在贵为丞相，却被一伙宦官组团责骂。

不解，不甘，不服，不平……

伤心，愤懑，屈辱，绝望……

陆逊病倒了。

赤乌八年（245年）二月，窗边的柳条吐出了第一枚嫩芽。窗内，书生陆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史载，陆逊死的时候，和诸葛亮一样，“家无余财”。

人的悲哀，是人死了，钱没花完，陆逊避免了这一悲剧。人最大的悲哀，是人死了，事儿没办完。陆逊死了，但是他为之死的“二宫并争”才刚刚达到高潮。陆逊是幸运的，他死的时候，没看到孙吴衰败的迹象。从他病倒那一刻起，东吴开始衰败了。

陆逊二月份去世，四月，初夏，本不该有大雷雨的季节，有一天却电闪雷鸣，雷霆击中了宫中的立柱。几天后，又有雷电击中建业附近一座大桥桥楹。同时还有地震！那时的人们不能解释这些极端的自然现象，就说是老天在为陆逊鸣不平，也有人说江东的根基开始动摇了。

陆逊之死，就像雪崩一样，孙氏多年经营起来的江东基业开始崩塌。二宫之争没有胜者，孙权既然要抛弃被陆逊控制的东宫，也不会选择被全琮控制的鲁宫。更为关键的是鲁宫遭到了领军人物孙大虎的背叛。陆逊去世前两年，孙权的第七个儿子也是最后一个儿子孙亮来到人间。又多了一个弟弟，孙大虎欣喜若狂，因为这个弟弟更好控制。鲁宫的人这才恍然大悟，带领他们闹事的孙大虎原来并不支持孙霸，因为孙霸和孙和都是“那个姓王的女人”生的。孙大虎的用意就是挑动二宫互残，两败俱伤。脑残不可怕，脑残而有智慧才可怕，孙大虎的确是个可怕的90后女生。

将近七十岁的孙权，或许真得了老年痴呆症，他的大政方针都透露着脑残90后女生的气质。赤乌十三年（250年），孙权做出了一个很二百五的决定，废掉27岁的太子孙和，改立8岁的孙亮。工厂里还不让雇佣童工呢，孙权却让一个或许还在尿床的孩子做太子。东宫派一干人马纷纷受到迫害。鲁宫派的下场更惨，孙霸被赐死，杨竺被诛后尸体丢进长江，全寄等人也被杀。全寄和杨竺的结局，果如陆逊所料。

陆逊，你为何料不透自己的结局呢，苍天啊！

叫天，天应了。

太元元年（251年）八月一日，狂风暴雨数日，估计是台风，连最坚强的松柏树都被刮折了，建业南门城楼居然被吹倒。城内，房屋倒塌无数，洪水泛滥，据历史记载当时城内道路积水可达八尺，水中漂浮着死尸。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十岁不到的孙亮，能够支撑起江东的千里河山吗？孙权这时才醒悟，他痛苦地叹息：“原来，陆逊是对的。”

“宣立节中郎将陆抗进宫见驾！”

陆抗就是陆逊的儿子，当初，他率领五千多人回老家安葬父亲，事毕，到建业向皇上谢恩。即使皇帝让你死，你也得跪叩谢主隆恩。当时，孙权对陆抗采取双规措施，派宦官审问陆抗，要他解释杨竺举报陆逊的二十条。陆抗不卑不亢，有条不紊地一一驳斥了二十条。这样，孙权才打消了惩治陆家的念头。

现在，陆抗已经是立节中郎将，镇守柴桑，成了军界新星。这一次，陆抗回建业治病，康复了，要回柴桑了。孙权把他找来，在陆抗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深为痛惜地说：“我以前因为听信谗言，有对不起令尊的地方，这是我的过错。”说完这话后不久，孙权就死了，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可是，孙权毕竟不愿意公开为陆逊平反，他对陆抗说：“你把以前我给令尊的诏书，全都烧毁吧，千万别让人看见。”所谓诏书，就是孙权组建宦官骂人团辱骂陆逊的脚本。要是不把这些诏书烧了，到了阴间见到陆逊，这个书呆子肯定还会喋喋不休地就这件事争论。

孙权，你终究还是承认错了。

九泉之下的陆逊，放下书本，含笑迎接带着一脸愧意走来的孙权。

第八章　卖萌天才诸葛恪

第一节　蓝田生玉

两个字换来一头驴——

“这人是诸葛亮的大哥。”

“这人长一副驴脸。”

每当听到人们这样介绍，“这人”总会无奈地补充说：“在下诸葛瑾。”

总是以“诸葛亮的大哥”身份被人们记住，诸葛瑾抱怨说：“谁让我是老大哥呢！家庭事务影响了我的发展啊。”诸葛瑾兄弟三人，下面有两个弟弟：诸葛亮和诸葛均。说起来，琅邪阳都诸葛家也是名门望族，先祖诸葛丰曾在西汉元帝时做过司隶校尉（相当于现在的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诸葛瑾的父亲诸葛邽担任太山郡丞，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到一个像样点儿的官职，就因病去世，而且还撇下了三个儿子和至少两个女儿（根据史书记载，诸葛亮至少有两个姐姐）。诸葛亮和诸葛均还远未成年，被叔父诸葛玄带到担任郡守的豫章郡，而诸葛瑾则成了留守人员，担负起家庭重任。诸葛亮后来跟着诸葛玄投奔荆州牧刘表，在叔父的斡旋下，诸葛亮进入了荆州名流圈，名气越来越大，以至刘备三顾茅庐。而诸葛瑾，则在老家肩负着照顾整个家庭的重任，社交圈子小，也就成不了名人。后来诸葛瑾带领家人到江东避难，一直找不到工作，之后巴结上了孙权的姐夫弘咨，在他的推荐下，才到孙权的将军府担任职务。诸葛瑾也做出了一些业绩，但是和诸葛亮相比，他还是显得太平庸了。

对于人们总以“长一副驴脸”作为他的特征，诸葛瑾无法辩驳，没办法，脸就在那里挂着呢。驴脸是很长的，而诸葛瑾的脸似乎比驴脸还要长一些。偏偏诸葛瑾是个老好人，脾气超级好，大家总喜欢拿他的长驴脸开玩笑。

诸葛瑾最害怕的，就是孙权请客。孙权这人喜欢开玩笑，每到他请客的时候，总会拿诸葛瑾的长脸找乐子。

“你要乖哦，不管别人说爹爹什么，你都不要生气。要知道被人当面嘲笑了之后，就不会受到更多攻击了。”诸葛瑾嘱咐儿子诸葛恪。孙权再次请客，说是可以带孩子，诸葛瑾为了让年纪小小的诸葛恪见见世面，就把他带去了。诸葛瑾担心儿子看到他被人当众取笑，会耍孩子脾气撒泼，搅了孙权和大家的雅兴。

当一只驴被牵到所有人面前时，诸葛瑾就知道今天自己又难以幸免了。果然，那只驴一出现，大家就都放下酒杯，有人指着驴，有人指着诸葛瑾，有人指指驴又指指诸葛瑾，兴奋地大笑。

驴脸上挂着一张长标签，上面写着字，有人故意大声读了出来：“诸葛子瑜”。子瑜是诸葛瑾的字，称呼人的字本来是表示尊敬，孙权却把诸葛瑾的字挂在驴脸上。诸葛瑾一动不动地尴尬地干笑，脸越发显得长。如此，大家笑得更加夸张。孙权精心设这个局，谁敢不笑？再说也确实好笑。

诸葛恪看看狂笑的全体，看看开心的孙权，看看尴尬的父亲，最后看看无辜的驴，从座位上腾地一下站起来，向孙权跑去。诸葛瑾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所有人不再笑了，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小孩，都以为他要到孙权面前撒泼。孙权暗暗叫苦：坏了，要是被这个孩子指着鼻子骂一顿，那该如何是好！

诸葛恪跪在孙权面前，说：“请给我笔墨，我要在标签上添上两个字。”

这小家伙儿要搞什么鬼？孙权让人给诸葛恪拿来笔墨，诸葛恪就在标签上添上了两个字：之驴。

“诸葛子瑜之驴。”有人读了出来。举座欢笑，这次是欣喜和赞美的笑。

孙权哈哈大笑，对诸葛恪说：“既然是诸葛子瑜之驴，那你把它牵走吧。”两个字换来一头驴。诸葛瑾摸着自己的大长脸，第一次觉得长个长脸也不错嘛。

从此，人们再介绍诸葛瑾时，不再说：“这人是诸葛亮的大哥”，而是说：“这人是诸葛恪的父亲。”

孙权命令诸葛瑾：“以后参加宴会，必须携令郎前来。”这么聪明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卖萌有技巧——

“你的父亲与你的叔父相比，哪一个更贤能？”又一次见面时，孙权问诸葛恪。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说父亲比叔父贤能，天下人都知道是瞎话；说父亲不如叔父贤能，做儿子的情何以堪。

诸葛恪回答：“为臣的父亲更好。”

“为什么这么说？”

“为臣的父亲知道应该效忠谁，叔父却不知道，因此为臣的父亲更好。”

真萌啊。孙权大笑，开心极了。

“啊，爱卿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呢？”孙权转头看到诸葛瑾微微皱眉，诧异地说，“有这么聪明的孩子，你该天天就像捡了宝贝一样啊。”

诸葛瑾急忙在长脸上挤出笑容来，干巴巴的。孙权不知道，诸葛瑾在想：儿子为讨好人而说违背事实的话，功利心太重，以后难免会栽跟斗。

“蓝田生玉，真不虚也。”孙权意犹未了地说。蓝田出产的玉石，是天下最好的。蓝田生玉，其实就是说诸葛恪是名门里走出来的俊杰。

诸葛恪成了孙权的开心果，一有休闲酒会就让诸葛瑾把他带来。有时，孙权会让诸葛恪做监酒官。想想吧，要是被这么一个精明刁钻的孩子罚酒，那该多么难堪啊。自从诸葛恪做监酒官，孙权的酒宴上再也没有人敢赖酒了。

这一次，诸葛恪遇到了一块难啃的骨头：张昭。张昭这人，年龄大，资格老，职位高，原则性强，唯一不足就是酒量不行。这一次，当孙权再劝酒时，张昭死活不喝了，他指着自己的脸，说：“看看，看看，我脸上的酒意。”孙权一看，张昭确实满脸酒意了。可是，劝酒看权威，孙权不能放过张昭，但是张昭倚老卖老地说：“你这不是尊老的行为啊。”

孙权对诸葛恪说：“你要是能使张公理屈词穷，他就会饮酒了。”

诸葛恪走到张昭面前，说：“从前姜子牙在九十岁时，还右手挥着军旗，左手持着斧钺，亲自指挥战斗，他也没说自己年老。而今一有战事，将军您处在后方，喝酒的时候，你却排在最先。这又怎么能说是不照顾老年人呢？”一有战事时张昭处在后方，那是在打点孙权的将军府，确保孙权在外征战没有后患。可是，张昭总不能和一个孩子说自己做了如何如何重要的工作。他无言以对，只得满饮一杯。满朝文武都忌惮张昭三分，可是这回他却栽在了诸葛恪手里。

这一次，蜀使到了，江东举行大型欢迎酒会，孙权特意嘱咐诸葛瑾：“一定把你家美玉带来，让丞相看看诸葛子弟是如何成长的。”美玉当然是指诸葛恪。虽然诸葛亮只是蜀汉的丞相，但是两国交好，孙权也称呼诸葛亮为丞相。

酒会上，孙权指着诸葛恪对蜀使说：“这个诸葛恪非常喜欢骑马，你回去告诉丞相，为他送好马来。”孙权也不指望诸葛亮给诸葛恪送马，只是在提醒蜀使回去后别忘记了向诸葛亮汇报诸葛恪的情况。

谁也想不到，诸葛恪跑到孙权跟前，跪下，把头磕得山响，连声感谢孙权。

“马还没到，你为什么感谢呢？”孙权问。

“蜀地是陛下的外厩，如今既有恩诏，那马必定会送到，我又怎敢不表示感谢呢？”诸葛恪说。

孙权笑了，碧眼闪闪发亮。每次听到要统一蜀地乃至君临天下的时候，他总会这么笑。

诸葛恪这次是在卖萌。其实他明明知道江东毫无吞并蜀地的希望。要是有希望灭蜀，孙权也不会与诸葛亮建立友好盟约了。诸葛恪这样半疯不傻地卖萌，说蜀地是孙权的外厩，只是为了获得他的好感而已。看着一脸得意的儿子，诸葛瑾怅惘地想：孩子啊，你这样说，你叔父该多么痛苦啊！

俗语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善于游泳的人，往往不在乎水中的环境，淹死的概率反而大。有大才的人，因为过分依赖个人智慧，时不时地亮出才气的羽毛，反而忽略了对生存条件的考量，这时就容易跌跟斗了。大才非大器的道理就在这里。

可惜，年少成名的孙权，看到锋芒毕露的诸葛恪，总能产生足够的认同感。“这么聪明的人，要是和太子在一起，那对太子的成长该是多么有益啊。”孙权想。他是帝王，自然可以享有治下的最优质资源，于是他把诸葛恪送到武昌，让他伴随太子孙登读书。与诸葛恪一起为太子伴读的，还有辅吴将军张昭的儿子张休和丞相顾雍的儿子顾谭、偏将军陈武（已故）的儿子陈表，他们一起被称为“太子四友”。

每每有露脸的场合，孙权就会把太子叫来，一来是树立他的威信，二来是让他见见世面。叫太子来，必然也就会把“太子四友”带来。

“费祎来的时候，大家都只管埋头吃饭，不要起身。”孙权说。为了加强蜀吴的友好关系，诸葛亮派费祎出使江东。虽是盟好，但是好胜的孙权总想占得上风，就想给费祎一个难堪。要知道，费祎是诸葛亮最信任的人，被视为诸葛亮的接班人，要是成功捉弄了他，那就灭了蜀的威风。

费祎应邀如约参加孙权为他举办的宴会，一走进餐厅，没有符合礼仪的笑脸和寒暄，只看到眼前黑压压的头顶，东吴君臣都在埋头吃饭。能成为诸葛亮最器重的人，费祎绝非浪得虚名，他站在门口，拿出悲哀的语气喊道：“凤凰飞来了，麒麟就会懂得停食，奈何驴骡无知，和原先一样伏身吃饭。”

费祎一句话，把东吴君臣都骂成了驴骡。孙权和臣子们面红耳赤，却也无法反驳，因为他们失礼在先。

在孙权正准备检讨自己的待客之道时，诸葛恪站了起来，朗声道：“我们种植梧桐，等待凤凰飞来，现下一些什么燕雀竟也自称来翔。我们何不弹而射之，让它返回故乡！”诸葛恪的反应相当敏捷，答对也相当契合。只是，他的回答过于尖锐刚硬，幸亏费祎是个隐忍的人，没和他计较什么。

费祎不计较，也是因为他饿了。费祎懒得理睬诸葛恪，坐下，抓起一个小麦面饼就啃。估摸着吃饱了，费祎放下面饼，说：“笔墨伺候！”他看看诸葛恪，想：“说不过你还写不过你吗？”

笔墨来了，费祎即兴作文，一气呵成，一篇《麦赋》写成了。吃了小麦面饼写《麦赋》，再切题不过了。

费祎写完，让东吴群臣传阅：看看，让你们知道怎么才算是有才！东吴群臣一边看一边点头：嗯，写得好！

“笔墨伺候！”诸葛恪激动地喊道。

笔墨来了，诸葛恪现场写作，洋洋洒洒，一篇《磨赋》写成了。你写小麦，我就写石磨，专门对付你。

《磨赋》在人们手中传阅，人们纷纷点头称赞，就连费祎也不得不承认《磨赋》写得的确不错。

天才啊！诸葛恪你真给江东长脸！

“这孩子算是有才能的，可以让他锻炼锻炼。”孙权对诸葛瑾说。其实，他是在为太子孙登培养官员。

“圣上会给我一个怎样的职位呢？整个江东可是都知道我是他最器重的年轻人啊。”诸葛恪得知孙权要委派给他实职，兴奋地想，“职位可不要太高，以免大家议论。其实，人尽其才也无可非议嘛。”

“请让犬子到最艰苦的岗位上去。”诸葛瑾向孙权叩头说。他这不是客套，而是真的想挫挫儿子的锐气，让他多一些磨练。

“哦，”阅人无数的孙权沉吟片刻，对诸葛瑾说，“先做具体的事情，能培养年轻人的耐心。就让你家美玉去守节度吧。”选拔任用官吏不是寻找卖萌的孩子，孙权对诸葛恪的任用还是把握住了分寸。

“节度？”诸葛恪怔怔地问太子孙登，“有节度这个官吗？”

孙登努力地想了想，摇摇头：“不清楚。”诸葛恪又把目光转向“太子三友”。

张休：“没听说过这个官名。”

陈表：“不知道谁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

顾谭拍拍胸脯，说：“我回家问问。”他父亲是丞相顾雍，应该知道节度是个什么官儿。

几天后，顾谭宣布：“节度是圣上被封为吴王时新设的官职，主管军粮储存调运，先是由偏将军徐详担任，而徐详刚刚死了。”

诸葛亮的脸拉长了，看上去比他父亲的脸还长。原来是个后勤人员，而且那个叫什么详的要是不死，说不定还轮不到他诸葛恪。

满怀着委屈，诸葛恪耷拉着脑袋赶赴节度任上。清点粮食，统计造册，调粮批文，运粮记录，防火灭鼠，通风除潮……繁琐的文书事务，怎是神童该做的事情？看着眼前如山的文书，诸葛恪觉得自己快要碎成一粒粒小米了。

“给我调整岗位，”诸葛恪对父亲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出来啊？”

诸葛瑾冷笑，说：“小子，才做几天就觉得煎熬了？你能数得清一把小米有多少粒，就能熬出来了。”

诸葛恪跳了起来，连连尖叫：“数小米？”

诸葛瑾淡定地说：“没有数清手里小米的耐心，又怎能熬一辈子？”

诸葛恪坚定地说：“数小米这事儿还是让鸡来做吧。”

驻守武昌的陆逊有一天忽然收到了诸葛亮的一封信，信里没提国家大事，而是私事一桩。诸葛亮在信里写道：“家兄年老，诸葛恪生性疏狂，现在让他主持粮谷事务，而粮谷是军中最要紧的，我虽然与家兄和诸葛恪相距甚远，但是仍然为此感到不安。恳请足下特为我向至尊（对孙权的敬称）转达这一想法。”

诸葛亮远在蜀汉，与江东隔山隔水，他又事必躬亲，打二十军棍以上的案件都要亲自过问，按说不会知道诸葛恪的任职情况，更不会知道诸葛恪有换岗位的意愿。可是，诸葛恪还是向他求助了。诸葛恪知道，叔父正为骨肉分离而伤感，看到他的信后肯定会帮忙的，孙权看在诸葛亮的面子上，也会为他调整岗位的。信里，诸葛恪少不了卖萌，惹得叔父大加疼爱，马上给陆逊写了这封信。

一切正如诸葛恪所料。不就是给个粮库看管员换换岗位吗？这个面子孙权还是要给诸葛亮的，于是他给诸葛恪安排了一个军职。

可是，孙权仅仅是给诸葛亮面子而已，并没有对诸葛恪委以重任，他给诸葛恪安排的职位，史书上都查不到，根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孙权用人向来讲究实用，卖萌天才诸葛恪只能让他开心，不能让他放心。

我是诸葛恪，我无所不能。

诸葛恪决定自己创造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二节　头角峥嵘

成功原来如此简单——

三国是一段让社会变平的历史，战争破坏了社会秩序，但是也削弱了社会秩序对人的发展制造的障碍。要是没有战争，诸葛恪只能在部队里熬日子，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往前挨，挨到眉毛胡子发白，前面的人都下去了，他才会有机会。要是诸葛亮再出面求求孙权的话，也许他在提拔的队列里能得到插队的机会。但是这段历史让社会变平了，诸葛恪可以比较容易地找到体现个人价值的平台，再也不用跨越那一个个体制内的障碍。

山不过来，我过去。既然孙权不派他作战，那他就毛遂自荐，主动请求讨伐丹杨。诸葛恪是特意选择丹杨的。丹杨山势险峻，居民大多果敢剽悍，虽然此前也曾发兵讨伐，但是只征服了外围的平民，遥远深山里的山越族人并未完全俘获。

他以为山越族人是那只长脸的驴，写上两个字就成了他的吗？诸葛恪自荐讨伐丹杨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有人说：丹杨地势险阻，绵延数千里，山谷万重，远山深谷里的土著蒙昧野蛮，手持武器在山林间跑来跑去，这些人打仗要人命。

有人说：那些从平原逃亡的人，都一起窜进那里的深山藏身，这些人打仗不要命。

有人说：山里出产铜铁，山越自铸甲兵，那里的人好武习战，重视力量，他们爬高山，过险路，披荆斩棘，就像鱼儿游走于深渊，猿猴腾跃于树木。他们一有机会就出来抢掠，朝廷出兵征伐，寻找他们藏身的窟穴，他们一打仗就蜂拥而出，快要战败的时候就作鸟兽散。

……

最后有人总结：从汉朝以来朝廷对丹杨山越就一直无能为力，他诸葛恪莫非是天神下凡？

大家说这些的时候，并不避讳诸葛瑾，都想看看他的脸到底可以拉下多长。人着急的时候，五官紧张，就显得脸变长了，这在诸葛瑾脸上尤其明显。

有好事的人凑上前对诸葛瑾说：“诸葛恪要立大功了，你家要大兴了。”

诸葛瑾的脸真的又长了一些，他叹口气说：“恪儿不大兴我家，就大灭我家啊！”

就连一贯喜欢冒险的孙权也认为诸葛恪是在异想天开，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诸葛恪一咬牙，对孙权放出大话：只要让我去，三年之内可以征募甲士四万。看在这四万甲士的面子上，孙权最好答应了。

诸葛府，诸葛瑾和老婆正在相对神伤。养了这么一个好折腾的儿子，他们很有挫败感。突然，外面传来鼓乐齐鸣，声势浩大。久在官场的诸葛瑾知道，只有将军或太守级别的人领受重任，才能配备这样的军乐队。诸葛瑾想：是谁领受了怎样的重任呢？

一打开家门，诸葛瑾就感到眼前金光灿灿。包着彩色丝套的棨戟，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诸葛瑾知道，只有领兵打仗的将领，才拥有这样的仪仗。威风凛凛的武勇骑队队列整齐地前进着，不用清点，诸葛瑾也知道这种仪仗队有三百人。武勇骑队簇拥着的马车里坐着的是何方神圣，诸葛瑾不知道。按照常规，棨戟和武勇骑队由皇帝赏赐，是极高的恩赏。把满朝文武都过滤了一遍，诸葛瑾也不知道谁能配得上这种荣耀。

马车在诸葛瑾面前停了下来，诸葛恪从车窗里露出了脸——这是一张写满得意的脸。

诸葛瑾的脸变长了，下巴颏马上就要垂到地面上去了。让他尴尬的，不是诸葛恪如愿领到了讨伐丹杨的任务，因为年轻人多一些锻炼也可，而是诸葛恪把孙权赏赐给他的棨戟和武勇骑队、军乐队拿出来显摆，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威风。诸葛瑾这时是地位和权力仅仅次于陆逊的军政大员，这个官场老油条深谙中庸之道。本次出征，诸葛恪被拜为抚越将军兼丹杨郡太守，而他这时并无尺寸之功。诸葛恪受到孙权恩宠，已经引起众人嫉妒，现在又如此高调，肯定会招惹非议。

诸葛恪从车上下来，炫耀地向诸葛瑾挥手。诸葛瑾脸色发灰，猛地转身回家了。也不能怪诸葛瑾生气，这一年诸葛恪已经三十二岁了，不应该再如此卖萌了。

丹杨，我来了！

丹杨叛乱之所以难以平定，很大原因是因为丹杨与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连接，每每政府军来丹杨讨贼，他们都流窜各郡，政府军只能对着他们留下的生活垃圾徒劳地叹息。

丹杨郡太守诸葛恪来了，给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相邻的各县发布公文，命令他们各自保卫自己的边界，并给他们划分了军事责任区。丹杨郡太守给其他四郡的地盘发号施令，四郡太守不高兴了：这么多人来讨贼，都没好意思这样做，你诸葛恪充什么能啊。以前来平叛的人，深刻地认识到保持良好的人脉比创造非凡的业绩更重要。可是诸葛恪却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直接做了四郡太守份内的事儿。都怕落个破坏平叛大计的罪名，四郡太守不好说什么，但是诸葛恪在他们内心留下了阴影。

山越族人出山时，往往与山外的百姓混在一起，增加了打击难度。诸葛恪来了之后，山下居民纷纷接到拆迁通知，被要求到太守修建的集中营里居住。有人刚刚修了房子，不想搬，强拆！有人舍不得自己的菜地、养殖场，自焚抗议，无效！有的人庄稼地距离集中营几十里路，搬走后种地不便，但最后还是搬了，因为不搬就会被视为匪徒。诸葛恪骑马来到山下，看看空无一人的山坡，再回头看看不远处的集中营，得意地下达命令：营寨之外全是叛贼，见一个杀一个。集中营内的抱怨声、骂声、哀号声，他充耳不闻。

诸葛恪部署众将进入深山，在要害处扎营，在营地周围修造坚固的围栅。全军上下都在围栅内欣赏远山，谛听鸟啼，一概不能出去与山里的武装交战。众将急了，纷纷说：再这样下去，我们也会混成山越人了。诸葛恪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不远处山坡上的谷田，说：“谷子该熟了吧。”

谷子熟了。诸葛恪下令全军出动将谷子收割一空，颗粒归仓，全都运进营寨里。这时，诸葛恪想起了那段数手中有多少粒小米的黯淡的节度官生涯，他对将士说：“实在无聊透了，各位就抓一把小米数数吧。”这时，他还是严禁出战。

山里的绿叶变黄了，落了，飞飞扬扬的大雪在山中飘舞。诸葛恪的手下坐在营房里，袖着手，缩着脖，围在火堆前。来这里几乎看了一年山景，他们甚至数清了对面山冈上有多少株树。天冷了，他们更愿意躲在被窝里。

要是能打一仗该多好啊，活动一下筋骨，暖暖身子啊。

一天，一个让他们欣喜若狂的消息传来：山越军队出现了！深山里的山越族人吃完了以往存储的粮食，当年种的庄稼又被政府军抢收，他们只得出山。

将士们操起生锈的刀枪，摩拳擦掌，准备血战一场。再不打仗，大家就都变成山上的石头了。

诸葛恪却下令：只守不攻，不让山越人冲进营寨就行。

还是没仗打，将士们又把刀枪扔下。山越人习惯于抢掠，根本不懂攻克，他们是没有力量攻打政府军的营寨的。

去山下抢老百姓的粮食如何？山下的老百姓都被政府征调进了集中营，集中营外一粒粮食也没有。

唉，投降吧。

已经有山越族人开始走出深山投降自首。诸葛恪又下达命令：“山中居民改恶从善，都应当安抚慰问，然后迁到山外，由政府统一安置，不准歧视怀疑他们，不准对他们捆绑拘捕。”

老子就是被饿肚子逼的才出山，有种等老子喂饱了肚皮，真刀实枪地干一场，如何？

周遗一边吃着丹阳县衙提供的米饭，一边嚷嚷着。周遗是丹阳县境内的一个山大王，呼风唤雨惯了，现在为了一碗饭而投降，他不服气。

很快有人举报到了县令胡伉那里。胡伉大怒：贼骨头，给我绑了！

胡伉亲自带人押送，把五花大绑的周遗送到诸葛恪的军府。

一见到胡伉和周遗，诸葛恪就大声喝道：斩了！

娘呀，这年轻人比胡县令还厉害，一见面就斩人。周遗扑通一下跪下，连声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等他被诸葛恪扶起来时，看到眼前有颗血淋淋的人头——原来被斩的是胡伉。

胡伉的头颅被挂在山口的歪脖子树上示众，树上贴着一张告示：县令胡伉违抗命令，捆绑出山自首的山越人，被就地正法。这时，先前犹疑不定的山越人才确信官方的确有诚意，他们全都扶老携幼而出。

山口的歪脖子树上，胡伉睁着眼睛，仿佛在困惑地问：我错了吗？

胡伉当然没有错，但是诸葛恪为了业绩，只能牺牲他了。

建业皇宫，孙权开心地笑着。诸葛恪一场仗也没打，就是杀了一个倒霉县长胡伉，就彻底解决困扰多年的丹杨叛乱。整个军事行动，所用的时间，所取得的人数，都正如诸葛恪事先预计的一样。

诸葛恪就是诸葛恪啊。孙权特派钦差大臣薛综前线劳军。薛综知道诸葛恪喜欢卖萌，他就投其所好地也卖了一把萌，先给写去一封信，说诸葛恪前三百年后三百年无人能比，即使是周朝的方叔、召虎，汉朝的卫青、霍去病，也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诸葛恪被提升为威北将军，封为都乡侯。

成功原来如此简单！诸葛恪主动请求带领军队到庐江郡的皖口屯田。皖口与曹魏接壤，是双方必争之地。诸葛恪的任务是在皖口屯田，但是他却给孙权打了一个请战报告：进攻寿春。

孙权看到这个报告，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会有如此打算。

原来从未有过成功——

从皖口到寿春，大约有四百里路，中途，曹魏的大军随时可能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而且他们有源源不断的援兵。寿春四处平野，即使侥幸攻克，那没有十万大军也是守不住的。从皖口出发攻击寿春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孙权暗暗叹气：这个年轻人心浮气躁，不可委以重任啊。

诸葛恪一定要表现自己，他派轻兵袭击舒县，把那里的人民抢掠到了皖口。曹魏的军事大佬司马懿大怒：逆贼，竟敢侵我边疆！243年九月，他决定率兵复仇。

“诸葛恪这人不简单，小时候是神童，长大了是天才。他占据坚城，军粮充足，我方孤军远攻，吴方救兵必至，那时进退失据，形势对我们不利。”有人反对说。

“江东逆贼擅长的是水战，现在我去攻打他们的城池，以观其变。若诸葛恪用其所长，弃城奔走，这算是妙着。若诸葛恪胆敢固守，冬天湖水变浅，战船不能通过，他们势必放弃水战，与我们进行他们不擅长的陆战，这对我们来说是很有利的。”深谙军机的司马懿根本无视诸葛恪。

诸葛恪请求援兵，孙权说：“应该先问问天帝再说。”

孙权请巫师询问一下天帝的旨意。巫师来了，紧闭双目，浑身颤抖，念咒作法，做出努力与天帝沟通的样子。片刻工夫，巫师的身体不颤抖了，眼睛睁开了，表明他与天帝的沟通完毕。

“云气不利，忌兴兵，兴则遭受天谴。”巫师严肃地说。巫师招摇撞骗全靠察言观色，也许他看出了孙权其实是不信任诸葛恪的，为了迎合他的心理才特意这样说的。

天命不可违，诸葛恪，你自生自灭吧。

司马懿的军队很快就到达舒城，诸葛恪未战先怯，把营寨和军粮放把火烧了，弃城而走。孙权把他安置在柴桑。诸葛恪其实从未有过成功，因为他身上找不到成功的气息。一个痴迷于自我表演的人，是不会成功的。

诸葛恪过分容易的失败让吴人叹息。陆逊把一个叫杨敬书的人找来，让他去柴桑给诸葛恪捎去几句忠告。“在我上面的人，我一定要尊重他们，与他们一起晋升；在我下面的人，我会扶持他们。现在看你对上凌驾，对下轻蔑：这样做没有安身的基础啊。”这就是陆逊要对诸葛恪说的话。

杨敬书忠实地向诸葛恪转达了陆逊的忠告。陆逊的忠告触伤了诸葛恪的自尊心，他回信说：君子不会对一个人求全责备（陆逊却对他求全责备），对人才应该加以宽容，不必一一苛求（例如对诸葛恪），要求苛刻了，就连那些圣贤也难以保证自己不受挑剔，更不用说与圣贤有差距的人（例如陆逊）了；如果不宽容小过，动辄相责，时间长了，家家户户都会抱怨，一国之中就再也没有品行完美的人了。

对德隆望尊的陆逊，诸葛恪没有丝毫妥协。没等写完给诸葛恪的回信，陆逊就死了。

正如孙权所愿，陆逊死了，但是陆逊死了，孙权又产生了新的苦恼：谁能代替陆逊镇守武昌呢？孙权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人才断层危机。周瑜、鲁肃、吕蒙是人中翘楚，偏偏最早辞世。俗称的东吴十二虎臣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陈武、董袭、甘宁、凌统、徐盛、潘璋、丁奉，有十一人凋落在孙权称帝前，孙权去世后硕果仅存的只有丁奉，但是丁奉在十二虎将里是最平庸的，他先后是甘宁、陆逊、潘璋的部下。丁奉不是不想当主帅，而是能力不足，这时他才是一个偏将军。孙权死的时候，他才是一个偏将军，难当重任。吕岱德才兼备，倒是可以任用，但是他已经86岁了。不知抓掉了多少根头发，孙权才决定让诸葛恪升任大将军，授予节杖，驻守在武昌，代替陆逊掌管荆州事务。这毕竟是个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选择，孙权对诸葛恪是极不放心的。他把武昌军队分为两部，吕岱都督右部，驻守武昌上至蒲圻一线。吕岱的官职是上大将军，是大将军诸葛恪的上级。吕岱86岁，诸葛恪43岁，老少结合，孙权要老人吕岱为诸葛恪把关。

在陆逊继任者的选择上，孙权有些敷衍，是因为他的精力全在处理“二宫并争”上。孙权讨厌为地位而不顾手足情的两个儿子，孙霸为出位而陷害哥哥，孙权尤其憎厌。250年11月，孙和被废，孙霸被赐死。最让孙权憎恨的，是那些分别依附二宫的无耻小人——没有这些人的挑拨，我的儿子们会同室操戈吗？孙权恨恨地想。杀无赦！流放发配!那些想借二宫并争而获益的人都得到了孙权认为应该有的惩罚。

“把诸葛绰领回家，好好教诲。”孙权把诸葛恪叫来，指着战战兢兢的诸葛绰说。诸葛绰是诸葛恪的长子，依附孙霸，但只是一个打酱油的，孙权只是让诸葛恪领回家教训一下而已。诸葛恪领着诸葛绰灰溜溜地回家了。

“报，诸葛绰饮鸩而死。”

孙权抬起头，诧异地问：“我杀都没杀他，他怎么会自杀呢？”

“回禀圣上，诸葛绰是被其父赐死的。”

诸葛恪赐儿子死，其实是在卖萌，表现自己的忠心。孙权似乎应该表彰诸葛恪的忠心，但是老迈的孙权却感觉到了阵阵寒意——世上竟有如此极端无情之人。

251年十一月，孙权从建业南郊祭天回来，得风疾，从此卧床不起。这时他最担心的是九岁的太子孙亮能否接管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

“急召大将军诸葛恪进京。”孙权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下令。心机多端又心狠手辣的人能适应这个乱世，而诸葛恪正是这样的人。“让诸葛恪担任太子太傅，让亮儿跟着他学点本事。”孙权躺在病榻上想。

武昌，诸葛恪得知自己就要被任命为太子太傅，而且孙权将不久于人世。他得意地对吕范说：“我将要成为辅政大臣。”

吕范捋捋花白胡子，语重心长地对诸葛恪说：“国事艰难，你做事当十思而后行！”“古代圣人季文子说办事须三思而后行，孔子说二思就可以了，现在将军要我十思而后行，这是说我差啊。”

爷爷辈的吕岱无比尴尬，无言以对，只好捋着胡子暗暗叹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这些年轻人去折腾吧。想得开的吕岱活到了96岁。

担任太子太傅是好事，但是吕岱这个老东西的“十思”多多少少有点让人扫兴。更让诸葛恪感到扫兴的，是一个叫孙弘的人。孙弘被任命为太子少傅，级别比诸葛恪低一级，但是也分享了诸葛恪的权力蛋糕，这让诸葛恪很不爽。

第三节　权力高原

一手要软，一手要硬——

252年四月二十五日，孙权从昏迷中醒来。他的脸色突然变好了，精神也焕发了——这就是回光返照。

群臣被召集在孙权寝宫外，齐刷刷地跪着。孙权让大家聚集在这里，很显然是要公布辅政大臣名单。太子孙亮才十岁，安排辅政大臣是确定的，但是谁担任辅政大臣却不确定。谁知道皇帝的心思呢。

“肯定有太子太傅。”

“主公对他一直欣赏。”

“他年少成名。”

“他名动天下。”

……

议论的人虽是窃窃私语，但是诸葛恪还是能听到大家是在议论他。他板起脸，做出严肃的样子。辅政大臣怎么也得有点架子吧。

宦官出来了，拖着长腔喊——

“太子少傅孙弘见驾！”

“太常（典礼官）滕胤见驾！”

“侍中孙峻见驾！”“太子右部督吕据见驾！”

这四个人在宦官的带领下，鱼贯而入。诸葛恪跪在原地，脸色煞白。

“圣上真的是病糊涂了，把太子太傅的名字都忘记了。”

“嗯，等一会儿圣上想起来，就会把诸葛大人叫进去的。”

……

有人这样议论，但是声音压得很低，避免诸葛恪听到。也有人暗暗冷笑：早知道诸葛恪这小子不行。

宫外的人后来才知道此刻孙权病榻前发生的一切。

孙峻问孙权：“为何不让诸葛恪大人辅政？”

孙权说：“他刚愎自用，恐难容人，人亦难容。”

孙峻跪下，把头叩得山响，说：“论才能，当今朝臣谁也比不上他。”

孙弘不满地看着孙峻说：“孙大人还是起身吧，圣上龙体欠安，你不要再拿这种小事来麻烦他了。凡事有我们几位辅政大臣呢！”

孙峻坚决地说：“为臣敢以全家性命担保，诸葛恪可付大事！”

其实，是否要诸葛恪进辅政班子，孙权一直首鼠两端。诸葛恪好大喜功，自我中心，但是他有头脑，有胆量，够狠够黑。看看跪在床前的四个人，都没怎么打过什么仗，没看出有什么军事才能，倒是宫外的诸葛恪有一些手段。罢了，何不退而求其次？

“太子太傅诸葛恪见驾！”

宫外的人说：刚才果然是圣上忘了诸葛大人的名字。

“吾疾困矣，恐不复相见，诸事一以相委。”诸葛恪、滕胤、吕据、孙峻、孙弘跪在龙床前，聆听孙权遗训。

诸葛恪是多血质，当场就抽噎起来，他流着泪说：“臣等皆受厚恩，必当以死奉诏，愿陛下安养精神，减少思虑，勿以外事为念。”

不能说诸葛恪是虚伪的，但是卖萌已成了他的习惯，诸葛恪这次就不自觉地表演了。临死之人都是最脆弱的。诸葛恪的卖萌还是感动了孙权，孙权一激动，做出了平生最后一个错误决定：诸事一统于诸葛恪，只有杀人这种大事才必须禀报给皇帝。孙权还下令为诸葛恪修治府馆，配护卫，群官百司对他的拜揖之仪都有详细规定。

诸葛恪志得意满地走出了皇宫，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人正用歹毒的目光盯着他。

诸葛恪走远了，孙弘才收回目光，恨恨地想：“还是让这小子骑在了我头上啊。”他是少傅，诸葛恪是太傅，二人的权力有交叉重叠之处，矛盾冲突难以避免。一般人都让着诸葛恪，但是孙弘不想让他。诸葛恪对孙弘很生气，多次扬言：“孙弘这小子老是与我作对，我一定饶不了他。”

第二天，也就是吴大帝太元二年（252年）四月二十六日，孙峻突然造访诸葛恪。

说真的，诸葛恪对孙峻印象不佳，尤其是孙峻与堂姑妈孙大虎私通，这让诸葛恪很看不起：一个男人，好不容易犯了生活作风错误，却是和自己的姑妈。不过，自从知道孙峻在孙权面前保他进辅政班子，他对孙峻的印象好了一些。这个离不开女人的家伙总算做对一件事情。

看到孙峻一脸惊惶，诸葛恪暗自好笑：莫非这小子与姑妈睡觉时被人捉奸了？

“圣上驾崩了！”孙峻来不及站稳，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诸葛恪无比震惊。让他震惊的不是孙权死，而是孙权死了他却不知道。

“孙弘秘不发丧，欲矫诏除掉诸葛大人。”孙峻压低声音说。诸葛恪心中一凛：孙弘还是先动手了。

孙弘接待了诸葛恪信使：“太傅大人请少傅大人前去议事。”孙弘正在精心论证斩杀诸葛恪的每个细节。诸葛恪有请，那是必须要去的，否则他就会起疑心了。

“敢问太傅大人，今天所议何事呢？”孙弘坐好，心平气和地对诸葛恪说。以往，他与诸葛恪之间的谈话很少能够如此心平气和。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杀死诸葛恪了，他便变得心平气和了。

诸葛恪同样以很少见的心平气和语气说：“请教少傅大人，一个人为什么会死呢？”

孙弘眯起眼，全身肌肉发紧，刚才的心平气和再也不见了。

见孙弘如此，诸葛恪更加心平气和了，他说：“要别人死的人，往往比别人死得更早，少傅大人，是不是啊？”

孙弘没有回答——死人是不会回答问题的。诸葛恪决然出击，将孙弘杀死于座位上。

人有两只手，就是要一手软，一手硬。诸葛恪的最大成功，就是对孙权软，说话甜上加甜，对对手硬，出手快准狠。

诸葛恪用手掌心拭着刀上的鲜血，皱着眉，嫌脏的样子。孙峻突然感觉一阵发冷，他突然间怀疑昨天保举诸葛恪为辅政大臣的决定可能是错了。

诸葛恪开始执行首席辅政大臣的权力，下令颁发讣告，制作丧服，举行吊唁仪式。曹操推行薄葬，主张“葬不逾月”，他和曹丕都是在死后一个月安葬。但是按照礼制应该是三个月完成入葬，所谓“三月既葬”。刘备的灵柩五月回到成都，八月葬惠陵；孙权四月去世，七月葬于蒋陵。这三个月是国丧时期，全国人民都要放丧假，但是诸葛恪却始终忙着。

管理者最容易有的心理缺陷——

诸葛恪在忙太子登基的事情。四月二十六日孙权驾崩，四月二十七日举行祭奠仪式，四月二十八日太子登基。

忙消除孙亮潜在政敌的事情。孙亮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这个年龄走在大街上，即使抱着个西瓜也会有人抢，何况他抱着的是皇位呢。孙权一共有七个儿子，长子登、次子虑、三子和、四子霸、五子奋、六子休、少子亮。孙登曾任太子，但是十二年前死了，孙虑则死于二十一年前，孙霸四年前被赐死，这三个哥哥不会和孙亮抢夺皇位了；孙和是废太子，目前流放长沙，孙和妃子张氏是诸葛恪的外甥女，诸葛恪辅政后，她特意派侍从的宦官陈迁到建业表达问候，因此孙和是最让诸葛恪放心的；孙奋被封为齐王，迁居武昌，孙休被封琅邪王，迁居虎林，诸葛恪对这二人总是不那么放心；另外，孙策的孙子孙奉，似乎也有人说他应该做皇帝。

诸葛恪毫不留情地给孙奋下了一个命令：迁出武昌。武昌是战略要地，孙奋在那里做王，诸葛恪睡不着。孙奋把诸葛恪的命令撕得粉碎，然后扔进长江。他愤怒地说：“我居住武昌是先皇的旨意，任何人都没权将我迁走！”为了显示自己的能量，他还故意做犯法的事情，然后说：“他诸葛恪有本事就来惩治我吧。”

诸葛恪要是没本事，能写两个字就能从先皇手里换来一只驴吗？何况此刻做上首席辅政大臣位子的诸葛恪更是认为自己长了本事。他给孙奋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对他先进行警告。

诸葛恪先讲大道理，“帝王之尊，与天同位”，提醒孙奋虽然他是孙亮的兄长，但首先是臣民，如果他犯罪，孙亮照样可以诛杀他。

读到这里，孙奋冷笑了：你不怕天下人讥笑就杀我呀。

他无所谓地接着往下读，诸葛恪接下来是啰啰嗦嗦的历史讲解，从汉王朝建立刘氏皇族子弟图谋不轨列举到到袁绍、刘表因为嫡庶不分而致灭败。

孙奋继续冷笑：哼，不愧为神童，掌握的史料不少啊。

可是，再往下读，孙奋却笑不出来了。诸葛恪说孙权在卧病的时候，就分别遣送各位亲王各自早回封地，诏书策命情意殷勤。诸葛恪这是在说孙奋违抗孙权诏令，这个罪名可是不轻。

再往下读，孙奋简直要冒冷汗了。诸葛恪列举孙奋的“违法”事实：1.擅自征调诸将兵马维修宫室；2.左右侍从有罪过，本当上表报告，公开交付有关部门处置，孙奋却擅自诛杀，事实不明不白；3.大司马吕岱亲受先帝诏书辅导孙奋，孙奋拒不接受他的话，使他心怀忧恐；4.华锜是先帝近臣，忠良正直，他对孙奋陈述有益意见，孙奋不但不采纳，反而怒气冲天，威胁说要逮捕他；5.中书侍郎杨融是接受圣上诏令的特使，应当对他恭敬严肃，孙奋见了他却说：“我就是不听禁令，又奈我何？”

诸葛恪对他的一切掌握得一清二楚，肯定是在他身边安插了卧底。也就是说，诸葛恪早就对他下手了。真可怕啊。孙奋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看到窗外正在侍弄花草的花匠，想：也许这人就是诸葛恪派来的吧。

“大王宜深以鲁王为戒，改易其行，战战兢兢，尽敬朝廷，如此则无求不得。若弃忘先帝法教，怀轻慢之心，臣下宁负大王，不敢负先帝遗诏，宁为大王所怨疾，岂敢忘尊主之威。”诸葛恪最后警告孙奋。

诸葛恪写来的信掉到了地上，颤抖的手是拿不住信的。孙奋立即听从诸葛恪安排，迁到了南昌。从此他患上了心理强迫症，靠打猎来缓解压力，这一下可苦了当地的接待官员。

解决孙奋事件确实牵扯精力，但是不至于连安葬先皇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吧。如果孙权地下有灵，知道先前对他马屁拍尽的诸葛恪忍心他的魂魄在野外飘荡，会怎么想呢？

诸葛恪不立即安葬孙权，其实别有用意。孙权只要不安葬，做儿子的总会心里不安，就会时刻想起父亲的存在，这样，诸葛恪才能更有效地用孙权的诏令来逼孙奋就范。

诸葛恪的最大问题就是功利化，只要是能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诸葛恪达到了目的，站在了权力的制高点上，颇有山登绝顶我为峰的感觉。管理学认为，一个掌握专制权力的人，为了体现自己的权威，就会做出一些不合规则的事情，这是管理者最容易患的心理缺陷——权力高原。刚刚当上首席辅政大臣，诸葛恪就患上了权力高原反应症。

代表孙和张妃来建业探望诸葛恪的宦官陈迁，回去的路上，在一个驿站里喝醉了酒，对身边的人说：“我家女主人马上就要成为天下地位最高的女人！”

身边的人惊慌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天下地位最高的女人，不就是皇后吗？张妃是孙和的女人，她要是皇后，那孙和得首先是皇帝啊。陈迁说这话，是要诛杀九族的啊。

陈迁把那人堵在他嘴上的手推开，理直气壮地说：“我怕啥？太傅大人要我转达王妃，他说要让她胜过其他任何人。”诸葛恪原先是太子太傅，现在太子成了皇帝，诸葛恪就成了太傅。

理所当然的，这话传遍了江东。

后来，孙奋搬出了武昌，诸葛恪立即派人修缮武昌过去的皇宫，于是人们马上就有理由联想：这是在为孙和到武昌做皇帝做准备吧。说点后话，诸葛恪被诛杀后，孙峻赐孙和死，孙和临死前与张妃诀别，张妃说：“吉凶当相随，终不独生活也！”然后自杀。

接受辅政大任的诸葛恪患了权力高原反应症，居然产生了篡政的想法！不过，诸葛恪这时尚未掌握军事统治权，他这一想法也就自生自灭了。但是，诸葛恪早晚要为这一想法付出代价。

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说：人的一切创造性，源于童年的心理动力。童年大出风头的诸葛恪，养成了卖萌的性格惯性，乃至他做了太傅之后，仍然是坚决卖萌到底。

孙权死了之后，诸葛恪公布了一道命令：驻守边境的各部指挥官不准擅自离开防区来京城奔丧，以防敌寇侵略。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在公安做军督，因为公安不算是边境，又听说哥哥做了辅政大臣，就打算来建业参加孙权丧礼，顺便探望一下哥哥，公私兼顾，多好啊。可是，他的奔丧报告没被批准，反倒引来了诸葛恪的一封信。

在给他写的信里，诸葛恪先表白了欲与诸葛亮辅佐刘禅一比高下的决心，然后重申边境众将不得进京奔丧的规定，最后告诫诸葛融如果违背规定，他不会法外开恩的。

这样冷冰冰的信，往往被人解读成不徇私情的英雄行为。中国式英雄大都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六亲不认。其实，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诸葛恪不以情徇权是对的，但是他信里通篇没有一个字关乎兄弟情，字字句句坚硬冰冷得像石头。奇怪的是，这封兄弟之间的私信却被史书记载了下来。那么是谁把这封信透露出来的呢？

诸葛融有如此哥哥，又怎好意思拿出信来给人看？最大可能是诸葛恪把信交给了弟弟，却故意把备份公布了出来。这虚张声势的信，不是写给弟弟看的，而是卖萌写给江东人看的。

卖萌天才诸葛恪很快成了江东最受关注的人。在诸葛恪出入的必经路口，常有人排着队，伸长着脖子，望穿秋水，只为看诸葛恪一眼。史书对此的记载是“恪每出入，百姓延颈思见其状”。太傅不是你想见就见的，能见到诸葛恪的幸运儿是很少的。

“诸葛恪到底长什么样呢？”人们询问那些幸运儿。

幸运儿眉飞色舞地说，诸葛恪长得很养眼，身高七尺六寸（约等于183.1cm),面容清秀，眉毛淡，胡须少，山峰一样的高鼻梁，平原一样的宽额头，综合来看是极其前卫的中性美。

诸葛恪也确实没有辜负粉丝对他的期望。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停止对民意的刺探（“罢视听”），第二把火撤销针对内部的国家安全机构（“息校官”），第三把火就是减除关税。这三把火，给了人民民主和自由，又让惠于民间，极大地增加了江东人的幸福感。

诸葛恪说，他的成功才刚刚开始。

第四节　死亡预言

危险的成功——

“原来，诸葛恪除了小时候获得一只驴之外，并无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人们在把诸葛恪和东吴曾经出现的大人物比较之后，得出了这一个结论。

在这个战争是社会动力的年代，只有打出漂亮仗才能获得社会认可。没有赤壁之战，周瑜不能成名，没有荆州之战，吕蒙不能成名，没有夷陵之战，陆逊不能成名，诸葛恪不过是平定过丹杨叛乱而已，只是对付老百姓，算不得什么本事。

诸葛恪说：不服气的话，那就看我打一场漂亮仗吧。

253年十月，诸葛恪召集各路兵马到达东关，直接把写着“诸葛”二字的大旗插在了曹魏的地盘上。东关在今天安徽含山县西南，是当时魏、吴双方的边疆重镇，往前迈一步是敌人的地盘，往后退一步是自己的地盘。

为了将水军船只驶到长江，曹操开挖了一条运河——巢肥运河，魏、吴双方水师战争多在巢肥运河一线进行。以谯作为大本营的曹魏水军，由谯梁水道转入巢肥运河，与由建业渡江进入濡须水的东吴水军相对峙于运河一线，双方在这一水路进行了几十年的拉锯式争夺战，仅《资治通鉴》记载就有22次战役。东关历朝历代都是这条线上最重要的军事要冲。南宋时，朝廷曾派重兵把守东关，以阻金兵顺水南下，大将刘锜由东关出奇兵，于清溪河口大败金兵20万众；1853年10月5日，太平军的六七百只战船由黄雒河分水陆两路攻占东关，越过巢县，赴柘皋装粮；1939年至1945年，日寇曾几度占据东关，1945年初，我沿江抗日根据地新四军，向盘踞在东关的日军发起进攻，歼敌400余人。

抢占东关是南北双方首要的战略目标。吕蒙时代的濡须坞就修建在东关一带，曹操四次出征想越过巢湖，但是总被濡须坞挡住。230年，孙权在东关兴建“东兴堤”，阻遏巢湖水，阻挡魏方水军南下。后来，孙权进攻淮南，为了让水军进入巢湖，就将东兴堤挖断，从此废弃不再修复，魏军也悄悄地将防线挪蹭到这里。

双方这几年在这里暂时没有什么战事，驻守东关的魏军人数极少，每天的常规活动只是钓鱼摸虾而已。诸葛恪率领大军突然出现，将他们辛辛苦苦得来的鱼虾抢走，他们才发现和强大的吴军相比，他们不过是小鱼小虾而已。很快，他们被吴军扔到河里喂了鱼虾。然后，诸葛恪命人重修东兴堤，还在大堤左右两端的陡峻山冈上修筑了两座城堡。

当吴军上下准备恶战一场的时候，诸葛恪却下令撤军，只留下全端和留略分别防守这两座城堡，每个城堡仅留一千士兵。

辛辛苦苦修了堤坝，建了城堡，现在却只留下两千士兵天天对着日夜奔流的河水发呆，诸葛恪的这一离奇举动，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

是可忍，孰不可忍！魏国被激怒了。吴军不但踏上魏的地盘，而且重修东兴堤，而且修建城堡，而且城堡里只留一千人驻守——这不是挑战，这是侮辱！魏国大将纷纷请战：对方只有两千人，去了就能立功，难得的机会啊。最后，胡遵和诸葛诞成了幸运者，他们在众人嫉妒的目光里，率领七万大军，直抵东关，想要围攻那两座城堡，然后破坏大堤。

东吴很快得知了敌情，诸葛恪对人说：“你们这下明白了吧，我在东兴堤只留那么少的兵力，就是要激怒敌人，引诱他们出战。”

魏军架设浮桥连接东西两岸，然后在大堤上列阵，向城堡里的吴兵叫阵：“有本事出来决一死战。”吴军在城堡里回答：“有本事你们上来决一死战。”

上去就上去，难不成我们七万人怕了你们两千人？魏军分成两部，分别进攻两座城堡。但是，城堡位于陡峻的高山上，闲着没事时向上攀登都难，何况现在要面对上面城堡里呼啸而出的强弩、滚石、火球……他们难以速战速决。虽有七万人，但是险峻的山势决定了能够冲到城堡下的只有少部分人。魏军主力只能坐在堤坝上干等，看风景、对山歌、钓鱼、喝酒……闲得无聊的时候，他们会高呼：“诸葛恪万岁！”正是诸葛恪重修东兴堤给他们提供了休闲娱乐场所。

他们没有想到，得知敌情的诸葛恪此刻正率领着四万大军星夜兼道赶赴东兴堤。出发前有人质疑四万人对七万人，胜算不大，诸葛恪说：“派去的人越多，胜算越不大。”

魏军得知东吴派发援兵，很是紧张了一段时间，进入了战备状态，但是当得知诸葛恪只带领四万人时，他们又恢复了东兴堤上的休闲娱乐。

让魏军感到不爽的是这几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东兴堤上的快乐就打了折扣，多项娱乐活动压缩为喝酒一项——喝酒能御寒。

东吴援兵到达了前线，将士们的心里比这漫天大雪还要悲壮。四万人对七万人，显然是没有胜算。

苍天啊，让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东吴将士暗暗祈祷，死后能让白雪覆盖自己的尸体。

可是，诸葛恪却直叫后悔：四万人太多了，一万人足矣！

他开始点将：留赞、吕据、唐咨、丁奉。这四个人被确定为先锋，带领敢死队先包抄东兴堤。

穿好铠甲，操起矛戟，敢死队战士戎装在身，肃立在风雪里。一片一片的雪花飘落在生锈的铠甲上，又从铠甲上滑落，就像生命的堕落。

诸葛恪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脱掉铠甲，扔掉矛戟长兵器，只带头盔，右手短刀，左手盾牌，即刻出发。”

敢死队战士都愣住了：这不是让我们死得快一些吗？可是，军令如山，他们还是选择了服从。铠甲、矛戟扔满一地。

他们出发了。大雪苍茫，看着他们的背影，让人想起一群被大人从被窝里赶出来的孩子，一个个的几乎光着身子。

因为轻视吴军，魏军没有戒备，没耽误喝酒。魏军诸将正在大堤上开怀畅饮，听说吴军正从堤坝下杀来，急忙扔下酒杯，跑到堤坝边上往下看，都禁不住乐了：一拨不要命的吴军战士，几乎光着身子在堤坝上爬着，看那蠕动的样子，难看死了。醉意朦胧的魏军诸将指着坝下艰难攀爬的吴军士兵，大笑不止。这个诸葛恪，真逗！

吴军爬上大堤，在下面他们就听到了魏军的嘲笑，自尊心受挫，激发了强烈的对抗情绪，再说他们别无退路，只能在死战中求生。

杀啊！冲啊！

吴军击鼓呐喊，挥刀猛砍。雪花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里无处逃遁，最后在迸溅的鲜血里溶解。醉意朦胧的魏将，脑袋掉下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失去指挥的魏军惊慌失措，四处逃散，争相跑上浮桥。浮桥很快就被压坏，魏军纷纷落水，侥幸逃到岸上的，又被后边赶上来的同伙推倒，一只又一只脚踩在了身上。

诸葛恪让敢死队脱掉铠甲上阵，是为了麻痹敌人。而丢弃矛戟选择短刀和盾牌，是为了近身格杀时占得上风。诸葛恪完全掌控了一切。

这一仗，魏军当场死亡几万人，魏国的乐安郡太守桓嘉阵亡，从前叛逃到魏国的吴将韩综，这次担任魏军的先头部队指挥官，也被斩杀。缴获的车辆、牛、马、驴、骡等，每种的数目各有数千，军资军械堆积如山。

多么完美的胜利啊。诸葛恪凯旋而归。

这次战斗，让诸葛恪达到了人生的巅峰：进封恪阳都侯，加荆州、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赐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万匹。当时东吴的地盘，除去边远的交州，也就只有荆州、扬州了，诸葛恪一人兼领二州。

诸葛恪从当神童的时候就出名了，这一次更是名动天下。逃回去的魏国士兵心有余悸地向人们讲述吴军战士的神勇，而高层人物更关注战争策划者的情况。魏国皇帝曹芳的岳父张缉对军政大臣司马懿长子司马师说：“诸葛恪虽得胜于边疆，可是很久就会被诛。”

“为什么？”司马师问。

“威震其主，功盖一国，想不死能行吗？”张缉回答。

张缉说这话，虽然是映射司马师的，因为从司马懿开始司马家就已有专权迹象，但是后来的事实却证明他对诸葛恪结局的预测完全准确。

并不神秘的死亡预言——

从东关凯旋的时候是十二月，庆功，封侯，加官，紧接着是过年，诸葛恪的幸福就像花儿一样开放。诸葛恪做梦也要笑出声。

这一天，诸葛恪在院子里哼着小曲儿，摇头晃脑，他的次子诸葛竦来到了跟前，似乎有话要说。诸葛恪不再哼小曲儿，皱眉看着诸葛竦说：“自从我立功回来，你就这么耷拉着脸，拉得比祖父的脸还长，你到底怎么了？”

诸葛竦本来还有一个哥哥，可是诸葛恪为了向孙权表忠心，将其鸩杀，现在诸葛竦就是长子了。有责任心的长子会主动承担保护家庭的重任，尤其是父亲不能尽到责任的时候。诸葛竦就是这么一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

“恳请父亲大人低调，以缓解众人的嫉妒。”诸葛竦虽然是低头瞧着脚尖，但是语气却很迫切。

“你真让我失望，年纪轻轻居然不如我有霸气。”

“皇帝年幼，臣子太强大了必会招致祸患。”

“没出息的东西，怎能如此懦弱？”诸葛恪拂袖而去，走出了家门。只留下诸葛竦一人站在原地黯然流泪。诸葛恪想不通儿子年纪轻轻，怎么会如此保守。他根本不知道，诸葛竦正是在外面听说了太多对父亲的非议，才如此消沉的。

诸葛恪正在门外生诸葛竦的气，眼前蹦蹦跳跳走来一群孩子，这些孩子拍着手，齐唱着一首歌谣：“诸葛恪，何弱弱，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

诸葛恪紧皱眉头，厌恶极了这首歌谣。钩落就是钩络带，用来约束和装饰腰间衣服的物件。“芦苇单衣蔑钩落,不就是说我穿着芦苇制作的单衣，腰间束着篾条吗？”诸葛恪暗暗想。

诸葛恪拉住一个小孩儿问：“成子阁是什么呢？”

那小孩儿并不认识他，挣脱他的手，蹦蹦跳跳跑开了，拍着手唱：“诸葛恪，何弱弱，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渐渐走远了。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诸葛恪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发冷，抬起头，看到枝头的花蕾在风中瑟缩，春寒料峭啊。

百花绽放的三月，诸葛恪宣布再次讨伐魏国。他觉得东兴堤大捷没有充分展示他的才华，因此要再打一场。

司马李衡被派往蜀，带去了诸葛恪写给姜维的信：“时至不可失也。现在魏国大权已经落入司马一门，君臣猜疑，兵挫于外，而民怨于内，自曹操以来，魏国灭亡的态势还从未像今天这样明显。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大举讨伐魏国，吴攻其东，汉入其西，那么魏国救西则东虚，重东则西轻，以干练充实的兵力对付虚弱微轻的敌人，一定会打败他们！”

通过这封信我们知道，诸葛恪这次准备玩大的——联合姜维消灭魏国，一举扫定中原，一统中国。

李衡带来了姜维的回复：坚决支持东吴的伟大军事行动。诸葛恪很满意自己的魅力。

可是，让诸葛恪震惊的是，东吴一方居然都反对北伐，而且是强烈反对，一致强烈反对。

诸大臣认为多次出征，军队疲惫，他们联合起来劝谏诸葛恪，诸葛恪摆摆手：你们懂啥呢。

有一个叫蒋延的哥们不信邪，坚持要与诸葛恪说个明明白白。诸葛恪让侍卫把他架出去：和这样的人辩论，显得自己太没水平了。

好朋友丹阳太守聂友写信反对他：“东兴堤之战是敌人自己从远方前来送死，所以你一下子建立了非常之功。现在应该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伺机而动。现在不是出兵的时机，你却听任自己的心意，我真为你担心啊。”诸葛恪把信扔到一边：聂友啊，从此我没有你这个朋友。

不过，看在昔日友情的份上，他还是给聂友回了一封信：“你懂得自然之理，但是不懂得天下大势，看完我的信，你就开窍了。”

亲家滕胤的劝谏，则更多地为诸葛恪本人着想：“你接受先皇遗愿辅佐幼主，在内能安定朝廷，在外能摧垮强敌，名声振于海内，天下莫不震动。江东百姓的心愿是能蒙你恩德得到休养。现在你想在民众刚刚服完一场大劳役之后，再度兴兵出征，民疲力屈，远主有备。若攻城不克，野战无获，那就会丧失前功而招致责备。不如按兵不动，观隙而动。况且兵者大事，战事依靠众人才能成功，如果众人都反对，你怎么能安全呢？”

滕胤身份特殊，首先他也是孙权选定的辅政大臣，其次他是驸马爷（他娶的是孙权叔父孙静的孙女），更关键的是他的女儿是诸葛竦的妻子。滕胤也反对，诸葛恪很失望，他说：“大家都说不可，那是因为不懂分析，心怀苟安，而你也这样，让我还能指望谁呢？魏主曹芳愚昧弱小，朝廷政事在权臣家中决定，臣民背离。而今我凭借国家实力，大胜的威风，无往而不胜啊。”结果，滕胤不但没能劝阻诸葛恪，反而被他拉进伐魏队伍里担任都下督，成了诸葛恪的助理，白天负责接待，应对采访、参观，夜晚审阅文书，有时会通宵不寐。与诸葛恪这样的人做亲家，伤不起啊！

儿子诸葛竦也多次劝谏，诸葛恪总是对他瞪眼：滚一边去！这时诸葛竦就好害怕，因为他想起了哥哥是怎么死的。一方面担心父亲不惜犯众怒而出征，一方面又不敢再进谏，诸葛竦天天提心吊胆。诸葛竦不是诸葛竦，是诸葛竦然。

反对的人太多，诸葛恪无法一一答复，就写了一封公开信。一上来，诸葛恪就表明统一天下的决心：“天无二日，土无二王”。诸葛恪联合姜维讨伐魏国，他这样写难道不怕姜维猜忌吗？神童就是神童，诸葛恪接下来摆事实，讲道理，洋洋洒洒，列举伐魏之必要性。

荒唐的是，他说司马懿刚死，其子师年幼弱小而独自承担辅政大任，目前正是伐魏的绝佳时机。这一年，司马懿长子司马师四十六岁，次子司马昭四十三岁，诸葛恪仅仅比他们大六岁和九岁，但是他为了给自己找到伐魏的理由，竟然说司马师与司马昭“幼弱”。诸葛恪一心卖萌，浑然忘记了事实。

最后，诸葛恪很煽情地搬出了诸葛亮的《出师表》：“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达到甚至超越诸葛亮，是诸葛恪辅政以来的理想。

大家没有诸葛亮这样的叔父，更辩论不过神童，知道他铁了心要伐魏，谁也不敢再劝谏。

史书记载，诸葛恪“违众出军，大发州郡二十万众，百姓骚动，始失人心”。东吴从来没有一次性调动过这么大规模的军队。东吴灭亡时，向晋朝递交的投降清单上，写着当时举吴之兵只有二十三万。诸葛恪北伐时全国军队数量可能多一些，但是也不会多很多。当时，除了京城和各州郡必不可少的警备军，诸葛恪应该把东吴几乎全部的兵力都拉上了前线。这次伐魏征兵，牵扯了江东的几乎每个家庭，即使是官吏家，五口人也会有三个人在服役，父兄在首都，子弟在郡县，既要缴纳“拥军粮”，又要“参军光荣”,搞得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官吏尚且如此，一般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诸葛恪这是在拿整个江东去赌，而且，他去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会赌。个人价值只有与社会价值统一才有意义，而诸葛恪沉浸在个人表演里，物我两忘。以社会为舞台，以天下为道具，以万民为群众演员，以战争为场景，诸葛恪啊，你以为你还有卖萌的资格吗？

不仅是江东，天下人都知道诸葛恪这是捆绑着江东与他玩火自焚。远在蜀汉，诸葛恪的堂兄，也就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收到了一个名为张嶷的人写来的信：“孙权刚刚驾崩，孙亮幼弱，诸葛恪接受托孤重任，压力重重，委实不易。吴、楚民风剽急，可是诸葛恪远离少主，亲自领兵进入敌境，恐非良计。如果你不向他进忠言，还有谁能向他完全说真话呢！希望你劝他撤回大军，扩大农业生产，一心推行德政，数年之后，东西两国并举，实为不晚。”诸葛瞻是不可能把这封信转给堂弟了，两国隔得太远，而且诸葛恪又是那么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出发前一天，诸葛恪坐在卧室里整理行装，正为找不到战后凯旋回江东穿的衣服而发愁。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这样一幕情景：他从前线凯旋，沿途各州各郡各县，路上挤满了为他欢呼的人，他身着华服，儒雅潇洒，向子民挥手致意。

确实有一个人向他挥手，他揉揉眼，以为是幻觉，可是的的确确站着一个男子，而且这人身穿丧服，煞白煞白的。

“有刺客！”诸葛恪大呼，他自己先抽出了身上的宝剑。

侍卫们拿住了戴孝男子。这人身上没有任何兵器，而且招摇地穿着丧服，看上去懵懵懂懂的样子，显然不是刺客。

“我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戴孝男子如此回答审讯。

诸葛恪位高权重，府邸内外由警卫队严密警戒，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身穿丧服的男子竟能闯进诸葛恪的卧室，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史书是按照灵异事件记载这件事情的，但是有没有可能反对伐魏的人想方设法混进诸葛恪府邸，借这种诅咒的方式来打击他伐魏的信心？

戴孝男子没能阻挡住诸葛恪伐魏的脚步，二十万大军如期出征。

二十万大军摆到路上，浩浩荡荡，不是任何人都能见到的盛大场景。一群调皮的孩子，站在队列边上，好奇地看着战士们的铠甲、刀枪，拍着手齐唱那首不祥的歌谣：“诸葛恪，何弱弱，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

诸葛恪再次皱起了眉头：成子阁究竟是个怎样的阁呢？

二十万大军，从一出发就盼望着打败仗。道理很简单，要是胜了，就会继续北上攻打许昌、洛阳，再往北就是邺城……天呀，这辈子还能回家吗？

早一点失败，早一点回家。这就是当时弥漫在军中的情绪。

三军将士祈祷失败早一天到来，辅政大臣孙峻也盼望着诸葛恪失败，最好是惨败。诸葛恪带领四万人取得东兴堤大捷，就已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这次带领二十万人出征要是再取胜，那会怎样呢？孙峻不敢想下去了，再也无心搂着姑妈孙大虎睡觉了。“我的小乖乖，那就杀了他！”孙大虎搞起宫内斗争步步惊心，很有手段。朝中有如此丧绝人伦的姑侄俩掌政，诸葛恪却毫不戒备，这不是大意，是愚蠢。

因为大家的一再阻挠，加上征调部队，筹备粮草，虽然是在春天就开始计划，但是诸葛恪一直拖到炎热的五月才出征。这是最不利于作战的季节。失去了人和的诸葛恪又失去了天时。

唯一让诸葛恪感到欣慰的是蜀汉一方姜维的配合。诸葛恪出征的同时，姜维按照约定大举伐魏，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包围南安。

姜维，天下英雄你我二人而已！

作战意图本来是很隐秘的，诸葛恪却让间谍四处传播东吴的行动方案是从海路攻击徐州和青州。东兴堤之战让魏国人领教了诸葛恪的厉害，而且情报人员确实得到了东吴水军入海的消息。朝廷准备在徐州和青州布防，尚书傅嘏笑了：诸葛恪有这么可怕吗？

他说：“淮海并不是敌军轻行之路，当年孙权派兵入海，浪打船沉，没有几个人活着回去。诸葛恪怎敢倾其全部兵力，寄命于洪流，以谋求侥幸的成功呢？诸葛恪只不过是派遣习惯水战的偏将，带领小部分军队从海路上溯淮水，佯攻青、徐，他自己则会集中精力进攻淮南。”

司马师笑着对傅嘏说：人家诸葛恪好不容易出此妙招，正在那里偷着乐，却被你识破了。你真没趣啊。”

果然，诸葛恪的进攻方向实际是淮南，他的用意是掠取那里的人口。但是诸将中有人说：“如今我们引军深入，边境居民必定一起逃往远方，恐怕士兵劳累而战功少，不如只围攻合肥新城。新城被围困，救兵必至，那时再打他们的主意，必会有大收获。”

本来大军已经走过了合肥新城，但是诸葛恪还是认为这人说得有道理，掉转头来围攻合肥新城。选择合肥新城，诸葛恪是想挑战孙权。三国时期合肥有两座城市，老城被称为汉城，位于现今的武警医院和亳州路菜市场一带，是当时主要的居民生活区和商业区；另一座城市就是新城，位于现今的庐阳区三十岗乡，当时是一座兵城。因为合肥经常受到孙吴军队攻击，为了屯兵，魏扬州都督满宠在233年于合肥以西三十里的地方筑新城，以与合肥形成策应之势。孙权当年率十万大军围攻，未能攻下。第二年五月，再来，再攻，仍未攻下。孙权没能做到的事儿，诸葛恪想做到。

更让诸葛恪信心满满的是，合肥新城只有魏将张特、乐方率领三千人守城。战斗开始了，黑云压城城欲摧，合肥新城的守军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城里的人得疾病和战死的过半，街道上尸体枕藉。诸葛恪又下令筑起土山，乘高势急攻，眼看北城就要攻陷了。

“孙权打不下的城池，我就要打下来了，”诸葛恪无比兴奋，“哼，先前阻拦我出征的人，真是愚蠢啊!”

魏军守将张特害怕了。他派人送来了投降信，但是并非立即投降，他在信里说：“我无心再战。可是根据魏国法律，城池被攻过百日而救兵不到的，即使投降，家人也不会坐罪。我们已经被攻九十多天了。城里战死者已过半，城池虽然就要被攻陷了，但是尚有一半人不想投降，我还会劝说他们，把那些不想投降的顽固分子，登记下来，第二天早上给你送名单来。”

诸葛恪笑了：哄鬼呢！

“这是张特的印绶，可作信物！”信使捧着一个匣子说。

这时，吴郡只要是再发动一次进攻，即可攻破合肥新城北门，那时二十万大军进城，对付只剩下一千多人的魏军，想不胜利太难了。可是，诸葛恪接受了这封拖泥带水的投降信，下令停止进攻。

“等他们一晚上又何妨？”诸葛恪说。他要让敌人看到他的雍容大度，对信使摆摆手说：“把印绶拿回去，转告张将军，让他认清形势！”面对即将被击溃的敌人，诸葛恪又开始卖萌了。

这一夜，诸葛恪睡得很香很香，天明了还没醒。他是被张特的喊声吵醒的。

张特站在城墙上高喊：“我只有战死，绝不会投降！”原来，昨天他是用诈降信稳住诸葛恪，然后趁夜拆毁房屋，用上面的木材把吴军将要攻破的城墙缺口修补了两重。

诸葛恪，你有本事就再来一次吧！

诸葛恪大怒，下令进攻，但是已经泄气的吴军没了斗志。其实，早就在盛夏到来之际，吴军的非战斗减员就已经非常严重。天气炎热，由于战场死尸腐烂，疾病四起，水源也被影响。人太多，后勤水平跟不上，战士只能喝浸泡了尸体的生水。生病的越来越多，脚气和腹泻两种疾病流行最广，病倒一大半，遍地躺着死者和伤员。诸葛恪自信天下无敌，但是看来他要败给脚气和腹泻了。

“报告，我营今天病倒338人！”

“报告，我营今天病倒401人！”

“报告，我营今天病倒560人！”

……

各营官员每天报告的病人数目直线飙升。

诸葛恪生气了：“骗人，哪有这么多病人，分明是为逃避战斗而说谎。”可是，战士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各营官员还是纷纷向诸葛恪汇报。诸葛恪不是医生，军中也没这么多医生，报告给诸葛恪当然不是为了治病，而是希望他下达退兵命令。

诸葛恪愤怒了，说：“谁再谎报病情，即按违背军法论处!”从此，没有人敢再汇报了。

诸葛恪说：“怎么样，先前他们都是谎报军情吧。”其实，那遍地都是的死尸和病人，诸葛恪岂能看不到？他只是不想承认即将到来的失败罢了。

更糟糕的消息传来，蜀汉一方策应进攻的姜维部队，因军粮已尽而被迫退兵。这样一来，魏国就有更多兵力支援合肥新城了。司马师知道诸葛恪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下令各路援军急进。

“正是因为这些蠢货，形势才变得如此被动！”诸葛恪看着自己的部下，无比焦躁。他变得喜欢大发脾气。他认为只有发脾气才能不让别人嘲笑他。可是，这样只能招致更大的排斥。将军朱异对他提出抗议，诸葛恪恼羞成怒，没等他说完就宣布夺去他的兵权。

都尉蔡林想：还是帮诸葛恪想想办法吧。他找到诸葛恪，陈述用兵计策，诸葛恪冷笑：“我对付不了的，天下还有人对付得了吗？”蔡林几次与诸葛恪交流，诸葛恪总是不考虑他的意见。蔡林于是策马奔魏，因为抗拒一个人而离开了一个国家。

魏军能接受他的叛逃，是因为他带去了极有价值的军事情报。从蔡林这里，司马师知道吴军战士几近崩溃，只有诸葛恪一人歇斯底里地亢奋着，于是下令部队加速前进。

残酷的现实让诸葛恪只得屈服，他无奈地下令撤退。

走着走着，前面的兄弟就会摇晃几下身躯，然后訇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可是谁也不会看这个倒下的人一眼，因为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倒下的就是自己了。没倒下去的，也可能会被追上来的魏军俘虏。

生命本不该如此卑贱。伤者与病人相互搀扶，你牵着我，我拖着你，见证着对生命的敬畏。那些死去的兄弟都是带着憎恨走的，而活着的人因为得不到尊重和呵护而满腹悲恨。

只有一个人神态自如，他就是诸葛恪。他现在还有强大的控制力，心理优势强大，所以没有任何焦灼感。这是一个视线只能达到自己内心的人。

诸葛恪并没有立即回京，而是在长江边停了下来。他不敢回去，因为他失败了；他不想回去，因为还想杀回去；他不能回去，因为回去后就得交出兵权。他派人打造农具，征调种子，准备在浔阳屯田。诸葛恪想：有兵，有粮，一切都会有的。

“诸葛恪手握重兵，久驻边关，拒不回国，意欲何为！”孙峻坐不住了。

诏书来了，催诸葛恪回京，诸葛恪不理。

诏书又来了，再催诸葛恪回京，诸葛恪还不理。

诏书又来了，又催诸葛恪回京，诸葛恪仍然不理。

……

代表皇帝旨意的诏书，在诸葛恪眼里已如废纸，因为他知道诏书反映的其实是孙峻的意图。

可是，诏书毕竟是诏书。一个月后，诸葛恪还是回来了。也有人说，诸葛恪回京并不是因为尊重诏书，而是因为他生病了。诸葛恪从不承认他得病，但是他身上总有药酒的味道。确定无疑，他是随身携带药酒的。

就是诸葛恪，让我的父兄（儿子、丈夫）死在了毫无意义的征途上。

就是诸葛恪，征走我耕田用的牛，却拉着一车尸骨回来。

就是诸葛恪，明明回师了，却还在外滞留一个月，让我没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

怨恨，失望，轻蔑，诸葛恪成了江东人最憎恨的人。

悲哀的是，诸葛恪却自我感觉依旧良好。他八月份回到京城，整齐的仪仗队走在前面，威风凛凛地开道，进入自己的府邸。

呸！裤子都被人家脱光了，还在那里正步走，显摆也不怕蛋疼。

回家之后，诸葛竦走上来，小心翼翼地说：“父亲大人，你应该先进宫面圣请罪！”

诸葛恪白他一眼，懒得理睬，转身吩咐手下：“把中书令唤来！”中书令就是秘书长，诏书颁发是其职责之一。这时的中书令由孙嘿担任。

孙嘿一路小跑赶来。诸葛恪厉声对他说：“你们这些人怎敢多次乱为陛下写诏书催我回京？”

诸葛恪是在敲山震虎，中书令无权决定诏书内容。一切都是孙峻搞鬼，诸葛恪就是要孙嘿为孙峻转达不满。孙嘿也是混官场的人，知道这是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说诏书是孙峻让下的吧，得罪孙峻，是活腻了。说诏书是自己下的吧，是活烦了。幸亏老子给起了一个“嘿”的名，孙嘿干笑几下，惶恐告辞，回去就打了病假报告辞职，没等辞职报告批准，就逃也似的回家了。诸葛恪和孙峻之间必有一争，孙嘿可不想夹在中间做牺牲品。

宫廷争斗向来在隐秘诡异中进行，可是诸葛恪却公然叫阵。他一贯这么追求表演效果。

诸葛恪听说他出征之后尚书台任命了一批县令、县长和其他职官。不用说，是孙峻在壮大自己的力量。诸葛恪毫不客气，宣布这些任命全都无效，过后由他诸葛恪再另外任命。要知道，县令、县长的任命都是奏请皇帝批准的，诸葛恪这样做，根本是无视皇帝。虽然无视皇帝，但是他对皇帝身边的卫队却很重视，他直接把皇帝宫廷卫队全部更换，改用他亲近的人。宫廷卫队中最重要的是骑兵队，骑兵队的长官叫散骑常侍，诸葛恪特意安排亲信张约和朱恩担任散骑常侍。

他的操控力为何如此强大？这是因为他掌握着兵权。二十万大军虽围攻合肥新城而不克，但是诸葛恪成功地掌握了这部分兵权，而这几乎是东吴所有的野战军力量了。而且，他刚回京城，又向部队下达指令做好出发准备，说是要踏平魏国的青州、徐州。江东的各家各户又被征调兵役和军粮。每条街道都充满着对诸葛恪的诅咒。诸葛恪却很满意自己的控制力。

“诸葛恪，何弱弱，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唱这首歌的孩子越来越多。后来，诸葛恪死的刹那，他才知道“成子阁”原来是石（失）子冈的反语，石子冈之所以叫失子冈，是因为这里是死婴的乱葬之地，后来很多死刑犯也都被埋葬在这里。石子冈之所以叫石子冈，是因为这里遍布五彩斑斓的石子。据说南朝时高僧云光法师在这里讲经说法，感动天神，落花如雨，成语“天花乱坠”正由此传说而来，石子冈因此更名“雨花台”。当然没有什么天降雨花，所谓雨花不过是地球岩浆从地壳喷出后渗进岩石内部，其中的二氧化硅慢慢分离出来逐渐沉积成的石英、玉髓和燧石或蛋白石。这个美丽的地方，却积淀着层层血腥。从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叛变革命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雨花台变成了国民党屠杀中国共产党和爱国人士的刑场。1950年，这里兴建了雨花台烈士陵园。

这首歌谣并无神秘之处。人们都能预料到诸葛恪的结局，私下议论时被儿童听到，童言无忌的孩子们感觉好玩，就编了这首童谣传播。

好朋友聂友知道诸葛恪将要大祸临头，但是也知道他不会听他忠告的，只好给滕胤写信说：“人强盛的时候，河山可拔；而一旦衰弱，别人表现出的情态就多种多样了。说起来真让人悲叹啊！”

很明显，要置诸葛恪于死地的人是孙峻。孙峻没有兵权，但是他的床上有一个善搞阴谋的姑妈。苏联著名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说过：“一个好女人，是男人的一座伟大学校。”孙大虎显然不是好女人，不是一所好学校，但是垃圾学校培养出来的垃圾学生，往往更具有破坏性。

“诸葛恪攻打青州和徐州为假，操控军权为真。他正图谋造反。”孙峻对幼主孙亮说。孙亮这时只有十一岁，可能觉得造反还是挺热闹的事情。孙峻要杀诸葛恪，可以自己做主，但是需要孙亮配合，他要求孙亮降旨让诸葛恪进攻参加酒宴。孙峻说：“诸葛大人远征归来，圣上怎么也得慰劳一下。”孙亮困惑地问：“诸葛恪造反，怎么还要请他喝酒？”孙峻无法回答，只得摸摸孙亮的头说：“乖哦，皇帝你快下旨吧。”

到了宫门口，诸葛恪下了车，等候多时的孙峻殷勤地迎上来，对诸葛恪说：“如果你身体不行，那你可以以后再来，我可以进去向圣上报告一切。”看来，诸葛恪生病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了。

哈，我又没和姑妈搞，身体怎么会不行？诸葛恪冷笑。

他哪里知道孙峻早就在酒宴帷幕后安排好人马，单等诸葛恪来送死。孙峻唯恐有人泄密，就亲自在宫门口迎接。他想确保诸葛恪从车上下来，然后直接进宫，这中间见不到闲杂人等。自恋无比的诸葛恪还以为孙峻是在欢迎自己呢！

诸葛恪事先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亲信起了作用。当他走进宫门的时候，散骑常侍张约、朱恩把一张小纸条偷偷地塞到诸葛恪手里。

“今日宫内布置异常，疑有他故。”诸葛恪看完字条，急忙向外面走去。

事情的走向因为偶然而改变。诸葛恪还没等走出路上的阙门，就遇上他的亲家滕胤。天子请客，自是重大新闻，滕胤自然知道诸葛恪来宫中是干什么的，现在看到诸葛恪往外面走去，就好奇地问：“皇帝请客你不去，现在干什么去？”诸葛恪不想承认自己在躲避，就编了一个很神童的谎言：“我突然肚子疼，进不去了。”

和皇帝喝酒也是工作啊，带病工作是美德啊。滕胤说：“你自从出征后，还未见过天子。现在圣上摆设酒宴慰问你，你也到达宫门，还是勉力走进去吧！”滕胤的这番话泄露了一个事实：诸葛恪回京这么长时间，从未面见皇帝，却自作主张干这干那直至伐魏，这也太过分了。

诸葛恪见无法继续在滕胤面前卖萌，就把那张字条拿出来给滕胤看。

“那你快回去!”滕胤大惊。

要是滕胤不这么说，诸葛恪可能就回去了。滕胤这么一说，反倒激起诸葛恪的好强之心，他一撇嘴，说：“孙峻这小子，有什么本事！我只是担心他在酒里下毒罢了！”他命人从车上拿出自己的药酒，带着进去了。

毕竟出生在仕宦之家，诸葛恪对官场手段还是有所认识的。他佩带宝剑穿着鞋子进入殿堂，先向孙亮走程序地表达谢意，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剑履上朝是违背礼仪的。古代臣子面见圣上必须解下佩剑，脱下鞋子，要想带着宝剑穿着鞋子面圣，必须获得“剑履上朝”的特权才可以，而诸葛恪并未获得此等资格。他这样做，显然是为了防备孙峻——到时搏斗起来少吃亏。

侍者斟上酒，诸葛恪迟迟不饮。孙峻体贴地说：“你的病未痊愈，应该有常服药酒带着，你自可服用。”诸葛恪这才放心，于是单独饮自己带来的酒。

喝了几杯酒，孙亮进到内室里去了。马上就要血溅三尺，可千万别吓着孩子。

孙峻则彬彬有礼地向诸葛恪说抱歉，他说要到厕所一趟。诸葛恪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诸葛恪端起一杯酒，一扬脖，一饮而尽：哼，吓尿了吧！

他放下酒杯，只见眼前晃着一把闪闪的刀。孙峻着短打扮，拿着刀站在面前，大声喊道：“有诏收诸葛恪！”

诸葛恪大惊，跳起，宝剑还未拔出，孙峻的刀就暴风骤雨般地砍了过来……诸葛恪就这样太过简单地死去。

张约从旁边赶过来杀孙峻，可惜刀术不精，却只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回手一刀，正好砍断张约的右臂。

这时，宫廷卫队都跑了进来，这可都是诸葛恪安排的亲信啊。孙峻说：“要诛杀的人只有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既然主子已死，那再效忠也无人行赏，宫廷卫队没有一人为诸葛恪报仇，他们反而接受孙峻命令，将刀剑放回刀鞘，然后把现场打扫干净，让孙峻继续喝酒。

别看孙峻旁若无人地喝酒，他心里却在计算着追杀诸葛一家的骑兵到了没有。孙峻早就把捕杀诸葛恪家人的环节布置好了。诸葛竦听说了父亲被害，急忙与弟弟诸葛建用车载着母亲逃走，可是还是被孙峻派的人追上杀了。诸葛融及其三子也被杀。诸葛恪的外甥，也就是张昭的孙子张震等人，也被诛杀三族。而无辜的聂友，孙峻想将他流放到郁林郡做太守，但是他却忧惧而死。

诸葛瑾生前一直担心诸葛恪会带来败家之祸，在他死去十三年后，这一担心还是变成了现实。诸葛恪父子三人的尸首挂在刑场上示众，前去观看的人超过好几万人。尊重死者是文明，但是江东人并不打算放过死了的诸葛恪，都抬起头，对着诸葛恪的头颅痛骂不已：畜生，你把我家祸害苦了！

“诸葛恪，何弱弱，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

这死亡预言并不神秘，因为它说出了活着的事情。

◎精彩回头看：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2010年3月出版，2012年修订）

《三国演义》出于文学创作的需要，神化了蜀国一方的人物：“智绝”诸葛亮，“义绝”关羽，“猛绝”张飞，“胆绝”赵云……可是历史上统一北方的曹魏集团，和偏守蜀中的刘备集团相比，更是谋士猛将如云。风烈将军夏侯惇，“曹家千里驹”曹休，雅歌将军张郃，逍遥战神张辽，“留香荀令”荀彧，三国第一毒士贾诩，“期期艾艾”的邓艾……他们的谋略武功，在《三国演义》里被弱化乃至被歪曲。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基于《后汉书》和《三国志》《资治通鉴》等正史，结合其他权威史料，还原被《三国演义》误读的历史，探寻曹魏集团核心人物的人生轨迹。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2011年4月出版）

桃园三结义是忠诚的铁板兄弟会，还是高超的帝王驭人术？赵云千军之中单骑救出刘禅，却为何始终不能得到刘备的重用？法正和庞统不死，刘备就能统一天下吗？要是采用魏延的子午谷奇谋，诸葛亮的北伐就能成功吗？蜀汉第一人诸葛亮，如何对待自己的政敌李严？姜维九次北伐，他是蜀汉苟延的保障，还是蜀汉灭亡的主因？……三国之中，偏处中国西南隅的蜀汉，人性的斗争是却是同样无限的，一个个人性之谜，等待着我们去探索。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
陈瓷　著
江西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陈瓷著．—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13.7

ISBN 978-7-210-05851-9

Ⅰ．①三…　Ⅱ．①陈…　Ⅲ．①曹操（155～220）—人物研究—通俗读物　②孙权（182～252）—人物研究—通俗读物　③刘备（161～223）—人物研究—通俗读物　Ⅳ．①K827＝3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55628号

书名：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

作者：陈瓷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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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各地新华书店

地址：江西省南昌市三经路47号附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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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第1版　2013年8月第1次印刷

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1/16

印张：18

字数：320千字

ISBN 978-7-210-05851-9

定价：28.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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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版权登字—01—2013—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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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在历史里搜索幸福

“古今人才之聚未有盛于三国者也”，清代初年毛宗岗在《读三国志法》中这样说。三国只有几十年的时间，短短一个历史瞬间而已，但这一瞬间却惊艳无比，因为这段历史时期涌现出的英雄，甚至比一些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时代还要多。

三国历史的精彩在于它的金字塔顶尖并非一个点，而是三足鼎立。南宋词人辛弃疾写有这样的词句：“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三国历史因为曹操、刘备和孙权的相遇而精彩。

可是，一遍遍地翻着史书，在那些功业文字里，我却读出了血腥。被人们津津乐道的三国争霸，并不是外御其侮，而是内阋于墙，无论是胜利之花还是失败苦果，都是种植在国家废墟之上的，以百姓鲜血浇灌而成的；无论是曹操，还是孙权，或者刘备，谁都不是在创造和建设，而是在消耗和摧毁。假设一下，要是他们不做霸主，那当时中国就少了三位追逐功业的血腥英雄，而可能多了三位拥抱幸福的世俗男人。可是，历史没有假设，事实是他们做了霸主，但是都活得很痛苦，而天下也变得千疮百孔。既然都说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天下人，那他们为何不能成立联合政府而携手造福万民？

或许生活太平庸了，面对浩如烟海的历史，我们更喜欢搜索功业，并将那些缔造所谓功业的人视为英雄。可是，能够摆脱功业诱惑，甘愿和平庸的人一起沉沦在平庸中，在红尘里幸福着的人，又何尝不是英雄？

在三国历史上，益州牧刘璋就是《金瓶梅》里的武大郎，是无能窝囊的代名词。刘备围困成都，双方相持不下，在城里军民都发誓死守的情况下，刘璋却不忍心再让百姓苦战，打开城门投降。有时，放弃比坚持还要困难，适时果断放弃，何尝不是智者？而刘璋的放弃，并非是妥协求生，而是舍身饲虎，心里装着百姓而放弃私欲——从这个角度说，刘璋是一个人性世界里的英雄，他给了别人幸福，自己也拥有幸福。刘璋投降后，刘备如数返还他的家产，又让他迁到公安，从此，刘璋过着面朝长江春暖花开的安稳日子，而刘备却还要为功业拼杀。最后，刘备兵败夷陵，一病不起，在愤懑和恐惧中离开人世。

做幸福的刘璋，还是痛苦的刘备？这个问题其实不那么容易选。一面是幸福的召唤，一面是功业的诱惑，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这时，我们会想起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那个无解的命题：做一个痛苦的思想家还是做一头幸福的猪？

这个命题是个伪命题，因为把幸福和思想对立起来了，让人们误以为幸福的就是猪，痛苦的就是思想家。其实，幸福的刘璋也是一个思想家，最起码他想清了怎么样才能给自己和别人带来幸福。

有人喜欢说，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可是，记住历史的前提是搞清历史，如果记住的只是糊里糊涂的历史，那只会迷失自我。很多人记住了刘备从草鞋摊主到皇帝的人生传奇，记住就记住吧，但是一定得明白，刘备是用来励志的，不是用来寻找幸福的，因为刘备所经营的功业，给他带来了痛苦，给天下带来了灾难。

一直以来，我们读历史写历史，其实就是读功业写功业。功业才是历史，历史就是功业，二十四史外加一部《清史稿》，规模堪比万里长城，字数据说有四千多万，但都是在记录功业多少，却难得关注幸福与否。

总是想象，假如真的能够穿越，我就到三国时代，问问那些汲汲功名的三国霸主们，功业和幸福，哪个更是人生的需要？也许，他们在乎的本来就不是功名，而是幸福。有心理学家认为，控制未来能够创造幸福，如果这话是对的，那么可以说三国霸主们一直在试图创造幸福，因为他们争来争去，争的就是对未来的控制权。

但是，后人在写历史的时候，只是总结历史，忘记了所写的历史人物也曾向往未来，所以史书里更多是风化的功业，而缺少带着人物体温的幸福。

现在，就让我们在史书的字里行间，追寻三国霸主对未来的向往，搜索他们的幸福。

陈　瓷

2012年10月14日写于一也斋

目录

自序　在历史里搜索幸福

第一章　青涩岁月

一　认爹当上皇帝

二　认爹创造财富

三　孤独的蚂蚁

四　情愿认个爹

五　武圣之后和西瓜太郎

六　从不良少年到争议干部

七　临时工的爱情

八　读书改变命运

九　梦想被人狙击

十　太阳跳到怀里就怀孕

十一　神奇的咒语

第二章　青萍之末

一　投身时代的熔炉

二　在国家废墟上崛起

三　感谢折磨你的人

四　以此获罪，何愧海内

五　有时也不怯战

第三章　沧海横流

一　人生在此拐弯

二　是是非非逃亡路

三　让人失望的联盟

四　一个让董卓害怕的人

五　刘备有可能得0分

第四章　野兽丛林

一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二　吾当谁与戮力乎

三　不是自己死就是让别人死

四　没有资格说仁义

第五章　天下逐鹿

一　一件惊天血案

二　复仇只是假象

三　角色的转变

四　同样的角色

五　意料之外的新年礼物

六　麦子决定战争走向

七　江东的青春风暴

第六章　谁执牛耳

一　皇帝的吃饭问题

二　一袋粮食引发的高层争论

三　养皇帝比养猪划算

四　看看谁更无耻

五　左手天堂，右手地狱

六　造假账的少年县长

第七章　大浪淘沙

一　艳遇的代价

二　阴谋在信来信往中

三　一次神秘的胜利

四　生死白门楼

五　战火里的追风少年

第八章　争霸赌局

一　做最完全的自己

二　刘备的藏心术

三　曹操首级的价格

四　赌博先赌心

第九章　战云再起

一　全靠一匹马活着

二　三顾茅庐的真正主题

三　冷血的权力动物

四　曹操的平衡术

五　写在刀尖上的诗歌

六　杀人的理由是这样找到的

七　诸葛亮还是算错了

八　不同寻常的逃跑

第十章　大江东去

一　败给了自己

二　孙权的性格短板

三　乱世的花嫁

四　无耻和无赖

第十一章　关河决战

一　谎话官文的范本

二　风流铜雀台

三　一个比一个无耻

四　曹操的战场行为艺术秀

五　杀人像写诗

六　孙权的战场行为艺术秀

第十二章　蜀道之难

一　刘备的酒场段子

二　包拯断案断刘备

三　得陇可以望蜀吗

四　几根胡子引发的血案

五　权力的冲刺

第十三章　英雄谢幕

一　佛罗里达效应下的曹操

二　鸡肋的味道

三　又一个王者

四　消失在红尘里

五　一个新皇帝

六　屈辱的王冠

七　红尘劫

第一章　青涩岁月

◎出自仕宦之家，曹操深谙官场奥秘，又有曹嵩指点迷津，铺桥引路，曹操在太学结业前就开始为就业作准备——争取专家好评，炒作出名，为就业打下基础。

◎那些拼爹拼钱当上公务员的公子哥儿，其实什么也做不来，那首民谣说得明白：“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可是，工作怎么也得有人来做啊，于是各级政府聘用临时工。孙坚用神勇表现赢来了一个临时工名额。

◎刘备一无所有，目前没有能力给追随者什么东西，哪怕一件像样的兵器，一副能够抵挡刀箭的铠甲，但是他可以给大家尊重，给大家兄弟般的情谊，因此源源不断的追随者前来投奔，好在他家很好找，找到那株标志性的大桑树就可以了，史书对此的记载是“年少争附之”。

一　认爹当上皇帝

这是一个需要认闲杂人员当爹才能活下去的年代。

东汉永康元年，公元167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本书采用农历纪年，根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推算），京城洛阳德阳前殿，皇帝刘志去世，享年36岁。他拥有天下最好的女人，三位皇后，数千名宫女，享受人间最好的医疗条件，却没能为中国留下一个儿子当太子。

“你还在睡懒觉，快当皇帝去！”河间国的解渎亭侯刘宏被人从床上扯起来。这个12岁的少年，懵懵懂懂地起床，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怎么轮到我做皇帝了？”一大早就被人吵醒，真扫兴。

桓帝死后，实际掌握政权的是窦太后和她的父亲窦武。窦氏父女非要12岁的刘宏做皇帝不可。刘宏是桓帝刘志的远堂侄子，从血缘上看，他继承皇位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桓帝的侄子一大把，从中选一个成熟老练的做皇帝是很容易的事情，窦氏父女为何要一个12岁的孩子当皇帝？这很好理解，皇帝年龄小了，窦氏父女就能以监护人的身份操控政权了。

小小年纪就要做全国责任最重大的公务员，刘宏真是一个倒霉孩子。这孩子一贯倒霉，他是一个死了爹的孩子。本来他打算起床后去捉迷藏的，但是现在却要被一帮大人领着去洛阳做皇帝。刘宏就这样苦着脸坐上了龙椅，成了刘志的继承人，这就是汉灵帝。

因为没有儿子，送葬时无人哭爹，刘志迟迟没能下葬，新天子刘宏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哭爹。对一个远离京城的12岁孩子来说，皇帝和他本非多么亲密的关系，不过是远房亲戚。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要哭刘志为爹了。

历史之所以是历史，就是因为它在不断重复。东汉中后期政局的一大特点就是宦官和外戚轮流掌政，士人偶尔跟在外戚屁股后边敲边鼓。东汉中后期历任皇帝大都是幼主即位，政权往往落在皇帝的姥姥家也就是外戚手里。皇帝长大后，要独立，要权力，必须先把姥姥家的人拉下马，而这时朝野上下都是外戚安排好的人，皇帝能依靠的人只能是服侍他的宦官们。一旦皇帝依靠宦官扳倒外戚后，又不得不依靠宦官来巩固地位，于是宦官又上位，控制了皇帝。外戚与宦官角力时，有时需要借助士人的力量，这时士人就会走到政治前台来。

桓帝后期，掌权的是宦官。桓帝死后，窦太后与窦武联手士人代表太尉陈蕃，才将宦官拉下来。走到政治前台的士人很快暴露出了偏执而死板的书呆子性格。陈蕃和窦武想对宦官斩尽杀绝，但是消息走漏，宦官先下手为强，杀死了陈蕃与窦武，然后士人遭到清洗，被牵连而死、徙、废、禁的达六七百人，宦官阵营重新夺回了权力。

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那么多俊俏的女人，喜欢谁就是谁，看谁不顺眼，不用亲自动手，自会有人出头……做皇帝原来这么好玩啊。刘宏尝到了认远房亲戚当爹的甜头。

控制他，就要讨好他。宦官们最大的本事就是讨好皇帝。处于性启蒙阶段的刘宏，在失去了性功能的宦官们的引领下，开始了终其一生的荒淫之旅。为了随时随地与宫女交欢，他让宫女都穿开裆裤，而且开裆裤里面什么也不穿。开裆裤也不够便捷，他就盖了个“裸游馆”，与宫女同裸游泳，在里面彻夜饮酒。“假如一万年都如此，就是天上的神仙了。”

他很感激宦官给他设计如此人生，于是认宦官为爹，公开宣称“张常侍乃我父”。张常侍就是宦官头子中常侍张让。常侍是经常侍候皇帝的宦官，灵帝重用的宦官一共有十人，史称“十常侍”。灵帝开心不开心，全靠十常侍去哄。

灵帝认张让做爹，十常侍中的另外一人赵忠不高兴了：“他是爹了，我是啥？”赵忠也是灵帝离不开的人，灵帝挠挠头皮，说：“那你就是我娘了。”赵忠想想自己已经不能算是男人了，做人家的娘也说得过去，就点头答应了。

宦官的身份其实就是家政工，对于汉灵帝来说本来是闲杂人员，汉灵帝却认他们为爹娘。堂堂天子，把国家的管理权交给了身心扭曲的宦官。宦官把持朝政，阻碍了士人的晋升之道，所以士人阶层与宦官之间一直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宦官们诬陷士人结党，对士人大力打压，单单在灵帝即位后短短数年内，就逮捕士人几千人。176年，灵帝下诏命令各州郡清查所谓结党士人的亲属、学生，全都免除公职，并且规定终生不得复出。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政权，要是读书人在决策层与执行层里缺位，必定会成为愚昧的民族、弱智的国家、白痴的政权。

二　认爹创造财富

宦官们打击士人，短时间里国家公务员大量减员，而维护国家运行需要一些专业型官员，于是很多在家睡大觉的人，就会被突然飞来的官帽儿砸到。沛国谯县，在家为父亲曹腾守孝大约已有十年的曹嵩，突然接到进京担任大司农的诏书。曹嵩跑到曹腾坟前，“扑通”跪下，“砰砰”磕头，“我幸亏认你为爹，才有了今天”。

对曹嵩来说，曹腾本来是一个闲杂人员，可是，命运偏偏安排曹嵩认曹腾为爹。曹腾年轻时就被阉割入宫做了宦官，被当时的邓太后选中，陪伴皇太子刘保读书。刘保即位，成了汉顺帝。他没有忘记儿时玩伴、同学，曹腾逐渐得到重用，成为中常侍。顺帝死后是冲帝、质帝，曹腾都侍奉左右。三岁的冲帝刘炳在位半年就死了；质帝刘缵八岁即位，九岁就被外戚梁冀毒死。皇帝年幼，太后临政，太后是女人，与大臣沟通有诸多不便，往往需要宦官出面沟通，这时就迫切需要一个太后能信任同时大臣能接受的宦官站出来——曹腾恰恰是这样一个人物。曹腾的心理并不像其他宦官一样阴暗，相反他有积极阳光的一面，性格敦厚，行事严谨。这充分说明一条真理：没有阴暗的职业，只有阴暗的人。于是曹腾得到了宫内外的信任。质帝遇害后，曹腾正确站队，与大将军梁冀一起迎立桓帝，立下大功，被任命为大长秋。大长秋是太后身边最高的职位，与外朝的九卿等同。当时是梁太后临政，九卿基本架空，反倒不如曹腾这个宦官有用。曹腾在宦官岗位上做出了卓越的成绩，奉事四帝，前后长达三十年，工作零失误。

宦官在生理上是不能有后代的，按说事业强人曹腾的生活是残缺的。但是皇帝通过政策扶持，圆了曹腾的后代梦。顺帝在135年下令允许宦官养子袭爵，曹腾就按照这条法令领养了曹嵩——曹操的爹。

曹嵩的来历是个悬案。一直有史学家认为曹嵩是曹腾从兄弟家领养的侄子，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与复旦大学历史系联手，通过对全国各地111个曹氏家族人群DNA和族谱的调查，在2011年12月22日发表论文称找到了曹操的后人，而且认为曹嵩应该是曹腾同宗的养子，为曹嵩本属曹氏的说法提供了一个依据。而当时的史书《吴书》和后来的《世说新语》，还有后世很多人，都认为曹嵩是从夏侯氏家过继的，1974年以来亳州市出土的曹氏宗族墓砖中，即有夏侯氏成员名字在内，被认为是曹嵩出于夏侯氏的铁证。记载三国历史最权威的《三国志》，则糊里糊涂地说曹嵩“莫能审其生出本末”。后来，曹操的政敌袁绍，在声讨曹操的檄文里，把曹嵩“乞丐携养”列为曹操罪状之一，骂曹嵩是不知从哪里领养的野孩子。

无论出身如何，自从认曹腾为爹那天开始，曹嵩的人生就改变了。先不说他可以继承曹腾的费亭侯爵位，单说他得到的人脉资源，就是一般人奋斗几辈子也无法拥有的。因为曹腾的提携，谯县曹家成了官宦之家。1974年在安徽亳州市发现了曹氏宗族墓葬群，陆续出土了带字墓砖、银缕玉衣等文物，这些文物表明曹腾和他的本家曹褒、曹炽、曹鼎等人就埋在这里。当然，曹嵩也在这里。

曹褒是曹腾的堂兄或者堂弟，因为曹腾的提携，官至颍川太守。曹褒的儿子曹炽，官至侍中、长水校尉。曹炽的儿子曹仁（具体事迹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和曹纯，是曹操的得力部下。

曹腾有一个侄子叫曹鼎，官至尚书令。曹鼎有一个兄弟叫曹瑜，官至卫将军。曹鼎与曹瑜还有一个亲兄弟，名字没留下来，但是他的儿子曹洪，却为曹操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曹腾还有一个堂侄，官至吴郡太守，姓名不详，但是此堂侄的孙子曹休是曹氏集团后期的中坚。

自从认曹腾为爹那一刻开始，曹嵩就自动拥有了曹家的声望和势力。他想不发达，曹家人也不答应，因为他不发达，会给曹家丢脸。何况，曹家能有今天是曹腾切除了身上男人最重要的器官后换来的。

曹嵩不发达，不仅仅曹家人不答应，朝野也有很多人不答应。大长秋曹腾的一大职责就是推荐贤能，低调务实的曹腾并不像其他宦官那样跋扈贪婪，他懂得中庸之道，大力举荐贤能做官，例如虞放、边韶、延固、张温、张奂、堂溪典等人，都位至公卿。这些人在曹腾举荐下做了官，当然会想方设法地提携曹嵩——谁不希望落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啊。

不仅仅是人脉资源这一无形财富，曹腾还给曹嵩积攒了一大笔真金白银的财富。除了正常收入，曹腾的灰色收入也是非常可观的。因为能与皇帝说上话，那些想跑官买官却没有路子的人，就通过曹腾来运作。当时的蜀郡太守想升升官，就趁下属进京出差的机会，给曹腾带去书信和礼物。蜀郡那么偏僻，都知道要升官可以找曹腾，中原地区和朝中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曹嵩的财产可想而知了。这笔巨额遗产极大地影响了曹嵩的人生轨迹，也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走向。

既是宦官后代，被宦官信任，又有士人人脉，被士人扶持；既有家族背景，又有金钱开道。在大批官吏被宦官罢黜、大批岗位空缺的情形下，曹嵩被任命为大司农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大司农负责全国的经济工作，掌管财政和税收，调配国家财政支出，是九卿之一，不仅级别高，而且是从里向外冒着油水的肥差。曹嵩在这个位子上供职多年，家产在曹腾的基础上滚雪球似地增加。而这一切，必然也会影响了儿子曹操的人生。

认爹改变人生。曹嵩在洛阳津津有味地做官，兴致勃勃地发财，眼前金光大道。

远在曹嵩老家谯县，涡河奔腾不息地流淌。河边，14岁的曹操怅惘地望着河对岸那个放羊老头，痴痴地想：要是能认这个人做爹，也许就能有人陪着我说说话了。

三　孤独的蚂蚁

在成为一言九鼎的中原霸主之后，曹操还会依稀记起小时候他撒在涡河水面上的孤独。

曹操很幸运地出生在了曹家，想吃啥有啥，但是他却很不争气，老是不长个子，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他长得很丑，让人怀疑他还没满月时被猪亲过。从涡河的倒影里看着自己的尊容，小曹操经常愧疚：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太缺少公德心了。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孩子会为自己的容貌而产生世界末日的感觉，以至于心灵上烙下了终生不能磨灭的阴影。在成为叱咤风云的天下英雄之后，曹操还是走不出这一心理魔障。《世说新语》记载一事：匈奴派使者晋见曹操，曹操认为自己的长相有损国家形象，就让大帅哥崔琰冒充他接见匈奴的使者，而自己却假扮成侍卫站立一旁。

更计曹操自卑的，是他很小就失去了母亲。年幼的曹操，每当看到其他孩子躺在妈妈怀里撒娇，他就不屑地转过头去说：“真娇气，不是乖孩子！”真正长大以后，曹操才知道，转过头去是担心别人看到他眼里的泪水，于是写下了这样一段诗歌（《善哉行》其二）：

自惜身薄祜（可怜自己福气不多），

夙贱罹孤苦（本来卑贱孤苦无依）。

既无三徙教（没有得到慈母教诲），

不闻过庭语（听不到父亲教导）。

“三徙教”指孟子母亲为了让孟子在健康环境下成长，三次搬家选择邻居，最后迁至学宫旁边才定居下来。“过庭语”，指孔子儿子孔鲤从庭院中经过，孔子把他喊住，教育他读《诗》学《礼》。从这段诗歌里我们知道曹操很小时就失去了母亲(1)，也没得到足够的父爱。曹嵩大人很忙：首先是他想方设法当官，以为给儿子足够吃的穿的玩的，就算是尽到父亲职责了。其次是他竭尽全力地与新娶的妻子进行“造人工程”，而且他的新妻子可能不止一个。根据并不完整的历史记载，曹嵩至少有六个儿子：老大曹操，老二曹德，老三曹彬，老四曹玉，老五名字不详，只知道他的儿子叫曹安民，老六叫曹疾，也有史料说曹德与曹疾是一个人。此外，曹操至少还有两个姐妹：一个嫁给了夏侯家，一个嫁给了江东孙氏。当初曹腾认曹嵩为养子，就是为了引一个传后的外援。曹嵩永久性转会到曹家后，超额完成了传后的任务。

娘没了，爹就只剩一半，因为爹会有新的世界。娶新妻，又生儿子，曹嵩一次次地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浑然忘记了曹操正一个人蹲在墙角数来来往往的蚂蚁。幼小脆弱的心里，孤独就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曹操与蚂蚁共享少年孤独的时候，刘备却奔波在摆地摊卖草鞋的路上。

四　情愿认个爹

冀州涿郡涿县，夜幕下的村子还在酣睡中，嘹亮的鸡啼，从那株桑树上直刺出去，天上的寒星也要颤动起来了。

桑树是大耳朵刘备家的，长在院子东南角的篱笆旁，高达五丈。远远望去，就像马车的华盖一样。大树底下好乘凉，人们来到树下，总会说这树是羽葆盖车。羽葆盖车就是羽毛装饰的华盖车，只有皇帝才能乘坐。其实，桑树与羽葆盖车差距是很大的，但是大家都喜欢沾上天子气，这样说也就可以理解了，刘备和他的小伙伴们当然也赞同这个说法。这株桑树长得有楼一样高，因此这个村子的名字就叫“楼桑”。

鸡鸣按时把刘备唤醒了。每天这个时刻，刘备都要起床，陪着母亲去十五里之外的县城摆摊卖草鞋。

“为什么我每天都要这么辛苦？”刘备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母亲。

“因为你没有父亲。”母亲说。

为什么不给我认个爹呢？刘备在心里问母亲。卖草鞋的路上，累了，看到走过身边的高大男人，刘备就想上去认爹，然后把肩上的挑子交给这人。8岁的刘备认为，认个爹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刘备本来不该这么辛苦，因为他是皇族。刘备是汉景帝儿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是宅男，喜欢喝点小酒什么的，但是更喜欢成群的妻妾，皇帝不允许他做事，能允许他做的似乎就只剩下生孩子一件事了，最终统计他生了120多个儿子，其中20人封侯。公元前127年六月，有五人最先受封，其中一人叫刘贞，被封为陆城侯。陆城在涿县，于是刘贞来到涿县定居下来，刘贞一脉继承了刘胜生育能力强大的基因，三百年下来，他的香火一直延续，一直到刘备。

既然是皇族，又怎么会沦落到卖草鞋谋生的地步？皇族太浩大了，刘胜只是汉景帝14个儿子当中的一个，而刘贞又只是刘胜120多个儿子当中的一个，再过三百多年，像刘备这样的皇族成员，可能比大桑树上的叶子还多。当今天子要是给皇族发红包，长城拆了，一人一块砖也分不过来。而且，皇帝的日子也不好过，权力在外戚和宦官之间争来抢去，谁还有心思治理国家啊，搞得地大物博的神州大地民生凋敝。刘备出生的那一年，也就是161年，汉桓帝下令公卿以下的公职人员全部减薪，并向王侯借一半的租税，这样下来钱还不够花，第二年甚至连天子的虎贲营将士也接到了减薪一半的通知。入冬的时候，虎贲营的卫士们都抢着执行外勤，因为搞内勤的不发冬衣。公卿以下的官服本来是配给制，但是当年冬衣减半供应。这样的政权，正如一池绝望的死水，只等一场变革的风暴，掀起惊天骇浪。皇帝是泥菩萨过河，哪里顾得上遍布全国各地的本家？

何况，皇帝就是要刘备这样的皇族如此辛苦地为生存奔波——连吃顿饱饭都困难了，还有能力夺权吗？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向来是皇族，所以皇族一直受到打击，日子反倒不如寻常百姓好过。刘备的老祖宗刘贞是陆城侯，爵位可以世袭，正常的话刘备应该是个小侯爷，又怎会摆摊卖草鞋呢？这是因为刘贞只做了15年侯爷，就被汉武帝找了个理由削为平民，从此自谋生路。

但是，即使沦为平民了，难道只有卖草鞋才能活下去吗？就拿前街上的刘德然来说，与刘备差不多年龄，同样是陆城侯的后代，可是在刘备披星戴月向县城赶去的时候，刘德然却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活得正起劲，对刘德然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刘备却要天不亮就起身陪护母亲赶往县城卖草鞋。刘备的父亲刘弘在刘备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爹死了，娘就多了半个，因为娘要肩负起爹的责任。

可是，即使是贬值的皇族，即使没了爹，刘备也不该如此辛苦，因为他也算是官二代了。刘备的祖父刘雄和父亲刘弘都在州郡里做官。刘雄还被举荐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的县令。这样的家世，即使没有皇室背景，即使死了爹，吃喝应该不愁，不至于沦落到卖草鞋的地步呀。“大耳朵啊，天下即将大乱，你作为皇族，怎能不有所作为？”母亲这样说。刘备生下来就长着一双大耳朵，据说他回回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耳朵。刘备的手臂也很长，垂下来能超过膝盖。手臂这么长多少有点儿畸形，大耳朵则很有宠物的喜感，所以大家喜欢叫刘备为“大耳朵”。既然是皇族家的，那就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天下大势，从族里男人们的议论里，还有县城草鞋地摊前顾客的言语中，母亲知道天下即将大乱。也许，说大家盼望天下来次大乱才更准确一些。“要是编一辈子草鞋的话，岂不辜负了这双大耳朵！天下大乱的话，连草鞋也卖不成了。”这么辛苦地卖草鞋就是为了攒一笔学费，送刘备到一个名人那里读书，然后让名人把他推出去。政府选拔人才采取察举制，只有被推荐，才有可能当上官。和几乎所有中国家长一样，刘妈妈也把做官作为儿子的首要职业选择。是官就有出息，是官才有出息，小官小出息，大官大出息，现在的状况，是没法有出息的。

乱世啊，快到来吧！刘备站在桑树下喊。乱世到来，他就可以不去卖草鞋了，刘备是这样想的。

“乱世已经到了，看看来抢瓜的人就知道了。”扬州吴郡富春县城以南十五里的阳平山下，14岁的孙坚坐在看瓜棚里说。

五　武圣之后和西瓜太郎

“哈，小子，有人抢瓜就是乱世？”种瓜人问孙坚。

孙坚说：“原来抢瓜的应该只是一些小痞子，但现在抢瓜的都是些打着皇帝旗号的人，这就是乱世了。”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有见识！”

“别忘了，我是兵法的传人！”

春秋时齐人孙武，带着兵法十三篇（后世所谓《孙子兵法》）求见吴王阖庐，受任为将，战无不胜，攻入楚国，北威齐晋，南服越人，显名诸侯。孙武终老于吴，儿子受封于富春，于是，富春的孙家人就有理由宣扬孙武是他们的先人。好在其他姓氏的人懒得计较这事儿，于是孙武就成了孙坚家的先人。14岁，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纪，孙坚一有机会就强调他是孙武的后人，而且每次都要突出兵法。他对兵法有一种天生的喜欢，看来身上的确有孙武的遗传基因。

阳平山下盛产西瓜，种瓜的人很多，偷瓜的人也不少。偷瓜因为馋嘴，有的甚至就是为了好玩儿，所以看瓜的人并无多少戒备之心，看瓜棚里的人都是很清闲的。14岁的孙坚来瓜棚，就是为了好玩。

有的史料上说，孙坚的父亲孙钟是个种瓜人，孙坚则是西瓜太郎，这个说法的被认可度很大。但是有的史料上说瓜农孙钟只是孙坚的祖上，又有史料说孙家世代在吴郡做官。说法不一的史料，都指向一点：孙坚并无显赫身世，祖辈父辈最多是基层公务员，还是属于人民群众中的一分子，很接地气的，孙坚即使不亲自种瓜，那也有可能到看瓜棚里游戏。

孙坚发现，最近抢瓜的人有很多是打着“皇帝”旗号来的。所谓“皇帝”，都是带头造反的人自封的，在官方文件里的说法是“贼首”。自从春秋战国土地可以自由买卖以来，土地越来越集中在权贵手中，失去土地的农民越来越多。以京城为中心的数百万亩良田，被灵帝认的爹娘张让和赵忠等一干宦官霸占。士人虽然受到宦官压制很难出头，但是只要侥幸做上官，就与宦官比赛抢占百姓的土地。中国当时出现了土地分配上的“二八定律”：占人口总数20％的官僚、宦官、豪强及其家人，占有了80％的土地，占人口总总数80％的农民，却只拥有20％的土地。这直接导致了另外一个“二八定律”：只有20％的农民能够正常地靠土地生存，80％的农民只能去做奴隶、流亡乃至造反。“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前赴后继地造反，不是因为革命觉悟有多高，而是因为没有活路。造反的门槛不高，混不下去了，饿都要饿死了，还不如抄起锄头拿起镰刀，跑到大户人家抢劫，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死了也不至于当饿死鬼。可是，当吃饱之后，造反的人就想当皇帝了。据不完全统计，冲、质两帝一共在位不满两年，大的农民起义发生7次，桓帝在位21年，大的农民起义一共发生14次，灵帝即位后，一直到黄巾起义之前，农民起义一共6次，以上数据是有史可稽的，至于规模较小史书不载的官员瞒报漏报的，更是难以计数了。皇帝已经没有了公信力，大家都想做皇帝，纷纷让部下喊自己为“皇帝”。有时一个胡同里出两个皇帝，为了区别，其中一个就改称为“黑帝”；临街胡同里再造反，狠狠心。称自己为“太上皇帝”。想过皇帝比西瓜还要多的情景吗？这样的皇帝成色不够，也就是去抢几只西瓜来就填饱肚子的水平。不过，他们来瓜地时不说抢瓜，而说是“征瓜”。

昨天来阳平山下征瓜的是“阳明皇帝”许昌，他和儿子许韶在句章（今浙江慈溪境内）造反，聚集了好几万人，声势很大。

“皇帝多了，天下就乱了。”孙坚把箭搭在弓上，瞄准着前方的一只西瓜。和大多数的男孩子一样的是，孙坚喜欢射箭；和大多数男孩子不一样的是，孙坚很喜欢射箭。

“天热了，吃瓜的人就多了。”种瓜人扇着蒲扇说，乱世不乱世的，先把西瓜卖出去再说。

孙坚把箭射出去，箭急切地贯穿那只西瓜，然后精准地射死了那只躲在西瓜后面的兔子。“天下乱了，英雄就多了。”孙坚说完，把兔子扔给看瓜人，收拾起弓箭，翩然离去。

射木高超的孙坚，是同龄少年玩伴的偶像。如果曹操这时候遇到孙坚，肯定也会拜他为大哥。

六　从不良少年到争议干部

亲娘死了，爹在京城忙着做官，忙着发财，不缺钱，却缺管教。青春期的曹操和几乎所有纨绔子弟一样，游手好闲，飞鹰走狗，耍枪弄棒——苍天啊，为何好玩刺激的活动这么少！

大约10岁那一年，曹操再次带着小伙伴们到涡河边玩耍。腾地一下，一条大蛟突然从水里跃起，大家吓得四散而逃。“哈哈哈……”曹操站在大蛟前面，指着四散逃去的伙伴，笑弯了腰，夸张地喊道：“一群胆小鬼！”

大家都是胆小鬼吗？所谓蛟，《说文解字》说它为“龙之属也”，是一种没有长角的龙。可是，自然界是没有龙这种动物的，蛟是一种鳄鱼，凶猛的动物。可是，这只鳄鱼一看到曹操站在那里，就很给面子地潜回水里不见了。大家聚拢过来，问曹操为什么不怕鳄鱼。曹操娓娓道来，讲述了前几天的一次亲身经历：他独自去河里游泳，一只不知好歹的蛟冒了出来，他奋力与蛟搏斗，最后败退的是蛟。

“啊，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说啊？”大家问。

“嗨，多大一点事儿啊！”曹操做出淡定的样子。

“哇——”所有人都崇拜地惊呼起来。

这件事记载在梁朝人刘昭写的《幼童传》里，这是一本神童故事集。这个故事很可疑，倒不是说刘昭不可信，而是这个故事的来源不可信。曹操勇斗并击退大蛟，只有他本人口述，并无其他任何物证人证，哪怕是身上被蛟龙抓破的皮外伤也没有。按照常理，如果身上有伤，曹操肯定会亮给别人看，追求细节的故事记录人肯定也会记录下来。这则故事没提到曹操受伤，很可能是因为曹操根本就没受伤。一个10岁的孩子，在水里与鳄鱼搏斗，不仅获胜，还能毫发未损，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是很多人不信。当然，也许真的有奇迹，例如那一刻曹操被龙王爷附体，例如那只鳄鱼发现曹操是比它还要凶猛的动物。没有以上奇迹的话，那最大可能是曹操炒作自己，虚构了勇斗大蛟的故事。曹操发育迟缓，个子矮，不招人喜欢也没人疼，用这种炒作的方式来引起大家注意，这是很有可能的。

父亲在京城，曹操成了缺少管教的留守少年。轻桃、贪玩、游荡、放纵……不良少年曹操引起了叔父的担心。叔父常常在曹嵩面前检举曹操，痛心疾首地说：“你再不严加管教，曹家就要出一个祸害了。”曹嵩面子上很过不去，再看到曹操时，就劈头盖脸地训他一顿，甚至会打板子。

曹操决定自卫反击。这天，他在路上遇到叔父，突然间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浑身抽搐，叔父吓坏了：“吉利，吉利，你……你怎么了？”曹操的乳名叫吉利，寄托了长辈的愿望，但是现在吉利的样子很不吉利。曹操告诉叔父他中风了。叔父慌慌张张跑回家把曹嵩叫来，却发现曹操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曹嵩问：“吉利，你叔父刚才说你中风，怎么好得这么快呢？”曹操一脸无辜，说：“我从来没中过风呀！这是怎么说的？大概是叔父讨厌我，所以他才说我坏话。”曹嵩相信儿子，怀疑弟弟。以后，弟弟再检举曹操时，曹嵩就把脸一沉：“你这次怎么不再说吉利中风了呢？”叔父再次见到曹操时，便喊他“阿瞒”！曹操说：“你是叫我吗？我叫吉利呀！”叔父说：“你是最配得上‘瞒’这个名字的。”从此，“阿瞒”获得了公认，代替“吉利”成了曹操的乳名。三国时候，孙吴一方的人为曹操立传，书名就是“曹瞒传”。

不良少年曹操并未成长为花花太岁，这是因为他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阅读。可能是因为孤独，少年曹操养成了读书的好习惯。他读书很杂，不仅仅有那个年代的必修课——儒家经典，其他诸子百家的书也被作为选修课来读。当然曹操最喜欢的还是兵法，他抄写汇总诸家兵法，名为“兵法接要”。对于孙子兵法十三篇，他更是读了又读，并作了注释，流传后世，被称为“孙子略解”。当然他的这些成果是成年后取得的，但是显然是在少年时就播下了读书的种子。书是智慧，书是思想，书是精神，书能将躁动、叛逆、狡谲升华为任侠、激进、智慧。在书的熏陶下，不良少年曹操成了一个文武全才的佼佼者。

172年，曹操18岁了。曹嵩让曹操来到了洛阳，进太学读书。太学是中国当时的最高学府，是公务员培训学校。太学是天下所有读书人都向往的地方，但并不是天下所有读书人都能进去的地方。太学招生实行考试加保送的办法。每郡都有定额推荐本地学子考试入学，这个有落榜的可能，远远不如保送来得保险。曹操就是走的保送的路。品秩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可以送一名子弟到太学学习。大司农曹嵩是中二千石官员，他把长子曹操送进太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官员很多，官员的儿子更多，太学生需要不断更新，资源共享，利益均沾，大家才会都满意。于是，太学生一般两年就毕业，给后来者腾出位子来。太学的教师称为博士，太学生称为博士弟子，课程则完全是儒家经学。儒家经典，一句话就得琢磨半年，两年时间也就是刚刚入门甚至还没摸着门，但是大家进太学，本来就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混个就业的资格——进了太学，等于一只脚踏入了官场，因为选拔官吏博士弟子优先考虑。

进入太学的，本来大都是一些读不进书去的官二代。因此，即使只有两年时间，太学生们也都不怎么读书。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好好读书，必定会做出一些荒唐事儿来。一天晚上，曹操竟然潜进了被灵帝认作父亲的大宦官张让的院子里，不料被发觉了，卫兵们关上大门，准备来个瓮中捉鳖，曹操舞着手戟，以一人之力居然击退张府卫兵，最后翻墙跳走。估计是博士弟子们私下里议论张让为乱朝政，曹操听了后，抄起手戟来，跑到张让家里，想彻底解决问题。事后，曹嵩做了不少工作，说情，送礼，再说，张让想想自己都是皇帝的“父亲”了，和一个孩子计较也被人耻笑，这事儿就不了了之。很多人质疑这则故事的真实性，但是这则故事符合曹操的性格——心动就行动，想到便做到。

除了翻人墙头，曹操在太学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交友。与很多大学一样，太学里最大的收获不一定是读书，结交同学，积攒人脉，为将来铺路，是曹操在太学里最大的收获。曹操在太学里认识的很多人对他以后的事业有着这样那样的帮助。周颀、周昂，会稽郡周家的新生代，后来他们在关键时刻支持曹操；刘勋，后来担任庐江郡太守，在袁术灭亡后归附曹操；许攸，在官渡之战时从袁绍阵营投奔曹操，带去绝密军事情报，对曹操取胜起了关键性作用；张邈，曹操走出事业的第一步全靠他支持，但是后来他却反叛曹操，差点儿颠覆了曹操的霸业。

可是，并非所有的人都给曹操面子。太学里有一个优秀学生，名字叫宗承。曹操那一届太学生中间流传着一句话：不识宗承，太学白上。曹操想与他套上近乎，但是宗承讨厌曹操的为人，直接无视他。曹操多次登门拜访，但是宗承宾客太多，曹操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有一次聚会，曹操与宗承都在，曹操瞅准了宗承起身出去的机会，急忙迎上去，拉住他的手，与他套近乎，但宗承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曹操在太学里的言行举止总显得另类，宗承这类标准的好学生看不惯他，甚至看不起他。总的来说，曹操的太学生涯并没有像花儿一样开放。

那时太学生就业就只有当公务员一条路。汉代选拔公务员采取两种方式：察举和征辟。察举就是推荐，“察”就是考察，“举”就是推荐，由中央和地方各级主管官员将本人发现或民间公认的出众人才向各级政府推荐，经考察后择优录用；征辟就是海选，“征”是皇帝指名征召直接任为中央官员，“辟”是中央和地方的高级长官征聘任用为本署僚属。无论察举还是征辟，都要做到一点：有人推荐。

出自仕宦之家，曹操深谙官场奥秘，又有曹嵩指点迷津，铺桥引路，曹操在太学结业前就开始为就业作准备——争取专家好评，炒作出名，为就业打下基础。

曹嵩首先要儿子去找同事桥玄。曹嵩担任大司农，国家的财务总长；桥玄担任少府，掌管宫中的服装、车马、宝货、饮食等，是皇家财务总长。因为工作性质相同，二人打交道最多。大司农和少府的品秩都是中二千石，曹嵩与桥玄平级，但是皇家花钱不赚钱，桥玄的工作要做好，要获得曹嵩支持才可。父亲去桥玄家，有意无意地带着曹操，喝茶的工夫，曹操就有表现机会了。桥玄通过近距离观察，发现眼前这个小个子年轻人虽然貌不出众，却别有气质，再说当着家长的面，怎么也得夸奖孩子几句，就说：“天下即将大乱，没有经邦济世之才，是不能安定天下的。能够安定天下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了。”作为皇帝身边的官员，桥玄不可能公开说天下即将大乱，因此这话估计是桥大人与曹操私下聊天时说的话，后来被曹操传扬出去。

搭上名人，树上开花，这种炒作方法百试不爽。桥玄这人很出名，他做官刚猛果断，不畏强暴，谦以待人，胸怀豁达，很得士人好感。桥玄也是有气节的士人，他绝不是无原则说曹操好话的。他是从县级官吏上一步步提拔上来，是务实派官员，他看出了曹操适合即将到来的乱世。随着交往的深入，他越来越发现将来的世界属于曹操这样的人，就把一件最放心不下的事情托付给曹操：“我见到的天下名士很多，但是还没有超过你的！你善于处理问题，我老了，把妻子儿女都托付给你吧。”

既然把家人都托付给曹操了，桥玄就利用自己的经验和人脉，全力扶持曹操。他对曹操说：“你的知名度还不够，必须去结交许子将。”曹操说：“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他会理睬吗？”桥玄说：“有我呢！”

桥玄是要曹操争取到清议界的认可。清议在东汉时兴起，就是儒家名士以伦理节操为依据，臧否人物，左右人物评价。清议很有分量，被评为触犯清议的，即使是公卿，也有可能迫于舆论压力而丢官免职。从这里看，东汉皇帝虽然一个比一个昏庸，但是清议界的崛起，说明那时候知识分子还是有很大言论自由的，而且能实际参政，并非作秀似的议政。一个人要想通过察举或者征辟，获得清议界认可是必须的。汝南人许劭，字子将，不肯出来做官，世人因此说他是名节标本，其实他是发现了一个比做官更能获益的行当——品评人物。他的确有眼力，看人很准，一时间成了清议界的权威。他和堂兄弟许靖在家乡清河的小岛上开办了一个讲坛，每月初一命题清议，评论人才，褒贬时政，名为“月旦评”，直接把品评行业做大做强创出了品牌。得到他的好评，升官不愁；得到他的差评，这辈子别想提拔，回家卖红薯算了。

带着贵重的礼物，曹操来到了月旦评的小岛上。看在桥玄推荐信的面子上，许劭才没把低头哈腰的曹操赶出去。曹操是带重礼来的，看来月旦评已经产业化了，但是许劭很重视维护品牌，曹操是宦官之后，放纵无度，给曹操好评会砸了月旦评的牌子。许劭很为难，只好皱眉不语，做出深沉的样子。

大老远来了，礼也送了，桥玄的推荐信也递上去了，一定得要个好评回去。曹操装作看不懂许劭的态度，一个劲地问：“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月旦评的主业就是评人，对客户不做评价，也会砸牌子。许劭想破了脑袋，说了一句：“你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做能臣不可能了，因为这世道不可能是治世。做奸雄多好啊，既能称霸天下，又能玩弄权术，天下有几人能做得来？

“哈哈哈！”曹操十分满意，开心地离开。

月旦评果然是月旦评，许劭对曹操的评价获得了广泛认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说法开始流传。名士李瓒临终时，对儿子李宣说：“国家即将大乱，天下英雄没有一个能超过曹操的。张邈虽然是我的好友，袁绍虽然是我家亲戚，但是你们也不要去投靠他们，你们一定要投靠曹操。”要是这话出自一个卖豆腐的人之口也就罢了，李宣是李膺的后代，他说这话的意义也就非同一般了。李膺是士人领袖，大力打击宦官，为读书人出气，被称为“天下模楷”，看不顺眼的人，他绝对不接待，凡是被他接待的儒士，无不声名鹊起，被认为“登龙门”。李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影响还在，李宣临终将家人托付给曹操，这可是比月旦评还有分量的评价。

一天晚上，司空府的密室里，昏暗的灯光把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一个人长叹一声，说：“汉家将要灭亡，能够安定天下的必定是这个人了。”“这个人”就是曹操，说话的人是南阳的何颙，是一个颇具侠义之风的名士，当时在司空袁逢府里当差。袁家四世三公，就是连续四代都有人位至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袁逢的两个儿子袁术和袁绍，后来都是威震天下的霸主，也都是曹操的劲敌。袁绍是袁逢的庶子，后来过继给伯父袁成，却比袁术的名气大。何颙白天上班，晚上与袁绍、张邈、许攸等人密谋对付宦官。何颙这么说，袁绍不高兴了。一个宦官的后代，鬼头鬼脑的，怎能比得上四世三公名门之后？但是，在后来争夺天下的战争中，他恰恰败给了这个鬼头鬼脑的人。

个人影响有了，名气出去了，曹操也顺利地从太学毕业了。曹嵩早就给儿子铺好了路，需要曹操做的，只不过是抬抬脚踏上这条路而已。

汉朝选拔官吏有两个科目：孝和廉。孝指孝子，廉指廉洁之士。这种道德绑架的选拔方式有极大缺陷，就是忽视专业能力，阻滞社会的科学可持续发展。各地推举孝廉名额十分有限，以郡和国为单位，二十万人口以上的每年推举一人，二十万人口以下的每两年推荐一人，十万人口以下的每三年举一人。沛国的人口超过二十万，可以一年推举一人。二十万比一，所谓的道德考察根本没有意义，一般人根本不敢想那顶孝廉的帽子会从天上掉下来砸到自己头上。但是曹操敢想，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朝内高官，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人脉有人脉。沛国的国相，也许吃请，也许受礼，也许有求于九卿之一的曹嵩，反正曹操在太学毕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被推举为孝廉。

按制度，孝廉并不立即授以实职，而是入郎署为郎官，承担宫廷宿卫，熟悉朝廷行政事务和为官礼仪，算是实习生。实习期满进行考核，根据品第授职，品秩一般在四百石与六百石之间，一般担任县令。先让新手在基层练练手，这种制度的用意是好的。

实习期满，曹操渴望的职位是县令，但是他要求就职的县是洛阳县。这个要求有点过分，首先洛阳县是京城所在，是全国最重要的县，其次洛阳令的品秩高过其他县令，为一千石，而其他县令为六百石，县长为四百石，也有三百石的。县一级行政长官，如果所在县超过一万户则为县令，不足一万户则为县长。

河南尹司马防暗自嘀咕：“一个宦官的后代，居然狮子大开口！”梁鹄冷笑：“字写得好吗？什么人都想留在京城，世道真乱！”河南尹就是洛阳所在的河南郡的太守，朝廷为了提高河南郡的地位，其长官不称太守而称尹。洛阳令的人选，要由河南尹提名，然后由分管二千石以下官吏选任的选部尚书任命。当时担任选部尚书的是书法家梁鹄。除了写字，擅长隶书，梁鹄没有其他本事，但是这点本事就足够他吃一辈子了，灵帝喜欢书法，就把书法家梁鹄放在了选部尚书的重要位置上。

也许是曹操在太学里的表现不好，也许是宦官之后的污点身世，也许是曹嵩没把关节打通，曹操担任洛阳令的要求被司马防和梁鹄否决了。本来，许劭、桥玄、李宣、何颙这些人把曹操看成不世之才，前提是他们认为天下即将大乱。但是司马防和梁鹄都在肥差上，很满意目前的状况，认为维持现状就能天下大同，他们绝对不愿也不敢有天下大乱的想法，当然也不能接受许劭口中的“乱世奸雄”曹操。

“请张大人代为周旋。”曹嵩找到张温门上。张温因曹腾的举荐而入京，历任九卿，正要找机会回报曹家的知遇之恩。

“那，就让蔡瑁和令郎去梁大人那里一趟吧。”张温对曹嵩说。张温夫人是襄阳豪族核心人物蔡讽的妹妹，蔡讽是蔡瑁的父亲。张家与曹家关系密切，蔡瑁作为张温的妻侄，想必也时常出入张府，一来二往，就与曹操相识了。张温要为曹操求情，不能直接出面，那样传出去影响不好，万一被拒绝，张温以后就没法混了，梁鹄也没法见张温了，所以最得体的做法是张温让一个能代表自己的人陪曹操去，而蔡瑁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梁鹄压根儿就瞧不上曹操，不，他根本就懒得瞧曹操一眼，他把曹操和蔡瑁拒之门外。

“书法写得好，就可以这么傲慢吗？”曹操恨恨地说，沉吟一下，转而说：“可是……可是，他的八分字的确好看！”汉代的书法把字写得蚕头燕尾，左右对称，如“八”字之分，这就是成熟的隶书了，当时叫“八分书”。曹操也是很喜欢书法的，而且也写得一手好字，但是很遗憾他遇上了梁鹄。

“洛阳北部尉，这个职位也很重要啊！京城的治安非同小可！”司马防最终推荐曹操为洛阳北部尉。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司马防是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多多少少还是给了曹嵩面子，满足了他将儿子留在一线城市的想法。尉负责县里的治安，大县设左右二尉，小县只设尉一人，但是洛阳县人口众多，辅卫京都，治安任务重，就设了东、西、南、北四个尉。洛阳北部尉相当于洛阳县公安分局局长，品秩四百石，距离一千石的洛阳令差距甚远。

本来想吃大餐，结果被领进了大排档，但是曹操胃口超级好，硬是吃出了大餐的味道。

脏乱差的衙门，做摆设的警用装备，无精打采的差役，曹操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天子脚下皇城根，掉下一块砖，砸死十个人，九个是高官，剩下一个是高官的爹，谁也惹不起。这儿不是制定法律的人，就是执行法律的人，谁也不把法律放在眼里，再加上当时朝廷弱势，所以洛阳的治安是很糟糕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曹操把官署修缮一新，又加固了辖区内的四座城门，然后制作五色大棒，每座城门两边悬挂十余根。刺目的五色大棒旁边是醒目的告示：有犯禁者、该杀者一律用五色大棒乱棍打死。

哼，年轻人就是喜欢说大话，还五色大棒，还告示，遇到一个有来头的，看你小子有没有这本事！

深夜，空荡荡的洛阳大街上，蹇大叔大摇大摆地走着。蹇大叔是蹇硕的叔父，蹇硕虽然是宦官，但是长得很男人，硕壮强健，富有阳刚之气，居然还精通用兵武略。在不是宫女就是宦官的宫里，蹇硕掀起了一股雄风，灵帝十分宠信他。首都重地，夜晚禁止出行，违者死罪，但因为有蹇硕，蹇大叔并不认为他违禁夜行有何不妥。有时半夜里，他会从床上爬起来，特意到大街上逛一圈再回来睡觉，因为他就喜欢看到夜巡差役发现他却不得不背过脸去的情景。夜巡差役最怕遇到的动物有两种：一是老鼠，二是蹇大叔。

听说新来个姓曹的小子做北部尉，还制作了五色大棒，貌似很牛啊。蹇大叔决定要去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可这一次，夜巡差役见到他，不再像老鼠见了猫，而是像猫见了老鼠，把他狠狠地捆起来，押到了曹操面前。蹇硕大咧咧地嚷道：“小子，你态度好一点，我替你向侄子求情，饶你不死。快把我放了！”曹操说：“放心，一会儿我就放了你。”

曹操果真放了他——死人再也不会违禁夜行，当然要放了他。曹操果敢下令，用五色大棒打死了赛大叔。

洛阳城轰动了，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个名字：曹操。京城里的人再也没人敢违禁夜行了。

锋芒毕露，一鸣惊人，人们开始对曹操刮目相看。曹操满面春风地回家，等着曹嵩夸赞他一顿，可是，曹嵩哆嗦半天，说了两个字：幼稚！

蹇硕在家里把曹操骂了一万遍，可是精通谋略的他，意识到叔父确实是违禁在先，要是公开报复，肯定会引起众怒，皇帝也会反感。小子，你等着，老子有的是办法，不信搞不死你！蹇硕暗暗发誓。

在围观宦官叔父之死的快感平静之后，士人们对曹操开始有很多不满。谁不想拥有特权啊，可是曹操的五色大棒不认人。

更有一些人对曹操极度反感：抢什么风头啊！

城门下，曹操郁闷地擦拭着五色大棒。风言风语也传到了曹操耳朵里，他想不通怎么做才是一个合格的官员。

七　临时工的爱情

本来，像孙坚这种出身的人，是很难有机会走进官场的，可是，17岁那年，他自己争取到了机会。

这一年，他和父亲一起乘船去钱塘，半路上船停了下来。

他问船家：“怎么回事？”

船家指着岸上：“再往前走，遇到那伙人，我们就都完了！”

孙坚顺着船家哆哆嗦嗦的手指望去，看到岸上一伙人在搬运货物。船家说，这是海盗胡玉在和手下分赃物呢，不知哪只船又被抢了。

孙坚对父亲说：“干吗不攻击这伙盗贼？让我去吧。”

父亲说：“这是你能办到的事情吗？”光天化日，胡玉公然在岸边分赃，显然没把官府放在眼里。叛乱太多，官府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对付胡玉这样的海盗。官府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个17岁的孩子却要去尝试！

不顾父亲反对，孙坚提刀上岸，一面走，一面用手向东向西指挥着，好像分派部署大部队。海盗们远远望见这情形，以为官府的大部队来了，于是四散奔逃。孙坚跑上去，追上一个海盗，砍下他的头颅。当他回到船上，把头颅扔到甲板上的时候，父亲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钱塘人近水楼台，最先听到了这个传奇故事。吴家后花园，吴小姐听着弟弟吴景绘声绘色地讲述孙坚的神勇，心旌摇荡：这么一个勇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对英雄的崇拜，本来就是怀春少女克服不了的魔障。吴小姐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与弟弟吴景相依为命，无比凄惶，非常需要一个护花使者来到她的身边。吴家本来在吴县，后来可能因为做官的原因，迁居钱塘县，也算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以一人之力而退群盗，孙坚声名大振，郡府正为盗贼纷起而苦恼，就把孙坚聘为假尉，负责缉捕盗贼。假尉，就是代理县尉。在当时的察举制度下，像孙坚这样的出身，到死也别指望有人推荐他做官。那些拼爹拼钱当上公务员的公子哥儿，其实什么也做不来，那首民谣说得明白：“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可是，工作怎么也得有人来做啊，于是各级政府聘用临时工。孙坚用神勇表现赢来了一个临时工名额。

县尉手下的捕快大多是年轻人。年轻人八小时之外谈得最多的，就是女人了。钱塘的吴小姐，才貌双全，惊若天人，是钱塘的小伙子们谈论最多的。

“我要娶吴小姐！”孙坚说。一个代理县尉，居然想打吴小姐的主意，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孙坚引起了公愤。

说完之后，孙坚就找人提亲，正如当初提刀上岸追杀海盗一样果断。吴小姐没有了父母，但是婚姻大事是由家族长辈说了算。吴家长辈毫不迟疑地回绝了媒人，口头的理由是孙坚行事轻率狡猾，但大家都懂得是孙坚的临时工身份让吴家瞧不起。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结果嘴里掉进去了鸟屎，孙坚成了大家的笑料。

“欺人太甚！”孙坚羞愤无比，恨恨地说，“别惹急了老子！”

孙坚提刀砍杀海盗的英雄之举，吴家人以前也跟着大家津津乐道，可现在在他们眼里却成了恐怖行动。

“何必因为疼惜我一个女子而招取灾祸呢？答应他吧！我如果和他生活得不顺利，那也是不可逃脱的命运。”吴小姐说。

吴家人正想用她来安抚孙坚，换取家族平安，现在她主动献身，家族里的人就不用挖空心思寻找说服她的借口。其实，也许是吴小姐偷偷崇拜孙坚，正好把为家族献身作为一个理由。

就这样，癞蛤蟆吃了天鹅肉，临时工娶了大小姐，吴小姐成了吴夫人。

临时工一直就比正式工更加努力，再加上有了爱情的激励，孙坚的工作越来越出色，逐渐获得了认可。先前派人抢瓜的“阳明皇帝”许昌，早已经不屑于抢瓜的勾当了，现在他与儿子许韶一起，煽动诸县，已经拥有数万人马。这个情况惊动了朝廷，朝廷令扬州消灭“阳明皇帝”，于是，优秀的代理县尉孙坚被提拔到郡里做司马，成为郡里的中层军官。

孙司马仍然是个临时工，手下没有一兵一卒，但是郡里给他征兵的权力：你要是有本事征来兵，就做司马，要是征不来兵，就回家搂着你的吴夫人睡觉去吧。

孙坚的英雄故事早就在当地流传，身为临时工的他对草根更具亲和力，很决，他招募了一千多人，参加平叛“阳明皇帝”的战斗，立下了战功。

这个男人，果然是英雄！

“看看你这臭样儿，和你爹一样招女人喜欢！”吴夫人对孙策说。才出生几天的孙策，甜甜地笑笑，并不反对母亲的话。吴夫人继续与儿子谈话：“天下马上要乱了，但是有你爹在，我们母子还怕什么呢？”

“天上马上要乱了，但是你没有爹，我们娘俩依靠谁呢？”几千里之外的冀州涿郡涿县楼桑村的大桑树下，母亲对刘备说。

八　读书改变命运

没爹就要读书吗？刘备想不通。

“要是你爹活着，活动活动也许就有人能推荐你做孝廉，然后做官。”母亲说。刘备的祖父、父亲……官不大，但是费一番努力，还是能与郡守扯上关系的，郡守这一级别的官儿有资格推荐孝廉了。现在，爹死了，母亲总不能抱着一堆草鞋去送礼求人推荐刘备做孝廉吧。

“儿啊，现在你就只有读这条路了！”

“读书有什么好处呢？”

“读书就能做官，做官就不那么辛苦。你爹活着的时候，娘从来不去卖鞋。”

“可是，读书更辛苦啊！”

“人们常说，读书改变命运。你不读书，难道打算卖一辈子草鞋吗？”

“卖草鞋也要比读书有趣！”

“卖草鞋只会遇到摆地摊的穷人、买草鞋的穷人，读书却能遇到顶大顶大的官儿。”

“做官的有时间读书？”

“做官的都喜欢做出读书人的样子，正如读书的都喜欢做出做官的样子。”

……

母子俩一句一句地辩论着，最后，刘备出外读书的家庭决议还是通过了。15岁孩子的意见，在家庭表决中占的权重是很低的。

刘备很不平，既然大人那么喜欢让自家孩子做官，那他说要做天下最大的官儿——皇帝，叔父为何那么恐惧呢？

在刘家桑树下休息的人们，因为受了桑树的荫庇，他们就会把溢美之词送给桑树，时时地强调这株桑树就像羽葆盖车。刘备于是也时常向小伙伴们炫耀自家的桑树是羽葆盖车。小伙伴受不了他的得瑟样儿，就说：“你家的桑树是羽葆盖车，那皇帝怎么不坐着你家的桑树上朝？”刘备脖子一梗，指着桑叶，说：“我长大了，必定要乘坐这样的羽葆盖车！”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刘备的嘴。刘备回头一看，是叔叔刘子敬。刘子敬一脸惊惶，他压低声训斥刘备：“小兔崽子，不得妄语！你想灭我们刘家吗？”天子乃九五至尊，谁说句不敬的话都要斩立决，现在刘备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宣称要做皇帝，那就该是株连九族杀无赦了。为何说长大了乘坐羽葆盖车就是大逆不道呢？皇帝只能一个人做，其他人连开玩笑说要做皇帝都是叛逆，刘备认为这是一个狗屁道理。这天夜里，刘备梦到自己真的做了皇帝，文武大臣齐刷刷地跪在面前，刘备宣布圣谕：“下令全国，一人至少买一双草鞋，违令者，满门抄斩！”

梦毕竟是梦。母亲对他说：“去缑氏山读书吧。”母亲说这话时是175年，刘备15岁。缑氏山距离京城洛阳不足百里，距离涿县有一千五六百里，跑这么远读书可一点也不好玩。

“卢大人是太守，有资格推荐孝廉，跟着他读书，你就有机会了。”母亲解释说，“算你运气好，生在了涿县，他才可能收你为学生。”能为儿子成功争取到卢植门下读书的机会，在涿县就算得上是成功家长了。其实，最成功的家长应该是曹嵩，因为他能把儿子送进太学。太学无疑是最有利于孩子成长的，就在这一年，议郎蔡邕修订儒学经典，亲自书写，刻成石碑，立在太学门口，避免山寨版学生误导学生。可是，卖草鞋人家的孩子是没有机会进入太学的。

每个地方都有土生土长的标杆性人物。涿县的标杆性人物就是卢植。每个涿县的孩子，都会被大人教导说：“好好读书，长大了能做个卢大人那样的官，就算是出息了。”卢植小时候拜在马融门下学习。马融的学问好，但是学问好的人很多，卢植为何单独拜马融为师？马融出身豪门世家，世代为高官，最主要的是他的堂姐或堂妹是明帝皇后。拜在马融门下读书，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天子殿堂。卢植就有幸拜马融为师，然后做官提拔，现在成了九江太守。卢植的成功模式，在涿县被奉为最便捷最完美的人生规划。涿县的年轻人，唯一能攀上关系的大人物，就是卢植了，他们要想复制卢植的成功模式，就要拜到卢植门下读书，正如当年卢植拜在马融门下。刘备在15岁时能到卢植那里读书，是因为卢植这一年因病去官。卢植请了病假也没闲着，而是在缑氏山开办了辅导班。读书改变命运，拜在卢植门下读书，就有希望敲开官场之门。

刘备要去缑氏山读书，还要克服一个困难：学费。父亲死得早，母亲靠卖草鞋维持家用，难以支付到卢植门下读书的费用。这时，刘元起雪中送炭般地站了出来：“大耳朵的学费，我出了！这样德然读书就有伴儿了！”刘德然是刘元起的儿子，但刘备不是，刘元起为何慷慨为刘备助学？刘元起这样回答：“同宗中有这样的孩子，不是寻常人。”以培养家族希望之星的名义，刘元起与刘备手拉手结对子，负担起他的学费，与刘德然一样。刘元起的妻子不高兴了，说：“我家和他家不是一家，怎么能这样呢！”她这话泛着酸味，也许因为她影射刘元起其实是在与刘备的母亲手拉手结对子吧，要不怎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呢。

也不能怪刘元起妻子多疑，刘备这个差生，确实没有赞助的意义。刘德然源源不断地将刘备在缑氏山的表现反馈到大桑树下，刘备喜欢遛遛狗骑马，喜欢音乐，喜欢穿时髦的华丽衣服……除了读书，他都很感兴趣，而且将刘元起赞助的钱大都投在了这上面。

“富家公子这样的生活，他怎么能学得会呢！”刘备的母亲虽然知道儿子不喜欢读书，但是不相信儿子居然像富家子一样潇洒了。

刘德然解释说：“有公孙瓒，大耳朵就什么都学会了——除了读书！”

原来，刘备在缑氏山与同学公孙瓒关系最铁。公孙瓒是辽西人，大帅哥，声音洪亮，他是一个特殊学生：首先他是已婚学生，这在当时不稀奇，但他是父亲的小老婆生的，地位低，他硬是凭借自己的形象和才能，被辽西太守看上，招为乘龙快婿；其次他是在职学生，他是以辽西郡守文秘的身份来缑氏山进修的。公孙瓒来缑氏山是为了在此镀金回去后提拔，而不是为了读书，于是，他与同样不喜欢读书的刘备就有了共同语言。公孙同学要大几岁，有工作经验，有婚姻体验，在刘备面前谈人事，谈阅历，谈女人，都能给刘备打开一扇扇新的窗子，刘备对他很崇拜。在缑氏山，刘备表达意见时常常这样开头：“公孙大哥说过……”

捐资助学的刘元起一脸懊丧。这个大耳朵，花钱是让他去拜卢大人为师的，他怎么拜公孙瓒这小子为师呢？

大耳朵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被“公孙”带坏了！刘备的母亲痛骂公孙瓒，不知是刘德然叙述时吐字不清，还是她自己没听清，把“公孙瓒”说成了“公孙蛋”。就刘备的发迹史来看，他正是借“公孙蛋”的“壳”，才孵化出了自己的霸业。

毕业啦！毕业啦！毕业啦！

刘备和公孙瓒击掌相庆，因为卢植在缑氏山的辅导班解散了。177年，卢植被拜为庐江太守，就解散了辅导班。本来，大家来缑氏山是为了在卢植这里报个到，根本不是为了读书；从汉武帝开始，朝廷就规定郡守以上的二千石官员，如果不积极推举孝廉，就以不敬罪论处，推举的孝廉不胜任职务，推举者就会被免除官职，因此卢植办辅导班不是为了教书，而是为了发掘人才。两年时间，对师生双方来说，都达到了目的，因此可以说是毕业了。

很显然，问题学生刘备不在卢植的推荐之列。事实上，刘备根本就没指望能被卢植推荐。卢植有多少学生啊！天下像卢植这样的二千石的官员有多少啊！这么多人，都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读着，熬着，其中有多少人能获得举荐机会呢？那个公孙瓒，仗着岳父是郡守，在缑氏山镀金回去后，不也还是郡吏吗？

“什么时候数清桑树上有多少片叶子，才有出头做官的机会！”刘备对母亲说。

这就像无数人在一条地下河里漂流，努力，奋斗，煎熬，寻找漂到出口的机会，出口只能允许极少数幸运儿通过。你根本无法把握，只能顺流而下，只能等，等着被安排。

顺流而下，等，被安排，就像一片桑叶等待秋风一样，人生果真如此的话，那该多么让人恐惧啊！

刘备在大桑树下无聊地数桑叶的时候，曹操却怀揣顿丘县令的任命书，回望渐行渐远的洛阳城墙，惆怅地想：“莫非，人生就是这样被安排吗？”

九　梦想被人狙击

棒打蹇大叔之后，曹操一直等着蹇硕的报复打击，但是蹇硕那边一直没有动静。邪不压正，正义的力量无限啊，曹操笑了。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177年，曹操在洛阳北部尉的任职期满，述职考核他被评为优秀，按规定他是可以升职的，被改任为顿丘（今河南省清丰县）县令。顿丘县令是六百石官员，比四百石的洛阳北部尉升了一级。洛阳北部尉负责京城治安，顿丘县令却是一个远离京城的基层地方官儿，从首都到四线县城，曹操实际上是明升暗降。曹操是非得从洛阳北部尉的位子上下来不可的，不仅仅是宦官这么希望，士人官员也这么希望。这小子在洛阳一天，大家就都没有特权，一定要把他整出洛阳去！

该来的总会来的，怎么也躲不开，曹操还是为洛阳北部尉上的激进行为付出了代价。但是年轻的曹操并没有意识到中了别人的招儿，反而在顿丘县令的位子上干得有滋有味。曹操60岁那年的七月，征伐孙权，留下23岁的曹植镇守下邳，他勉励曹植说：“过去我做顿丘令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也是23岁，现在回忆当时所做的事情，至今无悔。”

无悔，是因为没有辜负梦想。要是正常发展，曹操肯定能在顿丘县干出一些名堂来。梦想是人生隐形的翅膀，有梦就能飞。可是，他的梦想被人狙击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干得正红火的曹县令被就地免职。无事家中坐，罪名天上来：曹操有堂妹，堂妹嫁宋奇，宋奇有姐姐，姐姐嫁灵帝，后来成皇后，大宦官王甫，讨厌宋皇后，联合众妃子，诬告宋皇后，强加谋反名，皇后死狱中，宋家死光光。这个绕口令般的陈述，曹操听得头大了，才搞明白自己是被株连了。

可是，曹操还是有疑问：那个叫什么宋奇的人，不也是曹洪的堂姐夫吗？同样是曹家人，曹洪继续做他的蕲春县长，而且，曹家其他人包括曹嵩，并无历史记载因宋皇后一案而受株连免职。一群人走路，天上掉下一块鸟屎，其他人没事，偏偏正好落到你的嘴里。曹操被宋皇后株连免官，就像遭遇了天上掉下的鸟屎。

“我不服！”曹操说。

“人家都紧闭着嘴，谁让你傻乎乎地张开嘴呢！”曹嵩说。是呀，走路就走路，没事朝天张开嘴，鸟屎不落你嘴里落谁嘴里？做洛阳北部尉就做洛阳北部尉，没事和权贵过不去，而且还是和大宦官蹇硕过不去，不整你整谁啊！

阿瞒啊，要不是有爷爷生前积攒下的人脉，要不是有父亲拉下脸皮请客送礼，要不是先前有宋皇后罩着，你可能早就被谁以某个理由整死了！

曹操灰溜溜地回到故乡谯县，这一年他24岁，正是血气方刚之年，正要一展宏图，却被人踢回了老家。曹操在老家的日子，却也过得有滋有味。放下了工作，现在终于可以安心地读先前想读而没时间读的兵法了，可以听音乐，可以练书法，可以吟诗作赋，可以骑马射箭……生活原来如此多姿多彩。真正的强者在逆境中也能享受生活，甚至，还可以去享受女人。家世好，有钱，年轻，曹操没有理由不去娱乐场所留下虽不英俊但是潇洒的身影。一次潇洒的时候，他对一个倡女动心了。这个倡女姓卞，出现在曹操面前时，人们都喊她卞姑娘。他不错眼珠地盯着卞姑娘看，同行的朋友，例如夏侯惇、夏侯渊等人，唯恐天下不乱，起哄，吹口哨，踩脚，“看上了就娶啊！”

“娶就娶！”曹操说。

夏侯惇吓坏了，嘴巴张得能把曹操吞进去，他们知道曹操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一个倡女，玩玩还可以，又怎么能娶呢！夏侯惇等人纷纷劝曹操：“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和一个倡女来真的呢？”

曹操盯着卞姑娘说：“她，天下只有一个！”

就这样，倡家出身的卞姑娘成了曹操明媒正娶的妾。曹操的正妻丁氏至今没生育，后娶的刘氏为曹操生下一子一女就病逝，儿子叫曹昂，女儿后来被称为清河公主，成了夏侯惇的儿媳妇。只有一个儿子，这在当时来看显然不够，因此曹操娶卞氏还是有充足理由的，但是，即使曹操当时有100个儿子，他也是要娶卞氏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卞氏漂亮，有艺术细胞，而主要是因为丁氏和刘氏是父母之命，而卞氏却是他的自主选择。

喜欢了就选择，自己选择的东西，才值得拥有。这一人生哲学，曹操受益终生。

读喜欢的书，交喜欢的朋友，娶喜欢的女人，人生如此，夫复所求！老家的涡河里，天天倒映着曹操笑呵呵的脸容。流动的河水，却倒映不出曹操眉角隐隐的忧郁。正当创业立功的好年华，却过起了退休老干部的休闲生活，这对一个有志青年来说是种侮辱。

180年的七月，知了在涡河边的树林里烦躁地嘶叫。曹操从清澈的河水里看到了马蹄的倒影，马上是京城来的使者。

诏书来了，任命曹操为议郎。曹操是在一次海选中东山再起的，灵帝诏令公卿推荐通晓《尚书》《毛诗》《左传春秋》《谷梁春秋》的人才，任为议郎，曹操因为“能明古学”被征召，这种说法是官方的说法；而一些官员却说曹操应该感谢他们，正是他们看在曹腾和曹嵩的面子上，才向朝廷推荐了曹操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子，当然，曹嵩也推荐了他们的子弟，官员选拔有时就是一种人情往来；而皇帝身边的一个宦官，名叫许永，却说曹操最应该感谢的是灵帝的一个梦。灵帝对宋皇后下手后，良心不安，一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桓帝责骂他：“你冤杀宋皇后，她自诉于天，上天震怒，你罪在难赦。”醒来后，灵帝向许永讲了梦中情节，问是不是凶兆，如何化解。许永一直同情宋皇后，就趁机为她说了很多好话。宋皇后生前，灵帝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但是她死后，灵帝却害怕了。皇帝是永远不会犯错误的，灵帝不可能公开认错，只得悄悄地启用了一批因宋皇后案件而免官的倒霉蛋，于是曹操被任命为议郎了。

议郎是皇帝的智囊团成员，天天跟在皇帝身边，随时应对皇帝的提问，有时会给皇帝出出主意，把把关。事实上皇帝是无比伟大的，根本不需要有人提醒指点，所谓议郎，无非就是皇帝向天下表示开明的道具罢了。做议郎很简单，就是平时免开尊口，关键时刻慷慨激昂宣称坚决拥护皇帝的英明决策。资深议郎蔡邕就是这么做的。知名学者蔡邕因为之前给皇帝提意见被整得很惨，再做官时就聪明了，不再说话，一门心思给太学修订教材。蔡邕从新人曹操身上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对他很好，曹操很感激他。感激归感激，个性曹操并没有被蔡邕的暮气同化。他认认真真调研，仔仔细细写奏章，正儿八经上表，满怀期望等待皇帝答复。

曹操上书向宦官开炮，为被宦官打压的士人翻案，指责灵帝昏庸，导致奸邪的宦官充满朝廷，贤人的进身之路被阻塞。宦官把曹操的奏章撕得粉碎：“这个小个子，身上果真没流他爷爷的血！”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曹操最终没能等来皇帝的答复，只得无奈长叹一声：“这样下去，国家就没有希望。”

曹操还是按捺不住，在182年再次上书，检举公卿大人与宦官勾结牟取私利，与曹操举报同一件事情的，还有司徒陈耽。司徒是三公之一，三公之上是丞相，但当时朝廷是不设丞相的，所以三公也就相当于丞相了。由司徒大人出面，灵帝不得不重视这次上表，事实很快查清楚了，陈耽和曹操举报属实，灵帝高度重视，把被检举人员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然后问曹操：这样处理你总该满意了吧！

宦官们一直被皇帝捧在手心，现在却因为陈耽的举报而挨了皇帝一顿骂，他们何曾受过如此委屈？他们找机会打击报复，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他们诬陷陈耽，灵帝当然相信宦官。对待陈耽，灵帝没有采取对待宦官的训斥方法，而是从重从快将他关进监狱。陈耽在监狱里离奇地死去，离开了这个让他绝望的国家。

陈耽的死讯传来，曹操真想给灵帝磕几个响头，幸亏灵帝让他担任议郎这样的芝麻小官儿，他才没引起宦官注意，躲过一劫。

还是选择沉默吧。

可是，为什么却听到内心在呼喊？

呼唤一场风暴，将这满池死水掀起新兴的波澜！

十　太阳跳到怀里就怀孕

“阳明皇帝”被消灭了，刺史受到政府表彰。刺史吃肉，没忘记让孙坚喝汤，他上报孙坚战功，朝廷下诏授孙坚盐渎县丞。

临时工转正了！曹操一出场就是洛阳北部尉，孙坚浴血奋战数年，才换来了与曹操一样的国家公务员身份。事实上，刺史推荐孙坚转正，也不仅仅是因为战功，更是因为他潜在的威胁。他在平叛战争中集结了千余人，现在叛乱平息，要是不能安抚好孙坚，那他有可能成为又一个“阳明皇帝”。很多时候，是你的潜在威胁而不是你的成绩决定了别人对你的态度。

在为朝廷出力平叛的过程中发展个人势力，力量足够强大时，便对朝廷形成了威胁，孙坚开创了三国霸主崛起的标准模式。

孙坚成了正式工，虽然工作很出色，但是没有背景，迟迟得不到提拔，他只能在县丞的岗位上留下背影。盐渎县丞——盯眙县丞——下邳县丞，孙坚成了县丞专业户，苦菜花也有春天，孙坚每离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失去一个偶像，这个偶像便是孙坚；孙坚每到一处，那个地方就会诞生一个偶像，这个偶像就是孙坚。老人与少年，权威与草根，本来是有界限的，但是在亲近信任孙坚的问题上，所有人都没有了界限。在孙坚担任县丞的地方，只有与孙坚交往，才能算是当地的成功人士。

这个男人如此优秀，自己的眼光没错，吴夫人梦里都会笑出声。一天半夜，孙坚起身到衙门里值夜班，看到吴夫人熟睡的嘴角又挂着笑，他笑着摇摇头，踩着幸福的云朵出门了。

第二天，他刚回到家，吴夫人就迎上来对他说：“我昨晚梦到太阳跳到我的怀里。”孙坚奇怪地看着妻子，梦见太阳至于在说话时如此害羞吗？

吴夫人说：“七年前，我梦到月亮跳到我怀里，原来是怀上了老大。”老大就是孙策。孙坚想起来了，七年前的那一个早晨，他醒来后，她在他怀里说梦到月亮跳进怀里，后来大夫恭贺吴夫人有喜了，然后生了孙策。

孙坚坏坏地笑了，他当然记得昨晚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知道吴夫人又怀孕了。他说：“太阳和月亮，是阴阳之精华，极贵之象，莫非我的子孙要兴旺发达了吗？”做梦比做产科检查还准，吴夫人果真怀孕了。

182年，孙权来到了人间。

国字脸，大嘴巴，碧蓝眼珠，上身长，下身短，孙权长得太离奇。孙坚抱起他，从他的脸上努力地找与自己长得像的地方，最后笑了：国字脸，威严；大嘴巴，吃四方；碧蓝眼珠，行事独特；上身长，下身短，骨架不凡。

此乃贵相！孙坚对第二个儿子的相貌作出了结论。

富贵，距离自己有多远？孙坚内心升起一阵怅惘：没有背景，无人提携，已经做了三个县的县丞，难道还要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做一辈子县丞吗？

“不提拔也罢，省得与狗成为同僚！”孙坚安慰自己。

从京城传过来的消息说，宦官为了计皇帝玩得开心，就给狗戴上了给文臣配备的进贤冠，而且根据斗狗比赛的结果，授予狗不同的官衔，这样一来，朝廷百官都成了狗的同僚。皇帝还喜欢乘坐四头驴拉的车，在宫内兜风，拉风得很。为了与皇帝有共同语言，京城权贵纷纷仿效皇帝，也坐起了驴车，一时间驴价齐马。

“驴犬横行朝堂，国家哪有什么希望！”孙坚口中的“驴犬”，是指那些无能的官员和嚣张的宦官。想到正是“驴犬”挡了自己人生进步的路子，孙坚不禁愤慨。

“总得发生点什么大事，现状才能改变。”孙坚正如一个乖戾的孩子，总希望来场大火烧掉家里的破房子，这样就能盖新房子了。

十一　神奇的咒语

灵帝建宁四年（171年）三月，大疫。

熹平二年（173年）正月，大疫。

光和二年（179年）春，大疫。

光和五年（182年）二月，大疫。

《后汉书》如此精准地记载东汉末年频频发生的瘟疫，是因为那时的人认为人世混乱时，上苍就会呈现灾异。正是因为对现实绝望，大疫才在人们心灵上留下了更重的阴影。无能的政府无力控制瘟疫，任自己的子民在病痛中慢慢死去。

这样的政府，再宣传忠君爱国，老百姓也已经不怎么相信了，于是，更能给老百姓安全感的势力就乘虚而入。巴蜀一带的张家五斗米道，现在的教主是张鲁，西汉留侯张良的十世孙，他为人治病，医疗设备不过是“三官手书”，认为所有的病都是罪孽，治疗前先计病人发誓情愿服罪，然后让病人将自己的姓名写在三张纸上，一张放在山上，一张埋在地里，一张沉在水里，然后由医生祷告患者姓名，念咒语。这种骗人的把戏不用预付医疗费，不用担心快死了还会因为没钱而被医生推出医院，所以很受百姓欢迎。死了，那是因为罪孽太重或者是服罪之心不诚；活下来，则是因为“三官手书”起了作用，然后支付五斗米作为谢礼，这也是五斗米道得名的由来。三张纸，几句咒语，就要收五斗米作医药费，并不昂贵，反而是很优惠了，因为患者从此成为五斗米道成员，受到集团的庇护，不但治好了病，终生还有了保障，这样的医疗单位自然会得到拥戴，发展为一个势力覆盖巴蜀的教派。

但是，五斗米道并非天下第一，华北、中原一带太平道的“零医疗费”优惠措施，更受欢迎。太平道鼻祖是冀州巨鹿人张角，他自称大贤良师。大贤良师就是拯救苍生的救世主，张角的医疗设备是他手中的九节杖，这根九节杖是万能的，包治百病。张角用九节杖给病人宣布诊断结果，例如摸摸杖上第九节正面可能是心脏疾病，第九节背面是严重心脏疾病，第九节侧面是小恙。张角就这样摸着九节杖，为患者念咒祷告，同时让病人叩头思过，这样就算是治疗了。如果最后病好了，那就是因为患者信道，受到老天护佑；如果病没好，那就是患者不信道，上苍要惩罚他；信道但最后还是死了，那是因为家属不信道。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信奉太平道，从华北蔓延到中原，太平道信徒遍布天下，张角按照地域把信徒分为三十六部，称为“方”，大方万余人，小方也有六七千人，每方都有领导人，张角和他的两个弟弟张宝和张梁，后来分别被称为天公将军、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高居于各方之上。一切都表明，张角已经不是一个巫医，而是一个社会秩序的重建者，他在现实政权的金字塔之外，按照巫医特有的秩序观，建立了一个新的金字塔。张角一开始可能真是一个巫医，把医治人的身体疼痛当作使命，但是当拥有几十万支持者之后，巫医就产生了重建社会的想法。

“治好了病，非但不用医费，还能加入太平道，受到庇护，多么划算的事情啊！”在从中山国到涿县的大道上，一个骑着马的人对另一个骑马的人说，他们身后，是庞大的马队。

说话的人是张世平，他的同伴叫苏双，他们来往于中山国到涿郡之间，做贩卖马匹的生意，中山国在冀州，涿县在幽州，两地相隔二百多里，他们在漫长的路上，就靠聊天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不要银子和粮米，却要灵魂，这医药费也太昂贵了。”苏双说。

太平道的信徒都要在家门口写上“甲子”二字作为标记，同时每天都要温习那道给人带来憧憬的咒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今年正是汉灵帝光和六年（183年），干支纪年为癸亥，所谓甲子，是说来年。那么多的人信奉太平道，就是受到这道咒语的诱惑：哈，来年天下大吉，我们就能躲避瘟疫、大旱和洪涝了。人们不去要求政府，却一味祈求上天，这是因为对政府已经绝望了。这几年瘟疫不断，今年夏天大旱，到了秋季，甘肃一带黄河泛滥，内蒙古河岸决堤，而太平道说来年“天下大吉”，这多么让人振奋啊，因此越来越多的人皈依太平道。

将灵魂交给太平道的人，不过都是些活不下去的农民而已，像张世平和苏双这样的大商人，有能力把握个人的生活，所以他们不会在别人宣扬的什么来年“天下大吉”里寻找希望。作为成功的商人，他们认为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什么“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不过是一群穷鬼在闹腾罢了。

“有本钱了，谁不想把生意做大啊！”张世平用商人的思路分析张角，“太平道已经如此壮大，张角肯定不满足于只做太平道的‘大贤良师’！”

“是呀，这么多信徒，只有从太平道获益，才会坚定地追随他们的‘大贤良师’，”苏双用商人的价值观分析说，“造反，只有造反，张角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信徒！”部道神秘的咒语，告诉人们张角在准备造反。“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按照五行相生学说，王朝按照木、火、土、金、水的顺序交替。汉朝宣传自己以火德保有天下，但是现在苍天——青之天子已经死亡，将会诞生黄色土德王朝。这一意思明确而叛逆的咒语如今大张旗鼓地流布于天下，可见汉天子是多么不得民心啊！

“张角其实知道自己很难成功，否则他也不会用虚无的咒语来造势了。”

“是呀，太平道信徒图的就是生存，当有人更有效地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的时候，他们就会背弃太平道。这人不管是谁，一定都是个乱世的奸雄。”

“是呀，有末世昏君，有大贤良师，有乱世奸雄，哎呀呀，哎呀呀，天下就要乱了啊，我们这生意怎么才能做下去呢！”

“必须找一个能保护我们的人！”

“是呀，你看天下的商人，但凡把买卖做大做好的，不是傍官府，就是傍地头蛇。”

“地头蛇！强盗啊！”

“现在的政府，还不如强盗靠得住。强盗知道遵守自己定的规矩，官府连自己定的规矩都不遵守。”

……

两百多里的路，张世平和苏双有足够的时间讨论找谁来保护贩马生意。在看到涿县县城鼓楼的时候，他们几乎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刘备。

作为成功的商人，张世平和苏双有一个最符合经济原则的方案：扶持某个武力集团，为生意提供保障，这就好像自产自用，远比购买成品实惠。涿县楼桑村的刘备，正是马贩的理想人选。

“真幸运啊，我们做生意的地盘上恰好有皇族居住。”张世平说。商人是最熟悉商务地域内的人事的，因为做生意就得考虑人事。

“如果能把刘备吸收进我们的圈子，哈哈，那我们就有面子了。”东汉时候，经商总被视为不入流的末业，张世平和苏双总是有种穷得只剩下钱的感觉，他们亟须攀上一个身价高的人为自己镀镀金。刘备是皇族，有品牌价值，正好被马贩拿来贴牌长脸。

苏双说：“呵呵，他不过是一个卖草鞋的，他需要钱，我们能送出他需要的钱，他当然会听我们的。”

张世平说：“是啊，有这个年轻人在，在涿县就不会有人抢我们的马，就不会有同行抢我们的摊位，就会有人出头替我们讨债”

苏双说：“我看行，大耳朵有能量，我们的钱不会白投出去的。”

张世平和苏双各自伸出右掌，击掌，达成一致，这是他们拍板重大投资时的习惯性动作。

大桑树下，刘备和张飞、关羽并肩站着，当然刘备站在中间。

关羽：“我们的兵器不过是锄头、镰刀之类的……

张飞：“就是嘛，出来进去的，人家以为我们是去庄稼地里打短工呢。”

关羽：“我们的服装也不统一……”

张飞：“看上去，不是种地的，就是做小买卖的。”

关羽：“伙食也不好，上顿白菜萝卜，下顿萝卜白菜。”

张飞：“和猪吃的一样！和猪吃的一样！”

……

关羽和张飞说得唾沫星子乱溅，刘备总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酷酷的。其实，关羽和张飞也不指望刘备能说什么，他们只是喜欢在刘备面前无拘无束罢了。他们不要求刘备能给他们提供多么安逸的条件，只要是和刘备在一起有兄弟的感觉就好。

虽然是没怎么读书，但是刘备在卢植学院还是有收获的。卢植学院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各地信息交融，文化碰撞，刘备自此知道天下比大桑树高的树数不胜数，知道原来不靠编草鞋卖草鞋也能活下去而且活得好，也知道天下即将大乱，到时连草鞋也卖不成。

既然不能卖草鞋，那干什么呢？毕业即失业，从缑氏山回来后，刘备并不着急找工作，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去工作，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交朋友。他很受朋友喜欢，人们喜欢他沉默寡言的闷骚，喜欢他和气待人的大度，喜欢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内敛。这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乱世，焦虑和恐惧是最普遍的情绪，但是只要来到刘备的大桑树下，人们就有了安全感。这个耳朵出奇的大，双臂长过膝盖的皇裔少年，安静沉稳，内敛谦和，精气神里却透露着猛烈大风暴的能量，他有着海一样的胸襟，每个人在他这里都能找到归宿感。周围的少年豪杰，纷纷聚集在大桑树下，心甘情愿地喊他大哥，这里面就包括张飞。喜欢读《春秋》的关羽，逃亡离家，就像浮萍一样随处漂泊，来到大桑树下，看到刘备，最后决定跟这人一辈子。

刘备一无所有，目前没有能力给追随者什么东西，哪怕一件像样的兵器，一副能够抵挡刀箭的铠甲，但是他可以给大家尊重，给大家兄弟般的情谊，因此源源不断的追随者前来投奔，好在他家很好找，找到那株标志性的大桑树就可以了，史书对此的记载是“年少争附之”。

可是，史书回避了一个最起码的问题：刘备拿什么来供养这么多人？兄弟情谊固然有强大的凝聚力，但是称一声兄弟而不给饭吃，兄弟们能坚持得住吗？把编草鞋的本钱都拿出去，够兄弟们喝几天稀粥？刘备总不可能把编草鞋的家传手艺教给兄弟们，然后领着大家走上大街摆地摊卖草鞋谋生吧？再说，关羽大老远地来投奔刘备，也不可能是为了学卖草鞋吧。

再说，这么多生活无着的年轻人在一起，天天舞刀弄棒的，你可以想象最可能搞出的事情是什么了。

答案很明显，刘备不过是组织了一帮黑道少年，然后到处收保护费而已。可能有的商贩不想被保护，那摊子就会马上被人踢，那时就会乖乖地交保护费了。

张世平和苏双的马队估计也没少交保护费，一来二去，这两个精明的商人就产生了投资刘备的想法。刘备这个年轻人有能量，可以帮助他们在涿县站稳脚跟，可以驱赶其他马贩，可以威慑无理压价的客户，可以催要欠款……经商，不靠政府，那就得靠刘备这样的人。

大桑树下，关羽和张飞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抱怨，因为有两个人正向他们走来。他们认得，这两个人是中山国的马贩张世平和苏双，以前没少收这两个人保护费。家丑不可外扬，关羽和张飞是把刘备当做兄弟的，他们时时刻刻注意维护刘备的权威——刘备的权威，就是他们的权威。他们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抱怨刘备提供的生活条件差，而是分别侍立在刘备左右，让刘备显得特有派儿。

张世平和苏双是来送钱财的。这是一笔巨额财富，关羽和张飞瞪大眼睛，张大嘴，连连惊呼：得收多少回保护费才能有这么多钱啊。

刘备淡定地望着张世平和苏双，说：“需要我做什么呢？”刘备想估量一下，马贩需要他做的事情，是不是值这些钱。被需要才会有价值，小时候卖过草鞋的刘备深深懂得这个道理。

刘备正需要钱，张世平和苏双正需要保护，双方本来无需谈判，但是谈判能强调自己的分量，因此他们还是装模作样地谈判了一通，最后达成了协议。

这是刘备人生的第二桶金，第一桶金是他在缑氏山学习时积攒的名气和人脉，例如和公孙瓒的交往。

有了钱，更多的人前来投奔，刘备成了涿郡的英雄。

政府失去了公信力和执行力，人们就会追随个人英雄。我们有段历史，刘备、曹操、孙坚这样的英雄层出不穷，如星空灿烂，我们该为之骄傲还是为之羞惭？

这是一个做人活不下去，做英雄或者奸雄才能活下去的时代。

做英雄，还是做奸雄？

曹操在思考。

孙坚在思考。

刘备在思考。

而那个叫张角的巫医，拥有几十万信徒的太平道教主，既不想做英雄，也不想做奸雄，只想做舍我其谁的救世主——大贤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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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单纯根据“夙贱罹孤苦”和“既无三徙教”尚不足以得出曹操幼年丧母的结论，但是结合另外一些史料，基本可以断定曹操幼年失去母亲，但不一定丧母。曹丕登基称帝，追谥祖父曹嵩为太皇帝，父曹操为武皇帝，母卞氏为皇太后。曹叡即位后，追谥祖母卞氏为太皇太后，郭氏为皇太后，生母甄夫人为文昭皇后，高祖曹腾为高皇帝，曹腾虽是宦官，但生前也有宫女吴氏与之同居，成为挂名夫妻，吴氏也被追谥为高皇后。一人做皇帝，祖祖辈辈得追谥，可是，曹丕与曹叡可是连挂名吴氏都追谥了，却唯独没有追谥他们的祖母或者曾祖母（曹操的母亲），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史家对这一点讳莫如深，未有丝毫记载，这里一定发生了为尊者讳的事情。如果曹操的母亲最终还是曹家人，那曹丕和曹叡没有理由不进行追谥，因此曹操的母亲很可能因故被曹家休了，可即使被休，即使在曹操发达后还活着，其行踪史家也会有所涉及，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史料和曹操的母亲相关，因此曹操的母亲很可能是被休和死同时发生。结合《善哉行》，被休也罢，死也罢，曹操幼时失去母亲是确定的。

第二章　青萍之末

◎要是没有张角，曹操也许还是一个充作民主摆设的小议郎，孙坚还是一个得不到提拔的苦情县丞，刘备还是一个靠收取市场保护费度日的黑道少年。社会变平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在国家的废墟上，他们要构建自己的世界。

◎自卑与骄傲，叛逆与孤独，抵触与奋进，复杂的性格，碰撞，激荡，交融，在曹操矮小的身躯内迸发出强大力量，济南国的人，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一力量的强大破坏力。

◎各地叛乱已经减了风头，军地两界需要的官员少了，朝廷颁布诏令，淘汰一些因军功而选拔的低级官史。孙坚这样的地方大员已经动不了了，只能拿低级官吏开刀。上天就是如此残忍，你若不足，他就从你身上拿走。有内部消息传来，怯战的刘备在被淘汰之列。

一　投身时代的熔炉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这句朗朗上口的咒语，给人以无限的憧憬，谁不希望天下大吉啊！这句咒语一开始是用来煽动人心的，到了最后就成了约定起事的暗号。光和七年（184年），盼望已久的甲子年到了，太平道三十六方控制的地区，信徒家的大门上都用白土写着“甲子”二字，京城官衙的门上也写着这两个字，这透露出一个消息：官衙里也有太平道的信徒。

三月初五，就是甲子日。人们都是渴望变革的，在六十年（日）一轮回的历法周期中，甲子年（日）是周期的开始，被认为是天下有变的年份。甲子年的甲子日，双甲子，难道不会发生点什么吗？

一处处“甲子”，寻常的文字却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因为这本来就是太平道确定的武装暴动的日子。

暴动本来是极其隐秘的事情，但是张角选择了如此高调的方式传达起事的时间，这是因为他拥有太多的信徒，只能采取这种广而告之的方式。

这不可能不泄密，倒不是朝廷有多精明，而是因为太平道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叛徒。张角只得将暴动时间提前到二月底的某一天，杀人祭天，八州三十六方，同时起事，杀向各地的官府。太平道的战士们以头裹黄巾为标志，历史教科书上称之为“黄巾起义”，当时的官方文件却称之为“蛾贼”，既形容其人多，又表明对其的蔑视。汉朝天子早已经不配掌控天下，可是，那个只会用咒语蛊惑民众的巫医，就有资格君临万民吗？

不是信徒就不会被起用，如此狭隘的组织，何来活力？张角宣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起事前宣称，“黄天”就是他本人，打着为天下谋的幌子图一己之利，当黄巾军战士知道是在为张角一人而战时，定会斗志松懈。号称“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可是起事前仍然不能免俗地杀人祭天，太平道也同样在践踏生命，很难获得民众的真正拥护。

数十万人跟随太平道，并非是太平道本身有多少吸引力，而是无路可走的人无意识选择罢了。要是有人能给这些头裹黄巾的战士指条活路，他们就会转而追随这人。

这人是英雄还是奸雄？这人是曹操还是刘备抑或是孙权？请耐心等待历史揭晓答案。

黄巾军猝然而起，一日之间，天下俱动。积蓄数年的压力，终于得到释放，黄巾军所到之处，焚烧官衙，抢劫城邑，各地父母官往往在黄巾军到来之前先跑了。十多天的时间里，天下响应，京师震动。

放火，抢劫，杀人。和强盗相比，强盗做的黄巾军都做了，唯一不同的就是会念几句咒语而已。他们并无多少战斗力，很难撼动大汉王朝的根基，虽然大汉王朝已经没有生命力。黄巾军之所以在短时间里能有如此破坏力，只不过是钻了东汉国家军制的漏洞。东汉时，全国主要军力集中于南军、北军两大块。南军是野战军，四方征讨；北军是卫戍部队，保卫京师安全。除了南军和北军，另有少量禁卫军，如卫尉、虎贲营、羽林军等。这些都是中央军，东汉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地方部队，即州郡不能典兵，这当然是为了压缩军费开支，同时也防止地方对抗中央，所以各州县只有治安团之类的武装力量，由都尉、县尉统管，维持地方治安。他们平时对付手无寸铁的草民颇有心得，遇到军事化组织就只会干瞪眼。

现在蛾贼纷起，按说是南军出手的时候，可是南军腾不出手来。数十年来，南军主力一直在西部和北部边境作战。西部，是与羌人战争的泥淖，北部，是与匈奴、乌桓、鲜卑的车轮战。朝廷并没有多少现成兵力投入到与黄巾军的战争中。

黄巾军的主力集中在冀州巨鹿、豫州颍川、荆州南阳下个地区，其中颍川距离洛阳不过一百公里。

京师紧急！

大汉紧急！

天子紧急！

远在大西北的北地郡太守皇甫嵩被征召回京，任命为左中郎将，与右中郎将朱儁急赴颍川，北中郎将卢植奔往冀州巨鹿。这样的兵力部署放弃了南阳，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朝廷根本组织不起更多的兵力。即使是派往颍川和巨鹿的两路大军，也是一路上在招兵买马。

那段时间，年轻人一见面就问：“今天去报到镇压蛾贼了吗？”皇帝这些年耽于享乐，关键时刻拿不出兵力来，但是他握有现成的国家权力，下诏全国总动员，鼓励官员和民众贡献马匹和武器，特别规定公卿大夫可以推荐明于战阵的列将子孙以及吏民，到官府报到，然后分派战斗任务。当然，大家这么积极踊跃，是因为朝廷许诺战后重赏立功者，有官的升官，没官的封官。

曹操可以归到列将子孙一类，孙坚是吏，刘备是民，他们都投入到了时代的熔炉中，冶炼自己的传奇人生。

曹操担任了骑都尉，率领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部队，作为后援赶赴颍川。骑都尉虽然不在常规编制序列，只是临时职位，但已经是二千石官员，与太守平级。那时的骑兵部队是王牌，曹操可以说是被委以重任。

馅饼为啥会从天上掉下直接砸中曹操？这当然是因为曹操喜欢兵法，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要知道那时的人们认为读儒家经典才是读书，只有另类的人才会研究军事理论，所以汉朝缺少军事人才。天下研究兵法的人肯定不止曹操一人，为什么唯独他被任命为帝国王牌之师的统帅？这其中，曹家的人脉和财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曹家有的是钱，给朝廷贡献了一大批战马，估计那支骑兵部队里的很大一部分战马都是从曹家牵出来的。曹嵩把这些马牵出来时，对人说：“这些马认得我家吉利，它们只听吉利的。”

皇甫嵩曾经担任议郎，与曹操是同事。作为武将，他对这个喜欢兵法的年轻人印象深刻，当然会推荐曹操。还有，军界权威张奂和张温目前虽然因为边境战事没有出现在剿除黄巾军的战斗行列里，但是他们在军事方面说话还是很管用的。作为曹腾提拔起来的将军，他们在关键时刻会拉曹操一把的，不就是写封推荐信嘛，举手之劳，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

“曹操的确可胜任骑都尉，可是江东的孙坚也有能力担当司马之职。”朱儁说。朱儁是会稽人，孙坚是吴郡人，会稽毗连吴郡，同属扬州两大郡。朝廷用人之际，朱儁想起家乡时总会提起一个叫孙坚的人，于是把他征调到帐下，任命为佐军司马，相当于副参谋长之类的职位。当然，与曹家捐助战马曹操才获得骑都尉之职一样，孙坚给朱儁带去了一千多人马才获得他的认可。

当听说北中郎将卢植是黄河以北平叛的统帅之后，刘备兴奋得直揪大耳朵，他对张飞和关羽嚷嚷说：“快把我上学时的作业本拿出来！”张飞听了，立马跑进卧室，从刘备的枕头下掏出了那个被刘备视为宝贝的破作业本。刘备一直把张飞和关羽看成兄弟，喝酒、谈天、吹牛还未尽兴的时候，他们三个大小伙子就会挤在一张床上，谁也不嫌谁的脚丫子臭，因为他们也分不清谁的脚丫子更臭。张飞当然清楚刘备枕头底下的秘密。

关羽看着刘备宝贝似的捧着那个作业本，不屑地说：“一个作业本，擦屁股都不好用，还当宝贝，天天睡前翻看一遍！”

刘备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瞧见这字了吗，北中郎将当时给我写的批语！”现在主持北方剿除蛾贼的北中郎将卢植当年正是刘备的授业老师。

关羽是个阅读爱好者，熟读《春秋》，他对文字很感兴趣，抢过作业本来一看，说：“哇，好评啊！”

他不禁又翻阅了几页，发现了问题，问刘备：“怎么获好评的这一页，字体格外不同呢？你当时训练两种字体写字吗？”

刘备说：“这获得好评的部分，是伯珪兄替我做的！”伯珪是公孙瓒的字，从缑氏山毕业回家后，被推举为孝廉，任命为辽东属国的长史，已经成为一名边关名将。刘备不止一次地向张飞和关羽夸耀说：“在缑氏山，公孙瓒要是有一个铁哥们，那就是刘备。要是有两个铁哥们，一个是刘备，另一个还是刘备。”

张飞还是不明白，说：“看来，我们可以投奔卢将军，可是，既然他认识你，你还拿作业本去干啥？”

刘备没说什么，把作业本揣在怀里。张飞已经习惯了刘备突然间莫名地紧紧闭上嘴巴的情况，他不知道，刘备带作业本去，是唯恐卢植想不起他来。当年在缑氏山，短短两年时间，刘备旷课比上课多，卢植很少见到他，还真不一定能对他有印象。

怀揣这个作业本，刘备带着张飞和关羽，带着手下兄弟，来到了卢植帐下。卢植对刘备没有多少好印象，碍于师生情面，摆摆手说：“留下吧，只要是有人愿意带你！”

刘备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卢植面前的诸多军官，他的目光朝向谁，谁就把目光转向别处。他的人马太少，装备太弱，没有人愿意理这群土包子。

一个叫邹靖的校尉收留了他。邹靖先前与公孙瓒是战友，在一次追击胡人的战斗中，他被围困，幸亏公孙瓒回师援救，邹靖才捡了一条命。看在公孙瓒的面子上，邹靖才同意带领刘备。

当然，邹靖是不会给刘备增加兵力和装备的。刘备只能带着自己的人马，在战场上自生自灭，幸亏，他还有两个好兄弟：关羽和张飞。

现在，曹操、孙坚、刘备都出现在了剿除黄巾军的战场上，他们的背影开始印在历史的大幕上。

二　在国家废墟上崛起

颍川战场，官军有四万人，黄巾军人数却有数倍。一开始，官军接连吃败仗，最后皇甫嵩下令退缩在一个叫长社（今河南长葛东）的小县城。

长社的常住人口平时也就是几千人，现在潮水一般的涌入数万官军，城外数倍于官军的黄巾军又潮水一般的跟来。

突围吧，很多人提议，这样下去不被蛾贼攻破，也会饿死在城里。皇甫嵩摇摇头：时机不到。

其实，从一开始，官军并未实打实地抵御黄巾军，只是一味败退，现在直接退到兔子腚大的小城里等死了。皇甫嵩却不急不躁，似乎有所凭借。

五月份，气候干燥，天气炎热，黄巾军都挤在树丛和草丛里宿营，皇甫嵩命人准备火把。

将士们这时才明白皇甫嵩一路败退，只是为了把黄巾军引到长社这个小地方，让他们集中在一起，然后便于对他们发动火攻。

火把准备好了，将士们纷纷请战，皇甫嵩却说：“再等等！”

等来了一道羽檄：骑都尉曹操率领五千骑兵赶到！

进攻！

官军手持火把和引火的东西，冲出长社。黄巾军阵营，火光冲天，人仰马翻，黄巾军战士四下逃散。人数处于下风的官军，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眼前逃走。

这时，曹操率领着骑兵杀到。广袤的平原，正适合发挥骑兵的优势。黄巾军战士从火海里惊惶逃出，眼看着就要摆脱官军的刀箭了，却被骑兵追上，闪亮的锋刃反射着火光，结束了黄巾军战士的生命梦想。

原来，皇甫嵩一直在等待的人就是曹操。火攻容易，但是火攻之后叛军逃跑，官军还是不能摧毁叛军主力。现在，曹操的骑兵赶到，黄巾军战士一个个地倒在了马蹄之下。皇甫嵩、朱儁、曹操三路兵马合在一起，纵横驰骋，斩首数万。颍川黄巾军主力被摧垮，无奈退往南阳。

饱饮了鲜而的大地，战后分外寂寥，曹操骑在马上，回望如血的残阳，以胜者的姿态离开了。这是曹操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他领略到了骑兵的爆发力和破坏力，以后的争霸风云里，他的骑兵部队一次次地令敌人闻风丧胆。

官军乘胜追击。此前和此后的战斗，孙坚都参加了，史书对他的战场表现有四个字的评语：“所向无敌”。

六月，官军发动了与黄巾军的西华（治所在今河南西华南）战役。官军占了上风，孙坚带军冲在前面。士兵们都看到，那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载着一团火在飞奔，燃烧了整个战场。孙坚，这个30岁的男人，喜欢头裹红巾，很潮，很酷，很热烈。

敌人暂时退下去了，士兵们找不到那团火了，孙坚不见了。所有人都害怕起来，而在这时，一匹战马悲鸣着回来了。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这是孙坚的马，但是马背上没人。

战马来到众人面前，奇怪地回转身，朝着战场的方向，四蹄急促蹬踏，哀鸣着，用请求的眼神望着众人。有经验的老兵说：“马有灵性，这是要我们去救它的主人呢！”

在战马的带领下，人们找到了昏倒在血泊中的孙坚。那方红头巾，早就被鲜血染透。

吴县，3岁的孙权问母亲：“这么多红布干啥啊？”

“孩子啊，这些红布都是爹爹的红头巾。”

“爹爹为啥戴红头巾呢？”

“显眼啊，这样将士们第一眼就看到他，就能振作。”

“敌人也能看到啊！”

吴夫人身体一颤，针尖刺进了指尖，她把指尖放进嘴里，吮着上面的鲜血，似乎这样就不疼了。良久，她摸着孙权的头，幽幽地说：“要是爹爹如你考虑这么周全就好了。”

吴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孙坚未等伤口痊愈，又投入到了战斗中。她的内心无比纠结：作为女人，她喜欢男人这样勇敢；作为妻子，她反对丈夫这样冒险。

皇甫嵩被调到东郡战场，带去了曹操。朱儁被调到南阳战场，带去了孙坚。在颍川战场失利后，黄巾军逃到南阳一带，但是在这里他们也是节节败退，最后龟缩在宛城。只要攻克宛城，便可扫荡黄河以南的黄巾军。

进攻，拿下宛城！

又是红头巾！

孙坚就像一团火，燃烧着，奔跃着，冲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登上矢如雨下的城墙，三军将士都被这团火牵引，争先恐后地前进，宛城很快被攻克了。

朱儁很有成就感：哈哈，我挖掘的人才，是国之栋梁啊！他上报朝廷，汇报孙坚的英勇战斗表现。

短短3个月，黄河以南的黄巾军被扫荡殆尽，黄河以北的黄巾军一时间却很难被清除，这并不是因为张角兄弟在北部战场，而是因为负责北部战事的卢植，遇到了比黄巾军更难对付的人——宦官。卢植的两个学生刘备和公孙瓒都在他麾下战斗，战争一直在卢老师的把控之下，张角兄弟被围困在了广宗。卢植就像一位耐心的中学教师，在广宗城外修堡垒、挖壕堑、造云梯，准备一战定乾坤。可是，这时灵帝特派的大宦官左丰来了，名义上是慰问，其实是监督。戒备大臣而亲信宦官，灵帝到死也没改正这个臭毛病。左丰向卢植索贿，书呆子卢植以为为国效力无须请客送礼，对他没有丝毫表示。于是左丰返京后，向灵帝汇报卢植怯战。灵帝大怒，将卢植专车接回京城，不过这车是囚车。

老师被治罪，学生刘备急坏了，快要把大耳朵揪下来了。老师啊，老师，送礼能办到的事儿，还算是事儿吗？刘备抱怨老师：你被关起来不要紧，谁给我记功？谁给我提官啊？

代替卢植的人是后来臭名昭著的董卓。董卓从一个街头痞子起家，狠，黑，辣，会哄，会唬，会忽悠，会拉关系，被提拔为并州刺史。左丰踢掉卢植，其实就是给董卓腾位子。董卓跑官买官有一套，可对付黄巾军却没招，无奈辞职。皇甫嵩被调来接替董卓，张角这时却不合时宜地不幸病故。张角用咒语符水治病救人，神乎其神，却没能救得了自己，太平道的信仰崩溃了，斗志消散，战斗力锐减。官军在广宗完胜黄巾军，张角的两个弟弟张梁、张宝先后被杀死。从三月发动，到十二月灭亡，黄巾军在历史上留下了昙花一现的身影。

皇甫嵩功劳最大，被封为槐里侯，拜为左车骑将军，同时兼任冀州牧。朱儁升为右车骑将军，回京后改授光禄大夫，封钱塘侯。

曹操被任命为济南国相，东汉的“国”是皇族藩王的封地，不过藩王只享有国内的赋税，朝廷派去的国相负责政务，职务相当于郡守，响当当的地方大员。

孙坚被拜为别部司马，这主要是得益于老乡朱儁的极力推荐。先前他是佐军司马，级别不高，没有资格独立带兵，但别部司马是将军的属官，可以独立带兵，职级已经相当高了。

刘备那边的情况不太妙，第一是他起点低，第二是他的老师卢植中途退出，皇甫嵩可能根本不认识他，不可能给他上报多少功劳，所以他只是被派到安喜县做县尉。即使是这个县尉职务，朝廷也只是用来敷衍他的，很快就会把这一职位收回去。不过，无论如何，刘备由一介草民一跃而升为官府人员，由民至官，也是一大突破。

黄巾军虽然失败了，但是几十万人的暴乱，搅得帝国朝野不宁。劫持，焚烧，流血，逃亡……乌鸦在天空前呼后拥地飞过，兴奋地传递着哪里有成片死尸的消息。太平道没能实现“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宣言，却将国家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一年的运气实在糟糕，灵帝下定决心改变现状，他想的办法就是改年号，不顾这一年还有几天就结束，下诏将年号改为中平，表明天下已经走向安宁和平。

他不知道，真正的天下大乱还未开始。

先前还有墙壁和门窗阻挡，现在一切都变成了废墟，那些有能力跨越废墟的人，可以到达自己想到的任何地方。

要是没有张角，曹操也许还是一个充作民主摆设的小议郎，孙坚还是一个得不到提拔的苦情县丞，刘备还是一个靠收取市场保护费度日的黑道少年。

社会变平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在国家的废墟上，他们要建构自己的世界。

三　感谢折磨你的人

20岁时，你会预想自己的人生高度吗？

曹操20岁的时候，被举荐为孝廉，就为自己制定了人生高度：郡守。56岁的时候，曹操写了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开篇回忆了他在20岁时的人生规划：“我刚被举荐为孝廉时，年纪很轻，以为自己不是隐居山林的名士，恐怕会被人看作平庸之辈，就想当一郡守，好好地做好行政和教化，使世人都能正确地看待我。”

《让县自明本志令》透露了曹操在20岁之前的心理阴影：因为童年孤独形成的乖逆性格，还有宦官之后和养子之后的双重出身，曹操从小就备受轻视，虽然在剿除黄巾军的战斗中立功，但是他远未摆脱早已经渗透进血液里的自卑，也许，血液流尽的那一刻，自卑这个魔鬼才会离开他的身体。

可是，这个自卑的家伙是谁也不服的。强盛的家庭，计他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很多人奋斗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与他同一年被举荐为孝廉的，很多都已经是40多岁的半截老头子了。30岁的时候，就能与天下最有威望的宿将皇甫嵩并肩战斗，这怎能不让人骄傲呢？三十而立，曹操当了济南国相，达到了20岁时确定的做郡守的人生高度。他的才能，其实早就超过了这一高度。

自卑与骄傲，叛逆与孤独，抵触与奋进，复杂的性格，碰撞，激荡，交融，在曹操矮小的身躯内迸发出强大力量。

济南国的人，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一力量的强大破坏力。

济南国隶属青州，辖境相当于今山东济南市、章丘、济阳、邹平等十余县市，汉代济南国的县，有时是十个，有时是十四个，中等偏下的规模。一听说30岁的曹操来担任相国，济南王刘康很失望：来了一个新手，即使胜了他，也不过瘾啊。刘康与那12个县官勾结在一起，又与朝中的当权宦官保持联系，组成了一个实力强大的关系网，历任相国来济南上任，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加入刘康的关系网，沦为同类；要么处处被刘康的关系网掣肘，最后灰溜溜地离开。

曹操来了，却选择了第三种结局：打破这一关系网。

曹操要烧上任后第一把火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曹相国要整顿吏治！大家笑了：呵呵，果真是新手，不知轻重，难道把所有的县官都罢免了不成！前几任相国，明知地方官为非作歹，却不敢处置，甚至还会充当他们的保护伞。评论起济南国的县官，人们总是说：“济南国里没好官。”

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哼，姓曹的要整顿吏治，莫非他要换掉济南国所有的县官？别忘了，一个官员背后就是一个关系网，要是没有过硬的后台，这些人也当不上县令、县长了，姓曹的敢得罪这么多人吗？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姓曹的这犊子能翻了天不成！济南国的县官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后路，反而替曹操担心起来：这么冲的性子，以后咋在官场混？

可是，很快他们就没时间为曹操担心了，因为他们被罢免了。曹操明察暗访，掌握证据，上报朝廷，罢免了8个县令、县长。

天啊，一共才十几个县官，曹操一下子就拿掉了8个，习惯于温良恭俭让的人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到曹操时，都把看怪物的眼神悄悄地投向他。

曹操的吏治风暴向纵深处延伸，继而查处各级大小官吏，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一时间，那些作奸犯科之辈无不震恐，纷纷逃到外郡避难。

济南国的人没想到自己也能看到青天，立刻，济南国成为最适合百姓生活的郡国。

可是，官场人士却暗暗嘲笑曹操：小子啊，打击人谁不会呢，笼络人心才是生存之道呢！是呀，曹操做的这一些，前几任相国难道做不到吗？只不过是人家不想得罪人而已。

你砸人家的饭碗，夺人家的位子，杀人家的头，关人家牢房，人家会饶过你吗？你以为你得罪的只是济南国的人？谁做官不找个靠山呢，那些被曹操整治的人都跑到京城里找人哭诉去了：爷，打狗还看主人面，姓曹的这小子整我也就罢了，可他这是打您老的脸呐！京城里的高官皱着眉说：“混账东西，曹操整治吏治，何过之有！但是，他要是有违法事实，朝廷就饶不了他了！”哭诉的人会意地笑了：哦，看来需要给曹操找毛病了。于是，针对曹操的检举信，雪花一样地飞到朝廷高官手里去。

本来，朝廷也没打算替济南国那些小鬼出气，甚至，曹操还获得了来自朝中高官甚至是灵帝的感激。曹操免掉那么多官员，腾出来那么多位子，得卖多少钱啊！原来，就在曹操就任济南国相之后，几个月，灵帝在皇家花园西邸卖官，对各种官职明码标价，公开销售。以前买官卖官可耻，现在买官卖官光荣，因为是在响应皇帝。西邸的标价是品秩一石合一万钱，四百石的县长标价四百万钱，六百石的县令标价六百万钱。伟大的曹操一下子罢免了8个县令、县长，8顶县级官帽，那可是好大好大一笔巨额收入啊！要不是本家刘康老来告曹操的黑状，灵帝就给曹操颁发嘉奖令了。买官可不是买白菜萝卜，这个摊儿不行，就换个摊儿，要知道灵帝卖官是垄断经营，很多人想买官，找不到门路，就拐弯抹角地托关系，找到能与灵帝说上话的朝廷高官身上，于是，西邸的卖官生意也富了一大批高官。这些高官，也很感激曹操。

可是，曹操接下来的行动，却很让他们生气，直骂曹操不知好歹。

在青州地区，立祠庙祭祖敬神的风气很盛，这本无可厚非，但是好经往往被念歪，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往往超越礼制建立祠庙，是为淫祠，然后超越礼制祭祀，是为淫祀。他们借助淫祠淫祀自抬身价，宣扬祠祀应验神明，可定祸福，于是，到祠庙里进香上贡的人越来越多，祠庙也越来越多，曹操上任前，济南国的祠庙竟然达到六百多座。这些祠庙是当地权贵的摇钱树，皇宫里的宦官见有利可图，也纷纷入股修建祠庙。淫祠淫祀不仅仅增加了老百姓的负担，扰乱了治安，而且那些把控祠庙的人打着祈福、穰灾、驱邪的幌子，把控人心，使得济南国百姓但知有祠庙，而不知有官府。

在济南国站稳脚跟之后，曹操开始对这一社会痼瘤开刀，下令严禁官民再搞淫祠淫祀、济南国的人们已经领教了这个敢说敢做的小个子的作风，习惯于服从曹操，于是淫祠淫祀禁绝了。

曹操，算你狠！济南国的权势们又找到朝廷高官那里去，这些高官有的是皇帝信任的宦官。

大鸿胪卿曹嵩知道儿子得罪了人，并且打听出有人准备对儿子下手，甚至要把他也牵扯进去。狗小子，老子费尽心机给你谋了相国之位，是让你升官发财的，可是你现在闯下了灭门大祸。曹嵩让曹操悬崖勒马，抓紧让出济南国相的位子，这样才能保全全家性命。

真的错了吗？哪儿错了？曹操想不通，可是为全家着想，他还是主动提出辞去济南相，请求留在京城做宫禁保卫方面的差事。要求这样的差事，是因为喜欢看到坏人被惩处。

哼，你做洛阳北部尉，棒杀蹇硕的叔叔；做济南相，你又搅得鸡犬木宁，要是让你参与宫禁保卫，大家在京城还能活下去吗？

于是曹操被任命为议郎，六百石的官员。早在23岁时曹操就已被征召为议郎，现在他三十多岁了，打黄巾军立过功，当济南国相有过辉煌，怎么到了今天又成了一个小议郎？

议郎是个光说不练的虚职，这样曹操就妨碍不了大家的好日子。要是没有父亲曹嵩在里面斡旋，说不定曹操就被他们搞进监狱里去了，被弄死也是可能的。

心冷了。打狗不成，被塞了一嘴狗毛，曹操明白了，天下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因为有人想天下怎样就怎样。

感谢折磨你的人，他会让你懂得更多。

曹操懂得了，这个世道不肯接纳他，能接纳他的，只有永远的孤独。

做议郎又能怎么样？曹操想起二十多岁时做议郎的情景，一次次煞费苦心的上奏，道理那么明显，皇帝偏偏不理不睬！与其在朝堂上担任皇帝愚弄臣民的木偶，不如在家里睡大觉，曹操开始泡病号，连朝也懒得上了。

长子如此心灰意冷，曹嵩急了，托关系，告门子，然后到西邸按标价交钱，给曹操讨来一顶官帽儿：东郡太守。你交钱，我给官帽儿，灵帝的卖官颇讲商业规则。

担任了东郡太守，又能做什么？延续在济南国的做法，会遭到打击报复，甚至会给全家带来灭顶之灾。同流合污，沦为奸邪小人的同类，又岂是曹操所为！

不如归去。曹操没去东郡赴任，称疾归乡。

这一年是中平四年（187年），曹操33岁，风华正茂，正要大展宏图，却无奈只能做一名闲散的隐士了。

此时，南方零陵、桂阳一带的战场上，一支部队迅猛地冲出营寨，杀向敌阵，最前面，一方红头巾在飞奔的战马上闪耀。

对，你猜对了，这人不是孙坚是谁呢？

四　以此获罪，何愧海内

“朱大人，以后我要依靠谁呢？”

孙坚在老乡朱儁帐下得到重用，在对黄巾军的战斗中成名，被拜为别部司马，可以继续勇敢，继续立功，继续升官。可是，朱儁母亲去世了，朱儁要按照礼仪回家守丧。

“天下大乱，英雄自有用武之地。”

朱儁勉励孙坚，很快他就把这个最得力的部下介绍给了好友张温。186年，边章、韩遂在西北作乱，朝廷先派董卓征讨，总是失败，有人建议董卓改名为“董不赢”。朝廷无奈，派遣司空张温行使车骑将军的职责，代替董卓平叛。张温是朱儁的朋友，在朱儁围攻宛城黄巾军时，一开始围攻十分艰难，朝中有人建议撤掉朱儁，张温据理力争，灵帝才没撤掉朱儁。那次宛城之战，孙坚表现异常勇敢，立下殊功，后来，朱儁没少向张温提起孙坚。现在，张温要率军出征了，上表请求孙坚随征，朱儁虽然在家守丧，却成功地把孙坚推了出去。张温让孙坚担任参军事之职。参军事虽是临时职务，但是级别很高，当时与孙坚同时在张温帐下担任参军事的还有陶谦，而陶谦当时的正式官职是幽州刺史。这说明，孙坚这时已经是高级军官了。

张温是持节出征的，可以代表皇帝，有权征召军队，也有权处置不听军令的大将，斩杀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张温征召董卓，董卓却拖了很长时间才来到张温营帐，孙坚当时就建议杀了董卓。可惜张温胆小怕事，没有听孙坚的。这说明，孙坚有权直接提议行动方案，在军中有了很高的威望。

出征归来，孙坚被拜为议郎，虽是六百石的虚职，但毕竟是中央干部，而且具备了出任地方大员的资格。没有强大的背景，只有苦熬的背影，能混到今天，知足吧。

命运之门向孙坚打开了。就在这一年，长沙人区星叛乱，自称将军，军力达到万余人，攻城夺邑，朝廷震怒，质问长沙太守：怎么搞的，怎能让区星成了太阳？长沙太守辩解，区星太难对付了。

那就换一个认为区星好对付的人做长沙太守，议郎孙坚受命于危难之际，被任命为长沙太守。

孙坚来到长沙，只用了十多天就镇压了暴乱，区星成了早晨的残星，很快陨落。

造反成了时尚，周朝、郭石在零陵、桂阳暴乱，响应区星。区星被消灭了，周、郭二人方兴未艾，长沙太守越境征讨，取得了胜利。

“恳请长沙太守出兵相助。”庐江太守陆康的侄子担任宜春县长，被反贼攻打，给孙坚发来求援信。孙坚的主簿反对援救宜春，太守就应该好好地在自己地盘上治理政务，如果以征战为功，而且越界作战，那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而且拿的是别人家的耗子。

“以此获罪，何愧海内！”孙坚进兵，直奔宜春。啊，那红头巾要来了，这人打仗从来不败，大家快逃吧。史书对此的记载是：“贼闻而走。”

累计功劳，长沙太守孙坚被封为乌程侯。与孙坚同岁的曹操，这时却被迫辞官归乡，看来只能等父亲死了去继承费亭侯的爵位了。

孙坚有朱儁保举，加上个人的勇敢善战，获得了朝廷赏识；曹操虽有父亲为之经营奔走，但是他的个性不被官场接纳，被排挤出局。

五　有时也不怯战

该说说刘备了。

他空有皇族身份，没有家庭背景，唯一可以依赖的人是老师卢植，可是卢植被宦官迫害，差点儿进了监狱，虽然后来事实证明他是无辜的，并又被任命为尚书，但没多少实权。卢植自保不暇，又怎能顾得上学生？何况他的学生遍布天下，刘备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并不优秀的一个。

因此，和曹操、孙坚相比，刘备的日子就难过多了。

为了对付黄巾军，朝廷动员全民参战，许诺战后依功封赏。年少觅封侯，刘备抱着无限憧憬，领着张飞和关羽，带着辛辛苦苦聚集起来的人马，来到了而与火的战场上，最后获得安喜县尉的官职。曹操出道做的第一个官就是洛阳北部尉，他在这个位子上，棒杀蹇硕叔父，名动京师，可是，刘备在这个位子上毫无作为。是官位来之不易，畏首畏尾，还是没有后台，不能为所欲为？

皇帝已经开始卖官，刘备没钱，而且灵帝卖官是卖方市场，刘备即使再从中山马贩那里拉来一大笔赞助，但是无人引荐，也很难买到更高的官位。

刘备对着上天祈祷：快有人造反吧！有人造反，他才会有机会再上战场，才有可能再立功，才有可能升官。

这天，刘备正在默默祈祷，突然听说有文书来了，天子马上驾临安喜县了。不可能，要是天子真来安喜县，应该提前一年就该准备了，可是安喜县一直没动静啊。不过，刘备还是急匆匆地向县衙跑去，要是天子来安喜县，安保级别应该是空前的，他这个县尉就有用武之地了。

“举当代汉，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

“举”，即前泰山郡守张举。前中山国相张纯联合张举造反，张举称“天子”，移书州郡，要求各地承认。

要来安喜的所谓“天子”，原来是贼首啊。见不到合法的天子，刘备反而高兴起来。张角造反，草鞋摊主成了安喜县尉，张举造反，安溪县尉又该如何升官呢？

可是，谁会推荐刘备参加征讨呢？

刘备又把那个作业本揣在怀里。关羽和张飞相视一笑：哈，大耳朵又要去找公孙瓒了。三人私下里称呼刘备为大耳朵，是因为亲密，但是公开场合，他们总是毕恭毕敬地侍立在刘备两侧，一左一右，双煞无敌，衬托得刘备十分威风。人们都说，他们三个人私下里是兄弟，场合里是君臣。

公孙瓒这时正以骑都尉的身份，在幽州牧刘虞的指挥下，讨伐张举。他给平原县的刘子平写了一封信，信是因为刘备而写的。

信里说，他有个叫刘备的同学，有武略，又勇敢，希望刘子平推荐刘备参加对张举的平叛战争，让这个小小县尉建功立业。公孙瓒说，刘备求他帮忙，但是他如果亲自推荐，就有徇情之嫌，还是由第三方举荐为妙。公孙瓒这时已经有资格掌握战局的核心情报，青州刺史即将被召平叛，青州军队赶赴前线，必然经过平原县，这为刘子平说项提供了机会。

于是，按照公孙瓒的安排，刘子平向青州军队的统帅推荐了刘备：“此君武勇兼备，可当重任。”

青州军队统帅是奉诏出征，有征调各州郡人才的权力。于是，安喜县尉刘备以“武勇”形象，搭上征讨张举的顺风车。

关于刘备何时授安喜县尉一职，史载并不一致。根据晋人陈寿所著《三国志》，刘备在黄巾军初起时参战，因功授安喜尉，当在184年。根据魏人鱼豢《典略》，刘备在187年参与征讨张举，后来以军功授安喜尉，最早应当是在187年。

两个时间，至少相差三年，哪一个是正确的呢？

黄巾之乱，天下震动，一代枭雄刘备没有理由蛰伏于大桑树下，此时他定然参加了剿除黄巾军的战争，杀敌立功，而朝廷也于184年末开始大行封赏，曹操和孙坚都是在这时升官的，想来安喜尉的官帽儿，也是在这时落在大耳朵上的。而到了187年，因功封官的诏书，已经变成了淘汰因军功而得官者的诏书，刘备的安喜尉之职不可能是因为征讨张举的战功而被授予的。

搞清了刘备是在184年就此已经是安喜尉，就能明确刘备煞费苦心地参加对张举的战争，非但没有立功升官，反而因表现不好而被免去安喜尉之职。

刘备费尽周折，获得了出战机会。马蹄声急，角鼓声咽，官军与叛军遭遇，一场恶战，一具具尸体倒下，生命在此时变得还不如血泊中的野草值钱，因为野草最起码不会互相杀戮。

颤动的野草终于安静下来，双方息战了，杀戮停止了，战场上正如坟场一样安静，

大耳朵不见了！张飞大叫。

大耳朵不见了！关羽大叫。

尸体那么多，却没有一具回答张飞和关羽，刘备到底死在了哪里？

血映残阳，有一具“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张飞和关羽招手，喊：“喊什么喊，我又没死！”

说完，他又倒了下去。他受伤很重，倒下去不是可以伪装的。但是他刚才是诈死。战斗中，刘备受伤，他没有血战到底，而是倒下装死，躲过了贼军的屠杀。

刘备被张飞和关羽用车运载回军营，他佯死怯战的丑闻不胫而走。

刘子平埋怨公孙瓒：“怪不得你不愿意出面推荐这个懦夫！原来是怕落下识人不明的恶名门啊！”

公孙瓒说：“我倒是有些敬佩他。战场上，能活下来就是胜利。”

各地叛乱已经减了风头，军地两界需要的官员少了，朝廷颁布诏令，淘汰一些因军功而选拔的低级官吏。孙坚这样的地方大员已经动不了了，只能拿低级官吏开刀。上天就是如此残忍，你若不足，他就从你身上拿走。有内部消息传来，怯战的刘备在被淘汰之列。

中山国的督邮来到了安喜县，督邮是郡守或者相国的属官，主要负责督察各县长吏。督邮来安喜县，一项主要任务就是收回刘备的县尉大印。

过河拆桥！

卸磨杀驴！

来不及愤怒，刘备来到馆驿门前，求见督邮大人，要申明为国效力的衷心。可是，督邮懒得和这个没钱没后台的小小县尉说废话，根本不给他见面的机会。

刘备回到官衙，集合手下，带领着回到馆驿，这里面，张飞和关羽是少不了的，刘备带人向门内闯，门卫阻挡，刘备一瞪眼，喝道：“相国密令我拘押督邮，谁敢阻拦，就是妨碍公务！”

督邮正悠闲地躺在床上，不提防刘备带人来到床前，三下五除二，将他绑了，带出安喜县界。

刘备把县尉印绶从腰上解下来，挂在督邮脖子上：“你不是要收回去吗？给！给！给！”

然后，命人把督邮捆在路旁的拴马桩上，连鞭带杖，打了一百多下后，张飞问：“还打吗？”

刘备回答：“打！”

张飞问：“再打多少下啊！”

刘备回答：“不知道！”

看来，他是要打死督邮的。督邮这时才明白，刘备有时也不怯战。督邮再也威风不起来，低三下四地哀求刘备放过他。

刘备放过了督邮，因为他要抢时间逃跑。督邮是朝廷命官，刘备以下犯上，固然过足了瘾，却犯了诛天大罪。

刘备带人逃向洛阳。他为何选择洛阳呢？

第三章　沧海横流

◎天下人都看不惯董卓，但是第一个举兵讨伐董卓的人是曹操。董卓第一个做螃蟹，曹操第一个吃螃蟹，三国就这样拉开序幕。

◎坚强的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更坚强的刘备在哪里爬起来就在哪里跌倒。扶不起，打不死，活下来就是胜利，这种弱者适应乱世的活法，刘备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敢折腾的曹操，能担当的孙坚，都不如打不死的刘备适合做草鞋摊主。

◎在讨伐董卓这场考试中，曹操70分，孙坚90分，而刘备最大可能是得0分……而刘备，则站在围观者身后，在讨董的大舞台上，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一　人生在此拐弯

刘备如此决绝地断了在中山国的后路，是因为他找到了别的退路——朝廷在洛阳募兵。

虽然张角兄弟被镇压了，但是各地的叛乱却频频发生，在神州大地颇有“遍地开花”之势。184年十二月，西羌地区的汉人杀死地方官，在凉州属官韩遂的带领下发动暴乱。凉州的军司马马腾，投靠韩遂，与之结为异姓兄弟，并肩作战，基本控制了凉州一带，威胁关中。并州西河白波谷，黄巾军郭大率众攻打太原郡。河北一带张燕发动了差不多一百万人的黑山反政府军。东部，青州和徐州的黄巾军再次壮大起来，有众百万。大西南，马相与赵衹在益州绵竹县起事，打着“黄巾”的旗号，杀掉益州刺史部郤俭。

这个年代，好好做人没有活路，好好造反，过把瘾就死，还能图个解气。汉灵帝不骂自己昏君，却大骂刁民叛贼，以为暴力才是维稳的不贰法宝，决定扩军，先组建一支新军再说。

平叛不利，灵帝认为是大将捣鬼、因此他决定将这支新军交给最信任的宦官蹇硕指挥，让他担任上军校尉。新军的指挥部设在皇家苑囿西园，史称西园军。

可是，谁愿意到一个阉割了的人手下当兵呢？灵帝叹口气，将募兵的任务交给大臣。灵帝舍不得动用自己卖官的小金库组建军队，就想出了用兵力换取官位的高招：人人可以私募军队，最后谁募的人多，就让谁担任西园军军官。

高，这个高招，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灵帝很崇拜自己。可是，他想不到的是，臣下却在这个过程里发展起来，以至于有力量挑战政府，最终天下三分。

安喜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募兵令满天飞，刘备来到了洛阳，报名，登记，入册，他投身在一个身材矮矮的人帐下。他早就听说这个小个子的传奇故事：洛阳北部尉上棒杀蹇硕叔父，议郎任上直言敢谏，骑都尉任上狙击黄巾军，济南国相任上铁腕治吏。

曹操这么矮小的身躯，为何看起来如此高大？刘备暗自诧异。

曹操看着刘备，也暗自赞叹：一个卖草鞋的，看上去却如此轩昂高贵！大耳朵，长过膝盖的手臂，本就引人注意，何况身边总是如影随形跟着两名护卫，左手是关羽，右手是张飞，这俩看上去都是以一敌万的猛将。

不过，此时刘备并无多少名气，而且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曹操对他，也只是刹那的关注而已，并未对他过分重视。

后来的三国鼎立，三方势力的核心人物第一次有了正面接触，发生在魏和蜀之间，因为双方实力悬殊，并未碰撞出什么火花。

刘备作为部属，跟随曹操回沛国征兵。曹操绝对想不到，眼前这个听他差遣的人以后会和他争夺天下。

名位原来真的能让人趋之若鹜！曹操看着征兵告示下踊跃的人群，感慨无限。

曹家在沛国虽然已经是望族，但毕竟是宦官之后，被世人不齿。张让虽然被灵帝称为爹，但他仍然被士人看不起，他父亲死了之后，家乡有名望的士人都羞于去吊唁，只有一个叫陈寔的人偷偷摸摸地去了，张让非常感激，恨不得跪下喊陈寔为爹。宦官之后的出身，一直让曹操感到自卑。可是，现在沛国的男人们都以投奔曹家从戎为荣。

“别忘了，曹家是三公之家啊！”看大家自豪的样子，似乎被曹家征募，自己也是三公了。民之上是吏，吏之上是百官，百官之上是九卿，九卿之上是三公，三公之上再无臣民。三公之位，至尊至贵。

看着络绎不绝前来报名参军的人，曹操耳边回响起父亲的那句话；“三公之位的威望，是金钱买不到的。”

去年，就是184年十一月，曹嵩花一亿钱买得太尉一职，一举成为买官的标王。今年四月，曹嵩就被免去了太尉职务。花一亿钱买官，干了不到二百天，折合一天五十万钱以上，一个小时两万钱还要多。也就是说，吃顿饭的工夫，曹太尉两万块钱没了。即使做太尉的那5个多月的时间里，曹嵩也没体验到三公的滋味。太尉掌管全国军事，但是当时的实际兵权却被大将军何进掌握，曹嵩的太尉之职只是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官。

花天价买这样的官儿、还不如把钱扔到水里听响声呢！谁不说曹嵩钱多人傻呢？可是，曹嵩期待用三公之位洗清人们对曹家宦官之后出身的轻蔑，这番良苦用心。谁又能知！

曹嵩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曹操说；“要是你小子争气，我还用得着花这笔冤枉钱吗？”

曹操的不争气，就是他不懂得为官之道，被人从济南相的位子上撸下来，上了权贵们的黑名单，曹嵩想为他买官也做不到了。曹嵩只能咬咬牙，掏天价买得太尉一职，极大地推动灵帝的卖官事业只要是皇帝高兴，就不愁曹操做不上官。曹嵩很快知趣地让出太尉位子，让灵帝继续有钱赚。而作为回报，灵帝就答应了让曹操重返官场的要求，于是，在家隐居的曹操被拜为都尉。

本来，曹操归隐，并没有打算与涡河一起慢慢变老。表面看来，他真的打算要与涡河一起慢慢变老，他在谯县城东五十里的河边，修建了一所房子，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比日夜奔流的涡河水还要淡定。后来，他在《让县自明本志令》里表露了当时的心曲，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与他同时被推举为孝廉的人，有的已经50岁了。“再等二十年，我不是才五十岁吗？”曹操这样激励自己。

二十年，就不信天下还能如此昏暗。一天天地对着奔腾不息的涡河幻想，曹操坚信终有一日能够有所作为。

可是，这时一封信打破了他的平静生活。

当时宫内传出消息，灵帝要回河间国老家看看。从洛阳到河间国，必经冀州。冀州刺史王芬与星象学家襄楷、已故太尉陈蕃之子陈逸、沛国人周旌、南阳人许攸密谋，要做一件惊天大事：挟持灵帝，另立合肥侯。

他们需要一个帮手。虽然曹操此时正在涡河边安静地看流水，但是仍然得到了他们的密信。

天下之大，为何唯独选中了曹操？

这四个人里，周旌是曹操的老乡，许攸是曹操的好友，但这不是曹操入选的主要条件。曹操敢作敢为，标新立异的个性十分最适合参与废立之事，而且，他还是太尉之子，把太尉作为起事的招牌，肯定有号召力。

可是，他们忽视了一点，曹操固然是个追求理想的人，但是他身上更多的是现实主义的基因。他是理智务实的，从来不会被夸大的幻想支配。曹操果断回信，明确表示他们根本就是不自量力，若莽撞行事，必会招致危险。

结果正如曹操所料，王芬他们根本就没有行动的机会。最后王芬自杀，行动无果而终。

这样的皇帝其实早就该废，为什么还要为了这个昏君去牺牲几个热血志士，何况他们不是老乡就是老友。因此，曹操并没有按照“忠君”的原则检举他们。曹操不赞同废掉灵帝，并非维护灵帝，只是不想轻举妄动，陪着王芬做无谓的牺牲罢了。

曹操只想做能做的事情，后来的《让县自明本志令》里公开了他这时的想法：讨贼立功，封侯做征西将军，最后，死的时候，在墓碑上刻上一行字“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多想想死的时候，会活得更有意义。

东汉军职体系，最高一级是大将军，再往下是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这两级都能参与国家决策，再往下是四方、四征、四镇将军，位同九卿，四方是前、后、左、右将军，四征是征东、西、南、北将军，四镇是镇东、西、南、北将军。

太尉之子将四方将军定位为人生理想，并不是奢望，但是东、西、南、北，曹操为何选择了征西将军？

就当时的局势看，韩遂和马腾在西凉的造反最有声势，是朝廷亟须镇压的。英雄只选择一个地方，那就是时代最需要的地方。说起来，曹操与韩遂也是熟人了，韩遂的父亲，与曹操是同一届的孝廉，两人的生活是有交集的。

因为贡献了可观的兵员，曹操被任命为西园军的典军校尉。西园军一共设有八大校尉，除了蹇硕和曹操，最有名气的当属中军校尉袁绍了。

曹操说父亲做了几个月的太尉，他家也算是三公之家，袁绍笑了。袁家从袁绍的高祖父袁安以下，连续四世有人位居三公，“四世三公”之家，天下无双。

曹操说他家有钱，袁绍笑了。袁家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婚丧嫁娶，逢年过节，跑官求官，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各式车辆经常有数千辆，更不用说三公之位的俸禄和赏赐了。

曹家说他懂音乐，能写诗，会书法，武艺高，是魅力男人，袁绍笑了。袁绍认为曹操的错误不是长得丑，而是长得丑却出来吓人。只有他这样的帅哥才能出来，他一出来，阴天变晴天，落花变开花，老母鸡变小天鹅。

袁绍说他是全国最著名的高富帅，袁术笑了。袁术本来是袁绍的同父异母兄弟，但是袁绍过继给伯父，他们就成了堂兄弟。无论袁绍多么牛，袁术在袁绍面前是永远神气的——他是嫡生，袁绍是庶生，而且袁绍的生母连一个妾的身份都没有。牛什么牛啊，不知哪里来的野种。曹操和袁绍在西园军任职的时候，袁术担任虎贲中郎将，掌管禁卫军。

后来，袁绍和袁术兄弟、都成了曹操争夺天下的强劲对手。

西园军在188年八月组建，曹操加入后摩拳擦掌，准备西去征战立功。可是，等过了秋，又等过了冬，迎来了189年的春，曹操始终没有接到西征的命令。

这是因为灵帝遇到了麻烦事儿——生病，而且病得快要死的样子。

一看皇帝要死了，群臣纷纷请立太子。灵帝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何皇后生的刘辩，14岁，一个是王贵人生的刘协，9岁。灵帝偏爱刘协，但是也不敢立他为太子，因为刘辩的舅舅是大将军何进和车骑将军何苗，手握重兵，得罪不起。要是一个卖豆腐的，两个儿子争夺遗产，吵一顿打一架，大不了把豆腐挑子砸了。可是，灵帝的遗产是天下，处理不好谁是太子的问题，那就会血流千里，天下大乱。

对垂危的灵帝来说，黄巾军也好，韩遂马腾也好，都不是最危险的敌人。身边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所以他的西园军迟迟没有出征，就是为了制衡何进。

189年四月十一日，灵帝驾崩于洛阳南宫嘉德殿。这个中国史上著名的昏君，活着时，尽情折腾国家，要死了，仍意犹未尽，还给臣民留下一个隐患：将刘协托付给蹇硕，嘱其扶持刘协即位。

赛硕要实现灵帝的遗愿，就必须要过何进这一关。他不惧怕何进，因为他掌握着西园军，但是，杀猪匠出身的何进技高一筹，先出一手，控制了局面。

四月二十三日，何进扶持刘辩即位。何进的妹妹何太后临朝主政，何进与袁绍的叔父太傅袁隗共同辅政。

何进下令处死蹇硕，又逮捕亲刘协派实力人物骠骑将军董宠，董宠当场自杀。又过了一个月，亲刘协派最大后台董太皇太后暴病而亡，何太后涉嫌下毒。

快刀割肉一般，屠户出身的何家迅速地登上了权力最高点。

袁绍极力怂恿何进，清除宦官，一个不剩。可是，何太后却害怕皇帝陷于外戚之手，她一个妇道人家只能依靠宦官制衡兄长何进，于是，她阻挠清除宦官的计划。

“召外兵入京，就能放心地掀起扫荡宦官的风暴了。”袁绍很佩服自己能想出如此高明的主意。

噌，噌，噌……何进发出八道檄令，令八路大军赴京，其中就有并州牧董卓、武猛都尉丁原。董卓这两年在凉州参与平叛，虽没功劳，但有苦劳，更关键的是他跑官是高手，逐步升官，现在成了并州牧。

这里说一下“牧”。东汉有十三州刺史部，各州由中央派遣刺史。各郡守直接对朝廷负责，刺史是监察官，无权干涉地方政务。灵帝末年，各州郡叛乱四起，他以为全是郡守无能造成的局面，就接受皇族宗亲刘焉的建议，选拔重臣去各州做“牧”，镇安天下、推行州牧制。刘焉则被任命为益州牧。州牧管理本州军政，成为手握重权的地方实力派人物。渐渐地，一些有野心的州牧，有足够实力独霸一方，或者，那些有足够实力独霸一方的人，总得先搞顶州牧的帽子戴上。东汉末年的割据局面，以至最后的三国鼎立，与州牧制的推行是分不开的。

征尘嚣张，各路大军一起扑向京城，何进这时才意识到袁绍给他出了一个引狼驱狗的馊点子，他急忙下令，要求外将停止前进，就地驻扎。

何进疯狂地抽打自己的脑袋，就像以前卖肉时拍打猪头一样，他后悔没听曹操的话：当袁绍建议征召外兵时，曹操说：“要治宦官的罪，除掉首恶分子，杀几个头头就行了，一个狱吏就能办好这件差事，何必把外将召来呢。”

何进记得当时曹操最后说了一句；“而要杀光宦官，事情必定败露，一定会失败！”看得出，曹操当时极力忍着，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脑残不可笑，脑残却自以为高明、天下第一，那就可笑了。

想着曹操笑的情景，何进无奈地抬起头，看看门外的瓢泼大雨，居然从水里嗅出了死亡的味道。从六月开始，洛阳就开始下雨，不停地下，一直下了八十多天。没有人认为这样的天气不正常。朝政如此混乱，必定会有灾异天象。

何进叹口气，决定再次进宫，劝说妹妹诛杀宦官。这个屠户出身的大将军，以为杀人就像杀猪一样，杀得越多越好。

何进不知道，他这次进攻，走进了阴谋里。他一进宫，早就磨好刀的宦官扑了上来，像围攻一头猪一样，把何进杀了。人头落地的刹那，何进眨巴一下眼睛，想起这一天是中平六年（189年）八月二十五日。

何进的人头被扔出紧闭的宫门。何进部将和虎贲中郎将袁术对宫城发动疯狂进攻。张让带领着宦官们挟持了何太后、刘辩、刘协，仓皇逃出皇宫。

宫城的大门一时难以攻破，袁术就下令放火助攻。他同时下令，见到宦官就杀，一个不留。这项命令在执行的时候，变成了只要是看到没胡须的男人就杀，除非你脱下裤子证明自己不是宦官。

这一刻，中国没有了君主，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实现自己的诉求——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没有实力也可以赌一把，万一成了呢？何进部将吴匡，平时与何进弟弟车骑将军何苗有仇，居然把何苗杀了。至此，曾经登上权力顶端的屠夫之家，完全覆灭。庞大的何氏部队成了无主财产，等着幸运儿来检。

驻扎在洛阳城西夕阳亭的董卓，带着趁火打劫的快感，带兵向城里疾驰而去，他要去做捡拾最高权力的幸运儿。

谋杀、自卫、挑衅、复仇、死亡、绑架、出逃……短短一两天里，黑幕在幽闭的皇宫里层层拉开，除了袁绍、董卓这样的阴谋家，每个中国人都不知道国家最高层发生了什么。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少年天子被绑架去了哪里。

一直到八月二十七日深夜，卢植带领人在黄河小平津渡口找到了皇帝。大家把皇帝和刘协从宦官手里抢出来，把他们扶上马，摸着黑回宫。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支西凉军队，统帅正是董卓。西凉军队第一次来京，不认路，在皇帝带领下回宫，反倒成了护驾有功。董卓真是幸运儿。

董卓的好运还在继续，他进京后，很快收编了何氏部队，又诱使吕布杀了丁原，吞并了丁原的并州军团。

有兵就有话语权。九月一日，董卓废掉刘辩，改立刘协为帝，这就是汉献帝。三天后，何太后被鸩杀。

董卓被封为郿侯，擢升为相国。东汉官职序列里没有相国，追溯起来，只有西汉初年设有此官，相国就是丞相，典领百官，无所不统。东汉光武帝刘秀为保护皇权，分设司徒、司空、太尉三公共同执政，废掉丞相。现在，董卓为了独揽大权，恢复相国之职。

昏君死了，宦官基本被杀光了，曹操本以为他后来在《计县自明本志令》里所说的“待天下清”可以实现了，没想到又一个暴君横空出世。董卓控制了朝廷，他生性残暴，嗜杀血腥，虐刑滥罚，奸乱宫女，夜宿龙床。宫廷内外，人人自危，京城攘攘，杀机四伏。

袁绍与董卓闹翻了，他把朝廷先前颁发的符节挂在洛阳上东门，逃到了冀州勃海郡。袁术逃到了南阳。兄弟俩逃的方向，一南一北，亲兄弟并未抱团取暖。

二　是是非非逃亡路

和袁绍不同的是，曹操并没有公开挑战董卓，而且还被董卓任命为骠骑校尉。大将军麾下有五部，一部各由一名校尉统领，其中一部校尉被称为骠骑校尉。大将军何进已死，其部队被董卓霸占，大将军一职其实是董卓在担任，五部校尉，董卓就让曹操占了一席，可见对其欣赏器重。

“我们共同谋事，如何？”董卓对曹操说。曹操哭笑不得。王芬要废帝，找曹操；董卓要篡国，找曹操。想做坏事的人，怎么都找上了他？曹操哭笑不得。

14岁的刘辩，爹死了，娘死了，奶奶死了，姥姥和舅舅也死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却占着天下至尊至贵的帝位。一个孩子，抱着宝物，独自一人走到大街上，很难抵达目的地，抢夺宝物的人太多了。这时，想要得到宝物的人，只有把那些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一一消灭，才能对孩子下手。

天下人都看出董卓对这个孩子有想法，他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傻瓜才会跟着他送死。可是，要是不归附他，却马上会死掉。曹操拿着拜他为骠骑校尉的诏书，就像拿着催命书。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时，卞氏和刚满两岁的曹丕也在洛阳。退隐谯县时，曹操并非无所作为，春天归乡，冬天卞氏就为他生了曹丕。长子是曹昂，是刘氏所生，刘氏去世，曹昂由丁氏抚养。而现在，曹操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了，带着几个人，骑着马，悄悄出了洛阳城，然后快马加鞭，向东疾驰而去。他的目的地是陈留郡，那里的郡守是张邈，他的好朋友。

董卓没能等来曹操向他磕头谢恩，却等来了曹操潜逃的消息。

混蛋，都像他这样不合作，不就冷场了嘛！通缉曹操，天下，现在都是老子的地盘，除非他变成鸟人飞上天。

曹操没法变成鸟人飞上天，他走到成皋差点儿丢了性命。

曹家有的是钱，出逃时，曹操专门挑了几匹好马，特意多带了些钱物，本想着这样赶路顺利些，没想到惹麻烦的就是这些钱物。来到成皋，曹操想起老朋友吕伯奢就在这里，就想与他见一面。不巧，老吕不在家，小吕和一帮狐朋狗友在家。这帮年轻人见财眼开，要抢曹操的马和财物，曹操亲手杀了这帮不知好歹的年轻人。

这是正当防卫的版本，见于魏国人王沈编写的《魏书》。

这件事的另一个版本是，曹操到了老吕家，老吕不在家，五个小吕在家，按照宾主礼仪招待他。可是，他却无端怀疑小吕们如此殷勤是要害他，就亲手杀了五个小吕和另外三个闲杂人员，一共八条人命。

这是假想防卫的版本，见于西晋人郭颁写的《魏晋世语》。

还有一个流传最广的版本，情节与假想防卫版本基本相同，但是绘声绘色地描写了曹操疑心的情形。小吕为曹操杀猪杀鸡，曹操听到刀子相撞的声音，以为是兵器相击，就先动手把他们都杀了。杀完还说了一句奸贼名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这一版本被《三国演义》采用，又虚构了另外一个情节：曹操在已知误杀好人的情况下，还将买酒款待自己的吕伯奢挥剑砍于驴下，以防他得知儿子们惨死后追杀复仇。《三国演义》将那句奸贼名言演义为“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将曹操置于人类的对立面。

这一版本可以称为演义蓝本版，见于东晋人孙盛写的《杂记》。

三个版本，哪个是真实版？从情理上说，曹操急于逃亡，一路都是通缉令，应该是低调行事，又怎么会以寡犯众，主动杀人呢？因此正当防卫版最可信，演义蓝本版最不可信。那句奸贼名言，曹操不会与人说出来，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说出来，只能是作者的、想象虚构。

继续东逃，曹操的麻烦还没完。到中牟时，一个亭长见他形迹可疑，就把他扣押起来，押解到县上。县里有通缉令，上面就有曹操像，但是画工水平一般，画得不怎么像，加上曹操逃离洛阳以来，风餐露宿，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容貌变化很大，一班人对着通缉令，把握不准眼前这个倒霉蛋是不是曹操。

中牟功曹（县组织部长）把县令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此人便是曹操，我见过他。”

“怎么不早说？哈哈，赏银来了！赏银来了！”

“一己之赏银，与天下之祸福，孰轻孰重？今天下方乱，不宜拘禁天下雄杰。”

“传说中的天下雄杰，就是这个小个子？”

“天下皆知。”

“我怎么不知？”

“那是因为你心中无天下。”

“那放了他吧，省得我落个心无天下的千古骂名。哦，不应该说放了他，应该说他不是曹操。”

“对，对，他不是曹操。”

此时，曹操已被天下人当作英雄。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来到了陈留郡。太守张邈握紧了曹操的手。

三　让人失望的联盟

朋友归朋友，事业归事业。曹操选择陈留郡，不能全靠张邈，最终还是要靠父亲曹嵩，因为曹家在这里的己吾县有一份家产。从太尉的位子上下来后，曹嵩就来到己吾，专心整治家产。

“花钱买官，天下讥笑。花钱买兵，讨伐国贼，青史留名。”曹操提出了用家产募兵的想法。“一次次给你买官，你一次次丢官。也罢，花钱买兵吧，起码能保护我家的百车财产。”曹嵩说。曹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家可装一百多辆车的财产。天下大乱，官府衙门一个个被攻破，要保护家产，还得靠自己。

拒绝了董卓以朝廷名义授予的官职，曹操此刻便无任何官职，一介平民而已，征兵没有号召力。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张邈还是他的好朋友，曹操很容易就获得了以政府名义征兵的批文。

获得了征兵批文，曹操还不能开始募兵，因为可能会有地头蛇来砸场子。陈留最大的地头蛇是孝廉卫兹。

卫兹是哪一位啊？当地人就会告诉你：往前走，遇到那个走路鼻孔朝天的人，就是他了。卫兹这样走路，当然是因为清高，或公府的征辟诏书，他看都不看，直接拿它当了手纸，最后抱怨征辟诏书污染了他的屁股。曹操知道，征服了卫兹，也就征服了陈留。于是曹操坚持不懈地到卫兹那里去，去了就说卫兹是非凡人物。卫兹也对曹操有了了解。

渐渐地，人们发现卫兹走路不再鼻孔朝天了，而是脸朝前方喜滋滋的样子。

“天下即将安定，怎能不高兴呢？”卫兹说。

“天下方乱，何人可安？“有人问。

“平定天下的人，必定是曹孟德。”他说。

正是因为有了曹操，卫兹才觉得世上总算还有英雄。卫兹对曹操，可不是停留于口头支持，他拿出大量家产资助曹操募兵。

有了官府、民间、家庭的三重支持，曹操开始大张旗鼓地征兵。

北海国有个叫孙宾硕的人，也被吸引而来。一见到曹操，他就后悔来这里了；当时曹操正混在铁匠群里抡锤，他本来就长得不精致，现在被烟熏火燎，整个成了黑炭团了。

“你应该考虑去做大事，怎能与铁匠一起铸刀呢！”孙宾硕摇着头说。

“你看这把卑手刀（一种军用短刀），能否用来砍杀董卓老贼？”曹操抄起未完工的刀，向空气中砍几下，对孙宾硕说；“能大能小，又有何妨？”

有了刀，就可以杀贼了。就在这年（189年）十二月，陈留郡己吾县变得无比热闹起来。一个小个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领着下面的几千人振臂高呼：讨伐董卓！

围观的百姓诧异：这么一个小个子、怎能号令得了这么多人高马大的军人。史书记载、曹操以五千人起兵。

天下人都看不惯董卓、但是第一个举兵讨伐董卓的人是曹操。董卓第一个做螃蟹，曹操第一个吃螃蟹，三国就这样拉开序幕。

很快，天下各州郡纷纷树起了反董旗帜，这些州郡都在函谷关以东。函谷关以西地区，本来就是董卓的势力范围，因此这些讨伐董卓的军队，被称为关东义军。

190年一月，陈留郡的酸枣县，黄河就在城外呜咽，似乎在为天下命运担忧。这个平时安静的小县城，突然间变得热闹非凡，关东义军汇聚在这里，有的英雄虽然兵马在别处，但是也派使者来到这里。

关东义军一共有十一路：

第一路：后将军袁术

第二路：冀州牧韩馥

第三路：豫州刺史孔伷

第四路：兖州刺史刘岱

第五路：很内太守王匡

第六路；济北相鲍信

第七路：勃海太守袁绍

第八路：山阳太守袁遗（袁绍堂兄）

第九路：陈留太守张邈

第十路：广陵太守张超（张邈弟弟）

第十一路：东郡太守桥瑁

这里面没有曹操的名字，因为他没有官方身份。他拒绝了董卓以朝廷名义的骠骑校尉任命，就成了一个民。民讨厌官，但同时认可官的权威，一些事非得官出名似乎才有效力。因此，曹操要师出有名，还得挂靠一个官，这个最合适挂靠的官就是陈留郡太守张邈。曹操一开始只是张邈的一个部下而已。后来的事实证明，张邈只是一只守卫个人门户的犬而已。犬能带领一只猛虎吗？二人闹翻，是早晚的事请。

“赖我之力，宦官势力才被扫荡。”躲在渤海郡的袁绍逢人就说。宦官势力为害日久，万民憎恨，灭绝宦官的首功人物袁绍自然获得拥戴。再就是，“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确实让人敬仰。皇帝成了愧儡，董卓成了国贼，习惯于臣服听令的中国人就另外选择一个人来崇拜——袁绍，让他做了盟主。而首倡义举的曹操，则不过是被极少数人赏识的英雄而已。

既然是盟主，那就要高高在上，袁绍开始对人们说：“请叫我车骑将军！”在没有大将军和太尉的情形下，车骑将军就统管天下兵马了。董卓是国相，讨伐他的人当然也得有相当的身份。

“与一个没有官职的人站在一起，相当难为情。”袁绍对曹操说，于是表奏曹操为奋武将军，与其说是表奏曹操，不如说是在表明他作为车骑将军的职责。袁绍认为曹操需要考察，让曹操行（代理）奋武将军。在曹操面前，袁绍的谱拿捏得很到位。

袁绍开了个人表奏的先例。本来官员任命要由天子批准，但是现在天子控制在董卓手里，让董卓批准反董人士的任命，没门儿。于是袁绍就来个自行批准，然后报告朝廷。

奏不奏看我的心情，准不准你随便，反正我是准了，和你说一声是眼里还有你。讨伐董卓本来是正义的，但是却需要否定天子，因为天子已经被董卓控制。而否定了天子，也就有了群雄割据，有了三国鼎立。

被表的，脸上有光；表的，落人情。你表我，我表你，做官成了哥们之间吭一声的事儿。各人表各人的，有时会出现一个坑好几个萝卜的现象，一个郡可能会有好几个太守。

袁绍做盟主，是民主推选的结果，但是济北相鲍信却认为盟主应该另有人选——那就是连会盟成员也算不上的曹操。他私下里对曹操说：“就才略而论，能够拨乱反正的，非君莫属。依我看来，不是真正有才干的人，即使一时强盛，最终也会失败。”“不是真正有才干的人”，当然是指袁绍。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曹操望着鲍信，感觉到了温暖。可是，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军帐，听着里面传出的饮酒行令的喧哗，曹操皱起了眉头，说：“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饮酒吗？”

他是问营帐里的人，还是问鲍信，或者就是问他自己？其实，他是在问上天。

起誓时辞气慷慨，行动时神气犹豫，酸枣诸将本来打着讨伐国贼的旗号征兵征粮，然后来此会盟，却都按兵不动，唯恐消耗个人实力。无事可干，他们就聚集在一起饮酒。

一月，各路大军会盟，诸将饮酒。

二月，董卓杀废帝刘辩，诸将按兵不动，饮酒。

吕布焚烧洛阳，大肆洗劫，挖掘皇陵，盗取墓中珍宝，诸将按兵不动，饮酒。

董卓迁都长安，几百万人被迫随迁，尸体铺满道路，诸将按兵不动，饮酒。

……

当诸将再次端起酒杯痛骂董卓时，曹操闯了进来、对这群酒徒说：“我们举义兵诛除暴乱，现在大军会合，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迟疑的呢！董卓劫持天子。焚烧宫室，天下震动，这是上天要灭亡他啊！一战而天下可定，机不可失啊！”

大家都喝醉了，把头埋在酒杯里，谁也听不到曹操说什么。谁也没有勇气响应曹操，只能装醉。

英雄从来不孤独。鲍信站了出来，卫兹站了出来，他们来到曹操身边，要跟随这个唯一的真心英雄。

曹操有五千人，鲍信有一万多人，弟弟鲍韬随行，卫兹从张邈那里讨来一小股人马，三人组成一支混合部队，向西进发。

荥阳汴水，曹操军队与董卓军队遭遇。董卓派出的是久经战阵的西凉精兵，曹操联军却大都是新兵，未经实战。结果可想而知，曹操联军大败。士兵减员大部分，鲍信受伤，卫兹战死，鲍韬战死。曹操被流矢射中，坐骑也受了重伤，后面的追兵眼看就要追上来，生死攸关时刻，一匹战马飞驰而至，悄无声息地停在曹操面前。曹操认得，这是曹洪的坐骑，名曰白鹄，之所以叫白鹄是说这匹马飞奔起来，就像鸟儿飞起来一样，只听得到风声，马蹄似乎并未踩在地上。在曹洪的一再坚持下，曹操骑上了白鹄，撇下曹洪一人，成功脱逃。

曹操浑身是血地回到酸枣大本营，却看到诸将仍在置酒高会。

曹操本来就不喜欢隐藏真情实感，他愤怒了，说：“请袁渤海（袁绍）率河内之众兵临孟津，我酸枣诸军进守成皋，控制敖仓，阻扼轩辕关和太谷关之险，袁将军（袁术）率南阳之兵威慑三辅地区，三路大军可先深沟高垒，不与敌兵交战，告谕天下大势，然后以正义之师讨伐叛逆，天下即可平定。”

没有人搭理这个疯子，诸将埋头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像卫兹和鲍韬那样，被曹操忽悠了去打仗，命都没了，也没人给个说法，连酒也喝不成了，要多傻就有多傻。

曹操终于翻脸了，说；“如果我们犹疑不敢进兵，不仅天下人失望，我也为诸位感到羞耻。”

与这群猪在一起，会被猪粪味儿憋死。曹操离开了酸枣，到扬州募兵。

曹操从前线惨败，酸枣诸将更无人敢出战了，但是饭不少吃，酒不少喝，军粮很快耗尽了，酒也喝不上了，他们就解散了，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这时，先前对董卓按兵不动的他们自己却干上了，兖州刺史刘岱把东郡太守桥瑁杀了。

从一开始，豺狼一样的董卓，就没把这群猪一样的人放在眼里。这么多猪挤在一起，你扯我，我绊你，有劲都搞内斗，哪有心思去对付外面的豺狼呢？

四　一个让董卓害怕的人

倒是独来独往的猛虎，让豺狼胆战心惊。有一个人，董卓分外害怕，他曾对长史刘艾说：“关东军多次失败，都畏惧我，只有孙坚这个愣头青，很懂得用人。应该告诉诸将，让大家都提防他。”

董卓想不到，南线反董领军人物袁术也在提防孙坚。

最近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因为近，所以利益相关，反而需要格外提防。

“张公（张温）要是过去听从我的话，那时就杀了董卓，朝廷今天也不会遭此磨难了。”孙坚得知董卓为祸朝廷时，不禁捶胸长叹。

曹操起兵反董的时候，孙坚毅然响应，举兵北上。

到了鲁阳（今河南鲁山县），孙坚拜访了正在这里一筹莫展的袁术。袁术逃出洛阳，在鲁阳停下，说是寻找机会，其实是无路可走。天下掉下一个孙坚，要跟着他打董卓。当然，孙坚对袁术也是有所求的，那就是要袁术抬高他的地位。袁术表奏孙坚为破虏将军，兼任豫州刺史。袁术离京前，接受了后将军的任命，而后将军是有权力表奏杂号将军和刺史的。孙坚选择的不是袁术，而是后将军。

袁术这个表奏传开，豫州刺史孔伷掀翻了吃饭桌子。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做豫州刺史吗？

对付董卓这样的国之硕鼠，还是孙坚这样的阿猫阿狗管用。孔伷这种平庸的猪，只适合守着自己的位子吃吃喝喝。他也是在酸枣盟约上签过字的，但是从未见他发动一兵一卒。他真应该主动让出豫州刺史的位子。

红头巾，还是那方鲜艳的红头巾，从鲁阳出发，直抵阳人（今河南汝州西）。阳人东南百余里是鲁阳，西北百余里是洛阳，在董卓的势力范围内。曾经同在张温帐下，董卓深知孙坚厉害，就派出他手下的明星班出场：吕布、华雄、胡轸。

阳人之战很搞笑，敌我之间的战争远不如双方各自的内战激烈。

吕布一方，吕布设计使己方士兵逃散，使得主帅胡轸无法攻城，最后无奈退兵。吕布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与胡轸有私怨。

孙坚一方，前线鏖战的生死关头，突然间得不到军粮供应了。原来，有人对袁术说：“孙坚如果攻占洛阳，那你就无法控制他了，这就是除狼而得虎啊。”于是，袁术就断绝军粮供应。第二天的早饭没着落，孙坚连夜驰马，奔波百余里、返回鲁阳，对袁术说：“我之所以奋身不顾，是上为国家讨贼，下慰将军家门之私仇。我与董卓并无灭门之怨，将军听信谗言，反而猜疑我！”

这里说一个灭门惨案。袁绍、袁术、袁遗，十一路反董大军，袁家就占了三路，而且盟主也是袁家人，董卓一声令下，太傅袁隗和袁术哥哥太仆袁基，连同袁家上下五十多口人，全被杀光。

不为国仇，单为家恨，袁氏兄弟就该担当讨董急先锋。可是他们非但畏首畏尾，还给讨董者出麻烦。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爱与恨，只有得与失。

一番慷慨陈词，并未打动袁术，孙坚准备撂挑子，对袁术说：“大功垂成而军粮不继，这就是吴起饮泣于西河，乐毅遗恨于垂成。”

吴起为魏国担任河西太守，秦兵不敢进犯，但是因为有人诽谤而被迫去了楚国；乐毅为燕国攻齐，将要成功时，因遭到离间而被迫去赵国。孙坚用这两个人的典故说明自己是被诽谤，也表明自己要离开的想法。

袁术打仗全指望孙坚，他知道孙坚是说到做到的，于是急忙调拨军粮。

吃饱了饭，打仗格外来劲，孙坚大破董卓军队，斩杀华雄。

董卓派来的特使李傕来了。李傕掏出一张纸，刺史，郡守，不管什么官，不管是谁，只要是孙家子弟，孙坚可以随便写，朝廷马上批准任命。

孙坚不看这张纸，他怕脏了眼睛，愤然说：“董卓逆天无道，颠覆朝廷，而今不诛你三族，把你的头砍下，悬挂起来以告示四海，我就死不瞑目！又怎么会与董卓老贼和好！”

孙坚挥兵推进到大谷关，距洛阳只有九十里。董卓害怕了，无奈迁都。

“惹不起，躲得起，董卓也懂这样的道理啊！”刘备说。他经常与张飞、关羽谈论天下大事。

关羽和张飞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大耳朵他自己遇上事儿就跑，还说人家董卓。

五　刘备有可能得0分

曹操和孙坚在讨董战争中崭露头角，已成天下瞩目的英雄，而刘备却默默地过着寄人檐下的尴尬日子。

在曹操手下募兵之后，刘备又到了一个叫毋丘毅的都尉手下，到丹杨募兵。走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遇上一支反政府军，那时叫“贼”，今天历史教科书上叫“农民起义军”。这次运气好，对手不怎么强大，刘备最后“杀贼立功”，或者说“残酷地镇压农民起义”，被拜为下密（今山东昌邑东南）县丞。

没等把县丞的位子坐热乎，刘备又丢了官。刘备丢官的原因不详。过了一段时间，刘备又做上了高唐县尉。史书未记载刘备本次升官的原因，不过，根据当时的社会环境，刘备没钱没背景，只能靠“杀贼”也就是“镇压农民起义”立功升官。

安溪县尉——下密县丞——高唐县尉，在官场上，刘备就像一只蜗牛，爬到一定高度就跌下来，然后再爬，到这个高度再跌下来。

老天终于不忍心看刘备如此狼狈，赐他一点好运，让他突破了这个高度，从高唐县尉直升高唐县令，成了六百石的地方长官。

很快，刘备就知道做上高唐县令原来是老天对他的捉弄：反政府军攻打高唐，刘备还没从升官的喜悦中醒过来，就晕晕乎乎地被打败了，而且一败涂地，直接被赶出了高唐。其实，说赶并不恰当，因为刘备根本没进行像样的抵抗，就主动逃跑了。好不容易招来几个人，被打光了，以后还怎么混世界？

坚强的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更坚强的刘备在哪里爬起来就在哪里跌倒。扶不起，打不死，活下来就是胜利，这种弱者适应乱世的活法，刘备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敢折腾的曹操，能担当的孙坚，都不如打不死的刘备适合做草鞋摊主。

刘备又拿出那个作业本的时候，张飞和关羽知道，刘备要领着他们去投奔公孙瓒了。

公孙瓒在抵御鲜卑入塞和讨伐张纯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升任骑都尉，又升任中郎将，封都亭侯，而且他在幽州颇有话语权，有与上司幽州牧刘虞分庭抗礼之势。而刘备，被乱军打得无处可去，连栖身之地都没混出来，都是同学，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在讨伐董卓这场考试中，曹操70分，孙坚90分，而刘备最大可能是得0分。刘备是公孙瓒的部下，只能听从公孙瓒的命令。在天下掀起讨董热潮的时候，为了撇清与董卓的关系，公孙瓒也宣布反董，但他并无什么实际行动，连个打酱油的都算不上，最多算是一个围观者。而刘备，则站在围观者身后，在讨董的大舞台上，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第四章　野兽丛林

◎红头巾饱饮了主人的鲜血。37岁的孙坚正处于武将的黄金年龄，就这样死在了权力野兽的丛林里。他，本来是一个救国英雄，误入丛林，也就成了一只野兽。这一年，他的长子孙策17岁，次子孙权9岁。这两个长江边上的追风少年，还会踩着火亲的足迹，进入野兽丛林。

◎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给人的，但是他能给人的，却是让人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兄弟情义。靠打兄弟牌，刘备获得了很多人的拥戴，名声渐渐地传开去了。

◎日后的魏、蜀、吴三方之间，第一次产生的敌对发生在魏方和蜀方之间，曹操是一方老大，刘备是一方跑龙套的，双方不在一个层面上，并未碰撞出火花。

一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深夜，沛国境内的龙亢县，一支四千人的部队驻扎在野外，主帅的营帐里，亮着灯光。曹操独坐灯下，紧皱眉头，心潮澎湃，为国家未来而焦虑。

让他略感欣慰的是这次扬州募兵也算是不虚此行，他的太学同学扬州刺史陈温帮他募得四千人。而且曹洪去丹杨募兵，想来也会有所收获，别忘了，丹杨太守周颀也是曹操的太学同学。

寂静的深夜，灯光映红了曹操兴奋的脸庞。他人在营帐，心却似乎在领着新募来的士兵冲锋陷阵。

噼啪——灯花爆裂，发出骇人的声音，营帐里也亮了许多。灯花的爆裂声越来越高得离谱，营帐里也亮得离谱了。曹操回头一看，营帐外火光通红，火舌在营帐上翻腾跳跃。

营帐被人烧了！喊杀声，脚步声，刀剑撞击的声音，大火燃烧的声音，组成一部让人焦虑而惶恐的变奏曲，与这时的天下大势所带给人的感觉一样。

曹操抓起放在枕边的剑，跳起来，冲了出去。新兵叛变，烧了曹操的营帐。好在士兵们只是想制造混乱逃跑，并不打算要曹操的命、否则，四千人趁夜一起围上来，一人一泡尿也会把曹操淹死。

还是有一些极端分子围上来。曹操挥舞着剑，左劈右刺，连杀数十人。叛卒们害怕了，放过曹操，各自逃散。小时候曹操舞刀弄棒，被儒生们讥笑为“放荡”，而现在，正是儿时学会的生活实用技能救了他。人童年时做的一切，会在一生中的某个时刻发生作用。

清点人数，辛辛苦苦募来的几千人只剩下五百人，一些连逃跑也不敢的懦夫。曹操仰起头，似乎在质问幽深的夜空。自诩为英雄的刺史、郡守们一味退缩也就罢了，而遭受国贼暴政的民众，一旦变身为军人，要他们去攻击国贼，却也未战先逃。董卓戕害天下，天下无人反抗。莫非，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不！即使剩下我一人，也要走下去！

曹操擦擦溅到脸上的血，整顿残兵，继续前行，在铚县、建平县招了一些人，总兵力达到了一千多人。他带着这一千多人来到黄河北岸的怀县。袁绍正驻扎在这里。袁绍是关东盟军盟主，况且与董卓有灭门大恨，他肯定会红着眼杀向董卓的，曹操这样想着，投奔了袁绍。

袁绍的确把曹操看作朋友，与曹操一起规划未来，问：“如果我们讨伐董卓不成功，那么可以向什么地方发展势力呢？”

袁绍关心的不是讨伐董卓，而是发展个人势力。曹操的心冷了，但是他还想看看袁绍到底有多平庸，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袁绍说：“我想，南面拒守黄河，北面凭借燕、代（今河北北部及山西东北部），兼有乌桓之众，向南争夺天下，这样就可以成功了吧？”

大名鼎鼎的天下盟主，原来如此平庸。曹操哈哈大笑：“我想依靠天下人，用正道统御他们，这样就无往而不胜了。”

一个争夺地盘，一个争夺天下人，哪一个高明呢？

道不同，不相与谋。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曹操惹得袁绍很不高兴。

袁绍不着急讨伐董卓，是因为他有一个登上权力顶峰的捷径：另立新帝。立了新帝，他就是新朝廷的缔造者，就能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威。

袁绍要曹操表态，曹操说：“董卓之罪，天下皆知。我们同举义兵，天下莫不响应，这是因为我们的行动是正义的。现在皇帝幼弱，受制于奸臣董卓，可是皇帝本人并无过错，凭什么要废掉他呢？”

袁绍板着脸，一副要坚持到底的神色。

曹操也要坚持到底，说：“如果废掉皇帝，那别人也可以效仿，另立他人，那天下就会更不安定。如果你们真的这样做，那就请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皇帝面南而坐，臣下面北觐见，向新帝称臣，就叫“北面”。而当朝天子被挟持至长安，要迎回他，必须向西讨伐，这就是“西向”。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这话太决绝，看来曹操是不打算与袁绍搅在一起了，他决心要走自己的路。

袁绍再次派人去劝说曹操，对他说：“现在袁公势盛兵强，二子已经长大，天下群雄，谁能超过？”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兄弟住都表现出过人才能，成为袁绍吓唬人的资本。但是，无论是一个家庭还是一个集体，能人太多了反倒容易出事，最后袁氏兄弟的结局可以有力地证明这一点。

哼，就不信我们几个爷们整不了你曹操！袁绍把儿子都搬出来了，已经是威胁了。

面对威胁，曹操保持沉默。袁绍以为他是害怕了，但是曹操却是在想：袁绍将会成为又一个董卓，务必除掉此人。如此隐秘的想法，怎能说出来呢？

如果袁绍真的将另立新帝的阴谋实现了，曹操真的有勇气撕破脸皮地阻挠，袁绍有冀州牧韩馥做后盾，有兵力，有地盘，曹操却是寄人檐下。撕破脸皮后，袁绍会放过曹操吗？

一个人的表态化解了曹操的生存危机，曹操确定的新帝人选是幽州收刘虞。刘虞是光武帝的六世孙，出身正统，德高望重，深孚众望，是新帝的最合适人选。

刘虞说；“天下分崩离析，天子蒙难，我等深受重恩，不思雪耻，反而行叛逆之事，于情于理何堪！”刘虞又放出狠话，如果非逼他做皇帝，他就出走到南匈奴那里去。

袁绍没辙了，曹操也没必要立即与袁绍撕破脸皮了。曹操安全了。

其实，袁绍这时也没心情理睬曹操，因为他的同父异母兄弟袁术，已经成了他最大的敌人。相比如日中天的袁术，曹操你算个屁啊！嗯，就先留着曹操这个小个子吧，反正他活着，站着和躺下，都占不了多少地儿。

二　吾当谁与戮力乎

袁绍盘算着另立新帝时，孙坚却前进前进前进进，猛攻洛阳，在191年二月，由洛阳南门之一的宣阳门攻入城中。

洛阳，大汉王朝的帝都，从189年八月到191年二月，被一个变态的杀人狂和权力狂霸占，长达十八个月。在这十八个月里，天下人莫不以讨伐董卓的英雄而自居，但莫不是在趁火打劫以自肥。慷慨赴国难，义勇无所辞，敢于用生命践行诺言的，又有几人？曹操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一雪国耻，将董卓势力完全赶出洛阳的，恰是那方招摇的红头巾。

洛阳，我来了！

战场上，死亡之神一次次扑来时，孙坚没有流泪；战胜了，站在光复的城池里，孙坚流泪了。这座曾经最繁华的都城，而今不见一点儿人烟，成了一座坟墓，埋葬着被董卓残杀的无数臣民，也埋葬着一个王朝的耻辱。

孙坚下令打扫宫殿、太庙，填平董卓军队盗挖的皇陵。他的勤王之举，获得了回报，士兵们在洛阳东南的甄官井里，发现了传国玉玺。洛阳之乱，宦官们挟持天子出逃，混乱之中，掌管玉玺的小宦官把传国玉玺扔井里去了。拿着这块帝王才能拥有的玉玺，孙坚踌躇了：天子远在长安，玉玺交给谁呢？最后，孙坚把玉玺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吴夫人。

袁术知道了，找到吴夫人，说：“孙坚本是我的部下，他缴获的东西理应属于我。只有我，才能配得上玉玺！”吴夫人怎么舍得把如此珍贵的生日礼物拿出来，就摇摇头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见过什么玉玺啊！”袁绍一摆手，吴夫人就被关押了起来。吴夫人可不想为一块石头丢了性命，就说：“我倒是见过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八个字，不知是不是什么玉玺。”袁术听，眼睛发亮，问：“那八个字是不是‘受命子天，既寿永昌’？”吴夫人作出苦思的样子，好大一会儿才说：“也许是吧，不过，也许不是，拿来看看就知道了。”拿来一看，怎能不是玉玺呢？玉玺上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天下皆知，吴夫人却说不知道，托词而已。

这件事情传开去，袁绍睡不着了。袁绍从小就烦袁术，庶生与嫡生，本来就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袁绍谋立刘虞时，最先表态、最强烈表示反对的，不是曹操，而是袁术。曹操反对，是为天下；袁术反对，是为自己。他们兄弟俩都唯恐对方占了上风。

袁绍不能容忍袁术蓬勃发展下去，他表奏周昂为豫州刺史。这样一来，豫州同时有了三位刺史：朝廷牌的孔伷，袁术牌的孙坚，袁绍牌的周昂。

袁绍认为自己不愧是天下最最有谋略的人。任命周昂为豫州刺史，不仅给袁术添堵，而且砍掉了曹操一半实力。周昂是曹操从扬州带来的，他手下的丹杨精兵是曹操主力，而且他此时还是曹操的军师。任命一个豫州刺史，打压两个人，一箭双雕，袁绍很崇拜自己。

袁绍牌豫州刺史周昂攻占阳城，威胁袁术大本营鲁阳。袁术手里唯一的一道牌就是孙坚，他急忙下令让自己的豫州刺史孙坚回师。孙坚本想追杀董卓残军，但此刻他只能撤兵。

孙坚慨然长叹，潸然泪下，“大家为救国家，同举义兵，董卓刚被赶走，大家就互不相容，彼此相攻。吾当谁与戮力乎！”

孙坚回兵，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周昂。孙坚却并没有体会到丝毫胜利的喜悦。自相残杀，会有一方是胜利者吗？

周昂昂着头进入豫州，低着头离开豫州。袁术又面临新的威胁。

袁术在南阳郡扎根，且有占据荆州之势，这让董卓很不爽。董卓一纸诏书，把刘表派到荆州做刺史，让他去搅和一下在当地豪族蒯家和蔡家的支持下，刘表迅速在荆州站住脚，很快学会了对董卓说不。董卓很生气，将其列入了黑名单，说：“只要是杀了二袁、刘表、孙坚，天下自会服从我了！”

董卓还是多虑了，还没等他动手，这四个人就开始了相互残杀。天子被挟持到了长安，国家就相当于没了天子。人人可以为王、个人意志泛滥的野兽丛林，在中国历史上出现了。董卓在中原时，他是最凶猛的野兽，群兽尚能面和心不合地对付他，而当他被赶到长安时，群兽们便争当森林之王，你咬我，我咬你。袁绍和袁术的兄弟之争自不必说，现在刘表和袁术的荆州之争则显得分外迫切。袁术的根据地在南阳，而南阳郡隶属于荆州。荆州刺史刘表要实现对荆州的完全控制，袁术要蚕食荆州，一山不容二虎。杀机四伏的野兽丛林，随手抓一把空气，也会拧出血来。在这里，你只有两个选择：1．杀死别人；2，被别人杀死。

191年，袁术派孙坚攻打刘表，进军襄阳。在岘山之战中，又是孙坚第一个冲在最前面，把所有人都远远地落在后面，这时，从路边的竹林间，雨点般的箭射了出来。孙坚的红头巾十分醒目，本来就容易受到攻击。

红头巾饱饮了主人的鲜血。37岁的孙坚正处于武将的黄金年龄，就这样死在了权力野兽的丛林里。他，本来是一个救国英雄，误入丛林，也就成了一只野兽。

这一年，他的长子孙策17岁，次子孙权9岁。这两个长江边上的追风少年，还会踏着父亲的足迹，进入野兽丛林。

孙坚死的消息很快传到北方。曹操说：“死倒是没什么可计较的，为谁去死才要计较一番。”

曹操在为孙坚感到不值。为袁术这样的人去死、再壮烈也是屈死鬼。而袁绍，与他的兄弟有得一比。

一定要离开袁绍，越早越好！

三　不是自己死就是让别人死

利用和帮助，朋友和敌人，在野兽丛林里本没有绝对的概念。吃掉其他人，自己才能活下去，这才是绝对真理。当初，袁绍逃亡到冀州，冀州牧韩馥收留了他，那时，袁绍对韩馥说：“没有你，我活不成。”刘虞这个傻子，竟然连皇帝也不想做。袁绍自立朝廷以抬高自我的算盘落空了。袁绍必须要寻找新的途径。他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韩馥，突然想：“没有这人，我就会活得更好。”于是他要公孙瓒攻打韩馥，当然公孙瓒是有出场费的，那就是半个冀州。

公孙瓒打仗的确有一套，韩馥根本不是对手。袁绍派人劝说韩馥：“哎吻吻，怀揣冀州牧大印，压力多大啊！你还不如把这个压力转给袁绍呢！”韩馥这只误入野兽丛林的小白兔，这时才明白自己被袁绍算计了。他哆哆嗦嗦地将冀州牧大印拱手相让于袁绍，然后跑到兖州投靠陈留太守张邈。袁绍派人到张邈处，韩馥当时在座，使者对着张邈耳语一番，韩馥看到，想：完了，这肯定是让张邈杀我，有袁绍在，我活不成，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想着，他跑到卫生间，用一把刻书刀自杀了。可怜的韩馥，你没有错，是这个时代错了。

“他也配拥有冀州吗？”韩馥死后，袁绍拒绝兑现与公孙瓒平分冀州的诺言。公孙瓒恼羞成怒，在袁绍自任冀州牧的情况下，任命严纲为冀州刺史，摆明了要与袁绍抢夺冀州到底。

专权夺利的袁绍是中原最大的恐怖分子。鲍信对曹操说：“早一天，晚一天，袁绍会对我们动手的。”他向曹操建议，脱离袁绍，向黄河以南发展势力，然后伺机而动。

“袁绍会让我渡河吗？”曹操自言自语。

这一天，袁绍把曹操叫去：“孟德，劳你渡河铲除黑山军。朗朗乾坤，岂容乱民嚣张！”袁绍此时已经认为自己拥有代言天下人的权力。

曹操强压住内心的喜悦，故意皱着眉，说；“这个……这个……黑山军可是不好对付啊！”

和黄巾军一样，黑山军也是反政府军。黑山是太行山余脉，在太行山南端，地势错综复杂。适合于游击战。抗日战争时期，中共领导的八路军的大本营一度设在太行山。这些地方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反政府军，多达二三十支，各占山头为王，有了战事相互帮忙。袁绍、韩馥、公孙瓒争夺地盘的时候，黑山军活跃起来。191年秋，黑山军十余万人攻击魏郡和东郡。东郡太守王、迎战黑山军，惨败。

感谢黑山军！感谢王肱！

东郡处于兖州刺史部最北端，与冀州毗邻。已经取得冀州的袁绍，要向南发展，跨进东郡就行了。但是这一步不好迈出，因为兖州刺史是刘岱而不是袁绍。你是只要抬抬脚就能迈进邻居家，可是这一脚你能随便迈吗？然而，如果这时邻居家进了贼。而且邻居被贼揍趴下了，你就能迈出这一脚了，因为这是见义勇为。

“王肱无能，那就让有能力的包围东郡。”袁绍派曹操去东郡攻打黑山军，倒不是真的认为曹操有能力，而是只有这样说，他才有理由让自己的势力渗透进兖州。

曹操出发了，身后有一双眼睛望着他。荀彧本是韩馥任冀州牧时特别引进的人才，但现在韩馥败亡，荀彧能不受牵连地活下来已是祖上积德，更不用说得到重用了。已经沦为“冀漂”的荀彧，急需改换门庭。他隐隐觉得，曹操此番出征东郡，很可能是一去不复返，一旦复返，那定是王者归来。

人们再次欣赏了曹操的军事表演。他举重若轻地肃清了东郡境内的黑山军。

袁绍笑了，他终于有理由在兖州钉下第一枚钉子。未与兖州刺史刘岱打招呼，他就表奏曹操为东郡太守。冀州长官任命兖州的地方官，袁绍就是要自己这么霸道。

陈宫笑了，有曹操在，终于可以过安生日子了。陈宫是东郡府吏，在整个兖州颇有名气。

荀彧笑了，终于有明主可以托身。他从袁绍那里不辞而别，投奔东郡。

曹操没有笑，因为又有两支黑山军和一支匈奴兵杀过来。曹操再次让世人欣赏了他的军事表演，取得完胜。一直纵横太行山的黑山军，在曹操的两次打击下，一蹶不振。

兖州人喘了一口气：终于不再受黑山军侵扰了，伟大的曹操！

可是，他们刚喊完，抬头一看，百万青州黄巾军就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了。

奶奶的，青州黄巾军跑我们兖州干什么！

青州黄巾军用刀回答：要是青州能待下去，谁稀罕来兖州这个破地方！

黑山军东进的时候，青州黄巾军开始活跃。中国人喜欢跟风，讨伐董卓凑热闹，造反也凑热闹，不管有没有效果，那至少能浑水摸鱼捞一把呢。据说，青州黄巾军有一百万人。

青州刺史焦和没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吓得气都不敢喘了，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袁绍高呼：焦和万岁！黄巾军万岁！他找到了渗透进青州的理由。他派臧洪入主青州。臧洪是个狠角色，一到青州，就打得黄巾军落花流水。青州黄巾军无奈，转移到了兖州境内。

无事家中坐，贼从天上来。青州惹不起，兖州就是豆腐渣做的？黄巾军造反也选地方，兖州刺史刘岱要气疯了，他不顾鲍信的劝阻，冒险出击，结果被黄巾军杀死了。

刺史一死，兖州人更加认识到黄巾军不是谁想打谁就能打，要打仗还得看曹操的。陈宫站出来，对曹操说：“现在刘岱已死，州中无主，和朝廷失去联系，王命无法贯彻。”也就是说，兖州可以自成王国了。

既然是王国，就要有国王，陈宫确定的兖州国王是曹操。“资之以牧天下，此霸王之业也。”陈宫第一个对曹操明确提出称霸天下的目标，可以想象，陈宫的建议在曹操的心里激起了多大的热情。

刺史死了，黄巾军更加活跃，兖州的头面人物正对局势的失控感到束手无策。陈宫来了，带来了好消息：“东郡有军事高手，如果由他掌管州牧，一定能担负起阻击黄巾军的重任，并且可以保护本州，使地方得到安宁。”

济北相鲍信第一个鼓掌赞同。曹操的能力摆在那里，黄巾军的威胁也摆在那里，于是兖州人把曹操推上了州牧的位子。这一年，曹操38岁，成了一名由民主推选出来的州牧，明显区别于朝廷任命。

作为兖州牧，曹操必须要拿出真本事来，才能对得起热情的兖州人。他毅然肩负起了责任，披甲持胄，亲临战阵，明确奖惩制度，激发士气，稳扎稳打，伺机而动。黄巾军遇上了对手，渐渐后退。他们的首领给曹操写了一封求和信，套一番近乎，然后说大汉玩完了，天下要换主子了，你还为朝廷效力，傻不傻啊。

一群反贼，竟然也想做曹操的人生导师！曹操读完这封信，踩在脚底下，用脚后跟碾来碾去，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就像黑夜里有火星儿闪烁，照亮了脚下的路，抬抬脚就踏上了。原来，黄巾军并非不讲道理，他们只是要一条活路而已。时刻想着活路的军队是最容易被打败的。曹操改变了策略，下令作战时要尽量给黄巾军留一条活路，为他们逃走提供方便。

寒冬十月，黄巾军逃到济北（今山东济南市长清一带），再退就只能跳进黄河里喂鱼了。最痛苦的是从青州转战到兖州，一路苦战，没有根据地，供给断了，吃的穿的都成了问题。百万黄巾军，战士只有三十万人，其余都是随军的家属。冻死，饿死，病死，战士们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在冰天雪地里倒下，这时，他们面对的敌人不是曹操而是死亡之神。

一定要找出一条活路！

《资治通鉴》记载：曹操追黄巾军至济北，悉降之，得戎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起精锐者，号青州兵。

从此，曹操成了霸主。清朝学者何焯曾校订《三国志》，评价此事说：魏武之强自此始。

从此，袁绍成为浮云。

可是，史书并未记载，曹操用了什么手段让百余万黄巾军甘愿放下武器。还有，这百余万人如何安置呢？

就在这一年，谋士毛玠建议曹操“修耕植，蓄军资”，后来陆续启动的屯田制也表明，曹操当时应该只对黄巾军说了一句话，就让他们踊跃地放下了武器。“放下武器，拿起锄头，我让你们有地种，有粮吃。”没有活路才造反，现在曹操给了活路，为什么还要折腾呢？

双赢！曹操用最简单最实用最温情的方式，将本为贼寇的百万黄巾军转为自己的一笔财富。

曹操给兖州带来了和平，董卓却想摘取胜利果实；董卓虽然立志要把郿坞坐穿，但并未放弃称霸中原的野心。他听说刘岱战死，便任命了一个兖州刺史，名叫金尚。金尚带人前来上任，曹操怎会愿意将刚刚开创的事业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派兵驻扎在兖州边界，单等金尚到来。金尚颇有自知之明，骑在马上，无奈地望了兖州的土地一眼，就灰溜溜地跑到南阳郡投奔袁术去了。

用烈士鲜血换来的江山，若拱手相让，烈士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想到这里，曹操眼眶湿润了，眼前依稀浮现出鲍信的音容笑貌。

惨案发生在汶水岸边。曹操和鲍信带领一小股侦察部队，潜入敌阵摸情况，在汶水岸边暴露了，黄巾军大队人马赶了上来。鲍信安排精兵护卫曹操撤退，自己拦击黄巾军。曹操逃了出来，鲍信却死于乱军之中，年仅41岁。鲍信死后，连尸首都没了下落，曹操命工匠用木头雕刻了鲍信的模样，给它穿上鲍信的衣服，举行隆重的祭吊仪式。

战友走了，知己走了，曹操放声痛哭。

擦干泪，曹操的目光变得从未有过的冷峻。

野兽丛林里，不是自己死就是让别人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四　没有资格说仁义

黄巾军本是农民自发组织起来的，松散随意，很难做到统一行动。当大批青州黄巾军转移到青州去的时候，北海国的黄巾军却没有离开，因为在北海相孔融面前他们很有成就感。

说起来，孔融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孔子的二十世孙，四岁让梨名动天下，现担任北海国相，穷什么也不穷教育，他每天的主要工作，不是主持文化讲座，就是出台公民道德纲要，上班领着大家诵读“文明十要十不要”之类的条令。这个书呆子，以为念几句祖宗留下来的经典句子，就能天下无贼。但是，吃不饱肚子的黄巾军不买他的账，纷纷起来造反。打起仗来，《论语》之类的国学经典远远不如一块可以御敌的石块管用。孔融接连惨败，弃郡而去，又被围困在都昌（今山东临朐东北）。眼看就要像梨子一样被黄巾军吞吃，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他叫出了一个名字：刘备。

孔融能知道刘备，这还要感谢公孙瓒。看在那个破作业本的面子上公孙瓒收留了刘备，但是他并未重用刘备。他倒不是格外看不起老同学，而是看不起天下人。他常常仰天长叹：江山如此美丽，却被袁绍、曹操这样的蠢货掌管，可惜啊，可惜啊！他怎能容忍江山被庸才糟蹋，他任命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还有若干郡守、国相以及县令。他任命官员辖属的州郡大都在袁绍、曹操控制之下，所以他任命的官员只能“遥领”这些地方。各位霸主都宣称自己对天下拥有绝对权力，可以任命任何地方的官员，但是那个地方可能在敌人的控制之下，因此所任官员只能遥领那个地方。遥领就是宣告对控制之外的某地的主权，这个词后文我们还会多次接触。任命的官员多了，公孙瓒这时感到自己拥有的人才太少了，最后连给他做饭的、牵马的、浇花的，也都被任命为县令。直到191年十月的一天，公孙瓒一抬头，看到大耳朵同学正满怀热望地望着他，就顺手下了一道任命书，让刘备做别部司马。别部司马既是将军属官，又相对独立，这个职务安排很巧妙，避免了同学关系变上下级关系后带来的尴尬。别部司马秩千石，而此前刘备的最高官秩是高唐县令的六百石。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奔波经营这么多年，历险逃亡这么多年，不如一个能证明同学关系的作业本管用。

袁绍任命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攻打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公孙瓒人手不够，就把刘备推到了前线。吃我的，穿我的，做我的官，怎么也得给我出点力啊，要是战死就算是你报恩了。

刘备多次立功，公孙瓒发现刘备原来多多少少也有点儿实用价值，就让他去平原县做县令。不过，他对刘备的能力仍然不很信任，就给他规定了试用期，《三国志》对此说“试守平原令”。试用期满，考核合格，刘备被就地提拔为平原相。虽然只是同学赐封，未经朝廷认证，但刘备还是像模像样地做起了二千石官。二千石官每天要面对的人很多，比在涿县摆地摊卖草鞋时要面对的人还要多。可是，刘备没有因为人多而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凡是来找他的人，他必定同席而坐，同吃一个碗里的饭菜，没有半点儿架子。他没有什么可以给人的，但是他能给人的，却是让人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兄弟情义。靠打兄弟牌，刘备获得了很多人的拥戴，名声渐渐地传开去了。

刘备没学过严格意义上的心理学，但是他的行为却契合马斯洛理论。1943年，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人的需求层次理论，他将人的需求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与爱的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五类，依次由较低层次到较高层次排列，而那些有理想有原则的人，则更会被后三类归属与爱的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所激励。在刘备这里，你会体验到兄弟的爱，得到兄弟的尊重。不伤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如果你还在为知音难觅而发愁，那就与刘备聊聊吧，这个大耳朵兄弟，理解你的一切，包容你的一切。海居于下，能容百川。刘备的人脉越来越强大，平原国的人都在称赞刘备。

人脉资源就是一个大蛋糕，刘备吃得多一点，其他人就会吃得少一点，刘备占了上风，平原国的一些人就不高兴了。刘备在平原的人气越来越高，刘平就越来越睡不好觉。刘平是平原国的地头蛇，刘备这个外来的强龙让他很不舒服。一个卖草鞋的，蹭饭吃的乞丐，却成了大家赞美的对象，这是什么世道啊！刘平决定要杀死刘备，让大家去赞美一个死人。

这一天，刘备接待了一个人，这人一看就是练武之人。刘备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说他是天下武功第一，什么关羽什么张飞在他面前都是浮云，还说一看他就是传说中的仗义大侠，他所到之处，那些不仗义的人全都惭愧得自杀。老天作证，刘备不是说客气话，因为在他看来，他和关羽、张飞都很强大，都值得尊敬和赞美，都是兄弟。

刘备说得正带劲，这人猛然站起来，从腰里掏出刀，刘备吓得跳到一边去。这人说：“我受刘平派遣前来刺杀你，可是我要是杀了你，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呢？希望你以后小心为妙！就此别过！”说完，这人很有成就感地走了。他绝对不能杀刘备，要是杀了刘备，他还是刘备口中的“仗义大侠”吗？他回去后，宣扬刘备是天下第一仁义君子，这样就能为不杀刘备的行为辩解了。

刘平赔大了，本来是收买刺客除掉刘备，最后却掏钱为刘备做了广告。

刘备的名声越来越大，人人都说大耳朵是一个最仗义的兄弟。孔融被黄巾军打得抬不起头时，这时居然想起向刘备求援。北海国隶属青州，平原国隶属冀州，刘备与孔融的关系相关度并不高，而且从北海到平原，走直线要穿过齐国、济南。按照就近的原则，孔融此时应该是先向齐国、济南两地求援，而且，北海东连东莱郡，南靠城阳郡，北邻乐安郡，从地理上说，这三个郡都应该是孔融求援的对象。无论如何，刘备都不应该是孔融的首选，最多算是替补。最大可能是这些距离北海较近的郡国也遭受黄巾之乱，泥菩萨过河，怎能救得了孔融呢？根据历史记载，这个时期青州与徐州的黄巾之乱最严重，而刘备所在的冀州，则因为公孙瓒和袁绍的强势，黄巾军很难在此掀起风浪，刘备是有余力做志愿者的。也有可能，周围郡国巴不得黄巾军吃掉孔融，这样他们就能分占林北海了，而地盘不是梨子，可以拱手相让，所以孔融舍近求远，就想起了遥远的刘备。

无论如何，孔融在生死攸关时刻能想起刘备，最起码说明刘备当时已经有了急人所急的仁义之名。去平原请刘备的人是太史慈，《三国志》记下了他当时对刘备说的话：“以君有仁义之名，能救人之急”。太史慈是纯朴的赤子（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这话虽是客套话，但也有几分真心在里面。此前刘备与太史慈并没有交集，但仁义之名已经传到太史慈的耳朵里去，这说明刘备的口碑打造得的确很成功。

大名鼎鼎的孔融也找上门来，刘备自己也想不到刻意打出的仁义牌如此成功，他说：“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也！”他即刻发兵三千随太史慈前往北海。黄巾军其实并不想攻城拔寨，只不过是抢点吃的穿的活下去而已，现在该抢的抢了该拿的拿了，刘备的援兵又要到了，他们就主动撤退了。

这次见义勇为，刘备其实没有任何付出，但是因为救的人是孔融，刘备的仁义之名于是传得更远了。

可是，在这个丛林社会里，没有人有资格说自己是仁义的，因为仁义的人都被吃掉了。没有谁能靠仁义在丛林社会里长久立足，活下来的，都是凶猛而狡诈的兽。

公孙瓒派刘备来平原，当然不是让他见义勇为，单等着救人，而是要他配合田楷与袁谭作战。田楷是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二人的主要任务就是抢夺青州。《资治通鉴》记下了战争带来的惨状：“袁绍与公孙瓒所置青州刺史田楷连战二年，士卒疲困，粮食并尽，互掠百姓，野无青草。”

这里面，当然也有刘备的“功劳”，否则，公孙瓒也不会把他推到国相的位子上去。

这期间、刘备还参加了与曹操抢夺兖州的战争。

袁术要向北发展，公孙瓒要向南发展，都必须首先占据兖州，因此，二人有了共同利益。192年冬天，袁术和公孙瓒南北配合，同时对曹操发起进攻。袁术的先锋部队很快进驻匡亭，深入陈留郡一百多里，再往前二三十公里就是曹操的大本营东郡。袁术在后方听到捷报，大笑起来：曹阿瞒，从今以后天下将不会再有你这个人！

可是，袁术笑得太早了一些。曹操发动反击，连败袁术军队。袁术非但没有攻下曹操的一寸土地，反而不得不放弃大本营，率领残兵败将逃到九江（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去了。

袁术喘口气，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公孙瓒这小子干什么去了？

袁术本来指望公孙瓒能从北面牵制，让曹操无暇南下。公孙瓒有利可图，他任命单经担任兖州刺史，就是为了染指兖州。袁术一路北上的时候，单经率部进驻平原国，刘备率部进驻高唐县，威胁兖州北部。

可惜，袁术与公孙瓒的军事联合缺少默契，单经和刘备到达约定地点后，袁术并未如期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联合行动变成了单独行动，预期的合力没形成，单经和刘备部队很快被曹操军队击退，袁术部队也因为孤军深入而溃败。

日后的魏、蜀、吴三方之间，第一次敌对发生在魏方和蜀方之间，曹操是一方老大，刘备是一方跑龙套的，双方不在一个层面上，并未碰撞出火花。

第五章　天下逐鹿

◎叛逆，决定了曹操知难而进；孤独，决定了曹操行动极端；倔强，决定了曹操永不放弃。争霸，要么失败而死，要么胜利而让别人死，但是必然引起无数人仇恨，最后还是死。

◎一方是曹操领兵，一方是刘备领兵，这是后来成为三国霸主当中的两方第一次直接对抗。结果是刘备败给了曹操。曹操的战场雄风在刘备心里留下了阴影，在以后的多次交手中，刘备只要一听说是曹操亲自出场，大多数情况下是拔腿就跑。

◎可是，和曹操一样，一旦成了霸主，孙策也变得血腥了。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就会贪恋上这种美妙的滋味，就会不择手段地捍卫权力，就会采用血腥手段。无论是中年人曹操，还是年轻人孙策，因为权力巅峰的感觉太过刺激，都变得疯狂起来。

一　一件惊天血案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人们对曹嵩谈论起曹操来，总喜欢引用这句前浪后浪的话。

曹嵩虽位草太尉，但那是花亿钱买来的，而且连一道让士兵放屁的命令也未下过，只是一个空头太尉。曹操呢，被兖州人跪着求着，当上了兖州牧，号令手下几十万青州兵，如狼似虎，想灭谁就灭谁，绝对话语权，绝对控制力——曹操做到这一切，一个子儿也没从兜里往外掏。父子比较，曹嵩就是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屁！曹嵩不屑，老子买官是用钱，臭小子买官还是用命，是全家人的命！

自从曹操做出头鸟，树起讨伐董卓的旗子，曹嵩就知道曹家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而且随时有灭顶之灾。为了避免被董卓迫害，发生袁家那样的灭门之祸，曹嵩率领全家到琅邪避难。琅邪在徐州刺史部最北端，相当于今天山东省日照一带，东临大海，是夫人卞氏的老家，董卓对这里鞭长莫及，曹家可以在这里栖身。

面朝大海，提心吊胆，曹嵩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领着家人在沙滩上演练如何躲避官府的追捕。董卓掌控朝廷，能以官府的名义杀人。儿子成为一个反政府的恐怖分子，曹嵩很无奈。

董卓死了！

从遥远的长安、传来一个好消息：在司徒王允的精心策划下，吕布亲手杀了董卓。史书精准地记载着董卓覆灭的时间：初平三年（192年）四月廿三日辛巳日。

董卓被宣布为逆臣，全家五十多口被杀，尸体堆积在袁家坟墓旁焚烧。董卓的尸体在长安中心广场示众，然后肚脐眼上被人插了一根灯捻，点燃，光亮如烛，烧了几个昼夜。

曹操这位反董急先锋，曾经的全国通缉犯，一朝成为国家英雄，曹家也该成为光荣之家了。

可曹嵩不喜反忧，他踩着脚，无比绝望的样子。董卓死了，天下不是开始安定，而是更加动荡。董卓死了，但是像他这样的强势人物暂未出现，一个个野心家都蠢蠢欲动，群兽逐鹿的时代才刚刚开始。知子莫如父，曹嵩知道曹操肯定会加入这场争霸风云中去。叛逆，决定了曹操知难而进；孤独，决定了曹操行动极端；倔强，决定了曹操永不放弃。争霸，要么失败而死，要么胜利而让别人死，但是必然引起无数人仇恨，最后还是死。

有人会把对曹操的仇恨转嫁到曹家的无辜成员身上，这是最令曹嵩绝望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总被前浪推回去。曹嵩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以后，曹操每走一步都是要踩着鲜血的。现在做官都要经历生与死，太不值了，花钱就可以买官的岁月，多么让人怀念啊！

可是，父亲认为不值的儿子，出了家门口却前呼后拥地被人拥戴。董卓被杀之后，其余部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杀了王允，赶跑吕布，挟持献帝。192年冬天，曹操派王必通使长安，向朝廷表忠，其实就是想让他的兖州牧之位获得国家认定。李傕和郭汜没有舍得正式任命曹操为兖州牧，但是也回赠曹操礼物，算是默认他为兖州牧。就连朝廷最高层的人都要给曹操面子，偏偏曹嵩自己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没办法，老子就是老子。

做儿子的出息后，总喜欢把父母接到身边。193年夏天，也就是把袁术赶到九江之后，曹操决心让父亲结束在海边做缩头乌龟的日子，要他带领全家到兖州。

儿子不让人省心，世道更让人烦心，还是白的黄的细的软的，让人感到心里踏实，因此曹嵩积攒了不少家产。曹嵩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大家奇怪他怎么能忍受得了在海边的寂寞生活，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从妾那里得到了慰藉。他的妾无比肥胖，对曹嵩来说，肥胖的肉体更能激发他的情欲，疗治现实的伤痛。有钱，有女人，有海风，有沙滩，曹嵩在琅邪的日子还过得去。去兖州有什么好啊，看见那个小兔崽子就生气，曹嵩宁愿躲在海边的世外桃源里。

可是，曹嵩读完曹操的信之后就变了脸色，下令家人准备出发到兖州。信是绝密的，曹嵩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白的黄的细的软的，装了一百多辆车，胖妾也被装在车里，曹嵩带着全家急匆匆上路。

按照曹操的安排，兖州刺史部泰山郡太守应劭到华县一带迎接曹嵩。这是应劭义不容辞的任务，华县处于徐州刚刚进入兖州的地段，在泰山郡的地盘上。

应劭不仅仅是一郡之守，还是天下闻名的学者，热门书《风俗通义》的作者，现在为曹操做家政工，他十分抵触，行动也就慢慢腾腾的。

等他带领士兵赶到华县时，没见到一个活着的曹家人，只看到几十具血淋淋的尸体乱七八糟地倒在那里。

来晚了！应劭闭上眼睛，呻吟一声。

曹家数十口人被杀，百余辆辎重也不见，现场证据表明，这是一个抢劫杀人案。这是一件惊天大案，不仅仅案件标的数额巨大，受害人众多，而且受害人曹嵩与曹德是新兴霸主曹操的父亲和弟弟。

这件惊天大案，在各种历史记载里却是一笔糊涂账。

郭颁《世语》记载，陶谦派人追杀曹嵩，在华县一带追上，先把曹德杀了。曹嵩往后院跑，后院墙上有一道缝，他完全可以从这里钻出去，但是胖妾太胖，钻不过去，曹嵩舍命不舍妾，带着她跑到厕所里躲起来，最终被陶谦的人发现，死于非命。曹嵩用来提升生活质量的女人，最终把他拉进了鬼门关。这是陶谦策划版。

《后汉书·应劭传》记载，曹家车队遇到陶谦部队伏击，全家被杀，辎重被抢，但是不是陶谦指使并未明确。这是陶谦涉嫌版。

韦昭的《吴书》则有另外一个说法，陶谦派部将张闿带领二百人护送曹嵩，张闿见财起意，人杀光，东西抢走，然后跑到淮南袁术那里去。这是陶谦无辜版。

哪个版本是真实的，仁智互见，但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曹家人是陶谦的人杀的。应劭没有完成任务，弃官而逃到邺县投奔袁绍。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二　复仇只是假象

秋天第一片黄叶飘落的时候，曹操举兵讨伐徐州。

曹军上下和徐州军民，都被曹操的复仇情绪感染，人们总是喜欢煽情的东西。其实，复仇只是假象，争霸才是本意。

在打败了南方袁术之后，向东边徐州扩张成了曹操的战略。陶谦地盘小、人马少，实力弱，软柿子一个，可以放心地捏。而陶谦也把刚刚在兖州立足的曹操看成软柿子，有向西边兖州扩张的打算。曹操和陶谦，各自拉上北边的袁绍和公孙瓒结为同盟，形成了［曹操＋袁绍］PK［陶谦＋公孙瓒］的对局。早在曹嵩被害之前，陶谦已经对曹操动手了。这年五月，有个叫阙宣的人造反，自称天子，身为朝廷命官的陶谦，不镇压伪天子也罢了，反而与之联合，发兵占据了华县和费县，掠夺了任城郡。因此，华县虽在兖州治下，但是陶谦部下却能出现在此地，杀了兖州牧的父亲和弟弟。

曹操写信给父亲，让他尽快离开徐州刺史部的琅邪郡，就是准备与徐州开战。曹嵩读到曹操的信时，非常紧张，就是因为上面写的事情非同小可。曹嵩不被徐州人杀害，曹操也要开战。曹嵩之死，只不过送给曹操一个动兵的理由吧，这也算是曹嵩对儿子霸业最后的支持吧。

这是曹操第一次主动进攻他人地盘，并无必胜把握。出征前，他对卞夫人说：“我如果回不来，那你就领着孩子前往陈留郡投奔孟卓（张邈的字）。”

无论世事多么险恶，还有一个张邈可以托付，曹操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虽然袁绍一直挑拨，但是曹操一直相信，如果世上有一个人绝对不害他，那就是张邈。吕布离开长安后，先后投奔袁术和袁绍，都不被接纳，在去投奔河内郡太守张杨的路上，受到张邈的盛情款待，二人相谈甚欢，最后把手共誓。分别时刻，可以握手，可以拥饱，可以垂泪，可以叮咛，共誓却显得过分诡秘。张邈和吕布共誓何事，是十分隐秘的事情，无人可知，历史当然没有记载，但是一年多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二人共誓之事。袁绍派到张邈身边的间谍很可能也探知了二人共誓之事，袁绍知道后，直接给曹操下了一道命令：“杀了张邈。”袁绍仍然把曹操看成可供驱遣的部属，当然，为了让曹操愉快地接受命令，他少不了拿情报来交换：张邈与吕布共誓要把曹操赶出兖州。曹操以为这是袁绍要报复张邈。袁绍当了联军盟主，摆谱耍大牌，张邈看不惯，批评了袁绍几句，袁绍心比针眼儿还小，从此嫉恨张邈。曹操才不给袁绍当枪使呢，他拒绝袁绍：“孟卓，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也。”宁可得罪袁绍，曹操也不肯伤害张邈。正是因为这样的交情，曹操才会有把家人托付给张邈的想法。

连托付家人的想法都有了，说明曹操抱有宁死必胜的斗志。有斗志，又有谋略，曹军在徐州所向披靡，一口气拿下十几座城池，直捣徐州军事重地彭城。陶谦死守，龟缩不出。

曹操在城外喊：“有种的出来打！”

陶谦躲在雉堞后面，缩着头，同样用力喊：“有种的进来打！”

果真是曹操更有种，战事一边倒，曹军大胜，攻克彭城，大开杀戒，有近万人被杀。陶谦打不过曹操，但是跑得过曹操，撤退到郯县躲了起来。

对于这场大战，有多个版本的历史记载。

《三国志·武帝纪》：“秋，太祖（曹操）征陶谦，下十余城。”

《三国志·陶谦传》则明确了徐州方战死人数，“死者万数”，被杀死的接近万人，尸体阻塞了河道，“泗水为之不流”。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在《资治通鉴》里，曹操成了嗜血杀人狂，“初，京洛遭董卓之乱，民流移东出，逼操至，坑杀男女数十万口于泗水，水为之不流……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一次活埋数十万人，每次读《资治通鉴》至此，总是读得特别快，不忍心阅读如此血腥的文字。

可是，这是真相吗？

据《后汉书》记载，顺帝永和五年（140年）全国总人口是49，150，220人，当时彭城全部人口为493,027人。顺帝之后大汉就进入衰微的桓灵二世，民生凋敝，人口不会增加太多，甚至可能负增长，又经过黄巾之乱，全国人口锐减，徐州是黄巾之乱重灾区，人口减少更多，虽然有洛阳一带百姓为躲避董卓之乱而逃避到徐州，但是人数不会太多。乐观估计，曹操攻打徐州时，彭城的人口也就是三四十万，可以称为数十万人了。《资治通鉴》上说曹操屠杀数十万人，莫非把有的人埋两次甚至更多次进行统计？曹操一边攻城拔寨，一边把彭城的所有人都抓起来，然后全都杀死，最后都扔到河里，这可能吗？真要这样，曹军士兵累也累死了，不用说打仗了。

一个很明显的错误记载，却被大多数人相信，这是因为血腥场面更能激发人的兴奋度，更值得人们追逐。至于其中科学与否，却往往被忽视。

抛下这桩公案，回到193年的徐州战场。一直攻无不克的曹军，在郯县停下了胜利的步伐。千里远征，曹军师劳力疲，军粮供给成了问题，战斗力下降，攻城不克。

更让曹操头疼的是，郯县来了一支援军。

三　角色的转变

陶谦敢向曹操叫板，就是因为背后有公孙瓒支持。194年2月，公孙瓒派青州刺史田楷带领刘备救援陶谦。这就是曹操在郯县打不开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

刘备只有一千多士兵，公孙瓒舍不得给他增兵，但是刘备意识到发展个人实力的机会到了，他募集了一批乌丸族骑兵，一路上又抓饥民参军，到徐州时已经有数千人了。饥民最需要的是粮食，吃饱了训练后才能上战场，有违救援的本意，但是刘备理直气壮：老子出生入死为你们徐州而战，你陶谦怎么也得管碗饭吧。本是救援别人，却借别人力量壮大自己，刘备不愧是地摊主出身，空手套白狼，只赚不赔，可真有一套。

陶谦又拨付给刘备四千丹杨精兵，于是，刘备就拥有了近万人的部队。陶谦把刘备当作驴马，先喂肥了再使唤。

可是，刘备刚刚把那四千丹杨精兵点完名，曹操就退兵了。

曹操其实不想退，但是从小就熟读的孙子兵法告诉他必须要撤退了。“攻城则力屈”，兵法上说长期围城会消耗大量军力，例如最根本的军粮。曹操选择秋季发动进攻，是因为能在敌占区就地解决粮草补给，这就是孙子提出的“因粮于敌”。打仗已经打到第二年的早春，青黄不接，只有钻墙角抓老鼠吃了。

陶谦，先让你的狗头暂挂在你脖子上几天！

曹操果断下令撤退，他本来就是一个懂得当舍则舍的人。

前面就是兖州地界了，曹操看到有个人伫立在早春的寒风中，眼眶湿润了。张邈亲自来迎接了！

握住朋友温暖的手，曹操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

半年了，血海里趟过，死尸堆里爬过，与死亡一次次擦肩而过，心早已被血渍泡得坚硬无比，现在感觉到了友谊的温度，心马上变软，化为了泪水。

曹操只顾着流泪，没注意到张邈眼角的泪水似乎突然结冰，隐隐地透着一股寒意，不，是杀意！

让张邈瞬间发生感情变化的，是曹操身后的一员猛将。公孙瓒派刘备和田楷助阵陶谦，袁绍也派朱灵率领三营士兵助阵曹操。曹操从徐州撤退了，袁绍派来的诸将本应该回去，朱灵却说：“我经历的人也很多了，还没有超过曹公的。您可真是明主啊！现在遇上了，可我又能投奔谁呢！”他留了下来，从袁绍麾下大将，变为曹操麾下大将。

张邈的角色也转变了，从无间的朋友，变为心怀鬼胎的敌人。朱灵的出现、让张邈以为曹操和袁绍是穿一条裤子的。张邈坚信自己的判断，袁绍能够委托曹操去杀他，那这二人的交情该多么好呢。

“为了报答袁绍，曹操一定会杀了我的！幸亏我早有防备。”张邈很佩服自己的超前危机意识。既然曹操有可能与袁绍联合来对付他，那他就可以联合别人来对付曹操。吕布与张邈本无交往，却突然受到张邈的盛情款待。绝非无缘无故地吃吃喝喝。

吕布与张邈把手共誓，原来真的是在策划联手对付我的惊天阴谋，曹操痛苦地闭上眼睛，确认袁绍先前提供的情报是正确的。

身为兖州牧，曹操个人的生存是绝对安全的，他只要考虑维护权威就行了，但是他忽视了还有人在为生存而焦虑。张邈当初正是为曹操的雄霸气质折服才支持他，可现在曹操的雄霸气质却让张邈感到恐惧。

自从王匡倒下后，张邈就对曹操感到了恐惧。王匡也是讨董联军中的一员，被董卓打败后，他回到老家泰山郡，征募士兵，打算与张邈联合，并未向曹操示忠。曹操很快就出手，联合王匡的仇人，将他杀了。张邈想：“这是防备我坐大啊！”张邈断定，即使不为袁绍，曹操也会除掉他。以前，张邈罩着曹操，感觉比较爽，而现在曹操成了兖州牧，张邈却依然是兖州治下的陈留郡守，张邈很难接受自己从保护者到被保护者角色的转变。

在陈留郡，一个叫高柔的小伙子对乡人说：“曹操占据了兖州，他本来就有争夺天下的打算，不会安然坐守兖州，而张邈太守首先占领了我们陈留郡，我担心变故随时发生，我们还是离开陈留郡躲避战祸吧。”

除非左手打右手，张邈和曹操才会翻脸打仗。没有人相信高柔，高柔只好叹息着离开陈留，带着全族人去投靠袁绍麾下一个叫高干的人。高干是袁绍的外甥，是高柔的堂兄，高柔投靠他就是为了找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生活。

曹操本来是兖州人找来打黄巾军的，那时他的角色是保护神。黄巾军被解决了，曹操坐稳了兖州牧。本来是请来打短工的，可活干完，短工成了东家。怪不得当初他那么着急来，原来就是为了取得州牧之位啊，兖州人纷纷抱怨。在兖州人的眼里，曹操的角色也成了一个坑蒙拐骗的无赖。

而曹操自身也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改变。与黄巾军作战时，是为兖州万民效劳，而做兖州牧，需要捍卫权力和地位。效民时需要弯下腰，牧民时则喜欢挺着腰。曹操的腰板挺得格外直，兖州是我打下来的，本来就该属子我，兖州人都要听命于我，曹操这么想。

就这样，兖州人与曹操的关系，悄悄地发生了变化。陈留郡有一个叫边让的人很出名，孔融瞧不起天下人，唯独对他极力称赞。他对曹操压根儿就瞧不起，提起曹操时，往往用讽刺鄙视的语气。曹操杀了边让，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挂在城墙上，告诉兖州人：破坏我的权威，下场与此头同。

兖州人从边让的头颅下经过时，总是低头加快步子，曹操想兖州人还是挺乖的。他不知道，兖州人其实是在想，如此专横之人，怎配掌牧兖州！

陈宫狠抽自己耳光，脸都肿了。后悔的时候，他喜欢打自己耳光——正是他首倡，大家才把曹操迎来兖州。他暗暗发狠：我能把曹操搞来，也能把他搞走。

陈宫被自己的义愤感动，觉察不到他只是在报复而已。陈宫在东郡也是实力派，他认为曹操是赖他之力才坐上兖州牧的位子，理应给他派个大红包：东都太守。可是，曹操却让心腹大将夏侯惇做了东郡太守，要陈宫听命于夏侯惇。

要命的是，曹操对自己在兖州人心目中角色的转变丝毫不觉，还以为自己在兖州人眼里是为兖州平定黄巾之乱时的香饽饽。征兵，征粮，征徐州，把兖州人拖进战争的泥淖。

“曹嵩又不是我们兖州人的爹，凭什么拖累我们啊。”兖州人骂曹操。

四　同样的角色

这时候，刘备在徐州扮演的角色，正如曹操最初在兖州扮演的角色。

不同的是，曹操是兖州人敲锣打鼓请去的，刘备是赖在徐州不走自己要留下的。

“我要留下来，帮助徐州。曹贼定会卷土重来，就让我为徐州人承担箭雨吧。”刘备对田楷说，拒绝跟他回到公孙瓒那里。

刘备现在拥有近万部卒，翅膀硬了，可以单飞了，而且又脱离了公孙瓒的势力范围，他可以不再扮演“公孙瓒的同学”这一角色了。人们提起他，总是说“公孙瓒的同学”，这时刘备就会揪着大耳朵，厌烦地想，人家有名字啊，叫“大耳朵”也可以啊。在公孙瓒那里，他的角色是部属，在陶谦这里，他的角色是VIP贵宾，因此他留在了徐州。

事实证明，刘备这步棋走对了。陶谦表荐刘备为豫州刺史，让他驻扎在小沛。徐州牧表荐豫州刺史，着实搞笑，但陶谦借此表明刘备不是他的部属，让刘备不能再赖在徐州不走。小沛属于豫州刺史部，曹操要进攻徐州，刘备可以先在小沛狙击，为陶谦赢得时间优势，因此，刘备扮演的还是挡箭牌角色。

在小沛，刘备还客串了一个角色：新郎，他娶了甘氏。刘备虽然三十多岁了，但是历史没有记载他这时有儿子。但愿甘氏能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新郎刘备很爽，但是豫州刺史刘备却多多少少有些不爽，因为除他之外，还有两位豫州刺史，一位是朝廷任命的郭贡，另一位是袁术任命的孙贲。卖草鞋的话，扎堆摆摊尚能创造规模效应，但是做官就不同了，权力只有独享才有滋味。一想起世上还有孙贲和郭贡二人，刘备就用力揪自己的大耳朵，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痛苦。

把耳朵揪得发红发热之后，刘备开始鄙视自己：和孙贲计较个什么劲呢，他不过是个野鸡刺史罢了。

孙贲是孙坚的侄子，孙坚死了，他就是孙家的旗帜人物了。孙坚的部属被袁术接管，作为补偿，袁术任命孙贲为豫州刺史。孙贲未经朝廷任命，在刘备看来就是个野鸡刺史，不值一提。可刘备却选择性遗忘了他也没有经过朝廷任命，孙贲是野鸡刺史，那他就是野鸭刺史。

“孙贲，庸夫而已，何足道哉！倒是孙策，虽然只有十八九岁，但是颇有心机，有他在，我总是感到不安。”陶谦对刘备说。

堂堂徐州牧，敢和曹操叫板，却忌惮一个孩子，莫非这个孩子有三头六臂？

孙策当然没有三头六臂，只不过长得比别人帅了一点而已，被称为“孙郎”。按照礼制，孙策在曲阿为父守丧25个月。父亲死的时候，他是一个17岁的追风少年，守完父丧，他是一个19岁的当家男人。身为长子，他肩负起照顾母亲和弟妹们的责任。最大的弟弟孙权，不过10岁，指望不上，孙策便自己毅然扛起了所有担子。

最大的担子就是报杀父之仇。《礼记》上说：“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报杀父之仇，对曹操来说只是假象，而对孙策来说，则是人生驱动力，刘表和黄祖是必定要死的，而且必定要死在孙家人之手，所谓血债血偿。已近不惑之年的曹操，早就浸染为社会关系的人，做事靠功利驱使；血气方刚的孙策，还保留自然天性，做事靠内心驱动。内心驱动的力量更为强大，因此陶谦畏惧孙策，而不畏惧手握军权的孙贲。

曲阿守丧完毕，孙策带着家人迁到江都。从孙策来江都的第一个晚上，陶谦就再也睡不好了。江都在徐州地盘上，曾是孙坚的地盘，但现在徐州牧是陶谦。曹操欺负老子也就罢了，一个嘴上无毛的雏儿也来给老子添堵，陶谦非常不爽。

按道理说，陶谦没有理由和孤儿寡母过不去，但是孙策和吴夫人不是一般的孤儿寡母。孙坚死了，但是孙家的架子没倒。孙贲被袁术表荐为豫州刺史，吴夫人的弟弟吴景为丹杨太守，而且孙家的老少爷们，随便拉出一个来，马下能战，马上能征。还有一点，更让陶谦寝食不安。天下人都认为孙家是效忠于袁术的，而袁术曾经进攻过徐州，而且以后还会再次进攻。陶谦认为，孙策来江都，是为了给袁术打前站。已经有证据表明，孙策有一个叫吕范的部下，正为袁术从事间谍活动。当然，这些证据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陶谦指使人伪造的。

要是孙策在江都扎根，那徐州就多了一重隐患。下手还是要趁早，陶谦决定将孙策扼杀于萌芽状态。可是，陶谦不想惹麻烦，不打算公开得罪孙家人，就把吕范抓了起来，下令江都官员严加审问。

江都官员向陶谦汇报：“吕范拒不招供。”

“太好了，他不承认那就有理由继续拷打他了。”

“打死了怎么办？”

“胡说，我们有过刑讯逼供吗？他死了，难道不是梦中猝死吗？”

吕范幸而没有“梦中猝死”，孙策带人把吕范救了出来。江都官员吓坏了，哆哆嗦嗦地向陶谦汇报，陶谦却夸奖江都官员：“干得好！”陶谦的目的其实就是要赶跑孙策，现在孙策成了劫狱犯，在陶谦的地盘上肯定是混不下去了。

孙策只得到寿春投奔袁术。和陶谦一样，袁术一开始也以为孙策是来避难的，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孙策其实是来“讨债”的——讨要孙坚的部队。

谁肯把到口的肥肉吐出来，老狐狸大耍赖账手段，百般敷衍，就是不还给孙策兵权。

孙策才19岁，怎么可能耗得过袁术啊！

陶谦是个悲剧角色，他时刻生活在焦虑中。这不，刚刚赶跑了孙策，又迎来了曹操。

五　意料之外的新年礼物

春天回师，整顿军马粮草，曹操在夏天再次进攻徐州。又是势不可当，直扑郯县。这一次他能突破郯县吗？

陶谦把刘备推了出来，让他与徐州大将曹豹屯兵郯东，截击曹操。吃我的，喝我的，把你推上刺史位子，不就是为了在这一刻使唤你一下吗？

一方是曹操领兵，一方是刘备领兵，这是后来成为三国霸主当中的两方第一次直接对抗。结果是刘备败给了曹操。曹操的战场雄风在刘备心里留下了阴影，在以后的多次交手中，刘备只要一听说是曹操亲自出场，大多数情况下是拔腿就跑。

这次进攻，曹操仍然采取血洗政策，所到之处必定血流成河。在琅邪国的阳都县，有一个14岁的少年，厌恶地盯着铺满道路的尸首。幼小的他很难想得通：这人为何会如此残忍！从大家恐惧的谈论里，少年知道这人是一个叫曹操的人。从此，曹操在他心里成了恶的代表，以至于长大后，他仍然容不下曹操，并且成为曹操一个强劲的对手。这个阳都少年，名字叫诸葛亮，字孔明。

人都被杀死了，眼前的尸骨无人掩埋，不久就会纷纷化为白骨。残酷的景象，让人想起四句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是曹操诗作《嵩里》中的的点睛之句，因为形象概括了东汉末年军阀混战的人寰惨剧，千古传唱。可是，那曝露于野的白骨，又有多少是他一手制造的呢！当他为战争而断肠长喟时，可曾想到他正是战争的发动者。

一面是悲悯的诗人，一面是血腥的霸主，哪一面才是曹操的真面目？或者，一面此，一面彼？是因为诗人的感情太过激烈，他才向徐州人举起屠刀，还是因为霸主的气魄足够强大，他才能写出如此振人肺腑的诗句？

刘备不堪一击，曹军顺利地占领了距离郯县仅四十里的襄贲。这一年，陶谦63岁了，在那时已经算是老人了。老人总是更能看透人生，他从城墙上望去，遍地是死尸，心中突然升起同情，对曹操的同情——杀这么多人，只是为了抢夺一块地盘，死了不过是占用六尺之地而已。

罢了，把徐州让给你吧！

陶谦让两个儿子陶商和陶应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指挥着家人打点行装，准备回丹杨郡老家养病去。60多岁的老人，面对如此大的压力，一病不起。现在，他的敌人不再是曹操，而是病魔带来的消极情绪。

徐州，就让大耳朵和曹阿瞒去争吧，谁死谁活，让他们互相折腾就是了。

而这时，一个好消息传来：曹操退兵了！

徐州欢呼。陶谦病怏怏地靠在枕头上，问：“兖州出现什么问题了？”曹操正占上风却退兵，肯定是后方出了大问题。

张邈和陈宫叛曹，陈宫派人迎接吕布担任兖州牧，已经占领兖州大部分地区。”吕布与张邈的把手共誓，终于付诸行动了。

“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陶谦安排身后事，对属官糜竺说。糜竺是徐州东海郡人，大富豪，资产过亿，僮客就有一万多人，同时还担任别驾，处于徐州权力层的核心，陶谦要在死后把州牧之位让给刘备，必须获得糜竺的支持。糜竺还有一个弟弟叫糜芳，有一个妹妹，名字不详，暂且称之为糜小妹。

陶谦有两个儿子，却把州牧位子拱手相让，因为州牧位子现在是一个烫手山芋。西有曹操，南有袁术，北有公孙瓒，个个都不是善茬。东边虽没有威胁，但是临近大海，没有退路。

徐州牧是个苦差事。可是，毕竟是州牧之位啊，多么诱人啊！

“我已经34岁了，也许，出人头地的机会终于来了。”刘备沉思。草根出身的皇族，草鞋摊主起步的英雄，一直以来，刘备只能遥望心中的灯塔。而现在，命运一下子就把他推到灯塔之下。

登上去吗？那样就能达到一直遥望的高度。

转身离开吗？那样跋涉多远才能再次来到这里呢？

犹豫，纠结，面对糜竺，刘备一时拿不定主意。糜竺迫切需要有个强势牧守抵御曹军，他可不想亿万家财被来自兖州的贼人哄抢。陶谦一死，他就捧着陶谦的遗嘱，带人来到小沛，迎接他们的州牧。

“嗯，嗯……是否还有更能胜任之人？”刘备含混地说，没有拒绝，但也没跟糜竺走。

广陵太守陈登也来到小沛，对刘备说：“现在汉室衰败，天下动荡，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徐州殷实富庶，人口百万，我们想委屈您担任州牧。”

刘备说：“袁术近在寿春，此君四代人出了五个位在三公的，天下仰慕，您可以把徐州交给他。”

袁术志大才疏，天下无人不知，刘备却说他能胜任徐州牧之位，只是想确认陈登为代表的徐州官民是否真的愿意贯彻陶谦遗嘱。

陈登急忙表态：“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现今我们为您召集十万大军，上可以扶助天子，拯救百姓，成就春秋霸业，下可以守卫安定一方，青史留名。您如果不答应我们，我也不会由着您。”

陈登不允许刘备拒绝，可是刘备要是铁了心想拒绝，徐州人总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吧。陈登这样“胁迫”刘备接受州牧之位，是算准了刘备不会拒绝，他只是在给刘备搭个梯子，让他顺着爬上去。

孔融也跑来了，劝说刘备接受：“袁术岂是忧国忘家的人，至于他家那些当过三公的先辈。不过是家中枯骨而已，何须介意！今日之事，百姓拥护的是有能力的人。天予不取，悔不可追！”

北海相孔融的出现十分蹊跷，他是青州刺史部的官员，却越界过问徐州牧人选，说好听了是热心肠，说难听了是狗拿耗子。刘备先前援救孔融，虽然没使上劲，但是孔融欠了他一个人情。有人情不还，怎能对得起圣人祖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陶谦遗言“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想来是肺腑之言。糜竺、陈登等徐州权力层核心人物也都寄厚望于刘备，就连看不起天下人的孔融也来激励刘备。也许，刘备的确有几把刷子，值得期待。

羞羞答答，半推半就，194年十二月、刘备担任了徐州牧。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就收州牧之位。

拿人礼物，为人办事，刘备必须要解决来自曹操的威胁。曹操虽然回去对付张邈和吕布了，但他时刻会卷土重来。曹操两次进攻徐州，采取屠杀政策，徐州人得了“恐曹症”。

“不用一兵一卒，便可解除来自曹操的威胁。”刘备淡然一笑，拿出那份与公孙瓒同学时留下的作业本，撕得粉碎。

既是老同学，刘备就相当了解公孙瓒，知道他是一个难有作为的人，非但指望不上，还可能受他牵连。刘备一担任徐州牧，就要抛弃曾经在他无路可去时收留他的公孙瓒。及时舍弃，便能获得。陈旧款式及时淘汰，草鞋才会卖得快，刘备的政治智慧来自于摆地摊卖草鞋的经验。他担任徐州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还在任的情况下，表奏孔融为青州刺史。你支持我做了一个徐州收，我给你一个青州刺史，够意思吧。孔融是天下名人，表奏他为刺史，天下人就会问：“这个表奏孔融的人是谁呢？”这样，刘备就能在短时间里出名。最关键的是，这样做就能宣告与公孙瓒的决裂，就能讨好袁绍。陶谦活着的时候，与公孙瓒结成同盟，而现在刘备背叛公孙瓒，削弱公孙瓒的力量，对于正陷于与公孙瓒战争中的袁绍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利好消息。

而此时，陈登到袁绍那里，汇报说刘备做了徐州牧，袁绍为了让徐州更彻底地与公孙瓒划清界限，就慷慨表态，说刘备就是为担任徐州牧而生，再恰当不过了。

这时的曹操，在兖州被吕布缠住了，水深火热，正需要袁绍的支援，讨好袁绍还来不及，更不用说反对了。凡是袁绍拥护的，曹操也拥护，袁绍说刘备可做徐州牧，曹操就点头说那是必须的。

兖州人目瞪口呆，没想到刘备会以这种方式解除了来自曹操的威胁。无缘无故遭到背叛的公孙瓒，下令在他治下，任何学生再也不能使用作业本，违令者拉去徐州攻打刘备。有人对公孙瓒说：“你的同学刘备……”公孙瓒就会打断别人的话，说：“你才是刘备的同学呢！你全家都是刘备的同学！”

六　麦子决定战争走向

张邈、陈宫和吕布搞的动作很大，张邈和陈宫在兖州是实力派，实力根深蒂固，人脉盘根错节，吕布又是天下闻名的武将，这三个人组合在一起，很快就占领了几乎整个兖州，只有鄄城、东阿、范三个县还在曹操势力的掌握中。

徐翕背叛！毛晖背叛！回师路上，郡县守将背叛的消息接踵传来。曹操在部下面前很没面子，想了很久，想起来一个人，就说“所有人都背叛我，魏种也不会背叛我！”魏种是曹操来兖州后举荐的孝廉，他在曹操面前表态效忠，感天动地，曹操印象深刻。

“魏种叛逃了！”曹操一踏上兖州，就有人向他汇报。曹操大怒，发誓说：“他只要不逃到南越和北胡，我定饶不了他！”

第二年夏天，麦熟季节，曹操在与吕布的战争中占得上风，连连得胜，一直到了乘氏（治所在今山东巨野西南），再往前不远，就是徐州地界了。

曹操打算暂且放过吕布，先解决了刘备再说，让人们知道单凭耳朵大是不能做州牧的。

刘备担任徐州牧已经有半年了，此刻面临新的考验，他能给拥戴他的徐州人一份满意的答卷吗？

与吕布的战争，曹操一开始并不占上风。从徐州撤回兖州，曹操与吕布的第一仗就差点儿丢了性命。那是在濮阳之战中，攻方是曹操，守方是吕布。曹操为打不开局面发愁时，濮阳城中的大姓财主田氏雪中送炭，与曹操约定打开城门，里应外合攻取濮阳。

曹操率领大军从洞开的城门里进城，散步一样。为了激励将士奋勇杀敌，曹操下令烧毁城门，以示决不后退的决心。大火燃起正是信号，埋伏在城中的吕布精兵从四面八方杀出来，刀光映着火光。

“中计了！”曹操呻吟，田氏原来是吕布撒下的诱饵，而曹操轻易地就上了钩。曹军阵势溃散，曹操与将士失去联系，成了独行侠，被吕布的一队骑兵挡住了。

“喂，那个矮子过来！”骑兵命令曹操过去，然后问，“曹操那个狗贼在哪里，快说！”

曹操是个小个子，他一直为此感到自卑，但是现在却成了幸事，吕布的骑兵想不到，威震天下的曹操居然会是一个如此矮小的人。

“是他，骑黄马的就是曹操！”曹操指着前面的一个倒霉蛋说。

“好！”骑兵放过曹操，追赶那个骑黄马的人，他们离开得那么急切，唯恐吕布悬赏的银子落入战友腰包。

“好！”曹操在心里也暗叫一下，策马朝东门疾驰而去。

“不好！”曹操对着东门燃烧的大火，暗暗叫苦。刚才为了表示必胜的信念，曹操焚烧了城门，现在大火正旺，挡住了生路。

回头一看，吕布的骑兵纵横驰骋，曹操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个骑黄马的人不是他，那时他们就会赶上来。没有其他选择，曹操伏下身子，贴在马背上，狠狠地踢了战马的肚子一下，从熊熊的火焰中穿过。

在穿越火焰之后，曹操从马上坠落在地上，精通武艺的他急忙用手掌撑地。一个叫楼异的司马也逃到这里，正好遇到曹操，急忙把他拉了起来，又扶上了马。战马飞驰而去，曹操这时才安下心来，才感觉到左手掌心剧痛。原来，他刚才从马上掉下时，左手掌下正好是一块燃烧的木头，他的掌心被烧伤了。

而这时，大本营内，陆续逃回来的将士们找不到曹操，都感到害怕。完了，曹操不被吕布骑兵杀死，也得被火烧死，大家都这么想。

“我曹操是不死的！”曹操出现了，他骑在马上，“哈哈……哈哈……敌人也就是这点本事了！”

曹操豪气冲天地大笑，使得三军将士忘记了刚刚遭遇的失败。曹操亲自劳军，置办攻城器具，再次展开进攻。

今年大旱，收成不好。双方相持百余日，粮食一天天消耗，尸体一天天增加。战争仍然没有结果，曹操和吕布都在艰难地支撑。

已是秋季，正是蝗虫活跃的季节。一碧如洗的天空，有一角突然涌上了阴霾，是要下雨了吗？

接着，四周村落里响起了急促的锣鼓声。吕布要发动偷袭吗？不对啊，吕布要偷袭，应该是从前面濮阳城里出来才对啊。曹操惊愕地看看濮阳城，那里死一般的寂静。

百姓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曹操很熟悉他们的表情，这是徐州百姓见到他们的军队时的表情，但是，与徐州百姓不同的是，百姓并不躲避士兵。曹操走向人群，问最近的一个人：“怎么了？”

“蝗……蝗……蝗虫来了！”那人的声音无比恐惧，手中的铜锣掉在了地上。

蝗虫！曹操变了脸色，抬头向前方望去，才发现刚才的阴霾是土灰色的，云是没有这种颜色的。果真是蝗虫！

这种大群的蝗虫被称为“飞蝗”，也就是蝗灾。蝗虫有集体行动的本能，成群结队的蝗虫云一样卷过绿色的原野，落了下来，等再飞起来时，刚才它们降落的地方就只剩一片土黄，就连野草也被它们吃光了。

百姓并不懂得如何消灭飞蝗，只懂得集合起来敲锣打鼓乃至敲击一切能够发出声音的东西，试图驱走飞蝗，但是，这种心理安慰似的方法对飞蝗没有丝毫威胁。此时正天是秋季作物收获的季节，灰色覆盖的天空之下，农民只能枯立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劳动果实和下半年生活的依托，转眼之间变成蝗虫吃剩下的残渣。

“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后汉书》精确记载了当时粮价较往年上涨数千倍，粮食比人肉还要贵，人吃人反倒成了相对实惠的选择，“人相食啖，白骨委积”。每个人都不敢睡觉，因为一觉下去自己就会只剩一堆白骨，身上的肉已经被身边的人争食。

无论是曹操还是吕布，无论多么给力的英雄，谁都无法战胜饥饿。双方各自撤兵，回到自己营中与饥饿这个恶魔作战。

与吕布相比，曹军的饥荒更加严重。连续两年征讨徐州，又陷于战争中，军粮储备早就耗尽，而且曹操只占有东阿、鄄城、范县三个县，而吕布却拥有兖州其余的七十多个县。吕布的地盘多，筹粮相对容易一些，而曹操却只能为筹粮而愁眉不展。

寿张县令程昱站了出来，试探着说：“请允许我到老家去看看有无筹粮的可能。”

程昱的老家在东阿，也遭受了旱灾和蝗灾，程昱又如何筹粮呢？

盼星星，盼月亮，程昱终于回来了，他惭愧而无奈地对曹操说：“抱歉，只带回来了三天军粮。可是……可是……我尽力了。”曹操说：“让您受委屈了。”程昱为了完成筹粮任务，把老家都抢光了，这得需要一颗多么强硬的心啊。士兵们领来军粮，发现里面掺杂奇怪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干脯，就是晒干的肉块，再仔细一看，士兵们恐惧地发现，原来是人脯。人脯是怎么做成的，士兵们无暇顾及，只顾往肚子里塞，实在是饿坏了。程昱为了曹操的霸业，不仅抢了老乡的粮食，还把乡亲们杀了取肉做成脯。

与其眼睁睁地让大家饿死在军中，变成游走营帐间的鬼，还不如让大家离开。曹操下达了裁员裁兵令，特别是那些刚刚招募的新兵，作战能力差，饭量却一点儿也不差，还是都辞退合算。

曹操把别驾毕谌找来，对他说：“你也走吧。”

别驾是州刺史身边最高的佐吏，当时兖州没有刺史，毕谌其实就是兖州牧曹操的佐使。毕谌是东平县人，张邈刚刚叛乱时，把毕谌的母亲、弟弟以及老婆孩子都抓了起来，然后给毕谌放出话来：离开曹操，家人活；继续跟随曹操，家人死。当时家人被张邈劫持的，不仅是毕谌，曹操一方不少人都面临着毕谌的窘境：要么背叛曹操，要么舍弃家人。

看着这些人犹疑彷徨的眼神，曹操的心疼了起来。缺少母爱的灰暗童年，父亲和弟弟惨死的血腥场面，在曹操眼前重叠浮现。

“你的老母亲在那里，你可以离开。”曹操最终对毕谌说，这也是对和毕谌同样遭遇的人采取的政策。

毕谌显然感动了，他跪下，对曹操叩头，表态说自己并无二心，坚决跟着曹操走。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如此忠诚，曹操也感动地流下眼泪，把毕谌好好表扬了一番：“既然你选择做忠诚之人，那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毕谌转身离开，他走远了，曹操还在望着他的背影擦眼泪，感慨毕谌的忠诚。可是，他还没把眼泪擦干，就有人来报：毕谌跑了！

曹操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刚才是感动，现在是遭到背叛而感到耻辱。

不能总靠程昱搞来的人脯维持军心，这样下去会有王谌张谌李谌郭谌……无数人选择离开。

曹操做了一件他最不愿意做的事，那就是向屯兵邺县的袁绍求援，要粮要人。邺县的回复很快就到了，袁绍不提如何出兵出粮，反而要曹操把家眷送到邺县。

袁绍这是在谈合作条件，要曹操把老婆孩子送到他那里做人质。在中国古代，强弱之间，上下之间，以家属当抵押品是常见现象，称作“质”或“质任”。

欺人太甚！曹操骂了一句，很快平静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格骂。他把卞氏和儿子们找来，对他们说：“你们准备到邺县去住几天，那里起码有粮食吃。”说是住几天，也可能永远回不来。曹操这时已经有了曹昂、曹丕、曹彰、曹植四个儿子，曹植才三岁，看样子也要离开父亲了。

程昱听说了这件事，快马加鞭，见到曹操，问：“听说将军要送走家属，与袁绍联合，确实有这件事吗？”

“嗯……嗯……嗯……”

“我私下里认为将军大概是事到临头而产生了恐惧，要不然怎么考虑得这么不深远呢！”

程昱说把家眷送到邺县，那就是认袁绍为主，袁绍智谋不够，屈从于这样的人，让人羞愧，兖州虽然破败，人马还有上万，只要曹操努力，有荀彧等人扶持，一样能成就霸业。

程昱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他的态度让曹操看到还是有人支持他的。曹操重拾信心，再次把老婆孩子找来，说：“不要去邺县了，这里也会有粮食的。”

粮食最终还是袁绍支援的，这倒不是因为袁绍突然间成了人道主义者，而是他也需要曹操活着。兖州处在中原，挡住了袁术北上的步伐，还拖住了吕布，要知道，袁绍与这两个人都是死对头。要是曹操丢了兖州，袁绍就得直接面对这两大劲敌了。不但给粮，还给兵，袁绍对曹操的支持是全方位的，他派臧洪进入东郡，加入对吕布的围剿。

有了袁绍的支持，曹操重整旗鼓，在冬天就开始发动收复兖州失地的战斗。曹操步步紧逼，吕布节节败退。第二年五月份，一直到了乘氏，曹操停了下来，犹豫着是不是先把刘备收拾了再说。

荀彧反对收拾刘备，他的理由竟然是麦子比刘备更有价值。兖州的麦子刚刚成熟，如果牵制住吕布、陈宫的军队，那曹军就可以抢收小麦，军粮问题就可以解决。如果攻打徐州，打过去的时候，那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徐州老百姓为了麦子，一定拼命死战，而这时兖州的麦子也会被吕布收割。

麦子竟然决定战争走向。去年吃人脯吃到吐的曹操，觉得麦子的确更重要，放过了刘备，命令将士四出抢割麦子。

手中有粮，打仗不慌。曹军攻下定陶，越战越勇，击溃了吕布的兖州防线。兖州无法立足了，吕布骑上赤兔马，一溜烟地向东直奔徐州而去，陈宫跟在他后面。

吕布指望不上了，张邈准备亲自到袁术处求救。要是袁术出来搅局，吕布再趁乱从徐州杀回来，那兖州战争的胜负天平就会倒向张邈。但是，张邈带着这个梦想没走多远，就被随从士兵杀死了。士兵为何要杀死张邈，历史没有记载，也许是为了曹操的赏银，也许想早日结束战争，也许是发泄个人私愤，反正是不知名的士兵改变了历史进程。

张邈留在兖州的弟弟张超以及三族，全被曹操屠杀。三族，就是父族、母族、妻族，诛杀三族一般适用于泄愤式惩罚。张邈的背叛，战争的惯性，让曹操习惯了杀戮，友情的温暖，从此被埋葬在记忆里。此后，曹操再也没有朋友。

而张邈，因为担心被曹操杀害而背叛曹操，最终却因为背叛曹操而被曹操杀掉。人们为改变命运所作的努力，有时徒劳无功，有时适得其反。

听说张邈被杀，袁术扼腕长叹，要是有张邈效力，那就能重返兖州了！

正是有孙策效力，与袁术争地盘的刘繇才退出了江东。

七　江东的青春风暴

袁术被曹操赶到九江之后，杀了扬州刺史陈温，自领扬州，俨然淮南土皇帝，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美中不足的是孙策这个年轻人。天天讨要父亲的兵权，烦死人啊。孙策相当佩服袁术，因为袁术总是能找到理由耍赖不交还父亲的部队。

袁术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朝廷任命的扬州刺史刘繇前来履任。刘繇并没有因为袁术占据了扬州而退缩，而是派重兵屯扎采石矶，摆开架式与袁术抢夺长江。得长江者得江南，这个道理刘繇懂，袁术也懂。当然，后来的曹操和孙权更懂。

袁术派吴景和孙贲出战。这二人一个是孙策的舅舅，一个是孙策的堂兄，袁术期望二人击退刘繇。可是，打了一年多，二人在刘繇面前没占到丝毫便宜。

孙策站了出来，请求带领父亲旧部东渡。舅舅和堂兄没做到的事儿，他要做到。有人怀疑，吴景和孙贲作战不利，其实是有意怠战，是在为孙策提供机会。

为了对付刘繇，袁术答应了孙策，但是只拨给他一千多人和几十匹马。袁术其实是让孙策做一道选择题：A．胜，帮助袁术赶走刘繇，为袁术驱遣；B．败，要么被袁术杀死，要么灰溜溜逃回来，以后再也没脸要求带兵。无论是选A还是选B，都是袁术乐意发生的结果。

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安排下做选择？

孙策选了C——趁机发展自己，脱离袁术而独立，这是一个袁术没有提供的选项。

周瑜带着人马粮草投奔孙策，孙策紧握住周瑜的手，说：“有了你，我一定会成功。”周瑜帮助孙策，是因为孙策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不仅仅是美少年周瑜，很多人都乐意把孙策当做朋友：帅气、幽默、开朗，与这样的人做朋友，生活是多么美好啊。孙策从寿春出发，先到历阳与吴景、孙贲会合，一路上招兵买马，到历阳时，已经有了五六千人马。

没费多大劲，孙策就突破了采石矶，然后乘胜攻打秣陵（今南京）。虎父无犬子，和孙坚一样，孙策作战也喜欢一马当先，结果被箭射中大腿，从马上跌了下来，幸亏被部下救了回去。

别看射中的只是大腿，那时的箭镞上都喂有毒药，秣陵城内期待那支箭能要了孙策的性命。

当天夜里，几个士兵从孙策军营潜出，叛逃到秣陵城内，带去了城内人最期待的好消息：孙策中箭身亡。

伟大的毒箭！秣陵城内的人庆贺一番，然后攻击孙策军营。没想到的是，他们此番进攻正中埋伏，领头杀过来的大将，帅气，神勇，不是孙策又是谁呢！

一切都明白了，孙策是诈死诱敌。可是，孙策并不急于下令进攻，而是下令让士兵天齐声高喊：“你们说孙郎怎么样呢？”这哪是打仗，简直是群口相声。

敌人何曾见过如此阵势，吓得魂飞魄散，逃回了城里。秣陵地势艰险，一时难以攻克，孙策转而进攻海陵、湖熟、江乘，攻无不克，秣陵很快成了孤城，守将一看大事不妙，乖乖地弃城而逃。

孙策直逼刘繇大本营曲阿，刘繇一看自己连个孩子也打不过，羞得差点儿撞城墙自杀，最后带着几个亲兵，灰溜溜地跑了。

孙策进驻曲阿，发布告示：投降的，视为自首，个人罪责免除；投降后从军的，全家人罪责免除；投降后不从军的，回家。那时人们的追求不是什么时尚什么小康，而是活下去。谁不杀人，谁就是救世主。要是曹操在徐州也能颁布这样的告示，而不是一味屠杀，也许早就占领徐州了。孙策放下屠刀，成了占领区人民心中的佛。孙策军队很快发展到两万人，战马一千多匹，成了江东小霸王。

袁绍傻眼了，本想把孙策当成狗来培养，没料想孙策成了一只小老虎。可是，袁术只具备猪的水平啊！老虎会甘愿被猪驱遣吗？

江东英雄都乐于被孙策驱遣。吕范是一开始就跟着孙策的，一天，他陪孙策下棋，突然对孙策说：“您的事业越来越大，手下越来越多，各种纲纪尚不完备，我愿意做都督，为您打理军务。”

孙策说：“你早就成名，自己拥有军队，哪能委屈您处理军中鸡毛蒜皮的事儿呢！”

吕范说：“我远离乡土，跟着您到处奔波，就是为了做一番大业。我和您同舟涉海，我担心您弄翻了船，我做都督，是为自己想呢。”

孙策听了，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吕范把棋子一扔，大步走出去，回到军营，换上都督制服，提着马鞭来到孙策的门前，大声喊道：“军中都督吕范前来报到。”

孙策把随身携带的兵符交给他，庄严宣布：“自今日起，军中诸务由吕都督全权负责，凡涉纲纪，自可专断。”

吕都督的任务比较繁重，因为孙策军中将士的平均年龄在全国是最低的，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都把守规守矩看成无能的表现，违章事情时常发生。可是，这也体现了年轻人的锐气，吕范所做的，就是把年轻人的热情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孙策军中，散发着一缕春天初生的青草味儿。孙策19岁，周瑜19岁，两个美少年构成军中两道亮丽的风景线，但是他们两个却不是“最青春”。18岁的陈武，十五六岁的吕蒙，都得到了孙策的重用，可是他们仍然不是“最青春”，军中还有一个碧睛小子，只有12岁，却能独立领兵，而且显现了超强的领导才能，他发现了一个叫周泰的猛将，立即要到了自己帐下。这个12岁的少年，名字就是孙权，孙策的弟弟。

孙策在江东掀起了青春风暴，迅速立足江东，高调地成了最年轻的霸主。

可是，和曹操一样，一旦成了霸主，孙策也变得血腥了。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就会贪恋上这种美妙的滋味，就会不择手段地捍卫权力，就会采用血腥手段。无论是中年人曹操，还是年轻人孙策，因为权力巅峰的感觉太过刺激，都变得疯狂起来。

从法理上说，孙策的军事行动是非法的，因为他是受袁术指使，与朝廷任命的扬州刺史以及各地方官作战，无异于逆贼。在那个把忠君视为底线道德的时代，孙策必然会遇到殊死抵抗，而他也只能用非道德的杀戮来解决问题。

孙策进攻会稽时，担任功曹的虞翻动员太守下朗逃走，王朗说：“我是汉室正牌官吏，要守卫汉室城邑，怎能自己逃命呢？”王朗是有底气的，因为即使战败，他也能在道德上获胜。孙策即使战胜，在道德上也会一败涂地。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王朗，军事上节节败退，一直退到东冶县。孙策势如破竹，拔下东冶。王朗的道德优势激起了孙策的强烈抵触情绪，他在东冶下令屠城。一具具尸体在眼前倒下时，那张青春俊美的脸庞上可曾闪过一丝犹疑与不安？

王朗无路可逃，最后逃到了海上，与母亲躲在了一只小筏上。孙策军队追上来，对着小筏射箭。为了让母亲活下来，王朗束手就擒。在忠与孝之间，王朗选择了孝。连别人的老母亲都不放过，孙策反道德的行为，让人不寒而栗。孙策给俘虏王朗写来一封信，说我免你一死，该是多么伟大啊。王朗回信说，要杀要剐由你，少废话。孙策用武力消灭了王朗，却没能征服他。

孙策喜欢用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甚至，本来可以一笑泯恩仇，但他仍然喜欢看到对方流血的样子。

严白虎是江东一虎，拥有数个山头，每个山头都有万人，孙策亲自带兵征讨，严白虎不敢出战，成了严白“龟”。严白虎想与孙策讲和，派弟弟严舆找孙策谈判。见面时，双方正谈话，孙策从腰间抽出刀，向坐席上砍去，严舆吓得跳了起来，孙策坏坏地笑笑，淡淡地说：“听说你能在坐着的时候腾跃，十分矫健，我试验一下而已。”

严舆松口气，坐好，矜持地说：“雕虫小技，雕虫小技，只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我能做到而已。”

“佩服！”孙策说着，顺手抄起一杆手戟，猛地向严舆掷去。这一次，严舆努力地想跳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因为死人是挑不起来的。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是战争最基本的道德，但是孙策把这一道德踩在脚下。

孙策忽视了，既然他可以用非道德的做法来对付别人，那别人也可以用非道德的做法对付他。孙策并没有做错什么，因为即使他用道德的做法对付别人，别人还是会用非道德的做法对付他。

这就要看谁更狠些了。

第六章　谁执牛耳

◎皇帝是唯一名正言顺掌控天下的人，偏偏献帝没有掌控天下的力量。掌控了皇帝，不就能名正言顺掌控天下吗？曹操有的是粮食，把皇帝接到身边，权当是喂猪得了。养猪为吃肉，养皇帝为吃天下。曹操作出了奉迎天子的决定。

◎刘备为自己的事业发愁。糜家虽富，但是提供的粮食很快就会吃完，军中莫名其妙失踪的人越来越多。面对袁术和曹操的合击，刘备不知道如何才能打回去。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退回到汪洋大海里，被鱼吃掉，第二条是粮食耗尽，被糜小妹吃掉。

◎最近的敌人就是最危险的敌人。对曹操来说，远在江东的孙策目前并无多少威胁性，但是对江东的实力派来说，他们似乎都被孙策架在了火炉上。

一　皇帝的吃饭问题

有一个人，他有很多妻子和随从，本该拥有天下所有财富。可是，跟随他的人连穿衣都成了问题，他从仓库里调拨一些布匹给大家做衣服，却遭到了大管家阻挠。他又下令卖掉一百匹马，换来一些绢绸，准备给大家做衣服，结果钱和绢绸全被大管家拿走。

天下美味他本该任意享受，可是，他每天只能勉强有两餐可吃，妻子和随从们则是上顿不接下顿。他向大管家讨要五斗米，五碗牛肉，打算给身边的人解解馋。大管家一个劲地敷衍，最后经不住他的一再申请，大管家才让人送来几根发臭的牛骨头。

这人就是194年至196年之间的汉献帝，大管家是权臣李傕。

要评选中国历史上最窝囊的皇帝，汉献帝可以算一个。

189年，9岁的汉献帝被董卓推上皇帝宝座，开始了长达32年的傀儡皇帝生涯，从来没有一天能说了算。董卓死后，献帝被王允控制。王允掌权没多久，被西凉联军杀死，献帝又落入了西凉军阀手中。李傕、郭汜、樊稠三人从西凉军阀中脱颖而出，组成三人联盟，共同主持朝政。

还是那句话，权力不能共享。三人联盟在消灭了共同的敌人之后，开始狗咬狗。一个人的介入，加速了他们的瓦解。这人就是韩遂，与曹操也算是熟人，这时他与马腾结成另外一个西凉军事联盟。韩马联盟没有分得权力蛋糕，就与三人联盟有了冲突。

韩马联盟打不过三人联盟，韩遂决定出奇制胜。韩遂给樊稠写了一封信，说大家都在凉州地面上混，以后还要打交道，多个朋友多条路，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樊稠当时正为与李傕闹矛盾而犯愁，就听了韩遂的，下令撤退，还邀请韩遂在战场上相见。

见面时，韩遂催马向前，有意靠近樊稠，与他肩并肩。别人只看到他们亲切交谈，却听不清说什么。李傕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怀疑二人勾结，就谎称开会，樊稠一到，当场被杀。

三人联盟成了二人组合，李傕和郭汜早晚也会翻脸，只是缺少一个借口。郭汜夫人帮助这两个男人找到了借口。郭太太是有名的醋坛子，老是担心老公出轨。李傕经常留郭汜在家里过夜，郭醋坛老是担心李家的女人会粘上老公，就天天琢磨如何才能让老公远离李家。

这一天，郭汜回家，发现了李傕送来的食物，他刚要吃，郭醋坛急忙阻拦，说还是检查一下为好。一查，食物里果真有毒。郭汜不知道毒是老婆放进去的，只知道怀疑李傕。

过了两天，李傕请郭汜喝酒，郭汜很容易就喝醉了，怀疑李傕在酒里下毒，就跑到厕所里吐酒。半天过去，怎么也吐不出来，幸亏他聪明，捧起一捧粪汁，喝了就吐出来了。

郭汜不想再喝第二次粪汁，就先动手。李傕早有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傕抢先一步，把汉献帝挟持到自己军营。郭汜不甘示弱，把百官挟持到自己军营。如此一来，皇帝成了空头皇帝，百官成了无主百官，李傕和郭汜谁也不能占上风。这时，另一个西凉豪杰张济来到长安调停。张济的底气来源于三个人：一个漂亮老婆，一个能力出众的侄子张绣，一个力敌百人的大将胡车儿。

张济的调停当时没有起作用，但是数月之后，李傕和郭汜二人谁也耗不过谁，最后同意释放皇帝和群臣。

195年七月，在张济护卫下，献帝君臣赶往张济的地盘弘农郡，几经波折，十月初到达华山脚下的华阴。支持天子东迁的除了张济，还有杨定、杨奉和董承，他们都得到提拔。

李傕和郭汜反悔了，他们再次联合，挥兵杀向华阴，要抢回皇帝。董承等人无奈，向反政府军白波军求援。黄巾军失败后，余部郭太等人在白波谷（今山西襄汾县永固镇）重新起义，人称“白波军”。政府向反政府军求救，而反政府军居然也答应了政府的求救。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等人出手，护送天子。无比惊险地渡过黄河，天子一行流落到大阳（今山西平陆）。

这时，河内郡太守张杨、河东郡太守王邑前来接应天子，失散的百官也不断前来报到。没有宫殿，甚至连间像样子的会议室也没有，围个篱笆，就算是金銮殿了，献帝与群臣在里面煞有介事地上朝退朝。士兵们都挤在“金銮殿”外面，从篱笆缝里围观中国最高层的会议，这些士兵中不少是刚刚被收编的白波军，对皇帝不怎么尊重，一边看一边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司隶校尉管郃长得有点喜剧，成为士兵们取笑的对象，每次他到篱笆里面圣，门口的人都向他扔东西，寻开心。司隶校尉相当于京城的检察长，何等威严啊，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

那些护送皇帝来到这里的人，纷纷伸手要官。李乐、韩暹、胡才三人昨天还是反政府恐怖分子，现在被政府拜为将军，就连他们的私人医生、马夫、戍卒也都成了校尉这样的高官。负责刻制公章的御史官忙得不可开交，日夜加班仍然有刻不完的公章，刻字来不及，就偷工减料改用锥子画字。反正是游戏，就看谁玩得大胆。

十六岁的献帝，谁要是能把他当皇帝一样看待，他情愿喊这人爹。人们都责怪李傕拿皇帝当叫花子看，连最基本的吃穿都不能满足他。可是，李傕有什么错呢，这个叫刘协的少年，对国家对百姓有什么恩惠呢？其实，李傕给献帝一天两顿饭吃，已经够意思了。大家都没有饭吃，刘协就凭一个皇帝名号，就能不劳而获有饭吃，还能理直气壮地要五根牛骨给身边人吃，比李傕还要霸道还要无理。要是大家都像李傕一样给皇帝颜色看，那大家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很。

可是，即便皇帝无能至此，大家还是抢来抢去，争先向皇帝效忠。这不是忠君，而是都企图从皇帝那里得到更多实惠，例如官职。因此，再无能无德的皇帝，我们也会去追捧，这样反而造就了更无能更无德的皇帝来影响我们的生活。

因此，汉献帝虽然窝囊，但是仍然安坐龙椅，而且能够期待更美好的未来。过了年，正月初七，献帝下诏改年号为建安。

那个能够在建安年间给皇帝安定生活的人是谁呢？

会是眼前这个叫郭图的人吗？当时被视为天下第一霸主的袁绍，不想被排除在天子的衍生利益圈外，就派郭图来大阳打探情况，考察一下把汉献帝接到邺县的价值到底有多大。袁绍手下有一个叫沮授的谋士，他建议迎接献帝到邺县。可是，郭图和淳于琼反对，他们认为汉室衰微，天下谁有本事就是谁的，如果把天子接到自己身边，以后屁大的事儿也得先请示汇报，那样自己就没权力了，实在是碍手碍脚。袁绍可不想请一个绊脚石来身边，就暂时放弃了迎接天子的打算。

七月一日，在张杨、杨奉、韩暹、董承的护卫下，献帝一行终于回到了洛阳。

经过了几次战火的洗劫，眼前的帝都洛阳满目疮痍，宗庙公室尽为黍离。帝国颠覆，天下涂炭，让人站在宫殿的废墟前彷徨不忍离去。城里只有已故宦官赵忠的住宅可住，献帝就被安排在赵府临时居住。然后，张杨在南宫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宫殿，修缮一番，把献帝搬进去，将这座宫殿命名为杨安殿，意思是他给了皇帝安定生活。献帝下诏，张杨为大司马，韩暹为大将军兼任司隶校尉，杨奉为车骑将军。献帝被他们控制，他们做什么官，由他们说了算。一切都是利益的驱动，他们护卫天子，其实是为自己谋，偏偏打着忠君的高尚旗号。

几天后，张杨撤退回到河内郡，驻扎在黄河北岸的野王。杨奉也撤出京城，驻扎在洛阳以南的梁县。但是董承和韩暹没有撤走，因为留在洛阳就可以掌控皇帝。

张杨和杨奉为什么离开呢？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吃饭。董卓在迁都长安时，放火烧了洛阳和周围二百里的地方，强迫百姓西迁，所以洛阳成了一座死城。城里只有天子、百官以及御林军，根本找不到吃的东西。献帝下令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全都到郊外挖野菜。当官在行的，往往挖野菜不在行，很多人完成不了挖野菜的定额任务，唯恐回去蹲监狱，加上饥饿，干脆死在了破墙断壁间。

对于汉献帝来说，谁抓住他的胃，谁就能抓住他的心，谁能让他吃饱，谁就是功臣。李傕能让他一天吃两顿饭，偶尔给他几根发臭的牛骨头，也能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儿，谁要是能让他一天吃上三顿饭，那就是特等国家功臣了。在河东郡，献帝曾经在山洞藏身，在田野露宿，差点儿饿死。这时，献帝想起了吕布，亲自在木板上书写诏书，让吕布带着粮食前来救驾，吕布当时被曹操打败，自己还填不饱肚子，哪有能力照顾别人，就派了使者前去说明情况。

不过，既然是皇帝，总是有投资价值的，喂皇帝比喂猪强多了，皇帝挨饿时，你给他一碗米，以后他会还你一碗金子。河内郡太守张杨派了几千人背上足够的粮食来接应献帝君臣，河东郡太守王邑送来一些布帛。有吃的有穿的，皇帝又是皇帝了，封张杨为安东将军，王邑为列侯。

现在回到洛阳，谁能解决皇帝的吃饭问题呢？

二　一袋粮食引发的高层争论

很多宏大的事情，成败往往取决于细小的事情。你也许志在天下，不屑稼穑。可是，在三国历史上，一个个天下英雄的伟大行动，往往因为粮食缺乏而搁浅。诸葛亮数次北伐曹魏，几度看到胜利的希望，但总是因为粮食问题而被迫撤军。司马氏集团正是在淮南大力屯田种粮，才有底气渡江而过，吞并孙吴帝国。

黄巾暴乱，董卓暴政，群雄纷起，战火连绵，能种田的人不是去打仗就是去逃难。路上堆满白骨，地里长满荒草。拉起一支部队就想当天下主人的人比地里的荒草还多，可是谁也不会去想解决天下人的吃粮问题。没有人能储备一年的粮食，饿了就去抢，饱了就把多余的粮食毁掉——粮食运输消耗大量人力，为了让更多人投入战斗，又避免粮食落入敌人之手，多余的粮食往往被毁，反正是战胜了可以再抢，战败了死了也不用吃粮食了。因为粮食匮乏，还未同敌人作战就自行溃散的军队数不胜数。

袁绍和袁术兄弟俩，一南一北，两大霸主，一个比一个牛气，可是谁也解决不了粮食问题。袁绍军中，粮食配额不足，士兵就靠采摘野桑葚来哄肚子。袁术靠水吃水，发河蚌做军粮。

曹操也不例外，数次出征无功而返，不是作战不力，而是军粮不继。与袁绍和袁术相比，曹操还有一点更让人担心，那就是百万黄巾军投降于他，一人一张嘴，都要吃饭。

能成大事者，懂得从危机中寻得良机。青州黄巾军带来了农具和耕牛，曹操和他的手下谋士闻着牛粪的气味，摸着锄头上的铁锈，思考着。

谋士毛玠担任过县吏，深知民间疾苦，早在192年，他就向曹操提出“修耕植、蓄军资”的建议。农具是现成的，耕牛是现成的，百万青州黄巾军都是资深农民，组织起来种田，首先这一百万人吃饱肚子不闹事，还能提供兵源。他们吃不了，就上交军粮，当然他们不够吃的，也得上交军粮，这算得上民屯。士兵也可屯田，战则拿枪，不战拿锄，自己的军粮自己种，这是军屯。所谓屯田，就是把收降的青州黄巾军这样的劳动力按照军事编制组织起来，进行农业生产，最基层组织称为屯，生产者称为屯田客。屯田由政府提供土地、农具、耕牛、种子，收成与政府分成，本质上是雇佣农民。

在曹操手下，凡是会种田的大将都得到了重用。夏侯惇在战斗中伤了左眼，成了伤残军人，可是他在截断太寿水修建蓄水工程的时候，亲自背土，身先士卒，带领将士植稻，获得了曹操认可，成为曹操最信任的大将。

曾经与夏侯惇搭档的韩浩，就因为说了一句“当急田”，就是说种田比打仗重要，就获得曹操赞许，被提拔为护军。

我们是军人还是农民？很多一门心思靠打打杀杀立功的人不满了，种地就不那么积极，锄地时少不了故意除掉几株禾苗。可是，很快这些人就不敢再这么做了，因为曹操颁布了《置屯田令》，“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谁不支持屯田，谁就是破坏稳定。

种田有命令，种什么也有命令。曹操下令大力推广稗谷种植。这个稗谷推广令一颁布，大家就都连连苦笑：这明明是种草，哪里是种粮啊！稗谷，其实就是一种杂草，不怕涝不怕旱，轻易死不了，不容易产生病虫害，而且产量特别高，可是稗谷有个天生的缺点，那就是口感差，而且是很差，所以农民不把它当做庄稼。可是，曹操却下令非种稗谷不可，他的道理很简单：再难吃，也比没有吃的强，你不愿意吃，正好省下来喂战马。还有一点，稗谷撒把种子就能长，不耽误军事训练，抽空打个仗。实用至上，是曹操的生存哲学。

在中国，再也没有比种地更让人瞧不起的职业了。可是，在曹操的地盘上，谁也不敢小瞧种地的，说不定眼前那个撅着屁股在田里拔草的家伙，就是郡守级别的官儿。曹操设置田官，田官独立于郡县，自成系统，典农中郎将和典农校尉级别相当于郡守、国相，典农都尉相当于县令、长。曹操选任的田官都是实干派，亲自下地劳作一把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在掌握中央政权前，曹操是没有权力设置田官的，但是他很早就派专人专管屯田，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枣祗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从曹操陈留起兵时就跟从曹操，袁绍不死心，想得到他，就多次派人去拉拢他，被他果断拒绝。就是这么一个人才，被曹操任命为屯田都尉。曹操的堂妹夫任峻，则被任命为典农中郎将。那个年代，能打仗的人好找，懂农业的人却少，像枣祗和任峻这样的人，不用攻城拔寨，就靠能种地，就得到曹操重用。

屯田制有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与政府、与屯田客的分成。在讨论分成问题时，“计牛输谷”是大多数人的意见。计牛输谷就是按照政府提供耕牛多少，缴纳定额租。几乎所有人都在阐述计牛输谷的合理性，只有枣祗在以微弱的声音质疑。少数服从多数，曹操最后一拍大腿，得了，就计牛输谷，就这么定了，散会！

散会后，枣祗扛来一袋粮食，撂在曹操脚下，说：“收成好，官府多得这袋粮，也很合理；收成不好，官府应该少收这袋粮，这样屯田客不至于饿死。”他说的这袋米可不是小问题，想想啊，一亩地多收一袋粮，合起来是个什么概念啊。枣祗提出了“分田之术”，就是把田地分给农民，根据每年的实际收成，按照一定比例交纳租谷。

枣祗的意见很有道理，可是计牛输谷已经形成决议，又怎能改变？曹操说：“这个做法，只是屯田客少交一袋粮，没什么了不起的。”曹操只看到收成好对屯田客的好处，却没想到收成不好，屯田客可能要把肉割下来交租。

枣祗站在那袋粮后边，挡住曹操，不让他离开，盯着他说：“您闻过则改，此事关系重大，如不更改，后悔莫及。”这个……这个……再说嘛！曹操没办法，就拿出领导敷衍下级的传统招数，把皮球踢给荀彧，让枣祗去找他。

荀彧宏观治国可以，但是具体抓经济就没主张了，他请在座的助理官侯声发表意见，侯声说：“计牛输谷，对官府有利；如果按照枣祗的建议，对农民有利。”他这话适合于收成好的时候，但是谁能保证年年五谷丰登啊，因此他这话等于没说。洞晓天下事的荀彧，也不知道脚下这一袋粮食到底是归官府还是屯田客好一些。

枣祗没办法，一咬牙，又扛起那袋粮食去找曹操。大家都认为枣祗完了，和主公这么固执地叫板，难道不是完了吗？

可是，曹操却对着枣祗放在脚下的那袋粮食沉思：这个满头大汗的人如此坚持，肯定是认为自己有道理。他静下心来，与枣祗详细切磋，最后曹操拍板，采用折中主义，推出了计牛输谷和分田之术相结合的办法：用官牛耕种的，收成60％交给官府，自己得40％；用自己的牛耕种的，和官府五五分成。这个分成剥削是很重的，但是相对于大路上那些无人掩埋的白骨来说，屯田客还是很感激曹操的。做牛做马，总比做鬼要强。

袁绍和袁术，只想着将士浴血奋战，忽视了他们还要吃饭。曹操也希望将士拼死杀敌，但是能顾及他们的吃饭问题。为了解决将士们的吃饭问题，他又让更多人耕田，同时解决了更多人的吃饭问题。

中国人从来就是勤劳的，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从来不是问题——前提是统治者不折腾不糟蹋老百姓。

三　养皇帝比养猪划算

迎天子还是不迎天子？要么自己做皇帝？

献帝流落关外，天下群雄共同面临这么一个考题。谁的得分会最高呢？

袁术早就想自己做皇帝，巴不得献帝早一点死。天下大乱，谁也吃不了谁，谁出头称帝谁就成为天下公敌，就会被群起而攻之，因此在如何对待献帝的考题上，袁术得零分。

袁绍活得很累，游离于各种相对立的角色之间。有时他认为自己足够强大，是个可以取代天子的绝世霸主；有时他又贪恋名声，想做勤王的忠臣；有时他又贪恋权力，想自成一统搞独立。皇帝落难在大阳时，他也曾派谋士郭图去考察，但是最终没有奉迎天子。现在天子回到了洛阳，他又派人到洛阳维修太庙，打扫街道，表明对皇帝的忠心，但是最终没有做出奉迎天子的实际行动。他就是一个拿不准答案的考生，交卷时间到了，还在涂改试卷，也是零分得主。

曹操呢，一贯的务实，做不做皇帝无所谓，实力强大才是硬道理。要是做皇帝却像献帝这样狼狈，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可是，献帝还挺有耐心地活着，可见他的皇帝招牌还是蛮有利用价值的。皇帝是唯一名正言顺掌控天下的人，偏偏献帝没有掌控天下的力量。掌控了皇帝，不就能名正言顺掌控天下吗？曹操有的是粮食，把皇帝接到身边，权当是喂猪得了。养猪为吃肉，养皇帝为吃天下。曹操作出了奉迎天子的决定。其实，曹操并不承认自己有这样的企图，他认为自己是出于对献帝的忠诚，才作出了奉迎的决定。

早在建安元年正月，曹操就派遣曹洪西迎献帝。曹洪遭到了董承和袁术部将苌奴的阻击，无功而返。这让曹操感到十分委屈和愤怒，七月份献帝回到洛阳后，曹操还在闹情绪。愤怒出诗人，他写了一首诗歌吐槽，定名为“善哉行”，其中有这么几句：

虽欲竭忠诚，欣公归其楚。(1)

快人由为叹，抱情不得叙。

这四句诗翻译成现代汉语是这样：

虽然我想为君主竭尽忠诚，但是不被接受，

令人欣喜的是还有人效忠。

我深深地叹息，

国为忠君之心无法对人诉说。

诗言志，歌咏情，曹操奉迎天子为的是争霸还是勤王？这个问题恐怕曹操也不好回答。

献帝回到洛阳，很快遇到了饥荒。曹操一拍桌子，作出了决定：“我要亲赴洛阳勤王。”

可是，勤王也要经过别人允许才可以。从董卓开始，皇帝早就成了实力派的私人财产，不容他人染指。现在把控朝政的是董承、韩暹、杨奉、张杨。其中张杨的实力最为强大，他驻扎在梁县，与许县临近。摆平张杨，基本上就能进入洛阳了。曹操给张杨送去当时急需的粮食，张杨很高兴，对诸将说：“曹操距离我们很近，有兵有粮，可以依靠他。”作为回报，他表奏曹操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仗着手里有稗谷，就能拜将封侯，曹操很不好意思，上奏《上书让增封》和《上书让费亭侯》。

不行啊，你不接受封赏，我怎能安心吃你的粮食？献帝又下第二次策命，曹操马上上奏《又上书让封》。献帝嚼着草根，向往着曹操的稗谷，第三次下了策命。曹操把献帝的三道策命一一摆出来，两手一摊，叹口气说：“没办法啊，圣上非要封赏我，我再拒绝的话，就是抗命了！”于是，他上书接受策命。

三让册封，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对他的格外恩宠。突出个人的功勋，意在服众。以后，曹操每有晋迁，总是不忘三让的程式。

洛阳城内，潜流暗涌。董承和韩暹的矛盾越来越明显。

“老子护驾有功，谁敢不听我的，小心狗命！”韩暹本是一个种地的，一夜之间成了皇帝身边的权臣，气焰十分嚣张。

“天子还得喊我岳父，谁要敢惹我，那是活腻了！”董承以为他才是天下第一。

谁怕谁呢？护驾时并肩战斗的战友，此刻成了水火不容的对手。

先前阻拦曹洪迎驾的董承，给曹操下了一道密诏：火速进京，快来救驾！

当时皇帝是安全的，但是董承感觉到了来自韩暹的威胁。所谓救驾，不过是救董承而已。后来，董承才知道，真正有威胁的人，不是韩暹而是曹操。

机会来了，曹操亲自带人进京。可是，洛阳之行并不顺利。首要的问题仍然是粮食问题。粮食问题当中，最让人头疼的是运输问题，运送一车粮食，需要好几个人，这几个人在路上能消耗掉半车粮食。曹操留出足够的粮食，贴上封条：这是献给朝廷的粮食，饿死了也不能吃。

刚出兖州，配给运粮士兵的粮食就吃没了，可是没有人敢动贴了封条的粮食。痛苦的不是饿死，那个年代有人饿死很正常，没人饿死才不正常；痛苦的是快要饿死了，守着一车粮食，却一粒也不能动。

也许是曹操的忠君之心感动了上天，上天派人送吃的来了。来人是新郑县令杨沛，他搀扶着快要饿倒的运粮士兵，热泪盈眶，说：“从董卓起，天下竟还有如此忠君之人！”

新郑县的人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能让忠君之士饿死。杨县令下令把县里的应急储备粮全拿出来，杨沛潇洒地挥手，大方地对曹操说：“让你的勇士们放开肚子，尽情饱餐吧！”

杨沛倾其所有拿出来的，不过是晒干的桑葚而已。

一路上嚼着桑葚干，曹操在七月到了洛阳，在杨安殿朝见献帝。曹操很容易就控制了献帝，更准确地说，是献帝“求控制”，因为曹操有兵也有粮，正是献帝需要的。要控制一个人，那就要满足他的需要。曹操就以最原始的方式控制了皇帝。

曹操要想尽情体验控制皇帝的乐趣，还必须摆平两个人：杨奉和韩暹。董承和张杨目前还可以算是自己人，解决杨奉和韩暹是当务之急。

曹操要献帝治杨奉和韩暹的罪，说：“这二人挟持天子，功高傲主。”

献帝无比诧异，说：“我没感觉到挟持啊，他们在我面前恭顺得很，他们护驾有功，理应受赏。”献帝倒不是真想保杨奉和韩暹，只是想与曹操较力，不想形成曹操说了算的局面。

第一次尝试以皇帝名义镇压对手，第一次尝试把自己的意志冠以皇帝名义发布，曹操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强硬地要求治杨奉和韩暹的罪。看样子，献帝不治二人之罪，曹操就要治献帝的罪，献帝认输了，下诏法办杨奉和韩暹。

就这样被献帝抛弃，韩暹虽然闹不懂自己犯了什么罪，可他还是吓得单骑逃出洛阳，投奔难兄难弟杨奉去了。

八月，献帝授给曹操节钺，命他录尚书事，兼司隶校尉。有了节钺，便可节制统领内外诸军。“录”的意思是总管，录尚书事就是总管尚书台事务。尚书台是朝廷日常办公机构，主管本是尚书令，在尚书令之上再设一个录尚书事，就是给曹操操控尚书台的机会。兼司隶校尉，表明曹操有了监察百官、维护京师地区治安的权力。

至此，大汉朝廷的军政大权已经落入曹操一人之手。

老子不服！有太多人不能容忍曹操。

嚓，嚓，嚓，曹操将尚书冯硕、议郎侯祈、侍中壶崇杀了。同时，曹操表奏董承、伏完、种辑等十三人为列侯。不服的，人头落地；服的，加封晋爵。

好吧，那就服。董承、种辑他们恨恨地说。

可是，要让别人服，得拿出真本事来。文武百官，妃嫔宫娥，杂役差吏，禁卫内侍，很快就把曹操带来的稗谷吃光了，一起用饿得发光的眼睛盯着曹操。要是拿不出粮食来，曹操虽然不至于被这些人吃掉，但是肯定会失去对洛阳和朝廷的控制。从兖州运粮，路上消耗极大。还有一个最大的危险，那就是洛阳不是曹操的地盘，城里的将领们各怀异心，城外杨奉、韩暹、张杨随时会杀进来。

其实，曹操根本没打算在洛阳生根，他的根在已经取得控制权的兖州和豫州。曹操隆重宣布：移驾许县。名为移驾，实为挟持，好在献帝习惯了被人挟持的日子，最多再被扶持一次，又有何妨！

八月初三，也就是曹操自领司隶校尉的第九天，诸将还在摸着肚皮数吃了曹操的多少粒稗谷，谁也不好意思把曹操往坏处想，曹操却悄无声息地移驾出了洛阳，迁都于许县。

一下车，献帝就傻眼了，亲卫侍从全都换成了新面孔，很显然都是曹操的人马。献帝并不慌张，这种场面他经历得多了，知道如何应对。他淡定地走到曹操军营，当场封曹操为大将军、武平侯。曹操原先袭爵是亭侯，现在增封是县侯，越过乡侯，直接高了两个等级。曹操跪下谢恩，献帝知道他的安全有了保障。皇帝安全了，曹操才会拿皇帝给他的官职去发号施令。

有人说献帝是被逼这样做的，但是献帝又何尝不是通过这种手段来体现他的价值呢？曹操你再牛，天子不册封你，你算个屁啊！

养皇帝要比养猪费劲，因为再肥的猪也只是只猪，可再瘦的皇帝也是皇帝。来到许县后，献帝不但能够一天吃上三顿饭，而且还可以摆摆谱了，平时日用器具也要与一般人不同，以体现皇帝的威严。可是，经过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许县，这几番折腾，献帝除了裤衩，其他御用品都丢光了。只有皇帝有皇帝的样子，曹操才能借助皇帝的权威，于是他决心要给皇帝配备符合标准的器物。曹操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大堆五花八门的锅，五件大小不一的双耳铜锅，一只纯银便携式带柄小锅，一只带杵铜臼，这都是一些御物，然后列在《上器物表》里，进献给皇帝。铜臼是用来捣药用的，说明献帝不但能一日三餐了，而且开始注意饮食养生，时不时地吃个中药炖猪蹄什么的。

过了几天，曹操又上了道《上杂物疏》，又送出去很多生活用品，包括给皇帝的纯银带漆书案一张、纯银台砚一只、纯银圆砚大小各一只、纯金香炉一尊、纯金痰盂一只、二寸金错铁镜一枚、漆画皮枕头一对等等，也包括给皇后的镜子，还包括给妃嫔公主们的黑漆皮枕头纯银痰盂、铜香炉各三十只，皇太子也得到了曹操送的七寸铁镜四枚，甚至，曹操把一个能容五石的铜洗澡盆也贡献了出来。

风水轮流转，这些御物，本是汉朝皇帝赏赐给曹腾父子的，现在曹腾的孙子又把它们赏给了汉朝皇帝。

曹操还把老家谯县的酿酒秘方“九酝春酒”上贡给献帝，并且在《奏上九酝酒法》里温馨提示：如果感觉九酝酒味道苦涩难饮，可以增为十酝，就会甘甜易饮，百病不生。

曹操对皇帝的关怀，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当然，也可以说他在借此表明对皇帝的控制。通过曹操送的这些东西来看，献帝不但在许县解决了自己的温饱问题，而且开始追求生活的品位。皇帝终于可以像皇帝一样地活着了。要是献帝是一只猪，那一定是一头最快乐的猪。

痛苦的思想者，幸福的猪，你会选择哪一个？献帝品尝着九酝或者十酝春酒，不愿去想这个让人烦恼不已的问题。

这一天，献帝刚刚端起酒杯，曹操闯进来，要献帝拜某人为镇东将军并封宜城亭侯，献帝照例是不问封拜的是谁而直接准奏。官员任命是献帝批准了才有效，但是献帝却没有批准或者不批准的权力。

曹操走了，献帝幽幽地呷口酒，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身边的人：“刚才曹公封拜的是何人？”

“启禀圣上，刚才圣上封拜的人叫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

献帝的眼里有一种发亮的东西跳了一下。涿县刘氏，莫非刘玄德就是宗室吗？献帝依稀记得谁说过，涿郡有一支皇家宗室。

刘备很快就要来许都了。

四　看看谁更无耻

被曹操赶出兖州，吕布东逃投奔刘备，不是因为信赖，而是因为没有第二个选择。向北向南分别是袁绍和袁术，吕布刚刚离开长安后，最先选择的就是投奔他们，结果先后被他们赶了出来，吕布只能投靠刘备。

袁绍和袁术不接受，刘备就能够接受吕布吗？

一个卖草鞋的街痞，捡漏儿占了徐州，正儿八经的仗从来没打过，有什么了不起啊！诛杀国贼董卓，曾经与王允一起执掌政权，在兖州差点儿让曹操无家可归，吕布一直认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从来没瞧得上刘备。

见到了刘备，吕布一上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客套话：“我和你都是边地人。”吕布是并州人，刘备是幽州人，相对于中原人来说，他们都是边地人。

刘备听懂了吕布的潜台词：刘大耳朵啊，我清楚你的底细，别在老子面前装，你在中原根基不牢，还得依靠我。

刘备只想对吕布说一个字：滚！可是，吕布还有利用价值。早就学会了把内心的隐秘藏在心底，刘备的脸上看不出阴晴。吕布以为刘备怕了他，说：“关东诸将欲诛杀董卓，我杀了董卓，关东诸将却容不下我，都想杀我。无耻啊！卑劣啊！”

刘备无法反驳，因为吕布说的是实话。此时，刘备正要树立仁义形象，就接纳了吕布。

一天，吕布要宴请刘备。刘备去了之后，连个正儿八经的座位都没找到，吕布让他坐在老婆的床上，又把老婆拉出来显摆，让她给刘备行礼。

吕布举起酒杯，对着刘备说：“贤弟，干杯！”

吕布，你在老子的地盘上，该喊老子大哥，这点江湖规矩你难道不懂吗？关羽和张飞攥拳，瞪眼，看着刘备，只等刘备使个眼色，他们就摔碎杯子，踢翻桌子，然后指着吕布的鼻子，说出那个在梦里也想说出的字：滚！

可是，刘备却努力地笑着，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对吕布说：“兄长，干杯！”

关羽和张飞不知道，刘备内心的愤怒不亚于他们。可是，刘备期待吕布能够像关羽和张飞那样，为他忠心耿耿地拼杀。因此，他不仅不能与吕布翻脸，还得对他做出亲热的样子。

吕布和刘备各自心怀鬼胎，却推杯换盏，又说又笑，融洽的气氛在酒杯里荡漾着。没有人能分清，吕布和刘备谁比谁更无耻。

当初，陶谦让刘备驻扎在小沛，做徐州的挡箭牌。现在刘备又把吕布安放在小沛，同样是做徐州的挡箭牌。刘备顺手把陶谦以前送给他的头衔转给了吕布：豫州刺史。

刘备的想法很好，就是要吕布在小沛挡住来自曹操和袁术的进攻，正如陶谦当初对他的期待一样。

可是，吕布是杀过董卓的人，他连袁绍、袁术、曹操都不放在眼里，凭什么要甘愿接受刘备的摆布呢？

袁术早就自称徐州伯，伯本来是天子的同姓诸侯，袁术与天子不同姓，却让别人这样称呼他。这个自大的家伙早就把徐州看成囊中物。他没想到刘备捡漏儿占了徐州，又气又恼。196年六月，他发动了攻打刘备的第一次战争。

刘备让张飞留守下邳，亲率关羽、赵云等人迎击袁术。双方在淮阴石亭遭遇，相持一个多月，互有胜负，谁也打退不了谁。

这时，朝廷的诏书神奇地到了，任命刘备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为了鼓励刘备与袁术战斗到底，曹操就用朝廷的名义来鼓励他。镇东将军是不久前曹操被任命的官职，现在他做了大将军，顺手把这一头衔转给了刘备。刘备此时自任徐州牧，并没有等来他期望的徐州牧的任命。曹操并不承认刘备的徐州牧地位。

让袁术和刘备的战斗再猛烈些吧！曹操祈祷。

曹操没想到，这次又是吕布出来搅局。

镇守下邳的张飞闯祸了，把徐州本土派领袖曹豹杀了，下邳大乱，张飞失去了控制。袁术看到了机会，虽然他也与吕布闹过不愉快，但是这时给吕布写了一封信，狠狠地吹捧一通吕布。袁术要吕布袭击下邳，断刘备后路，条件是送给吕布二十万斛军粮。看在二十万斛粮食的面子上，吕布甘愿为袁术驱遣。

是非，荣辱，好恶，在得失面前都是浮云。刘备也曾出兵攻打曹操，而曹操这次却封刘备官职；袁术和吕布本来老死不相往来，这次却共同行动。不看谁比谁有手段，只看谁比谁无耻。

刘备在前方鏖战，吕布却趁夜攻取下邳，败走张飞，尽获刘备军资，还俘虏了刘备的妻子和部曲将吏的家属。

刘备匆忙回救，半路上遇到灰头土脸的张飞，知道大势已去，就收拾残兵，东取广陵。大家都挂记着在吕布军中的妻女，谁不知道吕布好色啊。刘备军队士气全无，惨败给袁术，逃到海西。

海西大约位于今天江苏省灌南县，如今是内陆，而在当年却是沿海。若再后退，刘备只能逃到海里喂鱼了。海西就是巴掌大小的一个地方，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才很快造成了粮荒。每天都有失踪士兵名单报告，有时还有官吏失踪的名单报告，刘备知道，这些失踪的人都被同伴吃了。

刘备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境地。老天疼爱笨小孩，好运气再次降临到刘备的大耳朵上大富豪糜竺拿出大把大把金银支持刘备，同时集合仆人、族人、门客两千多人加入到刘备军中。

可是，刘备仍然是不开心的样子，糜竺想了想，又把糜小妹领到刘备面前，要他结束临时的单身生涯。想着老婆还在吕布的俘虏营里，刘备无比悲愤地进了洞房。

洞房花烛，一夜欢娱。刘备走出新房，还是愁眉苦脸。糜竺彻底没辙了，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刘备高兴。

刘备为自己的事业发愁。糜家虽富，但是提供的粮食很快就会吃完，军中莫名其妙失踪的人越来越多。面对袁术和刘备的合击，刘备不知道如何才能打回去。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退回到汪洋大海里，被鱼吃掉，第二条是粮食耗尽，被糜小妹吃掉。一想到有可能被糜小妹吃掉，刘备就全身颤抖，昨夜新婚，他知道糜小妹是如何咬人的。

不服不行，好运气再次降临到大耳朵身上。吕布与袁术翻脸了！

吕布如约取得徐州，袁术许诺的二十万斛粮食却始终“在路上”。吕布这才知道，人原本也可以像袁术一样无耻，吕布下决心要袁术为他的无耻付出代价，打算与刘备和解。

做高尚君子难，做无耻小人还不容易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刘备决定投降吕布。

“什……什么……投降吕布！”

“非……非投降不可吗？”

张飞和关羽跳了起来，似乎跳起来就能想清楚问题。要是投降给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那还可以接受，可是，向吕布这个无耻小人投降，那大家算什么人呢！

最后，张飞和关羽还是沉默了。要是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谁愿意如此无耻呢？

吕布果然接受了刘备的投降。这倒不是他有多么仁慈，而是他要给袁术一点颜色看。吕布乘机剥夺了刘备的徐州牧头衔，把豫州刺史的头衔又还给他。

夏日的泗水河，水流浑浊，湍急流淌，似乎有阴谋在下面奔泻。岸边，锣鼓喧天，旌旗招展，车马排列。见过世面的人都说，这是迎接刺史的规格。

吕布站在锣鼓声里，身后是一帮妇女和孩子，里面就有刘备的老婆。吕布不但在泗水边上以刺史规格欢迎刘备，还把俘虏们带到这里，直接送还。

有将领在吕布身后嘟囔：“刘备无耻小人，反复无常，趁早除掉为妙！”自从知道刘备要投降以来，诸将一直这么劝说吕布，吕布总是神秘地笑着摇头。

刘备终于来了。吕布对他说：“大家劝我杀你，我怎能答应呢？”只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吕布才能回味胜利的滋味。武将出身的吕布有个致命缺点，那就是过于好胜。

刘备害怕了，心想还是离吕布远一点好。他托人向吕布请求屯兵小沛。

吕布很痛快地答应了刘备的请求。小沛正是起初刘备安置吕布的地方，现在把刘备安置在小沛，吕布更能体验胜利快感。

袁术专拣软柿子捏，他打算在刘备最虚弱的时候吃掉他。九月份，袁术第二次向刘备用兵，派遣大将纪灵率领步骑三万进攻刘备。

救小沛！刘备向吕布求援。不说救我而说救小沛，是因为救小沛有利于吕布。

吕布手下那些想杀刘备而未果的诸将，这次重新燃起了希望，纷纷劝吕布不能心太软：“将军常常想杀了刘备，现在可假手袁术。”这说明，刘备在小沛的表现并不乖，一度曾让吕布动了杀心。

但是，这次吕布说：“不行。袁术如果打败刘备，再北连泰山诸将，那么我们就在袁术的包围中了。我不能不救大耳朵。”吕布所说的泰山诸将，是指泰山郡边境土的反政府军头自，勇敢剽悍，难以对付，就连曹操也感到头疼。

牵吾赤兔马来！

吕布带领步兵一千，骑兵二百，尘土飞扬，赶到小沛。

可是，吕布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喝酒的。他在小沛西南一里的地方安营，准备下酒菜，请刘备和纪灵同来赴宴。

酒斟上了。吕布对纪灵说：“玄德是我的弟弟，现在被你们困住了，所以我救他来了。”刘备急忙点头，说：“那是，那是，我本来就是吕将军的小弟。”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因吕布称他为小弟而不快。

吕布说：“我生平不喜欢争斗，只喜欢消解争斗。”一个骑着赤兔马征战大半个中国的人这样说着实有些滑稽。

吕布让守门官在营门口举一枝戟，说：“如果我一箭射中戟的枝尖，你们就各自退兵；如果我射不中，那你们就留下来打。”

满营轰动，只是举戟的守门官感觉一只脚已经踏进地狱。

吕布搭箭拉弦，只听“嗖——”一声，吕布大喊：“着！”箭正中戟尖，不偏不倚。

一场磨刀霍霍的战争，成了大联欢的才艺表演。第二天，所有人再次欢聚一堂，战场拼杀变成了酒场拼酒，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二酒醒醒了，各自罢兵而去。一场战争被吕布的一支箭制止了。

要是，吕布射不中戟尖，他就允许双方开战吗？纪灵真的是因为崇拜吕布的射术而放弃进攻吗？

当然不。为了自己的利益，吕布宁死也不会允许袁术对刘备动兵，而袁术也不可能无视吕布而进攻刘备。

吕布拍着刘备肩膀，哈哈大笑：“是我救了你，贤弟！”

刘备并不领吕布的情，他明白谁也不会救谁，靠自己才靠谱。他在小沛暗地里发展势力，很快集合了一万多人。

吕布感觉到了威胁。他不愿袁术消灭刘备，但是也不允许刘备强大。在打击别人这件事上，吕布向来果断，他再次毅然进攻刘备。刘备不堪一击，败走小沛，到许都投奔曹操。

五　左手天堂，右手地狱

杀了他。谋士程昱劝说曹操。

不能杀。谋士郭嘉劝说曹操。

程昱的理由：刘备有雄才大略，很得民心，终不为人下，不如趁早剪除而免后患。

郭嘉的理由：刘备固然是隐患，但正值招揽天下俊杰之时，杀刘备一人，除一人之患，而失天下英雄之心。

程昱对还是郭嘉对，曹操在思考。自从把献帝迁到许县，曹操思考最多的两个问题是：1．杀掉一个人；2．重用一个人。

早在十几年前做议郎时，曹操就对朝政不满意，提了一筐又一筐建议，可惜献帝都把他的奏表当作了废纸。现在，献帝成了傀儡，任由摆布，曹操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打造自己梦寐以求的世界。

支持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人也越来越多，因为曹操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主宰别人。打造新政坛，就要先改变人事格局一些人要消失，一些人要走来；一些人要退后，一些人要前进。曹操掀起了人事风暴，在每个位置上都换上了自己的人。和其他新当权者相比，曹操并没多少创意。很多人事变动并无必要，只是为了铲除异已而已。甚至，很多人也很难算得上异己，但是曹操要在他们身上体现自己的控制力。

议郎赵彦有个想法，那就是敢说话，像曹操做议郎时那样敢说话。他想了几天几夜，整了一个奏表，给献帝提了几条治国大策。结果呢，白天奏表上去，晚上人头落地。赵彦这样的工作狂，不懂工夫在工作外。他应该想到，献帝如果听了他的，还会听曹操的吗？

下令杀死议郎赵彦时，曹操忘记了自己做议郎时遭遇的各种不平。

曹操已经自封为大将军，对他威胁最大的就是三公宰辅了。当然，三公宰辅对曹操的崛起也很不适应。双方相互反感，相持不下，只有一方退出，才会安宁。

天子大会公卿，摆酒联络感情。曹操上殿，感觉太尉杨彪是阴着脸的，要杀人或者等着被杀的样子。杨彪很诡异，这都要喝酒了，怎么还苦着脸呢？无怪乎曹操会这么想：“肯定是要杀我了，在菜里酒里下毒就是很现成的方法。”

曹操二话不说，不管宴席还没摆好，说了一句去厕所，站起来就向外走，再也没回来。

天子沉默了，群臣沉默了，空气不再流动。曹操拂袖而去的身影，就像一只灰色的巨大翅膀，在大殿上扇动着，死亡的气息在大汉君臣的眼前浮动。

奇怪的是，曹操并没有说什么，杨彪却自知危险。第二天他就主动上书，说是身体状况不佳，请求辞去太尉。

“为何辞职？肯定是心中有鬼！查他！”曹操下令。

在调查之前，罪名其实已经确定：大逆。为啥定这个罪名？因为大逆是死罪。判决书上的理由是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而袁术正在图谋自立为帝，那杨彪肯定与之有勾结。

这是不是强盗逻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彪必须去死。其实，杨彪也并不十分可恶，可是他威望太高了，杀了他就能震慑所有人。

杨彪被押上刑场，时刻一到，就会人头落地。

孔融胡乱穿着家居服，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曹操面前。他来不及穿朝服，就是为了与时间赛跑，将杨彪从刀下救出来。定都许县后，为了提升新政权的品牌价值，曹操征召孔融为将作大匠（建设部长）。孔融不满足于这个角色，以为天下英雄都不如他，总想着自己是太阳，光热无穷，可以照亮全世界。他出头救杨彪，信心满满。

“《周书》上说一人治罪，不牵涉父子兄弟，况且你是把袁术的罪归结到杨公身上。杨公如此良善却要被枉杀，看来《易》上说的‘积善余庆’是骗人啊。”孔融滔滔不绝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在曹操面前大秀背书绝技。

曹操最头疼背书，就把皇帝拿出来吓唬孔融：“杀杨彪是皇帝的意思。”曹操这样说，显然是敷衍孔融。

孔融生气了，撂下狠话：“现在你横杀无辜，天下人知道后，谁不会失望呢！我，作为一个鲁国男子，你今天杀杨公，第二天我就拂衣而去，永不上朝！”孔融强调自己是鲁国人，意在提醒曹操他是圣人之后。

曹操本来就不是非置杨彪于死地不可，现在已经把杨彪从太尉的位子上拉下来，杀鸡骇猴的效果也达到了，曹操不想与孔融翻脸，落下滥杀的名声，就放了杨彪。四年后，曹操还给了杨彪一个掌管宗庙礼仪的闲职——太常卿。

孔融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呼，却不知道他已被曹操视为眼中钉。

司空张喜也被免职了，免职的理由史无记载，也许史家认为理由已不重要，全看曹操意志。太尉和司空的位子空了出来，曹操很快就有高明的安排。

左手天堂，右手地狱，曹操拥有了拨弄他人命运的权力。在将一些人打人地狱的同时，曹操又将另外一些人引进天堂。

掌握了战场才能掌握天下，曹操深深懂得这个道理。曹操东征西战，必须有个既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管理后方事务。这个人非荀彧莫属，他被任命为尚书令，负责处理朝廷日常事务。

曹操给荀彧写信，要他推荐可以计议大事的人，荀彧推荐了郭嘉。曹操召见郭嘉，讨论天下大事，很是投机。谈完话，一出门，郭嘉就对遇到的第一个人说：“曹公真是我的明主啊。”

曹操拜郭嘉为军师祭酒，一个留在身边参谋军事的要害官职。

荀彧还把本家侄子荀攸推荐给曹操。荀攸当时滞留荆州，曹操亲自给他写信说：“方今天下大乱，正是智谋之士发挥作用之时，你却滞留荆州，观望时变，耽误的时间不是太久了吗？”荀攸来到许都，曹操任命他为军师，称他为“谋主”。

谈起郭嘉，曹操说：“使我成就大事业的，必定是这个人。”而谈起荀攸，曹操则说：“有他与我一起计议军国大事，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左手郭嘉，右手荀攸，背后荀彧，曹操的智囊团立体而丰富。以朝廷征召的名义，曹操延揽了各方面的人才。中国第一部文人传记，成书于南北朝的《文士传》，描述当时的盛况说：“贤士大夫四方来集。”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以被曹操任用为荣。

有一个叫张俭的，一线政治名人，被曹操任命为卫尉。从任命公布的那一天起，他就关起大门来做了宅男。政府配给的公车被他悬挂起来，直到死，也没把车子取下来。

张俭是个老头，懒得与曹操上火，只在家里生闷气，年轻气盛的祢衡却从来不生曹操的气，因为有气他就撒了。

祢衡虽然只有24岁，却很出名。他是靠骂人出名的。朝廷迁到许都，他听说这里有机会，就来到这里。

祢衡不认识曹操，需要有人引荐。当时陈群和司马朗（司马懿的哥哥）很出名，有人劝他找这二人，祢衡撇嘴，说：“你是想让我去跟随卖肉的和卖酒的市井小人吗？”

“那尚书令文若（荀彧的字）和荡寇将军赵稚长，总该说得过去吧。”

祢衡摇头，说：“荀文若长得排场，可以借他的脸面去吊丧；赵稚长大腹便便，可以计他去监厨请客。”

“那孔文举和杨德祖呢？”文举是孔融的字，德祖是杨彪儿子杨修的字。

祢衡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尚有可取之处。其余之人都是碌碌无为之辈，算不上数。”

一物降一物，看不起天下人的孔融，偏偏崇拜祢衡。在孔融的口中，前五百年后五百年仅祢衡一人，是“颜回不死。”祢衡报之以李，说孔融是“仲尼复生”。

“复生的仲尼”极力向曹操推荐“不死的颜回”，曹操产生了好奇心，说要见见祢衡。

你曹阿瞒想见我，下辈子吧。祢衡却摆起了架子。祢衡本来想着曹操一上来就会封他大官，但是曹操只是说要见见他，这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还有曹操想见而见不到的人吗？曹操不能栽在祢狂人手里，正好朝廷举行宴会，他就下令让祢衡来做鼓吏。祢衡有文艺特长，那就是击鼓，这也是他狂的资本之一。

战国时代，秦王与赵王聚会泥池，秦王让赵王鼓瑟，蔺相如当即让秦王击缶，都是为了在风头上压过对方。曹操要祢衡做鼓吏，就是要当众羞辱这个狂人。

按照礼仪，鼓吏要礼服，可是祢衡不管这一套，穿着平常服装来到宴会上，击了三通《渔阳》。大家都被他的鼓声感染了，怪不得他这么狂。

祢衡来到曹操面前，有人想讨好曹操，就呵斥祢衡：“鼓吏为何不改装就轻率地来到主公面前！”

那好吧，换就换，祢衡让人拿来礼服，在曹操面前把身上的衣服脱光，一件，一件……然后裸身而立，再换上礼服，一件，一件……他就像在自家卧室里换衣服一样淡定。换完衣服，他又击了三遍鼓。

曹操笑了，说：“本想侮辱一下这小子，反倒被他侮辱了！”

就连孔融也看不下去了，宴会结束后，他对祢衡说：“你这么文雅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呢！”

孔融要做好人，在祢衡面前说曹操好话，祢衡好歹也答应了给曹操道歉。孔融又对曹操说祢衡有狂疾，按照今天的话说就是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孔融说祢衡现在精神正常，想来给曹操道歉。

曹操正愁没法在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面前挽回面子，孔融这么说，他十分高兴，对门吏说：“只要是有客人来，就放他进来。”

祢衡穿着粗布衣服，头巾也没正儿八经裹好，手持三尺拐杖，来到曹操大营门口，一屁股坐下，用拐杖敲打地面，破口大骂。

门吏气哭了，跑去向曹操汇报：“门口有个狂生，言语悖逆，把他抓起来，治他的罪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曹操对孔融说：“祢衡这小子，我杀他就像杀死麻雀老鼠一样容易。但是这人素有虚名，今日杀之，人们就会说我不能容人。”

曹操准备了精马三匹，骑兵二人，决定把祢衡送到荆州刘表那里去，把这个刺头儿转出去。

按照风俗，有人远行前要祭祀路神。祢衡要出发了，曹操派的人在城南摆好祭品，祢衡却迟迟不到，大家很生气，都相互提醒说：“这小子太狂了，等他到了，我们都坐着不起身，狠狠地羞辱他一番。”

祢衡终于来了，大家按照约定安坐不动，谁也不理睬他。祢衡看了看大家，突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大家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有人来了，坟墓才会仍然坐着，尸体才会仍然卧着，我处在坟墓和尸体之间，能不哭吗？”

到了荆州，刘表也容不下他，可是也不敢杀他，就把他送到黄祖那里去。黄祖是个急性子，祢衡在他这里耍酷时，黄祖干净利索地把他杀了。死时，祢衡年仅26岁。

“今日杀之，人们就会说我不能容人。”

曹操也想祢衡死，但是他怕杀了祢衡一人，堵塞了求贤之路。可是，祢衡是非死不可的，所以他就把祢衡送到刘表那里。

连祢衡都不杀，难道还要杀刘备吗？杀还是留，如何对待前来投奔的刘备，曹操很快作出了决定：非但不杀，还要封官。曹操这样解释：“当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刘备从曹操手里得到了豫州牧的头衔。这个任命含金量很高，因为是朝廷任命的。自此之后，一直到取得益州之前，官场上都以“刘豫州”尊称刘备。

非但封官，曹操还提供给刘备军粮，给他补充兵员。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曹操要刘备驻扎小沛，为他阻挡吕布西进的脚步。

可是，他又担心刘备的发展超过他的控制，就想把给刘备最大帮助的糜竺挖走。当时，关羽和张飞只是武将而已，糜竺却是徐州地方实力派，有钱有粮有人，是刘备最需要的人。

“泰山郡广远，日多轻悍，权时之宜，可分为嬴郡……请以竺令嬴郡太守。”曹操的《表糜竺领嬴郡》这样写。曹操拜糜竺为偏将军，又任命他为嬴郡太守。

这个任命奥妙无穷，既通过委任嬴郡太守的方式，将糜竺从刘备身边支开，又规定嬴郡设置只是“权时之宜”，如果糜竺仍然与刘备站在一块儿，那就撤销嬴郡。糜竺根本就没有赴任，嬴郡的设置也只停留在任命书上。

打发走刘备，曹操端起放在身边的茶，呷了一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香芳醇，就知道这就是天下闻名的阳羡茶。

不知是谁写下了“天子未尝阳羡茶，万草不敢先开花”的诗句，让人对阳羡茶顿生向往。阳羡（今江苏宜兴）县城西南五十里的国山，出产茶叶，天下闻名。

阳羡现在处于孙策的统治之下。

六　造假账的少年县长

曹操思考：该如何对付江东孙郎呢？

前几天，许都来了两个人，一个叫刘由，另一个叫高承，带着孙策的奉章，贡献朝廷江南特产，其中就有阳羡茶。

42岁的曹操，一想起2岁的孙策，就感觉自己已经老了。这个年轻人就像雨后春笋一样迅速崛起，让曹操感觉到很大压力。

孙策在为袁术效力，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可是，他却派人向朝廷表忠，似乎在表明自己与袁术立场不同。脚踩两只船，好有心机的年轻人，曹操佩服孙策。

孙策并未明确表态脱离袁术，封孙策官职，无异于承认袁术的合法性；可是对孙策置之不理，就会失去把他从袁术身边抢走的良机。曹操推敲着应对孙策的最佳方案。

那就仅限于表达善意吧。你送给我江南的茶叶，我送你中原的黄花菜。曹操派刘琬为使者赶赴江东，赏赐孙策一些物品。

派刘琬去，曹操是有用意的。刘琬是著名的面相大师，曹操要他去侦查一下，孙策到底有无威胁性。

最近的敌人就是最危险的敌人。对曹操来说，远在江东的孙策目前并无多少威胁性，但是对江东的实力派来说，他们似乎都被孙策架在了火炉上。

孙策的青春风暴席卷江东，孙策部将朱治进攻吴郡，吴郡太守许贡逃跑，投奔山贼严白虎。堂堂朝廷命官居然靠山贼保护。朱治担任吴郡太守，举荐孙权为孝廉，然后孙策任命孙权为阳羡县长。这时孙权只有15岁。

孙权生下来就长有碧眼，现在15岁了，性发育开始，长出来的胡子居然是紫色的。孙权的异相还表现在上下身的比例上，一般人是上身短下身长，而孙权则相反，上身长下身短。

刘琬第一眼见到孙权，和所有人的感觉一样，面对如此长相，不是感到怪异，而是感到神奇。不过，刘琬更多是用相师的专业眼光来看孙权。私下里，刘琬对人说：“我看孙氏兄弟，虽都才秀明达，可是都不长命。只有老二孙权形貌奇伟，骨骼体魄不同寻常，有大贵之相，又最为长寿。”

果真是相师，忽悠！人们笑了。孙权兄弟四人，长兄孙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孙翊和孙匡。一下子把孙氏兄弟的寿命全说中，除了阎王爷，谁能做得到？

面对质疑，刘琬坚定地说：“你们就等着看吧。”

事实证明，刘琬虽然是相师，但是不忽悠人，对孙氏兄弟的寿命一一言中：孙策26岁被刺杀，孙翊21岁被仇杀，孙匡20出头病故，孙权的寿命比三兄弟的总和还多：71岁。

一个15岁的少年县长，能做什么呢？

“从哪里找点银子买斤茶叶呢？”孙权问功曹周谷。功曹是人事官员，按说买茶叶这事儿该问后勤干部。可是，15岁的孙权颇有“识人之明”，知道周谷能听懂他在问什么。

堂堂一县之长，不会没有茶叶喝的。周谷善于揣摩领导意图，他知道孙权是想搞点零花钱了。前几天，孙权打报告说买茶叶需要钱。这时为孙策担任财政部长兼审计署长的是吕范，他把孙权的茶叶采购报告扔到一边：“买这么多茶叶，当饭吃吗？”

孙权对着退回来的报告长吁短叹。周谷拿出了一份新起草的报告：阳羡关于修缮县衙的报告。修缮县衙，买一块砖就说用了一百块，他吕范再挑剔还能亲自来清点？造一份假账，零花钱不就有了吗？

孙权无限感激，周谷却谦逊地说以后还要仰仗孙权栽培。奉承一个15岁的少年，周谷没有丝毫为难，因为他在培养潜力股——孙权是江东小霸王的弟弟，而且颇受器重。

征讨四方，孙策总会带上孙权，让弟弟经受战火的淬炼。讨论作战方案，孙策总会带上孙权。孙权提出的建议往往让孙策感到惊奇，孙策因此对人说：“我不如弟弟厂，举行宴会，孙策也会带上孙权，三杯酒下肚，就指着在座的人对孙权说：“这些人，以后都是你的手下大将。”

孙权统领诸将，那孙策做什么呢？当然是做高高在上的霸主了。可是，现在天下人都知道孙策是袁术的部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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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该句化用《左传•昭公元年》中的句子“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意思是诸侯都欣然归附楚国，这里是说有人归附效忠天子。

第七章　大浪淘沙

◎面对送不出去的诏书，曹操才意识到，他的步子迈得太大，踩着袁绍的脚了，有可能被他绊倒。放眼天下，袁绍的地盘最大，军力最强，万万不可现在就跟他闹翻。曹操一狠心，辞去大将军，转而担任司空，代理车骑将军，把大将军之位让给了袁绍。本来已经占好的位子转眼让给别人，这是耻辱，也是策略。

◎人们都说“张飞＋关羽”组合天下无敌，但是这个无敌组合，春天花谢了，夏天河涨了，也没把“高顺＋张辽”组合打退。反而是九月叶子变黄的时候，“高顺＋张辽”攻破了“张飞＋关羽”镇守的沛城。刘备再次逃跑，这次更彻底，是单骑逃跑。不用说，他第二次舍弃妻子了。

◎孙权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九岁的时候，孙权因父亲被害而形成的心底创伤至今还未痊愈。在这个年代，每活一天，不息的战火就会提醒你生存的艰难，也会刺激你征服别人的欲望，你内心里那份不安就会永远存在。

一　艳遇的代价

人生正如烟花，瞬间的绚烂之后便是荒凉。

杨奉、韩暹、张杨、董承、张济五人，本是庸庸碌碌之辈，但是历史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做了迎奉献帝东归的功臣，一时间都成了天子脚下的风光人物。但是，这一切在曹操迁驾许都之后发生了改变。

杨奉和韩暹被宣布为逆臣，被曹操打败，双双逃到了袁术那里。张杨被任命为大司马，却清冷地驻守河内郡野王县，成了一只乖乖的野兔，绝不招惹曹操。董承发出密诏，曹操才有了合法理由进入洛阳，但是董承没想到曹操客大欺主，取代了他的地位。董承想夺回权力来，但是没有兵权，只能在黑夜躺在床上苦思捷径。

张济本来驻扎在弘农郡，但是赶上荒年不收，就舍弃中原，率部进攻荆州。面对突然出现的张济，刘表很吃惊，急忙下令迎敌。在攻打穰城时，张济被乱箭射死。

张济死了，他的侄子张绣接管了部队。张绣除了忙着安葬叔叔，还要安慰寡婶。寡婶哭得梨花带雨，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长得这么美，丈夫却死了。但是，最让张绣担心的是部队的生存，要是刘表乘人之危发动进攻，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这一天，张绣正劝慰寡婶不要再哭，刘表的使者找上门来，带来了刘表的建议：和好。张济中流矢而死，荆州属官都向刘表道贺，刘表却说：“张济无路可走了才来投奔我，我作为主人不能以礼相待，还和他打仗，这不是我的本意。请大家吊唁张济，不要祝贺我。”

张济射都射死了，刘表这时才说自己待客无礼了，张绣当然知道刘表是猫哭耗子，但是求和的橄榄枝也正中张绣下怀。按照协议，张绣驻扎在宛城，在南阳郡一带发展，双方结成战略同盟。刘表让张绣活下来，是为了让他在宛城为荆州抵挡一下曹操。

张绣在南阳招兵买马，迅速发展，给曹操出了一个难题。本来，把刘备安置在小沛之后，曹操就想东征讨伐吕布，可是，现在卧榻之侧来了一只猛虎，曹操就得重新考虑行动顺序了。趁张绣羽翼未丰就将其干掉，无疑是最符合效益原则的。

197年春，曹操南征张绣。曹操当然是以朝廷名义出征的，虽然他自己就能做主，但是曹操还是想走一下程序，就到宫里向天子报告并辞行。曹操一进宫，就过来两个持戟的武士，二话不说，咔嚓一下就把戟架在了曹操的脖子上，曹操吓了一跳，当时就哆嗦了。他就这样被人架着往前走，来到献帝面前，乖乖地跪下跟献帝说话。

曹操不能反抗，因为这是一个礼仪。三公统兵出征前，觐见皇帝，需要执行刚才那一套程序，由武士将戟交叉在脖颈上前行，估计是给一点颜色看，让统兵者对皇帝产生敬畏之心，以免在外做对不起皇帝的事情。本来，献帝自从即位，从来没有一天说了算，天天过着在权臣手里讨生活的日子。但是迁到许都之后，在曹操的帮助下，献帝能够有模有样地做皇帝了，不但不愁温饱，还能接受群臣的跪拜，慢慢地找到了做皇帝的感觉：现在，他把这套吓唬人的礼仪搬出来，就是要在曹操面前强调一下自己是九五之尊。很可能，是董承这伙人撺掇献帝这么做的。

架在脖子上的戟是实打实的铁家伙，锋芒闪着寒光，曹操看得分外清楚。曹操提心吊胆跪在献帝面前，说上几句言不由衷的告别话语，颤颤巍巍地出来，才发现脊背上的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曹操此刻才明白，无论怎么做，无论做得怎样，他在皇帝面前永远是臣子，性命永远攥在皇帝手里。自此，他再也没有朝见过献帝。有人说他还是怕了，有人说他胆子更大了，出兵征讨擅自做主，直接越过皇帝。

曹操前进到淯水，刚刚安营，还没决定怎么开战，张绣就来投降了，似乎他一直在盼着曹操的到来。只要是能生存下去，依附刘表或者曹操没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在意料中，曹操算定张绣很容易对付，他并没准备太多，甚至把这次南征当成了一次亲子游，把长子曹昂和次子曹丕、侄子曹安民都带来了。曹丕这时才11岁，他对绝影的关注，远远超过对战争的关注。

绝影是白鹄之外曹家的又一匹名马，顾名思义，这匹马跑起来快得连影子也追不上它。绝影现在是曹昂的座骑，曹丕也想骑这匹马，可是父亲说他太小。每当哥哥骑着绝影进进出出，曹丕只能吮着食指，瞪大眼睛，贪婪地盯着绝影。

张绣军中两个人引起了曹操注意，一个是张绣的亲信大将胡车儿，一个是张绣的寡婶。

胡车儿勇冠三军，曹操对他十分喜欢，破格亲自接见他，赠给他不少金钱。张绣知道了，暗暗想：曹操这是想收买胡车儿，要他杀我吧。

张绣想找寡婶商量一下这件事情，没想到找了一圈找不到人。有人告诉他，寡婶被曹操领走了，估计这个时刻正花好月圆呢。

张绣憋红着脸，咬着牙，下令集合，气势汹汹地向曹操大营杀去。

曹安民和曹昂都是年轻人，睡觉很沉。曹丕睡觉，小脚丫把被子都蹬开了。曹操却没有睡觉，正全副精力地与张绣寡婶在床上鏖战。曹氏父子坦然地享受着夜晚的宁静，谁也想不到死亡像耗子一样猛地从洞里钻出来。

曹操把张绣寡婶一脚踹到床下，提上裤子就向营帐外跑去。他跑出来时，军营里人仰马翻，杀声连连。曹操明白遭到张绣的黑手了，部队已经溃散，失去了指挥，除了逃跑，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没跑几步，曹操的座骑被乱箭射中面部和腿，他自己的右臂也中箭。曹操失去座骑，身后是潮水般的敌人，呐喊着涌来。难道，今夜就死在张绣这个无能之辈手里吗？绝望之中，一个年轻人骑马过来，跳下马，不由分说，把曹操推上马，然后他一拍马背，马驮着曹操疾驰而去，快得就像影子闪过。年轻人回过头去，加入到与敌军混战之中。

11岁的曹丕，没有什么战斗任务，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骑在马上，逃离了战场。

张绣冲在最前面，大声喊着：“别让曹操跑了！”直扑曹操军营。这次要是让曹操跑了，那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在营门口，张绣部队遇到了一个人的阻击。这人是曹操的近卫军指挥官典韦，他是陈留己吾人，曹操起兵时他就跟随着曹操了。典韦身材魁伟，膂力过人，武艺高强，勇猛无比，是曹营里的一员战神，军中有关于他的谚语：“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他擅长的武器是大长戟。曹操信任他，让他承担宿卫任务。张绣大军来到了营门前，曹操已经走了，但是典韦不能走，还要舞着大长戟，守住营门口，为曹操安全逃走赢得时间。

典韦一个人守在营门下，就挡住了潮水般的敌人，真是“一典当门，方夫莫开”。

打不过典韦还打不过别人吗？张绣一面猛攻典韦把守的营门，一面分兵从其他营门里杀进去，见人就杀。那个把座骑让给曹操的年轻人不幸倒在了血泊中。最后只剩下典韦和他的十几个手下还在奋战。

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典韦。典韦舞动大长双戟，每一次出击，都能摧毁眼前的十余支矛。典韦受了几十余处伤，大长双戟是不能用了，典韦就从腰间抽出了短刀。短刀在敌人身上头上砍出了钝口，典韦干脆把短刀扔了，与敌人进行肉搏战。

有俩小子一看典韦没兵器了，以为有机可乘，立功心切，冲了上来。典韦一手一个，把他们挟在腋下，咬着牙，把他们格死在肋下。

顺手的兵器有了！典韦挥舞着这两倒霉蛋的尸体继续战斗。

这不是人，这是战神。没有人再敢上来了，张绣和他的士兵无不两股战战，恐惧而又敬佩地围观典韦。

典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淌血，生命就像指缝间的沙，慢慢逝去。最后时刻，典韦再次冲上前，杀了数人，伤口挣得越来越大，他瞪着眼，大骂而死。

战场顿时寂静下来，可以听得到死亡邀约的声音。

许久……张绣的士兵才走上前来，他们摘下典韦的头颅，在军中传看。他们似乎不太相信世间有如此死战善战之人，也不太相信典韦真的死了。

曹军从清水河边一路惨败，丢盔弃甲，一直到宛县以东百里之外的舞阴，各路接应的队伍陆续赶到，曹军才停止了逃跑的步伐。

“安全了！”曹操拍拍绝影的头，又拍拍曹丕的头。曹不看不到父亲眼角聚积的阴云，只是高兴地看到绝影身上没有了哥哥，心想一会儿他终于可以骑上这马了。

曹操的心疼了起来。他正是骑着绝影，才躲过了敌人的追杀，而那个把马让给他的年轻人，正是长子曹昂。曹昂再也回不来了。曹昂不是孤独的，曹安民在那里陪着他。一场艳遇，让他失去了儿子和侄子。

习惯了血腥，曹操此刻没有流泪，可是当他确认典韦战死的消息后，他再也不想控制自己，让泪水尽情地滂沱而出。典韦是近身侍卫，曹操与他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与儿子在一起的时间。与儿子的感情是天生就有的，而典韦对他的信任和忠诚，则让他感到踏实。

他花钱找人，运回典韦的遗体，举行盛大的丧礼，祭奠这员战神，祭奠战争中逝去的安全感。

首次征讨张绣即以惨败告终，全军将士灰溜溜地从舞阴向许县撤退。曹操哈哈大笑，对大家说：“我接受张绣的投降，由于没有及时留下他的亲人为人质，以致引起他的反叛，造成这种局面。现在我明白过来了。”

明明是傲慢带来失败，却说是对敌人压制不够。诸将愕然，奇怪曹操怎能如此总结这场战争。可是，曹操沉浸在自己的设想里，他高声地喊道：“大家看吧，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遭到这样的失败了。”

曹操率领大军退回许县，留下曹洪驻守南阳郡，与张绣对峙。张绣乘胜扩大战果，收复曹军曾经占领的舞阴等地，把曹洪压制在南阳郡最北面的叶县一带。

回到许县，很多人都变着法子不被曹操看到，因为曹操变得更加喜怒无常，常常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就像疯狗一样。

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侄子，失去了爱将，清水之战让很少在战场上落下风的曹操难以接受。大家都这样分析曹操情绪异常的原因。

“不！”荀彧说，“以主公的聪明，不会计较往事，主公一定是在为其他事情烦恼。”

二　阴谋在信来信往中

果真是荀彧最懂得曹操。

淯水惨败，曹操没有激动。但是袁绍为此幸灾乐祸，写了一封信给曹操，言辞傲慢无理，曹操激动了，一举一动，异于平常二他把这封信给荀彧看，说：“现在我想讨伐袁绍，可惜力量不敌，怎么办？”

这封信暴露了一个天下皆知的秘密：天下在，曹操与袁绍之间的仇恨就在，因为仇恨正是因天下而起。

献帝流落的时候，袁绍在是否奉迎之间摇摆，曹操却果断地将献帝迁到许都，迅速地把控了朝政，获得了号令天下的权力。袁绍后悔了，他摆出曹操上司的架势，要求将皇帝迁到鄄城。信上，袁绍的理由是许县地势低洼潮湿，洛阳城残破。鄄城还是曹操的地盘，最关键的是袁绍料想曹操一直是他的部属，肯定会听他的。曹操攥着袁绍的信，感觉能攥出阴谋的毒液来。鄄城距离袁绍占据的冀州近，真要迁都鄄城，那袁绍放个屁，献帝都能闻到臭味。袁绍还是想控制献帝啊。曹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袁绍。

献帝给袁绍下了一道诏书，指责袁绍：“你地广兵多，专门树立自己的势力，没看到你出师勤王，只看到你同别人互相攻伐。”

阴谋！这是打击我袁某人的阴谋！皇帝下的诏书，还不是受曹操指使吗？我地广兵多，曹操你的地也不窄兵也不少啊。我不勤王，你倒是勤王了，可是把皇帝控制起来了。我同别人相互讨伐，你也没闲着啊，陶谦、袁术、吕布、张绣等人和谁打的仗啊！

袁绍越想越气，给皇帝回了一封信，写得感人肺腑动人心魄，一上来，他就说传说有人蒙冤，上天就会五月降霜，悲声痛哭可以计城墙崩塌，但是他蒙冤了，他也哭了，也没见霜降崩塌，可见传说都是骗人的。接下来，袁绍从自己开始参加工作讲起，什么铲除宦官，在洛阳大乱时力挽狂澜，什么带头讨伐董卓，全家被杀，反正他是汉室第一功臣。就连与韩馥、公孙瓒抢夺地盘，也被袁绍说成了自己是诛杀贼臣。不管是粉不是粉，袁绍往自己脸上抹就是了，指望能遮丑，殊不知这样显得更丑。曾经谋划废掉献帝另立新帝这件事实在不好掩饰，不提也罢。

这封信很长很长，《后汉书》全文收录，不计现代汉语断句的标点符号，一共有1147字，在古代书信中算是鸿篇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信里透露了一个秘密，提到当初曹操以议郎身份担任兖州牧，正是袁绍派去的。袁绍知道这封信曹操会看到，想来他说的是实话。这正是袁绍感到不平的地方，本来是把曹操当作狗来使唤，没想到这只狗现在出息了，掉过头朝他狂吠。

这封长信送到许都，袁绍心里的火还没散完，一件让他骂娘的事儿来了；诏书来了，任命他为太尉。曹操费力从杨彪手里夺来的太尉之位有了着落。

曹操授意朝廷把这个官职给袁绍时，颇不情愿地嘟囔：“家父花亿钱才得这个官职。现在免费送给了这小子！”太尉位列三公，无上荣耀，再说袁家已是四世三公，从父辈往上数，四代人一共出了五位三公，到了袁绍这一代，还没人能当三公，这个任命诏书恰好延续了袁家代代三公的传奇，多好啊！

不好！袁绍大怒，他听颁发诏书的人说，曹操担任的是大将军。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总百官之首。尤其是太尉，分管军事，与大将军是上下级关系。太尉的任命还是可以的，但是让曹操骑在自己头上那个什么是万万不可以的！

“曹操几次失败，快要死了，都是我救了他，现在他竟然忘恩负义，敢对我发号施令！”袁绍对使者吼道，“把狗屁诏书还给曹阿瞒！”

面对送不出去的诏书，曹操才意识到，他的步子迈得太大，踩着袁绍的脚了，有可能被他绊倒。放眼天下，袁绍的地盘最大，军力最强，万万不可现在就跟他闹翻。曹操一狠心，辞去大将军，转而担任司空，代理车骑将军，把大将军之位让给了袁绍。本来已经占好的位子转眼间让给别人，这是耻辱，也是策略。

曹操了解袁绍，知道这哥们好面子，就想派个有分量的人去邺城宣读任命袁绍为大将军的诏书。第二年三月，曹操隆重推出孔融，让他来到邺县。曹操给足了袁绍面子，同时封袁绍为邺侯，这是一个县侯，比袁绍此前的伉乡侯高一级，还赐给袁绍天子的节钺以及天子才能拥有的虎贲卫士百名。

曹操这小子还是怕了我！袁绍从孔融手里接过诏书，笑了。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曹操进行了一次体制改革，宣布司空为朝官之首。司空本来只负责水利、土建之类的工科事业，但是曹操做司空，司空的权力就最大了。大将军本来权力最大，但是袁绍做大将军了，大将军一职就成了空职。

那么多人拜伏在脚下，司空曹操很有感觉。见到宗承时，他想到上学时想结交这小子，这小子根本不理，于是端好架子，一字一顿地问他：“现在我们可以交往了吗？”宗承回答：“松柏之志犹存。”看来，曹操并未获得所有人的承认。

袁绍和袁术是兄弟俩，但是他们相互为敌。虽然他们相互为敌，但是他们有个共同的敌人：曹操。不同的是，袁术已经开始挑战曹操，袁绍在做挑战曹操的准备。

献帝流落在外的时候，袁术认为他已经死了；献帝迁到许都，袁术认为他已经被曹操控制，相当于一个死了的皇帝。袁术想方设法地自我催眠皇帝死了，是因为他想做皇帝。

曹操南征张绣的时候，袁术认为向天下挑明他是皇帝的机会到了。他想了想，除了他的老婆们因为想做皇后而一致支持他做皇帝之外，天下最有可能支持他做皇帝的，就是孙策和吕布了。于是，他写了两封信，分别派人给孙策和吕布送去。

给吕布送信的人，名字叫韩胤。信里，袁术说能让吕布的女儿做皇后。袁术要娶吕布的女儿为儿媳，然后要吕布支持袁术称帝，袁术死后，传位给儿子，这样吕布的女儿就能成为皇后了。这个办法虽然麻烦些，但是吕布实在找不到第二条能成为国丈的法子，就喜滋滋地答应了。

吕布把女儿打扮一新，交给韩胤，让他带走。女儿的花车出发了，吕布手下一个叫陈珪的人，紧张兮兮地跑来，对吕布说：“曹公奉迎天子，辅助国政，将军您应该同他合作，共谋大计。现在您与袁术结为亲家，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祸。”

陈珪当时担任下邳相，是徐州实力派。他的儿子陈登更是一个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人物，陶谦死后，他劝说刘备入主徐州，又劝说袁绍支持刘备。

吕布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立场，总是根据利益计算采取行动。陈硅一提醒，他又算了一下，感觉还是跟曹操合算，立马就反悔了，派人追上韩胤，把女儿抢了回来。吕布给曹操写了一封信，举报袁术要做皇帝，同时把韩胤押解到许都。

倒霉鬼韩胤只因送了一封信，就在许都被斩首示众。

给孙策送信的人倒是没韩胤这么惨，可是也没看到孙策的好脸色。孙策特意找来大学者张纮给袁术回信。这是一封千言长信，为袁术讲了九条不可憯号的理由，对袁术严厉斥责，借机表明对汉室的无比忠诚。孙策这回很感谢袁术，很长时间以来，人们都把他当做袁术篡逆的帮凶，现在终于有机会与袁术划清界限了，在天下人面前树立他的忠君形象。

信里，孙策还顺带攻击了一下曹操，翻出曹操屠杀徐州的旧账：“曹操放毒东徐”；闪烁其词地说献帝“胁于强臣”，劝袁术“当与天下合谋，以诛丑类”，这里的“强臣”“丑类”，说的就是曹操。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确立场，孙策主动把这封信给人看，天下人很快就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包括曹操。

一方面与袁术划清界限，另一方面否定曹操，孙策这个年轻人，我的青春我做主。袁术一厢情愿地以为孙策必定会支持他的，这次孙策的回信给他打击很大。要是时光倒流，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肯定不会把孙策从寿春放走。

197年春天，袁术在寿春正式称帝。没有国号，没有年号，没有支持者，都没关系，只要能过一把做皇帝的瘾就行。袁术当皇帝当得很有感觉，他任命公卿，建皇宫，设祠堂，就像真皇帝一样，他的老婆们也一本正经地上演后宫争宠剧，步步惊心。不过，除了他的老婆们，很少有人买他的账。他任命金尚做太尉，金尚死活不愿意，并且逃跑，袁术把他抓回来杀了。

曹操感谢袁术！

孙策感谢袁术！

吕布感谢袁术！

大家都有了客串忠臣的机会，而且都有了借打击袁术扩张自身实力的机会。

孙策第一个高调宣布与袁术绝交，立马获得了曹操的响应。曹操不计较孙策在给袁术的信里骂了他，派议郎下浦捧着诏书来到江东，任命孙策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领会稽太守。

此前，孙策自领会稽太守，现在朝廷承认了他的地位。可是，孙策听王宣读完诏书，并不谢恩，转头就走。一会儿，有人来对王誧说：“骑都尉职位太低，配不上孙郎。”

竟敢讨价还价！孙策，你面前站着的是钦差大臣，不是买菜的地摊主，看清了没有！但是，生气归生气，王誧最终也没发作，皇帝都成了地摊上任人摆弄的一棵葱，他这个小议郎还能有什么脾气？

算了，什么也不说了，完成使命要紧。王誧这次来的使命就是要把进攻袁术的命令下达给孙策。深呼吸，淡定，再淡定，王誧平静地问那人：“那孙郎配得上什么职位？”

“将军！”

王誧拍拍脑袋，说：“那就拜孙郎为明汉将军吧。”明汉将军是王誧刚才拍脑袋拍出来的官职，王誧临时设岗，用“明汉”一词警喻孙策。

孙策接受了明汉将军这个称号。作为交换，他同时接受了任务：与吕布、陈瑀赴讨袁术。这个组合有不和谐的地方，陈瑀是陈登的远堂兄弟，朝廷给他的任命是吴郡太守、安东将军，而此刻吴郡正在孙策的控制之下，孙策任命的吴郡太守是朱治。陈瑀和孙策，很快就会打起来。

王誧的诏书里，吕布的职位是平东将军领徐州牧，温侯，持节。温侯是吕布在长安刺杀董卓后得到的册封，平东将军领徐州牧却是他辛辛苦苦写了一摞信换来的。

吕布以为他揭发了袁术篡位的阴谋，还把韩胤交了出去，那曹操怎么也得有所表示。他的想法是让朝廷承认他的徐州牧职位，于是派陈登去许都，给曹操带去信，提出自己的要求。

陈登见到曹操，把吕布的信递上去，然后告诉曹操说，吕布勇而无谋，反复无常，应该早日把他除掉，曹操也与陈登摊牌：“吕布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豢养，不是你，我就不能知道内情。”这说明，陈登在曹操面前说了吕布不少坏话。

临别，曹操拉着陈登的手，说：“徐州的事情，全都交给你了。”曹操让陈登暗地里整合队伍，作为内应，准备置吕布于死地。作为合作条件，曹操将陈硅的品秩提高到中二千石，拜陈登广陵太守。

吕布愤怒了，他拔出戟来，砰的一声，砍在桌子上，说：“你的老子劝我协同曹操，让我断绝与袁术的姻亲，现在我所求的一无所获，而你爷俩晋级的晋级，升官的升官，我被你们出卖了！”

“我见曹公，说养将军譬如养虎，应当让你吃饱，吃不饱你要吃人；曹公说我说得不对，他说对你譬如养鹰，饥饿了你才会被任用，让你吃饱了，你就会飞走了。他就是这么说的，我也爱莫能助。”陈登把责任完全推给了曹操。

吕布再次上书，强烈要求徐州牧职位合法化。这时，袁术已经公然称帝，曹操迫切需要用吕布来对付袁术，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一要求，承认吕布在徐州的合法地位。

不久，朝廷又拜吕布为平东将军。这次任命出了点事故，使者走到山阳县，一摸口袋，居然找不到诏书了，只得回许都要求再写一份诏书：诏书的签署需要走程序，要耗费一些时日，曹操唯恐吕布这段时间投靠袁术，就给他写了亲笔信，和吕布套近乎，并要吕布讨伐公孙瓒、袁术、韩暹、杨奉等，看那语气，似乎大汉王朝少了吕布就不能运转了。吕布大喜，再次派使者赶赴许都，带去两封信，一封给天子，向天子表扬曹操忠孝，另一封给曹操，发誓可以用生命来报答曹操。

曹操一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另外派了奉车都尉王则为使者，带着诏书和平东将军的印绶来徐州。王则还带来了一封曹操的亲笔信，上面说：“上次在山阳，使者丢失了将军的大印，天子没有好金，我从自己家里取来好金，重新制作了大印。天子没有紫绶，我把自己所带的紫绶拿出来，这样做，我才会心安。”读了曹操的信，吕布感动得差点儿哭了。他也派人送奏章到朝廷谢恩，同时用一块上好的绶带回报曹操。

建安二年，曹操与孙策、吕布的信件十分频繁，信使忙碌地奔波在道路上。阴谋，利用，欺骗，背叛，造作，陷害，就像一只只幽灵，在优美的汉字和流畅的语言里潜伏。

孙策、吕布、陈瑀分别接到讨伐袁术的诏书，就开始了各自的勤王行动。

可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孙策满腔热情出征，前进到钱塘时，陈瑀也出兵了，不过他不是攻击袁术，而是派都尉万演等人秘密渡过钱塘，与严白虎等人约定，准备里应外合，趁孙策攻打袁术的时候，抄他的老巢。孙策早就有戒备之心，先下手为强，派吕范和一个叫徐逸的人，直捣陈瑀的老巢——海西，大败陈瑀。陈瑀的老婆孩子、官吏差役全被俘虏，合计4000多人。陈瑀单骑出逃，投奔冀州，在袁绍手下谋了一个故安都尉的差事。陈瑀本想赚回吴郡，结果连老本都赔上了。

孙策的讨伐袁术的行动无果而终，吕布那里却很漂亮地取胜了。

袁术派遣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步骑数万，七路齐进，对吕布形成泰山压顶之势。吕布当时只有三千士兵，战马四百匹。但是他写了一封信，就改变了战局。他给杨奉、韩暹写信，成功施展反间计，使杨奉、韩暹倒戈杀向袁术。

吕布很容易就打败了张勋、桥蕤，然后乘胜前进，到了钟离后胜利回师。临走前，吕布写了一封信，要俘虏交给袁术。信是这样写的：“足下依仗军势强盛，常说自己有众多猛将武士，意欲吞并我，常常打压我！我虽然说不上勇敢，但是虎步淮南，一时之间，足下鼠窜寿春，再无出头之日。你所谓的猛将武士，都在哪里呢？”这一年，吕布写了这么多信，可能只有这一封是发自肺腑的，因而这封信读起来很有趣。

袁术在吕布这里得不到便宜，就转而进攻陈县，这是曹操的地盘。曹操亲自东征，袁术听说曹操来了，弃军而逃，留下几个替死鬼大将抵挡曹操。袁术军队士气全无，不堪一击，那几个替死鬼都被曹操杀了。袁术狼狈地渡过淮河，自此一蹶不振。

曹操没有继续追击，不是想放过袁术，而是担心南线再出乱子。南阳有几个县叛变，归附了张绣，张绣和刘表的联军多次侵犯曹洪驻守的叶县。曹洪告急：我快撑不住了。

张绣就像曹操鞋里的一粒沙子，威胁不大，但是只要这粒沙子还在鞋里，曹操是不敢远行的。

这粒沙子是必须要清掉的。

三　一次神秘的胜利

野心之路，一旦出发就再也无法停下来。即使不是野心驱动，只是复仇之心驱动，曹操也是必须要征服张绣的。为典韦和曹昂复仇，是曹操的心愿。

今天河南省的白河，在古代的名字是“淯水”。建安二年的十一月，刺骨的寒风从清水河面上吹来，曹操伫立在河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因为他的内心被悲痛充塞。

曹操继续在争霸的道路上大踏步前进，十一月，他第二次南征张绣。与其说是来打仗，倒不如说是来领春天南征留在这里的亡灵回家。

悲哉，典韦！壮哉，典韦！

惜哉，昂儿！痛哉，昂儿！

还有曹安民，还有那些倒在这里的将士，你们停留在春天里，没有看到夏天和秋天，现在的冬天你们也没看到，而且，永远看不到了。

曹操放声痛哭，对岸的乌鸦一只只从树上飞了起来。三军将士，无不感动落泪，泪水落进河里，转瞬便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有了上次失败的教训，这次南征非常顺利。攻打湖阳（今河南唐河县南）时，猛将许褚率领壮士冲锋在前，斩首万计，生擒刘表部将邓济。接着，舞阴又被攻下。这一次，曹操只想教训一下张绣，让他别以为偶尔胜一次曹操就感觉自己天下无敌。目的达到，曹操率军回到许都。

曹操南征的时候，刘备做了一件大事。

杨奉和韩暹反戈袁术，归附吕布，本想吃大户，没想到吕布的日子也不好过。杨奉和韩退驻扎在下邳，没有军粮，遇到生存危机，他们就想到荆州投奔刘表。可是，吕布舍不得他们的大马，不允许他们离开。

不给饭吃，也不计走，这不是让饿死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掉吕布这小子！

刘备接见了杨奉派来的密使，密使说：“吕布也是你的仇人，我们双方联合除掉他，怎么样？”

刘备鼓掌：“太好了。请杨将军先来小沛会合吧。”

杨奉高高兴兴地来到小沛，驻扎在城外。刘备请杨奉进城：“将军远道而来，在下略备薄酒，为您接风洗尘，敬请光临！”

杨奉笑呵呵地进城了，主宾入座，把酒言欢，畅谈战胜吕布的美好前景。酒过三巡，刀斧手闯了进来，没等杨奉反应过来，他就被绑了起来。

刘备下令：拉出去，砍了！杨奉哭着骂着被拉出去，刘备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刘备在心里说：兄弟，别怪我无情，谁让你喜欢折腾呢？联合杨奉，不但会得罪吕布，也会得罪曹操，即使侥幸胜了吕布，那杨奉和韩暹的联合又会威胁自己。刘备算来算去，还是觉得除掉杨奉最合算。

杨奉一死，韩暹一看自己孤掌难鸣，就带领十余亲信骑兵，想跑回并州放羊讨生活，但是，没等跑出沛国，就被杼秋县令张宣杀了。

本来是小角色，非要在大腕云集的大剧中扮演主角，会有怎样的结局呢？韩暹与杨奉的下场，告诉了人们答案。

“哈哈，大耳朵做了一件好事！”曹操得知韩暹与杨奉的死讯，确信自己当初不杀刘备是正确的。

在许都休整几个月，马上就到了建安三年的三月，曹操第三次南征张绣。这一次征战，一波三折，一开始曹军占先，包围了张绣拒守的穰城，眼看就要攻克时，接到了荀彧从许都发来的急报：袁绍要袭击许都！

听说曹操率军南下，田丰劝袁绍趁机袭击许都，将献帝抢到邺城来。这个消息不知真假，反正是那几个从袁绍手下叛逃的家伙指天画地，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情报。荀彧不敢大意，就让曹操回师。

这时已经是初夏五月份，天气开始热了。曹操急匆匆地向回赶，走到穰县以北的安众，停了下来。安众是一片山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赶来增援张绣的刘表军队，在这里修建了一条东西横亘数十里的防线，挡住了曹军的归路。

绕道而行如何？向东是山，向西是岭，地形复杂，别的不说，单单找水这一项就能难死神仙。曹操也试图从丛山中绕行，但是找不到水源，士兵们都渴了，曹操下令说：“前面有大梅林，结了很多梅子，甘酸无比，可以解渴。”士卒听说了，口水都流出来了，加速前进，走了一会儿，终于发现水源。喝得肚子滚圆后，士卒才明白哪里有什么梅林呀，曹操是在提高士气而已！从此，“望梅止渴”这个成语就传了下来。可是，望梅止渴只能起作用一次，下一次曹操还能保证前面恰好有水源吗？最关键的是，道路不熟，队伍容易分散，很容易就被敌人利用地势各个击破。

更要命的是，张绣带领穰县的人马从后面杀过来，曹军面临被夹击的不利境地。

不过，好在曹军人数上占优，张绣和刘表一时也难以占得上风，双方就这样暂时僵持。持久战，对远征的一方是不利的。曹军进退维谷，陷入了兵法上所说的“死地”。

在从穰县前线撤下来时，曹操就知道在安众会陷于这样的死地，但是他在给荀彧的回信里说：“到了安众，必然能打败张绣。”

曹操的自信在哪里呢？人们想不透，但是事实是曹军真的突破了看似无懈可击的安众防线。就连足智多谋的荀彧也想不通曹操是怎么取胜的，他虚心地向曹操请教。曹操说：“兵法上说‘归师勿遏’，而敌人非要阻挡我们撤军，把我们逼到死地作战，所以我料定会取得胜利。”荀彧点头，嗯，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是，对曹操的解释，后世有学者不赞同，认为归师取胜也是需要条件的，不是在死地里就会必然胜利，否则的话，大家上来就打败仗，单等最后起死回生就行了。有人认为曹操采取了“笨法子”取胜，那就是在安众防线下挖掘了地道，趁夜遁去。可是，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在山里挖掘一条贯穿的地道，东汉末年中国不可能有这样给力的工兵部队。安众突围，成了一次神秘的胜利。

最终没有袁绍袭击许都的动静。也许是袁绍再次摇摆了，也许是袁绍故意放出风去，要坏曹操在南方的好事。

曹操懂得，他与袁绍的关系，早已经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可是，东边的吕布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先打袁绍还是先打吕布？曹操拿不定主意。

郭嘉说：“袁绍正在北方攻击公孙瓒，我们必须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向东攻取徐州吕布。不然，袁绍一旦对我们有所行动，吕布在旁边支援他，这对我们是很不利的。”

荀彧说：“如果不先攻取吕布，想打败袁绍后再占据河北也是很难的。”

好吧，那就先打吕布，也顺便给刘备一个面子。

小沛，刘备又被吕布打得连老婆都顾不上了。

四　生死白门楼

是刘备先招惹吕布的。

建安三年春天，吕布派人拿着金银去河内郡买马，回来的路上被人打劫了。一问，作案的是刘备。这不就是兔子打劫老虎吗？吕布那个气啊，别提了！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还要支付高额利息！吕布派出手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高顺和张辽，直扑小沛。人们都说“张飞＋关羽”组合天下无敌，但是这个无敌组合，春天花谢了，夏天河涨了，也没把“高顺＋张辽”组合打退二反而是九月叶子变黄的时候，“高顺＋张辽”攻破了“张飞＋关羽”镇守的沛城。刘备再次逃跑，这次更彻底，是单骑逃跑。不用说，他第二次舍弃妻子了。

吕布的战俘营里，糜夫人委屈地说：“他这人，怎么关键时刻连老婆也不顾呢？”

甘夫人淡定地回答：“呵呵，以后你就习惯了。”这是她第二次被刘备丢下不管而当俘虏了。

刘备跑到梁国境内遇上了曹操，曹操喊住他：“别跑了，跟我回去攻打逆贼吕布。”找到大树好乘凉，刘备很乐意被曹操收编。

吕布有什么错？明明是刘备先动手抢东西的啊！

曹操很快攻克了彭城，再次屠城。说不清曹操是第几次在这里制造地狱惨相了。从攻打陶谦起，曹操一踏上徐州的土地，就变得格外血腥。

良知是我们内心一个二角形的石头，支撑着我们的心灵。如果我们没有做坏事，它便静静不动；如果我们做了坏事，他便转动起来，每个角都会把我们刺痛；如果我们一直做坏事，每一个角都被磨平了，也就不觉得痛了。我们的心灵也就成了畸形的。多年的生死争霸，曹操内心的那块石头早就被磨平了。

吕布撤退至下邢，曹操大军前脚跟后脚地包围了下邱。

曹操怎么来得这么快？原来这时广陵太守陈登按照约定反戈，做了曹操的内应。行骗的人，如果是父子在一起的，往往更容易让人上当。吕布再无耻卑劣，也想不到陈珍父子会在自己身后搞小动作。有陈珪父子和刘备引领，加上曹操对徐州本来就很熟悉，曹军就轻车熟路地来到下邳城下。

下邳城的西门，人们叫做白门楼，吕布当年就是从这里攻入下邳，抄了刘备老巢。吕布站在上面指挥战斗，接到了曹操的劝降信。吕布向城下一看，黑压压的曹军正忙活着攻城，他动摇了，用尽全身气力喊：“不要攻得这么急，我马上投降明公！”

陈宫跑过来，拉住吕布，用更大气力向下面喊：“只听说过逆贼曹操，哪里来的明公！”陈宫劝吕布趁早打消投降的念头，他们已经把曹操得罪得太多了，曹操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陈宫字公台，东郡人，《三国志》说他“刚直壮烈”，少年时就与海内知名之士交往，也是个纵横天下的英雄。他策划曹操人主兖州，又策划吕布入主兖州反叛曹操。吕布在兖州失败后，陈宫跟着他来到徐州，吕布抄刘备老巢，反客为主，少不了又是陈宫的策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本在掌握中，陈宫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只可惜跟错了人。

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来形容吕布，可能都算是高估他了，因为他不是头脑简单而是根本就没有头脑。这时候他如果投降，曹操未必会杀他，但是内心强大的陈宫坚决反对投降，吕布就打消了投降的念头，失去了最后一次生的机会。

陈宫想出一个反败为胜的计划，要吕布出城屯兵，伺机偷袭曹操粮道，他闭守城内，里外响应，这样不到十天，就能耗尽曹操军粮，那样就能打败曹操了。

吕布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就牵来赤兔马，穿好战甲，准备出城了，想起还没和老婆（特别提示，肯定不是貂蝉，详情请见即将出版的《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红颜卷》）告别，就回家吻别老婆，老婆不让他吻，板起脸来说：“要是陈宫背叛你，你到哪里安身呢？”

吕布让人把马牵回去，脱下战甲，吻了吻老婆，然后拥抱着进了内室。什么胜败，什么生死，什么也不如抱着老婆感觉踏实。与一打仗就抛下老婆不管自己逃跑的刘备相比，吕布或许更讨女人喜欢。

可是，离开女人温软的身体，吕布还是得直面战争。

曹操命人围着下邳挖掘壕沟，把泅水、沂水引向城里。要是在夏天，下邳人在大街上就能直接游泳了，可惜现在是寒冬，冰冷的河水让下邳人的生存危机感更加强烈了。

幽闭恐怖的下邳城，吕布的脑海里灵光闪过，想起有两个人可以救他。一个是河内郡太守张杨，他的朋友；一个是袁术，曹操的仇人。

派往寿春的特使是许汜、王楷。袁术幸灾乐祸地摆架子，说：“吕布不愿意和我做亲家，理当失败，干吗还要来告诉我呢？”许汜和王楷说：“您不救吕布，必定会导致自己失败。吕布失败，您也就失败。”袁术一听，觉得有道理，急忙调遣军队，可是他对吕布还是有气，只是陈兵声援，并无实际军事行动。

吕布急了，又派部将秦宜禄去催促袁术。这一次，袁术见到秦宜禄后很喜欢，舍不得让他走了，把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汉室公主嫁给了他，不放他回来了。这下可好，救兵没搬来，白搭上一个部将。更麻烦的是，秦宜禄一走，下邳更加危险了，这倒不是因为秦宜禄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的妻子杜氏貌美如花，关羽一直惦记着，曹操从关羽急不可耐的神色上断定杜氏一定是尤物，也想早一天见到杜氏，这一来，关羽和曹操攻打下邳的积极性就更高了。

吕布没辙了，知道袁术还在忌恨自己悔婚的事情，就想出了用女儿换取袁术援兵的办法。他用丝绵裹住女儿，绑在马上，趁夜送女儿出城，打算亲自把女儿送到袁家成亲。半路上，吕布与曹操的守兵遭遇，在乱箭射击下，只得退回来，一场狼狈的送亲活动流产了。

也许是真的被吕布感动了，袁术真的向徐州进军，但是在广陵被陈登阻击了。

张杨倒是从一开始就救援吕布的。他在河内郡起兵，打出支援吕布的旗号，直接威胁许县。可是，张杨一起兵，就被部下杨丑杀了，杨卫转而投降曹操。不得不说，老天是一定要吕布灭亡的。不过，杨丑也没活太久，很快就被他的部下眭固杀了，眭固率众投降袁绍。

援兵等不来，陈宫又反对投降，吕布所能做的只能是天天坐在白门楼上搂着老婆喝闷酒。

下邳城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军心动摇。作为天下闻名的武将，吕布是非常爱惜部下的，他对大家说：“你们不要发愁，我现在就出去投降。”

可是，陈宫挡在了前面，他说：“我们今天投降逆贼曹操，就好比以卵投石，岂可全命！”

吕布再次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又回到白门楼上喝闷酒去了。

建安三年的腊月初五到了，还有三天就到腊八了。喝了腊八粥，就开始过年了。吕布目光怅惘，不知道这个年怎么过。

楼下一片骚动。吕布向下面看去，陈宫和高顺被绑起来了。吕布叹口气，看样子部下是要拿陈宫和高顺作为新年贺礼献给曹操了。吕布并不为自己的部下感到耻辱，用别人的命来换取自己的命，在战争年代也是种生存策略，毕竟，活着是最无争议的理由。

吕布端起酒杯，仰起脖子，饮尽最后一滴酒，他知道，这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滴酒了。放下酒杯，他对身边左右侍从说：“你们砍下我的头来，能拿去换得奖赏，省得便宜了下面那些叛徒。”侍从们流着泪，无人肯上前。

吕布自己走下白门楼，束手投降。

天下人传诵“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而军人更愿意用“飞将”来称呼“吕布”二只是，吕布在战场上才能飞起来，现在他跪在曹操脚下，被五花大绑。俘虏和战胜者开始了对话：

“曹公，您好像瘦了！”

“你以前见过我吗？”

“当年在洛阳的温氏园中见过。”

“也许真的见过，可是我令忘了。我是瘦了，还不是因为没有早一点抓到你的缘故邓可。”

“绑我绑得太紧，稍微松一下嘛！”

“缚虎不得不紧！”

曹操不松绑，吕布着到刘备正在一边神态悠闲地坐着，就打招呼说：“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降虏，绳子绑我绑得太紧，你为何不为我说句话呢？”

刘备似乎没听到吕布的话，依旧神态悠闲。倒是曹操看不下去了，他准备下令给吕布松绑，可是被他的主簿王必阻止了。

曹操无奈地说：“我本来想放过你，可是主簿大人不答应啊。”

吕布全无失败者的沮丧，他对曹操说:“从今天开始，天下安定了。”

曹操纳闷：“这话从何说起？”

吕布说：“你害怕的不过是我，现在我已经臣服，如果你能让我率领骑兵，你率领步兵，天下何愁不安定呢？”

曹操迟疑了，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很爱惜人才的。

本来神态悠闲的刘备，见状从座位上跳起来，急切地说：“没看到吕布是怎样侍奉丁原、董卓吗？”

曹操对着刘备点头，目光开始收敛起来，每当要杀人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或许，这样能掩饰杀人时的焦虑吧。

吕布瞪着刘备，破口大骂：“这个长大耳朵的小子最不讲信义！”

曹操给了吕布一个与“飞将”身份极其不符的死法：缢杀。吕布的头被砍下送到许都。一代猛将，三国争霸大戏的搅局者从此告别，只留下那句人人传诵的歌谣：“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

高顺也被杀了。高顺虽跟随吕布，却有着极佳的名声：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贿。他训练出一支特种部队，由数百人组成，号称“陷阵营”，曾经让刘备吃尽苦头。

还有陈宫二曹操与陈宫之间有着太多恩怨，他不明白除宫对他为何先尽力支持，后死力反对二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是征服一个人很难。曹操要陈宫活下来，因为他怕失去征服陈宫的机会。

曹操一定要让陈宫低头，就对陈宫说:“公台，你平常自谓智计有余，现在怎么会这样呢？今竟何如？”

陈宫回头看看吕布的尸体，说：“只是因为这人不听我的，才到了这地步二如果他听我的，也不一定被你擒捉。”

曹操哈哈大笑，说：“那，今未这事，你看怎么办好呢？”

陈宫说：“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死是应该的。”

“为臣不忠”是说他刚刚指责了吕布，“为子不孝”是说他没保护好母亲。他的母亲、妻子、女儿此刻也都在曹操手里。

曹操找到了陈宫的软肋，说：“你这样决绝，我又该如何对待你的老母亲呢？”

陈宫没有丝毫屈服，说：“我听说以孝治天下的人，不杀害别人的父母。我的老母亲能否活下去，全看你了。”

曹操紧跟着问：“那我该如何对待你的妻女呢？”

陈宫说；“我听说施仁政子天下的人，不断绝人的子嗣，我的妻女能否活下去，全看你了。”

再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征服陈宫，曹操不说话了。

陈宫说：“请让我出去接受刑杀，以明军法。”说着，他站起来就向外走，曹操拉他，但是拉不住。陈宫要用死来征服曹操。

陈宫，还记得我们在兖州并肩战斗讨伐黄巾军的岁月吗？人和人之间最大的悲剧，不是你离开我，也不是我离开你，而是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曹操流泪了，把陈宫送上刑场。曹操下令将吕布和陈宫的首级斩下，送到许都，让天子和群臣见证他的功勋。

可是，曹操对陈宫的家人很好，下诏赡养他的老母亲到死，他的女儿长大后，曹操还把她打发出嫁。

一面取人头颅，一面养人老母，曹操啊，你到底是善还是恶？

张辽选择了投降，后来成为赫赫有名的“曹营五子良将”之一。

曹操一看到毕諶被押上来，就笑了：“我们还是相见了！”吕布在兖州叛乱时，关押了毕諶的母亲，曹操让毕諶，投降去找母亲，他表态不会背叛曹操，但是接着就逃走了跟了吕布。毕諶曾经耍了曹操一把，这一次，曹操肯定不会放过他了，大家都为他担心起来。

“能孝的人，最终也会忠。他正是我所需求的人啊！”他释放了毕諶，还任命他为鲁国相。

解决了吕布，曹操并没有急着回许都，他要打造一个稳定的徐州。臧霸盘踞泰山已久，成为很有名气的“泰山帮”。吕布在徐州时，他归附吕布，现在吕布被擒杀，他就隐身江湖。曹操派人把他找出来，厚加款待，藏霸又归附了曹操。藏霸帮助曹操招降了同伙，曹操在泰山郡周围重新划分郡国，让泰山帮的头目们都做了郡守和相国。不用征战，用朝廷封官的方式消灭敌人，这是曹操的争霸利器。

刘备现在与臧霸都是曹操的部下，都要听命于曹操：刘备找到臧霸，带来了曹操的命令：“把徐翕和毛晖二人的脑袋送去。”徐翕和毛晖在兖州背叛曹操，曹操收复兖州后，他们没有跟随吕布，而是投奔了臧霸。

臧霸说:“我之所以能够自立，就是因为不做这种不义的事情。我受过曹公的不杀之恩，不敢违背他的命令。但是曹公是想成就王霸之业的人，可以用大义的言辞回复他，希望你替我去说说。”

刘备回复曹操，曹操很是感慨，召见臧霸，对他说：“这是古人才能做到的事情，而你却做到了。这正是我希望的啊！”

可是，曹操还是对臧霸说：“你还得把徐翕和毛晖找来。”曹操任命这两个幸运的家伙做太守。对于英雄，如果不能消灭，那就为己所用。

该杀的杀了，该收的收了，也和美丽性感的杜氏上床了，曹操心满意足地带着刘备回师。刘备是老虎，曹操不会允许他在徐州占山为王，而是要把他关进许都的笼子里。

曹操并没有直接回许都，而是绕远路到了黄河北岸，进攻眭固驻守的射犬。作为部将，杨丑杀了张杨，他本人又被部将眭固杀死。眭固率领部队投奔袁绍，袁绍派他驻守射犬。袁绍还给眭固安排了一个人做搭档，这人就是魏种。魏种在兖州背叛曹操后，几经波折投奔了袁绍。曹操曾经发誓只要是魏种不投奔南越和北胡，那就不会放过他。曹军攻下了射犬，斩杀眭固，俘虏魏种。

曹操并没有杀魏种，解开捆绑他的绳索，任用他为河内郡太守，让他负责黄河以北的事务。曹操解释说：“只因为他有才干！”

为攻破徐州立下殊功的陈登，被曹操封为伏波将军。陈登的势力范围主要在江淮之间，与孙策的势力范围毗邻。

每当面对长江，滔滔流水就会告诉他，正是对岸的孙策，将叔叔除瑀从广陵赶了出去。

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

五　战火里的追风少年

十七岁，他本该系马高楼垂柳边，却醉饮琵琶马上催；十七岁，他本该挟弹飞鹰浮云外，却相看白刃血纷纷。

飞将吕布虽然名声不佳，但是因为他武功非凡绝伦，像孙权这样的意气少年还是偷偷地奉之为偶像。建安三年，吕布在白门楼轰然倒下，在17岁的少年孙权心里引起了强烈的震撼。

一位风华少年，用闪亮的碧眸观摩成人的战争游戏。这双闪亮的碧眸，闪过一丝死亡的阴影。“许贡是那么可恶的一个家伙，可是为什么他被杀死时，我的心里还有一丝不安？”孙权悄悄地问自己。

许贡本来早就该死的。他栖身于严白虎，以为从此安全了。没想到严白虎被孙策打败，严自虎跑了，许贡却没能跑得了。考虑到早就剥夺了他的吴郡太守之位，又把他逼得流落在山贼那里，孙策也就没杀他。可是，许贡在吴郡还是有势力的，孙策派人暗暗地监控他。

不久许贡忍受不了这样的耻辱，给汉献帝写了奏表，说孙策晓勇冠世，与当年的项羽类似，应该召孙策进京，如果一味让他在地方上发展，那就会成为祸患。许贡想夺回吴郡，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让朝廷出面，毕竟，孙策才是朝廷任命的正牌吴都太守。这封信应该是很隐秘的，但是还没送出去，就被孙策的耳目得到了。

孙策把许贡找来，狠狠地训斥他。许贡指着天，跺着脚，说：“孙子才会写那样的奏表呢！”孙策把奏表摔在他的面前：“孙子，去死吧！”孙策派武士绞杀许贡。

许贡的小儿子和几名亲信门客早就得到消息，逃了出去，流亡民间，就像野狗一样。要知道，野狗的攻击性更强一些。

许贡的事情提醒孙策，有人会对朝廷说他的坏话，孙策派出张紘出使许都，带去江东特产，表达忠心。曹操看看张绒的礼单，比建安元年的那次上贡要多一倍。

许贡的事情，曹操也听说了，知道孙策是个狠角色。曹操宁愿孙策是中老年，中老年总害怕失去，做起事情来顾虑多，有所收敛。例如袁绍和刘表，虽然比孙策还要强大，危险性却不如孙策，因为他们懂得害怕。孙策这样的年轻人，总渴望得到，想了就做，做了就做了，锐气张扬，从来不懂得害怕。当时曹操筹划东征吕布，担心孙策搅局，就拜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此前，王誧灵机一动，以朝廷名义拜孙策为明汉将军，那是临时的，不算数。当然，将军封号不是白给的，曹操同时还给孙策下了诏书，要他讨伐袁术和刘表。

其实，不用讨伐，袁术的日子早已经过不下去了。袁术称帝，虽然没有几个人承认，但是他仍然让自己像皇帝一样活着。吃穿住行，都要像皇帝一样豪华，不，本来就是皇帝，应该说要达到皇帝应有的样子。至于玩女人，也不能输给其他皇帝，淮南虽然只是巴掌大的一块地儿，可是袁术居然也凑了数百名妃嫔。袁术从称帝到死，也就是两年的时间，去掉身心不佳不举不起的时候，可以说是夜夜新郎了。袁术是个负责的新郎，没有辜负他的一群群新娘，他让她们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可是，在他治下的臣民，连连饥荒，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

这不禁让人想起曹操，虽然他也与袁术一样好色，没办法，控制不住嘛，但是曹操懂得控制贪欲。他写了《内诫令》，要求家人节俭，反对奢华生活，他的衣服被褥，一件用十年，每一年拆洗缝补一番，就算是新的了。当时流行把香料放进衣服里，类似今天用香水，荀彧就喜欢用香，经过处芳香袭人，因此获得了“留香荀令”的说法，但是曹操禁止家人熏香。不熏香，晚上放屁，房间里臭怎么办？别急，生活实用经验丰富的曹操早就做好了预案：房室不洁，可烧枫胶和蕙草。后宫之中，曹操规定吃饭只能有一道肉，衣服不能锦绣，鞋子不能有两种以上的颜色，帷帐屏风坏了之后就修补，坐垫只要暖和就行，没必要修饰。要是你做了曹家人，想穿锦绣衣服显摆显摆，那就拿命来吧。曹植是大才子，他的妻子发誓要做佳人，以对得起才子佳人这个说法，那天穿了一件锦绣衣服出去转了一圈，曹操知道了，把她撵回娘家，赐死。

穿一件锦绣衣服天就要塌下来了吗？当然不。但是，在当时的物质条件下，少一个人穿得好，就会多十个人穿得暖。都在争夺天下，曹操懂得供养天下，袁术却只懂得让天下供养。也许袁术懂得他也该供养天下人，可是人生缺少快感，只能靠物质享受来刺激了。疯狂地放纵享受，其实是末世之兆。吃了，喝了，与女人睡觉了，袁术就抱着从吴夫人手里抢来的传国玉玺，激情地呻吟:“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舒仲应说：“士兵快要饿死了，还怎么打仗呢？”舒仲应是袁术任命的沛相，但是却只能留在寿春，因为沛国此时正在曹操控制之下。舒仲应如不想做空头沛相，就要打下沛国。可是，打下沛国，就要出兵，就要军粮。舒仲应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要军粮了，这次，他的运气太好了，袁术居然能有十万斛军粮拨给他！

舒仲应把军粮运走了，可是没能运回军营，他把军粮都分给饥民了。到处是饿死的人，你运着粮食，有力量跨过那一具具尸体前进吗？你只能选择把粮分给路边那些快要饿死的人。

袁术听说了，愤怒了，把舒仲应抓来，集合行刑队伍，要对舒仲应处以斩首示众的处罚。舒仲应大声说：“我知道必定会死，但还是这样做了！我宁愿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

袁术跳下马，走到舒仲应跟前，拉着他的手说：“仲应，足下欲独享天下赞誉，而不与我共享吗？”

舒仲应想开了，十万斛粮食，部队能吃几天呢？吃几顿饱饭再到战场上送死，不如把粮食分给百姓，这样被袁术杀死也值。

可是，江淮间的百姓，有了这十万斛粮食，吃上一顿饱饭，然后呢？

最后，袁术也吃不上饭了，也集合不起人马到吕布或者曹操的地盘上去抢，只能去灊山投奔部下雷薄和陈兰。袁术本来以为他们见到皇帝亲临，就会受宠若惊地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万万岁。他没打算回来，临走前烧了寿春的皇宫。可是，雷薄和陈兰根本不让袁术进门；不认识你这个叫花子。袁术气坏了，想“龙颜大怒”，可是，回头一看，身边的人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吃闲饭的还在，袁术只得忍耐忍耐再忍耐。

这时候，袁术才知道，老老实实做人，比折腾来折腾去做皇帝要幸福多了。他顿悟了，给远在黄河以北的袁绍写了一封信，说上天要亡汉室已经很久了，袁家就该出个皇帝，他愿意把传国玉玺送给袁绍，让袁绍做皇帝。袁术想得很美，要袁绍受累做皇帝，然后他可以在袁绍的庇护下过安稳日子。

曹操在徐州用水灌吕布的下邱城的时候，袁绍也在用火烧公孙瓒的易京。曹操攻克下邳杀了吕布之后仅仅三个月，袁绍也攻克了易京，雄踞中国东北隅的公孙瓒不想学吕布求生，杀死老婆孩子，然后自杀。这样，北方的幽州、冀州全部以及并州、青州、司隶校尉部的一部分尽入袁绍囊中。

袁绍下令将公孙瓒的首级砍下，呈送许县。袁绍这是告诉曹操，你杀吕布，我杀公孙瓒，谁也不比谁差，走着瞧！

袁绍认为他有资格做皇帝了。因为争夺天下，同父异母兄弟袁绍和袁术成了水火不容的敌人，现在，因为一块传国玉玺，袁绍和袁术又决定手拉手了。袁绍派长子袁谭从青州南下迎接袁术，袁术北上，准备经过下邳与袁谭会合。

袁术要从下邱经过，还得问问曹操答应不答应。曹操当然不答应，他要派人去徐州阻击袁术。

曹操派出的人是刘备和朱灵。派刘备去徐州无异于放虎归山，精明的曹操为何出此昏招，稍后再说，我们先全程跟踪袁术的最后的岁月。

袁术在下邳被挡住了，只得走回头路。袁术其实没处可去，因为寿春已经烧光，没法待了，所以袁术只是像丧家犬一样流窜。时值炎热的六月，袁术冒着酷暑在煎熬中前进，坚持了八十来里，挪蹭到江亭，忧愤恐惧的袁术病倒了。

随从汇报：“断粮了！”袁术不相信，就把厨师找来，问还有多少吃的，厨师回答说只、有三十斛麦屑。

“我现在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病人，”袁术向随从提出要求，“我想喝蜜浆！”随从出去找了半天，两手空空地回来，无奈地向袁术摊开手，摇摇头。

袁术瞪大眼，空洞地望着一无所有的前方，大叫道：“袁术至于此乎！”喊罢，他倒在床上，呕血不止。东吴的官修史书《吴书》记载，袁术吐血一斗多。袁术生前在江淮间吸血，死前偿还了一斗。

以天子自居的袁术，疯狂地过了一把皇帝瘾，就这样孤独地死去。他苦心经营起来的伪朝廷和军队在他死后也立刻一哄而散。一个叫徐璆的人，逃跑之前做了一次小偷，把传国玉玺揣入了自己怀里。后来，徐璆辗转来到许县，把这东西献给本该拥有它的汉献帝。就凭这块石头，徐璆就被拜为位列九卿的太常。后来，他持节拜曹操为丞相，曹操还客套地对徐谬说：“要不，你来做丞相？”徐璆吓坏了，急忙摇头摆手：“岂敢！岂敢！”

袁术死了，本该尽早入土为安，可是他的堂弟袁胤、女婿黄猗等人，担心曹操会打过来，不敢守卫寿春，就抬着袁术的棺柩，带领袁术的家小，到皖城投奔庐江太守刘勋。

而袁术旧部杨弘、张勋等人没有选择刘勋，选择了孙策。他们把袁术这几年搜罗的珠宝带上，准备渡江投奔孙策。刘勋半路上打劫，连人带物全都抢到自己手里。

找死！孙策和周瑜进攻皖城，在一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早晨攻入城中，俘虏三万多人，包括袁术称帝时设置的鼓吹乐队和百工，还包括袁术的妻子、刘勋的妻子，当然，也包括大乔和小乔（史书上为“桥”）。

可是，给孙权印象最深刻的是袁术的女儿也被俘虏了。当一个少女成为你的女人时，你对她的印象能不深刻吗？孙策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孙权娶了袁术的女儿。洞房花烛夜，燃烧的红烛，火红的盖头，孙权的碧眸里，却氤氲着袁术死时床前泛滥的血色。袁术呕血而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在孙权这个多情敏感的少年心底荡起了层层波澜，久久不能散去。

刘勋本想占便宜，没想到遇上硬茬，连老本也搭上了，丢了庐江，逃往沂（今湖北鄂城），修筑工事，给黄祖发去急报：救我！黄祖派儿子黄射率水军五千人来救援刘勋。

黄祖！就是这小子指挥士兵射杀了父亲！孙策磨刀霍霍，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在孙策的强力进攻下，刘勋大败，他本来指望黄射替自己抵挡几下，可是没想到黄射比射出去的箭跑得还快。刘勋一看没辙了，就比黄射跑得还快，投奔曹操。这一仗，孙策俘虏刘勋两千多兵士，缴获一千多艘战船。

仗不是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黄射不想打了，孙策却是非打下去不可，而且要打到底。孙策乘胜进军，直奔黄祖的大本营夏口，很快就前进到了沙羡。

孙策把孙权喊过来，指着沙羡的城墙说：“杀父仇人就在里面！”

报仇！报仇！报仇！

孙权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9岁的时候，孙权因父亲被害而形成的心底创伤至今还未痊愈。在这个年代，每活一天，不息的战火就会提醒你生存的艰难，也会刺激你征服别人的欲望，你内心里那份不安就会永远存在。

战斗在十二月十一日黎明打响，孙权以奉业校尉的职衔出现在战阵里。哥哥亲自擂鼓，弟弟骑马冲锋，江东军队士气大振，踊跃百倍，飞一般地越过壕堑。孙策军队采用他们最擅长的火攻，火光冲天，燃烧着整个江面，似乎烧熔了初升的太阳。孙权融入整个战场，在火与血中奔突厮杀。

人类的战火还是未能烧熔太阳，日上三竿时，战斗结束了。据孙策后来给朝廷的奏表，这次战斗一共斩首三万余敌，敌人跳江溺亡一万多人，俘虏黄祖家人七人，缴获船六千多艘，其他军用物资像山一样堆积。

遗憾的是黄祖侥幸脱身以逃。燃烧的江面上，孙权咬着牙，望着黄祖逃去的夏口方向。黄祖，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你会死在我手里。

孙策上表汇报战况与胜果，曹操深深感叹：“猘儿，难与争锋也！”猘儿就是疯狗的意思，疯狗不好惹。而且，袁绍已经在七月份集合大军，准备进攻许都，曹操可不想陷于被南北夹击的尴尬境地，所以他必须下血本安抚“猘儿”孙策。曹操涎着脸托媒人到东吴提亲，把侄女嫁给孙策的四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贲的女儿。名为秦晋之好，其实是互换人质，表明彼此忠诚。孙权与孙翊也都被曹操任命的扬州刺史严象举荐为茂才。汉朝的察举制，选拔人才的途径除了举孝廉还有举茂才。孝廉重视品德，茂才重视才能。茂才只有高官和地方长官才能推荐，并非每个地方都有，因此茂才名额更少，往往全国只有二十几人。加上此前孙策被拜为讨逆将军，封吴侯，孙氏四兄弟就都与曹操扯上了关系。看来，相士刘琬给曹操提供的情报是说孙氏四兄弟都很了得。

从征讨黄祖的战场上凯旋，就是过年了。

二月份，孙策要孙权率领军队攻打匡琦城（在今江苏淮安境内，一说在今安徽当涂）。陈登一直想为叔父陈瑀报仇，当然志吞江南才是他真实的内心，只不过打起报仇的旗帜，更容易激发士气罢了。孙策西征黄祖之机，陈登暗地里派特工去江东，把印绶送给严白虎的余党，封他们官衔，让他们做内应，图谋攻取江东。既然你想打，那就陪你玩玩。孙策先发制人，派孙权进攻匡琦城。

让一个19岁的大孩子做主帅远征，没有人认为不合适，因为孙策渡江东征时才17岁。不过，这毕竟是孙权第一次独立执行作战任务，孙策总是不怎么放心，他调拨给了十倍于匡城守军的兵力给孙权，部队布在江面上，旌旗和铠甲都遮蔽了整个江面。孙策要弟弟来个开门红。

可是，最终孙策还是失望了。

陈登字元龙，他绝对配得上这个字。面对十倍大敌，他镇静自若，气定神闲，想好了对策。年轻气盛的孙权来到匡琦城下一看，城门紧闭，城墙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以为城里害怕了，就放松了警惕，计士兵安营休息。没想到，陈登一直在城墙上等着，城里士兵也一直握着兵器待命。陈登一看孙权放松了警惕，就打开城门，指挥将士们杀出。孙权所部猝不及防，溃不成军，很多士兵登船不及，被杀死淹死者不计其数，损失一万多人，大败而回。孙权不服，重整军队卷土重来。陈登命人聚积柴草，隔十步一堆，纵横成行，布列整齐，然后乘夜点燃。孙权所部看到火光连绵不绝，以为曹操的援兵已到，十分惊惶，纷纷溃逃。陈登见时机已到，亲率大军出击，又斩首万级。

孙权的第一次独立带兵出征以惨败而终，这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率领的军队很多次不战而溃。

一看弟弟不行，孙策亲自出马，但是率领军队到了丹徒就停了下来，因为要等军粮。

对孙策来说，难得有这么一点清闲时间。年轻人闲不住，他又打猎去了。他是喜欢刺激的，常常单骑出猎。

于是，悲剧发生了……

第八章　争霸赌局

◎孙策复制了父亲的死：都是因为在路上单独行动时中箭而死，都是在事业的关键时候突然死亡。剩者为王，孙策还是没能坚持到官渡之战的爆发，否则，历史将会是另外一番样子。

◎刘备又玩起了藏心术。不愿臣服曹操，当然也不愿臣服袁绍。刘备不想做谁的臣，只想做自己。从小时候在大桑树下发誓“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开始，刘备就信奉这样的人生信条：做最完全的自己。

◎没打算赌，计算好了胜率的袁绍败了，有生力量被摧垮，从此一蹶不振；只能靠赌，走一步赌一步的曹操胜了，拥有了打压袁绍的绝对优势力量，从此成为天下无敌的霸主。曹操其实没有赌，他只是面对跳一跳就够得着的机会，跳了一下而已。

一　做最完全的自己

读心术大比赛——

吕布死了。袁术死了。公孙瓒死了。剩者为王，现在天下人都屏气凝神等特曹操和袁绍两大王者决一雌雄。

解决了公孙瓒这个后顾之忧，袁绍可以专心对付曹操了。而孙策，则想着在曹操与袁绍的争斗中插一杠子，期待能够渔翁得利。

199年六七月间，盛夏的黄河奔腾咆哮，宣泄着压抑了一年的情绪。黄河边上，战马嘶鸣，金鼓振天，刀戈的锋芒反射着令人眩晕的阳光。袁绍点选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屯兵黄河、准备进攻许都。

谋士沮授反对进兵，他说：“救乱诛暴，称之为义兵；恃众凭强，称之为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现在我们举师南向，于义则违。况且决定战争胜负，不在强弱。曹操法令严明，士卒精练，不是公孙瓒那样的坐而受攻之辈。现在我们舍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我替袁公感到害怕！”

冀州地方实力派崔琰则说：“天子在许，百姓帮助顺从朝廷的一方，我们不如坚守辖境，向天子进贡述职，这样可安定地方。”

谋士谋的是事，读的是人心。读得了为合，才能谋得了人事。沮授、崔琰通读天下人心，反对袁绍兴兵。袁绍不读天下人心，被个人私心欲望支配，非渡河不可。

其实，袁绍并未轻举妄动，他在出兵前后向各地派使者，争取支持。

曹操夺了张绣的寡婶，张绣杀了曹操的儿子，二人水火不容。张绣要是从南阳出兵攻击许都，那就会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袁绍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袁绍派出使者来到南阳，与张绣商定夹击曹操的事情。袁绍知道张绣听从贾诩的，特意给贾诩写了一封信。

张绣问贾诩：“怎么办？”贾诩说：“不如归从曹公。”张绣说：“袁强曹弱，我们又与曹操是仇敌，怎么能归从他？”贾诩说；“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归从曹公。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这是第一条理由；袁绍强盛，我们弱小，归从他必定得不到重视。曹公弱小，得到我们必定欣喜，这是第二条理由；有霸王之志的人，肯定会把个人恩怨放在一边，以在天下面前彰明恩德，这是第三条理由。希望将军不要再犹豫。”

贾诩读懂了袁绍，也读懂了曹操，更读懂了张绣。张绣果真听从了贾诩，在十一月率众归顺曹操。

袁绍要是懂得读心术，就会知道荆州牧刘表是个只求过安稳日子的大叔，就不会多此一举地派人去见刘表了。在袁绍使者面前，刘表答应了配合行动，但是始终未见实际行动，他想采取中立而保存实力，以期坐收渔利。

刘表的手下分析说，像这样保持中立，实际上是两头都不落好。别驾刘先说，现在豪杰并争，袁曹相持，天下之重全在刘表，要想有所作为，那就趁机崛起，如果不然，就选择其中一方予以支持，无论作何选择，拥有十万之众的荆州也不该在此时选择坐而观望。可是，刘表最终还是选择了坐而观望。

袁绍和曹操都没有忘记对关中势力的争取。当时，关中诸将中实力最强的是马腾和韩遂，他们可以号令关中。袁绍使者来联络他们时，马腾暗地里答应了。傅干知道了，跑来劝马腾，说：“古人云，顺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诛暴乱，是顺道；袁绍背王命，驱使匈奴人进攻中原，他本人宽而多忌，仁而无断，兵马虽强，却失人心，这就是逆德啊。”他提醒马腾，如果阴怀两端，等成败确定后，曹操必会奉辞伐罪，那时马腾就会身败名裂。

马腾的脸上浮现出恐惧，傅干进一步劝说马腾出兵支持曹操，解曹公之急，事后曹操必会重谢。马腾接受了傅干的建议，派遣儿子马超率领精兵一万多人支持曹操。

凉州牧韦端是政客，则比马腾油滑得多。他先不表态，派杨阜去许都亲眼看看虚实。杨阜回来后，关中诸将问他：“袁和曹谁胜谁败？”杨阜说：“袁公宽而少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失后事，别看他现在强盛，最终却不能成大业。曹公有雄才远略，决机无疑，法令划一而军队精良，能任用各种人才，使之各尽其力，必能成就大事。”

在傅干和杨阜的指引下，关中诸将读懂了袁绍和曹操，即使不支持曹操，也采取了中立，反正是不支持袁绍。

每个人，读天下人，也被天下人读。曹操和袁绍就这样读天下人，也被天下人读。真正的战争还未开始，曹操就征服了天下，袁绍纵有十万精兵，又能如何作为呢？

八月份，曹操进军黎阳，九月份分兵屯守官渡。有你无我，有我无你，曹操与袁绍的生死对决开始了。

孙策本来屯兵丹徒准备进攻陈登，然后伺机北上二现在官渡上空战云密布，孙策遥望江北，鲜血燃烧了起来：机会来了！他暗地里策划，准备袭击许都，把汉献帝抢到自己手中。

早就有卧底把情报送到官渡前线。孙策的威名天下皆知，曹营一片恐慌。郭嘉从容地站出来，告诉大家：“孙策刚刚吞并江东，他所诛杀的都是英豪雄杰，有人为他们效死。可是孙策轻率而疏于防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如果有刺客从埋伏中突起，一个人就可以杀死他。在我看来，他必定会死于匹夫之手。”

郭嘉最精通读心术，他读准了孙策，更读懂了孙策的仇人。可是，孙策却不屑读天下人的心，他以为对天下人征服即可。

建安四年就这样在动荡不安中过去了。在等待军粮运送的间隙，孙策出去打猎，这本来就是他最喜欢的消遣活动，因为他酷爱袭击猎物的感觉。孙策骑着快马，很快就把随从甩没了影，他喜欢这种单人匹马行动的快感。孙策得意地在山林间骑马驰骋，他很乐意和随从们玩捉迷藏的游戏。

可是，还有人喜欢袭击，也有人喜欢捉迷藏。这不，三个人突然从路边的树丛里跳了出来，扑向孙策。不过人家不是玩游戏，而是要玩命！

许贡被孙策绞杀后，他的小儿子和门客流落到江边，无家可归，过着野狗一样的日子。和安卧在主人门洞下的狗相比，野狗更富有攻击性。他们怀念之前的快乐时光，仇恨剥夺他们幸福的孙策。这三个突然跳到孙策马前的人就是许贡的门客。

等孙策意识到危险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急忙拉开弓，对着其中一人射过去，那人应弦而倒。要射第二个人时，剩余两人手中的弓箭飞出来了，其中一支箭正中孙策面颊。

和今天电影上演的一样，救兵总是晚到一步。在孙策血流满面的时候，骑兵卫队赶到了。骑兵卫队刺杀了那两个刺客。

医生安慰孙策，伤是完令可以治好的，但应好好养护，一百天不能有剧烈活动。孙策拿过镜子自照面目，对左右说：“脸成了这个样子，还能建功立业吗？”执著于脸面，就会丧失内心。孙策崩溃了，他攥起拳头，奋力地捶着桌子，大吼着，伤口迸裂，在四月四日夜晚死去，时年26岁。

是夜，残星的寒光透过窗子，洒在那杆扫平江东的戟上。

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他的生命，是月夜里一颗流星，戛然划过，虽然短暂，但是留下了闪亮的轨迹。

孙策复制了父亲的死：都是因为在路上单独行动时中箭而死，都是在事业达到巅峰的时候突然死亡。剩者为王，孙策还是没能坚持到官渡之战的爆发，否则，历史将会是另外一番样子。

孙策吃了不懂读心术的亏，他以为天下人都和大乔一样喜欢被他征服，以为天下和大乔的床一样安全。

郭嘉准确预测了孙策之死，从而获得了“鬼谋”的称号，这应该是一个谋士最高的称呼了。人们敬佩郭嘉高超的读心术，可是郭嘉真的是能与未来对话的巫师，确信孙策必定在眼前死去的吗？因此有人猜测许贡的门客是郭嘉训练的杀手，被郭嘉在官渡之战爆发前派过去，执行了暗杀行动。毕竟，人心是靠不住的，没有人只靠读心术就能取得成功，只有行动起来才会把握一切。

不过，郭嘉的读心术确实独步天下，尤其是对刘备，更是读到了心底的每个角落。可惜，曹操没有采纳郭嘉的尽早杀掉刘备的建议，结果在争霸天下的路上多了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一直到死。

郭嘉的读心术固然高明，无奈刘备的藏心术更高，所以才骗得了精明的曹操。

二　刘备的藏心术

说真的，曹操待刘备不薄。吕布被消灭以后，曹操将刘备带到许都，表奏他为左将军，关羽和张飞也都获得了中郎将的官职。刘备老婆被俘，曹操帮他救了出来；刘备没给关羽和张飞的，曹操帮着给了。曹操对刘备十分敬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曹操手下出生入死血战立功的大将，除了夏侯惇，谁也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名马配英雄，曹操让刘备到养马场选马。白鹄、绝影、爪黄飞电，曹家有很多名马，刘备来到养马场，在一百多匹上等马中挑花了眼，一匹也没选出来，然后到普通马中选，又挑了半天，挑了一匹瘦骨嶙峋从来没人看得上的马。管马的人翻了好几遍档案，才找到这马的名字：的卢。

曹操的人都笑喷了，果真是卖草鞋的，没见过世面，不识货啊。千挑万挑，挑了这样一匹马，刘备很惭愧，讪讪地离开了。骑在马上时，他才明白自己挑这匹马是因为它与他有着相同的低调性格。

曹操这样做，还不就是敬重刘备是个英雄吗？可是，刘备却把内心隐藏得很深很深，韬光养晦，曹操根本无法读懂他的内心。

其实，曹操一直想读懂刘备，在刘备身边安插了很多密探，刘备哪一天找什么人喝了几两小酒，曹操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曹操这样做，刘备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这不仅仅是针对他的，曹操对手下所有人几乎都这样做。

刘备把自己关起来，埋头种菜。关羽和张飞这两个万人敌武将，不免抱怨：“我们本该叱咤疆场，却在这里对付菜上的小虫子，干脆一头撞在茄子上自尽算了！”兄弟知心，刘备捧来一把菜种子，喜滋滋地对关羽和张飞说：“芜菁！以后我们种芜菁，不容易长虫儿。”

这一天，刘备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芜菁叶上的一条虫子，有人敲院门，是曹操请他去喝酒。

酒场上难免胡吹海侃。曹操说：“今天下英雄，只有我和你。袁绍之徒，不值一提！”

刘备当时正集中力量对付一根鸡腿，闻言大惊，两手抖动，筷子掉落地上。

刘备为何如此紧张？因为刘备读懂了曹操，对曹操来说，越是英雄威胁越大，必欲除之而后快。刘备装傻种菜，不就是为了让曹操瞧不起他吗？

曹操严肃地盯着刘备脚下那根躺着的筷子，杀意开始在眼里聚拢。那根筷子出卖了刘备的内心。

“轰隆隆——”这时外面响起了震雷，刘备哆哆嗦嗦地说：“圣人说：‘迅雷风烈必变’，看来确实如此啊，只震一下，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曹操抬头看看天，眼里杀意渐渐消散。

酒席结束，双方散去。刘备一进园子，直接到了菜地里，对张飞和关羽说：“决找人去葱地里除草。”种菜本来是很不爽的游戏，张飞和关羽不耐烦地说：“没几棵草，除啥啊！”刘备说：“今日不除草，明日被人当草除。”张飞和关羽只得喊来几个仆人应付一下。

草本来就不多，很快就除完了，仆人们就要散去，刘备把仆人喊过来，要他们把葱一棵棵地扶正。

大耳朵，受不了你了！不就是一棵葱吗，长歪了不要紧，切成末下锅就不歪了。仆人们不情愿地回到地里，一个腹黑的家伙还趁机把几棵葱悄悄地拔了出来。刘备看到了，抢过张飞手里的木棍向那小子身上抡去。

门外，一个人从门缝里观察着眼前的一切，用心记着，一会儿就走了。他回去报告曹操：“回禀主公，刘备正在园里扶葱，还因此打人。”

曹操长吁一口气，放心了。曹操酒醒之后，回忆起刚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猜想一定会被刘备读心，很是后悔，就派人去菜园里看看刘备在干什么。

刘备在葱地里做的一切，全是给曹操看的，全是藏心术。

不就是喝酒唠磕吗？双方至于这么紧张兮兮吗？原来，双方都是心怀鬼胎。曹操时刻担心刘备会在眼皮底下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因为他知道刘备是个狠角色：而刘备，却真的参与了一件要置曹操子死地的密谋。

事实证明，刘备虽然把自己关进菜园子里，却没有片刻离开天下最大的事情。

到了许县之后，在曹操的扶持下，献帝渐渐找到了天子的感觉，开始觉得曹操太过霸道，就暗地里愤愤不平。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董承看到女婿成了曹操的傀儡，十分不平。献帝和岳父一合计，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除掉曹阿瞒。

曹操的戒备是很严密的，无论是谁去见了皇帝，出来一定要被清身，以免带出密信。可是，献帝把诏令写在衣带上，董承把衣带系在自己身上，再说他是国丈，侍卫们对他的搜查只是走走过场。

衣带诏的主题概括为两个字：诛曹。衣带诏秘密小组的组长是董承，成员有长水校尉（一说越骑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左将军刘备。董承不会贸然把刘备列在名单上，肯定事先取得了刘备支持，而且刘备肯定也参与谋划了行动细节。

震雷果真是巧合，但是，曹操这番话真的是巧合吗？曹操会不会觉察到了什么？

密谋衣带诏时，刘备肯定是信誓旦旦，但是，现在他对这个秘密团队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连诏书都要写在衣带上才能带出来，皇帝和国丈能有多大能力？但是，刘备并没有在团队秘密活动时暴露想法，因为那样他就有可能死在董承手里。

就这样，刘备一边戒备着曹操，一边敷衍着衣带诏秘密小组，一边找机会离开，曹操和董承居然都没发现他的异样。这得需要多么超强的藏心术啊！

还是那句话，没有人能靠读心术和藏心术取得成功，行动才是王道。对刘备来说，找个合适的理由离开虎口许都才是最重要的。

刘备总是那么幸运，袁术要北上投奔袁绍，曹操要找人去下邳阻击袁术。刘备第一时间找到曹操，主动请缨赶赴徐州。刘备的理由很充足，他熟悉徐州，与袁术是仇敌。曹操呢，认为刘备吃了这么些天闲饭，也该出出力了，就答应了刘备，让他与朱灵同去。

刘备得令，顾不上一园子葱还没收，带着曹操拨付的部队，脚底板上抹油般地出发了。

别了，许都！

别了，曹公！

从此我们是敌人！

读心大师郭嘉跑来，说：“放走刘备，事情就会有变化！”

程昱跑来，说：“主公先前不杀刘备，考虑得很全，我等确实不能比得上主公。但是这次让他拥有兵权，他必然会生出异心。”

刚刚被任命为冀州牧的董昭也跑来了，说：“刘备有大志，又有关羽、张飞为羽翼，他心里怎么想可真不好说！”

曹操不相信他会读不懂刘备，就说：“我已经答应他了。”

到了徐州，刘备和朱灵还没有与袁术交战，袁术就知难而进地退了回去。行动任务完成，刘备与朱灵应该回许都复命，但是刘备让朱灵先走一步。朱灵走了，徐州的力量就空虚了一些，刘备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了。曹操任命的徐州刺史车胄在借然不觉之中，被刘备斩杀。

刘备宣布：“我从五年前就掌牧徐州了！”他公开叛变曹操。刘备这么大胆，是因为他有袁绍撑腰。他早早地派孙乾到袁绍那里结盟。刘备最大的生存技能，就是总能找到靠山。

曹操大怒，有人劝他：“愤怒是拿大耳贼的狡诈来惩罚自己。”曹操说：“不，我是为自己愤怒！”是呀，天下人都说他是奸雄，可是他却被枭雄刘备骗惨了。

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大耳朵，要不天下人还怎么看得起曹操！曹操派出刘岱和王忠，率领大军，气势汹汹直扑徐州。这个刘岱并不是已经故去的兖州刺史刘岱，而是曹操司空府的长史（秘书长），是曹操的沛国老乡，曹操的亲信。至于王忠，是个狠角色，吃过人。曹丕后来做了皇帝，就拿他这一历史开玩笑，让人从乱坟岗里找了一些骷髅，串起来，挂在他的马鞍上。

一个信得过，一个打得过，按说这是一个完美组合，可是刘备从斩杀车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迎战准备。刘岱和王忠不堪一击，溃不成军。刘备最后还在阵前教训他们：“像你们这样的，来上一百个人还是打不过我，即使曹操自己来，胜负也未可知。”

刘备当然知道，曹操亲自来，他是非败不可的，但是曹操陷于官渡之战中，刘备认为他绝无分身之术，就说几句大话爽一爽。

爽完，刘备留下关羽镇守下邳民自己回到小沛。

有袁绍牵绊，曹操来不了来徐州，但是过了年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曹操不得不把攻打刘备提上了议程。

还没出正月，衣带诏秘密小组暴露，惊出曹操一身冷汗。

斩董承，夷其三族！

斩王子服，夷其三族！

斩种辑，夷其三族！

斩董贵人，夷其三族！

大耳贼跑到徐州去了，没有跑到天涯海角去，那就去徐州杀他。

“不可！”诸将纷纷劝阻厂与主公争夺天下的是袁绍。现在袁绍举兵而来，如果我们舍弃他而东征，袁绍就会乘虚攻打我们后路，怎么办呢？”

曹操早就读懂了打交道多年的袁绍，现在也读懂了背叛他的刘备，他对大家说：“刘备是人中之杰，现在留着他，将来必定会成为祸患。袁绍反应迟钝，肯定不会立即采取大的行动。”

“刘备不是说即使我去，也说不准胜负在谁手里吗？那我就让他明白明白。”曹操安排好官渡前线的防务，亲率大军征讨刘备。

消息传到袁绍一方，田丰拄着拐杖来到袁绍面前，说：“同你争夺天下的人是曹操，现在曹操东击刘备，打起仗来，他不可能很快就能解决，我们应该立即举兵袭击他的背后，这样可以一往而定。用兵讲究时机，现在正是时候。”

可是，袁绍想了想，很为难地说：“我的孩子病了，我怎么离得开？”

田丰气得白胡子一撅一撅、拿着手杖敲打着地面，长叹一声说：“唉！大势去了。遇到这样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却因为一个孩子的病而失去，可惜啊！”

得到曹操亲来的情报后，刘备还是不能相信，就亲自率领几十个骑兵出去看个究竟。

天呀，那不是曹操的麾盖和旌旗吗！说了大话的刘备自知不是对手，弃众而逃，谁也不顾。

刘备在藏心术上的成绩是优秀，但是他的读心术上却勉强算是良好，他想不到曹操会从官渡分身，更想不到袁绍不会趁机攻击曹操后方。

刘备的老婆第三次被丈夫丢下不管，当了曹操的俘虏。同样被曹操俘虏的还有据说与刘备情若兄弟的关羽。老婆和兄弟，说舍就舍，刘备，算你狠！

见过笨的，还没见过像袁绍这么笨的。刘备对盟友袁绍很失望，但是他也无处可去，只能投奔袁绍。

袁谭亲率军队迎接刘备，将刘备安置到平原。平原，是刘备以前在这里担任县令和相国的地方。那时，他是老同学公孙攒的部属。现在，他会做袁绍的部属吗？

袁绍对刘备的到来感到欣喜若狂，派大将专程迎接刘备，并亲自离开邺城二百里，与刘备相见。

袁绍这么夸张，是因为刘备的到来填补了无人支持的空白，满足了袁绍做大哥的虚荣心。而且，袁绍还指望刘备在官渡为他抵挡曹操的箭呢。

刘备又玩起了藏心术。不愿臣服曹操，当然也不愿臣服袁绍。刘备不想做谁的臣，只想做自己。从小时候在大桑树下发誓“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开始，刘备就信奉这样的人生信条：做最完全的自己。

有了刘备加盟，袁绍认为他在官渡的胜算又多了几分，就加快了渡河进攻许都的步伐。这时，田丰又来了，说：“曹操已经打败刘备回军，许都不再空虚了。曹操善于用兵，巧于变化，他兵力虽少，但不可轻视。不如与他打持久战，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挑选精兵，乘虚出动，扰乱敌人，敌人救右边我们就攻击他左边，救左边则攻击他右边，使敌疲于奔命，百姓不得安业。这样，我方还未疲劳，敌人就已经受困，不到三年，就可坐胜敌人。”可袁绍恨不得现在就压过曹操，田丰还要他等三年，那还不如杀了他。

田丰一看袁绍不开窍，就说了几句狠话：“想通过一次决战就解决成败问题，如果不能如愿，后悔就来不及了。”

袁绍说不过田丰，恼了，下令把他关进大牢。

哼，老东西，等老子从许都得胜回来，到时再把你放出来和你说道说道。

三　曹操首级的价格

深夜，官渡，黄河涛声从黑暗深处穿越而来。

曹操大帐，灯火如昼，曹操在专心地读书。在权力游戏面前，曹操始终是若即若离的，沉溺其中却又能超脱游离。他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争夺江山，不如说是找回自我。即使是在上空战云密布的官渡，曹操依然是一有时间就读书。似乎，每当翻开书的时候，把自己融进灯光和文字里，他才找到了自己。

突然，头上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他放下了书，痛苦地用双拳捶打着头，转移疼痛的感觉。曹操有一个无法征服的敌人，那就是逆气病。健康的人，气都是下行的。年轻的父母为孩子的病情担忧，老中医恰好听到孩子放屁，就会安慰说只要能放出屁来，就没有什么大病。气一旦上行，就会胸闷气喘心慌头疼，说明得病了，这在中医上叫“逆气”。曹操常年患有逆气病，头痛，很可能是脑瘤之类的病。曹操常常在枕头旁放个装水的铜盆，每当头疼起来的时候，他就把头浸在里面，这样就能减轻痛苦，其实这只是掩盖了痛苦。

用铜器盛水有个问题，那就是时间长了水就会变臭。曹操没办法，就换成银盆盛水，银具有较高的催化能力，产生原子氧，而原子氧可以灭菌，能清除异味。

曹操换用银盆没几天，跑官的人们就来给他送银盆，人家说这不是送给他，是送给天下，理由是曹操身体好了，天下才会好，曹操要是不收银盆，就是对天下不负责任。曹操无奈，只得接受，床头堆满各种型号的银器。银盆累积起来用一千多年都够了，曹操不再收了，马上又有人给他送银碗、银杯等银器。

渐渐地有人说，曹操喜欢银器。曹操是提倡节俭的，就不再使用银盆，改用木盆盛水。

这一次，头疼欲裂的曹操，却没有把头浸在木盆里，因为一份紧急文件送到他的手中——袁绍发布到各州郡的讨伐曹操檄文。

看看袁绍说些什么吧。“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上来这几句话就把曹操震住了，还没读过这么灵动的檄文呢。写作水平同样了得的曹操，忘记了头疼，津津有味地读了下去。

曹操看到，这篇檄文挖根挖到他的爷爷曹腾那里，为他找了一大宗罪状：

1．曹操的祖父是宦官妖孽，曹操的父亲是不知是从哪里领养来的野孩子，曹操是赘阉遗丑。

2．曹操几次陷于危机，都是袁绍出手相助，但是曹操恩将仇报，进攻袁绍。

3．曹操喜欢乱杀人。

4．曹操专制朝政。

5．曹操因为个人恩怨，随意治罪。

6．曹操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官职，干盗墓的勾当。

7．曹操统治残酷，翻遍古今所有书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就数曹操最严重。

8．曹操与公孙瓒勾结，谋害袁绍。

这篇檄文不计算现代断句标点，正文共有1453个字，洋洋洒洒，文采飞扬：给曹操找的那些罪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高明的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假难辨，由不得你不信。尤其是把曹操祖孙三代合在一起刨根，骂街作风很具攻击性。

写得太精彩了！曹操不但不生气，反而欣赏起这篇檄文，头疼病居然好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当头疼的时候，曹操不再把头浸在水里，而是拿出这篇檄文读了又读。

曹操当然知道，黄河以北只有陈琳有这样的文笔。陈琳，字孔璋，广陵射阳人，诗、文、赋皆佳，天下闻名的大才子。陈琳曾担任大将军何进的主簿，当时何进要召董卓进京，陈琳极力劝阻，可惜何进不听。何进死后，陈琳到冀州避难，袁绍让他负责文字工作，袁绍这次总算是知人善任了一次。

这篇檄文公开悬赏：得曹操首级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檄文还动员曹操一方，无论是偏裨将校还是诸吏，只要是投降，不再追究任何罪责。

典韦死后，承担宿卫任务的是虎将许褚。徐他想杀了曹操去袁绍那里领赏，可是有许褚在，他始终不敢行动。终于熬到了许褚休假的一天，他怀揣利刃来到曹操大帐，见到了曹操，只等寻找机会下手。

这时，一个最不可能进来的人进来了，他就是许褚。传说中的眼神秒杀上演了，许褚只看了徐他一眼，徐他就崩溃了，脸色大变。警觉的许褚一下子就发现了异常，走上前，三下两下将徐他制服，从他身上搜出了利刃。徐他被斩，曹操从死亡的边缘回来了。

曹操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向许褚怎么休假还来大帐。许褚说：“末将在家，总是心神不安，觉得还是回到主公身边安心。”从此，曹操更加信任许褚，出入同行，不让他离开身边半步。

一篇檄文就让徐他蹈死地而不顾，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吧。有了这篇檄文，袁绍认为自己已经取得了一半胜利，而颜良、文丑两员大将的随征，让袁绍认为又取得了另外一半胜利。

颜良和文丑是袁绍最得意的武将。孔融听说颜良、文丑这两员武将随征，直接对曹操说，乖乖投降，放弃抵抗吧，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由他们带兵，谁能战胜得了呢！

对袁绍来说，头疼的不是如何取胜，因为他认为取胜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头疼的是胜利后如何建设新政权。袁绍让儿子去高密县，接郑玄去邺县，让他随征到官渡。郑玄这时是个74岁的糟老头，一个文人，不能打仗，带上他有什么用？郑玄是天下名士，从四面八方投到门下的学生有一千多人，现在很有名气的崔琰、郗虑就是他的学生。袁绍要带上他，就是准备打下许都建设新政权时，要他做招牌人物。遗憾的是，郑玄走到元城县（今河北大名）就病倒了，不久就死了。信心爆棚的袁绍不愿相信这是一个凶兆，仍然带着一箱箱图书典籍出发，其中有不少是典章制度方面的资料，袁绍把这些东西看成宝贝，因为将来掌权后，制定制度就可以不动脑子，直接照搬这些资料就行。

袁绍眼睛只盯着胜利后的美好场景，丝毫没想到自己会失败。

四　赌博先赌心

为了迎击袁绍，曹操布下了三条防线：第一道是黄河北岸的黎阳，第二道是黄河南岸，东线是白马，西线是延津，第三道是官渡。曹操兵力远远不足，不能在正面数百里的黄河沿线分兵把守，面对整体推进的袁绍大军，曹操只能采取这种纵深防御体系二不求死守，只求分散敌人兵力，形成局部优势后打击敌人。

曹操设下了一个赌局。袁绍兵力占优，一旦采取闪电战，突破官渡，就能长驱直入，直捣许都。可是，除了赌一把，曹操还有其他选择吗？

赌博先赌心，曹操敢和袁绍这样赌，是料定了一贯好谋而寡断的袁绍不会采取闪电战，那曹操就有时间慢慢地寻找机会了。

200年二月，曹操亲率大军由邺城南下，剑指黎阳。曹军无意抵抗，主动撤到黄河以南；本来，这里的守军就是配合南岸防线的机动部队，为创造局部占优局面作准备的。袁绍散步一样地占领了黎阳，少不了庆祝一番。

这是第一把赌。主动把敌人放进来，不是开门揖盗吗？

该给曹操一点颜色看了，袁绍派出了最得意的大将颜良。四月，颜良率部渡过黄河，直奔白马。

曹操采取荀攸建议，放弃白马，主力开赴延津，吸引袁军主力向延津转移，调动袁军后，再迅速回师白马，这样就在白马形成兵力占优的局面。

这是第二把赌。如果袁绍不配合，不分兵西进，那白马的兵力就更加微弱，可谓不堪一击。再就是，曹军西进后东返要读秒进行，早了，袁军就识破用意，晚了，白马就失守。

曹操还是赌对了，袁绍非要给曹操来一下厉害的，就跟着曹军主力转而向西进攻延津。

曹军主力急忙回师，对付白马城下的颜良孤军。曹操派出了有“万人敌”之称的关羽。

这是第三把赌。关羽早就声明，他要立功报答曹操后再回到刘备身边。关羽要是真回去怎么办？关羽要是阵前倒戈怎么办？

曹操又赌对了。信奉武将操守的关羽，阵前杀了颜良，取得了白马之战的全胜。当然，此战之后，关羽离开了。另外，曹操从下邳俘虏了刘备的老婆，本来想借此要挟刘备，可是刘备毫不动心，自顾自跑到袁绍那里去。如何处理刘备的老婆，这可难住了曹操：娶了吧，刘备还没死；杀了吧，受人非议；留着吧，还得管饭。刘备，算你狠，曹操把刘备的老婆找来，说：“可怜的女人，我放你们走。下一回找男人，可别找耳朵大的，记住了没有！”

袁绍没想到会在白马一线受挫，而且倒了颜良这面旗帜。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袁绍一定要在白马找回面子，急忙回师进攻白马。曹操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逗引得猎物跑来跑去。

不可与袁绍硬碰硬，放弃白马是必须的，可是放弃白马后往哪里退呢？袁绍刚刚占领延津，往那里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是也不能轻易撤往最后一道防线官渡。最后，曹操作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沿黄河向西撤往延津方向。更加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曹操命人带上了白马的老百姓，估计是胁迫，和当初董卓要洛阳百姓西迁长安一样。

这是第四把赌。要是半路遭遇袁绍主力，那曹操就只能跳到黄河里喂鱼了。而且，带上老百姓，尾大不掉，行动迟缓，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按照战略目标，袁绍应该直接向南进攻，奔许都而去，可是，袁绍急于与曹操一较高下，急于寻找决战机会，就把渡河的兵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守卫刚刚占领的白马，一部分追击曹操。第二支部队的统帅是文丑。颜良死了，文丑就是袁绍手下最大牌的大将了，袁绍还给文丑配了个搭档：刘备。

曹操率领着一支五六百人的部队，到达延津之南时，他下令安营休息。营帐刚刚安好，就看到袁军追来了，而且是文丑和刘备率领的精锐。情报显示，文丑和刘备带来了五六千人。一对十！将士们等着曹操下令逃跑，可是曹操却让大家登上高处，没事先看看风景。看来，曹操要在第四把赌里再赌一下了。赌中赌，人生有时真的需要赌，因为一切皆有可能。

侦察兵快马急报：“敌兵近了，大约五六百个骑兵。”曹操还在看风景。

侦察兵快马急报：“敌人骑兵越来越多了，步兵根本数不过来。”被人打扰了看风景，曹操很不高兴，说：“不要再说了。”

这时，正常的人如果求活就会下令撤退，如果死战就会下令严阵以待，可是曹操偏偏下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命令：走出营门，解鞍下马，把从白马带来的辎重物资摆在道路上。

诸将傻眼了，以为曹操被吓傻了，都看着被曹操封为“谋主”的荀攸，说敌人骑兵那么多，还不如进营坚守。荀攸说：“我们在这里还能作为引诱敌人的诱饵，又怎么能离开呢！”这时大家才知道曹操是在诱敌。

文丑和刘备率领的五六千骑兵前前后后都到了，诸将再次请示：“可以上马了。”

曹操说：“不可以。”他要诸将耐心，接下来会看到更好的风景。

果然有更好的风景。袁绍的骑兵越来越多，有的开始分散开去捡拾曹军摆在路上的辎重。那么重的辎重，放在身上什么都不能做了。有的甚至为抢夺辎重发生了火并。

曹操下令：“可以了！”于是将士们都跨上马，纵兵出击，袁军毫无防备，大败。文丑被斩杀，刘备再次从曹操手里逃走。

五六百人怎能大败五六千人？那些从白马带来的老百姓起了很大作用，抢辎重的不仅仅是袁军士兵，还有数不清的老百姓。老百姓四处乱跑，冲散了袁军。说不定文丑就是被老百姓牵来的一只猪撞倒，然后被杀的呢！

原来可以拿老百姓做掩护来撤退，刘备从这次战斗中跟着曹操学会了这一招，以后在当阳长坂他就用上了。

因为赌对了人性的贪婪，曹操赌对了战争。颜良、文丑接连被杀，袁绍全军深深震撼。

袁绍被激怒了，他亲率大军渡过黄河，推进到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发誓要把曹操杀死扔到黄河里。可是曹操却不给袁绍机会，撤出第二道防线，退守官渡。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官渡战役拉开了序幕。

虽然在第二道防线取得胜利，但是曹操并未消灭敌人多少兵力，依然在兵力上处于极大劣势，而且，官渡是许都最后的一道屏障，一旦丢失，曹操就会完败。最关键的是，先前的胜利都是以赌取胜，接下来，曹操还能赌得赢吗？有从来不败的赌客吗？

雪上加霜的是，许都的后院汝南郡起了火。汝南郡是袁绍的老家，一直有一支黄巾军活跃，首领是刘辟、何仪等人，他们此前归顺了曹操，但是现在看到曹操被困在官渡，就在七月份起兵叛乱，公开响应袁绍。

袁绍喜出望外，决定派人去推动刘辟，把火烧得旺一些。袁绍这次推出的是刘备。刘备能为袁绍的事业殉葬吗？曹操派出曹仁率领精锐骑兵出现在汝南郡，刘备放了几支箭，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然后回到官渡前线。刘辟更是不堪一击，被曹仁击溃。

可是，对曹操来说，官渡前线的形势却是越来越严峻。

八月份，袁军主力推进到官渡前线，用沙土堆成土丘为依托建筑营寨，东西绵长数十里。曹操只能分兵筑营，兵力不足的劣势暴露在敌我双方将士的眼前。根据《三国志》，袁绍有十多万人，曹操兵力不足一万，而且伤兵占了十分之二三，有人质疑这个数据。估计袁绍军十多万没都在官渡，曹操军一万只是就官渡战场而言。

九月一日，日食。日食在当时被看成是凶兆，通常情况下交战双方都会停下来。公元前585年5月28日，伊朗高原上米底王国和吕底亚王国的战争进行到第六个年头，两军正在酣战，忽然发生日食，交战双方认为不吉利，停止了长达五年的战争。1030年夏天，挪威有一场斯蒂克尔斯塔战役，当时突然出现的日全食使交战双方惊恐不已，但是国王奥拉夫二世要求继续战斗，结果在战斗中死去，人们认为他受到了太阳的“诅咒”。

不能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赌徒。曹操这个赌徒这时反其道而行之，向对面的人建土丘发起了进攻。这是曹操的第五把赌。既然是赌，就要博胜，曹操认为日食到来时，袁军肯定人心惶恐，疏于防备，也许能乘虚捞一把呢。

第五把赌，曹操输了，不胜而还，白白消耗了本来就有限的兵力。

战争进入了艰苦的相持阶段。袁绍在曹营外堆起土山，搭起射箭塔，向曹营内射箭。曹军士兵只能顶着盾牌走路，曹营成了乌龟世界。

曹操手下谋士刘晔将攻城用的飞石车进行改进，号称霹雳车，抛掷石块，专打营外射箭塔上的袁军弓箭手。高空优势失去了，袁绍又向地下想办法，命人挖掘地道，准备从地下攻进曹营。曹操以地道对地道，在营中横向挖了壕堑，袁军地道一挖过来就暴露了。可见，官渡之战的科技含量在当时是很高的。

科技战相持了一个多月，劣势一方的曹军日益显得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汝南郡的黄巾军在龚都的带领下，又打起了叛曹助袁的旗帜。刘备找到袁绍，踌躇满志的样子，把胸膛拍得山响，对袁绍说：“派我去南方，我找两个人帮您拿下官渡。”刘备要找的人，一个是荆州牧刘表，一个是龚都。袁绍感慨地想，刘备总算是没吃白饭，关键时刻用得上，要是有刘备联合刘表和龚都，从南线进攻许都，形成夹击之势，胜利还远吗？

刘备到了汝南，立即找到龚都，组成了一支数千人的联合军。曹操派遣叶县守将蔡阳出击刘龚联军。这是曹操的第六把赌，因为他认为刘备不堪一击，也不相信刘备会为袁绍卖死命。可是，永远也读不懂刘备的曹操，想不到刘备这次是为自己而战。来南线联合刘表和龚都，是忽悠袁绍的。刘备看出了袁绍是非败不可的，就用这个借口，离开了袁绍，想在汝南自己发展。做最完全的自己，这是刘备永远坚持的人生信条。

刘备对蔡阳放出话来：“我虽然形势上不占优，可是像你这样的，来一百万个，也无法奈何我。曹孟德单车前来，我就自己离开。”刘备这次没敢再说曹操的大话，因为他怕把曹操真的招惹来了。蔡阳被刘备的鄙视气疯了，轻进遽击，结果兵败被杀。刘备总算是正儿八经地赢了一次，虽然赢的只是一个小角色。

第六把赌曹操输了，留下了刘备这个大麻烦。刘备在汝南发展势力，轰轰烈烈，给许都带来很大压力。官渡前线得到这个消息，军心不稳。

同时，派到袁绍阵营的卧底人员带来情报，说袁绍的谋士许攸策划了一个作战方案：分兵袭击许都。听说了这个策划案，曹操的头疼加重了很多。曹操军队数量少，目前集中在官渡，许都只留下很少兵力，如果袁绍像许攸说的那样，派遣一支轻骑兵，昼夜兼程袭击许都，定能成功。拿下许都后，袁绍就可以奉天子以讨曹操，而且南北夹击把曹操困在官渡。曹操苦笑：“果真是老朋友，下手快准狠。”许攸是袁绍也是曹操的老朋友，当初他与人密谋废掉灵帝，曾经想拉曹操入伙。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粮食快吃完了。战争持续了半年多，各种负面消息接踵而至，士兵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恐慌的气氛弥漫在曹营。

曹操把身边的勇士集合起来，挺着胸，昂着头，语气铿锵地训话：“再过十五天，我就给你们打败袁绍，到时候就不再烦劳你们了！”勇士们无动于衷，以前在南阳征伐张绣时，曹操玩的那出“望梅止渴”给大家的印象太深刻了。这一次，勇士们没上曹操的当，毕竟十五天就打败袁绍的希望，谁也看不到。

有人开始找退路，暗中与袁绍联络，一封封密信通过各种途径，从曹军阵营送到袁绍面前。先向袁绍示好，为将来铺路吧。当然，可以趁许褚打盹的时候叛变，然后提着曹操的人头去袁绍那里领赏。

夸下十五天的海口，是曹操的第七把赌。说真的，如何在十五天内战胜袁绍，曹操一点谱也没有。军粮越来越少，曹操越来越泄气，不想再赌下去了，给留守许都的荀彧写了一封信，说想回去了。荀彧很快回信说现在正是用奇的好时候，再坚持一下，就能胜利了。

用奇？这个想法不错，可是如何用奇呢？夜深了，曹操把脚泡在盆里，却忘记了洗脚，独自在灯下苦苦思索。

这时，卫士进来禀报，说是外面有个自称是曹操老朋友的人要见他，名字叫许攸。

许攸？

许攸！

许攸本是袁绍帐下谋士，缘何深夜至此？一道灵光在曹操大脑里一闪，他知道用奇的机会送上门来，第七把赌要赢了！曹操从洗脚盆里跳起来，光着脚跑出去迎接许攸。原来，袁绍没采纳许攸那个可置曹操于死地的作战方案，直接说许攸是多此一举，一定要在官渡捉住曹操。袁绍认为胜不是问题，如何胜得漂亮才是问题。许攸正为袁绍的愚蠢感到窝囊，这时传来一个消息，许攸在邺城的家属犯了法，被袁绍的亲信审配抓进了监狱，并说要挖出后台。许攸一不做，二不休，逃到曹军大营。

“子远，你来，我就能成功了！”一见到许攸，曹操就拊掌大笑。

一落座，许攸就问：“你现在还有多少军粮？”既然是老朋友，那就不用拐弯抹角了，说话直奔主题。

曹操说：“尚可坚持一年。”

许攸说；“回答错误，请重新回答！”

曹操又说：“尚可坚持半年。”

许攸说：“看来你是不想打败袁绍了，为什么不据实回答呢？”

曹操尴尬无比，说：“刚才是开玩笑，其实只可以坚持一个月，怎么办呢？”

其实，一个月也是爱面子的说法，前面说的十五天破敌表明，曹军的粮食也就是还能维持十来天。

许攸不想让曹操过分难堪，放过这个问题，对他说：“你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这正是危急之时。现在袁绍辎重有万余辆车，存放在故市、乌巢，守军警惕性不高；如果以轻兵袭击，出其不意，烧了粮草，不过三日，袁氏自败也。”

许攸提供了一份极其机密的情报：袁军后勤基地的精确位置和防备情况。许攸还提供了奇袭乌巢的方案。

曹操立即召集诸将商议，大家都反对奇袭乌巢的方案。理由就是许攸是从袁绍一方来的，很是可疑，说不定提供假情报，引曹军向火坑里跳呢。可是，贾诩和荀攸都认为许攸是可信的。

曹操决定赌第八把，就信许攸一回，奇兵出击，逆转战局。这是生死之赌，万一许攸真的是骗子，那曹操就会死在乌巢。可是，凭借对许攸二十多年的了解，曹操还是决定要赌一把。要知道，一个人并非所有的时候都能选择，事关生死，曹操其实不想赌，但是此时除了赌他别无选择。

曹操是天黑时亲自率领五千精锐步骑出发的。曹军穿着袁军的衣服，打着袁军的旗子，每人抱着一捆柴火。曹军每人口中都衔着一根小木棍，马嘴也用绳子缠上，悄无声息地在袁军的防区里前进。这第八把赌，一声咳嗽就可以丢掉性命。

过关卡了，袁军的守卫严加盘问：“没接到调动军队的命令，你们是不是曹操的军队？”曹军回答：“袁将军害怕曹操从侧面袭击我军粮屯，特意派我们去乌巢加强防守。”夜色的掩盖下，盘查的卫兵看不到答话人的不安神情，就放他们过去了。

驻守乌巢的大将淳于琼从睡梦中惊醒。帐篷外，火光和人影迭撞，杀声与脚步声合奏。淳于琼是老资格了，曾经与曹操、袁绍同列西园八校尉，他做梦也没想到，曹军会从天而降。曹军四处放火，带去的柴火有了用场，乌巢的粮草物资腾腾燃烧起来。袁军士兵从睡梦中醒来，只见四处起火，顿时大乱。

可是，曹操这时还不能确保赌赢了。乌巢距离袁绍在官渡前线的大本营只有四十多里路，袁绍很快得知乌巢遭袭。这时，部将张郃力主救援乌巢，如果袁绍听他的，派重兵去乌巢，那曹操就会陷于死地。可是，袁绍再次向死亡深渊里滑去，接受另外一个谋士郭图的建议，只派小股部队支援乌巢，主力大军强攻曹操大本营。

淳于琼并不容易对付，曹军在乌巢打得十分惊险。正在这时，袁绍派来的援军眼看着到了，左右的人向曹操报告：“敌兵很近了，请分兵拒之。”曹操一边厮杀，一边高喊：“等敌人到我身边再报告！”曹操只能取胜，一旦失败，就是死亡，这是一次无法重来的赌博。曹军上下无不殊死力战，终于在敌人援军到来的前一刻攻破淳于琼大营，斩杀袁军督将眭元进、骑兵督将韩莒子及吕威璜、赵叡等七员大将，俘虏一千多人。赶来的袁绍部援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溃散。

第八把赌赢了，可是距离最后的胜利还很远。在乌巢只是烧了袁军的粮草，但强大的袁军并未被摧垮。要是曹操不能尽快摧垮袁军，那就会在袁军饿死前就被杀死了。

曹操下令将俘虏的一千多人的鼻子全都割去，缴获的袁军驴马也被割去了唇舌。残忍的杀戮中，曹操释放着开战以来的郁闷情绪。曹操这样做，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宣泄，他把割下来的人的鼻子、驴马的唇舌扔到袁军面前，袁军士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无不惊恐万分，溃散而去。快跑啊，跑晚了就没鼻子了。

割鼻子是曹操下的命令，但是他忽视了淳于琼这个老朋友，手下们割顺了手，把淳于琼的鼻子也割下来了。

淳于琼被带到曹操面前时已经血流满面。曹操很是吃惊，就问：“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啊？”

淳于琼不服，昂起头说：“胜负自有天意，有什么好问的！”

曹操不想杀掉这个见证自己青春的人，但是许攸看着老同事淳于琼，说：“明天他照镜子，一定不会忘了是谁割了他的鼻子。”曹操一想，也是呀，淳于琼照一次镜子就会骂他一次，还是杀了他吧。

攻打曹操大营的袁军将士，得知乌巢粮草被烧，军心动摇，但是带领进攻的张郃和高览如果加把劲，还能扭转战局。只是，袁绍阵营内耗严重，张郃和高览率领袁军主力投降了曹操，袁军全线崩溃。

战云消散，鼓声远逝，官渡之战渐渐拉上帷幕。袁绍派来的十万大军，被曹军所杀八万人，辎重巨亿被缴获。

在形形色色的战利品中，有两类东西格外显眼，一类是袁绍带来的书籍、典籍，这都是袁绍打算建设新政权用的，另一类是信件，其中就有战争相持时曹营人士写给袁绍的效忠信。

曹操下令，谁也不能看这些信，一把火烧了了事。曹操说：“当初袁绍那么强大，我尚且感到不保，何况大家呢！”

袁绍和袁谭来不及穿戴整齐，带着八百名骑兵仓皇出逃，狼狈地渡河而去。袁绍想开拓一个新世界，却连本来拥有的世界都丢了。

没打算赌，计算好了胜率的袁绍败了，有生力量被摧垮，从此一蹶不振；只能靠赌，走一步赌一步的曹操胜了，拥有了打压袁绍的绝对优势力量，从此成为天下无敌的霸主。曹操其实没有赌，他只是面对跳一跳就够得着的机会，跳了一下而已。

黄河岸边，河水依旧向前奔流，长眠在沙滩上的征夫，却再也无法回家。飞来飞去的乌鸦，为眼下的一具具尸体而兴奋地叫着，却不知道尸体下的江山已经易主。

邺城，监狱，阴森幽闭。

“恭喜田先生，这下您要得到重用了！”隔着牢门，狱卒向田丰道喜。

袁军狼狈不堪地逃过黄河，总算是暂时摆脱了死亡之神的追杀，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田丰，都捶胸而泣说：“假如田丰在这里，我们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啊！”

很多人都以为，田丰这下会得到重用了。田丰却绝望地摇摇头，对狱卒说：“谢谢你的贺喜。可是，如果我们取胜的话，我必定能活下去，但是现在我们失败了，那我马上就要死了。”谋士首先要精通读心术，田丰早就读透了袁绍。胜了，田丰活着，袁绍会有面子；败了，田丰活着，袁绍会感到惭愧。

其实，这种情况下感到惭愧是正常的，袁绍一开始也惭愧，他对另一个谋士逢纪说：“当初只有田别驾劝我不要急着出兵，现在如果见到他我很惭愧。

见到他惭愧，那就不见了呗，不见他那就杀了他呗。正好这时对战败负有决策责任的逢纪污蔑田丰说：“田丰听说您撤军，拍手大笑，他为言中而高兴。”袁绍对左右说：“我不采用田丰的话，果真被他讥笑。”打起仗来优柔寡断的袁绍，这次果断地下令杀了田丰。

杀了田丰，袁绍还是得直面失败。第二年四月，曹操见袁绍在仓亭集解兵力，就集中兵力出击，袁绍逃回邺城。

可是，曹操并没有咬住不放，而是在九月份回到许都。因为，有人给许都带来了危险。

第九章　战云再起

◎在曹操那里种菜；在刘表这里结毦，精通藏心术的刘备，再次把自己的野心掩藏在低调的举止下。刘表和蔡瑁、蒯越想不到，天天埋头结毦的刘备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有条不紊地挖着荆州的墙角，构建自己的大厦。

◎曹操与袁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曾是一条战线的战友，曾是官渡战场上水火不容的敌人，但是现在，他们只是人，一个活着，一个死了。活着的，被战争的残酷煎熬，被政坛的纠葛煎熬，被头风病的痛苦煎熬，他想到自己很快也会死的。

◎一个人往往在病重的时候最清醒，这时候做出的事情往往是一生之中最正确的抉择。也许，每个人都能听到死亡之神的召唤，躺在病床上的一代霸主刘表，知道自己要退出这个让他身心疲惫的霸局了。他完全丧失了斗志，这时他才发觉：人最宝贵的不是地位和权力，而是生命和亲情。

一　全靠一匹马活着

这人就是刘备。

刘备的藏心术独步天下，骗过公孙瓒在平原立足，骗过陶谦取得荆州，骗过吕布重回小沛，骗过曹操杀了吕布，再次骗过曹操脱离许都，骗过袁绍来到汝南，以后他还会骗下去，因为不骗他就无法活下去。

在袁绍最需要的时候，刘备不是拉他一把，而是离开袁绍，独自来汝南发展。与龚都联合后，刘备在汝南迅速发展，威胁许都，他的军队距离许都最近的时候，只有几十里路。曹操决定教训一下刘备，就亲自率军南下。

刘备只有几千人，连与曹操打个照面都不敢。曹军出动的消息一传来，刘备就派糜竺和孙乾与刘表联系，情愿依附于他。曹军刚刚赶到，刘备就拔营开溜，向荆州逃去。曹操赶到，望着前面道路上的漫漫飞尘，又开始头疼了：“真不该把的卢送给大耳贼！”

所有人都赞叹，那匹低调无比的的卢，跑起来的时候风驰电掣，就像光一闪，还未来得及注意它，它就消失了。

和曾经的陶谦、袁绍、吕布一样，刘表对刘备的到来感到受宠若惊，亲自到郊外，以上宾之礼迎接刘备。

当然，刘表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崇拜刘备，而是为了利用刘备。刘表拨付给刘备军队，让他驻扎在新野，和当初陶谦和吕布让刘备驻扎小沛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让刘备做挡箭牌，抵御强大的曹操。

刘备只能给刘表做苦工，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可是，从来不愿意为别人做事，只愿意利用别人为自己做事的刘备，暗地里发展势力，荆州的英雄豪杰纷纷投奔他，其中剑侠徐庶最受刘备器重。

好小子，荆州的人都听你的，谁还听我的！刘表暗暗对刘备起了戒心，就对刘备说，你天天在新野闷着，时间长了耳朵就更大了，出去和曹操打一仗吧，反正你和他有仇。在刘表的安排下，刘备北上侵入曹操的地盘，到了叶县。曹操派遣夏侯惇和李典抗击刘备，结果夏侯惇在博望坡中了刘备的伏兵计，遭到火攻，大败。李典急忙来救，刘备见好就收，打着呼哨而退，得意地回到新野。

刘表的特长是举办讲坛沙龙什么的，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所以荆州人很少享受到战场胜利的快乐，博望坡大捷让荆州人激动万分，啊，原来荆州人也可以打败无敌的曹军！长了大耳朵的人可真是了不得啊！

本来，刘表打算要刘备去叶县，要么取胜抢来地盘，那样刘表可坐享其成，要么失败抢不来地盘，刘备从此在荆州就不能抬头走路，当然最好是刘备能被曹军杀死。可是，现在，在博望坡放了一把火就跑回来，一个米粒儿大的地盘也没抢来，却成了荆州英雄，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

得了，还是把这小子放在眼皮底下看起来吧。刘表让刘备屯驻樊城，与刘表的治所襄阳隔水相望。这样，刘备的一举一动都在刘表的监管之下。

刘备开始了给刘表做三陪的日子，陪吃，陪酒，陪聊。郭嘉说刘表不过是一个“座谈客”而已，现在有刘备做三陪，刘表做起座谈客来就更过瘾了。

座谈只用口舌，却是比刀光剑影还要惊险的战场。

一天，刘备、许汜与刘表坐在一起共论天下之士。许汜曾是吕布部下，在刘备、曹操联军包围下邳时，曾经出城向袁术求救，吕布失败后，他就漂泊到了荆州。

忘记了是谁谈起了陈登，许汜说：“陈元龙就是江湖混混，骄狂之气至今犹在。”

刘备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他问刘表：“您觉得许君所言对不对？”

刘表说：“要说不对，许君又是个好人，他不会随便说别人假话的；要说对，陈元龙又盛名满天下！”说了一大筐全是废话，这也符合刘表的一贯作风。

刘备问许汜：“您认为陈元龙骄狂，有什么根据吗？”

许汜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说：“曾经有一次，我因世道动荡而流落到下邳，见过陈元龙。当时他毫无客主之礼，很久都不搭理我，自顾自地上大床高卧，而让客人们坐在下床。”

刘备回答说；“您素有国士之风。现在天下大乱，帝王流离失所，元龙希望您忧国忘家，兴匡扶汉室之志，可是您却向元龙提出田宅屋舍的要求，言谈也没有什么新意，这当然是元龙所讨厌的，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元龙和您说话？假如当时是我，我肯定会上百尺高楼上去高卧，而让你们睡在地下，哪里只是区区上下床的区别呢？”

许汜选择性叙述，刘备却毫不客气，当场还原了当时事情的全貌，许汜羞惭得恨不得立即从大家面前消失。到了南宋，大词人辛弃疾在其代表作之一《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中写道：“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刘备明明知道许汜和陈登的过节，却先问刘表的立场，其实是挖坑让刘表向坑里跳。座谈客绝非浪得虚名，刘表没有上刘备的当，当时只是哈哈大笑。

在又一次聊天的时候，刘备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双眼泛红，眼角还带着泪痕。刘表问：“左将军，你怎么了？”

刘备流泪，是因为刚才在厕所里褪下裤子，看到大腿内侧长满了赘肉——髀肉，眼泪马上滂沱而出。刘备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不至于对身材如此计较，但是髀肉复生是生活安逸的见证，说明很长时间没有上马杀敌了。关羽和张飞天天嚷嚷，说他们的刀都生锈了。

也许是青春逝去太让人恐慌，精通藏心术的刘备那天在刘表面前居然泄露了内心秘密，回答说：“我过去常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现在不骑马了，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说着说着，刘备又要流泪了。

“左将军期待一战？”刘表笑问，内心却一阵厌恶。在刘表看来，刘备在他这里日子过得安稳，却还期待战事！可见刘备定是想造反，刘表从此对刘备更加戒备了。

刘表读不懂刘备的痛苦。这时的刘备四十多岁，还没有子嗣。说起来，刘备经历的女人也不少了，但是一个接一个死去，也有没死的，但是一次接一次地被刘备舍弃成了俘虏。但是甘夫人这时是在刘备身边的。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个能为刘备生个儿子，这对已过中年的刘备来说，压力比山还大。没有儿子也就罢了，事业又没有，没有归宿，命运太残忍了！

髀肉引起的伤感先放一边，先对付眼前的危险再说吧！最大的危险永远来自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同样是在刘表手下混日子的人，荆州人蔡瑁和蒯越把刘备视为一个强劲的敌人。蔡瑁和曹操年轻时就是好朋友，他有两个妹妹，一个是刘表的现任妻子，一个是襄阳名士黄承彦的妻子。补充一点，黄承彦有个丑女儿，嫁给了一个叫诸葛亮的小伙子，这小伙子目前躬耕隆中。蒯家在荆州的势力不亚于蔡家，刘表当初受朝廷派遣单骑来荆州，正是在蒯家的支持下才站稳了脚跟，蒯家的核心人物是蒯越。

荆州就是一块大蛋糕，由刘表切分给大家，刘备一出现，蔡瑁和蒯越分的蛋糕就小了许多，甚至他们以为刘表就是用刘备来牵制他们的。

干掉大耳朵，一了百了，多利索啊，蔡瑁和蒯越动了杀机。

刘备常常从樊城来襄阳陪刘表喝酒，蔡瑁和蒯越决定在下一次酒宴上动手，而且做好了准备。杀了就杀了，刘表不会为一个外人和自己人翻脸吧。其乐融融的宴会，最适合下手杀人，鸿门宴太出名，大家都学会了。

可是，蔡瑁和蒯越忘记了，这招是刘备玩剩下的。刘备在小沛时，正是用这招杀了杨奉。害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备一到宴会上就嗅出了危险的味道，立即借口上厕所走出去。

一走出去，他就飞速地翻身上马，拍马向城外飞驰而去。这次刘备骑来的还是的卢。逃到襄阳城西，前面有一条叫檀溪的河流挡住了去路。回头看看，追兵要上来了，刘备一闭眼，纵马跳入河里，想渡河脱险，不料的卢游泳技术欠佳，陷在水流中。这下好了，不用人家动手，就要被淹死了。刘备急了，说；“的卢，今天危险了，努把力吧！加油啊！”的卢打个喷嚏，一昂头，从水中奋起，一跃三丈，载着刘备渡过檀溪，顺利脱险。

伟大的的卢！伟大的刘备！

刘表知道了这件事情，果然没怎么惩罚蔡瑁和蒯越，只是批评他们，下不为例啊。

谁也不敢保证的卢每次都能保持这么好的状态，刘备以后更加警觉了，像鸵鸟一样把头缩起来，低调低调再低调。有好心人扔给他一抱牦牛尾，有空儿就结毦，省得闲出病来。结毦就是用鸟羽或者兽毛编制饰物，用来装饰头盔、兵器、马头什么的。蔡瑁和蒯越很快把握了这一动态，相视大笑，哈哈哈，不愧为卖草鞋的出身，结毦肯定很有心得。

在曹操那里种菜；在刘表这里结毦，精通藏心术的刘备，再次把自己的野心掩藏在低调的举止下。

刘表和蔡瑁、蒯越想不到，天天埋头结毦的刘备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有条不紊地挖着荆州的墙角，构建自己的大厦。

这项工作需要有能接触到荆州政权核心的人配合才能开展，刘备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这人，那就是诸葛亮。

诸葛亮闪亮登场了！

二　三顾茅庐的真正主题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名门之后。很有必要交代一下，他比刘备小了整整20岁。尚未成年的时候，诸葛亮死了父亲，后来跟着叔父诸葛玄投奔刘表。诸葛玄也死了，诸葛亮就与弟弟诸葛均开始独立生活，安家于襄阳城西二十里隆中，躬耕陇亩。除草累了，休息的时候，诸葛亮会说他文可比管仲，武可比乐毅，大家喜欢他这样说，因为庄稼地里没有其他好笑的事情。可是，了解他的朋友都说诸葛亮的才能甚至超过了管仲和乐毅，这其中就有剑侠徐庶。

虽然和诸葛亮有亲戚关系，但是刘表认为任用一个年轻农夫会降低荆州的品质，所以诸葛亮一直没有走出隆中那座茅庐。

徐庶向刘备推荐诸葛亮：“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愿意见他吗？”刘备说，好啊，那你下次约他一块儿来吧。徐庶却严肃地说：“这个人不是一般人，不可让他受委屈，最好是你亲自去请他。”

有没有搞错啊，刘备这时虽然寄人檐下，但好歹是朝廷任命的左将军、豫州刺史，吕布、袁术、曹操这些个天下豪杰他都打了个遍，那个什么诸葛亮字孔明的，年纪轻轻，一个泥腿子，还得亲自去请！

可是，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刘备最终还是亲自去隆中请诸葛亮出山，而且是三顾茅庐才把诸葛亮请了出来。有人分析，刘备和诸葛亮这是作秀给世人看，从而抬高诸葛亮的身价。当然，更可信的分析是刘备看重的是诸葛亮与刘表的亲戚关系，非要请他出山不可。刘备的藏心术高深莫测，人们怎么分析他的动机都是徒劳的。

这时，对无所作为的刘备来说，诸葛亮最大的价值不是才能，而是情报。刘表像防贼一样防刘备，却不能防诸葛亮，毕竟是亲戚嘛。诸葛亮常去刘表家走动，探望一下长辈，但是更多的时间是与刘琦、刘琮两个同辈人闲聊。闲聊，本来就是诸葛亮的特长与爱好。孔明从闲聊中获得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这是关羽和张飞靠打打杀杀永远也无法得到的。

据说，三顾茅庐时，诸葛亮提出了三分天下的隆中对，才获得了刘备的赏识。隆中对明确提出三分天下：曹操拥有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占一份；孙权占有江东，已历三世，占一份；刘备可夺取荆州和益州，占一份。隆中对的神奇，就在于和以后三国鼎立的局面完全吻合。可是，当刘备和诸葛亮在隆中的草庐里，望着门外的荒草、纵论天下大事时，荆州的主人是刘表，而刘备是刘表的客将，诸葛亮准备怎么让刘备替换坐拥荆州近二十年的刘表呢？莫非，诸葛亮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预知刘表病死，又能预知曹操攻占荆州，又能预知孙权一定联合刘备成功抗曹？

当然这不是穿越，诸葛亮和刘备不为人知地开始了夺取荆州的行动。

刘备为没有儿子发愁，刘表却为儿子多而发愁。刘表的儿子其实不怎么多，只有两个，长子叫琦，次子叫琮。琮为后妻蔡氏之子，长大后又娶母亲的侄女为妻。蔡家在荆州势力强劲，他们认为继承刘表的应该是刘琮；刘琦是和荆州无因缘的前妻所生，就显得无依无靠，不过，立嗣以长是伦理的要求，刘琦不甘心继承权落在弟弟手里。为了各自的立场和利益，部属们也分成了琮派和琦派，明争暗斗，因此刘表十分羡慕没有儿子的刘备。

琮派越来越活跃，刘琦在彷徨无助中等来了诸葛亮，向他询问对策，诸葛亮建议他学习晋公子重耳出逃，然后再杀回来。刘琦于是请求到江夏担任太守，刘表答应了。

看看历史就知道了，很多人不就是因为离开首都而失去了对政权的控制吗？刘琦要争权，当然不能离开刘表，不能离开襄阳。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出了一个馊主意。

可是，对刘备来说，这却是一步极高明的棋。荆州不能落在刘琮手里，也不能落在刘琦手里，最好落在刘备手里。刘琦和刘琮鹬蚌相争，刘备方能渔翁得利。只有刘琦出外自立山头，亲兄弟才会开战，开战后，无依无靠的刘琦只能依赖刘备，这样刘备就能控制刘琦了。

这个一环扣一环的阴谋如此完美，应该是在隆中的草庐里商量出来的。阴谋，才应该是三顾茅庐的真正主题。

诸葛亮利用亲戚关系，很容易就让刘琦陷在了三顾茅庐的阴谋陷阱里。在刘备和诸葛亮的祝贺声中，刘琦坐上了开往夏口的船，却不知道刘备也同时迈出了夺取荆州的第一步。

刘琦能去夏口担任太守，说起来还得感谢孙权。正是孙权杀了江夏太守黄祖，刘表才给了刘琦机会。

三　冷血的权力动物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你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你。”孙策在生命最后时刻把孙权叫到床前，把印绶挂在孙权的脖子上，让他继承了江东基业。这时，孙权刚刚19岁。

“碧眼儿刚刚继承兄业，统治不稳，正好进兵江东。”曹操宣言进攻江东，用“碧眼儿”称呼孙权，是因为孙权实在是太年轻了。

“趁敌人办理丧事的机会去讨伐，这是不符合道义的。如果进攻不能取胜，反而会失去朋友使之变成了仇人。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厚待孙权，也好给自己留个退路。”侍御史张纮劝说曹操。张纮本是孙策的部属，两年前被曹操征辟，留在了许都。

“呵呵，那就暂且放过碧眼儿吧！”曹操说。官渡鏖战正酣，曹操怎会有余力顾及江东？他宣称讨伐江东，只是告诉天下人他有权力也有能力想打谁就打谁。

曹操接受张纮建议，表举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会稽太守。曹操对孙权慷慨赐官，也能表明其对江东的控制。

虽然有了朝廷的册封，但是很多人不服孙权：他只不过是继承父兄而已，并无什么功绩！孙策虽然年轻，但是人们都服他，毕竟江东是他一场场战斗拼下来的。坐享其成的人向来被人轻视，更何况这个坐享其成的人只有19岁！

自从在阳羡帮助孙权造假账套取零花钱之后，周谷睡觉都抱着假账本，梦中他会笑得手舞足蹈。不睡觉的时候，周谷在祖宗牌位祷告，请保佑孙权掌权！

心诚则灵，在周谷的祈祷下，孙策死了，孙权掌权。孙权，你这个名字真没取错！你有权，我周谷不就有权了吗？

周谷强压住内心的兴奋，把悲伤的表情挂在脸上，包上二斤阳羡茶，去安慰孙权：“保重，以后江东的一切还靠你呢！忧伤了，你就沏一壶阳羡茶吧！”周谷这是在提醒孙权：当初你在阳羡，我可是为你造过假账的哦！回去后，周谷就天天盼着得到提拔。可是，连吕范都得到了重用，周谷还是没等来任命书。吕范，不就是孙权做阳羡县长时，连一斤茶叶也不愿意给报销的那小子吗？周谷再也坐不住了，他又包上二斤上等阳羡茶，到孙权那里跑官。孙权问：“这二斤茶叶是造假账买的吗？”孙权没有批评周谷，只是想让周谷知难而退，毕竟，15岁时的糗事要是被人翻出来，那是很不好意思的。周谷却从来不认为帮助上司造假账是错误的，就回答说：“岂止是茶叶，我还帮你报销了多少酒钱啊！”孙权说：“我要是任用你，以后你再造假账怎么办？”周谷灰溜溜地回家，写了四个字挂在墙上：不造假账。

周谷是个小人物，对孙权不满也只能忍着，但是那些有点分量或者自认有点分量的牛人就不想忍了，甚至会有仇对的言行；而孙权，压根儿不想做一个记仇的人，因为有仇就报了。

李术就是这么一个牛人。孙策攻克庐江之后，任命李术担任庐江太守，还好心好意地给他留下三千军队。后来，他受孙策指使截杀了曹操任命的扬州刺史严象，立马觉得自己成了牛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孙策死了之后，他公开与孙权叫板，大肆招徕江东人士，不听孙权招呼而投奔到庐江的人越来越多。孙权给李术写了一封信，要求他引渡叛逃人士。李术写了一封很牛气的信：“一个人有德才会有人归附，无德就会被背叛，那些人不会回去的。”

不灭掉李术，那孙权就是无德之人了。可是，要进攻李术，李术必然向曹操求救。孙权希望曹操到时不要坏他的事，就给曹操写了一封信，揭发李术杀了朝廷任命的刺史的事情，认为应该征讨他。

李术，你小子是自作自受呢！曹操抖抖信纸，很解气的样子。当初，李术受孙策指使截杀严象，现在孙权又要以此为借口去攻打他，曹操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能让天下人知道孙氏集团是靠不住的。

孙权举兵进攻皖城，攻打李术，李术关闭城门自守，求救于曹操。曹操当然不会救他，乐得作壁上观。围困之下，皖城的粮食乏尽，有的妇女饥饿难忍，就和泥丸吞下去。攻克皖城后，孙权砍下了李术的头颅，然后下令屠城。没有理由去责怪孙权血腥，因为孙策靠打地盘立威，而他只能靠杀人来立威。

皖城血案，让天下人看到了孙权的铁血性格，不再只把他当做一个19岁的大男孩。就连在北方的孔融也知道了孙权是不好惹的，因而他开始担心朋友盛宪的安全。

盛宪曾经担任过吴郡太守，后来因病辞职，可是还居住在吴郡。能有孔融做朋友，自然不是一般人。盛宪先生自恃是名人，看不起打打杀杀的孙氏父子，孙策活着的时候就想杀了这小子，但是没找到理由。孙权即位后，孔融知道他一定会杀盛宪，就急忙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要曹操派人去江东征辟盛宪，借机把他救出来。

孙权很配合地让盛宪出现在曹操使者面前，可是盛宪已经不能为曹操做官了，因为死人是没法做官的。孙权听说曹操要征辟盛宪，就抢先一步杀了盛宪。孙策不敢杀的人，孙权敢杀。

区区少年郎，岂能如此嚣张！江东的头面人物不能接受被一个孩子占了风头，纷纷挑战孙权的权威。

“三绝沈郎”沈友就是一个敢当众挑战孙权的人。沈友是吴郡土生土长的一个神话：他富有文采，书法特别好，其笔法绝伦无比；他长于辩论，只要是他发言的场合，别人只能保持沉默，谁也说不过他，其舌超群无双；他喜欢练武，尤其擅长舞刀，在江湖上独孤求败。笔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人们喜欢以“三绝沈郎”称呼他。三绝沈郎早慧，10岁出头时就名动天下。孙权闻其大名，以隆重的礼节聘任他。他一报到，就谈论王霸之略，把孙权震住了。孙权乖乖地听他滔滔不绝地谈论天下大事，那崇拜的神情就像小学生听课一样。沈友陈述吞并荆州的计略，孙权听得心花怒放。

每个人都在展现自己最擅长的一面，沈友有“三绝”，他表现最多的就是“舌之妙”，在各种层次的会议上出尽风头，话锋所至，逞口舌之快，激情攻击他人。那些被沈友的口舌之剑攻击的人，进行侧面反击，向孙权揭发说沈友要谋反，而恰好孙权有时也有被沈友伤害的感觉。沈友入戏太深，忽略了他的“三绝”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孙权的“一绝”——权之绝。

这一次，照例是群僚大会，沈友又一次慷慨评价孙权的是是非非，不留情面。孙权的脸上挂不住了，想反驳但是知道说不过沈友，就让武士把他架出去，先关起来再说。

给个理由啊，沈友责问孙权。孙权说，有人揭发你要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聪明的沈友知道孙权是要他死，就彻底撕下脸来喊：“主上在许都，你有无君之心，难道能说不是造反吗？”孙权无法反驳，沈友的口才的确了得，临死前扳回一分，捍卫了“三绝沈郎”的名声。死的时候，沈友才29岁，比孙权大不了几岁。权力，让孙权这个热血青年变成了冷血的动物。

“杀部属和子民，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去杀黄祖啊！”有人总是对孙权不服，是因为黄祖还活着。孙权知道，杀父仇人黄祖一天不死，他在江东就一天也站不住脚。即使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废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连杀父仇人都杀不了，你还怎么有脸活在世上！”他也只能乖乖地听着。孙权要打天下，必须要杀黄祖。这不仅仅是报杀父之仇，而且是事业扩张的第一步。沈友、鲁肃、甘宁、张纮等人，来历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但是都向孙权提出了吞并荆州的策略。最危险的敌人永远是最近的敌人，江东和荆州并肩江南，天生就是敌人。东周时期，荆州是楚国，江东是吴国，在春秋中后期，吴国和楚国争斗十分频繁，大名鼎鼎的孙武与伍子胥率领吴军攻占楚国，五战五胜，攻陷楚国首都郢，从而成名，《孙子兵法》也因此开始受到追捧。

江东已经平定，孙权要摆脱坐吃父兄老本的名声，只能是攻占荆州。黄祖作为荆州牧刘表麾下大将，镇守夏口，扼守长要冲，孙权只有踩着他的尸体才能打开荆州的门户。

203年十月，孙权第一次进攻黄祖，所向披靡，很快逼近黄祖大本营沙羡城下。可是，正当全力攻城时，孙权接到后防紧急情报：豫章、吴、会稽等郡的山越全面复动。后院起火，孙权不得不下令撤兵。第一次出征功败垂成。

207年，孙权第二次进攻黄祖，俘虏了一些老百姓回来了。第二次出征虽有胜果但不辉煌。208年，孙权第三次进攻黄祖。这次战斗分外惨烈，但是孙权最终获得胜利。不可一世的黄祖仓皇逃跑，被孙权手下一个叫冯则的骑兵追上，冯则砍下了黄祖的头颅。这一次，江东军队带着数万名俘虏和黄祖的头颅凯旋。孙权任命周瑜为江夏太守，驻守江夏，控制了长江水陆要冲，为西进夺取荆州提供了基地。

而这时，刘表也任命长子刘琦为江夏太守，屯兵夏口，与周瑜对峙。而刘琦来江夏正是刘备和诸葛亮的秘密策划，这是他们从刘表手中夺取荆州的第一步棋。而北方的曹操，听到孙权剿灭黄祖的消息，断定孙权下一步必定会夺取荆州，他感到时不我待，做好了南向用兵的准备。

一场争斗荆州的“赛跑”开始了，天下的焦点转移到荆州，可是谁也不知道，战争大戏会在那个叫赤壁的地方上演。那里，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即将进行一场淘尽风流人物的历史角逐。

四　曹操的平衡术

彻底消灭了北方袁氏集团后，曹操才顾得上将目光投向荆州。

官渡之战以后，袁绍只是失去了对曹操的绝对优势，南下主动进犯的实力没有了，但是拒曹操于黄河彼岸的兵力还在。可惜的是，心比天高的袁绍无法接受官渡惨败的事实，一病不起。202年的五月，袁绍呕血而死。曾经号令天下的霸主，以这种凡俗的方式告别了他亦爱亦恨的无限江山。他的死几乎是复制了弟弟袁术的死，都是郁闷致病，都是呕血而死，很可能他们患有家族遗传病。袁绍和袁术曾经都是霸主，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可惜互相为敌，只有在死前的症状上，才看得出他们是兄弟。

袁绍不负责任地撒手人寰，留下一个烂摊子。袁绍死了，袁氏集团并未一哄而散。袁绍第三子袁尚成为袁绍继承人，为冀州牧，治所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西南）；长子袁谭仍为青州刺史，治所在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东北）；次子袁熙仍为幽州刺史，治所在蓟城（今北京市）；外甥高干仍为并州刺史，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黄河以北的四州之地，基本上还在袁氏集团的控制之下。

袁绍的三子一甥，就像是四根手指头，攥起来也算是一个拳头，能给曹操带来很大麻烦，可惜的是他们非但不能联合，反而同室操戈。这一局面的形成，是袁绍一手造成的。袁绍的犹豫摇摆也体现在立嗣上。按照伦理应该是立长子袁谭，但是袁绍喜欢袁尚，加上没想到自己死得那么快，所以临死也没确定嗣子。袁绍死的时候，袁谭在青州，鞭长莫及，而在邺城的袁尚近水楼台先得月，生母刘氏与审配、逢纪勾结，假托袁绍遗命，立袁尚为嗣子。袁绍生前是大将军，袁尚不可能获得朝廷任命，他把大将军的印绶拿过来，就算是大将军了。袁谭见大局已定，只能接受这个现实，自称车骑将军，比大将军低了一级，也算是维护兄弟脸面。

袁绍死的时候，曹操正在老家练兵，为北伐作准备。为了方便军粮运输，曹操开挖睢阳渠，这是一条东起浚仪（今河南开封）西至官渡的运河。曹操志在平定黄河以北，他很重视睢阳渠工程，亲自到浚仪视察。从谯县到浚仪要路过梁国，这里长眠着曹操年轻时的一个熟人——桥玄。曹操在混沌的少年时代，因为桥玄的鼓励而得到了力量，看到了自己前行的方向。

“你跟我约誓说：‘我死了后，你路过我的坟墓前如果不用斗酒只鸡祭奠我的话，车子走过三步，你如果腹痛的话，可不要感到奇怪啊！’这虽然是临时嬉笑之言，但如果不是至亲好友，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现在我祭祀你，不是怕你灵魂生气让我腹疼，而是怀念过去的交情啊。”

曹操派人祭祀桥玄，写下了这样的祭文。在桥玄墓前，曹操破格献上了太牢之礼。当时祭祀分三等：诸侯之祭用牛，称为太牢；大夫之祭用羊，称为少牢；士人之祭用猪，称为馈食。桥玄官草太尉，没有侯爵，只能适用少牢。曹操为这位老朋友祭祀超过了普通规格。

袁绍一死，曹操就把主力调往黄河，他坐镇官渡，寻找渡河北伐的机会。

而黄河彼岸，袁谭和袁尚兄弟俩，没等曹操动手，就相互动起手来了。袁尚派袁谭去黎阳驻守，让他最先承受来自曹操的攻击，又怕他造反，就把亲信逢纪派过去做监军。袁谭忍无可忍，把逢纪杀了，兄弟俩在天下人面前公开翻脸。

机会来了！九月份，飒飒金风从黄河宽阔的水面上吹来，曹操率军渡河，进攻黎阳。袁谭向袁尚求救，袁尚亲率大军支援哥哥。面对共同的敌人曹操，兄弟二人终于齐心合力。一直到次年的二月份，曹军还未攻下黎阳。曹操原来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啊，袁氏兄弟大着胆子出城进攻，结果大败，率部逃回邺城。

曹操占据黎阳，渡河之后有了立足之地。四月份，曹军到达邺城之下，但是没等开战，曹操就下令撤退，似乎他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春游一趟。曹操是听了郭嘉的。郭嘉说如果进攻太急，袁谭和袁尚就会合兵，如果暂缓进攻，这哥俩就会火并，现在不如做出南征刘表的姿态，然后等他们打起来，再进攻邺城。

曹操留下贾信驻守黎阳，率军南下，五月间回到许都。

一切正如所料，曹操退兵后，袁谭和袁尚打了起来，双方在邺城外交战。哥哥没打过弟弟，退到了南皮。弟弟一定要将哥哥斩尽杀绝，攻击南皮，哥哥再败，退到婴城，弟弟又追过来，哥哥又逃向平原。

看样子袁尚还会追来。袁谭心一横，老子投降曹操，看袁尚这个狗娘养的还敢不敢追过来！

袁谭的特使辛毗见到了曹操，曹操却很犹豫，因为他想让袁氏兄弟打得再狠一些，他也正好趁这个空儿进攻荆州。可是，辛毗说；“河北平则天下震动！”曹操一想，是啊，要是袁尚把袁谭灭了，那就没人消耗袁尚的力量了，袁尚就能强大了，就不好对付了。

嗯，就养着袁谭吧，让他去对付袁尚。八月份，曹操率军再次来到黎阳，弟弟本来正在平原围攻哥哥，听说曹操来了，急忙回到邺城。

为了拉拢袁谭，让他跟袁尚死磕到底，曹操与袁谭结成了儿女亲家，给儿子曹整娶了袁谭的女儿。这门亲事传出去，大家都笑掉了牙，曹操与袁绍同辈，袁谭是袁绍的下一代，曹操与后辈结成了亲家。不过，曹操是不在乎名声的人，做事只求管用就行。

带着袁谭的女儿，曹操从邺城撤退了。

曹操一撤，袁氏兄弟又打了起来。第二年（204年）二月，袁尚让审配、苏由驻守邺县，他自己亲率军队攻打平原郡的哥哥。

连亲兄弟都不放过，这样的人还靠得住吗？苏由厌憎袁氏兄弟，闯出邺县投奔曹操。

正如官渡之战时的许攸一样，苏由带来了邺县的机密情报，曹操洞晓了邺城虚实，可以决战了。曹军包围了邺城，打算一举拿下。

邺城是袁绍大本营，经营多年，城防坚固。曹军堆土山，均地道，邺城始终岿然不动，驻守邺城的审配很得意。五月份的一天，他登上城墙侦察敌情，看到曹军在围着城墙挖壕沟，整个壕沟连接起来长达四十里，但是又浅又窄，抬抬脚就可以跨过去。审配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曹操挖这些壕沟是做什么用的。按说，审配这时应该派人出城干扰，可是，审配不想陪曹操玩这么无厘头的游戏，也就不管不问了。曹操你有劲挖就是了，当心别累着啊。

夜晚，审配酣然入睡，曹操却下令全体将士都去挖沟，把那四十里长的壕沟扩大到二丈深、二丈宽，然后把漳河里的水引过来。看到汹涌的河水漫出壕沟，向城里奔流，从梦中惊醒的审配的心似乎被水浸渍，他想起了曹操曾经用水攻下了吕布镇守的下邳。

水是渐渐涌进城里的，城里的人有了准备。人没淹死几个，但是粮仓和柴堆都被淹了。城里的人吃不上饭，有一半以上被饿死了。审配不灰心，因为他还有指望，那就是袁尚率领的大军在洹水一带，距离邺县不过一百多里路，他不会置邺城于不顾的。

曹操得到情报：袁尚大军正朝邺县方向开来！曹军诸将大都认为不如避过袁尚锋芒，放他进城，让他在城里淹死或者饿死。

曹操看看前方的大道，说：“这要看袁尚从哪边来。如果他从北面的大道来，那我们就避开他；如果他从西面的山道来，那我们必定能擒获他。”从哪里来都是袁尚啊，曹操的话让大家摸不着头脑。

曹操派出多路侦察兵，向北面大道和西面山道两个方向打探敌情。确切的情报传来：袁尚从西面山道而来。

“我已经得到冀州了，你们知道不知道？”曹操对诸将说，诸将抬头看看西面绵亘的太行山脉，看不出那里有什么蹊跷之处。曹操说：“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曹操不是故弄玄虚。袁尚如果从北面大道来，说明他没留退路，必会殊死战斗；袁尚从西面山道来，说明他做好了战败退到太行山里藏身的准备，这就说明他怯战，曹操就有信心打败他。

袁尚在距离邺县七十里的阳平亭停了下来，在滏水岸边扎营。夜里，他派人向邺城举火报信，城里也举火回应，这是袁尚与审配约定的城里城外共同行动暗号。

一切都在曹操掌握中。审配从城里冲出，袁尚从滏水岸边赶来的时候，曹操在两个方向早就埋伏好的精兵同时阻击。审配退回城里，袁尚被围在了漳河边。

袁尚果然没有死战到底的打算，这时他向曹操请求投降。一直以来，曹操在袁尚和袁谭之间玩平衡术，对付他们只用六成功力，计他们活下来，让他们内斗，当他们斗得筋疲力尽时，曹操就会出击。而现在，溃不成军的袁尚已经没有力量与袁谭对抗，平衡的天平打破了，袁尚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曹操可以让他退出了，就毫不犹豫地拒绝袁尚的投降，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战后，曹操给献帝的奏章里，描述了这场战斗的情况：

将士被坚执锐，红旗耀眼，虎士呐喊，敌人望见我军旗帜就意志崩溃，听到我军杀声就丧失斗志，扔下武器，丢下盔甲，一败涂地。袁尚单骑逃走，丢下了节钺和大将军、邟乡侯的印信各一枚，头盔一万九千六百二十顶，矛、盾、弓、戟等武器不可胜数。

刘备擅长藏心术，而曹操则擅长攻心术，为了击溃邺城守军的心理，他让人把袁尚的节钺、印信、衣物等在城墙下展览。按说，曹操这一招本来挺管用，但是城里的将士依然顽强抵抗，原因是审配根本不服输，他鼓励大家说：“曹军也疲惫不堪了，二公子袁熙就要来救我们了！”

一次，曹操在城外巡视，让审配看见了，他安排弓弩手埋伏好，找到机会突施冷箭，差点儿射中曹操。

审配要死战，有人却不想陪葬。八月二日夜，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邺城的东城门下亮起一点诡异的火光，那是曹军进城的火把。审配的侄子审荣把守东门，他打开城门迎接曹军。邺县沦陷，审配逃到井中，但是仍然被发现，成了俘虏。审配进井之前，杀了辛评一家，他认为正是辛评这样的谋士挑拨，才使得袁谭和袁尚兄弟阋于墙。

随曹军进城的，还有辛评的弟弟辛毗，他本来是袁谭的特使，却借出使的机会归顺了曹操。审配被五花大绑地押去见曹操，路上遇到辛毗。辛毗赶上去，用马鞭敲着审配的头，骂道：“狗奴才，你今天死定了！”审配回头跟他对骂：“狗东西，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才毁了我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就凭你，今日能决定我的生死吗？”

一路对骂，审配被押到了曹操面前。曹操问他：“知道是谁打开了你的城门吗？”审配回答：“不知道。”曹操说：“是你自己的侄子审荣啊。”审配叹息：“小儿不足为用，才到了今天这地步！”

曹操又对他说：“前几天我巡查，你为何射出那么多弓弩啊！”审配不甘：“只恨太少了！”

曹操开始喜欢审配了，反而替他开脱，说：“你忠于袁氏父子，也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吧？”曹操这样说，就是有意让审配活下来，可是审配神色慷慨，一点没有屈服的样子，辛毗在一边又哭又叫不停，求曹操杀了他，为哥哥报仇。

曹操闭上眼，下达了杀审配的命令。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欣赏的人，却不得不杀掉，这可真让人痛苦啊。

审配被押着上刑场，遇到了一个叫张子谦的熟人。张子谦也是冀州人，但是他早就投降了曹操，他平时与审配关系不好，现在他有理由对着审配笑了，他对审配说：“你和我比，究竟怎么样呢？”审配厉声说：“你是降虏，我是忠臣，我即使死了，也超过活着的你！”

临行刑，审配说：“我的主公在北边。”说完，他面向北受刑而死。

审配不是成功者，可能也算不上一个英雄，但是他仍然让我们肃然起敬。

审配死了，袁家的很多人也死了，但是袁家的很多妇女活了下来。她们成了曹军的战利品，孙策和周瑜攻克皖城后不是分享了大乔和小乔吗？此时18岁的曹丕在第一批进邺县的军队中，只有他才有资格第一个冲进袁府。在袁府里，他发现了一个23岁的美丽少妇，一见钟情，马上决定娶她。比起那么多被先奸后杀的女人来说，这个被曹丕娶了的女战俘算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但是，这个少妇是袁熙的妻子，名叫甄宓，这时袁熙还没死，曹丕此举就是夺人妻女。更麻烦的是，曹丕的弟弟曹整娶了袁谭的女儿，曹丕又娶了袁谭的弟媳，辈分还能再乱一些吗？

胜利之后，18岁的曹丕想着女人，而他50岁的父亲却想着坟墓。

曹操来到一座坟墓前，祭奠一番，热泪盈眶。

你在那边孤独吗？在那边还有人争霸吗？你在等我这个老朋友与你团聚吗？你见到我时，会报仇吗？

曹操是多么想与坟墓中的人倾诉啊。谁能想到坟墓中的人是袁绍呢？曹操与袁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曾是一条战线的战友，曾是官渡战场上水火不容的敌人，但是现在，他们只是人，一个活着，一个死了。活着的，被战争的残酷煎熬，被政坛的纠葛煎熬，被头风病的痛苦煎熬，他想到自己很快也会死的。

正如袁绍，生前争夺天下，死后不也就是占个六尺之地吗？曹操烦了，倦了，在一次从邺城的东门巡行到西门后，他突然想起了涡河，想起了谯县那些陪他度过孤独童年的蚂蚁，顿时诗情大发，写了一首《却东西门行》，诗的最后是这样写的：“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冈。孤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一个50岁的老人，忍受病痛的折磨，想回家了。可是，他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无法选择退出，除非像袁绍一样死去。曹操被朝廷任命为冀州牧，正式取得对冀州的管理权。零乱的河山还等着他收拾，他还得继续战斗。

他不仅得到了冀州的城池，也得到了冀州的人才。

崔琰，冀州第一名士，袁谭和袁尚都争着聘用他，但是他看不起他们，即使被关进监狱，也不为他们效劳。现在，曹操征辟他为冀州牧别驾，让他做治理冀州的第一助手。曹操对他说：“我昨天审查了一下冀州的户籍，总共可以征得甲士三十万人，真不愧是个大州啊！”崔琰教训曹操说：“现在天下大乱，袁氏兄弟又互相残杀，百姓苦不堪言。您来到这里，也不先问问百姓的生活风俗如何，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反而先问户籍，这可不是冀州的百姓所希望的啊！”曹操是你想训就训的吗？在场的人听了，脸色都变了，认为崔琰必死无疑了，有人已经开始默默地为他构思悼词了。可是，曹操却收敛笑容，正儿八经地向崔琰谢罪。

“你当初写讨伐我的檄文，只列举我一个人的罪状也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加上我的父亲和祖父呢！”曹操问陈琳。陈琳那篇《为袁绍檄豫州》，骂了曹操三代，曹操读了，头疼病当时就好了。陈琳现在成了俘虏，头也不低地回答曹操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意思很明确，我写也写了，你看着办吧。曹操爱才，非但不杀陈琳，反而让他去司空府负责公文撰写。

曹操是高柔躲不过去的噩梦。当初，陈留郡人高柔预测到曹操与张邈必会有一场死战，来冀州投奔堂兄高干，但是他没想到曹操会追到冀州来，打了一场更惨烈的仗。高柔也成了俘虏，因为他与高干的特殊关系，曹操对他很不信任，但是高柔没有过错，随便杀他，会在冀州造成恐慌。那就找个杀他的理由，于是曹操任命高柔为刺奸令史。这是一个刺探犯罪行为的官职，专门负责找人茬儿，很容易就办错案。一旦高柔办案出现闪失，就从重从快定他罪。可是，高柔办案公允，没有错案冤案，也没有积案，赢得了曹操好感。一次曹操夜巡，到了高柔所在部门时，就想进去看看能不能抓住高柔什么把柄，结果看到高柔坐在那里抱着文书睡着了，曹操很感动，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盖在高柔身上，然后悄悄离开。后来，高柔调到司空府，得到重用。

本来被猜忌的高柔得到了信任，而本来被信任的许攸却被砍了头。有的绽放，有的凋零，生命就这样在时光里流转轮回。

许攸是曹操的老朋友，在官渡之战中又立下殊功，他把自己放在了非凡的地位上，经常与曹操开些年轻时在一起开的玩笑。他对曹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阿瞒，要不是我，你就得不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对了。”谁愿意有人老是在自己面前摆出恩人架子啊，曹操烦死许攸了。许攸对曹操尚且如此，对诸将更是傲慢，诸将都愤愤不平，可是也不敢说什么，谁不知道许攸是曹操的老朋友啊。一次，许攸经过东城门，忍不住回头对左右的人炫耀说：“要不是有我，曹家就进不了这个门。”曹操很快听说了这件事，他不想再忍了，就把许攸抓了起来，审问一番，顺手找个罪名，杀了。

许攸的悲剧告诉人们，不管你有多牛，在领导面前都不要牛。

该提拔的提拔，该杀的杀，安定了邺城后，曹操可以考虑对袁氏兄弟斩草除根的问题了。曹操围攻邺城的时候，袁谭抓住机会，先后攻占了曹操地盘上的甘陵国、安平国、勃海郡、河间国的一些地方，实力大增。本来这时他要是进攻邺城，虽然不一定收复得了，但是能给曹操添不少麻烦。可是，这个做大哥的放过了曹操，转而攻打逃到中山国的袁尚。弟弟打不过大哥，就到幽州投奔二哥袁熙。袁谭这时才把主力移到龙凑，准备收复邺城，但是这时曹操早就从容地做好了准备。袁绍的外甥并州刺史高干投降，曹操可以集中精力对付袁谭了。

曹操给袁谭写了一封信，谴责他负约。亲家是没法做了，曹操把袁谭的女儿遣送回去。

十二月，朔风劲吹，雪花大如席，杀机笼罩在北方的天空下。曹操亲率大军向龙凑杀来，精锐骑兵部队虎豹骑随征。

袁谭不敌，退守南皮。第二年（205年）正月，南皮城下响起了震天鼓响，擂鼓的人正是曹操。战鼓催人急，虎豹骑纵横驰骋。袁谭大败逃走，被虎豹骑追上，砍下首级。袁谭要是与弟弟联手，也许能与曹操一搏，但是他总是把对付弟弟看得比对付曹操重要。而现在，他的头颅被拎到了曹操面前，从此，他再也无法去伤害弟弟了。

袁谭的首级被示众，曹操下令，谁要是敢来哭袁谭，那就把他的妻子、儿女一块儿杀了。可是，命令公布没多久，就有人抹着泪求见曹操，要求收殓袁谭。

这人就是王修，袁谭的别驾。南皮鏖战时，王修在乐安运送军粮，听说袁谭危急，就带着几十人赶去救援，到了高密，就听说袁谭死了，王修下马哭喊着说：“我没有主君了，还能到哪里去呢？”

曹操接见了这个不怕死的，王修说：“我受袁氏厚恩，如果能殓葬旧主，然后自己从容就戮，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这样的忠义之人，怎能不让人感动呢？曹操本来就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他同意了王修的请求，接着任命他为司空掾，让他督运军粮。

攻克南皮就意味着攻克了袁氏集团最后的根据地。曹操心情十分轻松，带人到处打猎，他骑上马能弯弓射飞禽，跳下马能徒手擒猛兽，创下了一天射猎六十三只野雉的记录。

袁谭死了，他的两个弟弟也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袁熙的部将造反归降曹操，将袁熙与袁尚赶出幽州。袁熙和袁尚狼狈逃窜，投奔辽西的乌桓首领蹋顿。蹋顿以前娶了袁家的女儿为妻子，现在收留了两位大舅哥。七八月份，曹操进攻幽州，蹋顿不敢抵抗，撤到了塞外。

可以先放过这哥俩了，曹操决定回师休养，十月份，回到了邺城。

可是，这时并州刺史高干又叛乱了，进军到太行山中的军事要塞壶关。曹操这个五十多岁的病人得不到任何休息，冒着严寒，再次率军亲征，这次的征途是险峻的太行山区。曹操写了一首《苦寒诗》，记录行军的艰难：“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行军路上的每一步都是对人类极限的挑战。高干带人前往荆州刘表处搬救兵，半路上被一个叫王琰的小人物截住，杀了。王琰用高干的头颅换来了侯位，也许他才是这场战争的最大赢家。三个月之后，壶关被攻克，并州成了曹操的地盘。

投奔乌桓的袁熙和袁尚，在蹋顿的支持下，又活跃在幽州。

收复冀州！收复黄河！收复中原！收复天下！袁尚用这些口号来鼓励人心。

207年二月，曹操提出了北征乌桓的计划。大家一致反对，都说袁尚只是一个亡虏而已，不会有什么发展。最可怕的是如果现在远征，刘表必定会趁机袭击许县。

可是，曹操喜欢一贯地出怪招，他还是出征了。路上，大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刘备动员刘表趁机袭击许都。

五　写在刀尖上的诗歌

207年，刘备的心情本来挺不错的，因为47岁的他终于有了儿子，是甘夫人生的。

刘备也许本来是有儿子的，但是若有儿子，也该随着他或者他们的母亲一次次地被人俘虏，刘备在踏入荆州前是没有儿子的。在那个年代，奔五十岁的男人没有儿子，人生是不成功的。更让刘备郁闷的是，他的最大仇敌曹操却有二十多个儿子。刘备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儿子的，天天就像被判了死刑一样消极，长沙郡一个姓刘的好心人对他说：“要不，你领养我外甥？好歹死后有人给你烧香上坟啊！”刘好人在罗侯这个地方有个外甥，姓寇，刘备于是收养了这个姓寇的年轻人，并给他改名为“刘封”。封，当然是封侯，刘备是在提醒刘封：跟了我刘备，你就会被封侯。没办法，不是亲生的，就只能这样笼络。

可是，现在我刘大耳朵有自己的儿子了！刘备给儿子取名“刘禅”，禅就是继承王位，与刘封的“封”合为“封禅”，就是天子祭祀天地。刘备给儿子和养子的取名很有喜感，大家见到刘备，拱手作揖，说给太上皇贺喜了，刘备低调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以后儿子能有斗升之米的家当就算是祖上积德。于是，刘备把刘禅的乳名确定为“阿斗”，字确定为“升之”。

封禅大业也好，斗升之米也好，反正刘备抱着阿斗，心里乐开了花。可是这种好心情很快就被刘表破坏了。

“曹操北征乌桓，正是我方袭击许都之良机。”刘备对刘表说。刘备的意见是很有道理的，如果付诸实施，可以对曹操的后方构成威胁，这也是曹操手下诸将最担心的事情。

郭嘉的可怕在于他能读透人心，他对曹操说；“刘表是座谈客罢了，自知才能不敌刘备，重用刘备则担心不能驾驭他，不重用则刘备不会为他效力。”

刘表果真不听刘备的，在曹操远征乌桓的时候，他像模像样地坐在襄阳，主持一次次谈话，享受做老大的感觉。

当刘表在灯红酒绿的宴席上高谈阔论时，曹操正艰难跋涉在泥泞的征途上。曹操采取郭嘉建议，留下辎重，轻兵加速前进，偷袭乌桓。

乌桓人的大本营在柳城，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尚有争议，一般认为它位于今天辽宁省朝阳市西南方，在当时属于蛮荒之地。曹操的计划是从无终（今天津蓟县）傍海，取道山海关进击柳城。老天故意考验曹操，连日大雨，大水暴涨，道路泥泞，行进艰难。最危险的是，只要是乌桓人在这条线路上安排重兵阻击，曹军就只能停下前进的步伐。

那就退回去呗，省得被人家打回去丢人。曹操下令部队撤回无终，并派人在路旁立下木牌，上面写着：“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待秋冬，再行进军。”

撤兵进兵本是极其机密的事情，曹操却为何在路边公开写小广告？也许是曹操头风复发，回去避暑了吧，蹋顿这么想。曹操回去了，蹋顿就放心地与袁尚、袁熙喝酒了。蹋顿有理由放心，因为从无终到柳城，只有曹操写小广告的这条路可以走——除非曹操生出翅膀，飞过徐无山。

蹋顿想不到，曹操组织了一支轻骑部队，扔掉辎重，真的上了徐无山。徐无山本来是大军无法通过的，因为滦河穿山而出，形成天然河谷，只有鸟儿能够飞过去。曹操不会生出翅膀来，但是他让士兵逢山开路，艰难前行，终于越过了平冈、白檀，登上了距离柳城只有二百多里的白狼山。白狼山在春秋时叫首阳山，因为伯夷和叔齐不食周粟隐居在此饿死而出名。

这时，乌桓人才发现曹军主力“飞”到了眼前。蹋顿扔掉酒杯，仓促迎敌。这时，乌桓有数万骑兵，数倍于曹军，而曹军急行军没有带多少水和粮食，很难坚持几天。曹军要是不能速战速决，即使不是死在乌桓骑兵的马刀下，也会像伯夷叔齐一样饿死。

可是，精通孙子兵法的曹操，趁敌人立足未稳，发起猛攻，曹军上下都知道绝无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打起仗来都以一当十。旋风般的虎豹骑再次出击，斩杀蹋顿，乌桓人群龙无首，溃败。战后统计，曹军斩杀蹋顿以及有名号的乌桓各王以下，投降的胡人、汉人共计二十多万人。

这次赌博式的胜利来之不易。战场上，有人骑在马上扭动着身子舞起来，拍着手，唱着歌，打着呼哨。领舞的人是曹操，他的马鞍上挂着蹋顿的首级。

可是，袁尚、袁熙兄弟却向东南方逃去，投奔了辽东太守公孙康。曹军诸将气势如虹，踊跃请战，要求乘胜直追，将公孙康与袁氏兄弟解决了，省得以后还得再跑一趟。公孙康虽然只是一个郡太守，但是却控制了辽东，成了一个土皇帝。

“班师回冀州！”曹操下令。大家不愿意了，当初都不愿意来，曹操非来不可，现在来了，大家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曹操却要退回去了。曹操要大家安静，说：“我想要让公孙康把袁尚、袁熙的头砍了送来，就不用劳驾大家了！”曹操认为公孙康对袁氏父子向来畏惧且忌惮，如果追之过急，他就会与袁氏兄弟联合反抗，如果缓一些，他们就会自相残杀。

任何成功的计谋首先是对人心的精准判断。公孙康自保至上，不会为袁氏兄弟得罪曹操，而袁氏兄弟也因为曹操的不再追击，暂时安全了，就会想找机会杀了公孙康。最后的结果是公孙康得地主之利，在宴会上绑了袁氏兄弟，然后把他们扔到院子里的地上。

正是深秋，辽东地区早已经天寒地冻。袁尚冻得受不住了，要求拿张席子铺在地上好受一些。袁熙对弟弟说：“脑袋马上就要被送到万里之外了，还要席子有什么用！”公孙康砍下他们的头颅，派人追上曹操，呈了上去。

曾经不可一世的袁氏集团至此灰飞烟灭。其实，袁氏集团不是被曹操摧垮的，而是他们自毁长城。

胜利了，曹操却高兴不起来。曹操走南路返回，向西南方向行进。天又寒又旱，二百里之内找不到水源，军粮也成了问题，曹操只好下令杀马，饮马血，吃马肉，前后一共杀了几千匹战马。立下殊功的虎豹骑在部队里再也没了骄傲感，因为他们都成了步兵。马血才有几口啊，曹操命人凿井取水，挖了三十多丈，才挖出来几滴水。更让曹操揪心的是，他最倚重的谋士郭嘉病倒了，连马都不能骑，只能躺在车上，曹操一路上不停地询问他的病情。

归途的艰难并没有挡住曹操的诗人情怀，他东临碣石，留下了字字珠玑的千古名篇《步出夏门行》五首。碣石山在今河北昌黎北十五公里，为观海胜地，秦始皇、汉武帝都曾经登临碣石观海，并刻石记功。曹操登上碣石山的时候，正是十月深秋，金风瑟瑟，洪波澎湃，秦皇汉武的光辉激励着他，诗情充沛在天地间。其中《观沧海》篇写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耸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面朝大海，曹操不再是叱咤疆场的霸主，只是一个与天地对话的多情诗人。他的心里，不再是地盘和沙场，而是日月和星辰。

面对沧海、日月、星辰，曹操肯定感到了人生的渺小。这个53岁的老人，并未消沉，相反更加激情澎湃：“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很难想象一个刚刚从血腥战场上返回的人会写出如此浪漫的诗歌。这些写在刀尖上的诗歌，读来让人血脉贲张。

第二年，也就是208年，赤壁之战爆发的这一年，正月份曹操率领全军凯旋，回到邺县。迎接的人们把眼都望穿了，也没找到郭嘉的身影，因为他病故于路上。这次远征乌桓，是诗歌之旅，也是死亡之旅。

战争年代，人们往往忘记了除了杀戮，还有疾病能终结人的生命。曹操无比悲痛，亲自参加葬礼，泪水滂沱，连呼：“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闻者无不动容。对曹操来说，郭嘉不仅仅是谋士，更是知音。他曾经说：“只有奉孝（郭嘉的字）能知道我的内心。”而现在，这个事业上最得力的助手、感情上最贴近的知己就此远去。天下之大，谁可以再做知己呢？已经占领北方的霸主曹操，不仅仅是在哀悼郭嘉，也是在哀悼他自己。

当初决定北征乌桓时，很多人极力反对，但是郭嘉极力支持曹操。“彻底查清当初是谁反对北征的。”曹操下令。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秋后算账？大家都紧张起来，那些上了名单的人摸着自己的头，估摸估摸头还能在脖子上留几天。

可是，谁也想不到曹操竟然说：“厚赏反对北征的人！”曹操认为，这次北征是冒着生命危险侥幸取胜的，虽然成功了，但实在是老天保佑，所以以后不能总这么干，大家之前的劝谏是比较稳妥的建议，要给予嘉奖，否则，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大家就不敢多言了。

可是，曹操还是杀了一个话多的人——孔融。

六　杀人的理由是这样找到的

曹操想杀孔融已经很久了。

这一天，孔融家里照例是高朋满座，杯觥交错，孔融和客人们正开怀畅饮，有好心人进来提醒孔融：“曹公颁布禁酒令了，你就计大家都散了吧！”孔融一摔杯子，狗屁禁酒令，圣人的后代喝杯酒怎么了！

拿那个什么狗屁禁酒令给我看看，孔融说。呷着酒读完禁酒令，孔融开始给曹操写信，要反驳一下这个在他看来狗屁不通的禁酒令。曹操说饮酒无德，孔融说天上有颗“酒旗”星，地下有个“酒泉”郡，人有海量称“酒德”；曹操说饮酒误事，孔融说古圣贤喜欢喝酒的一抓一大把，帝尧千盅不醉，孔子百觚不倒，刘邦醉斩白蛇起事，樊哙醉解鸿门之厄；曹操说饮酒亡国，孔融说夏桀和商封王是因女色亡国，那干脆把婚姻也禁了。

禁酒令是官面文章，实际上曹操是想从酒杯里抢下粮食来补给军队，聪明如孔融岂能看不懂这一点，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是想搅曹操的局。孔融是圣人的后代，影响力大，能引领舆情，曹操耐着性子给孔融写信，说明禁酒的必要性，可是孔融越来越来劲，接连回了好几封信，语气越来越傲慢，甚至有了侮辱之词。每次写完信，孔融总是大摆宴席，对着一屋子前来蹭酒喝的朋友，夸张地感叹说：“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我再也没有忧愁了。”孔融不知道，他喝的不是酒，是去黄泉路上的断魂汤。

204年攻占邺城后，曹操兼任冀州牧，有人投其所好，建议恢复古代的九州制。这大罗列的理由一大筐，堂而皇之，但是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古代九州里冀州最大，曹操担任冀州牧，可以号令更广大的地盘。

古代，九州就是中国的另一个叫法。最早提出九州概念的是《周礼》，规定中国分为扬、荆、豫、青、兖、雍、幽、冀、并九州，但是以州为单位的行政区划却始自汉朝，但已经不是九州，而是十三个州。恢复古代的九州制，就要对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当然洗牌人是曹操。

一贯与曹操站在一起的荀彧，这次却对曹操说不，写信给曹操说，恢复古九州，冀州就应该得到很多现在属于其他州的郡县，现在刚刚破了袁尚，海内震骇，大家都自恐不能保其土地，守护其兵，假使恢复古制，大家必将心生恐惧，担心被夺走土地，必然会拼命死守，那样的话，天下就无法统一了。

曹操没有生荀彧的气，因为孔融说了比荀彧更难听的话。孔融一上来是支持恢复古制九州的，曹操十分高兴，可是，孔融接下来说：“九州制是古制，王畿制也是古制，恢复九州，那是不是也要恢复王畿制？”曹操一听，傻眼了。王畿制也出自《周礼》，“方千里，日王畿”。畿就是直属管区，意思是说以首都为中心，方圆千里以内都是王畿。按照王畿制，以许县为中心，千里之内的地区都应该划入天子直接管辖的范围，这样一来，豫州、兖州、冀州的大部分地区，也就是现在曹操的根据地，都应该是天子禁区。

孔融，算你狠！曹操下令终止关于恢复九州制的讨论，但是暗暗地给孔融和荀彧记下了一笔账。

恢复九州制是国家大事，孔融参政议政也罢了，可是曹操娶儿媳妇的事儿，孔融也说三道四，怎么难听怎么说。攻下邺县后，曹丕娶了甄宓，孔融听说后，给曹操写来一封信祝贺说：“武王伐封，以妲己赐周公。”曹操纵然读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书，可是也不知道孔融引用的典故出自何处，于是更加敬佩孔融博学了。后来，曹操见到了孔融，就虚心地向他请教：“周武王把妲己赐给周公，出自何典啊？”孔融眼皮朝天翻翻，说：“哦，我是根据当时的事情，想当然编的。”曹操气得直翻白眼，原来这小子是有意笑话曹家啊。

妲己是纣王的爱妾，骚名昭著，据说封王是因为迷恋她才亡国，孔融把甄宓比作妲己，把曹操比作武王，把曹丕比作周公。而周公与武王是兄弟，曹操与曹丕却是父子，孔融说公公把儿媳妇赐给儿子，似乎是在说儿媳妇先经了公公的手。

孔融这样说，看来的确是活腻了。可是，孔融名声太大，曹操要是直接杀他，会落下打击迫害人才的嫌疑。最好是让别人去杀孔融，可是天下之大，谁敢杀孔融呢？曹操在苦苦思索。

荀彧和孔融虽然阻挡了九州制的步伐，但是没有阻挡得了曹操权力扩张的步伐。杀了袁尚之后，曹操已是天下独尊，可是他的官职才只是一个司空，与司徒赵温并列三公。司空要是什么都说了算，从程序上说有很大麻烦，最起码一点，曹操不可能直接过问司徒要管的事儿。

怎么办？那就不要赵温做三公了，208年春，曹操罢免了赵温。可是，司徒罢免了，司空也该罢免啊，曹操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从司空位子上罢免了。这样，三公制度告别了历史舞台。

同样是被罢免，赵温回家抱孙子去了，曹操却自任为丞相。曹操宣布自己为丞相的时候，很多不好学习历史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什么是丞相。就汉代来说，西汉成帝以前，基本上是丞相制，三公并未实际权力，丞相权力很大，到了成帝，为了限制丞相的权力，就把御史大夫改为司空，与大司马、丞相并列为三公，削弱了丞相的权力。到了东汉，丞相这个职位干脆消失了，三公改为太尉、司空、司徒。现在，曹操要统领权力，恢复丞相制度，从而获得一人集权的合法性。六月份，曹操当上了丞相。

按照丞相制，应该设立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副手。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需要德高望重者担任，八月二十三日，曹操公布了御史大夫的人选，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曹操公布的人选是郗虑，此人此前担任光禄勋，虽然也位列九卿，但是职责是守卫宫殿门户，资历浅，经验少，怎能去弹劾百官？而且，郗虑与孔融关系恶劣，他要是当上御史大夫，怎么能摆得平孔融？在中国，摆不平孔融，由着他说三道四，是什么事都干不成的。

汉献帝早就失去了对官吏的实际任免权，他的作用就是在曹操确定的任免书上签字盖章。可是，在当初曹操表荐郗虑为光禄勋的时候，汉献帝还是忍不住犯了嘀咕，当着郗虑的面，问孔融：“郗先生有什么特长啊？”孔融看也不看郗虑，全然忘记了老祖宗的温良恭俭让，残忍地说：“可以打发他去路边站着，不能让他掌权。郗虑是小人物，但是小人物不一定好惹，他当场指着孔融的鼻子，对献帝说：“孔融当年主政北海国，政治混乱，人民流散，他的能力在哪里？”两人在皇帝面前翻脸了。后来，曹操还做了一次和事佬，分别写信给他们，让他们和好。曹操能够扫平北方，却不能扫平郗虑和孔融之间的隔阂。

郗虑自上任的第一天起，什么也不做，只做一件事情：搜集孔融的罪名。郗虑恨不得让孔融死已经很久了，早就给他找了一万多个罪名，最后郗虑随便列了四条罪名，足够判孔融好几次死刑，然后指使担任丞相军谋祭酒的路粹写检举信，上报给曹丞相。

郗虑为何不自己检举孔融呢？因为郗虑是御史大夫，对皇帝负责，他的检举信要交给献帝，但是献帝显然不会杀孔融；而路粹是丞相府的人，对丞相负责，他可以把检举信交给曹操，这样曹操就能获得对孔融案件的处理权。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有人检举孔融，曹操落下早就准备好的笔，第一时间作了判决：斩立决，杀无赦。八月二十九日，曹操任命郗虑为御史大夫的第六天，许县的中心广场上，孔融被斩首示众，他的老婆也被杀了。孔融的鲜血惊醒了人们：郗虑正是因为与孔融过不去，才被选为御史大夫。

孔融被抓的时候，他的七岁的女儿和十岁的儿子正在别人家做客，消息传来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下棋；两个孩子看看传递消息的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又低下头下棋。大人急了：“你们的父亲被抓了，你们还不站起来，为什么呢？”他们回答：“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可怜他们，给他们端来肉汤，哥哥渴了，端起来就喝，妹妹说：“有今日之祸，岂能活得太久，以后还能知道肉味吗？”哥哥终于流泪了，号啕大哭，再也无法咽下一口肉汤。

很快有邀功的人向曹操报告：“孔融的一子一女，非同一般。”曹操说：“不能留有余患，那就杀了他们吧。”于是，这两个孩子被押上了刑场。临死的时候，妹妹对哥哥说：“如果死后有知，我们就能马上见到父母了，这不正是我们盼望的吗？”

连孩子都不放过，曹操恨极了孔融。曹操为何非要孔融死？大家都以为孔融是祸从口出，就连孔融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临死的时候，也没忘了展示自己的文采，写了一首诗，前两句是“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可是，祢衡用拐杖敲着地骂曹操，曹操也没杀他，为何对孔融如此从重从快呢！别忘了，杀圣人的后代，要受天下人非议的。

事实上，孔融要不是圣人的后代，也许曹操还懒得杀他。孔融这样的大人物，杀了他才会震慑天下，祢衡那样没有分量的角色，杀了只会空落个滥杀的名声。随着对朝政控制的力度越来越大，曹操被越来越多的人视为“国贼”，他决定要用杀戮来树立权威。现在孔融一死，就没有人敢说曹操是国贼，而是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丞相了。当你只强一点点时，别人往往会攻击你，但是当你强大到别人无法超越时，别人就只能去崇拜你。孔融一死，许县朝廷再也没有人敢对丞相说三道四，曹操可以放心地进攻荆州了。

其实，曹操七月份就出征了，杀孔融的命令是在路上下达的。曹操之所以这么急着赶赴荆州，是因为荆州眼看就要落在刘备手里了。

七　诸葛亮还是算错了

在诸位雄踞一方的霸主当中，刘表是活得最痛苦的一个，因为他始终在后悔。官渡之战时，他既不支持袁绍，也不支持曹操，结果曹操消灭了袁绍后，能从容对付他；他当时迎接祖宗一样地把刘备安置到荆州，但是刘备来了之后，背后总搞小动作，挑拨他两个儿子的关系；曹操北征乌桓，刘备建议他乘虚袭击许都，但是他还在犹豫当中，曹操就从乌桓凯旋了。

后悔啊，他对刘备说：“不采用你的建议，才失去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后悔有什么用呢？刘备安慰他说：“现在天下分裂，每天都有战争，战事一个接一个，哪里有尽头呢？如果能应付好接下来的事情，这也不值得去遗憾。”

和贻误战机相比，刘表最后悔的却是生了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这亲哥俩，为了争夺嗣位，已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这在做父亲的刘表看来，是多么耻辱和痛苦的事情啊！唉，还是只生一个好啊。刘表天天长吁短叹。

七月份，曹操南征荆州，直趋宛（今河南南阳）、叶（今河南叶县西南），杀机凛凛地扑来。孙权这个碧眼贼，刚刚剿除黄祖，攻占夏口，对荆州也虎视眈眈。内忧外困，年老的刘表终于耗不住了，病倒了。

刘表的病越来越重。一个人往往在病重的时候最清醒，这时候做出的事情往往是一生之中最正确的抉择。也许，每个人都能听到死亡之神的召唤，躺在病床上的一代霸主刘表，知道自己要退出这个让他身心疲惫的霸局了。他完全丧失了斗志，这时他才发觉：人最宝贵的不是地位和权力，而是生命和亲情。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们在他死后为继承权而争得焦头烂额，同时面对曹操、孙权、刘备的攻击。知子莫如父，他太清楚两个儿子的本事了。儿子们能够在这个乱世平安地活下去，这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渴望。他要把荆州这个烫手山芋转给刘备。

他把刘备叫到病榻前，说：“我就要离开了，把荆州托付给你吧。”

像安慰所有已露死亡迹象的人一样，刘备急忙凑上前，说：“呵呵，话不可这么说哦。等你康复了，我还要和你聊天呢！”

刘表说：“现在去死，我也该知足了，67岁了嘛。和曹冲比，我已经活得太长了。”曹冲是曹操的儿子，聪明无比，留下了“曹冲称象”的佳话，可是，他刚刚得病死了，只有13岁。日薄西山的病人对死亡的消息格外敏感。

刘表让人把一道奏表拿给刘备看，说：“以后，荆州就是你的啦！”刘备接过来一看，刘表表奏他为荆州刺史。荆州牧是在为荆州安排接管者。

刘备从来不相信送上门的东西，他冷静地说：“你的两个儿子都年轻有为，在下无德无能……”

刘表说：“孟子有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我的儿子不才，诸将先后去世，我死了之后，你取了荆州便是。”这似乎是在哀求刘备和平取得荆州，不要伤害他的儿子。

刘备说：“你的儿子都有贤能，你不要担心。”

“你为何不答应呢？”刘备回去后，诸葛亮失望地说。都知道刘表病重，荆州处于敏感时期，有远见的人都在选择将来可依附的人，选择刘琮的，就去蔡瑁、蒯越那里套近乎，选择刘琦的，就来诸葛亮这里套近乎。正是听从了诸葛亮的建议，刘琦才选择去了江夏，人们都知道刘备和诸葛亮是刘琦的后台。

在座的荆州人都着着刘备，等着他回答诸葛亮。刘备环顾一下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人待我优厚，今天如果听了他的话，别人肯定认为我薄情，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真让人感动啊，在座的荆州人纷纷点头，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

可是，刘备真的是高姿态放弃荆州吗？荆州的权力主要掌握在琮派蔡瑁、蒯越手里，他们拥护刘琮，就是为了占有权力，他们对刘备戒备已久，曾经想暗杀他，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会允许刘备掌握荆州？曹操和孙权都在向荆州用兵，这时谁掌管荆州谁就是找抽。练达如刘备，聪明如诸葛亮，岂能看不透这些？他们这样一问一答，不过是作秀，让刘备有充分的机会在荆州人面前表演仁义的一面。

果然，人们向诸葛亮和刘备告辞后，把“刘备是仁义之君”这类的话传扬开去。在荆州最内忧外困、刘表病重且早已丧失威信的时候，刘备获得了越来越多人的支持。

“荆州牧的病越来越重了，似乎……似乎……不那么好……”诸葛亮语气沉重，劝刘琦回去探望刘表。刘琦是一个孝顺孩子，他远在江夏，刘表病重的消息正是诸葛亮告诉他的。联络沟通本来就是诸葛亮的特长。

刘琦从江夏回到襄阳，请求与刘表见面。可是，琮派显然不会允许他见到刘表的，诸葛亮早就预料到了。刘琦被拒绝后，就有了起兵夺回襄阳统治权的理由。那时，刘表二子相残，刘备就有机会了。

果然，蔡瑁、蒯越等人拒绝了刘琦探望父亲的请求。生命垂危的刘表，一旦看到刘琦后，父子相感，就有可能做出让刘琦做继承人的打算，这可不是琮派所希望发生的事情。

蔡瑁的亲卫队齐刷刷地亮出兵器，挡在刘表的门外。委屈，愤怒，仇恨，刘琦流着眼泪离开了。

刘备最盼望的局面终于出现了。只有如此，刘琦才会产发生兵变的念头。而且，刘琦见父亲而不得，会博得更多荆州人的同情。同情，也是一种力量。

刘琦没有回江夏，因为父亲死了，他有理由留在这里。

“琮派”拥护刘琮为继任的荆州牧，为了证明“公平”，他们把刘表的“成武侯”印交给刘琦。表面看来，兄弟二人，一个继承官位，一个继承侯位，是童叟无欺的公道，但是侯无权掌握政权和兵权，牧守却是镇守一方的诸侯。

刘琦把印绶用力摔在地上，用脚踩踏，恶狠狠地对使者说；“告诉刘琮那小子，让他作好战争准备！”刘琦可不是说气话，他是正儿八经地作准备，打算以奔丧的名义进兵襄阳。刘琦一直被琮派压制，又被父亲冷落，他不该这么有底气的，他的底气来自刘备。

如果不出意外，刘琦和刘琮这兄弟俩很快就会像袁谭和袁尚一样，互相残杀起来，那时刘备会先帮助刘琦攻打刘琮，在双方疲惫的时候伺机取代刘琦，从而掌控荆州。这个局是诸葛亮布下的：在刘备三顾茅庐时，他就用“跨有荆、益”的诱人前景吸引了刘备，然后忽悠刘琦远赴江夏，为将来兄弟相残埋下伏笔。这么精妙的局，也只有诸葛亮才能布下。

可是，诸葛亮还是算错了。诸葛亮没算到刘表会死得这么快，更没有算到曹操会来得这么快，以至于在刘表死后的第一时间，刘琦没有足够的时间掌控荆州局面。

八　不同寻常的逃跑

在刘备和诸葛亮怂恿刘琦进攻襄阳时，襄阳城里的一帮人却围着刘琮谆谆教导，对他循循善诱，要他投降曹操。

九月份，曹操大军推进到荆北防线新野，守将文聘不战而降，襄阳以北已经无险可守。

怎么办呢？荆州牧大印还没在手里焐热的刘琮可怜巴巴地问。

跟着刘琮还是跟着曹操？当然是跟着曹操有奔头，于是刘琮身边的人一致主张投降，而且是越快越好。

刘琮舍不得牧守大印，就问：“现在我们据有整个荆州，守着先君之业，以观天下，有什么不可以吗？”刘琮的意思是先抵挡几下看看，万一把曹操打败了呢？

担任东曹掾的傅巽劝说刘琮：“叛逆和归顺是有原则的，强大和弱小的形势摆在那里。我们以人臣的身份抗拒天子，是大逆不道；以不稳定的荆楚而抵御中原，必定危险；以刘备而抵抗曹公，肯定不行；这三个方面都占短，想对抗王师，是在走必亡之道。”

曹操是以大汉丞相的名义讨伐荆州的。刘表已有很多年不朝贡，属于叛逆，孔融活着的时候没少告刘表的状。曹丕参加了这次战争，他为此写了一篇《述征赋》，开篇第一句便是“建安十三年，荆楚傲而不臣”。曹操掌控着天子，谁对抗他，谁就是叛逆，他对抗谁，他就是讨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罢，奉天子以令不臣也罢，反正曹操的行为永远是合法的。

傅巽见刘琮仍在犹豫，一副心有不甘的神色，就问他：“将军您与刘备比怎么样呢？”

刘琮是个诚实的孩子，回答：“我比不上他！”

傅巽说：“以刘备这样的雄才尚不足以抵抗曹操，即使他能抵御得了曹操，可是他又怎能甘居将军之下？”

名列建安七子之首的王粲也站出来劝说刘琮，说投降曹操可以保全宗族，长享福祚，世世代代受益。

投降曹操，尚可拥有富贵；抵抗曹操，没有丝毫胜算；即使胜了，还要面临被刘备吃掉的危险。也罢，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何况现在投降的话，曹操不会亏待俘虏，刘琮作出了投降的决定。

曹操正对着地图盘算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时，刘琮的使者到了，献上朝廷赐给刘表的“节”，递上降表。

哪有这么轻易投降的？曹操和他的手下一开始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会找上门来，但是一个叫娄圭的人说：“天下扰攘，大家都把朝廷名义看得很重，现在刘琮把朝廷颁发给父亲的节带来，这说明他有足够的诚意。”曹操一听，是这个道理，于是挺进襄阳。

刘琮投降后，被曹操任命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越等十五人因为劝降有功，也被封为侯。人们都说刘琮平庸，其实刘琮何尝不是在乱世中选择了一条高明的生存之道呢？非得像袁谭和袁尚走投无路，最后弄个尸首分离才算是强者吗？

曹操宣布李立为荆州牧，实现了对荆州的控制。李立是涿州人，刘备的老乡，曹操让他做荆州牧，有没有故意刺激刘备的意思呢？

风尘未洗，曹操就要去见老朋友蔡瑁。按说，堂堂大汉丞相，想见谁派人传一声就行了，可是，蔡瑁是曹操少年时就结下的好友，曹操发达了，在朋友面前不摆架子，他没有让蔡瑁来见自己，而是亲自到蔡瑁家里去。

到了蔡瑁家，曹操也不要蔡瑁跪下迎接，而是径自进了大门，直奔前面。手下提醒说：“再往前就是人家内室啦！”曹操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嚷嚷着：“小时候我还看过他脱衣服呢！”说着，曹操就进了蔡瑁的内室，蔡瑁还没来得及上前迎接，曹操就喊上了：“快让你的老婆孩子来见我！”

一番亲热的叙旧。蔡瑁问：“你这么急着来见我，是有什么事情吧？”曹操哈哈大笑：“还是你了解我啊，我们去见一个人吧。”蔡瑁说：“你小子，不会是又看上我们荆州的女人了吧。”

曹操说：“还记得我和你以前去求见梁鹄，而梁鹄不见我们的事情么？听说现在他在荆州，看看他还有没有脸见你。”

风水轮流转。曹操太学刚毕业时，为求官而由蔡瑁陪着去见选部尚书梁鹄，结果梁鹄连门也没让他们进。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曹操成了丞相，而梁鹄却躲避战乱来到荆州。曹操这么急着找梁鹄，是想早一天看到他的书法作品。梁鹄被曹操找了出来，被任命为军司马，曹操想让他写什么字，他就得写什么字。曹操确实喜欢他写的字，走着看，坐着看，最后把梁鹄的字悬挂在帷帐内，躺着也看，忘记了睡觉，看得眼睛都要花了。似乎，曹操举兵远征，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梁鹄的字。

当曹操悠闲地躺着欣赏梁鹄的书法时，刘备正在气急败坏地训斥刘琮派来的使者宋忠。

怕受到阻挠，刘琮投降曹操是瞒着刘备的，过了很久，刘备才知道荆州已经易主。当时曹操还在宛城，刘备还是不怎么相信刘琮这么轻易就投降。

刘琮派宋忠来樊城向刘备宣读投降曹操的通知，刘备这时才确信刘琮是真的投降了。想到自己的好事被破坏了，刘备又惊又骇，对宋忠说：“你们这帮人这样做事，不早来告诉我，现在祸患来了才通知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刘备越说越来气，就抽出刀来架在宋忠脖子上：“现在砍了你的头，也不足以解除我的愤怒。我这种大丈夫，以杀你们这类人为耻！”

这时的刘备，北临曹军压境，西面刘璋和东面孙权是敌是友尚不明确，只能选择南逃。刘备选择的逃跑目的地是江陵。有人劝说刘备：“杀进襄阳城，押着刘琮和荆州吏士直接到江陵去！”刘备说；“刘荆州临亡向我托孤，背弃信义只求自救，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做，要是做了，我死后有何面目见刘荆州呢！”其实，刘备何尝不想这样做呢，他只是没力量罢了。一些人选择善良，只是因为没有为恶的力量。

到了襄阳，诸葛亮主张：“乘机消灭刘琮，就可掌握荆州了！”刘备说：“我不忍心啊！”但是，刘备还是把刘琮喊了出来，刘琮跪伏在地上，吓得要死，刘备狠狠地把他教训了一通，然后神气地离开。

刘备在荆州是客将，被压制在樊城，怎能有实力攻打刘琮呢？刘琮是跪在了他面前不假，但他是因为把父亲传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而惭愧。真要打起仗来，获得荆州实力派支持的刘琮，会惧怕刘备吗？即使奇迹发生，刘备打败了刘琮，他能以疲惫之师对抗强大的曹军吗？无论从哪个角度着，此时攻打刘琮都是蠢主意，诸葛亮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呢？

其实，这正是诸葛亮的高明之处，只有他这样高调动员刘备攻打刘琮，刘备才有机会在荆州人面前表演仁义的一面。诸葛亮和刘备的表演很成功，刘琮身边不少人当时就被感动，他们鄙夷地看刘琮一眼，然后跟着刘备走了。

刘备的系列表演还在继续。离开襄阳的时候，刘备特意来到刘表坟墓前，痛哭流涕地与刘表辞别。这一行为感动了刘表旧部，跟随刘备的人更多了。

中国的老百姓太渴望仁义之主的出现了。刘备让荆州百姓眼前一亮。很多百姓被刘备的“仁义”折服，更加痛恨外来者曹操。大家都忘记了，七年前，刘备也是一个外来者。时间真是人际关系的改良大师啊。

到了当阳，刘备带领的老百姓已经达到十多万人，辎重数千辆。所谓辎重，不过是老百姓的锅碗瓢盆和被褥衣服之类，甚至还有下蛋的老母鸡。可以想象，这样的队伍行进速度是很慢的。史书记载说是“日行仅十余里”。

“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这是史书上对曹操精锐骑兵虎豹骑行军速度的记载。曹操观察到刘备的逃跑方向是江陵。从地图上看，江陵相当于荆州的心口。刘备要是一旦得到江陵，那就相当于扼住了荆州的命门。通晓《孙子兵法》的曹操深知地利的意义，决定抢先一步控制江陵，就派出了曹营特种部队虎豹骑追击刘备。

官渡之战时，刘备和文丑率领五六千骑兵追击曹操的五六百人，反而惨败，文丑战死，就是因为曹操带上了很多老百姓，阻挡了刘备和文丑骑兵的前进，制造了混乱。刘备当时对曹操的这一战术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他就拿来对付曹操。

甘夫人和刘禅就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这一次逃跑，刘备倒不是完全舍弃老婆孩子，因为混在老百姓中间，刘禅能得到最好的保护，敌军不会关注一个老百姓的婴儿。

曹操有意培养随征的曹丕，问他：“刘备带领这十多万老百姓，真的是要保护他们吗？”

“不，刘备知道自己保护不了他们，他是在利用他们！”曹丕果然聪明。曹军面对十余万平民，必然一时找不到刘备的作战部队。刘备本来没有多少军队，主力早就让关羽带去汉津以躲避曹军锋芒，现在他率领的只不过是很少的人而已。刘备让诸将和家属藏身于群众中，虽然慢，但是安全。晚一点达到总比永远也不能到达要好得多。携民十万渡江，其实只是刘备借以保护自己的障眼法。

虎豹骑在当阳长坂找到了刘备。当阳，指的是荆山之阳，荆山在这里缓降为丘陵和平原，形成许多面积很大的山坡，长坂坡就是其中之一，《春秋》称其为“险地”。它东面是汉水，西面是沮水和漳水，北面是山地，有著名的虎牙关，南面是长湖。被堵在这个地方是绝无逃脱之理的。虎豹骑从襄阳朝南一路追击，路线与1949年2月中国人民解放军追击国民党军的路线一致。国民党将领宋希濂指挥的军队，在一个叫做荆门的地方被解放军追上，主力被歼灭，宋希濂率残部逃脱。荆门的位置与当阳大致相当。

因为重复，才有了历史。宋希濂复制了当时的刘备，也是在长坂被追上，也是主力被歼灭，也是主将率领残部逃脱。

曹营虎豹骑抓获了徐庶的母亲。徐庶是来向刘备辞别的，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对刘备说：“本想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是凭着我内心这方寸之地。现在老母亲被俘，我方寸乱了，对您的大事再也无益了，请求从此作别吧！”可以想象，肯定也有其他人的亲人被曹操虎豹骑抓获，徐庶要走，其他人也要走。刘备不能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至仁”形象，流着泪放徐庶走了。也许，刘备这一刻想起了童年时相依为命的母亲。

赵云拼死护主，甘夫人和刘禅回到刘备身边。可是，刘备的两个女儿却成了虎豹骑的俘虏，后来下落不明。舍不得老婆孩子打不得江山啊。

曹军已经赶去江陵，看来得另投其他地方了。可是，天下之大，能到哪里寻一寸栖身之地呢？幸亏关羽早就被安排在刘琦的地盘上，派出了水军在汉津江面上接应刘备。

血色的斜阳照着渡口，照着血染的征衣。刘备狼狈地上了关羽的战船，远离了虎豹骑的追击，算是暂时安全了。

英雄流浪。没有歌，所有的人都沉默。江水浩淼，何处是归程？没有人知道答案，甚至没有人知道前方在哪里。

地盘，地盘，还是地盘，有地盘才能生存，这就是争霸时代的丛林规则。可是，现在刘备的“地盘”只是关羽统领下的几百艘战船了。

诸葛亮早就打好了算盘，那就是让刘琦和刘琮兄弟鹬蚌相争，刘备渔翁得利，可是诸葛亮没算到曹操会这么快来到，虎豹骑跑了一圈，就取得了荆州。

好在，诸葛亮把刘琦拉到了刘备一边。当刘备在船上茫然地盯着奔流的江水出神时，刘琦带领军队前来迎接。双方会合后，一起向刘琦的大本营夏口奔去。

一个军士跌跌撞撞地跑来，嘴里喊着：“船，船，前方有一艘船！”虎豹骑的追击，在军士们的心里产生了阴影。一艘来历不明的船就引起了恐慌。

老天保佑，船是从下游来的，那就是东吴来人了。

“可是，要是万一吴孙权与曹操站在一起呢？”有人问，语气里满是绝望。

“孙权不会成为刘琮的，谁劝他投降曹操，他会拔出刀来的。”刘备说，咬着牙。

“孙权和刘琮有区别吗？”

“荆州是刘琮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没费什么心血，所以能够拱手送人；东吴是孙权千辛万苦才安定下来越，又怎会甘愿送人呢？”

东吴的船靠近了，孙权的特使鲁肃走了下来。

第十章　大江东去

◎官渡之战，曹操认为自己取胜就是奇迹，硬着头皮赌了一把，结果赢了；赤壁之战，曹操认为自己取胜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大大咧咧地等着孙权投降，结果输了。

◎孙权的可怕就在于他总是能在生死时刻找到解决问题的人。以后我们会发现，孙权一生，他亲自带兵打仗几乎从来不胜，但是他派人打仗，却往往取得奇迹般的胜利。

◎从一个草鞋摊主到皇帝，刘备是个创业传奇人物，他的发家史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从给他的人身上偷走更多。

一　败给了自己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掉进坑里去。

本来南征的目的是夺取荆州，但是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就取得了千里荆州，那么多的粮草人马，那么好的策略计划，一点儿也没用上，这对喜欢打硬仗善于打恶仗的曹操来说，也太不过瘾了。闲着也是闲着，顺手打下江东如何？

曹操认为刘备已是手下败将，不值一提，直接无视他，于是给孙权下了战书，“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曹操想，孙权最好是能与刘琮一样识时务，乖乖投降，否则就会和袁尚、袁谭兄弟一样死得很惨。

可是，孙权不是刘琮，也不是袁氏兄弟，而且孙权手下有鲁肃、周瑜这样的文武人才，最关键的是，孙权和刘备相遇了在诸葛亮和鲁肃两位顶尖谋士的斡旋下，孙权和刘备这两位天下枭雄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曹操。曹操一方听说刘备派诸葛亮向孙权求救时，幕僚们都揣测孙权会乘机火并刘备，刘备必死于孙权之手。程导却连连摇头，说：“孙策死后，孙权掌握大权的时间不长，尚未为海内所忌惮。如今曹公无敌于天下，兵不血刃取得荆州，江东受到震慑。孙权虽然有谋，但不能独自抵挡曹公的攻势。刘备是当世英雄，享誉天下，关羽、张飞皆有万夫不挡之勇，孙权不但不会袭杀刘备，还会补充其兵力，倚之为援共同抵御我们。我们与孙权、刘备形成对峙局面后，刘备已得到实际资助，那孙权更不能得而杀之了。”可是，曹操已经习惯了吞并他人，不相信孙权会与刘备结成联盟、对程昱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

即使孙权不杀刘备，与之联合，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在给孙权的战书里，曹操说自己有“八十万众”，虽是恫吓之辞，但是据周瑜分析，二十多万人是有的。诸葛亮赶赴东吴，激励孙权与刘备联合时，说刘备虽然兵败于长坂，但是“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和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合起来有两万人。孙权一方，力主抗曹的周瑜请得精兵五万人，孙权说：“五万兵难以在仓促之间征调，三万人还是可以的。”两万人加三万人，孙刘联盟投入的兵力是五万人。

五万人对二十多万人，怎能取胜呢？54岁的曹操征战一生，袁术、吕布、袁绍等豪强纷纷败在他的手下，整个北方都成了他的地盘，内心就产生了独孤求败的感觉，荆州不战而降，更让曹操对自己的威慑力产生了自信。曹操认为此番南征有点空虚，因为一个对手也没遇上：先不说刘表连病带吓死了，也不说刘琮认亲似的投降；说说刘备吧，一打仗就逃跑，想不起他打过什么胜仗；孙权呢，是个刚刚27岁的年轻人，只比曹操的儿子曹丕大了5岁而已；诸葛亮和周瑜，一个是刚刚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半吊子农夫，一个是靠俊秀脸蛋讨女人喜欢的公子哥儿。面对这样的对手，不，他们连对手都算不上，曹操根本就不用考虑如何取胜，只考虑取胜了之后如何管理东吴。

48岁的刘备也认为东吴这帮年轻人打不过曹操，他硬着头皮搭上江东的战船抗曹，是因为实在无路可走了，因为现在普天之下他是曹操最大的仇人，曹操不会放过他的。反正是要死了，就拉上孙权垫背吧。他自己能调动的军队本来就只有一万人，但是他并没有将全部军队交给周瑜指挥，而是隐藏了两千人交给关羽和张飞带领。

既然是联手抗曹，那就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可是刘备却雪藏了手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和五分之一的兵力，有什么用意呢？刘备留了后手：东吴败，那刘备可以带着关羽和张飞逃跑；东吴赢，那刘备就要与东吴争夺荆州。孙刘联盟共同的敌人是曹操，但是孙权和刘备之间也有斗争，看不见的硝烟从一开始就燃着。

农历十月，曹操下令进攻夏口，刘备刚刚从长坂坡逃到那里去。其实曹操根本没把刘备列为敌人，因为在他眼里刘备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但是要进攻江东，必须要突破夏口。汉魏时期，长江与汉江的交汇处是一段季节性河流，冬竭夏流，所以叫夏水，陆上便叫夏口，这是连接荆、扬二州的重要军事枢纽，历来为兵家所重视。后来，司马懿向魏明帝曹叡进献灭吴之策时曾提出：“凡攻敌，必扼其喉而摏其心。夏口、东关，是贼之心喉。如果让陆军进攻皖城，引诱孙权东下，然后让水军攻向夏口，乘虚击之，那就是神兵天降，必定攻破东吴。”

从江陵到夏口，可以走水路，也可以走陆路。走陆路要穿越云梦泽。长江流至江陵后没有直接向东，而是先向南绕了一个大圈，再往东去，中国第四大淡水湖洪泽湖就在这个圈里，这片水域面积有两千平方公里，河网密布，湖泊纵横，在当时它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云梦泽”，因为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将其作为描写主体而出名。遗憾的是，曹操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旅游的，云梦泽的湿地交通不便，不适合大部队行进，所以曹操只能选择水路。走水路快是快，但是水战不是北方军队擅长的。以自己的劣势去对抗南方军队的优势，战争还未开始，曹操的取胜概率就降低了。

其实，曹操根本没打算在水上与东吴决战，他只想着孙权一看到他的战船就会像刘琮一样乖乖投降，即使不投降，那也是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他想不到的是，周瑜带领三万人主动迎了上来。

迎上来就迎上来吧，三万人对抗八十万人，迎上来就是送死。有时说谎太投入了，说谎人也会相信谎言，曹操说自己有八十万人，本来是吓唬孙权的，但是最后他也情不自禁地相信自己有八十万人了。

双方在赤壁的江面上相逢。曹操根本没有在赤壁这个鬼地方与周瑜过过招的想法，可是周瑜的战船冲了上来。仗一开打，曹操才发觉不对劲，虽然他的军队占有人数优势，但是江面只有那么宽，能冲到前面去的战船，与敌人冲到前面来的战船数量是一样的。固定宽度的空间，化解了曹操兵力上的优势。相同的兵力下，不习水战的曹军遭遇擅长水战的孙刘联军，一下子就处在了劣势。

本来，曹军还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前面的人打没了，后面的人接着上，再打没了，后面的人再跟上来，就这样在江面上耗下去，看看谁能笑在最后。可是，就连老天也来捉弄曹操，他手下将士大都染上了瘟疫。曹军将士来自北方，从七月份出征，长途跋涉，身心疲惫，加上水土不服，免疫力下降，在东吴军队中没能扩散的瘟疫，很快在曹军中爆发蔓延。人越多，瘟疫传播得越快，曹军人数的优势此刻反而成了劣势。

就这样，曹操第一次与东吴过招，很快败下阵来。曹操不得不停止前进，退到北岸乌林一侧，而周瑜则停靠在南岸赤壁一侧。

曹操毕竟是曹操，他很快找到了对策。战船颠簸，士兵饱尝晕船之苦，曹操就用铁链把战船缩在一起，船和船之间加上木板，这样在长江的水面上就制造出了一片“陆地”。这一招很灵，在铁链和战船组合成的“陆地”上，曹军士兵的战斗力又恢复了一些。一时间，周瑜也找不到进攻乌林的妙计，而曹操大概是等待陆上的援兵赶到，双方僵持在寒风瑟瑟的江面上。

可是，过度自信的曹操还是被敌人抓到了漏洞。曹操把战船连在一起，打造水上“陆地”，固然解决了北方人晕船的问题，但是也带来了不能灵活移动的缺点。最要命的是，虽然初次交战失利，但是曹操认为自己仍然占据着主动权，所以，当黄盖诈降时，曹操没有丝毫怀疑，毫无戒备地答应了。

十一月十二日，黄盖诈降，烧了曹军连起来的战船，曹军溃逃，周瑜率领轻锐部队追杀。以前在曹操面前总是逃跑的刘备，这次终于有机会体验追曹操是什么滋味了，他从蜀山出发，向乌林进发，与周瑜水陆配合，追杀曹军。

这场在中国历史上知名度很高的战争，更详细的过程和细节在《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里都写了，这里不再赘述。

周瑜谈笑间，曹军樯橹灰飞烟灭。曹操要逃跑，只能选择陆路了。向东和向南都是东吴的地盘，向北要经过水系复杂的云梦泽，曹操只能向西逃回江陵去。曹家将的一号人物曹仁在江陵镇守，曹操的想法是打算与他会合。

往西最近的一条路是华容道，这条路到江陵至少要近50里，走华容道是曹操的最佳选择。曹操率领残兵败将，用了四天时间才到了华容道。刺骨的寒风中，灰头土脸的曹军将士面对泥泞坑洼的道路，都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这段道路看来根本无法通过。曹操下令瘦弱的士兵全都站出来，要他们放下武器，全都去做搬运工，背着柴草，遇到积水坑洼的地方，就用柴草填平。骑兵是曹操军队中的宠儿，曹操下令骑兵优先通过，但是步兵也想活命，纷纷往前挤，一时间，华容道上人仰马翻，背草铺路的瘦弱士兵刚刚给战友填平一个水坑，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战马撞倒，然后脑袋被马蹄铁重重地踏一下。马上的战友根本听不到马蹄下战友的呻吟，仓皇离去。

那些倒在自己人马蹄下的人，谁也不抱怨，因为都习惯了曹军中的生存哲学：弱者总是先死掉。

一路血腥，一路仓皇，总算是逃出了死亡之路——华容道。将士们灰心丧气，曹操却一脸喜气，哈哈大笑，回头指着华容道，说：“刘备也算是我的老对手了，可是他拿主意总是慢一步，假如他早点派人在这里设伏，放火阻击我们，我们就全完了。”

的确如曹操所言，刘备行动慢了一步。曹军已过，刘备才赶到，虽然也放了火，但是火苗还是没能追上曹操的骑兵，只是沿途的农舍倒霉了。刘备来华容道，更像是来为曹操送行的，火烧博望坡的传奇没能延续。

曹操退到了江陵，与曹仁会合，只要稍作休整，完全可以卷土重来，而周瑜和刘备也眼看着快要追到江陵。天下人的目光从赤壁转移到江陵，都想看看曹操能否从周瑜手里扳回一局。可是，曹操却选择了退出，他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然后率领残部北还。

官渡之战，曹操认为自己取胜就是奇迹，硬着头皮赌了一把，结果赢了；赤壁之战，曹操认为自己取胜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大大咧咧地等着孙权投降，结果输了。

二　孙权的性格短板

曹操为什么回去呢？因为东线合肥受到了强力攻击。赤壁之败影响了士气，短时期内荆州的败局无法扭转，如果合肥再有什么闪失，那曹操的日子真就没法过了。再说，曹操从七月份出征到现在，半年已经过去了，要是再不回去，难保后方有人不搞小动作。

侥幸打赢赤壁之战的孙权，居然敢在周瑜围攻江陵的同时，分兵在东线进攻曹军，这不是胡搅蛮缠嘛！十二月，在周瑜和刘备联军进逼江陵的时候，孙权在东线开始行动了，他派张昭进攻九江的当涂，同时亲自率军包围合肥。

弱者要对付强者，胡搅蛮缠是个很管用的招数。孙权在东线胡搅蛮缠，曹操只得从江陵撤退，回去部署救援合肥的事宜。孙权在东线挑事儿，绝对不是有枣没枣打三竿，他一摆开架势，曹操就退回北方去了。逼退曹操的目的轻而易举就达到了，即使在东线一无所获也赚了。

可是，孙权还是想在东线能有所收获，因为此次他调动了“十万”人马。这个“十万”，可能和曹操在战书里说的“八十万”一样，都是吓唬人的，但是保守估计三四万人是有的。带这么多人来，孙权肯定是有想法的，他围住合肥猛攻。在赤壁人数占劣势，尚且能取胜，在合肥人数占优势，那就不仅仅是如何取胜的问题，而是如何胜得漂亮的问题。

但是战争不是简单的加减法。孙权在合肥久攻不下，陷入僵局，张昭在当涂则被打败。有赤壁之战的辉煌在前，要是不能干净利索地打下合肥来，那得多丢人啊。合肥城下，孙权下令包围得再紧一些，进攻再猛一些。可是，合肥城的抵抗越来越激烈，每当东吴的士兵冲上前，雨点般的石块和木棍就从城墙上落下。发动夜袭怎么样？夜晚城墙上燃起鱼膏，照得如同白昼。

孙权其实是栽在了一个死人手里。合肥城墙上这么多木石和鱼膏，当然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已故扬州刺史刘馥的功劳。八年前，即200年，曹操派刘馥担任扬州刺史，刘馥把治所迁到合肥城，对城墙进行大规模重修。刘馥在城墙上堆积了海量的木石和鱼膏，当时大家都以为刘馥变态。这时，大家才明白，刘馥当时是算准了东吴人会来争夺合肥，这里战争少不了，要早点作好了准备。遗憾的是，刘馥早早病逝，没能亲眼看到孙权在合肥城下的狼狈样儿。

刘馥早就作好了准备，而孙权显然没有在合肥城打硬仗的准备，其实，本来来合肥就是一个即兴决定。木石和鱼膏在合肥城墙上堆了好几年，孙权此番出征居然没作出任何针对性的准备。

既无长远规划，也缺少现场应对能力，孙权这样的人能在赤壁打败强大的曹操，是因为他手下有周瑜、鲁肃一班武将谋士。孙权的可怕就在于他总是能在生死时刻找到解决问题的人。以后我们会发现，孙权一生，他亲自带兵打仗几乎从来不胜，但是他派人打仗，却往往取得奇迹般的胜利。

合肥城下，孙权不想任用别人，他想自己努力把问题解决了。为何努力了，却看不到成功的影子？孙权想不通，闪亮的碧眼里满是焦虑。

“古代围城，开其一面，迷惑敌人。现在我们围城这么紧，进攻这么猛，城里人感到恐惧，必然合力死战，所以我们难以攻克。趁他们的援兵还未赶到，不如稍微收收力，以观其变。”长史张纮说。

现在往死里攻，还攻不下，怎能收力呢！诸将不答应，孙权更不答应，他对着合肥的城墙，对将士们吼道：给我攻！往死里攻！孙权攻的不是城，而是一个心结，一个非要证明赤壁之战的胜利不是偶然的心结。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随时随地能向曹操叫板的形象。

可是，孙权着实倒霉，一个死去的刘馥已经给他了不少麻烦，又遇上了张辽和李典两员猛将守城。战后孙权才知道，张辽和李典合起来，也抵不上蒋济一人的作用大。蒋济是扬州刺史的别驾，相当于刺史助理或者秘书长，这时才二十六七岁。在人才济济的曹营，当时他只是一个不显眼的角色，同在合肥城中的张辽和李典比他出名多了，准备不足的孙权，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叫蒋济的人。

合肥是万万不可丢的，不但要救合肥，而且要派精锐骑兵。曹操征调了一千骑兵，派一个叫张喜的人率领前往合肥。张喜当然不能指望着自己率领的区区一千人就能给合肥带去喜讯，曹操要他经过汝南的时候，把汝南的大部队带上。可是，没想到的是，张喜名虽有喜，却不能带来喜气，军中发生瘟疫，今天我埋他，明天你埋我，最后谁也不埋谁了，因为都病得爬不起来了。

合肥城内，扬州刺史温恢面如死灰。张喜来不了，刘馥又不能还魂，仗已经打了一个多月，木石和鱼膏眼看着就要用光了。

温恢发誓要把自己变成鱼膏的时候，蒋济扬着一封信，手舞足蹈地一路跑来，对遇到的每个人高喊：“丞相已发步骑四万援救合肥，已到雩娄！”

四万步骑援兵？堂堂刺史都不知道的情报，区区别驾又何从得知？温恢接过蒋济手中的信，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上面只有这么几行字：散布援兵将至之假信息，以震慑吴贼，使其知难而退。

温恢苦笑着说：“听说张喜病在路上爬不起来了。孙权那么精明，他能相信我们有援兵吗？”

蒋济说：“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努力后得来的东西。让孙权努力一番后才能获得‘消息’！”

孙权的侦察兵汇报：合肥城里有三支小分队出城，说是迎接援兵。孙权大惊：一定要截住他们！

孙权的人还算是给力。合肥城里派出的三支小分队被捉到了两支。在俘虏身上，孙权的人搜到了书信，书信上写着张喜的四万步骑兵马上就要到合肥了。

孙权并未像蒋济预料的那样，急忙下令撤兵。援兵不是还没到吗？那就速战速决，在援兵到来之前结束战斗！孙权居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骑上马，多次到曹军营前叫阵：“有种的出来决一死战！”对于合肥一方来说，只要是守住城就算是胜利，他们根本不理睬孙权。

你不出来，那我就进去！孙权点校精锐轻骑兵，成立敢死队，要亲自带领冲击敌营。张纮气喘吁吁地跑来，挡在马前，劝阻说：“战争就是凶器，是危险的事情。现在将军依靠强盛的气势，轻视凶暴的敌人，您这样做，三军将士无不感到心惊胆战！即使您能够斩杀敌将，拔下敌军的旗帜，那也只是偏将应该去完成的事情，不是主将所应当去做的啊。希望您能够抑制勇气，专心建立霸王之业！”

易冲动，情绪化，逞强好胜，这是孙权的性格短板，但是孙权有一个可怕之处，那就是总是能在生死时刻找到能解决问题的人，这次他听了张纮的，下令烧毁攻城的器具和营寨，率兵撤退。

回去后，孙权才知道被比他小好几岁的蒋济忽悠了，但他并不感到羞愧，因为他想再次出兵合肥，让蒋济看看他的厉害。好狠斗勇的性格，是孙权一生无法突破的障碍。

又是张纮适时出现，劝阻孙权，建议顺应天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孙权再次听了张纮的，合肥之行不了了之。

其实，孙权放弃出征合肥的计划，主要是受到了另外一个大的威胁——刘备。

三　乱世的花嫁

从一个草鞋摊主到皇帝，刘备是个创业传奇人物，他的发家史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从给他的人身上偷走更多。被黄巾军打得无立足之地时，老同学公孙瓒收留他，但是他带走一支部队，转投陶谦；陶谦收留他，要他抵抗曹操，结果他没和曹操打仗，自己却获得了徐州牧的位子；被吕布赶出徐州后，曹操收留了他，但是他参与“衣带诏”行动小组，想置曹操于死地，估摸着成功系数不大，就抛弃同伙，从曹操手里骗来一支部队到了徐州，然后公开叛曹；被曹操赶出徐州，他投奔袁绍，袁绍希望他在官渡之战中出力，结果他骗走一支部队，躲到汝、颍之间；被曹操赶出汝、颍后，投奔刘表，结果他暗里布局，要夺取荆州，只是没想到曹操跑来搅了他的好戏；他被曹操从当阳赶到夏口，是孙权拉他一把，与他合力抗曹，现在曹操失败了，刘备又开始对孙权动手。

在与孙权结盟这件事上，刘备从一开始就打着自己的算盘。按照盟约，刘备应该把军队交给周瑜指挥，也就是说，事实上他是周瑜的部下，但是刘备留了一手，把最精锐的两千人和关羽、张飞藏了起来。

孙权为迟迟不能攻下合肥而忧愁的时候，周瑜正在为迟迟不能攻下江陵而痛苦。东吴的兵力本来不足，两个战场的摊子铺得太大，孙权无暇收拾曹操北撤后留下的荆州烂摊子。刘琮投降后，荆州诸郡投降了曹操，现在曹操又走了，荆州诸郡又是谁的？孙权只把目光盯在曹操身上，忽视了背后的荆州。

而刘备，正是在东吴人集中精力对付曹操的时候，悄悄地对荆州下手了。

要想在东吴人不知不觉中得到荆州，那就要做出卖力攻打江陵的样子。周瑜包围江陵一年多，刘备始终紧紧跟随，一次还献计献策，对周瑜说：“曹仁守卫江陵城，城里军粮储备充分，危害很大。要是派张益德带领一千多人跟着我，你再分拨给我两千人，从夏水截断曹仁后路，曹仁听说我这样做，一定会退走的。”这番话表明，刘备是听命于周瑜的。周瑜认可了刘备的建议，给刘备加兵两千。草鞋摊主出身的刘备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用一千人做本钱，赚了周瑜的两千人。

周瑜的江陵攻克战打得很艰难，这在《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里已有详细叙述，为避免重复，此处不再赘述。赤壁之战之后第二年的下半年开始，曹、孙的主战场转移到东线的合肥，曹操下令曹仁从江陵撤到襄阳。

曹仁撤走后，东吴人迅速占领江陵及其以东长江沿线的许多战略要地，柴桑到夷陵一线的军事要地全被东吴控制。可是，孙权抬头一看，才发现荆州南四郡已被刘备占领。在周瑜、曹仁相持于江北之际，刘备派人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打仗一贯不在行的刘备，这次打得格外顺手，长沙、桂阳、零陵三郡太守不战而降，武陵太守金旋稍微抵抗了一下，就被刘备攻下城池之后杀了。当然不是刘备在打仗上突然开窍了，而是他表奏刘琦为荆州牧，以刘琦的名义出征南四郡。南四郡的人并不以为自己是受到了攻击，而是认为本来就该归附刘琦，因为刘琦是原荆州牧刘表的长子，他才是合法的荆州牧。刘备对南四郡的人宣布：荆州牧来接管地方各郡，你们快出来迎接！

奇怪的是，南四郡归顺后，刘琦的道具作用用毕，恰到好处地病死了。按说，这么年轻的一个人不该毫无征兆地死去：刘备望着刘琦的尸体，眼里泛着泪光说：“唉！少不得有人说是我做手脚害死的。”接着，刘备被部下推举为荆州牧，成为刘琦之死最大的受益者，这更让人说三道四。

孙权认为，荆州应该是他的，因为是他打跑了曹操，那么曹操留下的一切也应该都是他的，而荆州就是曹操留下的，所以，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刘备会来这一手，得了那么大的便宜。

连曹操也不忌惮的孙权，当然也不怕刘备，只要他一声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周瑜就会发动进攻，保证一夜之间就将冒牌的荆州牧打成草鞋摊主。

可是，有一个比刘备更具有威胁的敌人让孙权腾不出手来对付刘备。这个敌人就是强大的曹操。孙权从合肥撤退，曹操并没有因此放过他，209年七月，曹操率领一支新的水军队伍，由家乡谯县出发，从涡河进入淮水，再进入淝水，上岸后直达合肥城下。曹操坐镇合肥，调整扬州的人事安排，充实防务，主持芍陂等水利工程的修建，发动屯田，一副打算与孙权耗到底的样子。曹操并不是不犯错误，赤壁之战他就犯了急躁冒进的错误，但是曹操的可贵在于能够及时发现并改正自己的错误，现在他就采取了稳扎稳打的策略。

安排好一切之后，曹操留下7000人镇守合肥，十二月回到谯县，第二年三月才回到大本营邺县。曹操如此威胁合肥一线，孙权自然不敢两面受敌，与刘备翻脸。

不但不能与刘备翻脸，甚至还要格外安抚刘备。怎么安抚刘备，这可真是一个大难题。刘备不是路人甲路人乙，请一顿酒就能安抚好、而是要送地盘才能安抚他。可是，安抚刘备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保住地盘吗，怎么能送他地盘呢？

孙权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好消息传来：刘备的妾甘夫人病逝于南郡，作为刘禅的生母，她早就相当于正室了。

有谋士（很可能是鲁肃）议论说：“用母老虎来对付刘备怎么样？”

有人探寻：“这一计谋是……”

“把主公的妹妹嫁给刘备为妻！”

“哈哈哈……那个大耳朵，老头子了，只恐吃不下年轻女人啊！哈哈——这可比杀了他还狠啊！”人们笑出了眼泪，对这个谋士跷起了大拇指。

孙权有个妹妹，待字闺中，似乎是专门为刘备准备的。“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史书这样记载孙小妹。“诸兄”指的是孙策和孙权兄弟，他们的英勇无畏天下皆知，一个江南妹子，偏偏和他们一样具有男人气魄！孙权的这个妹子，名字史无记载，三国演义给她取名为“孙夫人”，一些当代影视作品和电脑游戏给她取名为“孙尚香”。孙权一直没把她嫁出去，因为做他妹夫的人会非常可怜。

可是，刘备是必须要做孙权妹夫的。以周瑜为首的东吴鹰派人物，一直想解除刘备武装，孙权虽然一直犹豫，但是难保有一天鹰派占了上风。可是，如果做了孙权妹夫，那时谁还敢指手画脚？很多时候，嫁娶解决的不仅仅是婚姻问题，更是生存和发展问题。

于是，孙权如愿把妹子嫁给了刘备。孙权的想法是用妹子解决刘备这个大麻烦。

作为江东霸主的妹妹，孙小妹带过来的侍女是一百多位，这与其身份是相符的。陪嫁的侍女也都貌若天仙，闹洞房的人本想这样说，可是都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一副怕极了的样子。一百多个侍女，都拿着刀剑，侍立在洞房门口，随时要砍人的样子，谁去闹洞房那就是和生命闹着玩啊。

“哈，再凶猛的女人，在洞房里不也是女人吗！”刘备这样为自己加油，但是大家都看到他进洞房的时候，似乎两股战战。史书记载，孙小妹“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刘备每入，心常凛凛”。

为了回报孙权的好意，刘备表荐孙权行（代理）车骑将军，领徐州牧。这当然只是一个空头人情，因为徐州在曹操控制之下。刘备控制了荆州南四郡，他要是有诚意，那就让出荆州牧位子，然后表奏孙权为荆州牧。刘备非但不这样做，而且还想让孙权承认他对荆州的实际控制权。

只送女人？！刘备奋斗一生，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停止奋斗吗？何况，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不能驯服的女人。既然你给了我一个妹子，那就再给我更多吧，刘备是这样想的。

刘备以亲戚身份去京口，拜见大舅哥孙权。他一见到孙权就索要土地，似乎孙权以前占了他的土地。他的理由找得很冠冕：“刘表的旧部几乎都投奔我了，我得安放他们啊。”

乱世的花嫁，并未带来期待的吉祥如意。孙权要是不答应刘备，不但会白白搭上一个妹子，还很可能破坏孙刘联盟，那样孙权就只能孤独地与曹操作战了。孙权又想到，刘备本来已经占领了南四郡，夺回来是不那么容易的，干脆顺水推舟，把荆州“借”给大耳贼吧。对刘备来说，虽然取得了南四郡，但是需要得到孙权的承认。妹夫和大舅哥几番商量，在荆州的划分上达成了默契，孙权取得了沿江诸郡的控制权，而刘备则实际控制了南四郡，再加上南郡分置出的宜都郡。

最后，孙权又大方了一把，让周瑜撤出南郡的江北地区，“借”给刘备。其实，孙权这是让刘备直接面对曹操，好在刘备已经习惯了为人作挡箭牌。

赤壁之战是曹操和孙权打的，刘备只是跑了一下龙套，但最大的赢家却是刘备，战前他是一个只能在江面上漂泊的败军之将，战后他成了雄踞一方的霸主。

直到这时，孙权和周瑜还是没把刘备看成是危险性多么大的敌人，甚至还把刘备看成东吴的客将，可以随意调遣，居然天真地想可以越过刘备的荆州地盘，去夺取益州。

他们想不到，刘备早就暗地里把益州看成自己碗里的肉。而曹操是不会让孙权或者刘备得到益州的。

接下来，天下霸局的中心转移到益州。

四　无耻和无赖

诸葛亮一见到刘备，就提出了隆中对，怂恿他夺取益州，说：“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我抢你活该，谁让你“暗弱”呢！诸葛亮无耻的强盗逻辑，刘备非常赞同。周瑜和甘宁这样以武见长的将领，也分别向孙权提出过进取益州的策略。

为何大家都惦记着益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益州的土皇帝刘璋确实是个老好人，他的错误在于把益州治理得太好了，被人惦记。益州的范围相当于今天的四川、重庆一带，是汉代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这里十地肥沃、物产丰富，加上特有的盆地地形，使得益州很容易就可以自立王国，所以自古就有“天府之国”之称。灵帝末年，刘焉听人说“益州有天子气”，就请求来这里做州牧。刘焉和后来继承其位的儿子刘璋野心倒不是很大，只想坐稳益州王的宝座。在别人纷纷扰扰争霸的时候，刘氏父子关起益州大门，埋头经营，使得益州成为乱世里难得的世外桃源，诸葛亮评价说“民殷国富”。

不过，汉中被张鲁控制，这对益州来说，无异于把北大门的钥匙交在别人手里。张鲁是五斗米道的教主，要加入五斗米，需要缴纳五斗米作为费用，因此被称为“五斗米道”。在对现实社会绝望的时代，能麻痹精神的宗教或者邪教，格外受人拥护，因此五斗米道的势力迅速膨胀，教主张鲁也成了一呼百应的人物，曹操、刘备、孙权等人称他为米贼。其实，贼也罢，霸主也罢，都是窃取了天下的土皇帝而已。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刘璋以为世人都畏惧蜀道之难，不会来打扰他的清净日子。可是，他想不到刘备和孙权早就把夺取益州当作事业规划，曹操暂时还没考虑益州的问题，是因为势力范围还没延伸过来，虎豹骑还找不到通往蜀道的坦途。但是，东吴人认为他们的战船可以逆长江而上，直达益州。

210年十二月，周瑜主动请缨，打算与孙权堂兄孙瑜搭档，进取益州，进而吞并张鲁，然后由孙瑜镇守益州，与西凉马超结援，他回军与孙权占据襄阳，与曹操对抗，这样就可以图谋北方了。这是一个统一天下的规划，很给力，很宏大，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完成。孙权不想耽误时间，立即批准了这一计划，可是，计划批准没几天，周瑜就病逝了，这一计划只好暂时冻结。

周瑜之死掩盖了一个问题：刘备不会同意东吴军队从他“借”来的荆州经过。东吴伐蜀，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走北路，经今天的湖北房县、上庸，经安康、西取汉中入蜀，这要从曹操的地盘上经过；二是走西路，沿江西上，但是要通过刘备现在占据的地盘，东吴人认为那是“借”给刘备的地盘，刘备没有任何理由阻拦。也许周瑜认为根本用不着考虑刘备的态度，也许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死这么早，没来得及征询刘备的态度。

周瑜死了，事业还得继续。孙权派使者到了公安，对刘备说：“米贼张鲁在巴汉称王，是曹操的耳目，图谋夺取益州。刘璋不算勇武，不能自守。如果曹操得到了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们可以先攻取刘璋，然后进讨张鲁，这样首尾相连，一统吴楚，即使有十个曹操，也没什么可愁的。”

本来是夺取益州，排挤刘备，却说成为双方在荆州的共同利益着想，多么无耻啊。老辣的刘备岂能被孙权的几句好话糊弄，他直接拒绝了孙权，列出了三条理由：一是胜负难料、二是担心曹操会袭击荆州后方，三是破坏与刘璋的同盟关系会给曹操可趁之机。明明是不想益州落人孙权之手，但是刘备找的这三条理由似乎每一条都是在为孙权着想。天下争霸，有时比的就是谁更无耻。

孙权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就无耻变无赖，直接撕下脸，派孙瑜率领水军进驻夏口，蓄势待发。刘备派人对孙权说：“刘备与刘璋是宗亲，希望借先祖英灵，匡扶汉室。现在刘璋得罪了您，刘备非常担心，希望您能原谅刘璋。“刘焉是汉景帝儿子鲁恭王刘余的后人，与刘备是宗亲。面对孙权的无赖，老练的刘备还是没撕下盟友的面具。明明是捍卫一己之利，却故作姿态地为刘璋求情。刘备找到孙瑜，咬牙，瞪眼，攥拳，恶狠狼地说：“你真要攻取蜀地，我就披发入山，从此不再见人，以不失信于天下。”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来呢！

若论无耻，孙权是比不上刘备的；若论无赖，刘备也不比孙权差。刘备调整布防，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屯南郡，自己屯孱陵，构成了数百里的防线。孙权你有本事就来吧，刘备摆出一副血拼到底的无赖样子。孙权是没有信心同时应付曹操和刘备、刘璋三方之敌的，就让孙瑜撤了回来。

消息传到益州，很多人无比感激，说；“刘备真是刘璋的保护神啊！”可是，益州也有人感到害怕，说：“刘备是个多么可怕的人啊！他和谁站在一个阵营，谁就要被他利用、陷害甚至取代，这是早就证明了的！”这样说绝非无中生有，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孙权这些响当当的天下英雄，不是都曾栽在了刘备手里吗？

留得益州在，不怕自己没地盘，这才是刘备真实的内心。可是，他既然堂而皇之地挡住了孙权伐蜀的步伐，那他再公开伐蜀，那时不仅是孙权，整个天下都会攻击他。刘备痛苦地拽着大耳朵，想：“要是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那该多好啊！”

在大耳朵要被扯下来的时候，曹操给了刘备一个光明正大进入益州的机会。

第十一章　关河决战

◎益亦有道，那就是不能在失主面前使用盗来的东西。曹操从天子那里偷走了权力，知道不能在天子面前做出号令天下的样子。可是，煞费苦心抓到手的权力，又怎能弃之不用呢？那就远离天子吧。

◎曹操的不安在于天下尚未统一，他的位置随时会被人取代；曹操的焦灼在于他已经57岁了，又患有经年不愈的头风症，他担心没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该做想做的事情。孙权和刘备都对益州虎视眈眈，这让曹操更加不安和焦灼。

◎年老多病的曹操没有资格打持久战了，而年轻的孙权却有足够的时间精心经营自己的事业，早在前年，孙权就把大本营由京口迁到秣陵，然后修建这座天然生成的石壁作城墙的石头城。孙权把这座石头城改名为“建业”，表露出强烈的不臣之心。

一　谎话官文的范本

应该说说曹操的事儿了。

210年三月回到邺县后，曹操本该享受一段暂时没有战事的休闲时光，但是他过得并不轻松。头风的老毛病天天折磨着他，这只是身体上的煎熬，一些人政治上的攻击则让曹操感觉到了生存的危机。赤壁之战的惨败，让很多人找到了攻击曹操的理由，按照吴将周瑜的话说，就是“曹操新败，忧在腹心”。所谓“忧在腹心”就是朝中有人要曹操承担战败责任，本来，战败之将是要负责任甚至要杀头的。

甚至，曹操担心有人暗杀他。官渡之战有徐他行刺，赤壁之战他惨败而归，也会有人蠢蠢欲动。那次徐他行刺，幸亏被许褚撞上。白天有许褚守着，尚且安全，可是总不能晚上也让许褚守在床前吧。

曹操想了一个办法。他对左右侍从说：“我睡觉的时候，你们不可随便靠近啊，你们一靠近我就要砍人，砍了人我也不知道。你们一定要小心！”哈，梦里杀人，鬼才信呢。一天，曹操假装睡觉，一个受宠的侍女为了表达对他的爱，就拿起被子来盖在他身上，刚想弯下身亲他一口，没想他突然跃起，抽出枕头边的刀，几下就把她砍死了，然后又淡定地上床睡觉，任凭侍女的鲜血在床下流淌。醒来时，他看着床下的尸体，惊恐地问：“我果真能梦中杀人吗？”眼看不相信曹操鬼话的人成了鬼，大家就都信了他的鬼话。从此，他睡觉的时候，就连蚊子也不敢靠近。

可是，总是有人抓住赤壁之战的战败责任来攻击他，难免会有人这样议论：“曹操啊，一个打败战的人而已！他还有什么理由出现在朝堂上呢？”

“是呀，即使他不败，也该还政了，毕竟，圣上都二十九岁了。”有人提出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曹操把刘协迎接到许县已经有十四年了，现在刘协眼看要到而立之年，儿子都生了四五个，曹操还有什么理由替他主政呢？一直以来，朝廷的一切都是曹操做主，刘协的作用就是把曹操的命令以国家的名义发布出来。以前，曹操可以说他南征北战，清除国贼，掌控天下，可是赤壁之战他失败了，还有什么理由不还政给天子呢？

“我不还政，是形势所需，是天下所需啊！”曹操对人说，一副非要人相信不可的样子。自说自话，总是无法让人相信，最好是有机会能当众表白。可是，要是无缘无故地就跑到人前表白，那也太假了吧。

神奇的是，献帝雪中送炭般地给了曹操表白的机会。210年的冬天，献帝下诏增加曹操的食邑，在曹操原有武平县一万户食邑的基础上，再增加豫东三县阳夏县、柘县和苦县共二万户的食邑，这样曹操就享有三万户的食邑。曹操目前的封爵是武平侯，武平是豫州刺史部陈国所属的一个县，这个县侯还是十四年前献帝刚到许都时册封的。这么多年曹操的官职越来越大，但一直都是武平侯，不是天子不想给他加封，是因为县侯已是列侯的顶点。所谓食邑，就是享受封地内一定规模的赋税，这是一项可以世袭的经济特权。食邑万户即“万户侯”，这是人臣享有食邑的极致。1925年，33岁的毛泽东被任命为国民党代理宣传部长，踌躇满志，就曾写下了“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情诗句。可是，现在献帝要曹操做“三万户侯”，这是汉朝历史上从来没有的事情。

腊月二十三日，家家户户忙着祭灶的时候，曹操发布了一篇《让县自明本志令》，表示拒绝“三万户侯”这项史无前例的实惠。在这篇被视为曹操代表作之一的文章里，曹操上来先说自己“本志有限”，现在“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曹操这是在说他无意做天子，请大家放心。然后，曹操又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意思是说如果没有他，不知道会有多少郡中之帝，县中之王。那既然他不想做天子，还政天子，把军队交出来，回到武平县美滋滋地过“三万户侯”的安稳日子，怎么样？对这一天下人都关心的问题，曹操这样回答：“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他说要是交出兵权，那就会被人谋害，那对子孙，对国家都是不好的。曹操最后斩钉截铁地说他不能还政，“江湖未静，不可让位”。

拒绝献帝再加二万户的食邑，只享受原先的一万户，多伟大啊，似乎应该为曹操鼓掌。这篇文章一气呵成，文质兼美，被后人奉为范文。青年时代的毛泽东登临许昌城外的汉魏古城遗址，与人联句：“横槊赋诗意飞扬，自明本志好文章。”

这真的是一篇好文章吗？皇帝要封，曹操辞封，本该给皇帝写奏章，可是曹操不写奏章，而是下命令，叫什么“让县自明本志令”。不是奏上，而是临下，也就是说，这篇文章不是给皇帝看的，而是给臣民看的。封曹操的是皇帝，曹操辞封也该面对皇帝，而且应该是“上表”而不是“下令”。这篇逻辑不通的文章，又怎能是“好文章”呢？

辞封让封，是曹操惯用的哄人手段，是用来提高个人美誉的。优美的文字背后隐藏着一颗无耻的心。曹操的这篇文章就是命题作文，题目应该是“窃政并高尚着”，为不还政找理由，借让封表明自己多么高尚。皇帝对他已经毫无威胁，所以他不需要向皇帝表白，但是他需要安抚天下人，因此以“令”的形式表白。

是曹操授意献帝加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还是献帝要曹操还政，想出了用食邑换权力这一办法呢？这个已无从考证了。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让县自明本志令》是曹操用来忽悠天下臣民的。

欺骗，粉饰，这是一篇典型的官文。以命令的形式标榜自己，堂而皇之地欺骗天下人，把个人私欲贴上国家利益的标签，《让县自明本志令》是多么无耻啊！

刘备，孙权，曹操，一个比一个无耻，他们破坏社会诚信体系，靠欺骗争天下，他们当中无论谁最终夺得天下，都让人很难想象会把天下搞成一个什么样子！

二　风流铜雀台

大家照例是相信谎话官文的，读了这篇《让县自明本志令》，还没从对曹操的敬仰当中回过味来，就开始过年了。过了年，正月十一日，大家还没从过年中回过味来，献帝就颁布了诏书，算是对《让县自明本志令》的回应。

这个年献帝没过好，因为曹操没对他“自明本志”，他却不得不有所回应，还有比献帝更窝囊的皇帝吗？献帝的答复公布于天下，曹操让三县二万户，献帝减了五千户，把剩下的一万五千户分给曹操的三个儿子，曹植为平原侯，曹据为范阳侯，曹豹为饶阳侯，食邑各五千户。曹操大张旗鼓地“计封”，最后只“让”出去五千户，而且封子三县均属郡国所在重地，战略地位远远超过偏远的豫东三县。这样曹操就在幽、冀、青三州建起了一道从山东平原到今天河北饶阳、涿州的防线，构成了根据地邺城的屏障。

所谓“让封”，原来是要求“换封”，曹操对皇帝讨价还价一番，还获得了让封的美名。曹操的成功，就是能够把无耻用高尚的文字表达出来。

曹操就是争天下的，怎能会傻乎乎地让封呢？非但不能让，还要获得更多。第二年（212年）正月，曹操在地图上画出河内的荡阴、朝歌、林虑，东郡的卫国、顿丘、东武阳、发干，钜鹿的瘿陶、曲周、南和，广平的任城，赵的襄国、邯郸、易阳，一共十四个城，划给魏郡。这样魏郡就从原先的十五城扩充到现在的二十九城，成为天下第一超级大郡。曹操这么偏爱魏郡，是因为他的根据地邺城就在魏郡的地盘上。其实，曹操这样做有点儿多此一举，江山已是他餐桌上的菜，从这个碗里倒到那个碗里，有什么意义呢？

在曹氏兄弟受封的第二年，也就是212年的九月二十一日，刘协的四个儿子被立为王：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邈为济北下，刘敦为东海王。丞相的三个儿子封侯，天子的四个儿子封王，看，曹操多懂规矩啊。那些嚷嚷着要曹操还政的人，真是无事生非啊，有人这么想。

聪明的人却有相反的说法，居住在益州的许靖对此事发表评论：“‘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其孟德之谓乎！”这话说得好懂一点，就是曹操今天封王子，是为了将来从天子身上夺走更多。许靖和许劲的月旦评，在曹操十几岁的时候，曾给他做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这个评价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

盗亦有道，那就是不能在失主面前使用盗来的东西。曹操从天子那里偷走了权力，知道不能在天子面前做出号令天下的样子。可是，煞费苦心抓到手的权力，又怎能弃之不用呢？那就远离天子吧。自从南征张绣前到许都最后一次拜见天子，五六年时间过去了，曹操再也没踏进许都半步，再也没见天子一眼。曹操不愿意跪倒在天子脚下，也在刻意回避面对天子的尴尬。

那就把邺城建成天下最大最好的城池吧，曹操想。经过几年的修建，邺城的规模并未扩大多少，东西七里，南北五里，但这已经是地方城市中的最大规模了。帝都洛阳号称“九七城”，即南北九里，东西七里，天下城市必须小于这个规模。这很搞笑，曹操的权力早就超标，建城时却严格地遵守标准。

邺城位于邯郸市临漳县西南13公里的漳河北岸。邺城共设七个门，南面三个分别为广阳门、永阳门和凤阳门，北面两个分别是广德门和厩门，东西各一个门，分别是建春门和金明门。邺城的“中轴对称、功能分区”城市格局，为后世很多城市所效仿，例如元明清时期的北京城。一条连接建春门和金明门的东西大街将邺北城划分为南北两个区域，北城是宫殿和官衙，南城是居民区、商业区和手工业区。和今天大部分城市一样，不同阶层的人居住在不同的区域，当时的邺城有“北富南穷，东贵西贱”的说法，北城是达官贵族居住的地方，而邺北城的东部则是贵族集居区，称为“戚里”。

为了解决生活用水问题，漳河被引到城里来，这条人工挖成的河被称为长明沟。长明沟其实不长明，因为它只被引到北城，这项惠民工程只能惠及戚里的贵族们。这个细节泄露了一个历史机密：所谓打天下，不过是让某个阶层合法地掌握特权而已。

北城不仅仅享有长明沟，还享有铜雀台。铜雀三台建在邺城西城墙北，是当时邺城的地标性建筑。中间的是铜雀台，高达十丈，上建房屋一百零一间；南面是金虎台，高八丈，上建房屋一百零九间；北面的是冰井台，高八丈，上建房屋一百四十五间三台各相去六十步，台和台之间天桥相连，楼阁相通。在铜雀台的楼顶上，还铸着一只铜雀，有一丈五尺高，栩栩如生，人们在它下面经过，不敢高声说话，唯恐惊飞了它。

可以想象，在当时的物质和科技条件下，铜雀三台是一项多么不可思议的超级规模建筑。想想几年前，曹操为了节约粮食而禁止饮酒，孔融为此发了几句牢骚，还因此丢了性命，那铜雀三台消耗了难以计算的物力民力，曹操又该死多少回呢？没有人觉得孔融死得冤，因为曹操就是法律。

曹操其实是个节俭的人，但是为了表明他可以支配天下财富，就把铜雀台建得如此美轮美矣。铜雀三台不仅仅是形象工程，而且是曹操和部下们的度假村。每到节假日，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曹操就在上面举行笔会、诗会、宴会、歌会。铿锵的朗诵和悠扬的乐声就会从半空中传来，到了夜晚，台上就会灯火通明，眼前一切恍如天宫。

曹操在铜雀台找到了自我。他穿着透明带花的轻绡，靠着铜雀台的栏杆，揽着从早到晚陪伴在侧的女优，对着徐徐吹来的清风，诗兴大发，立即挥毫泼墨，又一首诗歌写成了，早就等候在旁的倡优把他的诗歌接过去，当场就有人在乐器的伴奏下演唱出来。

他佩带着一种皮革制成的小袋子，里面盛满了手巾、诗稿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简直就是一个不重视细节的邋遢大叔。

甚至，有时他会戴着士人的帢帽去会见宾客。那些见到曹操的客人总是提心吊胆，因为不知会被曹操开什么样的玩笑，要么就是被他突然的哈哈大笑吓一跳。谈完话，该吃饭了，曹操看到一道好吃的菜，把头埋在碗碟里，卖力地大吃，菜汤呀菜叶呀肉渣啊，都沾在了头巾上。这时的曹操只是一个红尘中的人，而不是乱世争霸的霸主。

“他的可怕不在于他是丞相，而在于他虽然是丞相，却能这么率性而为，可见他对内心的控制是多么自如啊！”马腾对儿子马休和马铁说，旁边还站着韩遂的儿子。

三　一个比一个无耻

赤壁之战前夕，马腾被调到朝廷担任卫尉，但是没有任何实权，手下也没有一兵一卒，而且还居住在邺城。雄踞西凉的马腾为何甘愿忍受来自铜雀的俯视？第一种说法是马腾与韩遂闹了矛盾，躲到曹操这里来；第二种说法是马腾年龄大了，心灰意冷，不想再折腾；第三种说法是马腾听命于曹操，是为了换取曹操对马家在西凉统治地位的承认。第三种说法更接近真相，因为马腾和全家几十口人都迁来邺城，而长子马超独自留在西凉统率马腾的人马，同时朝廷封马超为都亭侯，授偏将军。这样看来，马腾与曹操做了一笔交易，可是，以全家性命为赌注来换取西凉王的地位，是不是合算呢？

马家归顺了曹操，韩遂怎么办呢？曹操给韩遂写了一封信：“希望你早点来邺城，与我共同匡扶朝政。”可是，韩遂几经犹豫，最终没有来，但是也不敢得罪曹操，最后让儿子去邺城，以表忠心。

和战斗相比，安抚更容易消灭敌人。曹操对所有的敌人几乎都用过安抚手段，这是他最具杀伤力的一点。

关外的马超和韩遂不会轻举妄动，刘备和孙权的联盟一时间也很难打破，那就进攻关中的张鲁吧。张鲁是五斗米道的教主，拥有数量庞大的信徒，势力很大，汉中已成五斗米道的独立王国，不与朝廷来往，也不允许朝廷的人马从汉中经过。张鲁这个信徒们的精神皇帝，对世俗皇帝曹操构成了威胁，曹操决定灭掉他。

211年三月，长安的风依然那么寒冷。司隶校尉钟繇正在挥毫泼墨，接到了曹操的命令：讨伐张鲁。他在书法上让曹操仰视，但是这并不影响曹操对他发号施令。一个人能够号令自己崇拜的人，那该需要多大的力量呢！

不安和焦灼弥布在空气中，传染给这个时代的每个人，然后让人在不安和焦灼中死去。

曹操的不安在于天下尚未统一，他的位置随时会被人取代；曹操的焦灼在于他已经57岁了，又患有经年不愈的头风症，他担心没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该做想做的事情。孙权和刘备都对益州虎视眈眈，这让曹操更加不安和焦灼。一定要先得到益州！曹操下定决心。

益州的刘璋是个连草也不想伤害的人，这固然与其善良老实有关，但也是因为他没有为恶的能力，所以曹操没把他放在眼里。但是益州也不是大摇大摆就能进去的，这是因为益州的北大门汉中由张鲁盘踞，而张鲁是早就公开反叛朝廷的，要进入益州，先得征求一下张鲁的意见。曹操懂得，对于张鲁这样的土皇帝，最好的征求意见的方式就是征服。

有人提醒曹操，攻打汉中没问题，可是这必然通过关中，那是马超和韩遂的地盘，如果惊动了他们，他们会造反的，那就不好收场了。

可是，曹操非但不听，反而又派夏侯渊从河东出发，与钟繇会师共进。有人说曹操这样做是要促使马超和韩遂造反，从而借机彻底解决关中问题，这个分析虽然契合曹操的奸雄性格，但是不符合一个病人和老人不愿折腾的心理。曹操很可能是认为，因为父亲在邺城做人质，马超现在的表现很乖，而且会继续乖下去。

可是，曹操忽视了一点，这个让人焦灼的时代，每个人都是不安的。曹操进攻汉中，关中诸将以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这要对关中下手，个个惊慌不安，加上马超的怂恿，结果一共十路人马公开打出了反叛的旗帜，领头的是韩遂和马超。

韩遂是被马超拉下水的，因为他的儿子还在邺城做人质，他一开始犹豫不决。而马超早就下了决定，至于包括父亲在内的在邺城的家中几十口人，他根本不考虑。这让人想起一个传说：盗墓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但是与人组合去干有风险，你在下面把东西递上去，上面的同伙很可能为了不让你分东西而把你埋里面，所以一般是父子二人组合，但是一般爬盗洞的是儿子，因为父亲一般是不会害儿子的。马超能轻易放弃父亲，韩遂却很难放弃儿子。但是马超对他说：这样一闹腾，我肯定是没爹了，干脆你也舍了儿子，以后我给你做儿子，这样我们仍然是有爹的有爹，有儿子的有儿子，谁也不少什么。还有比这更无耻的话吗？

刘备、孙权、曹操、马超……一个个站在历史潮头的英雄，都在比谁还能再无耻一此。

四　曹操的战场行为艺术秀

造反的关中诸将一共有十路人马，总兵力约十万人，声势浩大，迅速占据了潼关，然后凭险据守，摆明了要在这里与曹军一决生死。曹操倒吸一口冷气，命令前去增援的曹仁：“关西兵精悍，搞好防守最重要，万万不可与他们交战。”

金秋七月，汹汹的黄河水撞击着关山，发出低沉的怒吼。大西北的天空格外高远，一只雄鹰俯冲而下，蹲在岸边一块峭立的山石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岸上突然出现的一支大军。曹操要曹仁不得与马超交战，他自己却要亲自会会马超，亲率大军来到前线。

潼关地处关中平原的最东端，黄河自北向南一路奔泻，到了这里突然折向东，形成一个直角，潼关就在这个直角的点上。此刻，潼关正在十路关中联军的手里，曹操亲率大军驻扎在潼关以东。

滔滔黄河又要见证曹操的一场大战。

“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古人这样形容潼关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想正面突破马超的防线是不可能的，曹操必须北渡黄河，绕开潼关，然后与马超决战。

狭路相逢勇者胜，马超和曹操都已经没有退路，除了血战到底，没有其他选择。闰八月，在秋风的护送下，曹军主力开始渡河。

战国时的吴起所著兵书《吴子》里有一句“军半渡可击”，说敌军渡河一半时是最佳攻击时机，深谙兵法的曹操肯定也知道这句话，但是他仍然把“半渡可击”的机会给了马超——并非所有的危险都能躲避。

马超果真抓到了机会。曹操让大军先渡，自己与精兵百余人留南岸断后。在南岸只剩下曹操和这一百多精兵的时候，马超率领步骑万余人杀到。马超的骑兵比风还快，卷着风尘来到了面前，这时曹操还在马扎上坐着呢。

曹操似乎没看到马超骑兵的到来，他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马扎上。这种情况下，坐着和站着没什么区别，那干脆坐着好了。

许褚和张郃跑过来，把曹操架起来就向船上跑去。好不容易上了船，却又开动不了船，因为没有渡河的士兵都向船涌去，求生的欲望使大家都往船上挤，也不管丞相是不是在上面。船早就超载了，眼看要沉了，还是有人在水里抓住船舷想要爬上来。

敌人越来越近，似乎都能听得到秋风在马超的长矛锋刃上打着呼哨。这时，校尉丁斐想了一个办法，把还没来得及运过河的牛呀马呀赶出来，马超手下乱了阵营，纷纷跑去捉牛逮马。

船上，膀大腰圆的许褚狂舞着刀，向船舷上砍去，那些攀在船舷上的手指，在血光里纷纷掉落，然后被浑浊的黄河水卷走。

船终于能开动了，本应该向北岸去，但是船被不听话的黄河水冲击着，老是往东走，这样一直走了四五里。马超的骑兵顺着河岸猛追，一边向船上放箭，一边喊着“必杀！必杀！”已经渡过河的曹军将士帮不上忙，看着眼前惊险的一幕，都吓傻了。

更让他们惊恐的一幕发生了：船工中流矢而死，船停止了前进，船上不断有人倒下，雨点一般的箭踊跃着尖叫着飞来。

许褚再次救了曹操。他左手举着马鞍挡在曹操身前，右手划船。苍天护佑，曹操终于渡到了北岸，诸将看到曹操从船上下来又惊又喜，很多人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这眼泪为战场的残酷而流，为生命的珍贵而流。

曹操没有流泪，他回头看看对岸的马超骑兵，哈哈大笑：“今天差一点被马超这小子困住！”

曹操大军全部渡河，在渭河岸边扎营。别看马超人多，但都是临时结盟，人心比黄河滩上的沙子还散，队伍不好带，战斗力不强。马超一看拿曹军没办法，就一横心，愿意送儿子为人质，请求讲和。可以不要爹，也可以不要儿子，但是不能不要地盘，马超够狠的。地盘真的这么有吸引力，以至于取代了亲情在一个人心中的位置？

为了表示“诚意”，马超甚至还愿意割地。曹操说，好吧，那就当面谈谈吧，别忘了约上韩遂。

这是峰会，一方是曹操带着许褚，一方是韩遂和马超，双方的军队只能远远地观看。关中将士难得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威震天下的大汉丞相，都纷纷往前挤，想亲眼看一下曹操。那些看到曹操的幸运儿都在马上激动地向曹操拱手致礼。

“你们想看曹公吗？看到了吧，他也是人，并没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不过是多了一些智慧罢了！”曹操对着关中联军喊道，关中联军中发出爆笑。这时，秋阳暖暖地照着，秋风轻轻地吹着，让人以为这是曹操的行为艺术表演专场，其乐融融。

可是，这毕竟是杀机隐隐的战场，曹操能在敌阵面前耍酷，是因为他列出了五千骑兵，摆成“十重阵”，锋刃和铠甲在明亮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令人胆战心惊。

马超和韩遂不知道，曹操如此耍酷，其实是在掩饰一个阴谋。这次行为艺术表演，其实是离间韩遂和马超的一个环节。声称要把韩遂当作父亲的马超，其实对韩遂一直心怀猜忌，曹操采用贾诩的计策，用涂改书信的办法，轻而易举地就离间了二人，过程相当精彩，在《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里有详细描写，这里不再赘述。

马超和韩遂闹不和，关中联军分崩离析，毫无斗志，十路将领有的被斩于阵前，有的溃败逃亡，马超和韩遂带着彼此的仇恨，逃往西凉。

本来是要进攻汉中，结果平定了关中，这更合曹操的心意。

五　杀人像写诗

十二月，曹操回到长安，留下夏侯渊主持关中军务，然后顶着严寒东还，在第二年正月回到邺城。曹操这么急着回到邺城，是想找机会攀上更高的权力顶峰。在追逐权力的路上，只是在别人前面并不安全，只有远远地抛下众人，才能远离红尘，才能摆脱风险。

五月，曹操把马腾、马休、马铁父子三人连同马家三族，统统杀了，一个没留，陪同马家人上刑场的还有韩遂的儿子。这不是人世的残酷，而是乱世的公平，因为要是马超和韩遂取胜，也会这么对待曹家人。

冒这么大风险打天下，当然不是为了给刘家皇帝做义工，而是为了攀上权力的最高峰。平定北方后，曹操恢复丞相制，当上了丞相，已是人臣所能攀上的最高峰；现在平定关中，还能攀登新的权力高度吗？

山登绝顶我为峰，那就创造一个高度。十月份，曹氏家臣董昭突然提出一项议案：恢复五等爵制。此议一出，朝野震动，舆论涌动：这是一个逆天的建议！

五等爵指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的爵位，公是最高级，在秦汉之前就实行这样的爵位制。春秋战国时代，王是唯一的，即周天子一人，周天子之下有公，例如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等等。秦汉开始有了皇帝，皇帝之下没有公，却有王。刘邦当上皇帝后，一上来就把帮他打天下的兄弟们封为王，如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等。但是后来这些王纷纷搅进叛乱中，刘邦这时才明白过来权力高峰上必须要远离众人，于是在晚年搞了一个“白马盟誓”，其中的最重要约定为“非刘氏为王者，天下共诛之”。这一招太狠了，一下子就对后来大的权力进行了限高。

很明显，董昭提议恢复五等爵制，就是为了推翻“白马盟誓”，就是为了恢复王公称号。天下之大，谁有资格做王公？除了丞相还能有谁？

真可怕啊！现在皇帝都是傀儡了，要是曹操再突破权力的限高，那再发展下去会怎么样啊？

荀彧不解风情地否决了董昭的这一提案。早在204年，荀彧就否决了董昭提出的古九州制，现在他又要坏曹操的好事，曹操事业上曾经最得力的助手现在成了最有威胁的绊脚石。

该杀的人是必须要死的，这一点上曹操从来不含糊。杀人像写诗一样先构思后下手的曹操，在怎么杀荀彧的问题上，拿不定主意。

荀彧表态反对恢复五等爵制没几天，曹操从东线再次发动对孙权的远征。这本来是一次寻常的出征，但是因为一项新的人事任命而让人感觉怪怪的，那就是曹操免去荀彧尚书令的职位，不让他再帮皇帝处理政务，改任光禄大夫，在军中担任曹操的军事顾问。要知道，二十多年以来，人们早就习惯了曹操远征在外而荀彧留守后方的组合。更奇怪的是，出发后不久，荀彧就死了，《三国志》上说是病死的，可是有人怀疑这个说法（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

再也无人能妨碍称王大业，曹操单等凯旋后举行称王大典。

这次，曹操能如愿吗？

六　孙权的战场行为艺术秀

年轻真好啊！曹操看着眼前的濡须坞，不甘地说。十月份出征，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年的正月。

孙权在吕蒙的建议下修建了月牙形的濡须坞它像一道大铡刀挡住了曹操南下的战船。这一年，孙权32岁，吕蒙37岁，而曹操却有59岁了。曹操不服，说：“要是再年轻十岁，我也能有耐心修建这么多东西。”是的，50岁的时候，曹操还能挖通运河，把淇水引入白沟运粮，准备与袁谭、袁尚的持久战。

而现在，年老多病的曹操没有资格打持久战了，而年轻的孙权却有足够的时间精心经营自己的事业，早在前年，孙权就把大本营由京口迁到秣陵，然后修建这座天然生成的石壁作城墙的石头城。孙权把这座石头城改名为“健业”，表露出强烈的不臣之心。

绝对不能让孙权“建业”！曹操望着滚滚长江，暗暗发誓。可是，濡须坞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与敌人相持月余，依然没能前进半步。能耗得过这个碧眼紫髯的年轻人吗？

耗不起，那就只能冒险一搏。夜晚，曹操乘坐轻舟，出了濡须口，来到孙权阵前一探究竟。曹操突然发现被孙权的水军包围了，一番死战，仓皇突围，但是有三千人被俘，几千人淹死。

曹操知道了孙权的厉害，下令不再出战。孙权让士兵到曹军阵前叫骂，可是，就连江里的鱼虾也被骂得围着船钻来钻去，曹操却总是下令坚守不出。

你不出来，我进去：孙权亲自坐船，来到了曹军的战船间，曹军诸将再也忍不住了：太小瞧人了，打吧！曹操摇摇头：“他这是来试探我军虚实的！”下令弓弩不得妄发。

孙权只得回去，可是离开五六里后，突然又掉头回来，而且是敲锣打鼓地回来。孙权也玩起了战场行为艺术秀。

再也不能忍了，曹操下令：“射箭！”曹军弓弩齐发，一会儿，孙吴军队的船上便射满了箭。

“调转船身！”孙权大喊。受箭的一面偏重，船只渐渐倾斜，眼看要翻覆，把舰船掉转身来，便可用另一面受箭。

“撤退！”孙权下令。舰船的两面被射上差不多数量的箭，船体恢复平衡，吴军列队而还。

“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猪狗！”曹操望着吴军渐渐远逝的船队，深深感慨。吴军森严的船队，整齐的武器甲仗，在曹操的心底带来强大的冲击。

仲谋是孙权的字，景升是刘表的字。曹操与刘表基本是同龄人，他把孙权与刘表的儿子比较，是因为感觉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战胜不了孙权了——老年人在青年人面前常常有这样的自卑。

船是木头的，曹军的箭矢强弩却能钉在船上，可见是多么的强劲。孙权知道曹操这次是有备而来，也守在战坞里不再出击。曹老头，耗吧，看看谁能熬过谁！

雨点狂乱，江面上盛开激情狂躁的水花。似乎是被双方的战鼓声惊动，今年的梅雨来得格外早。俗话说：“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习惯了干旱天气的曹军，在濡须坞前失去了地利，现在又失去了天时，很难再有所作为了。

“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孙权给曹操写了一封信。曹操读完信，发现信里还夹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八个字：“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孙权不欺骗我呀。”曹操愿赌服输，下令撤军。两军各归南北。

曹操这么急着回去，是因为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办：称王。

和很多大戏一样，曹操的称王大戏最先出场的并不是主角。正月初三，献帝还没把除夕夜的剩水饺吃完，就宣布恢复九州制，把幽、并二州连同司州的四个郡并入曹操担任牧守的冀州。荀彧能够复生的话，还会出来阻拦这件事情吗？五月初十，曹操从濡须坞前线回来没几天，献帝派出的使者郗虑就来到了邺城，拜曹操为魏公。既然是大戏，那就要完成一系列表演，曹操对魏公这一爵位当然又反复辞让，群下很配合地多次劝进，最后劝进名单的规模达到三十人，当然少不了夏侯惇、曹仁、曹洪、董昭、程昱、贾诩、钟繇、荀攸等亲信，也有毛玠、王朗、王粲等投机客。曹操表演大公无私，大家表演忠诚膜拜军心照不宣的程序走完了，曹操成了魏公，改写了两汉自韩信等人之后数百年无人称王的历史。

一时间，曹操志得意满。他给司马防下命令，让他来邺城喝酒。喝酒不是目的，展现人生成功才是目的。20岁时，他想做洛阳令，司马防却安排他做了洛阳北部尉，那是曹操第一次求职啊。现在，魏公对司马防说：“我现在还能再做尉吗？”司马防不卑不亢地回答：“过去我举荐大时。您只适合做尉。”曹操不屑与司马防打嘴官司，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

可是，曹操还是有许多烦心的事情，最烦心的一件事就是刘备进入了益州。

第十二章　蜀道之难

◎不安和焦灼之下，人们往往习惯于转移眼下的压力，而顾不上未来的威胁，这就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心理困境。刘璋只想着让刘备帮他挡住曹操，忽略了刘备最擅长的就是以客人身份占主人地位。

◎用棍棒枪劫百姓财富，那是强盗；用政府命令的方法抢劫百姓财富，那是国有化；用通货膨胀的方式抢劫百姓财富，那是货币政策。以兴复大汉的冠冕理由，刘备肆意抢掠着。

◎侵犯别人而得到的东西最害怕失去，曹操呵护着自己的权力羽毛，不容别人有一点冒犯。可是，高处不胜寒，难免有人挑战他的权威，毕竟，权力不能让所有人屈服。对不服的人，曹操的解决办法很简单也很有效：杀。

一　刘备的酒场段子

“曹公兵强于天下，如果他通过汉中攻打蜀土，谁能抵挡？”张松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说。他这样说，虽然是为了忽悠刘璋邀请刘备入蜀，但也符合事实。曹操进攻张鲁，感到不安和焦灼的不仅仅是马超、韩遂，还有刘璋。

马超感到不安，就主动出击，差点儿把曹操射落在黄河里。刘璋感到不安，就想找人帮他扛着。张松和法正策划着把益州作为大礼送给刘备，极力怂恿刘璋向刘备求援，说：“刘备和你同属刘氏宗室，而且他是曹操的仇敌，善于用兵，如果让他讨伐张鲁，张鲁一定被打败。张鲁被打败，那么益州就强大了，即使曹操前来，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想了半天，刘璋也没想起刘备何时何地表现过善于用兵的特点，就请教其他部下。

“刘备晓勇，现在请他来，如果把他当做部属，那么他就会心怀不满，如果以宾客之礼待之，那么一国不容二君。如果外客有泰山之固，那么主人就会有累卵之危。”主簿黄权提醒刘璋。

“刘备是枭雄，谁和他交往，必定会被他伤害，不可接纳他。”刚刚在益州定居下来的刘巴说。

给刘璋担任助理的王累在苦劝刘璋无效后，一跺脚，跑到城门，慨然自刎。他希望用死来唤醒刘璋对刘备的幻想。

不安和焦灼之下，人们往往习惯于转移眼下的压力，而顾不上未来的威胁，这就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心理困境。刘璋只想着让刘备帮他挡住曹操，忽略了刘备最擅长的就是以客人身份侵占主人地位。

211年十二月，就在曹操平定关中凯旋之后，刘备率领大军从公安出发，溯江西上，向朝思暮想的蜀中而去。刘璋把刘备当作救世主请进益州，成了开门揖盗的典型案例。

沿途，刘备受到感恩戴德的欢迎。可是，有见识的益州人却为此辗转难眠，巴郡太守严颜捶胸长叹：“这就是所谓独坐穷山，放虎自卫啊！”

在涪城（今四川绵阳），从成都赶来迎接的刘璋握住了刘备的手伟大的大救星！当感觉到刘备手心的温度时，刘璋突然有种要流泪的感觉。

笑脸，酒杯，丝竹，刘璋与刘备欢会，其乐融融，让人忘记这是在乱世，忘记眼前推杯换盏的二人都是搅乱江山的野心家。在放松状态下，人们容易还原到本初的状态，于是，刘备又找回了早年在涿县草鞋地摊上耍嘴皮子的感觉，在主人面前玩起了脱口秀。

酒已半酣时，宴会上的人们开起了玩笑，刘璋的属官张裕长得满脸络腮胡子，很有特点，他成了大家开玩笑的焦点：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融入益州人的圈子，刘备清清嗓子喊：“我讲一个笑话。”

“当年，涿县姓毛的人很多，东南西北都是的，县令说‘这不是毛涿吗？”刘备说完，先带头哈哈大笑起来。

在北方人的发音里，“毛涿”和“毛猪”几乎一样。没有胡须的就可以嘲笑有胡须的，这是什么道理呢？张裕冷冷地看着刘备光光的脸，当即回敬了一个段子：过去有一个人担任上党郡潞县县长，后来改任涿县县令，他卸任回到故乡后，给人写信，在落款时纠结起来：署潞县长吧，无法显示曾在涿县任职；署涿县县令吧，无法显示曾在潞县当县长。一番斟酌后，他最后署名为“潞涿君”。

讲完这个段子，张裕先带头哈哈大笑起来。刘备也跟着努力地笑着，甚至还做出笑弯腰的样子，内心却动了杀意：敢让老子下不来台，早晚会让你付出代价！

刘备不该感到不平，他嘲笑人是“毛猪”，人还击说他是“裸猪”，很合乎公道。

刘备与刘璋欢会百余日，该吃的也吃了，该喝的也喝了，下面该为刘璋出力了。刘璋放心地回成都去了，刘备装模作样地往北奔汉中出发，走了不长的一段路程之后，在葭萌停了下来，对外说是等待时机进攻张鲁，实际上却是在找一个进攻刘璋的机会。

一直到第二年冬天，整整一年，就在刘备准备陪着刘璋慢慢变老的时候，曹操给刘备创造了机会。曹操东征，孙权向刘备求救。

感谢曹操八辈祖宗！感谢孙权八辈祖宗！

二　包拯断案断刘备

刘备向刘璋要求增兵资粮，然后回去援救孙权。把刘备当祖宗敬奉了一年，非但没得到一丝一毫回报，现在刘备又要兵要粮去援救孙权，益州虽然钱多人傻，但也不能答应这个明显不靠谱的要求。

很多时候，帮助你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曹操进攻张鲁，刘备得到进入益州的机会；曹操进攻孙权，刘备得到进攻益州的机会。

刘备做出义正词严的样子，对刘璋表示极大遗憾，进行强烈谴责：“我为益州征伐强敌，军队疲惫，来不及休整，现在刘璋守着那么多钱财，不赏功奖励，只希望我为他出死力战，这怎么能行呢？”每一句话都歪曲事实，但是刘备顾不上人家说他无耻了，他必须尽快地对益州发动进攻。

“我要东还了，临别前想与二位痛饮一场，怎么样？”刘备给白水关的督将杨怀和高沛发出邀请，同时有幸被邀请的还有刘璋的儿子刘祎。杨怀本来不想搭理刘备，他从一开始就认为刘备来益州是不安好心的，多次向刘璋进谏，请求把刘备撵走。现在刘备自己要走了，杨怀喜出望外，急忙赶去饮酒，唯恐刘备反悔。

不过，杨怀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怀里揣上了一把匕首。杨怀知道喝刘备的酒有可能要付出高价，那就是生命——十八年前，刘备邀请杨奉饮酒，在酒席上就把杨奉杀了。

这一次，因为杨怀早有戒备，刘备没有像对待杨奉那样，一上来就在座位上把杨怀绑了，而是拿出早年推销草鞋的本领，极力劝酒。酒是感情的润滑剂，看刘备这么热情地劝酒，杨怀开始惭愧自己是揣着匕首来的。等到杨怀喝得睁不开眼了，刘备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说：“将军的匕首很好，我也有一把，把你的拿出来给我看看吧。”杨怀爽快地把匕首掏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刘备。刘备一接过匕首就翻脸了，说：“你这个臭小子，怎么敢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呢！”刘备说的兄弟就是指刘璋。杨怀这才知道上当了，破口大骂，但是也没骂太多，因为刘备很快就把他杀了。

刘备最会玩的酒场段子，原来是杀人。

擦擦手上的鲜血，刘备一仰脖，饮完杯中酒，下令：进军成都！

可是，费了两年时间，成都还是没有攻下来，刘备急了，下令三军：“若攻破成都，官府仓库的一切财物，你们可以任意地拿，我决不干预。”

官仓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抢劫了，民宅里的东西刘备会进行保护吗？长坂坡携民十万渡江的传奇曾树起了刘备的仁君形象，但在霸业的诱惑下，刘备还是撕下了仁义的面纱，仁君的神话在成都人面前破灭了。

“我们还有精兵三万！”

“我们的粮食和丝帛至少还可以支持一年！”

……

益州的官吏和百姓都愿死战到底。

“我们父子统领益州二十余年，对百姓没有什么恩德。百姓苦战三年，暴尸荒野，实在是因为我刘璋的缘故，我怎能安心！”刘璋决定投降了。城里的百姓为刘璋的这一决定流下了眼泪。

有一个宋代包拯断案的传说。李家和刘家的媳妇在同一天都生了一大胖小子，两个孩子长得有点像双胞胎。李家的孩子不到一个月夭折了，李家两口子把刘家孩子偷抱回了自己的家。后来，刘家媳妇和李家媳妇为了争夺这个孩子，来到了开封府找包拯断案。包公说：“你们在大堂上抢孩子吧，谁抢到孩子就归谁。”两个妇女开始抢孩子，一人拽小孩一只小胳膊，刚一用劲小孩就大声哭叫，刘家媳妇马上松了手，孩子被李家媳妇抢了去。这时，包公惊堂木一拍，“大胆李氏，你偷刘家孩子，还不从实招来”。包公的判断理由很简单：不是亲娘才会下死力去抢拽孩子。

是谁下死力气争抢成都？是谁不忍心给成都带来兵灾而主动让出了位置？

在全城人的泪光里，刘璋命令打开城门，乘车出来投降，把益州牧的大印交给刘备。回眸成都，看着泪流满面的部下，刘璋的心里可曾感到释然？

将士们来不及庆贺，都扔掉兵器，砸开官仓的门窗，进去哄抢金银财物。既然是抢，那就有人得到的多，有人得到的少。感觉吃亏的人不愿意了，就纷纷抗议。刘备还指望这帮人稳定益州呢，就下令老百姓家的财物也是可以抢的，只要别忘了给益州人留着吃饭用的锅和碗就可以了，否则，益州人都饿死了，以后谁供奉大家啊。偏偏有人抢红了眼，把百姓吃饭的锅也抱走了，还无比委屈地说：“人家抢金子抢银子，就不兴我抢个破铁锅啊！”

刘备没办法了，不知听了法正还是诸葛亮的建议，下了一个战后财物分配令：为建设和谐益州，凡城中公私所有金银，都收归国有，然后分赐给将士，至于粮食和布帛这些生活必需品嘛，就发还给益州人吧。

这时，人们才彻底认清刘备早年在涿县是个摆地摊的无赖市霸的真面目。可是，贪婪的侵略者仍然不满足，有人说：“我们辛辛苦苦打下了益州，为何不能完全享有益州呢？”于是，刘备准备把城里的房屋和城外的园地桑田都收归国有，然后按照级别和贡献大小分别赏赐给诸将。赵云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反对，说让益州人过不下去，以后就没法征兵征税。刘备听了赵云的，取消了这项强盗决议，但是从此把赵云视为边缘人。

该抢的抢了，该拿的拿了，军费还是不足，怎么办呢？早年卖草鞋的经历培养了刘备的货币意识，在占领益州后不几天他就迫不及待地进行货币改革：为了繁荣益州经济，改用直百钱，原先通用的五铢钱作废，即日起开始用五铢钱兑换直百钱，过期不兑现，五铢钱变成废铜。

直百钱，多么简明的名字啊，就是一个直百钱相当于一百个五铢钱，但是一枚直百钱才有四铢重。益州的百姓背着一大袋五铢钱，换来一捧直百钱。以前买一身长袍的钱，现在一条短裤也买不了。益州人不明白钱是怎么蒸发掉的。一夜之间，益州人的财富都转移到了发行直百钱的刘备手里去了，这可是一笔绝好的买卖啊！手头一缺钱了，刘备就铸造直百钱，益州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货币膨胀，以至于直百钱越来越不经花。刘备又铸造了直百五钱。直百钱直径有七分，重四铢，直百五钱直径一寸一分，重八铢，这就相当于百元大钞不值钱了，就印二百元大钞。

用棍棒抢劫百姓财富，那是强盗；用政府命令的方法抢劫百姓财富，那是国有化；用通货膨胀的方式抢劫百姓财富，那是货币政策。以兴复大汉的冠冕理由，刘备肆意抢掠着。

天府之国益州，诸葛亮口中民殷国富的益州经不住刘备的榨取，又赶上天旱，马上就出现了粮荒。刘备不想返富于民，而是继续挤压民生，颁布了禁酒令，这事儿曹操也做过。不过，刘备比曹操更狠，要是谁家有酿酒工具懒得销毁，对不起，罪同酿酒。不过，刘备很快就取消了这条混账律令，这还要感谢简雍。

不管是抢来的还是骗来的，奋斗了大半生，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刘备心情不错。和很多成功人士一样，刘备也喜欢与少时的玩伴散步聊天。简雍，刘备儿时的伙伴，比关羽和张飞跟随刘备的时间还早还长。

这一天，刘备带着简雍外出游玩，看到路上有一对男女走在一起，刘备很得意地看着简雍，那意思是说：看，充满爱的益州。简雍却一脸凝重，说：“这对狗男女想通奸，快把他们抓起来！刘备对简雍的混账逻辑很生气：“你怎么知道！”简雍说：“他们身上都有行淫的工具，当然是要通奸了，这与家里有酿酒工具就是要酿酒一个道理。”刘备哈哈大笑，知道简雍这是在劝他，就赦免了家里有酿酒工具而没有酿酒的人。

家里藏有酿酒工具的人不治罪了，但是私自铸造农具的人仍然被治罪。麦子熟了，你打了一把镰刀去割，那可能被官府割头。刘备把铁业收归国有，不仅仅是兵器，就连农具也都得由官府统一冶铸，为此还设置了司金中郎将，第一任司金中郎将是一个叫张裔的人。向墙上钉枚铁钉也得经过官府审核批准，当然是为了渔利于民。刘备恨不得连空气都由他来分配。

刘备坐稳了益州，孙权和曹操坐不住了。

三　得陇可以望蜀吗

“狡猾的家伙！竟如此奸诈！”刘备夺取成都的消息传到东吴，孙权气疯了。

接下来的事情在《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里都写了。和很多外交被动的国家一样，孙权先是企图在和平谈判的框架里解决问题，让刘备“还”，荆州，但是刘备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孙权没办法，只得动用军事手段，在215年五月派人夺取荆州。刘备针锋相对，大约六月份带兵回到公安，准备同孙权决战。双方剑拔弩张，又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但是，刘备却突然让步了，把湘水以东的地盘划给孙权，双方和解，分治荆州，然后各自退兵。

刘备无奈让步，是因为曹操要进攻汉中，益州受到威胁，他必须回去。而孙权，没费一兵一卒，就得到荆州大片土地，也乐得见好就收。而且，孙权还有个大胆的想法：曹操正进攻汉中，何不趁此当口拿下合肥城？拿下合肥城，就能打开通往中原的大门了。和偏远的益州相比，中原才是孙权已日思夜想的。

刘备占领益州，曹操也坐不住了。中线，孙权攻克皖城，曹操处于守势；东线，孙权突破不了合肥，曹操突破不了濡须坞，双方对峙；如果刘备在益州坐大，进取汉中，那么关中就无险可待了。曹操不允许三线受敌的险境出现，准备趁刘备在益州立足未稳之际将问题解决了。214年十月，刘备踏入成都不足五个月，在他还忙着给张飞、诸葛亮们分金子的时候，曹操率军出发了，直指汉中张鲁，战略任务却是消灭刘备。这一路，曹操要跨越巍峨崎岖的秦岭，道路险绝遥远，山里还有未曾归附的土著武装力量。对61岁的曹操来说，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踩着秋的衰草，踏着冬的残雪，践踏着春的落红，黄莺一声尖利的啼鸣撕开夏的帷幕，眼看着又是一年芳草枯，一直到第二年的七月份，曹操总算是摸到了阳平关。

阳平关位于今陕西省勉县境内，是汉中的西大门，北靠秦岭，南依汉水，易守难攻，因此，当张鲁打算不战而降的时候，他的弟弟张卫却说要试试能否抵挡一番。于是，张鲁派张卫和杨昂率兵数万，在阳平关前横着修筑了十多里的石城，挡住了曹军前进的步伐。

张鲁军队占据地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曹军虽然军力占优，但是找不到丝毫突破的办法。

曹操要认输了，长叹一声说：“打了三十多年仗，还从来没有这样受制于人！”他决定撤兵了，下令夏侯停和许褚到山上把军队喊回来。这仗不能打了，出征快一年了，粮食快吃光了，将士也都疲惫不堪，很难再坚持下去。

夏侯惇和许褚得令后组织撤退，集合好队伍，天就黑了。山里地势复杂，大家不认识路，再加上回家心切，头顶着星星，摸黑急急忙忙赶路，竟然误打误撞地闯进了敌营。

糟了，看来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曹军将士都惊出一身冷汗，都做好了誓死一搏的准备——反正是难逃死路了。可是，这时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敌营一片混乱，士兵们哭着喊着四散奔逃。很快有人把这一情况汇报给夏侯惇和许褚，夏侯惇不信，许褚也不信。

夏侯惇和许褚亲自到阵前查看，只见敌人丢弃的盔甲武器到处都是，夏侯惇甚至还差点儿被路边的一只鞋子绊倒。许褚走进一座营帐里，把手伸进被子下一摸，嗯，还热乎呢。敌人全都跑光了，莫名其妙地跑光了！

很快，有俘虏交代，他们睡梦中被惊醒，看到曹军来了，以为是营寨被攻陷，所以就都逃命去了。

夏侯惇和许褚都用力掐自己胳臂，然后面面相觑：疼啊，看来不是做梦啊。可是，以这种方式获胜，鬼才信呢！

若干年后，当年出征的将士讲述这段英雄往事，提供了另外一个细节。退兵的那天深夜，有数千只野鹿可能是集体迁徙，冲进了张卫的军营，在营寨里直闯。士兵们被疼痛惊醒，一摸脸上，鼻子不见了——被野鹿踩下来了。平时谁也没练过和野鹿打仗，张卫营里一片混乱。这时，曹操部将高祚撤退途中正巧遇上奔逃的敌人，没有其他选择只有吹动号角，擂响战鼓，发动进攻。反正是黑夜，谁也看不见谁，先闹点动静再说。张卫这时才醒来，听到黑暗里传来号角声喊杀声，以为曹军主力杀过来了，就放弃了抵抗，跟在野鹿后边向曹军投降。

不管怎样，阳平关糊里糊涂地攻下来了。驻扎在南郑的张鲁一看屏障之险已经失去，更害怕那一千多只野鹿也跑来，也跟着投降了。

张鲁这枚钉子已经拔掉，是乘胜入蜀，割掉刘备的大耳朵，还是留军据守而大军引还，回邺城治疗老年头风症？

当时两位随征的示相主簿司马懿和刘晔都主张入蜀。司马懿说：“刘备以欺骗获得益州，在近处，蜀人还未归附，在远处，与孙权争夺江陵，对我们来说，真是机不可失啊。现在这样扬威汉中，益州震动，若兵临益州，敌人势必分崩瓦解。”曹操沉吟不语，司马爵极力相劝：“圣人不能违时，也不可失时。”

刘晔跟上说：“现在攻克汉中，蜀人望风胆破，无心坚守，就这样前进，蜀地可传檄而定。”曹操默默摇头，刘晔又说：“刘备，是人中的豪杰，虽有计谋但是反应迟缓；他占领蜀地的日子很短，蜀人对他来说是靠不住的。现在我们攻克汉中，蜀人震恐，他们的势力自动倾颓。以您的英明，趁着他们势力倾颓而施加压力，没有不能攻克的。”可是，任凭他把嘴皮子磨破，曹操还是摇头，刘晔急了，说：“现在不攻取益州，日后必为后患！”

曹操沉默良久，然后望着前方险峻的山岭，说：“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

一贯雷厉风行的曹操，此时为啥犹豫了呢？七天后，曹操就后悔了，有从益州投降过来的人说，曹操攻克汉中后，蜀中大乱，一天发生数十起惊变事件，守将虽然斩杀了闹事的人，但是也不能安定下来。曹操的眉毛一挑，问刘晔：“现在还可以发动进攻吗？”刘晔说：“蜀地今已初步安定，不能攻击了。”于是，曹操留下夏侯渊、张郃屯守汉中，亲率大军撤回。

曹操没有得陇望蜀，是对还是错？对这一问题，史家争论不休，难有定论。

正方观点：曹操是对的。

代表人物及其发言——

姜震英（明代）：先主（刘备）非张鲁之比，诸葛、关、张盖世人杰，岂肯束手受毙？

反方观点：曹操是错的。

代表人物及其发言——

裴松之（南宋）：不用刘晔之计，以失席卷之会。

正方的观点不外乎有这么几点：第一，曹军远征，已成疲惫之师，如果曹军深入，蜀军扼险据守，会使曹军陷于进退两难之困境；第二，江东孙权和荆州关羽为后顾之忧，曹操七月攻取南郑，八月间孙权就率众十万包围合肥。

反方的观点不外乎有这么几点：第一，益州北部已经为曹操控制，刘备主力正远征荆州，在益州这个空间里，军事优势在曹军一方；第二，蜀中人心惶惶，惊变频繁，七日之后才初步安定，这七天时间，曹军足以打到成都；第三，蜀道虽难，但是曹操已经掌握阳平关，扼住了益州咽喉，完全可以沿嘉陵江谷地南进入蜀，后来张邻就是走这条线路，进入巴东、巴西二郡，一直打到宕渠，只是遇到张飞重兵才回来，而在曹操刚刚攻下汉中时，这一路尚无重兵把守；第四，后顾虽忧但不可怕，曹操出兵汉中前，就预料到孙权必定会进攻合肥，所以就给守将张辽等留下一道“贼至乃发”的手谕，事实上一切都在曹操掌控当中，孙权果真在合肥惨败而归。

正方和反方，都忽视了一点：只是在益州问题的框架内分析曹操的行为。其实，无论是谁，无论做什么，一个人首先面临的是人生问题。曹操当时已经62岁，再加上顽固的头风症的折磨，他追求的不再是宏伟的霸业，而是逍遥的仙境。这次出征，曹操在艰险的大散关写了《秋胡行》首，表达了脱离俗世的心愿，其中有“坐磐石之上，弹五弦之琴”的句子，“经历昆仑山，到蓬莱。飘遥八极，与神人俱”更是明确表达了他出世羡仙的思想。这时的曹操大概只有一个想法：哥玩烦了，哥不玩了，不行吗？

其实，如果曹操拿出官渡之战、北伐乌桓、潼关大战的锐气来，冒险一搏，乘胜前进，攻入成都或未可知，那时刘备便无立足之地了，天下劲敌只剩孙权一人，那就好对付了，天下也许就会在曹操一人掌握中。但是，曹操毕竟没有前进，留下一个“得陇望蜀”，这个被后人反复玩味的成语，心境萧索地回师，并在第二年，也就是216年，回到了邺城。

“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法正劝说刘备趁机夺取汉中。

四　几根胡子引发的血案

真的能进攻汉中吗？刘备拿不定主意，国为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没打过什么胜仗，更未曾用光明正大的攻战夺取过一寸地盘。他只记得自己一次次地被曹操打得满地找牙，不止一次地丢下老婆孩子，自顾自逃命。

那就找个大师说说看吧。担任儒林校尉的周群是顶尖的星象大师，他最著名的业绩有两个：第一是建安十二年十月，他爬到屋顶上望了几眼星星，再爬下来就说荆州牧将要死了，而且连地盘也会丢失，结果，第三年秋天，刘表真的死了，而且荆州被曹操占领；第二是建安十七年二月，他爬到树上望了几眼星星，再爬下来就说西方那些霸主都将失去自己的地盘，第二年冬，曹操派人进攻凉州，很快就平定了凉州，再过一年，刘璋也失去了益州。凭借这两个业绩，周群声名鹊起。其实，观星只是为了渲染气氛，对天下局势有着清醒的判断才是真的。

“进兵汉中，能得到那里的土地，但是得不到那里的百姓。戒之！慎之！”周群给了刘备这样的答案。

刘备很生周大师的气。本来，他找来周群，根本不是为了要他拿主意，而是要他提供进攻汉中的依据。

咣当——张裕又一次把铜镜扔到地上。

周群是星象大师，张裕则是占卜大师。张裕虽然业绩不如周群突出，但是他的知名度比周群高，因为他曾经在酒场上讽刺不生胡须的刘备是“裸猪”。其实，大家都关注他，是都想看看刘备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让他死。两个人在酒场上打嘴官司时，刘备还是益州的客人，说穿了是刘璋请来的保安，要是张裕能够知道刘备今天能成为益州的统治者，就会在刘备讥笑他是“毛猪”时保持沉默了。这说明，张裕这个占卜大师浪得虚名而已。

也许他也知道刘备不会放过自己，所以每天早晨照镜子，端详一番后，就会神神叨叨地说自己必定会被处死，然后就崩溃了，最后把镜子摔在地上。幸亏那时人们用的是铜镜，经摔，要是玻璃镜子，估计他家的碎玻璃能运一大车了。

有的人热爱自己的事业胜过热爱生命，张大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掰了一晚上手指，对刘备进攻汉中的想法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明明知道刘备正找茬儿要他死，可是他要是不把研究成果发布出来，那比死了还痛苦。

结果可想而知，刘备听了他的研究成果连眼皮也不翻一下，但是心里对他又多了层疙瘩。张裕回家后，一不小心又搞出了一个成果：庚子年就会改朝换代，刘氏不再拥有江山，刘备得到益州，九年之后，在寅年和卵年之间就会失去。他知道这是反动学术成果，涉嫌颠覆国家，可还是忍不住悄悄地告诉了几个好朋友。结果，有好朋友为了讨好刘备，揭发了张裕。

先去打汉中吧，现在没空儿理这只“毛猪”。

接下来的事情在《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和《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里已有详细描写，刘备顺利地夺取汉中，并且斩杀了曹操的连襟夏侯渊。

为胜利欢呼之后，刘备下了一道紧急命令：把扰乱军心的张裕杀了！这道命令一颁布，刘备感觉年轻了好几岁。这几年，这道命令憋在心里不能发出，就像便秘，让刘备时刻感到痛苦。

诸葛亮业余也搞搞占卜，因此他舍不得张裕死，关键是张裕罪不至死，他急忙给刘备上表，请求减免张裕的处罚。刘备在诸葛亮的奏表上批复了八个字：“芳兰生门，不得不除”。兰固然芬芳，但是生在门口，出来进去碍事，还是要除掉的，这也是张裕的结局。张裕被除掉了，刘备尚不解恨，又把他的尸体摆在闹市中示众。

可是，刘备摆脱不了张裕和周群预言的命运。汉中虽然攻下来了，但是老百姓都被夏侯渊和张都提前迁走，刘备又派人进攻人口密集的武都郡，结果派出去的人马全军覆没，一切正如周群所料。建安二十五年（219年），庚子年，曹丕篡汉称帝；魏黄初四年，也就是223年，刘备得到益州第九年，他病死了，这一年是癸卯年，上一年是壬寅年，恰如张裕预言。有人说张裕预言的是寅卯之间刘备失去益州，而不是刘备死，这样说就是吹毛求疵了，刘备死，扶不起的刘阿斗即位，这和丢掉益州差不了太多。

其实，张裕和周群不是精通占卜，而是精通未来：刘备被野心蒙蔽了眼睛，看不清未来。

张裕是必须要死的，因为他没有给予统治者充分的尊重。要一个人死，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借口，这是能够穿越时空的治世宝典，作为一个王者，必须学会用这一宝典。

曹、孙、刘三家中最想称王的魏王曹操，更精通这一宝典。

五　权力的冲刺

人生的最后几年，也许是听到了死神的催促，曹操开始了权力追逐的冲刺。

212年，曹操获得“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朝”的特权，见皇帝时可以不被传呼名字，不用小步快走，不用脱鞋解剑。大家都遵守的君臣礼仪在曹操身上不灵了。

213年，曹操被封为魏公。

214年，曹操杀掉伏皇后及其所生二子、宗族百余人。十几年前董承“衣带诏”，事件泄露时，伏皇后给父亲伏完写了一封信，说了几句对曹操不满的话，209年伏完死了，现在这封信却神奇地到了曹操手上，于是，这封信引发了一场惊天惨案。

215年，献帝立曹操女儿曹节为皇后。

216年，五月二十五日，曹操自封为魏王，汉朝数百年没有异姓王的历史被改写。

217年，夏四月，天子命魏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十月，天子命魏王冕有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设天子旌旗，就是打天子的旗帜；称警跸就是如天子一样，出入经过的地方戒严，断绝行人；冕有十二旒，“旒”是帽子前后的玉串，子、男的冠冕有五旒，侯、伯七旒，上公九旒，天子十二旒，曹操的帽子现在也是天子才有资格戴的那种有十二条玉串的帽子，至于“金根车”“六马”“五时副车”也都是天子之仪，曹操都坦然享有了。

侵犯别人而得到的东西最害怕失去，曹操呵护着自己的权力羽毛，不容别人有一点冒犯。可是，高处不胜寒，难免有人挑战他的权威，毕竟，权力不能让所有人屈服。对不服的人，曹操的解决办法很简单也很有效：杀。

曹操戴上王的冠冕后，朝野上下，各种庆贺的奏章雪花一样地飞到曹操面前。有一个叫杨训的小人物也准备随大流上一道这样的表。他很少有资格上表，所以很谨慎，写好表后提前找人看看。人家一看，感觉他用的褒义词太多，就讥笑他肉麻。

“把那道表拿来我看看！”崔琰说。崔琰现在是魏国的尚书，负责人事工作，杨训就是他推荐的，要是这人的奏表有问题，会给他丢脸的。

崔琰看了奏表，感觉问题没那么夸张，就给杨训写了一封信，信里有这么一句话：“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崔琰当时可能忙着工作，信写得很简略，在他和杨训的具体语境里，这话的意思很单纯，“省表”是说“看了你的奏表”，“事佳耳”是说“这也算是好事”，“时乎时乎”是说“时势啊时势啊”，“会当有变时”，是说“应当有变化的时候”，崔琰是说杨训的奏表符合主旋律，个别人不理解，那是因为对时势的变化没有看透。

杨训一看自己没问题，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很快忘记了这事儿，崔琰的信被扔到了墙角。过了几天，杨训夜里去串门，找灯笼出门时，发现纸糊的灯笼破了，就从墙角随手捡起一张纸，糊在灯笼上，这本来是很家居的事情，但是这张纸恰恰是崔琰的来信，而且崔琰的题名露在了外面。而崔琰是魏国负责人事的尚书，得罪的人不少，于是事件就升级为官场风波。

杨训大摇大摆地打着灯笼上路，发现有人和他打招呼时格外亲热了一些，而且还站住聊了几句。他不知道，这人正是崔琰得罪的人，看到灯笼上有崔琰的名字，有意停下来，看看那些字是什么。

第二天，这人就找曹操汇报：崔琰这小子对魏国心怀不满。曹操要证据，那人就把“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这句话搬了出来。

曹操大怒：“事佳耳！事佳耳！谚语说‘生女耳’，看来‘耳’不是好耳！”“耳”在文言文里确实有不以为意的“罢了”的意思，对自我权威保护过度的曹操以为崔琰是在讥笑他。

于是，崔琰被关进监狱，还被判处髡刑，剃光头发和胡须，在建筑工地做苦工。前面举报崔琰的那人又向曹操汇报，这时候崔琰走路还是直视前方，肯定是心怀不满。曹操烦了，那就让崔琰死吧。曹操派人到狱中向崔琰说：“你去死吧。”崔琰不相信曹操会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以为曹操是逗他玩，他还为此开心了好几天。这一天，崔琰正在偷着乐，曹操的特使又来了：“大王说了，你一定要让他亲自动刀子吗？”崔琰这时才醒悟过来，身体颤抖一下，然后说：“我真是不知趣，不知道曹公原来是这个意思。”说完，崔琰自杀了。

崔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他的同事毛玠在办公室里为这件事发牢骚，很明显为此感到不满。曹操知道了，就也想让他死，让人去资料室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封蒙满灰尘的举报信。这封针对毛玠的举报信，说毛玠外出时看见有被处以黥刑的人，他的老婆孩子也被罚为官奴，毛玠不满地说：“计天不下雨的就是这些事啊！”当时曹操懒得理这类无限上纲上线的举报信，而现在他需要这封举报信，于是毛玠被关了起来，单等走完程序就上刑场受死。幸亏大家积极营救他，毛玠才免了一死，但是公职是没了。毛玠想不通，不久就病死在家中。

同样因为一句唠嗑的话就被曹操整死的人，还有曹操的老朋友、老部下娄圭。娄圭与一个叫习授的人同乘一车，看到曹操父子外出，习授艳羡地说：“父子如此，何其快意！”娄圭随口说：“人生在世，事情要自己做到，怎么能光看别人呢！”习授不再说话了，下了车就立即将娄圭的言语报告给曹操，野心家曹操认为娄圭这人太有野心，留着是祸害，就把他杀了。

说句话就丢命，那就闭上嘴，悄悄地睁大眼睛看，行吗？当然行，但是也有可能犯罪。曹氏父子喜欢文学，平时爱搞些采风笔会文学沙龙，集合一帮人吟诗作赋，其乐融融。因为刘祯的诗歌写得好，再加上是同龄人，曹丕就喜欢与他在一起，经常请他喝酒。这一次，酒宴开始前，曹玉突然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把老婆甄氏请出来见见大家。领导的老婆岂是想看就看的，大家按照礼节都低下头，可是刘祯也许是觉得与曹丕是哥们，也许是被甄氏的美貌征服，瞪着她看起来没完。甄氏离开后，曹丕和一帮文友尽情地嘲笑刘祯：没见过女人吗？曹操知道了这事儿，就把刘祯下狱判刑，刑满释放后，给他安排了一个最底层的小吏差事。

与孔融一样，崔琰和毛玠并没有什么罪行，只是他们有死的必要，因为杀了他们，曹操就能让天下人明确他的无上权威，而他也能体验主宰别人生死的快感。

也许，杀人对曹操来说只是一种释放压力的方式。多年患病的曹操，在生命最后的几年，时刻感觉到死神给他的压力，似乎死神在身后时时刻刻催促他走快一些。

“我无法战胜他了！”曹操时常这样感慨：“他”就是年轻的孙权。比他才六岁的刘备，比他小二十七几岁的孙权，都是他的敌人，但是曹操认为刘备不可怕，孙权才可怕，因为孙权年轻得多。

无法战胜时光，留不住生命的脚步，这是曹操的悲剧。

第十三章　英雄谢幕

◎死后只能占用一座贫瘠土地的陵园，为何还要抢他人那么多地地盘？明明知道自己带不走这么大的江山，为何最后还要争夺汉中？跋涉太久，忘记了出发的目的，曹操已经走不出他为之生也要为之死的霸局了。

◎把鱼复改名为永安，遗诏里不提军国大事，只说安身立命之本，教导儿子事诸葛亮为父，刘备托孤前的一系列行为，透露出一个信号：他不希望儿子的人生在霸业里沦陷。人往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能参透生命。

◎让我们变得强大的，是更加强大的敌人。没有了曹操与刘备，孙权也渐渐地变得平庸，虽有诸葛亮和司马懿的精彩客串，但是天下大势确定之后，历史也没有了太多光彩。

一　佛罗里达效应下的曹操

其实，孙权身上最让曹操感到恐惧的倒不是年轻，而是结盟的手段。这个碧眼紫髯、上身长下身短的年轻人，总是能找到同盟者。赤壁之战，孙权要是不拉上刘备，也许曹操会在瘟疫和东南风到来之前就上岸了，此生最大的失败就会避免了；赤壁之战以后，孙权要是不对刘备又是送妹子又是送地盘，也许刘备就没有力量在襄樊一线阻挡曹军了。让曹操感到不适的是，天下大局似乎掌握在孙权手中，他时常感慨：“人们都说天下三分，可是孙周旋于曹、刘家两家之间，谁也离不开他。”一会儿用刘备打曹操，一会儿用曹操打刘备，孙权的确就是那个玩转三国的人。

论打仗，孙权没有多大本事，三国历史上军事指挥者的最大耻辱就是他创下的。215年，曹操进攻汉中的时候，孙权以为机不可失，就率众十万包围了合肥，随征的有吕蒙、甘宁、凌统、蒋钦、陈武、贺齐等江东名将，而当时合肥只有七千守军和三位守将：张辽、李典、乐进。可是，孙权握着一大把好牌，就是打不出去，围城十余天，非但没有攻克，反而是张辽率领八百猛士冲击吴军阵营来去自如，当时孙权吓得跑到一座高坟上，一动也不敢动。孙权最后无奈撤退，路上还差点儿被张辽活捉。

擅长军事的曹操，想用军事手段尽快解决江东问题。216年二月，曹操从汉中回到邺城，五月晋封为魏王，十月再次远征孙权，次年正月到达居巢，距离濡须口还有一二百里的路程，这时军中爆发瘟疫，为袁绍写檄文骂曹操祖宗三代的陈琳死了，因为多看了几眼曹操儿媳妇就被关进监狱的刘祯也死了。有了赤壁之战的教训，曹操在居巢陷于纠结之中：前进还是撤退？孙权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撤吧。

曹操居然听了孙权的，因为孙权派都尉徐详请降来了。曹操明白，孙权这个没有立场只有利益的小子，这次前来修好，是在为与刘备翻脸之后找后路了。曹操暗想：看来孙权和刘备在荆州要大战一场了！这时刘备已经进入益州，既侵犯了孙权的利益，也对曹操构成了威胁。赤壁之战之后你死我掐的曹、孙两家居然都把刘备看成了敌人，找到了利益共同点，达成了体战协议。这份协议管用了三四年，一直到曹操病逝，双方没有实质性的军事冲突。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就是不死的竞争法则。

与孙权结成了友好关系，曹操就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刘备了。218年七月，64岁的曹操，顶着炎炎烈日，拖着病老之躯，远赴千里，再征汉中，增援夏侯渊。也许是感觉到死亡临近了，出发前他留下遗言，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

他在遗言里首先为自己选好了死后的栖身之地，他效法古人，葬身之地选择贫瘠的土地，要求规划西门豹祠西边的高地作为陵园，利用地形的自然高度作为墓基，墓穴上面不堆土，不种树。

死后只能占用一座贫瘠土地的陵园，为何还要抢他人那么多地盘？明明知道自己带不走这么大的江山，为何最后还要争夺汉中？跋涉太久，忘记了出发的目的，曹操已经走不出他为之生也要为之死的霸局了。

这一刻，他最害怕的居然不是失去江山，而是寂寞。他在遗言里接着写道：“《周礼》上说了，冢人负责管理贵族的公墓，诸侯死后埋葬在左右两边的前面，卿大夫埋在后面。汉代制度称之为陪陵。凡公卿大夫和将领们有功劳的，死后应当在我的陵园陪葬，要加大陵园面积，以足以容纳陪葬者。”也许，曹操不是寂寞，而是恐惧，那么多因他而死的人：袁绍、袁术、吕布、张邈、马腾、毛玠、荀彧、孔融、崔琰、边让……他要人陪葬，是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些人吧。

因此，这次出征他一路上心事不定，走得特别慢。七月出征，九月才到长安，然后停兵不前，犹豫了半年之久，直至第二年正月定军山沦陷，夏侯渊阵亡，他才进军汉中。那滞兵不前的半年时间里，曹操在做什么？历史学家们说是曹操被其他事情牵扯了步伐：北方代郡乌桓反叛，宛城侯音造反。可是，这两起叛乱事件还不足以让曹操贻误汉中战机。从那道遗嘱来看，曹操开始安排后事，对死亡产生了敬畏之心，对自己拼杀一生所从事的事业产生了怀疑。这，才是曹操迟迟不愿走到前线的原因。

这里说一个心理学术语：佛罗里达效应。美国南部的佛罗里达州气候温暖宜人，所以有很多老人会像候鸟一样，选择在严寒的冬季来这里生活，该州形成了很多“老人街区”，被称为“老年天堂”。心理学家John Bargh在纽约大学做了一个实验，让学生从包含“佛罗里达”的一组单词中选择4个组成句子，有的学生选择“佛罗里达”“健忘”“秃顶”“灰白”“满脸皱纹”这类词语造句，造句任务完成后，学生又被叫到大厅另一头的办公室里去参加另外一个实验。其实，从大厅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才是这项实验的核心。研究者悄悄测量了他们所用的时间，正如John Bargh所料，那些以佛罗里达为主题造句的年轻人比其他人走得要慢很多。这个实验得出了“佛罗里达效应”：一些概念、事件、想法具有涟漪效应，能够启动与之相关的信息，从而催生自觉行为。

出征前曹操写好了遗嘱，里面有“死”“坟墓”“埋葬”这些意思的词语，他还会像以往那样锐意进取吗？他在长安滞留的那半年，也许正是受制于佛罗里达效应。

二　鸡肋的味道

一些东西是无法逃避的，曹操还是在三月走出了褒斜道，来到了汉中。可是，曹操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竞争兴趣。喜欢冒险的曹操，这次担心被刘备截击，先以先遣部队抢占要害之处，然后大军再试探着前进。

“曹操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刘备豪气冲天地对将领们说。自从定军山斩杀夏侯渊之后，他接触最多的词语，就是“定军山大捷”“胜利”“夺取”“进攻”之类，在佛罗里达效应下，他变得斗志昂扬起来。

曹操与刘备相持一个多月，军士死了不少，逃了不少，却找不到任何破敌之计。曹操龟缩不战，刘备却憋了一身的劲没处使。与曹操打了大半辈子，总是处于下风，刘备想不到老了老了，却能压着曹操打，那个高兴劲儿，别提了。

曹阿瞒，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啊！刘备屯兵于山上，派养子刘封下来挑战。曹操一生挑战别人，何曾如此窝囊。他大怒，破口大骂：“一个卖草鞋的小儿，居然用养子抗拒你家主人。待我唤我家黄须儿来收拾你！”曹操曾经救过刘备，把他视为自己的臣属。“黄须儿”是曹操的儿子曹彰，他的胡须是黄色的，曹操称他为“黄须儿”。

曹操有25个儿子，其中曹丕和曹植爱好文学，他们的弟弟曹彰却臂力过人、武功非凡，自小就立志为将，曹操每次出征，他总是闹着随征，曹操不希望儿子像他一样打打杀杀，就责备他说：“你不喜欢读书，不学习圣道，而喜欢乘着汗马击剑，这是匹夫的本事，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给曹彰布置作业，要求读多少页诗书，读不完不能吃饭睡觉。曹彰却对身边的人说：“大丈夫一定要做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大将，率十万猛骑驰骋沙漠，驱杀戎狄，立功建号，又怎么能做一个读书人呢？”曹操召开家庭会议，问儿子们的爱好是什么，曹彰说：“我喜欢做大将。”曹操说：“怎么做大将？”曹彰回答说：“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曹操哈哈大笑。曹操是个开明的家长，没有逼着黄须儿像曹丕、曹植一样读书作诗，而是让他在战场上长大。就在去年，曹彰独自带兵平定了乌桓叛乱，威震天下。和刘备相比，曹操对儿子的培养更科学。刘备只有一个儿子刘禅，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更不敢让他去战场上去锻炼一下，现在刘禅十三岁了，还让一大群侍女侍奉着，过着安逸的二世祖生活。而早在197年，曹操征伐张绣，就带去了曹昂和曹丕，曹昂年龄不详，但据推算最多二十岁出头，而曹丕那一年才十一岁。曹昂虽然死在了战场上，但是经常上战场的曹丕和曹植成了文武全才。

有本事的儿子太多也是麻烦事儿。到底是让曹丕还是曹植做太子，曹操摇摆了很长时间，曹丕和曹植各有拥趸，明争暗斗，曹彰甚至也想搅和进去。阴谋与排挤、打击与陷害抹杀了骨肉之情，曹操一度为之苦恼。就在去年十月份，感觉到死神来临的曹操终于下定了决心，远在长安的他给邺城发去一道命令：立曹丕为太子。现在，曹操打算替曹丕将来继位扫清障碍，除掉先前那些拥护曹植的人。这次出征的大军里，就有一人是铁杆曹植派，在曹植争夺太子之位时出了不少力。这人就是前太尉杨彪的儿子杨修，一个很聪明的人。

曹彰得到父亲的命令，从邺城出发，昼夜兼道，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汉中。可是，等他赶到长安的时候，却看到曹操正在等着他。回去吧，不打了，曹操说。

虽然给曹彰发去了急援令，但是曹操还是犹豫了。欲进不能，欲还可惜，纠结之中，曹操决定放弃了，打算退兵。他刚拿定主意，还未下令，就有属官来问今夜军营的通行口令，曹操脱口而出：“鸡肋！”

鸡肋？为啥不是鸡大腿鸡翅膀鸡爪子？属官对这个非主流军事口令困惑不解，但还是传达了下去。担任丞相主簿的杨修一听到“鸡肋”口令，急忙打点好行李，背起来就向外走，大家把他拉住：“夜游啊？”杨修说：“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肉，大王这是用鸡肋比喻汉中，大王这是想撤兵了。”

大家虽然觉得杨修说得太对了，但是如山军令岂能用比喻句？很快有人去问曹操，曹操大怒，下令：“杨修扰乱军心，杀！”杀杨修，是在曹操口边等了很久的一个命令，只不过是现在顺口说了出来而已。

三　又一个王者

杨修死了，可是他的分析是完全符合曹操心理的。五月份，曹操下令全线撤退，完全放弃了汉中。

抛开了孙权，打退了曹操，拥有了一块独立的地盘，草鞋摊主刘备可以尝尝称王的滋味了。

“臣等辄依旧典，封备汉中王，拜大司马，董齐六军，纠合同盟，扫灭凶逆……”

马超、许靖、诸葛亮、关羽、张飞等120人上表要求封拜刘备为汉中王。值得注意的是，既已封王，为何还要拜大司马？这是因为王不能擅离国境，不能擅自对外用兵，但是大司马就可以想征伐谁就可以征伐谁。这封代表“民意”的奏表当然是给献帝的，但是献帝是不可能收到的，即使侥幸收到，也不会批准。对献帝来说，刘备为王和曹操为王都一样，反正他在谁手里都是傀儡。这封奏表把谎话说得理直气壮：“纠合同盟”，谁是同盟？“扫灭凶逆”，当然孙权和曹操是凶逆，可是他们二人为什么是“凶逆”？难道和刘备争夺天下就是“凶逆”？

刘备也没打算让皇帝批准这道奏表，直接做起了汉中王。七月，刘备在沔阳设坛场，陈兵列众，群臣陪位，登上王位。既然得不到皇帝的祝福，那就把120人的奏表宣读一遍吧，这样刘备的王位就是合法的了。

伟大的汉中王！

汉中王万岁万万岁！

拜王仪式结束后，刘备回到成都。巴蜀之地，从成都到白水关，新修建了标准化的馆舍和亭障，都是为奉迎新汉中王而建设的奉迎据点，足足有四百多个。刘备曾经颁布禁酒令，规定家里藏有酿酒器具就被判罪，说是为了节约粮食。而刘备为了品尝做王的滋味，又消耗了多少社会资源呢？这也很正常，刘备拼杀一生，不就是为了以天下供养一己吗？

为了强调自己是为天下才称王，刘备给献帝写了一封信。

“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董督三军，奉辞于外，不得扫除寇难，靖匡王室。”刘备说自己一直是奉皇帝命令在外面扫除贼寇，可是，献帝什么时候给他的圣谕呢？“衣带诏”事件中，献帝倒是真的要他参与刺杀曹操的行动，但是他第一个吓跑了。

“群僚见逼，迫臣以义。”刘备说自己做王，纯是部下们逼迫的。在天下人面前说假话，刘备丝毫不觉难堪。

然后，刘备提出做王之后的工作任务是“扑讨凶逆，以宁社稷”。一个搅乱社稷的野心家，掀起一场又一场战争，荼毒万民，却说自己的使命是“以宁社稷”，这可真是弥天大谎。中国政治家们的最大品格缺陷，就是给卑劣的私心戴上公义的冠冕。

刘备显然不满足于做汉中王，他把目光投向中原。他称王后，关羽立即率军进攻樊城。攻下樊城，就可以直逼南阳，就可以渗透进中原了。

可是，刘备沉浸在称王的喜悦里，又担心关羽坐大难以驾驭，既考虑不到关羽面临的风险，又不给他增派援军，甚至连调动荆州所有兵力的权力都没给关羽。关羽久久攻不下樊城，而曹操派来的援兵却赶到了。

这时，孙权给曹操写信，请求讨伐关羽，为曹操效劳。曹操知道孙权是为夺取关羽镇守的荆州而效劳，可是，曹操顾不上这么多，只要是孙权对关羽背后下手，解除樊城之围，就可以与孙权结为盟友。曹操给孙权回信：“扫平关羽之后，江南之地尽封与你。”封不封，是以后再说的事情，现在让孙权积极地进攻关羽才是最关键的。

有人担心地问曹操：“到时孙权真的讨要江南怎么办？”曹操说：“那就要看看碧眼儿能否争得过大耳贼了。”无论孙权胜败，反正都会得罪刘备，那时双方就会在江南打起来，这才是曹操最期待的。

建安十二月，关羽在麦城被吴军擒获，然后被斩，孙权集团占领了荆州。

战后，曹操对孙权进行“表彰”，以朝廷名义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南昌侯。孙权上一次得到朝廷封拜，还是在十九年前，那时曹操陷身于官渡之战，急于安抚孙权。

“孙权的确是有功。可是，对他的封拜似乎太重了一些。”有人质疑。

“孙权的封赏，是靠杀了关羽换来的。只有这样极力奖励他，才会激怒刘备。”有人看到了曹操的深意。

“哦，原来是为了让吴蜀双方打得更猛烈一些啊。封赏原来就是陷害啊。”这人说完，打了一个冷战，似乎很难相信世上竟有如此阴险的设计。

四　消失在红尘里

“微臣奉骠骑将军之名，特来向大王致敬！”东吴派来的校尉梁寓恭恭敬敬地问候曹操。孙权知道刘备很快就会进攻荆州，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固与曹操的友好关系，这样可以避免陷于两面受敌的窘境。孙权的厉害之处就是关键时刻能做孙子，上书对曹操称臣，还劝说曹操做皇帝。

真的可以做皇帝吗？魏国的人也在怂恿曹操。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曹操做了皇帝，最起码是要派红包的。

曹操叹口气，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周文王生前未能灭商，其子武王抱着他的牌位伐纣，终将殷商灭掉而代之。曹操的意思是说，如果上天真让他做皇帝，那就让他儿子做吧。

大家摸不透他为何这么说，但是只有曹操知道——他快要死了。曹操一边查看着新送来的四只箱子，一边念叨：“儿子将要继承一切，一切就让他来做吧。”眼前的这四只箱子，上面分别写着春、夏、秋、冬，里面装着相应季节的衣服——曹操为自己准备的送终衣服。

为什么要让儿子来做呢？攀登到山顶的刹那，头脑中最先浮现的情景往往是登山的第一步；走到生命的尽头，往往想起生命开始的样子。曹操清晰地记得自己最初的志向真的只是拯救天下，真的只是匡扶皇室，真的，真的，曹操确信自己的一开始只想做一个英雄。死亡唤起了他对英雄梦想的怀念，绝无代汉之心的宣言，对天下人说了那么多次，他清楚地记得这样说时的庄严感和崇高感。

以前疯狂地向往，现在淡定地怀旧。十月份，在关羽围困樊城的时候，曹操从长安回到了洛阳。洛阳，我回来了！曹操差点儿流泪，在看到破败的洛阳北部尉的官署时。他的事业就是在这里起步的，回想着带人持着五色大棒夜巡时的月色和星光，曹操似乎回到了20岁的时候。现在，这个65岁的老人下令：“修缮北部尉廨，规模和气派要超过45年前。”

关羽被杀的消息传来后，曹操率军到摩陂劳师，第二年正月，他回到洛阳，病倒了。

一天半夜里，曹操从病痛中醒来，感觉自己要离开人世了，但是第二天他喝了一小碗粥，出了汗，又服了当归汤，感觉好了一些，就留下了最后的遗嘱，对如何埋葬自己做了要求：因为有头疼病，很早就自己先戴上了头巾，死了也不要再换了：死后穿的礼服如同活着时一样就行了，不要另办寿衣；用那四箱时服做送葬衣服，不要陪葬金银珍宝。

也许，死亡的可怕之处正是另一个世界的寂寞，曹操也害怕死了以后寂寞，就在这道遗嘱里提了一个要求：原先培养的婢妾和歌伎都很勤苦，要把她们安置在铜雀台，善待她们，在铜雀台的正堂上安放一个六尺长的床，挂上灵幔。早晚供上肉干、干饭之类的祭物，每月初一、十五两天，从早上到中午就向着灵帐歌舞。曹操还希望大家经常登上铜雀台，眺望他安息的西陵墓田。说点后话，他死后，曹丕倒是时常来铜雀台，但不是为了眺望父亲的坟墓，而是为了和曹操留下的女人们上床。

最后时刻，曹操没忘记安排自己的夫人们，遗嘱中要求将剩下的熏香分给各位夫人，不要用来祭祀，各房的人没事可做，可以学着编织丝带和做鞋子卖。

纵横天下的曹操，这位叱咤风云的霸主，离开时却回到了红尘里。

五　一个新皇帝

正月二十三日，曹操去世，终年66岁。二月二十日，曹操被埋葬在邺城西的高陵，他的遗嘱得到完全的尊重。可是，盖棺未能定论，关于曹操是奸雄还是英雄的争论至今未停。

曹操可以安息了，刘备和孙权还得继续战斗。

“这可真是一个苦差事！”从益州来的韩冉先生坐在上庸郡的官寓里，长吁短叹，似乎怀里那封问候信里提到的死者不是曹操而是他。他是刘备的属官，揣着刘备的问候信，押送着吊礼蜀锦，被派去洛阳承担吊唁任务。人品的煎熬让他难以承受。就在半年前，刘备称王，给献帝上表，宣称：“曹操阶祸，窃执天衡；皇后太子，鸩杀见害，剥乱天下，残毁民物。”在刘备口中，曹操一直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他这么与曹操对抗，是为朝廷为天下为苍生，而在“国贼”曹操去世之际，刘备非但不拍手称快，反而派韩冉带着礼物去哀悼。刘备的人品啊，真让人难堪！韩冉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对人品毫不在乎的人，就不好意思亲自去洛阳，于是到了上庸就恰到好处地“生病”了，不再前进，只是打发人去洛阳把吊问信和蜀锦送到洛阳去。成都，刘备这样为自己辩解：“我这是为了讨伐国贼孙权。”说这话的时候，刘备似乎忘记了赤壁之战时曾联合孙权抵抗国贼曹操，反正他联合谁，谁就不是国贼，他攻击谁，谁就是国贼。

可是，刚刚继承魏王位子的曹丕年轻气盛，在他眼里，刘备才是“国贼”，而现在刘备在信里居然与曹丕平起平坐，甚至还端起汉中王的架子。曹丕让人把这封信收起来：“这是刘备谋逆的罪证。”也有史料说曹丕让荆州刺史斩了韩冉，但是根据可信的史料，韩冉在上庸没等来曹丕回复，却等来了曹丕称帝的消息，他就马上派人报告刘备。

曹丕称帝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曹操种了果实，曹丕伸伸手摘了下来，不，是果实自动地落到了曹丕手里。曹操在正月去世，十月初四日，曹丕突然来到许都南面的曲蠡，这个地方是天子犒劳出征将士的地方，曹操活着的时候，每次出征南方，献帝派出的使者都会在这里慰问曹操。现在曹丕并非出征，也非天子，按说是没有资格来这里的，但是他很快就有资格了，曹丕一到曲蠡，汉献帝就突然召集公卿百官，宣布要让位于新的魏王，然后派御史大夫张音把皇帝的印绶交给曹丕。其实，“让位”是呵护双方脸面的说法，汉献帝早就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让”的，但是曹丕却需要他“让”，否则他就会留下“废帝”的恶名。十月底，曲蠡的居民议论纷纷：“一定要有大事发生了。”繁阳亭新建了一个坛场，而且魏王曹丕来到这里，一辆辆华丽高大的马车占满了街道，一个个威严十足的官员从车上走下来。曲蠡的百姓惊讶于朝廷竟然有这么多官员的同时，也猜想在他们这里肯定要有大事发生呢。二十八日，大事发生了，曹丕登上坛场，即皇帝位，建国号魏，改年号黄初，大赦天下。盼了这么些天，没看到新鲜东西，曲蠡人很失望，曹家人早就是皇帝了，有什么好玩的，再说谁做皇帝，老百姓还是老百姓啊。

奉别人做皇帝，怎能比得上自己做皇帝？刘备打消了讨好曹丕的念头，开始策划自己称帝。刘备暗暗感激曹丕，因为如果不是曹丕把汉献帝赶下台，他还真不好找称帝的理由。称汉中王时，找了120人“劝进”，现在要做皇帝了，该找多少人呢？最后有800多人“劝进”，列举刘备是天下唯一真命天子的一条又一条理由。大家做好了即位大典的所有准备，与博士许慈、议郎孟光已经安排好了程序，单等选择良辰吉日，让刘备称帝。曹丕走的是让汉献帝“让位”这一条路，刘备只能走“万民拥戴”这条路。

假的！人群里还是有人大喊。

益州前部司马费诗上疏说：“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所以滞留在万里之外，集合兵力，将要讨贼。现在大敌未克，却自立为帝，恐怕人们会感到疑惑。过去高祖（刘邦）与楚国约定，先攻破秦国的称王。等到攻打到咸阳，俘获了子婴，还推让王位。况且现在殿下未出门庭，未曾为国立功，便想自立为帝，我认为殿下是不对的。”

尚书令刘巴说：“在益州称帝统治天下，那天下也太小了一点，称帝的事儿先缓缓吧。”主簿雍茂赞同他的看法，说：“没打下天下，就要做皇帝，也太心急了。”他们二人一商量，结伴去劝谏刘备。

听完刘巴和雍茂的唠叨，刘备双手一摊，一脸无辜，说：“我哪里是想做什么皇帝啊，是那些看清形势又了解我的人，非要我做皇帝不可！”

刘巴和雍茂走远了，刘备的脸色阴沉下来，对身边的人下令：“我听说雍茂在那件事上违法了。”不记得雍茂哪件事违法啊，身边的人摸不着头脑，刘备生气了，斥责说：“莫非你是他的同伙，要包庇他吗？”身边的人一惊，明白了，急忙跪下，连声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雍茂是犯法了，卑职这就去处理。”

虽然刘备还未称帝，但是听到有人喊他“陛下”，却从来不反对。

那人回去，想破脑袋，终于为雍茂找到了一个罪名，然后从重从快斩了。

雍茂的鲜血洗亮了刘巴的眼睛，他看到刘备正在大踏步走上九五之尊，谁也无法阻挡。刘巴还想多活几年，所以，当诸葛亮这些人来找他起草登基时的祭天诰文时，他鸡啄米似的点头：“能为陛下登基效力，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只能是三生有幸，否则就一命呜呼。

可是，刘备这时却还在“坚持”，大声嚷嚷：“我说过只是扫平国贼，不能称尊号的！”诸葛亮很配合，劝他说：“现在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您是刘氏后人，现在即帝位是最合适的。”刘备“无奈”，只得答应了。

刘备这一套，是曹操和曹丕父子玩剩下的。反复劝进，反复推让，三让而后就，就是为了扩大舆论，让天下人都明白他们不是名利客。可是，天下人什么不明白啊！

曹丕称帝后半年，221年四月初六，成都武担山的南面举行了一场新皇帝登基仪式，刘备坐在龙椅上，接受臣民跪拜。

一只无辜的黑色公牛被宰杀，被打扮成牺牲，摆在祭台上，刘巴宣读祭天诰文，祈祷天神只保佑汉家。曹丕称帝是篡位，刘备称帝是继承汉朝大统。可是，为了与真正的汉朝区分，人们习惯上把刘备的汉朝称为“蜀汉”。

六　屈辱的王冠

曹丕受禅，刘备称帝，孙权也不想落后，他找来占星师，看看江东有无帝王星气。占星师的职责是根据孙权的意思得出相应的结论，有帝王星气或者没有帝王星气。最后，占星师得出的结论是有帝王星气，但是位次尚少，据此可以推出孙权此时的心理：可以称帝，但是时机未到。所谓时机未到，是他料到与蜀汉有一场不能避免的恶战。

骨子里是老子，但是关键时刻能做孙子，孙权的这一性格优势，是曹丕和刘备无法比的。为了避免与刘备打起来时，受到曹丕的夹击，孙权在曹丕称帝前三个月，就派人去洛阳送礼表明友好。

孙权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221年七月，刘备称帝刚刚三个月，就率领四万人东征。孙权得到了荆州，当然是想维持现状，不想开战，就想和平解决问题，他让诸葛瑾写信给刘备说：“陛下请想，关羽与您的关系虽然亲近，但比得上先帝吗？荆州的大小比得上天下吗？都是应该仇恨的，谁先谁后？”这封代表孙权意思的信，称呼刘备为陛下，讨好对方，又要刘备认识到曹丕才是他首先应该对付的敌人。

杀了我的兄弟，夺了我的荆州，却在这里花言巧语，可恶！老辣的刘备当然不会上孙权的当，继续挥师东进。

好吧，那就打呗！孙权一面部署作战，一面派人去洛阳进贡。

“怎么办呢？”曹丕欣赏完孙权的奏章，征求侍中刘晔的意见。

“孙权无故求降，必定是自身危急。孙权先前袭杀关羽，刘备必定大力讨伐他。他外有强寇，众心不安，又恐中原乘虚进攻，所以才会求降。天下三分，我们占了十分之八，吴、蜀各保一州，现在他们相互攻击，这是上天要让他们灭亡，”刘晔提出建议，“我们应该出动大军，渡江袭击孙权，蜀攻其外，我袭其内，不出半月二十天，吴就灭亡了。吴亡则蜀孤，如果我们占领吴的一半，蜀也不能久存。”

如果曹丕听刘晔的，也许三国历史就这样提前结束了。可是善于做孙子的孙权，求降信写得无比诚恳卑微，打动了曹丕。曹丕对刘晔说：“他要投降称臣我却讨伐他，会让天下想降的人猜疑，不如暂且接受吴降而袭蜀后。”

必须得承认，有时做孙子能哄来更多糖果。八月十九日，曹丕策命孙权为吴王，同时让孙权以大将军的身份都督交州，领荆州牧。

曹丕要授，孙权要受，你情我愿，本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彼此的阵营里却都反对。

刘晔说：“接受他投降是不得已的事情，也就罢了。可是万万不可让他为王啊！王，距离天子只有一步啊！”

孙权群臣则认为吴和魏是对等的，接受魏封是耻辱，可是考虑到孙权称帝的时机还不成熟，就说提议孙权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上将军”所有将军之上军职，“伯”是诸侯联盟，那“九州伯”就是天下九州的领头人，相当于天子呢。

“九州伯，从古至今没听说过这个封号啊。”孙权可不想为了一个捏造出来的封号激怒曹丕，说：“过去沛公（刘邦）也曾经被项羽拜为汉王，这只不过是形势需要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孙权要做孙子，他的部下们却不甘心。十一月，曹魏使者邢贞来到吴的都城，他的使命是主持拜吴王的仪式。都亭，孙权率领群臣恭立一侧，迎接着缓缓驶来的曹魏车队。邢贞从车窗里打量着东吴君臣，傲慢地想：哈，这些人都要由我册封。车子到了门口，他并不下车，等着孙权过来把他扶下去。可是，孙权没过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挺头昂胸走到车前，对刑贞说：“礼节没有不重视的，法条没有不遵行的。你这么妄自尊大，难道是因为江南人少兵弱，连方寸之刃也没有吗？”邢贞一看老头那么有派头，不敢直视他，就向一侧望去。这一望，让他惊心动魄，东吴大将的行列里，有一人泪流满面，对周围的同僚说：“我等不能奋身拼命，不能统一国家，而让我们的君主与魏结盟，真是耻辱啊！”

很快，邢贞就知道，那发飙的老头叫张昭，流泪的大将叫徐盛。邢贞怀疑这次出使的意义，对部下说：“江东将相如此，非久处人下者。”

邢贞回去后，对曹丕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曹丕说：“那就让他送儿子来为人质。”于是，十二月，一纸诏书送到江东，封孙权长子孙登为万户侯，但是要他入京受封。孙权毫不客气地推辞了。

曹丕没办法，又想了一招，派人来江东，索取贡品。曹丕提前准备了一个物品名录：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牛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全是些珍贵稀缺东西。这不是难为人吗？群臣都很恼火，大家说：“荆扬二州，进贡有常例，魏国所要的都是珍玩之物，不合乎礼节，不给！”

“他所要求的，对我来说不过是瓦石，我为什么吝惜呢？”孙权说，“他还在守丧期间，却索取这些玩乐的东西，怎么可以与他谈礼呢？”按照礼仪曹丕应该守丧三年，期间禁绝娱乐宴饮，可是曹丕却不管这一套。

孙权低调再低调，稳住了曹丕，从而得以专力对付刘备。

七　红尘劫

夺取益州，攻破汉中，称王，称帝，这几年顺风顺水，刘备自我感觉很好，以为此次东征万无一失。正所谓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巅峰的开局，谷底的结局。221年七月昂然出征，222年六月仓皇溃败，从一个丰硕的秋季，到一个躁动的夏季，刘备从此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刘备遁逃到白帝停了下来，东吴人也不再追了，因为他们要回去防备曹丕的袭击。这场战争在《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里写了，这里不再赘述。

刘备找到了这次惨败的原因，那就是不该把指挥所安在鱼复县。白帝城是鱼复县的治所，刘备就是在这里发动进攻的。鱼复，鱼腹，葬身鱼腹，多不吉利啊！刘备下令将鱼复改名为永安，并把自己居住的宫殿命名为永安宫。这个改名透露出刘备的理想发生了改变：永安，永远安宁，这才是人生最需要的，什么霸业，什么胜败，全是浮云。四十多年以后，刘备亲手建立的蜀汉，六十三年后被曹魏所灭，刘禅投降，乐不思蜀，被人耻笑，可是他被封为安乐公，在安宁中寿终正寝，也许正符合了父亲对他的期望。

从江上吹来的风是那么的冷，又一个冬天来临了，刘备也走到了生命的冬天，十一月，刘备染疾在身，一开始只是下痢，后来加了很多并发症，终于不能自振，只能躺在床上发号施令。在他身边侍奉的是太子刘禅。

“传令江东使者郑泉进见！”

十月间，达到战略目的的孙权，派大中大夫郑泉到白帝见刘备，请求恢复友好关系。和曹操在最后岁月里一样，刘备也谛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要为刘禅即位提前创造一个安定的环境，于是重新考虑对吴的策略，接过了孙权伸出的橄榄枝，派太中大夫宗玮出使东吴，办理和好事宜。

“召犍为太守、辅汉将军李严至永安宫，拜尚书令。”十月份，李严提前来到白帝，辅佐刘备处理永安宫政务。

“召丞相诸葛亮至永安宫。”第二年二月，诸葛亮带着刘备的另外两个儿子刘永、刘理来到永安。

两年前的六月，刘备立刘禅为皇太子不久，封另外两个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鲁国和梁国都在中原，不是蜀汉的地盘，刘备这样封儿子，是激励儿子们夺取中原。这一年，刘禅只有17岁，他的异母弟弟刘永和刘理更小，而且刘备中年得子，对儿子十分溺爱，不会让他们冒险上战场，于是，年富力强又久经战场的养子刘封，对亲儿子们就构成了潜在危险，刘备很轻易地就找个罪名把他杀了。

“可是，威胁孩子们的，仅仅是刘封吗？”刘备看着跪在病榻前的诸葛亮，无比烦恼。

四月，永安，白帝城，永安宫，刘备斜倚在病榻上，盯着窗外那个枝条，发现不见了那朵红花。明明昨天还是草长莺飞，今天却已经绿肥红瘦，唉，花无百日红啊。可是，花有重开日，人呢？

刘备给皇太子颁布遗诏，让人惊讶的是诏书里并未安排治国大事，只说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天下，功名，霸业，这些为之拼搏一生的东西，原来根本握不住啊。多么虚妄的霸主梦啊，刘备现在只想做一个父亲。刘备想着，闭上眼睛，和曹操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刘备还是未能摆脱红尘劫。

“射君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刘备最想不通的，不是为何会败给江东，而是刘禅为何总是不成器。前几天，射先生来探望刘备，说诸葛亮夸赞刘禅大有进步，这让刘备稍感安慰。其实，射先生也许只是在安慰病人而已。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刘禅太弱了，没有为恶的能力，只有善才能使他避免受到伤害。

遗诏最后，刘备给儿子列了一个必读书目：《汉书》、《礼记》、诸子、《六韬》、《商君书》。

本本分分地做人，安安静静地读书，这才是最佳生存方式，这就是刘备告诉儿子的。

侍者宣读完毕给刘禅的遗诏，刘备又把刘永叫到病榻前，遗诏说：“吾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与丞相共事而已。”可怜的父亲，临死还要给儿子找个爹。做父亲的不会伤害儿子，事诸葛亮为父，能够永远得到他的呵护，这是刘备教给儿子的生存哲学。

下面该把诸葛亮叫到床前来了。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刘备对诸葛亮说。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惊呆了，空气里弥漫诡秘的死寂。刘备为何会这么说，千百年来人们争论不休。《三国志》作者陈寿认为刘备信任诸葛亮，举国托孤于他，完全信任，古今未有；晋朝人孙盛说这是刘备的“诡伪之辞”。清康熙皇帝则无比感慨，认为刘备平时把他与诸葛亮的关系比作鱼水，也深知诸葛亮忠贞，却在托孤时说出这些猜疑的话，这是典型的三国式谲诈，卑鄙啊！康熙站在皇帝的角度看问题，自然深知刘备内心。

可是，这句话是不是被过度解读了呢？

把鱼复改名为永安，遗诏里不提军国大事，只说安身立命之本，教导儿子事诸葛亮为父，刘备托孤前的一系列行为，透露出一个信号：他不希望儿子的人生在霸业里沦陷。人往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能参透生命。

既然儿子无能，那为什么不提醒诸葛亮自取呢？最后，一切都是要撒手的。224年四月二十四日，刘备驾崩于永安宫，时年63岁。

五月，17岁的刘禅即位，遵照父亲遗令，将国政完全托付给诸葛亮，对他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然后，他躲在皇宫里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人们都讥笑他的平庸，但是忘记了这也许正是刘备所希望的。

让孙权和刘备打得更激烈一下吧。在刘备溃退之后，曹丕鼓励孙权继续追击：“将军勉建方略，务全独克。”击溃了刘备，现在能对江东构成威胁的敌人是曹丕。吴兵后撤，准备与曹魏决战。

曹丕要求孙权送子为质，孙权客气地拒绝了。双方难免一战。222年九月，曹丕兵分三路征吴，揭开了与孙权拉锯战的序幕，此后，一直到225年三月，三年的时间里，曹丕一共四次伐吴，但是都未能在长江对岸立足。226年五月，年仅40岁的曹丕，带着事业未竟的遗憾病逝，儿子曹叡继位。

228年，做皇帝刚刚找到感觉的曹叡，派曹休出征东吴。孙权在石亭大败志大才疏的曹休，又与诸葛亮确定了联合拒魏的策略，有足够底气与曹魏叫板了。

和当初曹丕、刘备搞的那一套一样，江东臣民纷纷上书，要“拥戴”孙权做皇帝，可是，与曹丕、刘备不一样的是，孙权表现得很不耐烦。后来，聪明的人出来说，不是做皇帝，而是“正尊号”，说孙权在黄武开元时就是皇帝了，只不过现在需要补上登基仪式罢了。222年十月，刘备称帝不久，孙权改年号为黄武。曹丕建号黄初，刘备建号章武，孙权取二人年号的组合建号，表明他才是涵盖天下的人。

孙权笑了。229年四月十三日，48岁的孙权在武昌城南举行郊祀大典，“正尊号”，这样当时的中国就同时有了三位皇帝，人们所说的三国在这时才算凑齐了。

让我们变得强大的，是更加强大的敌人。没有了曹操与刘备，孙权也渐渐地变得平庸，虽有诸葛亮和司马懿的精彩客串，但是天下大势确定之后，历史也没有了太多光彩。和诸多开国皇帝一样，孙权接下来开始了对开国功臣的诛杀，对谄媚奸邪的宠信，对权力的滥用，对继承人选择的摇摆。早年的创建力被暮年的内耗力抵消，他变得越来越昏庸。他“正尊号”后二十三年，竟也没有突破长江，未能在中原有尺寸立足之地。

226年五月曹丕驾崩时，令司马懿与曹真、陈群、曹休辅政。曹真与曹休先后死去，司马懿渐渐地掌握了中原权柄。

诸葛亮果真忠贞，不负刘备重托，夙兴夜寐，代替不思进取的刘禅治国治军，以一州之地强攻中原之魏，七年之间，六次对魏用兵，出师未捷身先死，234年八月病逝于五丈原，留下一个国力淘空的蜀汉。

252年四月二十六日，孙权去世，留下一个儿孙们争来抢去的帝位。

让人惊奇的是，无所事事的刘禅居然在诸葛亮去世二十九年后才亡国，这可真应了“无为而治”这句话。一些事情可以争取，一些事情只能等待。

265年，在蜀汉灭亡两年后，司马炎废掉曹魏皇帝曹奂，建立了一个新的朝代——晋朝。司马炎奉祖父司马懿为武帝，把他当作晋朝的开国皇帝。

十四年过去了，279年11月，晋朝部署六路兵马，全线出击，大举攻吴。此时吴国的皇帝是孙权的孙子孙皓，众叛亲离，没有丝毫抵抗力。第二年，晋国大将王濬攻到建业城下，三月十五日，孙皓肉袒负荆，率领兄弟子侄21人，出门拜降。

最初，张昭和张纮分别建议孙权定都建业，说这里有“王气”，诸葛亮也曾称赞：“钟山龙盘，石城虎踞，帝王之宅。”而现在，这座王者之城一片死寂，一片白色的旗帜在城门楼上黯淡地垂着，唐代大诗人对此写诗说：“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从189年董卓进京乱政算起，中国已经乱了九十三年，各色霸主来了走了，走了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似乎早该结束但实际上远未结束的时候，在纷纷扰扰中拉上了大幕，争霸大戏戛然而止。

叱咤风云的三国霸主渐渐隐去，新的角色登场了，剧情当然也是新的。

孙权曾经流连的秦淮河上，浮荡着一只灯红酒绿的画舫，一个身材曼妙的江南女子，轻摇桃花扇，泪水婆娑，哀悼又一个灭亡的朝代。她轻启朱唇，唱道：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

俺曾睡风流觉，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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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第一章 最后的汉家太后
第一节 宫计无常

第二节 宫斗无影
第三节 宫变喋血
第四节 宫乱惊魂

第二章 染血的凤冠
第一节 乱世花嫁

第二节 患难夫妻
第三节 哀悼情敌
第四节 末代皇后

第三章 陪奸雄走过一生
第一节 佳人荡子

第二节 覆水难收
第三节 第一夫人
第四节 女性天空

第四章 沦落红尘的玉衣
第一节 传奇玉衣

第二节 女囚迫嫁
第三节 宫计徒劳
第四节 金缕梦碎

第五章 与爱情无关的才女
第一节 锦瑟年华

第二节 板荡岁月
第三节 胡笳落雪
第四节 人生如诗

第六章 高平陵夺权之美人心计
第一节 春华落秋

第二节 丑女无敌
第三节 落英缤纷
第四节 绿肥红瘦

第七章江南第一腹黑女
第一节 江东虎女

第二节 谁是皇后
第三节 二宫之争
第四节 连环猎杀

附录 传说中的两位三国红颜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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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红颜卷

作者：陈瓷

序

对不起，这里你无法读到貂蝉。

虽然在最后附录里提了一下貂蝉，但并不是写貂蝉这个大美女，而是写貂蝉这个形象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基于正史去解读历史，是我写《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的一贯准则。貂蝉虽然位列古代四大美女，但是没有关于她的历史记载，她的身影出现在《三国演义》里，是一个虚构的文学形象。

正史里记载的女性，又有多少事迹可以写呢？

正史是功业史，在有限的篇幅里，不厌其烦地记载着传主曾经担任的所有官职和得到的所有封赏，要想了解历史人物的感情世界，只能在支离破碎的记载里搜寻，然后得到一个并不完整的拼盘。

只有功业史，没有情爱史，怎么去揭示女人与男人之间的互动呢？

正史是男人史，《三国志》里只有皇帝女人的传记，其他女人摸爬滚打得再惊天动地，对不起，只要没混成皇帝的女人，就不会专门立传。例如孙权的女儿孙大虎，搅乱了吴国基业，影响了江东政局的走向，但是史书并未为她专门立传。即使是皇帝妃嫔，传记也是简略到极致。《三国志》一共有六十五卷，曹操、刘备、孙权三人毫无疑问地各自独占一卷，陆逊只是一个吴国丞相，但也独占一卷。集中为女人立传的只有三卷：卷五，魏国后妃传；卷三十四，蜀国二主妃子传；卷五十，吴国妃嫔传。即使这三卷为女人立了传，也只是写她们的父亲兄弟是谁，什么时候入宫，什么时候生子，什么时候得宠，什么时候失宠，什么时候被立为后，什么时候被废后位，什么时候死，被赐什么谥号，是否与皇帝合葬……这些是女人们的功业，抽去这些物质化的文字，也就剩不下几个字，绝难感触到女人的心灵和情感。

仅凭如此简略的史料记载，如何再现女人多彩芬芳的人生呢？

因此，写这本书，是一个难度极高的挑战。

我一遍一遍地翻阅史书，从泛黄的字里行间捡拾有关三国女人们的每一个碎片。我发现，在男人传记里，有时也能捕捉到女人的倩影，毕竟，每个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不，在当时应该是说每个男人背后都有一群女人，因为那时的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嘛。

公认的三国历史开始于189年的董卓进京事件，而这一事变的酝酿、爆发，都与何太后有着极大关系。说三国历史，不可能不说这个最后的汉家太后。

三国乱世成就了一个个英雄豪杰，他们个个成了千古风流人物，这是对男人的影响。那么这段精彩的历史，对女人有什么影响呢？我试图从中找到这么一个女人，透过她的一生，窥见当时女人们的命运。最后，我找到的这个女人是傀儡皇帝汉献帝的伏皇后。当时街头巷尾的邻家少妇，即使是在太平盛世，可能也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媳妇。但是皇后就不同了，在太平盛世，她是天下地位最高的女人，乱世到来时，她只能被时代风暴裹挟，任人主宰生死。落差最能反映本质，所以我又写了伏皇后。

伏皇后处在政治地位上的金字塔顶尖，蔡琰则处在才华的巅峰上。蔡琰是东汉第一才女，但是这不能帮助她躲过时代的控制，她的奇特经历告诉我们，时代控制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身躯，还有灵魂。

每个男主角都对应着一个或几个女主角。说三国红颜，少不了要说曹操、刘备、孙权的女人。曹操的女人，我写了他的第一夫人卞太后，陪伴奸雄走过一生的女人。她的人生时间跨度长，三国乱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最明显。

刘备的女人没法写。《三国志》里对他的所有女人的记载，总共只有五六百字的篇幅，除去姓氏、籍贯、谥号、册封皇后的策文，剩下的字数远远不如刘备一生与女人互动的次数多。这不能责怪史家，因为刘备一生败仗无数，打了败仗就跑，丢下老婆不管不顾，恐怕到最后刘备也不知道自己丢了多少女人。刘备挺想得开，生命只有一次，丢了无法从头再来，老婆却可以有很多个，丢了从头再娶。最后刘备称帝，终于可以像模像样地娶几个女人过日子了，可两年后他却病逝白帝城。患难夫妻故事多，刘备一生颠沛流离，他与女人应该有很多故事，可惜史书没有记载，真是一件憾事。刘备的女人，在《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前面几卷里有所涉及，那基本是史书记载的所有，红颜卷里就不再专章写了。

孙权从19岁掌权，到71岁去世，做江东君主的时间将近50年。这50年足以让他拥有无数女人。做孙权的女人是最幸福的，因为他爱他遇上的所有女人；做孙权的女人又是最痛苦的，因为他始终不会给女人承诺，直到临死才立皇后。可以想象，孙权女人的故事是丰富而精彩的，但是她们都被另外一个女强人控制着，她就是孙权的女儿孙大虎。宫斗历来是皇后妃嫔之间的斗争，吴宫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吴宫的宫斗总导演不是皇后，而是公主。写东吴公主孙大虎，从女儿的角度，展示三国红颜的另外一面。

男人和女人之间，历来不仅仅有欢娱，还有战争。梳理完所有关于三国红颜的史料之后，我有一个印象，最能体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的，当属曹丕和甄氏。甄氏最后被曹丕赐死，她不仅仅败在了与男人的战争中，也败在了与红尘的战争中。读读甄氏，就能了解女人是如何败给红尘的。

时代控制我们，我们也能引领时代。一提起三国，人们就会想起男人的霸王业和天下策。可是，万紫千红，倾国倾城，从来不仅仅是生活的装饰，金戈铁马的三国，也有女子用纤纤素手拨弄着历史的走向。女人不仅仅在背后，有时也会走到前台，直接改变历史的情节。高平陵夺权是史上有名的宫廷争斗，是司马懿夺取魏国政权的关键一役。这场政变也活跃着女人们的倩影，她们的善舞长袖，杀伤力不亚于男人的刀剑。

乱世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本书试图再现三国佳人的风情心路，描画点点胭脂濡染的乱世历史。

2013年7月6日写于一也斋

第一章　最后的汉家太后

第一节　宫计无常

不卖猪肉卖龙肉——争春

大汉王朝最后的太后，是从一个猪肉店开始自己的人生的。

到何家肉店买肉，还是不到何家肉店买肉？对南阳宛城的小伙子来说，这是一个很纠结的问题。

到何家肉店买肉，那是要挨宰的，价格虚高，缺斤短两。卖肉的何家少爷何进和何苗，脸上的猪油一个比一个厚，神情一个比一个横，仿佛顾客们买的不是猪的肉，而是何家老娘的肉。

外地人来宛城，看到何进和何苗，无不暗暗感慨：一个横样儿，真不愧是一个爹娘养的！

错了，这哥俩不是一个娘生的！宛城人说。

外地人惊讶了，同父异母，也可以都这么一个横样儿啊！

错了，这哥俩不是一个爹养的！宛城人又说。

外地人无语，搞什么搞啊，既不是一个娘生的，又不是一个爹养的，却是兄弟，而且那横样儿一模一样。

宛城的屠户何真有个儿子叫何进，后来他又为何进娶了一个后妈。何进的后妈本来是朱先生的妻子，与朱先生育有一子，名为朱苗，可惜朱先生不幸辞世，留下了孤儿寡母。母亲带着儿子改嫁来到何家，朱苗也改姓为何。这样说来，何进与何苗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但是在伦理上他们是亲兄弟。何进对何苗的到来很不高兴，因为多了一个人与他分家产。兄弟俩谁看谁都不顺眼，你看我是杀猪的，我看你是猪。何苗来何家没几天，就习惯了用杀猪的眼神看人，和何进一样。

为了不让何氏兄弟用杀猪的眼神看自己，小伙子们宁可不吃肉，也不愿去何家肉店。可是，一有买肉的机会，小伙子们还是从爹娘手里抢过钱来，一路小跑直奔何家肉店，一边跑，一边按捺着内心的躁动。

还不是为了能看何妹妹一眼嘛！

何妹妹是何真后妻生养的，与何进同父，与何苗是同母。谁也没想到，何家如此复杂的成员关系，日后会延伸到朝政中去。

何妹妹最吸引人的地方是有一个魔鬼身材。稍微读点书的小伙子就知道屈原的学生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里的名句“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似乎就是为何妹妹写的。就连惜墨如金的史家，也关注何妹妹的身材，精准地记下了她的身高：七尺一寸。七尺一寸，相当于今天的165cm左右，按照当时的标准，这是女性的最佳身高了。在两部记载三国历史的史书《三国志》和《后汉书》中，何妹妹是唯一有身高记载的女性。

在当时的社会里，何妹妹要是淑女的话，就不应该轻易地抛头露面，宛城的小伙子即使在何家肉店前把鞋底磨破，应该也很难一睹何妹妹的倩影。可是，总有幸运的小伙子有机会见到何妹妹，甚至还有人能被何妹妹扔过来的猪骨头砸中前额，那就仿佛是被绣球砸中，踩着棉花堆，晕晕乎乎地回家，前额上猪骨头蹭上的油，一个月也舍不得洗。见惯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场景，听惯了生命终结时撕心裂肺的嚎叫，血淋淋的环境里，何妹妹变成了蛮横粗野的小辣椒，她才不管什么“笑不露齿，足不出户”的狗屁闺训呢。高兴的时候，何妹妹到肉店里显摆；生气的时候，何妹妹到肉店里散心。她的情绪用两个词足以形容：1.高兴，2.生气。其他形容情绪的词，在何妹妹面前纯属多余。买肉的人不看秤不还价，她就会高兴，把猪骨头扔给那人：给，买一赠一！看到买肉的人斤斤计较讨价还价，她就会生气，把猪骨头砸人头上：滚，不买拉倒！

何妹妹高兴的时候很少。到卖肉的铺子里吧，何进和何苗兄弟两个就是两头猪，你拱我，我拱你，真是一个猪圈不容二猪啊。回到家吧，更年期的母亲说不定哪一刻就会突然崩溃，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自己的命有多苦。母亲的确命苦，何真早早去世，她再次守寡，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何进手里讨生活。

缺少温情，缺少信任，这样严峻的家庭里，何妹妹养成了刻薄狠辣的性格。

宛城的小伙子们纷纷猜测：哪个倒霉蛋会娶何妹妹呢？他们似乎不愿做那个“倒霉蛋”，但是又隐隐地羡慕那个幸运的“倒霉蛋”。

到底谁会是那个“倒霉蛋”？

在那个打烊后的黄昏，何进破天荒地没有逼着何苗先去打扫卫生，而是拍着何苗的肩膀说：“怎么才能把200斤肉卖出250斤的钱？”何妹妹当时在场。

何苗以为何进又在刁难他，就说：“把你身上的肉搭上卖就行了，反正谁也看不出来哪是猪肉哪是你的肉。”

何进今天不打算与他吵架，点头说：“对，搭上人肉卖，猪肉就能卖出龙肉价。”

何苗说：“你自己想死，可别搭上我们啊。”龙就是天子，卖龙肉是大逆不道的。虽然世上不可能有龙肉卖，但是这样说说也是要杀头的。

何进似乎没看到何苗紧张兮兮的样子，看着何妹妹，神秘地说：“说不定，我家还真有卖龙肉的一天呢！”

何苗摸摸何进的脑袋，说：“你这儿被猪踢了吧！”

何进一把推开何苗的手，说：“你只知道买猪，杀死，刮毛，劈开，上架，一刀刀地割下去，卖完一算账，只要卖的钱比买的钱多，那人生就完美了。告诉你，这是猪的生活！你早晚有一天会让人当猪一样杀了！”

何苗针锋相对，痛骂何进：“像你这种猪脑子，才会被人当猪杀呢！”

两个哥哥又吵成这样子，何妹妹皱着眉，吼道：“到猪圈里去吵吧，那里才适合你们两个！”她跺跺脚，转身离开了。

兄弟姐妹之间吵架是小事，但是千万不要如此狠毒地咒骂，说不准哪一天会成为谶语，例如何氏兄妹，最后就是被人当猪杀死的。

何进瞧着她的背影，对何苗说：“我想说的是把她送进宫里去，我家就有可能卖龙肉了。”

何苗一怔，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何进的话。

兄弟俩终于有一次心往一处想了。兄弟俩拿出重金，拜见来宛城选美的宦官。

见到宦官，何进低三下四，努力地挤出笑脸。内心里，何进看不起这些说话娘娘腔的宦官，总觉得这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全身上下一股子邪气，让人毛骨悚然。宛城是这几天才来宦官的。卖肉店人来人往，在等着称肉的空儿，你聊一句，我聊一句，互通消息，何氏兄弟也就从中掌握了这一消息。从南阳走出去一个宦官，名叫郭胜，何氏兄弟与他攀上老乡关系，与宦官搭上了桥。这人以后还救了何进一命。

何妹妹得知何进为了把她送进宫里而重金贿赂宦官，就对他说：“你说的猪肉能卖出龙肉价，原来是贴上钱卖亲妹妹啊。”

何进急忙说：“好妹妹，我这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做皇后啊！”

何妹妹白一眼哥哥：“是呀，我当上皇后，你就可以卖龙肉了。”

当朝真龙天子刘宏，死后谥号孝灵。“灵”是个好词，但是作为谥号却是恶谥，意为“乱而不损”，说他是个乱来胡来的昏君，只是没亡国罢了。天下当然都是天子的，天下女人必须先由天子选用，天子看不上的，才轮得到天下男人。天子在宫里享用已经选中的女人，没时间亲自去全国各地选美，只能派其他人去。这份好差事当然不能交给纯爷们去做，否则皇帝早就被绿帽子压死了，这时宦官们就派上用场了。

何进把卖猪肉的钱拿去贿赂宦官，就是为了给妹妹铺筑走向皇宫的道路。天下人削尖了脑袋，让自己的女儿或姐妹挤进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女进宫，全家富贵。这的确是笔好生意。

进宫的女人，虽然唯一的使命就是等待与皇帝上床，但是却被视为国家公务员，当时称为内官，有爵位俸禄或者赏赐。除了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之外，其余内官分为十四等。在曹魏时代，皇后、贵嫔、夫人的爵位高于百官；淑妃与相国平级，爵位相当于诸侯王；淑媛与御史大夫平级，爵位相当于县公；昭仪相当于县侯，昭华相当于乡侯，修容相当于亭侯，修仪相当于关内侯。威震华夏的关羽，拼搏一生，至死也不过是一个汉寿亭侯，在内官级别里属于下等。什么万人敌虎将，不如床上敌皇帝一人管用。想想看吧，要是谁家有个妹子进了宫，那就可能会出个女关羽啊。虽然刘秀中兴汉朝后，精简内宫官职，六宫称呼，只有皇后和贵人，贵人的俸禄只有粟数十斛，又设置了美人、宫女、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只在过年时候有所赏赐，但是皇帝有时为了讨好女人，会进行额外的赏赐。

还有一点，内宫女子有个天大的福利，那就是对皇帝吹枕边风，在和皇帝缠绵的时候，为娘家人提点要求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这样，何进拿出巨款，买通了宦官，让妹妹进了皇宫。从此，宛城的小伙子不再纠结，汉灵帝成了那个既让人同情又让人羡慕的“倒霉蛋”。

后宫群芳争艳，何妹妹只是其中一朵。她能进宫，说明她长得还可以，否则宦官是不敢让她进宫的；但是花钱才能进宫，说明她还是有不足的。

她的不足，正是家世。内宫选美在每年八月份进行，年龄规定在13岁至20岁，婚姻状况为未婚，家庭出身为“良家”。前两条何妹妹都符合，但是最后一条她不符合。“良家”是指没有犯罪前科而且非医、巫、商贾、百工的家庭。何家杀猪卖肉，属于商贾之家，所以何妹妹非良家子。按说，何妹妹应该是被挡在皇宫之外的，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善于经营投机的兄长依靠金钱的力量，把她送进了皇宫。

宦官身体是阉割过的，没有后代，金钱是他们的人生依靠，他们的人生意义大概只剩下积累钱财了，只要是能拿出钱来，基本上就能征服他们。地位卑微的何家，身体残缺的宦官，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后宫御花园，百花朵朵，寂寞地开，寂寞地红，无人欣赏，无人采摘，一夜风雨，落红成泥。

从宛城的肉案前来到了京城的后宫，何妹妹并未立即成为皇帝的女人。宫中几千女子，皇帝即使有心，也无力一一临幸。《春秋》上说，天子可以有12个女人，诸侯可以有9个女人，可是天子们一想，天下都是自己的了，普天之下这么多女人，自己只能享受区区12人，多亏啊，于是他们就远远地突破了这一标准。到了汉代，后宫女子已经达到了3000多人，皇帝本人也搞不清自己有多少女人。很多宫女青丝成霜，也无缘一睹龙颜，孤独终老。后宫女子首先要做的课题，就是如何进入皇帝的视野。

要是皇帝每天晚上都要亲自选择与3000多女人中的哪个上床，3000多人的名单读完，还没等做出选择，天就亮了。皇帝才不会这么傻呢，他先让宦官从3000人的百花园里捧出几株鲜花，然后他再优中选优，采撷最让人心动的那株。无论你多么动人，宦官不给你到皇帝面前的机会，那你就只有死在冷宫里，最后也不知道皇帝长啥样。

何家是早就贿赂好了宦官的，所以何妹妹一进宫，就踏上了通往龙床的绿色通道。对宦官的“大恩大德”，何妹妹是铭记在心的。

上了宴席的菜也可能会成为剩菜，何妹妹是不是皇帝的菜，最终还得看她是不是合皇帝口味，这就全看何妹妹自己的招数了。

身上的猪油味还没洗净的何妹妹，粗俗，泼辣，尖刻，简直就像是一头跑进皇宫的小母猪，虽然俊俏，但终归是猪。何妹妹头脑简单但是手段狠辣，就像头拱来拱去的猪，宫女们送她一个绰号：猪头妹妹。灵帝会喜欢猪头妹妹吗？

灵帝偏偏喜欢猪头妹妹！

这与灵帝独特的审美趣味有关。灵帝的审美趣味可以概括为两个字：露和贱。

虽然主宰着封闭内敛的王国，但是灵帝个人却疯狂地追逐暴露的东西。汉灵帝喜欢胡人用的东西，尤其喜欢胡服，胡服当中，灵帝对能暴露身体的无袖或半袖马褂情有独钟。灵帝还下令让宫女们穿开裆裤，这样上床时既能省下脱裤子的时间，又能随时欣赏开裆裤下面时隐时现的臀部风光。开裆裤灵帝还嫌不够暴露，干脆盖了一座裸泳馆，与妃嫔们在其间裸体嬉戏。

有多露，就有多刺激，这就是灵帝的审美观。

贵为九五之尊，灵帝却喜欢那些被视为下贱的营生。驴和马相比下贱多了，说人是驴，那是很鄙夷的嘲骂。可是，灵帝偏偏喜欢驴，他在西园亲自驾着四匹白驴拉的车，纵横驰骋，驴车经过处，灵帝开心的笑声洒落一地。灵帝还在后宫里划了一片商业区，正儿八经地盖了店铺，然后让采女在里面做生意。采女们不会做生意，赚不来钱，只能到其他店铺里偷东西，打斗事件也因此频频发生。汉灵帝穿着商人衣服，穿行于叫卖声里，或买或卖，入戏颇深，累了，就找个酒店就餐喝酒。

有多下贱，就有多快乐，这是灵帝的幸福观。

人们都因此指责灵帝昏庸，可是，喜欢暴露衣着，喜欢小毛驴，喜欢小生意，这有什么错呢？森严的皇宫，真能给人幸福感吗？灵帝这样做，是不是一种在程式化的皇帝生活下的释放呢？

这说明，做皇帝其实不那么好玩。灵帝连按照喜好选女人的权力也没有。汉王朝崇尚中庸、内敛和平正。每年八月份的选美也是按照这个标准进行。想想看，3000多个女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像3000多部方方正正的《论语》一样，摆在一起，那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谢天谢地，天上掉下一个猪头妹妹！

出身屠家的猪头妹妹，见惯了血淋淋的场面，胆子大，性格泼辣，蔑视礼教，虽粗野但有率真之气，虽低俗但有天然之趣，正是她在灵帝面前呈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新鲜刺激。眼前这个猪头妹妹，可以痛痛快快地上穿无袖胡服，下穿开裆裤，然后大大方方地冲进裸泳馆，在里面大摇大摆地走着，滔滔不绝地讲解开店铺时短斤少两的技巧，高兴了就风情万种地抱着驴脖子撒娇。

啊，女人原来也可以这么有生命力啊！

灵帝深深地迷上了何妹妹。人们因此抨击灵帝，说他是个荒淫的家伙，这当然没有冤枉他，但是他这样极端放纵，何尝不是在对抗皇宫里的幽闭和高深，借以表明他对人生的自主控制呢！

女人原来也可以这样啊。拥着猪头妹妹在怀，灵帝深呼吸，闭上眼，仰起脸，陶醉中。在宫里备受排斥的猪头妹妹，一下子就成了皇帝的心肝宝贝。

猪头妹妹受宠，所有的宫女都傻眼了。大家都被封闭在宫中，只能围着皇帝这一个男人转，唯一能体现人生意义的事情就是争宠。这些从全国海选中脱颖而出的女人，献媚，发嗲，卖萌，发骚，装纯……施展各种宫心计，只为打倒其他女人，能独自一人出现在皇帝的床前。可是，宫计无常，何妹妹凭借拿不上台面来的敢露能贱，异军突起，一骑绝尘，独占灵帝床头。

灵帝的母亲董太后痛心疾首：那么多正经女人不去喜欢，偏偏喜欢一个猪油缸里爬出来的贱货，真是脑子被猪踢了啊。她不知道，男人喜欢不正经的女人，比喜欢正经的女人，更能体验到自主控制的快感，所以不正经的女人有时更容易被喜欢。

不过，董太后倒是不怎么着急。男人嘛，就是图个新鲜，现在他有多宠爱一个女人，将来就会有多腻歪这个女人。董太后真的不怎么担心儿子会一直宠一个杀猪人家的女儿。

可是，董太后不可控的事情出现了——那个贱女人居然生儿子了！

贱女人当然是猪头妹妹。虽然拥有这么多女人，但是在遇到猪头妹妹之前，灵帝是一个尚无子嗣的皇帝。本来他经过百般努力后也生了几个儿子，但是都夭折了。无嗣，对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件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可是，猪头妹妹有补天的本事，她上龙床的次数多，接受天子的恩泽也多，很快就生了一个龙子，而且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很健康。看来，猪头妹妹比猪还会生，灵帝高兴得合不拢嘴，拜她为贵人。孩子被命名为“辩”。

刘辩出生在哪一年，不同的史书有不同的记载：根据《后汉书》推断，这一年是173年，根据《资治通鉴》推断，这一年是176年。考虑到《后汉书》是记载东汉人物的最权威的史书，我们就先认为是173年。

贵人之上是皇后，是天下女人的最高位。从贵人到皇后仅一步之遥。猪头妹妹生个孩子能成贵人，可是她再生十个孩子也不一定能跨过这一步，因为皇后这个位子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这人就是来自扶风郡的宋姓女子。

运气来了，猪也能上树。何贵人生下龙子，再过两年，宋皇后被废，何贵人的机会来了。再过两年的腊月初五，何贵人被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成为灵帝的第二位皇后。

何进又向何苗炫耀，几年前送给宦官成堆金银财宝，现在看来果然是笔回报惊人的大生意。何进和何苗先后升官。妹妹一上了龙床，何进就进京做了官，先是郎中，后升为虎贲中郎将，又出任颍川太守。现在妹妹做了皇后，他回京担任侍中，转眼升为将作大匠，再转眼升为河南尹，成为京都的地方首长。水涨船高，何苗在官场上也顺风顺水。就连家庭妇女何妈妈也被封为舞阳君，成了吃皇粮的人。何爸爸地下有知，也会为女儿感到光荣，因为他被追封为车骑将军、舞阳宣德侯。屠户何家，一跃成为最风光的皇亲之家。

这一切都表明，何皇后在宫中如日中天。驾驴车和后宫开发商业区，都是在猪头妹妹立为皇后次年发生的事情，可见是猪头妹妹在灵帝身上深深地打上了市井印记。

可是，高处不胜寒，何皇后过得并不幸福，因为宫里这么多女人，想做也可做皇后的太多了。

第二节　宫斗无影

以杀猪的方式宫斗——遇到一个变态婆婆

宫斗大戏，在诡秘中总透着香艳。内宫的斗争，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同样步步惊心。宫锁珠帘，锁不住金枝欲孽。美人心计，制造深宫重重谍影。

可是，何皇后导演的宫斗戏，绝无美人的柔媚，只透着屠夫的血腥，让人想起杀猪的情景。

“这个臭男人，把这么多女人招进宫里来，真贪啊。”

何皇后恨恨地对何小妹说。何小妹是何皇后的妹妹，她常来宫中看望姐姐，姐妹俩经常聊一些女人间的私密话题，这时她们就会把圣上称为“臭男人”。本来，皇帝和皇后也是男人和女人。

何小妹的身份是特殊的，并不仅仅因为她是皇后的妹妹，还因为她是大宦官张让的儿媳。宦官有儿媳也很正常，有的宦官还有孙子呢，例如曹操就是宦官的孙子。那个时代宦官是可以收养儿子的。做宦官的儿媳没什么格外牛的，做张让的儿媳才牛。张让是谁啊？张让是汉灵帝的“爹”。在灵帝看来，宦官是最可爱的人，他最信任的宦官有十个，史称“十常侍”，其中张让和赵忠最受灵帝信任，灵帝曾经公开说：“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何小妹能够做张让的儿媳，当然也是何皇后的安排，因为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仗着宦官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何小妹给姐姐出主意：“那你多哄皇帝开心，他开心了，就不会喜欢其他女人了。”

何皇后摇摇头，说：“男人都是猪，看到有鲜菜就要凑上去啃。”

何小妹无奈地说：“总不能给猪带上笼头啊。”

“当然不能，那样猪会咬人的，”何皇后沉吟一下，说，“不过，办法总是有的，那就是铲掉所有的鲜菜。”这时，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奇特的光芒。

何小妹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姐姐眼睛里的那种光芒非常熟悉，可是，这种光芒在哪里见过，何小妹一时想不起来。

姐妹俩的这次密谈后不久，灵帝的后宫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哪个女人知道皇帝要临幸自己了，非但不会欣喜若狂，反而会百般恐惧。可是，皇帝要临幸，也没办法抗拒，于是谁知道自己要去见皇帝了，就如末日来临一样地悲伤起来，和姐妹们无比凄惨地告别，似乎不是去和皇帝圆房，而是去找阎王报到。何小妹慢慢地也想起来了，那天姐姐眼里让人畏惧的目光，正是哥哥们在南阳杀猪动刀时流露出的目光。

何皇后就是宫里的活阎王。今夜被皇帝临幸，明晨就会受到皇后的责罚，甚至会丢掉性命。《后汉书》给何皇后的宫斗表现用“性强忌，后宫莫不震慑”一句话来形容。

可是，对灵帝格外宠爱的女人，何皇后还是不敢轻易下手的，因为她怕龙颜大怒。王美人就是灵帝格外宠爱的女人。

如果说何皇后是夏日骄阳下砧板上的一块猪肉，那王美人则是春日轻风里花瓣上的一枚露珠。来自南阳的何皇后身出屠户，父兄都是杀猪卖肉的；来自赵国的王美人身出高门，其祖父是前五官中郎将王苞。五官中郎将是曹丕担任副丞相时同时担任的官职，可见王苞也算是高官了。那时候的高官大都首先是儒学方面的专家，很重视教育，王美人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青春靓丽的她不仅聪敏有才，而且书法好，懂会计，在那个年代算是十分难得的知性美女了。

低到尘埃里的何皇后，曾经让灵帝体会到沉沦红尘的快感；而高到枝端的王美人，现在让灵帝陶醉于流连阆苑的愉悦。没办法，对各种味道的女人，男人总是能调动出一种胃口来享受。

凭借对男人的了解，何皇后知道，若除掉王美人，灵帝不会放过她。因此，何皇后做了一个很大的让步，默认了与王美人共享皇帝的局面。

前方危险，就此止步。聪明的王美人知道再往前走一步，打破了与皇后之间的平衡，会带来杀身之祸。每次与皇帝上床，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因为她担心会怀孕。她一旦怀孕，就会给皇后的儿子带来威胁，那皇后就要生气了。

可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皇帝，灵帝当然不满足只有一个儿子，而且这唯一的儿子还是屠户的女儿生的。他总是怀疑刘辩的基因，认为他的血统不够纯正。

一个男人，是多么渴望有个高贵的女人给自己生个儿子啊。龙床上，王美人玉体横陈，灵帝情不自禁，心潮澎湃，有什么理由不让这个美丽、聪明、高贵的女人给我生个儿子呢！我大汉国的基因，岂能混进屠户的味道！

这样想着，汉灵帝喊来宦官吹灭蜡烛。宦官吹灭蜡烛后知趣地退了出去，掩上门，但是又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房内的惊涛骇浪。

王美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怀孕了。

和传统的套路一样，一旦有人怀孕，宫斗就升格了。这时，按照宫斗的传统套路，应该是王美人千方百计防备何皇后下堕胎药，但是这次与传统套路不同，王美人自己偷偷找来堕胎药，毅然服下，然后祈祷成功流产。王美人不走传统套路，是因为何皇后是个不讲套路的人。何皇后的套路至简，那就是对待威胁自己位置的人，直接以杀猪的方式来解决。王美人希望能用主动堕胎的办法，让何皇后饶她一命。

可是，王美人服下堕胎药，胎儿安稳不动。当然，有时也动一下，那是用小脚蹬母亲的肚子。到底是左脚还是右脚呢，王美人带着泪猜测。

哭着，哭着，王美人睡着了。一会儿，她走了出去，转眼间升到空中，与洁白的云朵一起在高空漫步。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她的背上是一轮太阳。

负日而行，这当然是个梦，是高度紧张的大脑皮层在睡眠状态下的反应，本无什么特别预兆。可是，独一无二的太阳就在自己背上，这样的梦连续出现了几次，王美人就想：莫非，我的孩子是要做皇帝的？聪明如王美人，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她本人也未必发现的皇后梦啊！

也许是爱子心切，也许是热衷功名，王美人开始安心养胎。何皇后即位的第二年，王美人生了一个龙子。灵帝手舞足蹈，热泪盈眶：苍天佑我大汉，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血统高贵的儿子！

这孩子被命名为“协”。宫里对两位皇子的名字议论纷纷。王美人的儿子是“协”，齐力和洽的意思，而何皇后的儿子名字是“辩”，争彼求当的意思。兄弟俩的名字竟然相互对抗，是不是预示着他们以后要同根相煎呢？

先给大儿子取名“辩”，再有小儿子后却取名为“协”，直接翻了个，那皇帝对大儿子的态度，会不会也直转而下呢？

隐秘封闭的内宫，人们对任何可能的变化都格外敏感。灵帝中意刘协而厌恶刘辩的说法在宫中渐渐传了开去。

“那个姓王的女人，真的会成为当朝天子的第三个皇后吗？”何皇后与何小妹探讨。何小妹提醒姐姐：“母凭子贵，本来是宫里一个不可颠覆的规则。”

何皇后不再说话，但是何小妹又从她眼里看到了以前哥哥们杀猪时的目光。

生下刘协，王美人知道何皇后不会放过她，她也设想了可能要遭遇到的各种阴谋各种陷害，也进行了一些防备。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对手根本不屑运用阴谋，一杯鸩酒端到了她的面前，没有任何理由，连借口也没有。王美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废后！灵帝震怒。

本来，灵帝想废后已经很久了，因为皇后挡住了更多女人通往他的道路。何皇后不再奢望得到这个至尊男人的感情，保住皇后的位子才是最实惠的。

早在给王美人斟满那杯鸩酒的时候，何家就安排好了一切。灵帝宣布废后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接下来的事情是全都在预案之中的。宦官们轮流出场，以各种恳切的语气为何皇后求情。最冠冕的一条就是刘辩为长子，立嗣以长是天经地义的，除掉王美人也算是为刘辩除去后患，倘若废后，那置将来的太子刘辩于何地啊。当然，宦官们也少不了虚构很多罪责栽在王美人身上，把何皇后的行为解释成正义的。这些宦官当中，肯定少不了灵帝最宠信的张让，而张让正是何家的亲戚。

灵帝是奉宦官为父母的，一贯唯宦官之意而行。于是，何皇后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位子。

“在我的人情账本上，又欠了宦官一笔。”何皇后感慨地对何家人说。

何进不高兴了，说：“恐怕皇帝老儿顾忌的还是我。”

何进这样说也是符合事实的。他这时担任河南尹，负责京城军政，直接为皇帝效劳。从灵帝的上任皇帝桓帝开始，读书人就不招皇帝喜欢，宦官却格外受宠，因为读书人喜欢指手画脚，拿着圣贤经典来要求皇帝，而宦官却总能知道皇帝需要什么，总能变着法儿哄皇帝高兴。在与宦官争夺权力的斗争中，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的读书人败下阵来，被定性为党人，集体遭到打击。166年，200多名党人被捕，次年虽然大都被赦免，但却都落了个罢官归家，终身禁锢不得为官的下场，这是第一次党锢之祸。十年后，灵帝发动第二次党锢之祸，下诏州郡，清点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全部免官禁锢，波及五属。这两次对知识分子的大清理运动过后，皇帝耳边倒是没有读书人唠叨了，但是可用的人才少了。没有人才，却不乏奴才，何家这种善于投机钻营的就占据了高位。灵帝治下，民不聊生，叛乱频发，洛阳地区的治安尤其重要，这时河南尹何进就成了朝廷倚重的人。

何皇后把控了内宫，何进渗透进了外朝的核心圈。莫非，卖猪肉的何家，真的能卖龙肉吗？

不！老娘不答应！董太后恨恨地说。

个女人，她是谁不重要，她是谁的妻子和母亲才重要。

就拿猪头妹妹来说吧，她现在是皇帝的妻子和未来皇帝的母亲，所以成了皇后。而她要是在宛城找个杀猪的男人嫁了，那现在就只能是两手猪油的肉店老板娘。

也有这么一个女人，也算是皇帝的妻子，更是现任皇帝的母亲，却全无母仪天下的风光。这个女人就是灵帝的母亲董太后。

桓帝没有儿子，死后皇位由堂侄刘宏继承。刘宏继承皇位时只有12岁，但是此前爹爹刘苌早就死了。年纪轻轻就守寡，董妈妈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按说，儿子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做了皇帝，董妈妈应该是苦尽甘来。可是，刘宏去京城做皇帝了，董妈妈就没有这个儿子了。这时的太后是窦太后，当时掌管朝政的是窦氏，而选择刘宏做皇帝，正是窦氏运作的，因此，儿子做皇帝几乎与董妈妈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她是河间王的夫人，按照规定只能待在封地，不经宣召不可离开，更不用说进京见儿子了。

当然，她并非一无所获。刘宏做皇帝后，其父被追认为孝仁皇，也算是皇帝，而董妈妈被封为慎园贵人，也算是皇帝的妻子。可是，问题就出在“慎园贵人”这个封号上，刘苌死后就葬在慎陵，慎园贵人是皇帝的妻子不假，但是刘苌是安息之后才被追认为皇帝，因此，慎园贵人虽然是皇帝的妻子，但是一天贵人的风光也没享受过。同时，虽然她是皇帝的母亲，但是朝野只知有窦太后，不知有慎园贵人。

不平，不服，不甘，但是无奈，她只能在河间国的空屋子里苦熬。寂寞，孤独，愤懑，压抑，长期的负面情绪下，她渐渐成了一个心理变态者。

野百合也有春天，慎园贵人很快熬出了头。168年正月二十一日窦武扶持刘宏登基，当年九月初七，窦武在与宦官的斗争中败下阵来，丢了性命，窦氏集团开始崩溃。在宦官的扶持下，刘宏开始有话语权了，于是，第二年他派中常侍把母亲接到宫里来，让她住在南宫嘉德殿，封她为孝仁皇后，还征召舅舅董宠到京城，拜为执金吾，负责京城保卫工作。和汉代所有的外戚家族一样，董氏开始向权力最高层攀登，董妈妈认为自己的春天到了，嘉德殿里每天笑声阵阵。这样的日子真快乐啊，好吧，把嘉德殿改名为永乐宫吧。

可是，董妈妈还是没有完全拥有儿子，因为儿子仍然尊奉窦太后，为她祝寿，让她享受比以前更好的待遇。

董妈妈指责灵帝：“谁是你亲妈啊？！”

灵帝眼一翻，说：“没她，我能做上皇帝吗？你能有今天吗？”

其实灵帝对董妈妈是很不错的，但是儿子对窦太后好，董妈妈就感觉儿子没有把全部感情都给自己，从而耿耿于怀，这说明她的心理变态还是比较严重的。

窦太后最好能人间蒸发，董妈妈日夜祷告。这时，宦官们出手帮她了。

宦官集团并非铁板一块，里面也有纷争。灵帝这么尊奉窦太后，黄门令董萌说了不少好话，而攀上窦太后的董萌，很不低调，引起了中常侍曹节、王甫的嫉恨。曹节和王甫污蔑曹萌，说他诽谤永乐宫，曹萌因此下狱判死，这给了窦太后很大打击。紧接着她的母亲又死了，她再也不能承受，一病不起，溘然辞世。

现在，做皇帝的儿子终于属于我了！董妈妈热泪盈眶。她成了正牌太后，开始干预朝政。她最变态的举措就是让儿子在西邸卖官，各种官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儿子卖官，老娘数钱，汉家后花园成了卖官的母子店。

可是，即使贵为太后，也面临寻常百姓家的无解难题——婆媳矛盾。母亲和媳妇同时掉在河里，你会先救哪一个？这个问题，哪个男人都无法回答，因为婆婆儿媳是天敌，她们都把同一个男人看成了私人的，都认为应该先救自己。

对董太后来说，好不容易从窦太后手里夺回了儿子，现在倍加珍惜，就像一只老母鸡，把任何一个靠近小鸡的动物都看成是侵犯者。

而何皇后现在就是靠近灵帝的人，岂止是靠近，简直要合体了！董太后十分不平：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那么疼爱你！

再说，一个杀猪人家的丫头片子，居然也能霸占我的儿子！

要是王美人活着，继续被灵帝宠着，董太后是不是也忌恨她呢，这还真不好说。但是现在王美人死了，再也不会被灵帝宠，再也不可能与董太后产生婆媳矛盾，因此成了董太后最喜欢的儿媳。

董太后在儿子面前念叨王美人的千好万好，数落何皇后的千错万错，每每这时，灵帝就沉默不语，因为这时他在为王美人而心痛。

要是王美人继续活着，灵帝就会宠她一辈子吗？按照灵帝的性格，考察整个封建王朝帝王和妃嫔的感情状态，估计王美人很快就会被新的女人代替。可是，现在她死了，灵帝可怜巴巴地想，要是再与她在一起，该有多么温存缱绻啊。在想象未经发生的事情时，正面的信息总是起更大作用。所以，在灵帝心里，死去的王美人就是完美无瑕的女神。

而何皇后是在现实中的。爱情的肥皂泡被现实一戳就碎。铁石一样的感情誓言，永远经不住岁月的零打碎敲。一个人走了一千步，我们看不到，可他就在那一步跌倒，我们却都注意到。在判断正在发生的事情时，负面的信息总是起更大的作用。活着的何皇后，在灵帝心里变得越来越不堪。王美人一死，好色而低俗的灵帝不但成了纯情男人，还成了文艺青年，一下子写了两篇文章来怀念王美人，一篇是《追德赋》，一篇是《令仪颂》。他这是说我无德无仪啊，何皇后这样理解皇帝的两篇作品。

何皇后消灭了王美人，但是并没有战胜她，而且再也无法挑战她。

既然再也不能追求感情，那就只能去追逐利益了。何皇后明白，她与婆婆间的矛盾，说到底还是因为利益产生的。屠户家的女儿本来就善于计算利益。

哥哥何进和何苗的权力越来越大，何家开始有了自己的门生。吴匡和张璋，在哥哥何进手下得到提拔，现在对何家忠心耿耿。要知道，在汉王朝，能够不掏钱给西邸而能做官提拔，也只能是依靠何家了。

问题出现了，何家抢了董家的卖官生意，董太后能没意见吗？

可是，最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董太后觉得自己很冤，因为外戚掌权是东汉王朝的惯例，可是董家人还没正儿八经地过过权力瘾呢。董太后本来指望哥哥董宠能够崛起，替董家撑起一片天，但是董宠这哥们政治水平不高，假冒董太后名义行事，被关进监狱处死。董家的顶梁柱倒了，何家却崛起了。董太后不甘心，一直想让董家占据权力制高点，于是把侄子董重推出来。可是，权力之羹岂容他人染指，何氏对董氏极力防范，董家还真不好找到机会。董太后和何皇后的婆媳之争，其实是两大家族权力之争的花絮而已。

可是，最关键的问题也不是董重能否尽快崛起，婆媳之争的战火最终还是要烧向龙椅的。何皇后要保证刘辩立为太子，董太后则争取立刘协为太子。

从血缘上说，刘辩和刘协都是董太后的孙子，谁做皇帝她都是太皇太后，她本不该有分彼此。现在说说两个孩子的事儿。因为先前生的几个孩子早夭，灵帝就认为是阎王爷和自己过不去，他就想了个办法，孩子生下来后，放到别人家寄养，先姓别人的姓，这样阎王爷就找不到他的孩子了。刘辩生下来之后，被送到一个姓史的盲眼道人家里。因为担心向阎王爷泄密，宫里称呼刘辩的时候，也不说他的真姓，而是称呼他为“史侯”。而失去母亲的刘协，直接被奶奶抚养，他被称为“董侯”。董太后就不怕阎王爷知道董家正是刘协的奶奶家吗？董太后抚养刘协，就是为了掌握一个与何家对抗的筹码。要是出于祖孙亲情，刘辩和刘协本无区别。

做不做太子，本来是两个孩子的事儿，可是现在成了皇后和太后的事儿了。刘辩是何家的外孙，将来要是由他做皇帝，那董家只能靠边站了。刘协的母亲王美人已经死了，现在的监护人是董太后，将来要是由他来做皇帝，那何家就要出局了。

立嗣以长，是符合当时伦理的，按理说何太后等着欣赏儿子被立为太子的庆典就行了，可是，她遇上了一个变态的婆婆，事情有了变数。董太后多次劝说灵帝立太子，当然是立刘协为太子。刘协做太子，只能是替补，替补要上场，主力须下课。因此，董太后就极力找刘辩的毛病。给一个孩子找毛病还不好找吗？刘辩这时正值青春叛逆期，个性张扬，不怎么讨人喜欢，毛病一大堆。而刘协正处于乖孩子的年龄，即使犯错，那还是小可爱。

也许是董太后的诽谤起了启发作用，也许是对何皇后的厌恶产生了辐射作用，也许是刘辩真的受了何氏家风的影响，灵帝越看刘辩越像一个杀猪的，轻佻随便，缺少威仪，在肉案前操刀再合适不过了，可要是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那就是一个笑话。

“儿啊，坐在龙椅上的应该是龙，不应该是猪。”董太后常常对灵帝说。

何皇后很快知道了董太后背后搞的小动作，就愤愤地骂道：“老不死的，竟然敢骂我儿子是猪！可知你连猪都不如！”她倒是没骂错，猪尚且知道吃饱了就睡，董太后却是瞎折腾到变态。

何进无所谓地说：“这么多猪我家都杀了，还怕这个糟老太婆吗？”

的确，有何进在，灵帝还真不能轻易地撇下刘辩而立刘协为太子。

第三节　宫变喋血

被屠户掌控的京城——太后有没有下毒

当天下被一个屠户掌控时，会出现一个怎样的时代呢？

何进这么有底气，不仅仅是因为何家给大汉王朝贡献了一位皇后、一位皇子，而是何家认为自己对大汉有拯救之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灵帝和文武百官还活着，应该好好感谢何家。

184年二月，张角率领几十万太平道信徒掀起民变，声势威猛，史书对此的记载是“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没等灵帝把目光从宫女的开裆裤上离开，就已经有黄巾军打到了颍川，距离洛阳不过一百公里，再吃两顿饭，就到洛阳城下了！

调人啊！天下何曾缺少了忠君爱国之中坚！天下何曾缺少了建功立业之栋梁！

可是，可调之人在哪里？

后宫美女如云的灵帝，在朝堂上却无将可点，因为有才能的人要么在监狱里关着，要么在家里闷着，不是有党锢令嘛！仅有的几个能带兵打仗的，皇甫嵩啊，朱儁啊，卢植啊，还得镇守边关。

再说，灵帝一直很忙，忙着耍游戏，忙着玩女人，忙着卖官，忙着把不知趣的读书人关进监狱，哪有时间考虑战备啊？

怎么办呢？灵帝就像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孩子，不知应该先捡起哪块碎片。

笨蛋，找我哥哥啊，要不是他，大汉早就完蛋了！何皇后扭动着七尺一寸的身子，在灵帝面前招摇。

何皇后说的是实话。黄巾军领袖张角本来没打算与朝廷大干一场，他的计划是联络宫中宦官，在甲子年184年的甲子日，也就是三月五日，洛阳城里城外一起发动，突然袭击，封喉必杀，秒杀大汉王朝。太平道的咒语“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其实就是约定的造反时间。黄巾军派到洛阳潜伏的人是马元义，他发动的宦官是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如果黄巾军真的能够里应外合，猝然发动，京城洛阳很可能就沦陷了，那时太平道咒语的另一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也许就会成为现实了。

可是，大历史常常因为小人物而改变。张角有个叫唐周的弟子不知怎么了，决定向朝廷告密。可是，唐周这种小人物怎么能找得到通往朝廷的门路呢？

他想靠近官衙时，就被门卫打了回来。然后，有人对他说，国舅爷何进是屠户出身，也许他没什么架子，再说他是河南尹，正好负责洛阳的安全，为什么不去他那里碰碰运气呢？

唐周就把告密信给了何进。然后，何进上报朝廷。灵帝从何进手里接过告密信，一看，惊出一身冷汗。马元义被捕，判处车裂重刑，张角一看消息泄露，才决定提前起义。

“要不是我家哥哥何进，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个问题何皇后已经问了皇帝无数次，直至皇帝最后封何进为慎侯，她才减少了问这个问题的频率。

没办法，要保卫京师，灵帝就得按皇后说的任用何进。“给我顶住！给我顶住！千万不能放反贼进来！”灵帝哀求大舅哥。可是，大舅哥却没表现出被重用的兴奋，而是愁眉苦脸地说：“防卫京师，需要调动各方军队，可是……可是我只是河南尹而已。”河南尹负责京都军政，权力固然很大，但是没有权力调兵作战。

不就是要官做吗？正是用人之际，灵帝被迫拜何进为大将军，任命诏书在三月初三这一天颁发。

常设百官以三公为首，战时选将以四将军为首，这四将军就是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四将军位同三公。将军之位并非常置，战时设置，战后罢免，既然是为征伐而设，将军的权力较之一般官员为大。而将军之中的最高位是大将军，战时掌管全国兵马，手可遮天。宛城屠户何进一跃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大将军何进率领左右羽林军五营将士，屯扎在都亭，加固城墙，修理器械，以镇京师。何进还在洛阳周围设置函谷、伊阙、广成、大谷、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置八关都尉，以统营八关军政事务，警卫京都安全。

在这个过程里，何进同时掌握了大汉的军队。

这时，朝廷派往各地镇压黄巾军的大军出发了，黄巾军再也无力威胁京城。洛阳安全了。

何进一拍桌子，谁说老子只会杀猪，黄巾贼不就是老子平定的嘛！

何进做了大将军，腾出的河南尹的位子给了何苗。187年二月，荥阳郡爆发反政府军事行动，中牟县令落皓和主簿潘业被反政府武装人员杀死，声势浩大。这一次，何进让弟弟何苗出场，打败了反政府军。何皇后昂着头，在宫里炫耀：“我的两个哥哥，怎么都这么牛呢！”因为这次战功，何苗被拜为车骑将军。兄弟俩都登上了位同三公的将军之位。

坐在风光的大将军府里，拿起大将军的印章盖印时，何进总会紧张地左手擦右手、右手擦左手，擦个不停，因为他总是感觉手上沾着猪油。

现在，内宫被何皇后控制，军队被何氏兄弟控制，要是刘辩再立为太子，将来做了皇帝，那掌权的就是何家而不是刘家啊！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张角那小子攻进洛阳，大家一起完蛋算了，灵帝有时这样后悔。董太后警告儿子：“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立那个狗崽子为太子！要不然大汉的玉玺就要落到杀猪人手里去了啊！”

何皇后最近越来越嚣张，在董太后面前抬着的头越来越高，董太后一定要把何皇后拉下来。婆媳如此不能相容，实在没有理由，只能说有时候仇恨是天生的。

灵帝何尝不想立刘协为太子，可是，何氏兄弟要是举起杀猪刀来咋办？

董太后很看不惯儿子的懦弱，就说：“何家有刀，董家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灵帝决定用姥姥家的人来对付岳父家的人。董太后的娘家侄子董重本来是个卫尉，守卫宫门的长官，一夜之间被提拔为骠骑将军，位在何苗之上，仅在何进之下。别看董将军只带领千余人，但这千余人都是负责皇宫安全的羽林军，就在皇帝身边。要是皇帝想整人，宣董重进宫，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就行了。

姥姥家的人太单薄，估计对付不了何家，灵帝又想借用宦官的力量。灵帝新成立了一支军队，就在西园进行操练，名为西园军。西园军规模不小，有八个校尉的编制，后来搅乱天下的曹操和袁绍都在其中。西园军的元帅就是灵帝最器重的宦官蹇硕。灵帝规定，蹇硕有权调任司隶校尉之下的任何人——包括大将军也归蹇硕指挥。

“笑话，堂堂大将军，居然要归一个阉了的男人号令！狗屁不通！”何进大怒，说，“看我再把他劁一遍，还能不能号令老子！”

进宫以后，何进再也没拿过杀猪刀。现在蹇硕做了西园军元帅，何进觉得有些手痒，心里有股冲动，想脱下蹇硕的裤子，把他再劁一遍。劁猪，就是阉割猪，在杀猪匠手里是雕虫小技，是何进最熟悉的技能。

蹇硕总归是忌惮手握重兵的何进。蹇硕想出了一个解除何进兵权的好办法，就与诸常侍劝说灵帝，派何进去关外平定叛乱。灵帝肯定是与蹇硕达成了默契，同意了这一建议，赐给何进兵车百乘，虎贲斧钺，都是天子才有资格用的礼器，哄他尽快离开京城。

“等袁绍从徐州和兖州作战回来，再出征不迟。”何进敷衍。

“等袁绍从徐州和兖州作战回来，再出征不迟。”灵帝再次督促出征，何进再次敷衍。

袁绍是否回师，与你是否出征何关？灵帝知道何进察觉了阴谋。这样一来，事情就危险了，现在已经与何进宣战了，非得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可是，灵帝却没有了战斗的意志，因为他病了，而且是快要死了。

灵帝是个可悲的家伙，拥有天下最好的物质生活，却在30岁出头的盛年罹患重病。也许得病正是因为能够尽情享受天下最好的物质生活吧。

立太子的事迫在眉睫。一个快要死的人，不该有什么畏惧的。这时灵帝要是宣布立刘协为太子，然后蹬蹬腿就死，何进还能到另一个世界里和他算账？既成事实下，何进再反对，就是抗旨了。

189年四月初一，日食。奇异的天象在当时被认为是凶兆，需要有人为之负责，太尉马日磾因此被免。十天后，凶事发生了，皇帝驾崩于南宫嘉德殿，年34岁。可是，后来接连发生的事情告诉人们，灵帝之死根本算不上这一年真正的凶事。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灵帝还是没敢公布立刘协为太子。他把立刘协为太子的麻烦事托付给了最倚重的蹇硕。这时人们才明白，怪不得灵帝最依赖宦官，原来他在精神和品格上也是一个完全的宦官。

灵帝就这样死了，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蹇硕虽然也是一个宦官，但和灵帝相比，倒算得上一个纯爷们，他发誓要不负先皇重托，扶刘协登基。

要扶刘协，必须先倒何家；要倒何家，先倒何进。抚摸着灵帝渐渐发凉的手，蹇硕头脑清晰，推演着诛杀何进的每一个步骤。

蹇硕封锁皇帝驾崩的消息，矫诏宣何进面圣，单等何进进宫，埋伏好的刀斧手一起出动，把何进杀了。估计蹇硕这样安排是与灵帝商量好了的。蹇硕大声地对部下宣布：“把他当猪一样杀了！”

何进一踏进嘉德殿，就有个人殷切前迎，热情寒暄。这人叫潘隐，是蹇硕的司马，也是何进的老朋友。几句寒暄过后，何进抛开潘隐，转身就向外跑。

跑到殿外，何进飞身上马，疾驰而去，抄小道回至军营，点校大军，屯扎于东城百郡邸。百郡邸是各州郡在京所建的联络官邸，相当于现在各地政府的驻京办事处，内宫深处的宦官应该不会有势力渗入到这里。

原来，潘隐向何进使眼色，给他传递了危险信号，早有戒备的何进躲过一劫，伺机反扑。

蹇硕还蒙在鼓里，对何进的离去摸不着头脑，再次派人督促何进入宫。何进说：“在下染疾，无法上朝。恕罪！恕罪！”

蹇硕的阴谋失败了。又过了一天，四月十三日，在何氏的拥戴下，刘辩即位，何皇后成了何太后。

看着儿子坐在龙椅上的样子，何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丝毫也看不出前天刚刚死了丈夫。

灵帝是在嘉德殿驾崩的，而那里是母亲的住所，灵帝把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了母亲，完全忽略了妻子的存在。对灵帝的死，何太后觉察不到悲伤。在她的心里，他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皇帝，而非相亲相爱的丈夫。一个拥有太多女人的男人，不会真正拥有一个女人的心。甚至，她曾经觉得灵帝早一点死更好一些，因为这样她的儿子可以早一点做皇帝。儿子是属于她的，但是这个男人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个男人。曾经同床共枕的男女，有时谁都不属于谁。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吗？可是曾有的恩情早就被生活的龃龉分解。

就是他，曾经把我捧在手心，而后毫无留恋地把我扔掉！

就是他，曾经想拿走我儿子应该得到的东西！

就是他，曾经想杀掉我的哥哥！

就是他，就是他，枕前发遍千般愿！

……

何太后泪如雨下，人们都以为她是在哀悼丈夫，其实她是在为自己感到委屈。

哥哥告诉她，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因为何家被包围在四面杀机中。

威胁何家的，第一是蹇硕，第二是董太后。

并未掌握多少兵力的蹇硕，很容易就可干掉。

还是让女人来对付女人吧，就让我先来对付那个老婆娘吧，何太后意气风发地说。她一定要亲自战胜董太后，哦，现在应该叫董太皇太后。

新天子才17岁，没有经验，所以临朝的是何太后。可是，董太皇太后认为她是皇帝的祖母，而且明显比屠户出身的儿媳有能力有眼光，所以常常干预政务。这时何太后就会让她离远一点，说现在她才是太后。

董太皇太后被儿媳一顿斥责，灰溜溜回到永乐宫，越想越生气，对着空气骂道：“你现在如此嚣张，不就是仗着你的兄长吗？哼，我会让骠骑将军砍下何进狗头！”骠骑将军是她的侄子董重，只比何进低一级，但是掌握禁卫军，完全有能力在皇宫杀人。

何太后早就在永乐宫安插了耳目，这是宫斗的常规套路。她很快知道了婆婆的狠话，就把哥哥找来，说：“有人想要你的人头。”

何进说，那就让这人滚。他一时还不敢杀掉董氏，并非害怕指责，而是董重还握有兵权。

新天子上朝，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三公联名上了一道奏表，说孝仁皇后在外勾结州郡，在内收敛财宝，按照惯例，蕃后不得留在京师，所以就请永乐后不要赖在京城，还是乖乖回到封国吧。

所谓的蕃后不得留在京师的惯例，是说王莽操控朝政时，担心太皇太后卫姬一家干政，就下令卫姬离开京城，回到封国中山国。这是王莽为篡权出的一招，现在被何进借用，威逼董太皇太后离开京城。

这道奏章显然是不讲理的，但是临朝的是何太后，她等的就是这道奏章。

在母亲的授意下，刘辩对何进说：“准奏！”

有了圣旨，何进就带兵包围了骠骑将军府，逮捕了董重。董重被当场免官后自杀，也许是被自杀，谁知道呢，反正是董家最强大的人物被何进消灭了。

解决了董重，何家有能力让董老太死了。六月初七，在儿子去世后不足三个月，董老太暴发急症，一命呜呼。何家宣布说她是吓死的，可是民间都说是何家下毒。

太后有没有亲自下毒呢？大家猜测不已。

第四节　宫乱惊魂

变异的手足之情——最后的汉家太后

来自董家的威胁彻底解决了，还有来自蹇硕的威胁。

“当时要不是多看了潘隐几眼，我就死在蹇硕手下了！”何进愤愤地说，“不能放过他。”

“可是，对付蹇硕一人，用得着调用那么多人吗？”何太后问。

现在，何进与袁绍、袁术兄弟打得火热，还征辟亲袁派的逄纪、何颙、荀攸，全是一些擅长玩手段的腹黑。袁家是四世三公之家，声势烜赫，谁要是想在朝廷上掀起点什么风浪，离开袁家还真不行。刘辩即位后，何家识趣地与袁家分享权力，拜袁绍和袁术的叔叔袁隗为太傅，让他与何进共同辅政。屠户之家在朝中本无根基，与人脉强盛的望族合作，方能立足于朝廷。袁家和何家打算做一笔合伙生意，经营的是国家权力。

以袁家为代表的士族，痛恨宦官阻挡进步之路，必欲清除宦官。何进却对此犹豫不决，他问袁绍：“你是说一个宦官也不留？”

“今不悉废，后必为患。”《后汉书》记下了袁绍当时的回答。何进对袁绍竖起大拇指：“都说我们杀猪出身的狠，没想到你们当官出身的更狠！”

蹇硕知道何进很快就会对他动手，就想找帮手，他给中常侍赵忠写了一封信，说何进正联络天下党人诛杀先帝左右的宦官，提议大家先下手为强，把何进召进宫，关上宫门杀掉。

中常侍郭胜就是何家的老乡，太后进宫和受宠全靠他帮忙，他无意中见到了蹇硕的这封信。人们常说，你帮助过的人不一定会帮助你，帮助过你的人会继续帮助你。因为在何家身上付出太多，已经认同了何家，所以郭胜是铁定站在何家这边的。郭胜劝说赵忠，不能被蹇硕拉下水，把这封信交给了何进。

何进终于找到了对蹇硕下死手的理由，命人把他抓来，斩了。

王美人早就被解决了，董太后死了，现在蹇硕也死了，何氏兄妹再无敌人。

可是，想不到的是，何氏兄妹却彼此成了敌人。本来，兄妹三人是一直在谋求共同利益的道路上携手并进的，现在利益到手，需要分配了，先前相互拉着的手分开了，都向对方攥起了拳头。

何进认为他才是何家的代言人，因为何苗本来姓朱，与何家没有什么关系。每每看到何苗像模像样地摆车骑将军的谱，何进就不平：为什么朱家的人能享受何家的富贵？

何苗呢，随母亲改嫁来到何家，寄人檐下，他早就看够了何进的脸色，一直想占何进上风。他认为是因为母亲生了妹妹，何进才有了今天。每每看到何进煞有介事地做出大将军的样子，他就不平：为什么你先姓何就可以位在我之上呢？

舞阳君何妈妈是改嫁来到何家的，但是使她与何家联系起来的何真早早死了，她对何家其实并无感情，何况何进根本不是她的儿子。她更希望与自己有血缘的儿子何苗能够风光一些。每每看到何进趾高气扬的样子，她就不平：为什么我生的女儿做了太后，你这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子也能跟着享受富贵？

何太后也是一肚子不平，她认为全是她生了一个皇帝儿子，何进才如此风光，但是何进却总是说要不是他当初倾家荡产贿赂宦官，她现在还不知在谁家做烧火婆娘呢。每每看到何进自作主张地发号施令，她就不平：为什么我的儿子做皇帝，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呢？！

计算利益越精确，感情越容易被忽略。何进、何苗、何太后三人虽然彼此间并无完全相同的血缘，但是毕竟是一个家庭内的兄妹，本该手足情深，可在利益到来之时，都心存芥蒂。利益只能独享。贫寒之家，因为需要相互扶持，往往充满亲情；富贵之家，因为利益分配诉求，往往同室操戈。

东汉历史上，外戚操控政权而凌驾于皇帝之上的例子，宦官们可是没少给太后灌输。母爱的强大，让她对兄长产生了戒备之心：万万不可让儿子被人操纵。

灵帝要下葬了，按照礼仪，刘辩和何进都应该参加葬礼，都要送葬到陵墓。太后吩咐宦官，把圣上和大将军找来。

宦官们出去转了几圈，回来汇报说圣上和大将军都来不了。

“圣上干什么去了？”太后问。

宦官迟疑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圣上正在床上与女人快乐地纠缠在一起呢。死了的爹还没下葬，17岁的刘辩就开始忘我地玩女人，灵帝真的死后有知的话，定会感到欣慰，这个宝贝儿子真是自己的，没错，从喜欢女人上就可以看出来了。太后笑嘻嘻地说：“臭小子，长大了哦！”她这样说的时候，连宦官也感到难堪。母亲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只把儿子看成自己的儿子，忘记儿子还是一个社会的人。

“大将军干什么去了？”太后又问。

宦官说大将军病了，不能参加葬礼，也不能送葬到陵墓。太后皱着眉说：“好好地，怎么会生病了呢？”宦官转转眼珠，说：“怕是心病吧。”

何进真的只是心病。袁绍总认为应该做点大事，这样才配得上四世三公之家的声望，他要做的大事就是把宦官斩尽杀绝。可是，他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得通过大将军何进，他激励何进完成这一千秋大业，说：“将军宜为天下除害，名垂后世。”何进太想摆脱屠户的低贱名声了，太想做一件大事以表明自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了，经不住袁绍的忽悠，心里盘算着如何把宦官一网打尽。

太后还没揣摩出哥哥得了什么病，他的密信就送来了。信里，何进说他的身体倍棒，正与袁公子筹划着消灭宦官呢，但是需要做妹妹的配合。

做妹妹的不愿意，回复说：“中宫统领内省，自古及今，汉家一直是这样做的，不可废掉。况且先帝刚刚辞世，难道让我苦着脸与士人共事吗？”何太后的话很有道理，灵帝刚刚驾崩，按照伦理此刻她应该悲痛欲绝，又怎能与士人共同处理政务呢？虽然她实际上不难过，但是怎么也得做做样子，让大家面子上好看吧。其实，她真正的意思是，把宦官都废掉，难道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面对朝堂上的那些臭男人吗？有宦官在，她与百官之间的沟通就方便多了。

何进对妹妹的想法不理解，只是闷闷不乐地想：政治上的事儿，有我在，用得着你出面吗？他不知道，现在妹妹最担心的就是他操控政治。

何进对袁绍一摊手，无奈地摇摇头，说：“放过大部分宦官，杀几个实在不像话的，我看就行！”

何进这边打算诛杀宦官，却迟迟不行动。他以为搞政治就是杀猪，下午动刀子和上午动刀子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地上多了几堆猪粪而已。

宦官不是被捆绑了四蹄的猪，干等着何进动刀子，他们决定反击。那几天，大家都很忙，只有灵帝是个闲人，本本分分地躺在灵床上。17岁的刘辩，沉浸在男欢女爱的甜蜜之中，忙着和宫女上床。袁绍忙着忽悠何进；何进忙着督促太后下决心；太后忙着巩固儿子的皇位。舞阳君和车骑将军也很忙，忙着收礼。他们的礼是宦官们送的，宦官们听说何进准备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共同的压力让他们团结起来，成群结队地来给舞阳君和车骑将军送礼。在宛城的时候，家里的钱都由何家人掌管，舞阳君和车骑将军花一文钱也得从何家人手里讨，这在他们心里留下了阴影。现在，不用讨，就有人送礼上门，哈哈，感觉真好啊。

收礼就要办事，舞阳君和车骑将军就时不时地在太后面前说宦官好话。

女儿啊，你能走到今天，多亏了宦官，可不要对不起他们啊。

妹妹啊，姓何的有野心，当心他是第二个王莽啊，要坐稳天下，还得信宦官啊。

六月七日，盛夏炎炎，洛阳北郊邙山，文陵，灵帝的下葬仪式正式举行。

太常跪着，大声下令：“哭！”

大鸿胪第一个大哭，文武百官按照程序放声大哭。哭了十五下之后，大鸿胪停了下来，所有人也都停了下来。

十五举音的仪式完成，又是一番忙碌，灵车来到前面，司徒跪下，高喊：“大驾请舍！”就是请死去的皇帝到坟墓里去。这时，太史令站在车的南面，面朝北宣读哀策，对皇帝尸体拍马屁，负责记录的掌故站在太史令身后，记录皇帝尸体在人间的最后时刻，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为了避免掌故因为无所事事而尴尬，就规定他这时必须哀哭。

哀策宣读完毕，太常再次跪下发令：“哭！”又是大鸿胪第一个哭，然后文武百官按照程序哭。

皇帝灵柩下葬时，按照程序就不要哭了。下葬了，祭祀的衣服都送来了，所有人换好衣服后，东园匠替换太常登场了，他大声下令：“可哭！”这时，墓庐里的妃嫔和皇亲宗室就开始哭。

然后，需要新皇帝刘辩出场了。只是，他出场时嘴角泛着几丝甜蜜，因为刚才在墓庐里哭泣时，他把手探进宫女的怀里，感觉到了无限春光。需要刘辩做的，就是完成“进赠”礼，把玉圭和币投到坟墓里，表示对先皇的侍奉。

进赠之后，太常再度上场下令：“皇帝敬再拜，请哭！”又是大鸿胪第一个哭，然后文武百官和皇室成员按照程序哭。

司空带人给坟墓填土，下葬礼仪主体完成。严格有序的葬礼上，哭声连连，可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除了皇帝是盼望着回宫后上床尽欢之外，其他人都心事重重，提防戒备，策划经营，一切都那么诡秘。

这都是因为一个核心人物缺席了葬礼。

这人就是国舅爷大将军何进。太后想，他不出场，那是不把新皇帝放在眼里；宦官想，他不出场，那肯定是在筹划动手的事情。

太后和宦官们都想对了，但是想得并不全。何进的确没把新皇帝放在眼里，他认为新皇帝是一个不成器的孩子，要治国还得他这个当舅舅的说了算，他也的确是想对宦官动手，但是他不来送葬，是担心宦官先动手把他杀了。

“杀就杀了，太后还能杀了你不成！”袁绍再次督促，可是何进还是没有动手。他还是害怕宦官。这是因为宦官是权力的代名词。这个从宛城走出来的屠户对权力有种天生的畏惧，在他杀猪卖肉的时候，即使县衙的差役也可以随时踢他的摊子砸他的店，何况是天子身边的宦官呢。而对袁绍的依赖，也是源于对四世三公之家的膜拜。

宦官和袁绍，做了大将军的屠户何进到底要选择谁呢？

何进想赌怕输，在他纠结不定的时候，宦官和袁绍都没有耐心等下去，他们自己出手了。

宦官对太后说：“大将军专门杀您身边的人，这是想擅权啊！”

袁绍呢，忽悠何进召外将入京，借此威胁太后。别人要对付妹妹，何进居然答应了，宣召八路外将进京，其中就包括丁原和董卓。按照何进的安排，八路大军屯扎在城外，单等孟津方向丁原举火为号，然后所有人一起杀入城中，诛杀宦官。

太后极力反对哥哥的决定：“不行！”

何进犹豫了，下令各路大军就地驻扎。大将军啊，军国大事，你以为这是杀猪啊，想歇歇就歇歇。

就在这刹那的犹豫间，何苗找上门来，教训哥哥：“我们刚从南阳来的时候，都是草根穷光蛋，依靠内宫宦官才有了今日贵富。你以为国家大事就像杀猪一样容易吗？做错了，覆水不可收。你好好想想，马上与内宫宦官和解。”

何进更加动摇了。袁绍慌了，诛杀宦官的摊子是他铺开的，要是不把宦官杀了，那以后宦官就会杀他。他只能把何进拉下水，威胁他说：“你已经得罪宦官了，再犹豫就会生变。将军还等什么呢，为什么不及早下决定呢？”

何进又向袁绍那边动摇了，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处置宦官，同时他又任命王允为河南尹。对这两个官职的直接任命已经超出了大将军的职权。何进的确没把皇帝外甥和太后妹妹放在眼里。

更过分的是，何进又下令虎贲中郎将袁术先派二百名虎贲勇士直入宫中，缴了负责警戒的黄门宦官的武器，取代了他们。

袁绍派出的密探遍布京城，清点哪里有宦官，而驻扎在城外的董卓也得到了进兵皇家园林平乐观的命令。

毕竟是女人，何太后害怕了。女人总有心软的一面，她把诸常侍小黄门宦官集合起来，对他们说：“我管不了那个杀猪的，你们各自回老家吧。”

诸常侍小黄门面面相觑，回老家就能活命吗？国舅爷和太后娘娘是兄妹，他们偏不信国舅爷真的不给大家活路。诸常侍小黄门一商量，一起找到何进，集体下跪，谢罪讨饶，要杀要剐，随大将军高兴。

何进又动摇了，悲悯地对宦官们说：“天下纷扰，都是因为忌恨你们。现在董卓马上就要来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惹的家伙，你们为什么不趁早各自回家呢？”

何进也就是经营一个肉店的能力，现在做大将军，简直就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后汉书》评价他“智不足而权有余”，恰如其分。

袁绍恨铁不成钢，跺着脚说：“他们送上门来，怎么不就地解决问题呢！真是……真是……”“真是猪”这句话，他最终是没有说出来。

何进对袁绍说：“再等等看！再等等看！”

也许何进不是“智不足”而是“智过度”。他是不是在担心诛杀了宦官之后，袁绍会对他下手呢？反正计算过度的何进失去了一次次一局定乾坤的机会，死神却悄悄地找上门来。

袁绍知道何进是指望不上了，就决定自己解决问题。各州郡接到同一个命令，逮捕宦官的亲属。你何进不是要宦官回老家吗？我就让这些小子无家可归。命令是以大将军的名义下发的，但是何进并不知道这件事。何进不想与宦官翻脸，袁绍就逼着宦官与何进翻脸。

宦官头目张让曾经被灵帝奉为父亲，现在突然被撵回家，很难接受这个现实。他扑通一下给儿媳何小妹跪下，痛哭流涕地说：“老臣有罪，本来应该滚回老家去，可是我一直蒙受皇恩，现在让我远离宫殿，怎能忍心割舍。我希望能再回宫为太后和皇帝效劳，如此，死可瞑目。”

何小妹何尝不想让公公在宫里风风光光地做官呢。她找到母亲舞阳君，哭哭啼啼地说：“哥哥太欺负我们姐妹了！”

舞阳君拉着何小妹进宫，对太后说：“不能让姓何的那小子骑在你头上拉屎！”

利益的洪水稀释了手足之情，几近于无。妹妹一想，要是身边没有宦官，那以后怎么对付哥哥呢？

太后收回让宦官回家的命令，先前回家的再回来，大家都官复原职。

事情一直僵持到八月，何进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对宦官不再是杀光，而是只杀常侍级别以下的；杀宦官腾出来的位子，从五官署、左署、右署的郎官中选拔，而三署郎官大都是士族子弟。何进想在宦官和士族家寻找平衡。

何进拍拍大腿，谁说杀猪的没头脑呢，这样皆大欢喜的主意，谁能想得出呢？

这么好的主意，恐怕妹妹理解不了，最好是当面和她谈个透彻。这样想着，何进进宫了。

何进的到来，让宦官们心惊肉跳。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相互提醒：“这小子说有病，不临丧，不送葬，怎么现在颠颠地跑来了？他到底想干什么？肯定是要太后对我们下手。”

张让这只老狐狸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说：“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就不信这个杀猪的能成事！去听听，看看他的尾巴向哪边撅。”

具体执行探听任务的，当然都是级别较低的宦官，都在常侍级别以下。他们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到何进说：“把常侍以下的宦官杀光……”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去向张让汇报：不好，大将军要杀光我们！

张让说：“好吧，就看谁先杀掉谁！抄家伙！”

内宫宦官藏有兵器，这是很不正常的。何太后作为中宫之主，实在是太纵容宦官了。可是，有无可能这是她批准甚至要求的呢？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对付哥哥。

何进向妹妹谈完自己的奇思妙想，兴冲冲地走了出来。

可是，又有小黄门追上来，说是太后宣大将军。何进一笑，她毕竟还是没一下子领会那个智慧含量极高的主意。

小黄门把他领进一个侧门里，里面哪有什么太后啊，几十名宦官舞刀弄枪地一下子围住他。领头的正是常侍张让、段珪、毕岚，都是何进想放过的人，但是他们却不想放过他。

张让质问他：“天下纷乱，难道仅仅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责吗？先帝曾经与太后闹不愉快，几乎废后，幸亏我们哭着喊着哀求，才得以挽救，我们又各自拿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送给皇上，皇上高兴了，才没有废后。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托身于你们何家罢了。现在你却想对我们斩草除根，太过分了吧。你说内宫秽浊，那么请问，从公卿以下，可有忠诚清白者？”

张让说得字字属实，何进理屈词穷，不知如何回答，万分尴尬。

不过，有人大步跨过来，帮他结束了尴尬，因为死人是不会尴尬的。这人的名字是穆拔，担任尚方监，负责宫内用品制造，现场宦官们横在何进眼前的刀剑，就是他监制的，他对这些刀剑的质量很自信。他拔出剑来，砍下了何进的头颅。名字叫穆拔就可以拔剑吗？他只不过是激情杀人而已，何进这段时间让宦官们无比憋屈，有个缺口就爆发了。

经验丰富的张让，知道如何让杀人行为正义化。何进脖颈处还在流血，宦官们就拟好了诏书，任命前任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以皇帝之名的诏书写在了诏板上，传给了负责颁发诏书的尚书。

此前，何进已经任命了司隶校尉和河南尹，现在张让另行任命司隶校尉和河南尹，专门与何进对着干，公开与何进宣战。大家都注意到了，宦官对司隶校尉和河南尹的任命，是以皇帝诏书的形式公布的，也就是说，宦官已经掌控了皇帝，他们的旨意就是圣旨，反对他们就是反对皇帝，就是欺君。

尚书怀疑诏令的合法性，就对宦官说：“请大将军出宫共议此事。”

尚书的这个请求点出了当时的政局特点：皇帝诏令说了不算，大将军说了才算。而这，正是何太后对哥哥最不满的一点。

中黄门宦官把何进的头颅掷向尚书：喏，你们的大将军出来了！

“何进谋反，已伏诛矣。”这是宦官给何进做出的判决，其实也是何太后对哥哥的判断。

无头的哥哥就横在眼前，他再也不会威胁儿子的皇位。可是，为什么何太后体验不到胜利的喜悦？

难道是因为被砍下的毕竟是哥哥的头颅？

难道是嗅出了权力祭坛上的血腥气味？

难道是感觉到了局面已经失去了控制？

恐怖。

窒息。

战栗。

哥哥的鲜血让何太后大脑一片空白，但是又似乎被塞满。在宛城的时候，见过了猪的血羊的血狗的血，还是女孩子的她从来不会感到不适，因为那时流血是出于生活的需要。可是，现在让哥哥流血，又是出于何等需要？

何太后听到，宫外响起山一样海一样的喊杀声。何进的部将吴匡和张璋本来就守在宫中，是何进调来准备进宫诛杀宦官的，可此刻却看到何进的头颅从台阶上骨碌骨碌滚下来。

“为大将军报仇！”吴匡和张璋带领着士兵高喊，挥舞着兵器，向死死闭着的宫门冲去。袁术和吴匡冲在最前面，他们喊着号子，齐心合力，用力砍斫宫门。宫门厚重，刀剑怎能撼动，但是砍斫的钝响却摧残着人的神经。惊慌失措的太后牵着同样惊慌失措的皇帝的手，哆哆嗦嗦地哀求宦官：“一定要守住宫门！”中黄门宦官拿着兵器，围着母子二人，说是要保卫他们，其实，宦官知道，只有太后和皇帝在，他们才有可能安全。

刀剑撼动不了宫门，眼看着到了黄昏时分，袁术等不及了，改用火攻。成车的柴草运来了，堆积在南宫九龙门和东西宫宫门下，燃起熊熊烈火。袁术这招狠毒，摆明了是不惜让皇帝葬身于火海。

“大将军的士兵造反，焚烧皇宫，我们快走！”张让对太后说。

“走？为什么要走？”太后小心翼翼地问。外面的人要杀的是宦官，不是太后和皇帝。而且，离开皇宫，太后还是太后吗？皇帝还是皇帝吗？

“奴才们誓死保卫太后和皇上！”宦官们架起何太后和刘辩、刘协就跑。堂堂大汉天子和太后，居然成了别人用来抵挡刀剑的盾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是太后和皇帝所能去的地方，只是宦官的手掌心。

宦官们选择从复道走北宫。复道就是用来连接楼阁与楼阁之间的空中通道，走复道，是因为地面已经被反宦官的武装力量占领。

尚书卢植也参加了战斗，他经常出入宫中，熟悉道路，很快在德阳殿追上了宦官。卢植一抬头，看到复道上有一行人在狂奔，皇帝和太后就在其中，而且很明显被挟持了。

卢植执戈站在复道的窗下，抬起头，斥责段珪。段珪害怕了，释放了何太后。

作为母亲，她这时应该选择和儿子在一起；作为太后，她这时应该选择和皇帝在一起。但是何太后选择了独自逃生。哥哥残缺不全的尸体，让她对宦官产生了恐惧。

担心宦官再把她抓回去，她选择了从窗子跳下去。落地时，应该是卢植把她抱住的。她没觉得狼狈，因为她的心里只重叠着一双恐惧不安的眼睛，那是儿子的眼睛。儿子被持刀拿剑的宦官挟持，被踢打着，被呵斥着，转过复道就要拐过去的时候，他挣扎着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这一天是八月二十五日，没有月光，几粒瑟缩的星星，被宫中的烈焰销熔了仅有的寒光。

袁绍下令关闭北宫门，下令捕杀宦官，无论少长，一个不留。士兵们见到没有胡子的人就杀，因为宦官是不生胡子的。平时讲究礼仪的郎官们，纷纷脱下裤子，证明乃男儿身，以躲过架在脖子上的刀剑，全然不顾母仪天下的太后就在旁边。《后汉书》记载，在这场混乱中，二千多人被杀。威严的皇宫，成了森严的屠宰场。

何氏兄妹之间的龃龉，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天下皆知。作为何进的亲信，吴匡知道车骑将军何苗一直牵绊大将军，他认为肯定是何苗勾结宦官杀了何进。他流着泪在军中动员：“杀大将军者即车骑将军，大家能为大将军报仇吗？”士卒们都流泪说：“甘愿死战！”

屠户出身的何进并没有多少威望，但是讨伐残杀兄弟的人能激发正义感。吴匡和士卒们被自己的正义感驱动着，杀向朱雀阙，那里就是车骑将军府。

毫无准备的何苗被乱刀砍死。一日之间，何太后失去了两位哥哥，儿子又被人绑架，生死不明。

鸩杀王美人，迫死董太后，争宠争位时她是强者，而在国家危难到来时，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不知道，这因她而起的一切，何时才能结束，怎样才能结束。

无边的黑夜，又下起了雨。这一年的天气非常糟糕，从六月就开始下雨，现在马上就要九月了，雨点一直从未真正停过。苍天是在为人间的灾难而哭泣吗？不，老天是在为人性的自私和残酷而流泪。

被宦官挟持的刘辩和刘协，被宦官挟持了三天，在黄河渡口小平津被卢植追上解救出来，二十八日回到皇宫。

又能重新握着儿子的手了，何太后却没有感觉到温度，因为她看到儿子身后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人。

这人就是董卓。哥哥当初召外兵进京，打算胁迫妹妹。现在哥哥死了，妹妹要面对这些对社稷神器垂涎已久的外将。

八月二十九日。

八月三十日。

九月初一。

短短三天时间，毫无根基的董卓就掌控了京城兵权，把持了朝廷。大汉王朝如此不堪一击，实在不能怪在何太后一个女人身上。

何太后和皇帝被通知上朝。刘辩做皇帝已经五个多月了，但是上朝或者不上朝，他从来都说了不算，以前是母亲和舅舅说了算，现在是董卓说了算。

说是上朝，皇帝却不能坐在龙椅上，因为他马上就不是皇帝了。何太后望望高高在上的龙椅，多么怀念站在后面替儿子发号施令的时光啊，虽然短暂，但是风光。

只是，光阴不再，一切轮回。

尚书隆重地宣读废帝策，说刘辩在为灵帝守灵期间，嬉乐如故，宣淫宫女，玷污宗庙，而何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何太后责不可贷。

刘辩被废。何太后被废。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毕竟是守不住的。九岁的刘协即位，三十一年后，他被曹丕禅代，成为大汉王朝最后一位天子。刘协的母亲王美人已经被害，刘协为帝后无从立太后，何太后也就成了汉家最后一位太后。

天下之大，现在何太后能够接近的人只有儿子。她扶着儿子，走下宝殿，战战兢兢，一路走，一路泪。

为失去的权力而流泪？

为迷失的人生而流泪？

为未知的命运而流泪？

人们喜欢说女人是水做成的，所以流泪是女人的权力。可是，当她把鸩酒端到王美人唇边的时候，可曾流泪？当她逼迫婆婆迁出永乐宫之时，可曾流泪？

她的泪水并未博得董卓的怜悯。为了彻底浇灭亲何派的希望火星，董卓在两天后鸩杀何太后。汉家最后的太后香消玉殒，与她赐给情敌的死亡方式相同。

嗜杀的董卓，连老太太舞阳君也没放过，杀了她之后，连她的尸体也不埋葬，任其暴尸于花园落叶上。至此，宛城屠户何家，大汉外戚家族，消亡殆尽。可是，董卓对已经死光了人的何家并不放过，又把何苗的尸体从坟墓中掘出，暴露于天日之下。

董卓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汉王朝从此开始名存实亡。各色野心家打着兴复汉室的旗帜，分割争夺大汉江山，他们以英雄自称。为了表明自己是合法的，他们以迎废帝刘辩复位之名，联合讨伐董卓。

如果刘辩死了，那些所谓的英雄们不就找不到借口了吗？董卓把刘辩扣押在阁楼上，始终陪伴在左右的，是他的妻子唐姬。

郎中令李儒走上阁楼，端着一杯酒，对刘辩说：“服用此药，有病治病，无病防病。”

同样的酒，同样的劝酒词，刘辩太熟悉了，因为母亲常常这样要人死，而且母亲也是这样死的。刘辩大喊：“不！我无病，你这是要杀我！”他没有力量反抗，所能做的，只是让绝望的哭喊声大一些，再大一些。

真聪明，知道要你死。可是，傻孩子啊，既然要你死，喝不喝这最后一杯酒，由得了你吗？李儒指指阁楼下，下面是拿着兵器的甲士。

刘辩无奈，端起酒杯，对唐姬和宫人们说：“本王要先走一步了！”也好，到那边并不寂寞，父亲，母亲，姥姥家的人，都在那边。

他悲慨高歌：

天道易兮我何艰！

弃万乘兮退守蕃。

逆臣见迫兮命不延，

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歌罢，泪不罢，情未罢。他挽起唐姬的手，恳请她为他舞最后一次。

唐姬举袖翩翩，悲歌嘤咛：

皇天崩兮后土颓，

身为帝兮命夭摧。

死生路异兮从此乖，

奈我茕独兮心中哀！

舞罢了，歌罢了，心事未罢。刘辩哭泣，唐姬哭泣，在座的都哭泣。生命因泪水的洗刷而变得圣洁。

刘辩对唐姬说：“爱卿是本王的妃子，他日势必不复为吏民之妻。保重，保重，从此长辞！”说完，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这一年，他18岁。

因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唐姬在董卓手里活了下来，回到老家。她的父亲唐瑁，担任会稽太守，本是朝廷命官，却忽略女儿曾为帝妃的历史，要她改嫁。曾经沧海难为水，唐姬誓死不嫁。

乱世洪流，每一个人浮沉其间，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方向。董卓部将李傕在攻破长安后，士兵来关东抢掠，发现了凡尘难掩高贵气质的唐姬，将她抓走，献给了李傕。李傕要娶她，给她妻子的名分，可是她记着她是帝妃。最终，李傕没能如愿。

上苍并非完全无情。流落关外的皇帝刘协，幸运地得到嫂子唐姬尚在人世的消息，就颁下诏书迎接她，封她为刘辩的王妃，将她安置在刘辩的墓园中。此前，活着的时候，刘辩和刘协是争位对手；而一方死了的时候，他们是孝悌兄弟。

后汉书写道：“何氏遂亡，而汉室亦自此败乱。”可是，四百多年的大汉帝王，真的是毁于一个屠户之家吗？

何氏的败亡在于想把天下当成自家卖肉的案板，而汉朝的缔造人刘邦也曾把天下说成是自己置办的家业而向父亲炫耀。

何太后饮下最后一滴鸩酒，扔下酒杯，扔下家天下的心，内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女人的轻松。

可是，男人们才刚刚开始逐鹿天下的征程，曹操、吕布、袁绍、袁术、刘备、孙坚……三国英雄次第登场，云集天下，纵横捭阖，驰骋奔波，只为把天下归于自己的家业。

第二章　染血的凤冠

第一节　乱世花嫁

得不到父亲祝福的婚姻——嫁了皇帝满城跑

嫁给这个天下独一无二的男人，是幸运还是厄运？

这个十几岁的女孩，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是多么幸运啊，我们都那么嫉妒你。她从贵人、美人还有众多妃嫔的眼睛里读到了这样的心语。尤其是董贵人，更是火辣辣地看着她，眼睛里除了嫉妒，还有隐隐的仇恨。

这个独一无二的男人，就是当朝天子刘协。而这个十几岁的女孩，不仅成了他的妻子，而且被确立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皇后。

兴平二年，西元195年，这一年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与其他年份没什么区别；这一年的四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与其他日子没什么不同，但是这一年的这个日子，在这个女孩的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因为就是在这一天，十几岁的她被15岁的他立为皇后。

父亲，女儿被立为皇后了，你的脸上为何一副大难来临的神情？她不快地问父亲。哪个做儿女的不渴望自己的婚姻能够得到父母的祝福啊？

可是，父亲却没有祝福送给女儿，反而愁眉苦脸。女儿懂得父亲的心，安慰父亲说：“你不就是担心董贵人嘛！她一个土妞，怎么能胜任母仪天下的重任？”

董贵人是董承的女儿，而董承是董卓女婿牛辅的部下。董卓本人是一个大土棍，他的部下不是街痞就是草莽，董承的土气匪气痞气不会比伙伴们少。他的女儿虽然成了皇帝的贵人，但仍然是一个洗不掉一身土气的土妞。在董贵人面前，女孩儿总能高傲地昂起头，因为她的血统是纯正高贵的。

在讲究门阀品位的汉代，这个叫伏寿的女孩儿，的确有资格在其他女孩子面前昂起高傲的头。她身出琅邪望族伏家，八世祖伏湛担任大司徒，位列三公，父亲伏完世袭了不其侯的爵位，官职虽然是普普通通的侍中，却是响当当的前朝驸马，妻子是桓帝的女儿阳安公主。说起来，伏寿和刘协也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这在当时并不认为是违背科学的近亲结婚，反而是皆大欢喜的亲上加亲。谁不说他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刘协早早地在15岁就立伏寿为后，在大家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哥哥伏德也没把董贵人放在眼里，对父亲说：“董贵人啊，哈哈，下贱人家的女儿，怎能与我们伏家竞争？！”

伏完端起茶盅，以一贯的深沉端详着盅内的清茶，说：“我担心的倒不是董承这种小人物，他恐怕连自保都难，我担心有那种君临天下的大人物出现。”

伏德和伏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父亲的话。君临天下的不是皇帝，难道还会有别人吗？即使有君临天下的野心家冒出来，难道还会与无辜的皇后过不去？

伏完把茶盅放在几案上，轻叩几下几案，说：“要是有人想踢掉几案，茶盅还会完好吗？”伏寿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几案就是皇帝，皇后就是茶盅，说：“谁敢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伏完说：“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敢踢掉几案的人，总会有把茶盅拂到地上的冲动。”

父亲放下的那盅茶，显然早已经凉了。伏寿望着这盅茶，心底泛起阵阵寒意，红色花嫁燃起的热情在眼前渐渐幻灭。

父亲叮咛她：“记住，嫁给了一个人，就要随着这人忍受生活的耻辱。他无力反抗的时候，你所能做到的只是陪伴他承受，而不是替他反抗。你不会超越你嫁的那个人。”

十几岁的孩子，对父亲的这些话似懂非懂，无论如何，被立为后的热闹风光，还是让这个女孩开心。

可是，开心也仅仅是几天而已。

皇帝和皇后，天下最高位的男人和女人，现在不过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与他在一起，她喜欢开些两小无猜的玩笑。四月二十六日，女孩被立为后的第四天，她戴着象征后位的凤冠在男孩面前显摆。

男孩笑着说：“嗯，民间的男人会对自己的女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猴子满山跑。我真成了猴子，你会跟着我进山吗？”

女孩笑着回答：“哈，天下人都说夫贵妻荣，万民都以为我是正位中宫的皇后，谁知我这个皇后嫁了皇帝满城跑呢！”

“嫁了皇帝满城跑，好玩！”他哈哈大笑，她也哈哈大笑。

他不笑了，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泪水；她也不笑了，因为她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泪水。

她摘下凤冠，悲伤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幽幽地说：“这是我们来到李傕北坞的第一天，下一次我们会到哪里去呢？”

他不能回答她，只能心痛地轻抚她的背。这时，作为皇帝的他，有能力赐给皇后的，只是肉体上的安慰了。

他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男人，位置之高独一无二，但是被人挟制的窝囊劲儿，也是独一无二的。

9岁的时候，刘协在董卓扶持下登基，从此被董卓挟制。为了躲避关东群雄的讨伐，董卓迁都长安，他作为皇帝却只能跟随董卓。后来，董卓独专朝政，引起了中原世家的抵触，董卓挟持天子迁都长安。独专朝政激起了随迁的中原贵族的抵制，在192年四月遭到伏击被杀。但是，他的部将李傕、郭氾、樊稠、张济打着复仇的旗帜，杀进长安，天子再次成为西凉军阀手中的傀儡，中国的最高权力被李傕、郭氾、樊稠三位军事强人共享。董卓的女婿牛辅死了，董贵人的父亲董承于是成了独立的武装头脑，成了当权者争相拉拢的对象，而善于投机的他自然选择了势头最盛的李傕。

权力游戏是独角戏，没有人愿意与人共享权力。195年二月十六日，李傕杀死了樊稠，下一步就是杀死郭氾。

那时，伏寿还不是皇后，与董贵人一样是贵人，没有资格陪伴皇帝更多。现在，她可以与皇帝谈天说地了。回忆起当时李傕和郭氾相攻的情景，伏寿不平地说：“这两条狗咬起来也罢了，为什么要拉上人家啊！”

这个“人家”，就是皇帝，史书上称刘协为献帝。郭氾和李傕驻兵在长安城，为了防备侵犯，各自建有兵坞。堂堂皇城，分割成一块块的兵坞，本该禁卫森严的御道上，落满了战马驰过后留下的一摊摊粪便。郭氾是盗马贼出身，想利用专长把皇帝从宫里偷到自己的兵坞。控制了皇帝，不就控制了天下吗？盗马贼这次出手真大。

盗马贼没想到，有人比他还贼，趁夜潜出兵坞，见到李傕，透露了情报。这里说一下李傕这个奇葩。李傕信奉鬼怪左道，每天都有道人和女巫击鼓念咒，为他驱鬼。即使在上厕所的时候，他也会带上一副辟邪行头：背插三把刀，右手一尾鞭子，左手一把匕首。

“正是这身行头，才让老子发现了郭氾这个小鬼。”李傕说。他让人把侄子李暹从床上喊起来，让他集合数千人，包围皇宫。

朝政纷乱，挡不住刘协和伏寿的夜间欢娱。十几岁的男孩和女孩，对男欢女爱的热爱，总是超过对政治的热爱。可是，他们被人从床上喊起来了。

按照外面兵士的要求，他们走出了寝宫。晃动的烛光和火把下，几枚花瓣飘飘摇摇地坠落在地。伏寿看到，那匹战马抬起铁蹄，把花瓣踩在泥土里。正是暮春三月二十五的夜晚，落红无数，好景不再。

一地狼藉的落红上，是三驾马车。李暹亮着刀剑，大声吆喝：“请圣上移驾我家兵坞！”

太尉杨彪站了出来，对李暹讲道理：“自古以来，帝王没有栖身于人臣家的。做事要顺合天下人心，你们这样做，不对啊！”

李暹根本不屑讲道理，说：“车骑将军已经安排好了，不容置疑啊！”车骑将军就是李傕。

在刀剑的威逼下，皇帝上了一辆车，那时还是贵人的伏寿上了一辆车，贾诩和左灵上了一辆车，其余百官和妃嫔都步行跟从，离开了皇宫。这时，伏寿虽未立为后，但是已经享受超出其他妃嫔的待遇。可是，这非常的待遇并没有让她得意，反而让她感到无限惶恐，因为她和皇帝一样被挟持了。

在李傕的兵坞里，伏寿被立为后。她感到委屈，因为刘协给她的是大汉王朝最寒酸的立后仪式。被立为后的女子，要到太庙里拜祖，这时要穿专门的谒庙服。谒庙服是皇后才能享有的，上身深青带红，下身黑色，领口和袖口都用绦条遮掩，这样深沉严整的衣服，不正是端庄威严的皇后穿的吗？

除了谒庙服，皇后还享有天下独一无二的凤冠。凤冠上面的首饰，什么假结啊，步摇啊，簪珥啊，都应该是特制的。步摇的底座必须是黄金的，枝上必须挂饰白珠。凤冠当然少不了要饰以凤头钗，凤头钗上饰以九种花形，贴以翡翠，还要加上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种瑞兽装饰。伏寿时常对刘协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凤头钗上的六种瑞兽了，因为《诗》上说：“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可是，李傕的兵坞里，立后大典上并没有合格的谒庙服和凤头钗。从洛阳到长安，再从皇宫到李傕兵坞，御用品被乱兵抢掠无数，皇家威严也被劫掠殆尽。现在，宫人们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宫女们难道就穿着这些破破烂烂的衣服参加立后大典吗？”伏寿不甘心地问刘协。

刘协下令调用御府纱缯，缝制新衣。刘协说：“我可以自己受委屈，不能再让你受委屈。”是的，一个天子，怎能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

“宫中有衣，为什么又制新衣呢？”李傕拦住了刘协派去御府的人。

刘协不忍心看伏寿委屈的样子，就再次下令：“把皇室用的马卖掉一百多匹！”他把卖马得来的银子，交给掌管御府的大司农大人，让他买来二万匹缯，赐给公卿以下的官员和衣不蔽体的贫民。虽然是质量低劣的杂缯，但是他足以在伏寿面前证明自己是皇帝。

“我的军用物资储备太少了！”李傕赶来了，指挥人马把皇帝刚刚买来的所有缯都运到他的军营。

“这是皇上的旨意，怎能抗拒！”贾诩挡在缯的前面说。

李傕不理睬贾诩，只是耍舞着手里的鞭子和刀子。

“你亏欠了我，所以以后要对我好！”伏寿对刘协说。

“只要我能。”刘协毫无底气地说。

刘协真的不能。李傕让刘协马马虎虎立后，其实是在一本正经地向世人昭示他控制了刘协。这让郭氾如何忍受！立后四天后，郭氾向李傕兵坞发动进攻。

郭氾乱军攻进来了，乱箭穿过帷帘，射到了刘协和伏寿的脚下。刘协所能做的，只是把伏寿紧紧地搂在怀里。

“为保圣上安全，请移驾北坞！”李傕对刘协下令。看到李傕，伏寿向刘协怀里靠得更紧了一些。李傕的左耳被射穿了，血迹溅满一脸，再加上他背上那诡秘的三把刀，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鬼。

“不！”刘协大喊起来。刘协和伏寿在南坞，虽然也是李傕兵坞，但是李傕在北坞。他不能让伏寿和恶鬼一样的李傕住在一个地方。

可是，恶鬼没有放过刘协和伏寿。李傕一挥手中的鞭子，士兵一拥而上，围住了他俩。

就像被大火或者大水驱赶的孩子，伏寿跟着刘协来到了李傕的北坞。

这一年大旱，再加上兵燹不断，能吃上饭成了所有人的奢望。李傕派人监管坞门，内外隔绝，出外讨饭的想法也是妄想了。百官侍臣的脸上全是饥色。伏寿忍着，从来不说饿，因为这会增加刘协的痛苦。她知道，贵为天子的他，一天也只能勉强吃上两顿饭。

天子找来李傕，求赠米五斛，牛骨五具，让大家打一下牙祭。李傕说：“一早一晚两顿饭，用得着米吗？不过，牛骨还是可以给你的。”他打发人送来的是腐臭的牛骨，正值盛夏，血腥臭味让大家都吐了。

天子认为自己应该生气了，大声喊着：“把姓李的找来，我要和他说理！”

侍中杨琦上书劝说：“李傕正打算把圣上迁到黄白城，千万要忍住，不可激怒他。”天子只得继续忍耐。

杨琦劝天子忍耐，是因为他想杀掉李傕。

第二节　患难夫妻

与死亡相隔一块绢——带着她回家

杨琦、钟繇联合黄门侍郎丁冲、尚书左丞韩斌，收买了李傕手下杨奉、杨帛，秘密策划杀掉李傕。

正要动手时，李傕把杨帛杀了。杨帛是因为其他事情死的，事情虽然没有泄露，但是死了杨帛，就没人传递情报了，斩首行动搁浅。

杨奉早就想抛开李傕自己做老大了，他就把一部分军队带走，投奔了郭氾。这样一来，他的实力削弱了。李傕天天驱鬼，可他忘记了人比鬼可怕。

六月的最后一天，驻扎在弘农郡的张济来到长安。他说是为了劝和郭氾和李傕，其实是为了将皇帝挟持到自己的地盘上。伏寿还是向往帝都洛阳，她说：“在那里，皇后起码像个皇后。”刘协说：“能让你起码像皇后的机会来了！”他的想法是先回到弘农郡，那里距离洛阳近一些。

刘协派出天官令孙笃、校尉张式，向李傕宣布圣谕：圣驾要离开长安。

那怎么行，圣驾走了，我还怎么充老大？李傕不答应。

孙笃和张式灰溜溜地回来复命，刘协说：“那就再去！”

孙笃和张式再去李傕那里宣布皇帝口谕，李傕再次驳回。

刘协再次让孙笃和张式前去，李傕再次驳回。

……

可怜的孙笃和张式接连跑了十趟，鞋底都磨破了，李傕一次次被他们两个打搅，驱鬼不成，就不耐烦地说：“爱回哪儿就回哪儿吧。”

其实，李傕也不想放走刘协，但是势力减弱的他，唯恐受到郭氾和张济的合击。

盛夏七月，顶着骄阳，伏寿跟着刘协从长安宣平门出了城，向东而去。出发前，刘协对她说要回家了。家在有祖坟的地方，汉家祖坟在洛阳。

嫁给刘协，刘协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真的能把我带回洛阳吗？”伏寿痴痴地想。

回家的道路充满惊险。郭氾早就想过一把控制皇帝的瘾，就要求刘协移驾郿县，挟持刘协到了他的兵营。刚离虎口，又入狼窝，伏寿跟着刘协东奔西跑，一路凄惶。

杨奉要抢回刘协来，指挥军马擂鼓追杀过来。郭氾军营大乱，刘协拉起伏寿的手：快跑！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相撞的声音，狂奔时大口大口的呼吸声……伏寿似乎听到了死亡的声音。

不嫁给皇帝，而是嫁给一个普通人，还会承受这一切吗？伏寿从来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她是皇后，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的权力。

杨奉打败了郭氾。伏寿看到刘协抚着胸口，惊魂甫定地说：“安全了！”

可是，她却惊恐起来，因为刘协的身后有一双阴鸷的目光，不时地狠狠地刺向她。她拉拉刘协的衣角，悄悄地问：“为什么要带着这人啊！”刘协说：“他护送我们回家啊！”

这人是董贵人的父亲董承。

眼看着刘协离他们越来越远，李傕与郭氾都后悔了，他们又联合起来，共同追赶銮舆。

在一个叫东涧的地方，刘协一行被追上了。杨奉大败，李傕和郭氾对刘协的出逃十分恼火，给士兵下令：见人就杀！事后统计，未能在这次杀戮之中幸免的公卿百官有光禄勋邓泉、尚书令士孙端、廷尉宣播、大长秋苗祀、步兵校尉魏桀、侍中朱展、射声校尉沮儁。其他官员士卒，死伤无数。

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场景，伏寿无比惊恐。她求救般地看向刘协，可是刘协也是一脸惶然。世间杀戮因他而起，可是伏寿不明白他有什么过错。

“圣上，为臣护驾！”伏寿最讨厌的董承出现了。

董承和杨奉向反政府武装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以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求救。中国人缺少立场的一幕上演了，政府向反政府人士求援，反政府人士援助政府，一方为了生存，一方为了功名，没有人为最初的立场坚守到底。

李傕、郭氾联军被打退了，圣驾继续前行。董承成了有功之臣，他在刘协面前高昂着头，轻蔑地看着伏寿。

可是，董承的威风没持续太久。李傕重整残兵追上来，政府军大败。这一次的失败更惨，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等人战死。贼兵舍不得杀死宫女妃嫔，把她们扛起来，扔在马背上，然后随便找个草丛，剥光她们的衣服……

政府军溃散40多里，辎重、御物、符策、典籍，这些维系政权运行的物资，全被丢掉，扔满一路。伏寿跟在刘协后面，跌跌撞撞地向前逃。堂堂大汉皇后，这一刻面临被乱兵强暴的危险。

逃到陕县，大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就是滔滔黄河。

熟悉地形的李乐去找船只了。大家坐在黑夜的露珠上，讨论下一步向哪里去。被西凉军阀蹂躏这么久，大家太想东还洛阳了，都说还是浮河东下吧。

太尉杨彪反对，说：“我就是这里的人，从这里向东，黄河有三十六险滩，舟破人亡，自古为患，圣上不能东下啊！”

侍中刘艾接着说：“我在陕县做过县令，知道这里危险。有军队保护尚且有船只倾覆的危险，何况现在没有军队保护呢！太尉大人所言极是。”

那就只有北渡了。

这时，虎贲营、羽林军合起来也不到一百人，李傕、郭氾的士兵就在周围，要不是夜色作掩护，大家早就暴露了。

逃！快逃！

逃跑路上，车辆早就舍弃了，刘协作为万乘之躯，只能在黑夜里步行，狼狈地赶往黄河岸。伏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刘协。甚至，她还很感激，因为刘协没舍弃她和父亲。有资格和刘协一起北渡的，只有她和父亲伏完、哥哥伏德、杨彪、董承、宋贵人、董贵人等数十人。其余的人，自生自灭吧。

这时正是寒冬腊月，刘协一行顶着凛冽的朔风，狼狈地跋涉在荒野里，向黄河岸边逃命。

可是，经验丰富的杨彪和刘艾让皇后的哥哥伏德带上十匹绢。这是逃命去，带这些奢侈品有什么用？杨彪说，很快这些绢绸就能用得上。

这样逃亡，金枝玉叶的伏寿怎能忍受得了如此颠簸！她是多么想刘协能拉住她的手一起走啊，哪怕下一步就一起死掉。可是，刘协在护卫们的搀扶下，拼命向前奔窜，忘记了世上还有一个她。她不抱怨，因为他是皇帝。

这时，一双大手搀住了她，扶着她向前走。哥哥伏德及时出现了。莫非，后天产生的男女之情不如先天的骨肉之情靠得住吗？

哥哥一手扶着她向前走，一手挟着十匹绢，十分吃力。她从哥哥手里接过几匹绢，帮他分担一些。可是，她的这一举动却差点儿招来杀身之祸。

一把刀横在眼前，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她站住，看到符节令孙徽挡在前面。伏德呵斥：“大逆不道的家伙，竟敢阻挡皇后，想谋反吗？”

孙徽不慌不忙地说：“在下奉董将军之令，要皇后交出绢！”

忠诚的侍卫上前，护卫皇后。谁知孙徽真的动刀了，鲜血溅满伏寿的衣服。孙徽人单力薄，很快败退。

董承要对她下手，这是意料之中的，只是想不到他要的只是几匹绢。可是，在这生死逃亡时刻，只要是董承来抢的，肯定是万分珍贵的东西。伏寿这样想着，把绢抱得更紧了。

终于来到了黄河岸上，震耳欲聋的涛声就在脚下震荡。大家一看，都傻眼了：黄河大堤太高了，无法下去。

这时，有人取来马笼头，用伏德冒着生命危险带来的绢，把马笼头捆扎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龙辇”。行军校尉尚弘是个大力士，他背着刘协坐在“龙辇”里，然后大家用绢绑住“龙辇”，一点点地往下放。就这样，刘协极其惊险地落到地上，登上了船。

其余的人，把剩下的绢结起来，陆陆续续一点点地坠落。很多人排不上号，匍匐在岸上，试探着向下爬，天黑，地势不明，运气不佳的话就掉下去摔死了。反正是一死，那就来个痛快的，有人就直接跳了下去——万一正好跳到船上去呢。

因为哥哥手中的绢，伏寿幸运地下去了，上了船。

原来，董承派人夺绢，是夺命。虽然这不是在宫里，但是宫斗的阴险与残酷无刻不在。

李乐找来的船只太少了。没挤上船的人，不顾寒冷，跳进黄河，抓住船舷，不让船启动。船上的人就用刀用棍砍断那些求生的手指，溅落在船里的断指多得一伸手就可以捧起来。

李傕看到这边有火光，就派侦察兵过来打探。李傕的侦察兵赶过来，看到岸下人影晃动，黑暗里也不敢近前，远远地高喊：“你们要带天子离开吗？”

董承带头向声音来处射箭，贼兵回射。“看我护驾！”董承找了条被子，扯起来，为皇帝抵挡岸上射来的飞矢。

船开动了，大家惊心动魄地渡到北岸，来到李乐营中栖身。董承向伏完炫耀：“全亏我护驾！”伏完谦卑地说：“将军有功！”

伏寿知道，只要是她做皇后，董承就会极力压过父亲的。宫斗真的没有章法，有的女人因为自己受宠而让父兄得势，有的女人则是因为父兄得势而使自己受宠。董贵人显然是想走后一条路。

摆脱了李傕和郭氾的追击，算是暂时安全了。伏寿和刘协被安置在一个农户家。女主人出出入入，忙忙碌碌，在他和她面前无比卑微。可是，伏寿却把握不准自己是否真的比这位农妇幸福。

皇帝和皇后遇到了任何一个人都会遇到的难题：吃饭。一路逃亡，哪里顾得上带粮食呢？今年大旱，到处歉收，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一粒粮食。

伏寿指着刘协笑：“你看你穿的，哪里像一个皇帝，简直就是一个叫花子啊。”

刘协叹口气说：“唉，还不如叫花子呢，叫花子还能要来饭吃呢！”

《后汉书》记载，这时的皇帝和皇后，“唯以枣栗为粮”。伏寿在皇后的位置上，却不能领略皇后的风光。可是，刘协嚼着干瘪的枣核，坚定地对伏寿说：“我会给你应该得到的一切。”伏寿感动地点了点头，也许她在乎的不是他能不能做到，而是他能够为她许诺。

看起来，刘协并不是单纯为了讨好伏寿而空头许诺。很快，河内太守张杨带领数千人赶来，背着米赶来进贡，这一下有吃的了。河东太守王邑也前来进贡绵帛，这一下有穿的了。

在张杨和王邑的赞助下，皇帝和皇后坐着牛车，来到安邑县，把这里作为临时首都，有了住的地方。安邑也叫禹王城，据说是大禹定都于此，魏国也定都于此，大汉把这里作为临时首都，也不算多么掉价儿。

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刘协在伏寿面前又神采飞扬起来。可是，坐在牛车上，伏寿总是感觉不到开心。

按照礼仪，皇帝皇后坐的车是有讲究的，庆典、视察、郊游、赴宴、射猎……不同的场合乘坐不同的车，有乘舆、金根、安车、立车。每种车也不是随便从胡同里找人拼一辆就可以的，而是有专门的形制。无论哪一种车，车轮外周饰红色花纹，轮毂贴金箔做成的龙，轼为虎形，轭为龙形，辕立金鸟，盖覆绿孔雀羽毛，上树旆旗，旗上有十二道垂条，上画日月升龙。而且，这样的车也不是随随便便的牛呀驴呀骡子呀骆驼呀就能拉的，必须是齐整整的六匹马，要么一色黑，要么一色白。皇后乘坐的车为副车，除了拉车的马少了两匹之外，与皇帝乘坐的车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可是，她和他是乘坐牛车到达安邑的。这是辆破破烂烂的农家牛车，顶上盖着秸篾编织的席子，车辕上捆着草绳，车扶手上还有一摊冒着热气的鸡粪。拉车的老牛，皮毛斑一块秃一片的，露着白癣，牛缓慢地抬起蹄，身上簌簌地掉落泥土和草芥。

然而，他的好心情似乎没有被牛车破坏。很快就过年了，凄惶惊恐的一年总算是过去了。

她暗暗祈祷：但愿来年诸事皆顺。

帝临中坛，四方承宇，绳绳意变，备得其所。清和六合，制数以五。

海内安宁，兴文匽武。后土富媪，昭明三光。穆穆优游，嘉服上黄。

新年的正月初七，安邑郊外，郊祀歌响起来。汉献帝在举行郊祀大典，按照习惯演唱的郊祀歌十九章，由李延年谱曲，由司马相如作词，由汉武帝定稿，是汉朝最强盛时期的声音。

新的一年，刘协和伏寿都长了一岁。虚岁十六的刘协，在大年初七就兴冲冲地驾临城外举行郊祀。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皇帝是天子，受上天之命统治天下，独自拥有沟通天意的能力。汉献帝举行郊祀，是向天下宣告他才是受命于天的君主。这是一个皇帝尊严的苏醒，也是男人意识的萌动。从七年前登基开始，汉献帝一直是军事大佬手中的一道牌，现在刘协十六岁了，青春叛逆意识空前觉醒，他要像男人一样坐在龙椅上，活出皇帝样儿！

郊祀的当天，刘协宣布改元为建安。建安，天下从此安定，伏寿痴痴地想。这一年的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最喜欢幻想，最容易向往。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是一个衰老腐朽王朝的皇帝和皇后。往上走的人生，往下走的时代，注定了他和她的悲剧。

刘协说：“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伏寿的父亲伏完果真被拜为辅国将军，虽然是杂号将军，但是仪比三公。

可是，要活出个皇帝样儿来，谈何容易！最起码一点，他得带她回家。对中国人来说，有祖坟的地方，才是家，皇室刘家的祖坟祖庙都在洛阳，刘协的家在洛阳。带着老婆回家，这是一个男人最起码应该做到的。可是献帝现在流落到安邑，连祖坟都不能打扫，连祖庙都不能祭拜，连一个男人都不算，更不用说算是一个皇帝了。

带着伏寿回家，是刘协在建安元年的第一个任务。

要是他不是皇帝，她不是皇后，两个人包袱一卷，手拉着手就踏上回家的路了。可是，他是皇帝，她是皇后，身后是大汉朝廷，回家的路就变得艰难了。一个又一个野心家，无不打着控制皇帝的算盘，做着让皇帝做自己代言人的美梦。必须有一个能够慑服所有野心家的人出头护送，他和她才能回家。

找吕布！

献帝第一个想到了这个民谣“马中有赤兔，人中有吕布”中的英雄。吕布是天下闻名的武将，是包括献帝在内的万千男孩心目中的偶像，而且吕布杀死了可恶的董卓，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亲笔在木板上写诏书，要吕布前来迎驾。诏书送走了，却没等来吕布，因为吕布这时遇到了缺粮问题，自顾不暇。

一个叫曹操的人，伏寿以前都没怎么听说过，但是她现在却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名字。这不是因为主动派人迎驾的曹操让她顿生感激之心，而是因为曹操的迎驾军队被卫将军董承派人挡了回去。

提到董承，大家都说是董将军，在伏寿眼里，他只有一个身份——“董贵人的父亲”。董承官职是卫将军，位同三公，权同三公；伏完官职只是杂号将军，品秩远远不及卫将军，仅仅是象征性的“仪比三公”，只是在出门进门时享受与三公同样的仪仗礼乐罢了。

皇后的父亲为什么还不如贵人的父亲高贵？伏寿问。

权宜之计，董承拥有重兵而已，刘协说。

伏寿无语。刘协爱她，但是更爱天下。

“董贵人的父亲”与大将杨奉、韩暹联合起来，组成勤王团队，护卫献帝东还。要情敌的父亲护送回家，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无奈的耻辱。

七月一日，天子一行终于来到了洛阳的城门下。190年二月十七日，董卓胁迫献帝离开洛阳，迁都长安。经过五年四个月零十五天的漂泊，终于回到了洛阳，从此摆脱了西凉军人的控制。

我回家了！

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伏寿是大汉的皇后，从心里把洛阳当作自己的家，虽然她的祖坟在琅邪东武。

第三节　哀悼情敌

舍得，舍得，舍才能得——死时忘了把秘密带走

回家，一个多么温暖的词语啊。在他的带领下回家，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啊。

可是，自从回到洛阳，伏寿就陷入比逃亡时更深重的惶恐之中。

皇帝虽然回到了洛阳，但是当初打着勤王旗帜起兵的诸位豪杰却各拥强兵抢夺地盘，无人进贡。烽火连年，此时的洛阳，除了天子和朝廷，几乎没有其他居民，很难找到吃的东西，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被派出去采集野菜。根据多次讨论研究，大家一致认为稆是最适合采食的植物。快要饿死的朝廷命官，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踏上了采稆之路，走着走着，就有人倒在了墙脚下，再也不能醒来。有的官员为了和士兵争夺一把稆而光荣殉职。

可是，饿死也就罢了，只怕“董贵人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会以怎样的方式出手来对付伏寿。未知的灾难，比到来的灾难更让人恐惧。因为护驾有功，女儿又是皇帝的贵人，董承以为他才是朝廷第一重臣。

董贵人说，第一重臣的女儿却不是皇后，天理难昭。

安插在董贵人身边的耳目跟伏寿说，董贵人已经有了争夺后位的想法。

回到洛阳，伏寿反而更加危险了。更危险的是刘协对她的危险毫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他的位子。

我和董贵人无论谁做皇后，对你来说真的没有任何区别吗？她不平地想。

董承其实也有烦恼。最大的烦恼倒不是女儿没在皇后位子上，而是韩暹总是不认可他的权威。韩暹和董承都以为自己才是护驾东还的第一功臣。韩暹是白波军首领，在刘协受到李傕和郭氾合击时，是他出兵施加援手，因此他看不起董承：“不就是仗着女儿嫁给了皇帝吗！”董承是董卓部将，很早就在政府军里，他看不起韩暹：“一个流寇而已！”

一个深夜，一匹快马悄悄地驰出洛阳，直奔许县而去。马上的使者怀揣董承的亲笔信。董承毕竟在政坛混得久了一些，整起人更有办法，他决定找个帮手来对付韩暹。

“敕令曹操前来勤王，匡扶汉室！”许县，曹操收到了董承的亲笔信。

曹操进入洛阳，如董承所愿赶跑了韩暹，但是董承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的卫将军职务被解除了。董承别提多窝囊了，韩暹在的时候，起码他还能分享权力，而现在曹操一手攥起所有权力。

“她看到我时，头抬得不那么高了。”伏寿对父亲说。“她”就是董贵人，董承失势，她也没有了高调的底气。

伏完皱着眉说：“我似乎妨碍曹操了。”曹操按照自己的意志任免官吏，构建自己的权力秩序，而辅国将军伏完仪同三司，影响了曹操人事系统的和谐。

他拿出印绶，说要让出辅国将军的位子。伏寿大惊：“你是皇后的父亲啊！”

伏完说：“正因为是皇后的父亲，我才得到这个位子，这让曹操嫉妒。我主动让出，曹操就不会忌恨我了。舍得，舍得，舍才能得。舍得富贵，得到安宁。”

“你要记住，人生要学会舍得，因为舍得比获取更容易让人轻松。”伏完对女儿说，“我给你讲讲祖上的事情吧。”

伏寿的八世祖伏湛，在汉光武帝刘秀时代担任大司徒，位在三公，是伏家功名最高的人，而他也是最懂舍得的人。当时兵乱兴起，饿殍遍野，他就把俸禄全分送乡邻，和大家一道吃粗粮。为了吃饭而到伏家做客的，有一百多家。

“祖上可真是高风亮节！”她为祖上骄傲。

“这是慈善的品德，更是舍得的智慧。在大家都要饿死的时候，你还要大吃大喝，难道就不怕有人闯进家踢翻你的桌子，抢走你的饭碗吗？”伏完说。

“舍得，才不会被某些东西压倒。”他告诫女儿说。

伏完的辞官申请很容易就通过了，很显然曹操早就迫不及待了。曹操给伏完的新任命是中散大夫，这是一个六百石的官位，相当于县令，一个议政的虚职。伏完这么乖，曹操很满意，就在封列侯时，把他的名字也列上了，算是奖励。

伏完把中散大夫的任命书揣回家，垫了桌子腿，然后天天在家睡大觉，喝小酒，不亦乐乎。

他交出的辅国将军的印绶被董承接了过去。毕竟得了董承邀请才进入洛阳，曹操对董承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就把辅国将军的位子给了他。辅国将军虽然不能和卫将军相比，但是考虑到这本来是皇后之父的官职，董承就得到了少许安慰。

汉献帝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那些宣称前来解救他的人，最终都成了控制他的人。

八月，回到洛阳不到两个月，汉献帝就被曹操迁到许都，开始了仰曹氏鼻息的生涯，一直到二十四年后被迫禅位于曹丕。

一开始，年轻气盛的汉献帝对在曹操手心里讨生活的日子很对抗。眼看着亲信被曹操一个个杀掉，近卫都换成了曹操的耳目，他气愤不过，在一次见到曹操时，说：“你如果能辅佐我，那就对我好一点；如果不能，那就舍掉我。”汉献帝的话太尖锐，曹操听了，无比惶恐，连连磕头表明忠心，然后战战兢兢地出来了。

从此，曹操似乎良心发现，也做了妥协，先让辅国将军董承做了卫将军，然后在建安四年三月又让他做了车骑将军。要知道，车骑将军负责全国军事，其职权从建安元年开始一直由曹操行使。

一切都表明，董承是皇帝最可倚重的人。董贵妃见了伏寿，又能高昂起头了。

董贵妃的高傲并非全无资本，她最大的资本就是她的父亲是皇帝唯一可以用来抗衡曹操的人。就在董承被拜为车骑将军后不几天，南方的武陵充县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更加坚定了董贵人的骄傲。

武陵充县有一个叫李娥的女子，60多岁了，有一天停止呼吸，宣告死亡，大家就用她家的杉木做成棺材，把她埋葬在城外数里的地方。14天后，有人从她坟墓旁经过，听到里面有动静，就回去告诉了她的家人。家人跑去看了看，坟墓里的确有声音，就挖开坟墓，发现她复活了。这件事情轰动全国，也传到了许县的皇宫里。

当时医学不发达，难免会出现把昏迷的人当成死人入殓，而这人又苏醒的情形。可是，这类怪异的事情在当时却被视为将有易代之事。

李娥“死而复生”，让心怀鬼胎的好多人蠢蠢欲动。董贵人想，这肯定是皇后之位要易主了；汉献帝想，现在朝堂上是曹操做主，是不是他该下台了，大汉也该“起死回生”了？汉献帝把董承找来：除掉曹操！

董承说：好办！

董承找到偏将军王子服，说：“给你讲个历史小故事。”

董承讲的是吕不韦的故事。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偶然间遇到了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公子子楚，就对他说：“我能让你的大门高大起来。”子楚哈哈大笑：“你先让自家的大门高大了，再考虑来让我的大门高大吧。”吕不韦说：“你不懂，我的大门还等着你来让它高大呢。”吕不韦花费千金，让子楚回到秦国，在他的精心运作下，子楚后来做了秦王。子楚为王后，就请吕不韦做了丞相，子楚去世后，嬴政即位，尊吕不韦为仲父。

小故事，大道理。董承对王子服说：“现在，就让我和你来做吕不韦吧！”王子服明白董承的意思，那就是帮助献帝清除曹操，然后让献帝给他和董承富贵名位。

可是，见过贼吃肉，也见过贼挨打。王子服说：“惶恐不敢当，在下兵微将寡，难堪重任。”

董承说：“当初郭氾曾经用数百人打败李傕数万人，我和你都无法做到。但是我们自会拥有千军万马！”董承的想法是采取斩首行动，除掉曹操，然后控制曹操的军队，这样就有充足的兵力了。

王子服心动了，犹豫地问：“只有我和你？现在京城还有谁是可用之人？”

董承说：“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都是我的心腹，可以辅佐我们。”

冒着株连九族的危险，要是事后皇帝不认账怎么办？董承从怀里掏出一条衣带，给王子服看。正是这条衣带上写着诛杀曹操的诏令。曹操对献帝与大臣的联络进行严密监控，献帝就秘密地在衣带上写了诏令，让董承揣在身上偷偷带出来。

证据显示，刘备也参与了衣带诏事件。（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

可是，董承毕竟没有吕不韦的谋略心机，而且他遇上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曹操。建安五年正月，新年的喜庆气氛正浓，衣带诏密谋败露，曹操颇有死而复生的感觉。李娥“起死复生”后大年初九，曹操顾不得破坏大年的吉利，大开杀戒，诛杀董承等人，夷三族。

董贵人的梦很完美，衣带诏行动成功后，父亲成为天下第一功臣，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天下第一夫人——皇后。她在内宫正做着美梦的时候，曹操派来的使者来到献帝面前：把叛逆董承之女交出来！

献帝哀求说：“贵人正有身孕，望网开一面。”

“这个嘛，要看曹公是否答应。”使者说。

曹操回复：除恶务尽。

使者把手一摊，对献帝说：“你还是乖乖地把贵人交出来吧。”

献帝再次哀求：“贵人之命非独贵人所有，她体内尚有龙子。烦请大人再去禀告！”

曹操回复：斩草除根。

使者两肩一耸，对献帝说：“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在下只是在奉命行事而已。”

献帝还抱有幻想，又向曹操多次求情，都被一一驳回。

董承如日中天，董贵人又怀有龙子，伏寿一度以为自己的皇后之位即将不保。没想到曹操出手，替她除掉了来自董氏的威胁。

可是，她却更加不安了。曹操的无情狠毒，她一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她恨皇帝，因为他贵为一国之君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可是，看到他抑郁不平的样子，她还是心疼了。

为了他，必须除掉曹操！她发誓。

在家睡大觉的伏完，醒来时发现几案上伏寿写来的一封信。信里，女儿要父亲想办法除掉曹操。

出嫁的女儿受了委屈，找娘家人帮忙是很正常的。要是女儿嫁的是别人，伏完早就领着儿子们，拎着棍子赶去了。可是，女儿嫁的人是皇帝，与女儿有矛盾的人是天下霸主曹操，伏完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哆哆嗦嗦地把信藏好，爬上床睡大觉去了。一觉睡去，什么烦恼也没有。

九年后，伏完去世。天天藏着一个秘密活着，可以想象伏完这九年活得多么沉重。

女儿，你的名字是寿，父亲只希望你得以寿终，其他都是浮云。这是伏完去世之前对女儿最后要说的话。可是，这些话他只是在心里说说而已，因为他担心一旦与皇后通信，曹操会从字里行间嗅出秘密来。

谨慎的伏完，死了却没把秘密带走，没有销毁女儿的那封密信，这是他临死犯的最大错误，也是他一生犯的最大错误。

这个错误，酿成了女儿的惨死。

第四节　末代皇后

神秘的死刑——最后的皇后

时间是最好的人性鉴定师。

伏完死后五年，建安十九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19年了，已经成了实际上的天子。而在一开始，他打的旗号是勤王。

正月，曹操亲耕籍田。《诗经》云：春籍田而祈社稷。“籍”在这里是“借”的意思，四海之滨，莫非王土，但是天子不可能一人耕作天下所有土地，实际上天子一寸土地也不会耕作，那就在每年正月，选择良辰吉日，亲自带着农具，率领公卿诸侯大夫，亲自到京城南郊举行耕田仪式，以此劝率百姓春耕，祈祷五谷丰登。这是天子才能举行的仪式，现在曹操以人臣的身份举行了。

三月，献帝派左中郎将杨宣、亭侯裴茂赐给魏王曹操金玺、赤绶、远游冠，宣布曹操的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只有诸侯王和天子才配拥有玺，诸侯王的金玺上面的钮文是“x王之玺”，曹操的金玺钮文是“魏王之玺”。赤绂是诸侯王才有资格拥有的官服丝带。远游冠高达九寸，又叫通天冠，意思是说戴上这样的帽子，能够上通天意，代表上天通知人间，天子、太子和诸侯王有资格拥有。一切都表明，曹操抬抬脚就能登上天子之位了。

时间会磨平生命的每一个棱角。伏皇后在建安五年还激愤于董贵人之死而想除掉曹操，但是15年过去了，人到中年的她，在经历了一生的忍耐、煎熬之后，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她的名字是寿，她只想以寿终。作为母亲，她希望自己的两个儿子也能寿终；作为妻子，她期待能与丈夫一起寿终。这是她作为女人最平常的愿望，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皇后。

可是，一封沉淀在岁月河床里的信件被打捞了出来，粉碎了她这个平庸的愿望。

十一月，她在15年前写给父亲的密信被人发现。这封充满谩骂的信，用语直白，情绪激动，这让精通文学的曹操十分厌恶。

他把信狠狠地摔在脚下，下令：杀无赦！

当然还要诛灭九族，伏寿的兄弟姐妹和宗族百余人被杀。伏寿还有四个姐妹，虽然都已经出嫁，但是也都被杀了。

杀伏皇后有点麻烦，因为皇后与天子同尊，杀皇后就是弑君。

那就先废掉皇后吧。汉献帝以前所未有的激动表示反对：这怎么行！是啊，十多年前的一封信，再大的罪恶也在岁月中风化了，何况，仅仅是一封信而已。

而且，她是皇后，废后不废后，也应该由皇帝来决定。

有一点刘协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伏皇后信中所言并无不实言辞。

废后要由皇帝颁发册书，正如老百姓家休妻要有休书。在曹操的威逼之下，汉献帝颁布了废后册书。他毕竟保护不了她。

册书说她出身卑贱却占据高贵的侯位，既不是贤妻良母，又不懂谨慎处事，“阴怀妒害，苞藏祸心”，不可以承受天命，敬奉祖宗。这道册书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当然是曹操授意写的，皇帝是被逼迫的，但是这道册书还是让她感觉到绝望，因为这道册书毕竟是以皇帝的语气写的，而且是皇帝签字的。曹操的威逼让她愤怒，刘协的舍弃让她绝望。

御史大夫郗虑持节前来宣读废后册书。节本来是皇帝赠予大臣的信物，让大臣代表行事，可是废后明明是违背皇上意愿的。权力利器可以威胁任何人，但是当握有它的人无力掌控时，就会被它伤害。按照册书的要求，要伏寿交出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他馆。

听起来，迁于他馆也是一个很照顾皇后体面的处理，但是这仅仅是废后程序罢了。

曹操不能落下弑后的恶名，先把皇后废掉，让她成为普通人。杀一个普通人，总不至于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做皇后的时候，她总是把一个普通人的死看作平常事，现在轮到她是普通人，才意识到普通人的生命原来也是宝贵的，可是已经没有人来为她呼吁。

尚书令华歆作为郗虑的副手，带兵入宫搜捕伏寿。士兵们搜遍宫中，连伏寿的影子也没找到。

蒸发了不成？这时，曹操发挥知人善用的优点，让尚书令华歆参加搜捕伏寿的行动。尚书令负责皇帝与大臣之间的政令传达，与皇帝交往密切，常来皇宫，对宫内地形熟悉。

华歆带人来到一间闭紧门窗的屋子前，下令破门而入。进去后，屋子里还是空空如也，但是华歆直接来到墙壁前，推了推，上面的暗门开了，然后他闯进去，一把就抓住了蜷缩在角落的伏寿。

伏寿徒劳地挣扎，试图留在墙壁的暗洞里，但是华歆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地向外拽。皇后乃万金之躯，臣子跪见皇后时，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看一眼皇后都是罪，现在她的手却被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紧紧拉着。

她的头发散开了，鞋子掉了，但是没有人维护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就这样被押着走到外殿。

伏寿乞求地望向刘协，哭着说：“皇上，你不能让我活下去吗？”

“我也不知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呢！”刘协与郗虑坐在一起，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有这样的事情吗？”

她最后望他一眼，想起他说过的话：亏欠了你的，我都会给你的。

十一月二十日，她被关进了暴室。暴室本来是内宫官署，其职责是织作染练，故取暴晒为名。宫中妇女有病及嫔妃、宫人有罪，都幽禁于暴室从事苦力劳作，以示惩罚。但是像她这样的“重刑犯”，是没有劳作资格的，只能是等死，不能确定的是曹操会让她以何种方式死。像她这种有地位的罪犯，一般是鸩杀，还算是维护尊严。何太后处死王美人，董卓处死何太后和少帝刘辩，都是鸩杀。伏寿生的两个儿子，因为是皇子，免去了诛杀的侮辱，是被鸩杀的。

谁都以为，伏寿也会被鸩杀。但是，曹操的心思向来不同寻常，他给了她一个不同寻常的死法：幽崩。

幽崩是种怎么样的死法呢？对这种神秘的死刑，至今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

明代的王夫之在其著作《识少录》中说：“传谓‘男子去势，妇人幽闭’，皆不知幽闭之义。”“幽闭”也就是“幽崩”，在王夫之的这条记述里，是专用于女性的刑罚，与男子的“去势”并列。“去势”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宫刑，例如司马迁就曾经遭受过此种刑罚。受当时外科技术的限制，宫刑受刑人的创伤很难愈合，受过宫刑的人怕风，需要在温暖、密闭的房间里静养，一百多天后方可自由活动。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的“蚕室”，就是这种暗室，这也与“幽闭”的字面意思相连。因此可以确定一点，幽崩是一种施加于女性的刑罚，用外科的手段摧毁女性的性器官，使她失去作为一个女人的基本生理条件，正如阉割男人使其不能再作为男人一样。

对男人的宫刑，操作方法没有什么异议，但是对女人的幽崩，却没有人能说明白。鲁迅在其杂文《病后杂谈》中说，对于幽崩这种刑罚，“向来不大有人提起那方法，但总之是决非将她关起来，或者将它缝起来。近时好像被我查出一点大概来了，那办法的凶恶，妥当，而又合乎解剖学，真使我不得不吃惊”。鲁迅是学过西医的，他的话是可信的，但是遗憾的是他没有细说“幽闭”是怎么回事，想来是不忍叙述其“凶恶”吧。

明代王兆云在《碣石剩谈》中有一段话，详细地解释了“幽闭”的操作：“用木槌击打妇人胸腹，即有一物坠而掩其牝户，只能便溺，而人道永废矣。是幽闭之说也。今妇有患阴颓病者，亦有物闭之，甚则露于外，谓之颓葫芦，终身与夫异榻。”王兆云说这个说法得自“刑部员外许公”，想来是专业人员的说法，可信度较大。

又有一种说法，认为幽崩就是《尚书》中所说的椓窍。椓窍就是把椓塞进女子阴门。椓就是拴牲畜的木橛，用这样的刑具塞进女性阴部，摧残的不仅仅是女性的身体，更是尊严。汉景帝时，广川王刘去的王后昭信痛恨王妃陶望卿，在逼她投井溺死之后，又叫人把尸体捞出来，“椓杙其阴中”，以达到侮辱她的目的。

虽然不能明确是如何操作的，但是幽崩无疑是施加在女性阴门部位的酷刑，摧残的不仅仅是肉体，更是人格，具有极大侮辱性。通过《报任安书》我们知道，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一度想自杀，只是为了创作《史记》才“隐忍苟活”。幽崩对女人的侮辱更甚，有史料说幽崩是专门惩戒淫行的，堂堂皇后被处以此行，这种侮辱，在中国二十四史上绝无仅有。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我们要记着拥有四大发明的民族也发明了幽崩这样的酷刑，这样，我们的民族才会更快地实现复兴梦。

伏寿就这样死在了幽崩酷刑之下，没有实现她的名字中期待的寿终。

曹操为何如此凶狠地对待一个女人？

因为这个女人是皇后。要是她并非皇后，那就赐她一杯鸩酒或者一条白绫，实在要解气的话，那就给她一刀。可是，这样都不足以摧毁她作为一个皇后的尊严，只有幽崩之刑，才能蹂躏大汉皇后的人格，摧垮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粉碎她的皇后形象。

曹操杀掉伏寿的两个孩子，是为了给儿子曹丕扫除将来的敌人。曹操把伏寿从皇后宝座上拉下来，是为了让女儿上位。

先做个游戏，猜猜曹植的这首诗是为什么而写的。

荷印绂之令服，非陋才之所望。对床帐而太息，慕二亲以憎伤。扬罗袖而掩涕，起出户而彷徨。

语调伤感，感情忧郁，这首诗歌你大概猜不到这是曹植为二妹曹节出嫁而写的。面对这首《叙愁赋》，读者都以为曹植的妹妹嫁的是一个不般配的男人，所以出嫁时非但不喜悦，反而“太息”，“掩涕”，“彷徨”。

可是，你知道吗，她嫁的是当朝天子！

建安十八年七月，就是伏皇后被害的前一年，她是与姐姐曹宪、妹妹曹华一起被父亲打包嫁给献帝的。中国的历史是男人的历史，《三国志》精确地记载了曹操共有25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名字，却没记载曹操有多少女儿。据现有史料零星记载，曹操起码有六个女儿，三个没名字，三个有名字。没名字的为安阳公主、金乡公主、清河公主，有名字的为曹宪、曹节、曹华。还有一位临汾公主，疑为曹操女儿。曹宪、曹节、曹华能够幸运地被史书记下名字，是因为她们嫁的是皇帝，而且是曹操的女儿。

这是丞相与皇帝的联姻，轰动了全国。从许都到邺城的大路上，出现了中国大地上最豪华的聘礼车队，车上有玉璧，也有帛和绢，共有五万匹。各种绢中，最醒目的是玄和，玄是黑色，是红色，神圣的黑色和红色，象征天地并称，暗喻男女结合。彩礼车队由一个叫王邑的官员带领，由六位武士押送。王邑持节，武士带甲，都是天子用的仪仗。

围观彩礼车队的女人啧啧称赞，纷纷说只有丞相的女儿才能配得上这么风光的聘礼。可是，远在邺城的曹节，却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仿佛她不是要出嫁了，而是要送监了。

曹节在想什么呢？

她是看不起仰人鼻息的傀儡皇帝吗？这很有可能，要知道她的父兄皆是文武双全的豪杰。

也许，她意识到这不是她人生中的婚姻，而是父亲政治上的一步棋，她为此而不平。

母亲卞氏安慰她：女人都是这样被安排的，还是认了吧。爱女心切，她把曹植找来，说：“你天天吟诗作赋的，酸掉牙，笑死人，今天你妹妹不开心，你写首诗歌让她开心一下。”

不够圆滑的曹植，想想妹妹嫁给一个名不副实的空头皇帝，也觉得憋屈，就写了这首哀怨的诗赋，朗诵给妹妹听。曹节本来只是皱眉，听了《叙愁赋》，放声痛哭起来。卞氏大怒，拖下鞋子向儿子头上砸去：混账东西，你写的是什么歪诗！

曹节和姐姐、妹妹一道，与献帝拜了天地，进了洞房。其实，即使没有十五年前那封信的暴露，伏寿也是要摘下凤冠的，因为曹操把三个女儿送上皇帝的床，怎么也得有一人成为皇后。

伏皇后死后第二年的正月十八日，曹节被立为新的皇后。皇后之位风光无比，但是高处不胜寒，皇后之位又凶险无比，一个个皇后死于非命。但是，曹节远离了凶险，因为她是曹操的女儿，曹操总不至于对她下手。

可是，献帝能接受她吗？这个窝囊的皇帝，实则是一个热血男儿，一直在寻找咸鱼翻身的机会。早在14岁时，他就在天下人面前表现了精明的一面。那是在194年，三辅大旱，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事件。献帝命令侍御史侯汶放出皇宫里的米和豆，煮粥救济百姓。几天过后，死亡人数仍然没有下降，献帝怀疑侯汶克扣了救济粮，于是派人取米、豆各五升在自己面前熬成粥，看看煮出了几盆，证实是侯汶作弊，于是派侍中刘艾出面追究有关官员的责任。于是，尚书令以下的官员都前来投案自首，揭发侯汶作弊证据。最后，献帝下诏说：“不忍心法办侯汶，暂且杖打五十。”大家既畏惧，又感动，从此以后，饥民得到了充分救济。

这么一个精明的人，笑纳了曹氏三女之后，真的会从内心把她们当作自己的女人吗？“不，她们只是曹操的女儿！”献帝坚定地认为。

有时，他要曹氏三女尽妻子的义务，有时却像对待敌人一样戒备她们。皇后曹节的日子，其实不那么好过。

可是，我毕竟是皇后，曹节常常这么想。每每想起父兄对汉室的欺凌，她就格外气愤，做梦也想做皇帝的哥哥曹丕对妹妹感到十分头疼。兄妹之情，被权力这个魔鬼离间。说起妹妹来，曹丕总是皱着眉说：“她毕竟是汉室的皇后。”曹丕对皇后妹妹的面子不怎么在乎，不久之后，他甚至纳汉献帝的两个女儿为妃。丈夫是哥哥的岳父，这是丈夫的耻辱，也是哥哥的耻辱，更是她的耻辱。

她痛苦地发现，因为做了汉室皇后，她失去了父兄，但是也没得到皇帝的心。

建安二十五年，她做皇后的第六年，这一年的二月初一，日食，这在当时被视为灾异之兆。作为女人，对灾异总是格外敏感，她惴惴不安地想：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献帝也害怕灾异的出现，为了图个吉利，他就下令把用了25年的年号建安改为延康，一个很吉利的年号。

可是，献帝也就是只剩下改年号的权力了，曹氏代汉已成为不可阻挡之势。十月十三日，曹节亲眼看着丈夫颁发了最后一道诏书：

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

汉献帝以命令的形式，让魏王曹丕禅位。大汉帝国在苟延残喘了近百年之后，终于向天下说再见了。

曹丕得意忘形地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可是，他高兴得似乎稍微早了一点点，因为献帝还没把帝王玺绶交出来。

那就让他交出来啊，哪有收藏这玩意的啊，曹丕下令。

献帝说，有本事找你妹妹要去。

献帝小小捉弄了一下曹丕，把玺绶交给曹节，让他从亲妹妹手里抢夺，算是象征性的反抗吧。你得到我的江山，我让你失去亲情，献帝的确精明。

曹丕有点怕泼辣妹妹，但是不能因为妹妹泼辣，哥哥就不做皇帝了吧。他派人去找妹妹索要玺绶。

使者回来禀报：皇后拒不交出玺绶，在那里跳着脚骂人呢。

不能因为妹妹生气，哥哥就不做皇帝了吧。曹丕又派使者去找妹妹，但是妹妹还是拒不交出玺绶。

曹节知道大势已去，只是要表达一下愤怒罢了。如此反复几次，曹节发泄够了，把使者叫进来，一条一条地数算哥哥的罪责，一边说，一边流泪。

数落累了，她拿出玺绶，使者正准备恭恭敬敬地接住，她却把玺绶扔到栏杆下，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上天不会保佑你们的！”

这边哥哥要登基了，妹妹却在咒骂上天不会保佑，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她。六年后，40岁的曹丕驾崩，他的儿子曹睿继位，但是也只活到36岁，而曹魏帝国，也只存活了47年，就被司马家族的晋朝代替。是不是亲人对亲人的诅咒格外灵呢？

曹丕称帝，建号为魏。献帝被封为山阳公，享受一万户的封邑，位在诸侯王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得到了魏国尽可能的尊重，这是不是得益于他的夫人曹节呢？在做皇后的最后时刻，她对哥哥的斥责，让山阳公幡然醒悟：最值得珍惜的女人，原来就在身边。

从此他不再是皇帝，她不再是皇后，只是世间烟火男女，就像所有相濡以沫的夫妻一样。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是一种幸福。可是，一转身的刹那，就会有人告别，再转回来时，已经沧海桑田。

十四年后，54岁的山阳公辞世，以汉天子礼葬于禅陵，她从此独自前行。二十六年后，她走到了人生终点。埋葬她的时候，她的娘家人举行的是汉室葬礼。

最后要说，她合葬在禅陵，以后再也无法离开他，离离合合，一直无关悲欢。

第三章　陪奸雄走过一生

第一节　佳人荡子

当佳人遭遇荡子——婚姻是梦想粉碎机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宛转悠扬的歌声从花园里飘出来。有人举行赏花会，聘请了琅邪开阳县的卞家表演歌舞。

和当时所有的倡家一样，卞家以表演歌舞为业，出入王侯官宦之家，用歌声、舞姿、伎艺来换取谋生的资本。为了拉拢生意，倡家都会把自家女儿培养成色艺双绝的伎女，卞家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史书没有记下她的名字，因为当时人们关注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的歌声和舞姿。大家提起她来的时候，就称呼她为卞姑娘。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唱这首《佳人曲》的正是卞姑娘。

每个倡女都喜欢唱《佳人曲》，因为她们心里都有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梦。

当年，李延年在殿下演唱他原创的《佳人曲》，汉武帝听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汉武帝叹息说：“太美了！难道世上真有如此佳人吗？”汉武帝不知道，这首曲子是李延年为他的妹妹做的广告语。李延年出生在倡家，因为犯罪而被处以宫刑，进宫专为皇家演唱，很快得到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的喜欢。按照李延年的推销方案，平阳公主趁机推出了他的妹妹，说：“延年有妹妹，正是如此佳人。”汉武帝召见李家小妹，被她倾倒。李家小妹，以倡女身份却获得汉武帝的宠幸，被封为夫人，这在当时是仅仅次于皇后的内宫品秩。她过早去世后，汉武帝悲痛欲绝，以皇后之礼葬之，并亲自指点画工绘制李夫人形象，悬挂宫中，旦夕瞻顾，对之嗟叹。

李夫人成为倡女的传奇，成为无数佳人的梦想。

与其他倡女一样，卞姑娘也渴望那个传唱中的倾国倾城的佳人就是自己；与其他倡女不一样，她并非渴望陪侍帝王左右的无限风光，而是渴望那份男人眼里只有你的投入和专一。

可是，倾国倾城佳人梦，也只是梦而已。倡女游走于千家万户，取悦于人，售媚求利，接受各色男人同样的不安分目光，甚至还要忍受动手动脚的挑逗，“倡”也就被视为“娼”。

正经的男人，看一眼她们就成了不正经的男人。刘备的老师卢植，年轻时拜在名儒马融门下学习，就经受过倡女的诱惑。马融门下弟子众多，都说是因为他学识渊博，其实是因为他上课的时候，有个很受男生欢迎的习惯，那就是让倡女列队在前歌舞。

马老师，你真是亲老师啊！

上课的时候，学生一边感激马老师，一边陶醉地看着倡女，只有卢植从来不把目光投向倡女。最后马老师评定卢植是最佳学生，同学不服。

正经的不看倡女，看倡女的不正经。马老师就这样说了一句，所有同学都服了。

倡女在前，看一眼都是不正经的，那要是娶回家呢？倡女们都明白，男人喜欢她们，只是采撷路边的野花，没走几步就会扔掉，不会带回家养起来。指望哪个男人把你当作一棵树，和你一起站立在世人面前，做梦去吧。

不要提什么李夫人，姐妹们对卞姑娘说。李夫人只是一个不可复制的传奇，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具有非凡气魄的男人——汉武帝。只有他这样的男人，才会有勇气牵倡女的手，才会有胸怀包容倡女的过去。

“李夫人真是幸运。我的那个他在哪里呢？”卞姑娘暗暗期待，女人毕竟是喜欢幻想的。

于千万之人中，无数人擦肩而过的世界上，于千万年之中，无边的时间荒野里，他出现了，看见了她。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这一年，曹操二十四五岁，被免官后灰溜溜回到老家，正是求安慰求释放的时候，遇到卞姑娘，他的人生里就出现了一道明亮的阳光。这一年，卞姑娘20岁，她在人生中最美丽的年龄，遇到了一个能对她负责的男人，只能说她太幸运了。

男人陷于黑暗中的时候，有时就像一个惶恐的孩子，眼巴巴地寻求外面的光亮，而忘记了可以点亮身边的灯。所以，这时候，曹操虽然已经有了两位妻子，一位是结发妻子丁氏，一位是后来娶的刘氏（这时也许去世），但是她们都没能让曹操留在家里。曹操走出家门，在一个宴会上，看到了卞姑娘。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曾经一次次地渴望眼前的女人就是这样的佳人啊，可是一次次地失望。在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眼前一亮，就是她了！

你喜欢她什么？朋友问。

曹操惘然，是呀，喜欢她什么呢？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这样的解释太过敷衍。很多时候，男人和女人的喜欢，有时是从对方身上发现了自己，有时是在对方那里得到认同。而曹操喜欢卞姑娘，则是因为从她身上发现了自己，也在她那里得到了认同。

曹操是个实用主义者，最讨厌修饰和铺张，节俭为上，这在要面子的汉代人看来，曹操是一个不入流的怪人。倡女是最追求修饰和铺张的，有当时一首汉乐诗为证：“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可是，卞姑娘却是一个节俭的倡女，别人看见奢华之物就尖叫发嗲，卞姑娘却漠然淡定。按照倡女的习惯标准来看，卞姑娘也是一个不入流的怪人。

曹操和卞姑娘，两个不被世俗理解的怪人，彼此从对方身上发现了自己，也在对方那里得到了认同。

曹操一直是孤独的，他小时候有时甚至认为早早离去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把他放错了世界。不安分的曹操很难被大家接受，就连亲叔父也一次次地向父亲告他的黑状。汝南的月旦评给他做出了“奸雄”的评价。在太学读书时，他想与一个叫宗承的优秀学生套套近乎，直接被无视。参加工作，做了洛阳北部尉，棒杀大宦官蹇硕的叔叔，被官场视为异端。他这样的人不被免官，官场就不是官场了。

人的一生，就是寻找自我的过程。被世界排斥的曹操，为了心理的安全，就选择了排斥世界，这时的他极其需要一个同类的出现，来证明自己的正确。倡女界的另类卞姑娘，就这样出现在曹操面前。

因为到处表演，倡女的人生是流动的，而流动的人，正是她们的同类。生命流动的曹操，行为另类的卞姑娘，就这样成了彼此认同的同类。他和她并不仅仅是男欢女爱的相吸，更是同声同气的相知。

疯了！

曹操疯了！

曹操说要娶卞姑娘。朋友们痛心疾首地劝说曹操，一个倡女，玩玩可以，偶尔犯傻喜欢一下也可以原谅，怎么能说娶就娶呢！

劝不动曹操，朋友们都疯了。

能够被顾客娶走，对倡女来说也算是不错的结局，虽然距离倾国倾城的佳人梦还很遥远。

呸！丁夫人坚定地啐一口，表明自己坚决的立场。本来，夫人是内宫里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女人，但是民间也会用为对已婚女性的敬称。同样，卞姑娘也成了卞夫人。

一个走千家过万户的贱货，也进了曹家门，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呢？丁夫人一想到要与一个倡女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就更加憎恨曹操。

可是，憎恨只能埋在心里发酵，毕竟这是在汉代，妻子是没有资格对丈夫说三道四的。为了让怒火有个出口，她就百般刁难卞夫人。卞夫人也是混过江湖的人，见过了人间炎凉，对丁夫人她选择了忍让和理解。

可是，就这样忍一辈子吗？

就是曹操这个不普通的男人，毁了丁夫人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梦。

丁夫人的梦很主流，那就是过上安逸而平静的上流生活。这个梦想对她来说，本来不是什么奢望。与夏侯家、曹家一样，丁家也是谯县的大族。丁宫这时应该担任刺史，丁冲也在朝中任职。丁冲是曹操的好朋友，曹操后来回忆说：“昔吾同县有丁幼阳（丁冲的字）者，其人衣冠良士，又学问材器，吾爱之。”丁冲的两个儿子丁仪、丁廙也很得曹操喜欢，以至于曹操一度想把爱女清河公主嫁给丁仪。遗憾的是，丁氏兄弟卷入曹丕和曹植的立嗣之争，最后被曹丕杀害。出身贵族之家的丁夫人，想找个如意郎君，夫主外，她主内，共同构建她做女主人的贵族之家，这不是一个正经本分女人合理的追求吗？

可是，曹操粉碎了她的梦。

婚姻是梦想粉碎机。嫁给曹操，丁夫人总是感觉到下嫁的委屈。曹家虽然也是望族，但毕竟是阉宦之家，历史不清白。嫁给曹家，丁夫人的幸福感大打折扣。

还有一点丁夫人不好说出口，那就是曹操个子矮矮的，非但其貌不扬，还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靠谱男人。嫁给曹操，丁夫人的幸福感折上再打折。

长得丑，将就一下也能忍受，但是不正经过日子怎么行呢？丁夫人认为曹操就不是一个正经过日子的男人，因为不好好做官，一个劲地折腾，结果折腾回了老家。女人最怕丈夫不如娘家人有出息，曹操免官回家，丁夫人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丢人事，羞于见娘家人，更不用说幸福了。

这个不长进的男人，免官了不知道难过，反而像中了大奖，满世界逍遥，这倒也罢了，最可恨的是领回一个不三不四的野女人，还当作宝贝一样捧着！

呸！

呸呸！

呸呸呸！

丁夫人这样对待卞夫人，曹操也无可奈何。一个男人，能够操纵得了天下，不一定能操纵得了妻妾之间的纷争。说来也怪，在外天不怕地不怕的曹操，居然在家里怕丁夫人。

一个女人，能够让一个男人怕，是因为她征服了这个男人。丁夫人用母爱征服了曹操。当然，丁夫人的母爱阳光并不是洒向曹操的，而是洒向曹操的一子一女。

历史没有记载丁夫人曾经生育，按照曹操子女枝繁叶茂的实际来看，问题是出在丁夫人这边。那个年代，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被视为废人。自嫁给曹操以来，所有的不快都比不上不能生育对丁夫人的摧残程度。这都是因为嫁给了这个不靠谱的男人啊！丁夫人悲怆地想。甚至，她想到了死。

可是，我死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丁夫人想。

两个孩子当然不是她生的。曹操在娶丁夫人为正室之后，又纳刘氏为妾。刘夫人为曹操生了二子一女，一个儿子叫曹昂，另一个儿子叫曹铄，女儿名字不详，后来被封为清河公主。曹昂是长子，清河公主是长女，子女中地位最高。曹铄早夭，忽略不计。刘夫人去世很早，但是她去世前做了一个很恰当的选择，把儿女托付给正室丁夫人。没有子女的丁夫人，把曹昂和清河公主视为亲生，倍加疼爱，悉心抚养。没生过儿子的她，把曹昂看做命根子，和所有母亲一样，常常和其他母亲比孩子的身高啦体重啦长牙啦眉毛浓不浓啊……一切的一切。人们常常听她夸张地说：“我那个儿子呀……”这时人们就会客套地走开，因为她说起曹昂来，就兴奋得忘乎所以，说个没完没了。

曹操幼年失去母爱，内心里对母爱有一种渴望。丁夫人对曹昂和清河公主的母爱，温暖了曹操的心房。他对丁夫人，是敬重，是感激，唯独没有激情。可是，即使这样，卞夫人仍然没有打赢丁夫人的希望，因为曹昂是长子，卞夫人再生十个儿子也都是小弟弟。曹昂又因为由丁夫人抚养，所以他就获得了嫡长子的资格，只要是曹昂在，丁夫人就是曹家的女当家人。

可卞夫人却无意与丁夫人争，因为她已经获得了曹操的心，彻底战胜了丁夫人。

有时，幸福未必就是两情相悦，两个人各取所需更能产生爱情。爱情的起点就是动物性，但不是性欲，而是一种彼此寻找，就像跟寻彼此的气息，你找到了我，我找到了你，然后彼此舔着毛惺惺相惜，拥抱成一团。在滚滚红尘里，男人和女人都会时常迷失，很难说有什么东西能完全属于个人，很难说有什么东西能够永恒，但是找到了找准了他或她，就是找到了归宿。

曹操找到卞夫人，卞夫人找到曹操，彼此也就找到了归宿。

流浪女一般的卞姑娘，需要有人为她提供一个稳定的归宿；官场失意的曹操，则通过娶丁姑娘来体现对人生的控制。

同样是嫁给曹操，对丁夫人来说是失去，对卞夫人来说是得到。曹操免官，毁了丁夫人的贵妇人梦，所以她大发母老虎之威，而卞夫人则庆幸曹操免官——要是曹操不免官，能回谯县吗？不回谯县，他能遇到她吗？即使能和他在其他地方相遇，但是身为朝廷命官的曹操，顾及自己的身份，还会娶倡女回家吗？

做男人真累，因为有泪不能流。被免官回家后，人人都说曹操不在乎，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娶倡女就娶倡女，但是谁能了解曹操内心的焦躁和不安呢？免官不是问题，没犯错却被免官才是问题。生下来被放错世界的童年时的想法又恍恍惚惚地出现了。面对丁夫人的指责和冷脸，曹操觉得自己被世界无情抛弃了。

而卞夫人对他的接纳，让他体验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爱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真心地接受对方的一切就够了。

娶卞夫人之后的第二年，曹操又被征召为议郎，需要到洛阳任职。到洛阳任职，当然少不了带一个女人在身边，曹操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卞夫人。

作为正室，丁夫人却没资格守在丈夫身边。虽然没有卞夫人，曹操也不会带她去洛阳，但是她却认为是卞夫人夺走了她的资格。在婚姻中，女人会找到很多假想敌，说是她们破坏了自己的婚姻，却忽视了最应该为婚姻负责的只能是自己。

假想敌也罢，现实敌也罢，反正丁夫人对卞夫人的敌意越来越重。在卞夫人生下曹丕后，丁夫人对卞夫人的敌意达到了顶峰，而且牵连到了无辜的曹丕。作为正室，丁夫人还是有权力刁难一下情敌和她的儿子的。

在嫁给曹操的当年年底，卞夫人就生了第一个孩子——曹丕。曹操沉浸在得子之喜中，卞夫人却要为此忍受丁夫人更多的白眼。

每当曹操为此不平的时候，卞夫人总是安慰他说：“你一心以为丁姐姐心胸狭窄，却不料这正是丁姐姐爱子心切。她只有昂儿一个儿子，你却有昂儿和丕儿两个儿子。她希望昂儿享受你更多关爱，唯恐他受委屈，你却要顾及所有儿子，唯恐任何一个儿子受委屈。”

第二节　覆水难收

一个不可征服的女人——感情没有回头路

一个女人，会比天下还要难以征服吗？

当然会。若是问曹操，他肯定会这样回答。这个女人就是丁夫人。

有时，一个男人会为有机会从一个女人身边出走而暗暗欢呼。曹丕出生的第二年，赋闲在家的曹操被征召为西园军的典军校尉，需要到洛阳任职，他别提多高兴了。

能大踏步地从丁夫人身边出走，难道不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吗？

姓丁的，你有威风自己在家里耍吧。曹操带着卞夫人，回到洛阳开始了新的生活。

终于能不看丁夫人脸色过日子了！卞夫人长吁一口气，以为真正的幸福生活开始了。少女时代那倾国倾城佳人梦又复活了。哪个佳人不希望身边的男人是叱咤风云的英雄啊。西园军是皇帝主持成立的军队，校尉只设置了八个，而曹操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天下瞩目的男人了。

谁都以为，卞夫人的梦想就要在曹操身上实现了。

可是，婚姻是梦想粉碎机，这话适用于丁夫人，也适用于卞夫人，因为它适合于所有婚姻围城中的男女。婚姻由一个个琐碎的现实的小石子组成，磨穿了载着梦想的车轮，梦想碎了一地。卞夫人的梦想很快被曹操粉碎了。

董卓虽独专朝政，但是对曹操不薄，拜他为骁骑校尉，可是曹操的血性不允许他与董卓合作。于是，他抛下妻儿，改名换姓，向东逃亡而去。卞夫人面对的是曹操留在洛阳的烂摊子，三岁的儿子，一大家子人，各色下人，还有逃犯家属的罪名。卞夫人一个女子，以妾的身份，能挑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吗？

说真的，卞夫人不理解丈夫为何逃亡，本本分分做官，安安稳稳做人，你上朝做官，我在家主内，就这样过日子，多好啊。

夜晚来临，卞夫人哄曹丕睡着了，怅惘地走到窗前，才发现月亮早就孤独地挂在天上了，就像一滴硕大的泪珠。她的耳边似乎想起了以前演唱过的《相逢行》：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既然选择了荡子，那就同时选择了孤独。你后悔，或者不后悔，荡子总是踌躇满志地走出去，忘记了你在苦苦守着。

卞夫人说不清她在守着曹操，还是在守着那个倾国倾城的佳人梦。曹操出逃后不久，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不要再守下去了。

这个男人是袁术，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曹操被捕了！洛阳的曹宅，弥漫着哀悼的氛围，因为按照当时董卓的行事风格，像曹操这样的人，被捕了也就是要被处死了。

有人嘲笑袁术捕风捉影，其实袁术当时的确热心肠，曹操逃亡的确是一路惊险。在中牟他就被扣押后又侥幸脱险（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当时消息传播不畅，没准儿以讹传讹，事情到了袁术耳朵里，就成了曹操落网了。

完了，曹操被捕了，大家肯定会受牵连啊，说不定还会被拉去陪着砍头。即使不受牵连，曹操不在了，洛阳曹宅以后谁来支付工资呢？要知道，洛阳的卞夫人只是一个妾，没了曹操之后，谯县的妻丁夫人才是当家人。丁夫人看卞夫人不顺眼，曹家上下谁不知道呢！再留在曹家，也得选择去谯县。

洛阳曹宅一片哗然，人心惶惶。也有人很淡定，那是因为他们打好了包袱，马上就要开溜了。

卞夫人站出来，阻拦大家，说：“曹君吉凶未知，如果我们今天走了，第二天曹君回来，我们有何面目面对他呢！即使真的祸不可免，那我们就与他共生死，又有什么痛苦的呢！”

一个倡女尚且如此，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留下来吧，即使只是为了这个让人佩服的女人。

不要抱怨他不回家，那是因为你没让他找到家。他在，她就有家。他不在，她就是家。她甘愿守在家里，在每个黑夜里都亮起灯，照亮荡子回家的路。

卞夫人在这件事上的表现，为她洗去了倡女的印记，赢得了所有人的称赞。不胫而走，还在逃亡路上的曹操听说了这件事，无比感动。这个女人，靠得住！因为有了卞夫人，曹操有了底气。

有人总是喜欢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伟大的女人。但是一个伟大的女人的前面，果真站着一个成功的男人吗？

卞夫人是幸运的，因为曹操是个成功的男人。曹操在陈留郡结束了逃亡，树起反董旗帜，开始跻身霸主行列。占据兖州，傲视天下；讨伐陶谦，血洗徐州；平定吕布，问鼎中原；北抗袁绍，阻遏黄河；南击袁术，扬威江淮。曹操从霸主的行列里脱颖而出。曹操控制了皇帝，奉天子以令不臣也罢，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罢，反正是曹操让皇帝为他代言，号令天下。

可是，就是这样的霸主，居然连丁夫人都征服不了。

这事儿挖根源的话，还得挖到曹操对女人的口味上。曹操对女人的口味是很重的，对寡妇也能下口。吕布部将秦宜禄的妻子杜氏，本来是关羽看上的，可是硬生生地被曹操收用（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大将军何进一族被清洗，但是他的儿媳尹氏活了下来，后来被曹操笑纳。久在河边站，焉能不湿鞋，终于，曹操再对另一个寡妇下手时，悲剧发生了。197年，曹操南征张绣，本来张绣已经投降了，可是曹操看上了张绣守寡的婶子，便纳为妾，激怒了张绣。张绣在一个深夜反水，杀进曹营。曹操虽然侥幸逃脱，但是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却死于乱阵之中。

曹昂，苦命的孩子。他年幼丧母，幸亏遇到待之如生母的丁夫人，将他抚养成人，终于能够上阵杀敌，人生刚刚开始，却因为父亲混乱的感情生活，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本来，曹操的心思早就不在丁夫人身上了，她这个正牌夫人成了摆设，卞夫人倒是成了招牌夫人。丁夫人捍卫正室位置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曹昂身上。曹昂是长子，而且她已经成了他的母亲，母因子贵，丁夫人的位置是安如泰山的。曹操已聊胜于无了，丁夫人就把所有的人生意义都寄托在曹昂身上。

可是，曹操粉碎了她的希望。战争是残酷的，曹昂战死是在曹操控制之外的事情，但是，丁夫人却把账完完全全算到了曹操身上。

要不是他喜欢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曹昂会死吗？“是你杀死了我的儿子！”丁夫人认为正是曹操害死了儿子。丧子之痛找到了出口，以怒火的形式爆发，全都发泄到曹操身上。丧失了生活希望的她，无所顾忌，连哭带骂地斥责曹操：“你还让我指望什么呢！”

威震天下的曹操，对眼前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无可奈何，只能任凭她开骂。

和生命一样没有回头路的是感情。即使时光倒流，感情也不会回到起点。

对丁夫人，曹操一直努力地想回到起点，但是失败了。曹操不可能让一个天天斥骂自己的女人留在家里，他一气之下，把丁夫人打发回了娘家。哼，什么时候不撒泼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曹操把丁夫人推到了一个岔路口：要么继续对抗，要么息战。说真的，曹操的要求不高，就是不再挨骂了就行。

打发走丁夫人之后，曹操就等着丁夫人打发人来要他接她回去。盼星星，盼月亮，曹操也没盼来丁家人。

遇上这个女人，倒霉透顶。曹操沉不住气了，决定亲自到丁家看看。

这一天，丁家接到一个消息：曹公要来探望夫人！

即使在寻常百姓家，女婿来访也是大事，何况这个女婿不是别人，而是天下霸主曹操。曹操还未到，丁家就轰动了，但是丁夫人闻若未闻，只顾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专心地织布。

有人走进来，说：“曹公要到了！”那意思是要丁夫人做好迎接的准备，但是丁夫人只是用忙碌的机杼声回答。

曹操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进了丁家，可怜巴巴地苦笑着，涎着脸走进丁夫人的织房。

可是，丁夫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旧坐在织机前操作。为了不看曹操，她特意选择了面朝墙壁的位置。

织布机上，梭子一次次地离开又回到起点，曹操是多么想和丁夫人也能回到起点啊。

说到底，丁夫人还是征服了曹操，让曹操既怕又爱，否则，曹操会由着她斥骂他吗？

丁夫人不转身，曹操只得走上前，抚着她的后背，哀求地问她：“能和我同车回去吗？”这是丈夫对妻子的亲密语气，和好的意思很明显，而且暗示她回去后仍然是正室。

可是，丁夫人不回头，只是让梭子一次次地出发又回到起点。打起仗来威风八面的曹操，对女人可说得上是手到擒来，但是在丁夫人面前他一败涂地。

曹操要无奈地离开丁家了，想最后再搏一把，就再次来到织房前，可能是怕引起丁夫人的破口大骂，他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怅惘地望着紧闭的门。

“真的不可以了吗？”曹操隔着门问。

门内，只传来梭子来来去去的声音。

“真是决绝啊！”曹操绝望地丢下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把她嫁了吧。”曹操对丁家说。他给丁夫人下了委婉的休书。

曹操地位如此之高，不可能没有一个出得了厅堂的正室，所以他必须休掉丁夫人。在休掉丁夫人的同时，曹操心里就有了人选，当然是卞夫人。

丁夫人似乎可以改嫁了。可是，丁家敢把她嫁出去吗？即使丁家敢嫁，谁敢娶呢？从此，丁夫人就守着一架织布机，过着清冷的生活。也许，运行不变的梭子，远比善变的男人可靠。

对阵亡儿子的思念和对滥情丈夫的憎恨，恰如经纬，织成丁夫人的情绪之布。在这块布的笼罩下，丁夫人走到了生命尽头。

在卞夫人的请求下，曹操出面安葬了丁夫人，把她的坟墓安在许都城南。曹操仍然把她看成自己的女人。丁夫人如果地下有知，还会拒绝曹操吗？

丁夫人拒绝了曹操，却永远拥有了曹操的心。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丁夫人被休二十多年后，曹操走到了生命终点。最后时刻，曹操的内心仍然充满着对丁夫人的愧疚，在病榻上叹息一番，说：“我这一生行事，从来于心无愧，假如死后有知，昂儿如果问我母亲在哪里，我该如何回答？”

第三节　第一夫人

当抓住梦想的时候——背影后面的阴影

梦想就是肥皂泡，你追逐它的时候，它是美丽多彩的，当你把它攥到手中的时候，也就破碎了。

遇到那个君临天下的人，娶我回家，让我成为天下最受宠最风光的佳人，是李夫人的传奇，也是佳人的倾国倾城梦。现在，这个梦要在卞夫人身上实现了。

夫人卞氏，抚养诸子，有母仪之德。今进位王后，太子诸侯陪位，群卿上寿，减国内死罪一等。

建安二十四年的七月，曹操颁布立后策。太子和诸位王子全体到场，“陪位”参加立后大典，跪拜王后，群臣集体祝贺（“上寿”），确认王后母仪天下的地位。李夫人那么受宠，汉武帝也只是让她做一个“夫人”，而卞夫人却被曹操立为王后。从此，倡女的励志传奇不再是李夫人，而是卞夫人。

可是，当抓住梦想的时候，却没有梦想中的美好，而是感觉到了沉重，甚至——无趣。

这是一堆璀璨晶莹的耳珰，是曹操拿来赏赐给后宫女人的。曹操大方地挥挥手，对着眼前的莺莺燕燕说：“看上什么，自己取就是啦！”

卞王后心里小小地鄙视了魏王一下。他不敢亲自分配耳珰，唯恐引火烧身，哪个女人都不好惹，就把这个难题让女人们自己解决。

曹操对女人的占有欲，不亚于对江山的占有。曹操的女人虽然数不胜数，但是留下姓氏来的，耐心一些，还是能够数过来的。

与曹操决裂的：丁夫人。计1人。

为曹操生过儿子的：卞王后、刘夫人、环夫人、杜夫人、秦夫人、尹夫人、王昭仪、孙姬、李姬、周姬、刘姬、宋姬、赵姬、陈妾。计14人。

与关羽竞争抢来的：杜氏（秦宜禄的妻子）。计1人。

其他：张绣寡婶、宋容华、刘婕妤。计3人。

合计：19人。

这么多女人，管理是个大问题，但是这难不倒曹操。曹操是个公认的管理高手，管理女人也在行。人们常常把曹操、刘备、孙权三人放在一起比较，不同人有不同结论，但是曹操在管理女人上绝对超过刘备和孙权。对待女人，曹操采用的是分类管理法，王后之下分为五等：夫人、昭仪、婕妤、容华、美人。而刘备和孙权，对女人并没有科学的分类，所以只能以“夫人”称之。后来，曹操的儿子曹丕做皇帝时，又增加了贵嫔、淑媛、修容、顺成、良人五个类别，到了曹操的孙子曹叡做皇帝时，再增加淑妃、昭华、修仪。从管理学的角度说，分类越多管理水平越差，从对女人的管理上看，曹魏帝国统治者是一代不如一代，很快就被司马家取代，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多女人，生活的最大舞台就是一张男人的床，除了争宠，她们还能有什么人生追求呢？受宠不受宠的量化标准之一，就是男人所送珠宝的品位高低。女人喜欢珠宝，也许并不是追求物质，而是要看看男人有多宠她。

可是，向来不按常规出牌的曹操，没有按照受宠的程度给女人发派耳珰，而是让她们自主选取。也许，这个争霸天下的雄主，想欣赏一下女人们为他争宠的样子。

好强的女人争抢那枚最大的最亮的耳珰；会装的女人则不屑地看着那枚最大最亮的耳珰，可是，谁会盯着内心真正不屑的东西呢？

而卞王后，则淡定地拿起了中等的耳珰。

“为什么选取中等呢？”曹操很好奇。

“取其上者为贪，取其下者为伪，故取其中者。”她回答。

真实的答案她不能说出来。卞王后是早就被立为嫡妻的，占据了金字塔顶端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足有资格傲视群芳。曹操要是尊重她的地位，那就先拿出最好的耳珰给她，她不想要的，别的女人才能染指。可是，丈夫居然把她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放在一起，显然并没有真正把她放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最好的耳珰，她当然最有资格拥有，但是要看他给不给。有时，你应该得到什么并不重要，别人能给你什么才重要。既然他不给，那自己拿到手，也可能再被夺走。取其中者，可上可下，是人生的最佳境界。

一个不能抓起上等耳珰的王后之位，很难安放那个倾国倾城的佳人梦。即使这个难以圆梦的王后之位，也是要随时有可能失去的。她被立为王后五个月，曹操就病逝了，这五个月，他没有换王后。要是他再活5年、15年、25年呢？

曹操喜欢的女人太多了。他生前就很宠爱宋容华，只是因为她歌声清澈而已。刘婕妤擅长手工制作，乞巧节那天，她制作的琉璃笔，精致绝伦，擅长书法的曹操，喜欢这笔，因而也喜欢这女人。来自女人的诱惑太多，但是一个女人能给男人的毕竟太少，所以男人太容易变心。如果你爱，就要学会拒绝。如果你渴望被爱，就不要希望得到，只记着给就行了。

难保曹操有一天为了讨哪个女人欢心，会夺走她的王后位子。甚至，男欢女爱之外的力量，也可以夺走她的王后位子。

曹操死后，儿子曹丕称帝，尊母亲为皇太后。曹丕要杀族叔曹洪（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卞后要救曹洪。按照曹丕的规定，太后不能干政，她就曲线救人，找来郭皇后，警告她说：“要是今天曹洪死了，明天我就敕令皇帝把你废了。”郭皇后吓坏了，在曹丕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曹洪才得以活命。

哪有婆婆这样对待儿媳妇的！有人看不下去，问皇太后：“你这么喜欢恶婆婆的角色吗？”太后回答：“我当年也是随时可能被废的，是女人就要接受这一切。”

太后的消极语调让听的人感到纳闷，因为当年她是当之无愧的魏王后。

大家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年曹操杀了杨修之后，那时刚刚被立为王后的她，就为曹操化解了一场公关危机。

无论你走了多远，总是有人把你定位在起点上。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进攻汉中，久攻不下，正纠结是否退兵的时候，属官请示当夜军营的通行口令，曹操脱口而出：“鸡肋！”大家对这个形象化的口令摸不着头脑，前太尉杨彪的儿子杨修告诉大家：“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肉，大王这是用鸡肋比喻汉中，大王这是想撤兵了。”

杨修猜对了曹操的心思，却被以扰乱军心之名杀了。因为解释对了一个比喻词的含义，就被砍了头，看来文法学得太好，也有生命危险。

杨修人头落地，曹操才觉得自己找的杀人理由太牵强，死者家属肯定不能接受，天下百姓也会议论他滥杀，但是曹操死不认错，反而给杨彪写信，说他杀杨修，是为了造福杨家，因为杨修还活着的话，可能会犯下诛灭九族的大错。曹操随信送给杨彪一大宗礼物：锦裘二领；辟邪用的八节银角桃杖一枝；青毡床褥三套；官绢五百匹；钱六十万；彩饰七香车一辆，拉七香车的青牸牛二头；日行八百里的骅骝马一匹，还附赠十副金装鞍辔，一具铃苞，两个马夫。曹操还送给杨夫人错彩罗縠裘衣一领，织成靴一双，侍女二人。

曹操的厚礼并不能抚平杨彪的丧子之痛。杨彪给曹操回信说儿子不争气，丞相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可是父子之情世人皆难割舍，做父亲的心肠寸裂，看到儿子用生命换来的厚礼，更加悲痛。

杨彪这样说，显然是没好气。

几天后，曹操看到杨彪，看到他面容消瘦，很不识趣地问：“公为何这么瘦呢？”杨彪说：“我惭愧自己没有马日磾的先见之明，至今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杨彪所说的马日磾，是汉武帝的手下官员，他的儿子被汉武帝喜欢，常常留他在身边，时间一长，小金就以为汉武帝的女人自己也可以动。一天他在殿中和宫女调情的时候，恰好被老金发现。小金一回家，就被老金杀了。老金不仅避免了灭门之祸，也因此赢得汉武帝的敬重。杨彪引用这个典故，是在告诉曹操，我的儿子我杀还可以，你怎么直接就下手呢。

曹操听了杨彪的话，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好。天下霸局中如鱼得水的曹操，陷入了公关危机当中，束手无策。

卞王后说：“孩子的事，还是女人出面好一些。”有个词叫“皇天后土”，说王是天，后是地。天闯了祸，例如冰雹霜雪，那么地就要承担。

她以女人的口气给杨太太写了一封信，说曹操性子急，在外按照军法杀了你儿子，我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肝涂地，惊愕欲绝，悲痛万分，情自不胜，您大人大量，多多包容，为了表达歉意，特意赠送衣服一笼，文绢百匹，官锦百斤，我私人所乘的香车一辆，牛一头，我知道这些东西微不足道，只是表达心意罢了，希望您接受。

和曹操的刚硬相比，卞王后大打苦情牌，又送女人喜欢的体己物品，终于打动了杨太太。杨太太回信，说：“曹公匡济天下，遐迩以宁，四海归仰，莫不感戴。”然后替儿子认错，说：“小儿违越，分应至此。”

杨家终于认罪了。卞夫人为曹操化解了一场公关危机，世人因此领略了王后的才智。

可是，无论她如何表现，总是有人认为她是有辱王后之位的。

曹丕做皇帝的时候，想追封姥姥和姥爷，估计是为了安慰一下母亲。追封，就是封拜死去的人，不占指标，不花俸禄和奖金，就是一个荣誉而已。秦朝和汉朝的皇帝有封拜岳父岳母的传统，男封侯，女封君。远的不说，就说几十年前的汉灵帝吧，就追封何皇后的父亲何真为车骑将军、舞阳宣德侯，那时他的岳母还没死，就直接封她为舞阳君。曹操没来得及做皇帝就死了，所以也就没有封拜岳父和岳母，但是曹丕称帝后，尊卞王后为皇太后，应该按照惯例封拜姥爷和姥姥，完成父亲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可是，有人站出来反对。尚书陈群上奏，陛下开创曹魏王朝，行事会成为后世的依据，查遍典籍，也找不到为妇人分土命爵的制度。

曹丕说：“可是，秦代起就这样做，更不用说整个汉代，都很普遍啊。”

陈群说：“秦代违背古法，汉代又照着秦代做。都违背了先王令典。”

曹丕点头：“你说得对，那就算了吧。把你的建议写成诏书，藏在尚书台和秘书内阁，永为后世法则。”

现在是曹魏帝国，还得遵循秦代以前的条文，陈群莫非刚刚从西周古墓里爬出来？如果这样说，马上就有人反驳，陈群是改革急先锋，最会搞新花样了。早在曹丕还没称帝的时候，他就改革汉代用了四百多年的察举制，整出了一个九品中正制，用品级评定的方法选拔官员，什么三品大员，什么七品芝麻官，都是他创设的。

这么一个喜欢改革的人，为何不惜否定秦汉两代，搬出早就在坟墓里化为泥土的古籍条文，强烈反对封拜卞后的父母呢？

堂皇的官场套话背后，隐藏着不可言说的心曲。陈群出生于颍川望族陈家，世代为贵族名士，血统高贵的他骨子里看不起倡家，哪怕她是太后。倡女为后，贵族陈群觉得勉强可以接受，因为这是曹操的决定。一想到倡家的人也要封侯，与无上的贵族们平起平坐，陈群就觉得天地要颠倒了。可是，他总不能直接对曹丕说，你姥姥家是倡家，出身下贱，不能封侯。陈群饱读古籍，很容易就从《礼记》中找到了一条发霉的话：“妇人无爵，从夫之爵。”然后添油加醋，作为依据提了出来。

卞王后已经走到了太后的至尊宝座上，却总是有人盯着她从倡家迈出时的门槛。

天下人在意她的倡家出身也就罢了，但是儿子也因此而感到惭愧，这让她黯然神伤。陈群反对封拜太后的父母，曹丕非但不为姥爷姥姥说公道话，反而听了陈群的。为了掩饰对母亲家世的抵触，曹丕还煞有介事地宣布陈群的建议是后世永远的法律。

曹丕想到了后世，也想到了永远，但是他自己却在40岁那年驾崩。曹丕的儿子曹叡即位，卞后升格为太皇太后。

可是，人们还是把她定位在她的起点上：倡女。甚至，无礼的孙媳会当面嘲笑她的卑贱家世。曹叡早就纳虞氏为王妃，称帝后却没有立她为后，而是立了地位比她卑贱的贵嫔毛氏，虞氏便一哭二闹三不吃饭。卞后年龄大了，看不得儿孙们闹别扭，就去劝说虞氏。在她的劝说下，虞氏终于不哭了，想开了，找到了心理平衡点，说：“曹氏自来喜欢立出身卑贱的人为后，未有能按照道理做事的。可是皇后管理宫廷内事，国君执掌宫外朝政，两人相辅相成，如果不能善始，错误立后，就不会善终。恐怕一定会因此亡国断绝宗庙祭祀了！”

曹操立倡门之女卞氏为后，曹丕立再嫁之女甄氏为后，曹叡立一般贵嫔为后，都是虞氏所说的“立贱”。虞氏概括能力超级强大，一竿子把曹家三代全打翻了。卞氏好心好意劝合小辈，被人揭了老脸。

虞氏被废黜送到邺城，打入冷宫。

可是，曹叡即位五年后，还是追封太皇太后的祖父为开阳恭侯，其父亲卞远为开阳敬候。其祖母周氏为阳都君，其母亲为敬候夫人，都被授予印绶。

父母和祖父母都被封为君侯，这是倡家的励志。可是，摩挲着孙子皇帝追赐的印绶，卞后泪如雨下，因为从冰冷的印绶上触摸不到亲人们的体温，他们都已经去世多年了。

父母早逝，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这比倡家的出身更让她自卑和脆弱。曹操活着的时候，她每次随军征行，路上遇到白发老人，总会停住车打招呼，嘘寒问暖，赐给老人们绢帛，对着老人们流泪哭泣，说：“我遗憾，因为父母没赶上我富贵的时候。”

曹叡一开始其实也不敢抵触众议，迟迟不封拜奶奶的亲人们，为什么偏偏在即位五年后封拜呢？这一年的六月初十，奶奶去世，很可能是奶奶在病危时求他这样做的。

要离开人世了，最恐怖的倒不是死亡，而是亲人得不到照顾。倡家流荡为生，寄人檐下，亲人间更需要相互照顾，亲情更加浓厚恒远。鲤鱼跃龙门，嫁入豪门的倡女，自然而然地肩负起家族使命，想方设法地让家人发达。在这一方面，汉武帝的李夫人就是榜样。

李夫人生了重病，要死了，但是有一件事情不能确定的话，她将死不瞑目。这件事就是儿子和兄长能否得到汉武帝足够的照顾。儿子和兄长受照顾的程度等于她受宠爱的程度。可是，一个病容憔悴的女人，如何与那些貌美如花的女人竞争，获得皇帝的宠爱呢？

汉武帝也是情种，他并没有因为李夫人生病就不爱她了，常常来看望她。他每次来李夫人这里，人们就会悄悄地说：“圣上又来看望被子了。”他每次来，看不到李夫人的芳容，只能看到被子，因为他一来，李夫人就把自己全身蒙在被子里。汉武帝看不到李夫人的模样，不能进行眼神交流和肌肤交流，只能乖乖地进行声音交流，听李夫人悲悲戚戚地在被子里说：“臣妾想将儿子和兄长托付陛下。”武帝对着被子说：“夫人如此重病，不能起来。若让朕看到你，你当面把他们托付给我，岂不更好吗？”李夫人把被子裹得再紧一些，以防汉武帝猛然袭击掀开被子，这样一来，反而激发了汉武帝更大的兴趣，他说：“夫人若能见我，朕将赏赐千金，并且为夫人的兄长加官晋爵。”李夫人要把神秘玩到底，藏在被子里说：“能否给兄弟加官，权力在陛下，又何必在乎是否一见呢！”说完，她翻身向里，呜呜痛哭。武帝无奈而归。姐妹们都埋怨她不该让皇帝不快，她说：“凡是以容貌取悦于人，色衰则爱弛；倘以病容与皇上见面，以前那些美好记忆会一扫而光，又怎能指望他尽心照顾我的儿子和兄弟呢。”她死后，武帝仍然忘不了她的如花容貌，亲自指点画工绘制他印象中的李夫人形象，悬挂起来，旦夕瞻顾。她的哥哥李延年被任命为协律校尉，另一个哥哥李广利被任命为贰师将军。李夫人生前担忧兄弟不能得到足够照顾，实际上汉武帝的照顾过度了。李延年深得汉武帝喜欢，与汉武帝产生同性恋情，以至于钻进了汉武帝的被窝，哥哥被当作了妹妹。李广利率领六万骑兵和十万步兵远征匈奴，战败后投降。

同样是倡女，同样是受君王恩宠，同样是家有兄弟，卞后也渴望兄弟在她的庇护下富贵腾达。可是，曹操却不同于汉武帝。

卞秉是她的弟弟，是全家的希望，但在建安年间，他的官职只是别部司马，普普通通的基层军官。她常常抱怨这件事，曹操却说：“他已做我的内弟，得到的东西还不够吗？”是呀，“曹操的内弟”这一名号，用处大大，实惠多多。

“不给他升官，那就赐他钱和布帛吧。”她千方百计地为弟弟谋求。

曹操不留情面地说：“你偷偷地给他那么多，难道还不够吗？”

这件事情，让卞后在曹操手中有了把柄。没办法，曹家争夺天下的时候，卞家却在谋求稻粱。

不过，儿子曹丕对姥姥家还是很照顾的。曹丕称帝后，封舅舅卞秉为开阳侯、昭烈将军，卞家一跃成为权贵。卞秉死后，其子卞兰嗣位。三代培养一个贵族，卞夫人欣喜地看到，侄子卞兰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贵族子弟，越看越招人爱。

可是，皇帝不爱卞兰，因为卞兰喜欢挑刺儿。这时的皇帝是曹丕的儿子曹叡，按照辈分，他应该喊卞兰为表叔。曹叡是个土木建筑爱好者，就像孩子玩玩具一样，到处兴建宫室，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国之君，当时战乱频仍，如此作为则是不恤国难。卞兰以为他是皇帝的表叔，皇帝会听他的，就多次进谏。曹叡也知道表叔一腔赤诚，每次总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土木建筑犹如毒品，他已然无法戒掉，卞兰说卞兰的，曹叡还是我行我素。

建议不被采纳，卞兰终日郁郁寡欢，就响应曹操在《短歌行》中所写：“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喝酒喝出了一身病，症状之一就是口渴。曹叡知道表叔病了，派人给他端来一碗水，要他喝了。这是一碗“神水”，寿春县有个农妇，自称天神下凡，来到人间的使命就是保护皇室。她用手指在盛水的碗里一点，这碗水就成了所谓拯救天下的神水。曹叡居然信了，特地在后宫为她修了住房，让她的神水专供皇家。曹叡把神水赐给卞兰，本以为能得到他的感激，没想到卞兰根本不领情，拒绝接受神水。曹叡想卞兰应该是病昏了，就下诏问他怎么回事，卞兰说：“治病自当用方药，又怎能信这些乌七八糟的巫术呢！”曹叡十分生气，但卞兰最终也没饮服神水，症状越来越重，以至于死亡。

这是卞兰去世情形的官方说法，但民间有消息说，卞兰自恃皇亲，敢于直谏，被皇帝当面呛了几句，回家后就自杀了。

官方说法和民间说法哪个更接近真实，已经无法验证。但有一点可以确信，如果卞家仍是自食其力的倡家，卞兰是可以期待寿终的。倡家卑贱，却自有平凡幸福；皇亲富贵，却有高门凶险。卞家复制了汉武帝时的李家，都是倡家，都是一女受宠而举门富贵，都恃贵生骄以致不幸，李家全家被诛，卞兰神秘死亡。

这里插叙一下神水的事儿。卞兰死了，曹叡长吁一口气：不信神水法力，活该去死。但是，当238年腊八他开始病重以后，满怀期待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神水，喝到肚子快要胀破了，也没见效验，这时他才明白那个住在后宫的所谓神女，原来不是来自天上，而是仅仅来自寿春田间，一气之下，就把她杀了。239年的正月初一，曹睿迎来了新的一年，却也迎来了死神，当天死亡。他临死的时候，可曾后悔赐给卞兰神水？

与李夫人不同的一点，卞后为娘家人争取利益的同时，也为娘家人立了一条条戒律。卞家人每次拜见卞后，就是一次灵魂的拷打，聆听那些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的教诲：

“卞家日常起居务要节俭。”

“卞家不要指望赏赐。”

“卞家不要怪我薄情，这是因为我自有衡量。我侍奉武皇帝（曹操）四五十年，节俭如一，现在也不能变为奢侈。”

“卞家要是有违法犯罪的，我就给你们罪加一等。”

“卞家不要再指望额外钱和米的恩赐了。”

曹丕给卞秉修了一座宅子，修好之后，卞后宴请娘家人。太后请酒，怎么着也是国宴标准吧，大家都满怀希望地去了，但最后都一肚子闷气回来，因为太后让人端上餐桌的不过是家常便饭。回来的路上，街边摆地摊卖鱼卖肉的小贩，对卞家人说：“早就告诉你们不要指望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就从来不理睬永寿宫的人。”永寿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在这里闻不到鱼和肉的气味，因为太后只允许吃青菜粗粮，餐桌上不见鱼和肉。

李夫人的娘家因为骄纵犯罪而遭灭门，可是卞家却始终低调地过着皇亲生活，平淡却平安。卞兰的悲剧是个人性格造成的，是小概率的个案。

曹操66岁，曹丕40岁，曹叡33岁，曹家的祖孙三代一代比一代命短。他们要是有一人能活到曹家的女主人的年龄，可能不会那么快就发生司马家篡位的事了。

卞后享年71岁，这在当时是古稀之年了。可是，她死的时候却并不安心，因为她记挂着儿子们，唯恐一个儿子杀死另一个儿子。

卞后死的时候，曹植写了一篇诔文纪念母亲。曹植的文学才能天下闻名，这次又是抒发丧母之痛，文采肯定差不了，但是这篇诔文能否有机会公布，他还得请示做皇帝的侄子曹叡。

诔是在丧礼上公开宣读的，而卞后的丧礼是国丧，应该由皇帝做主。曹植虽然是卞后唯一还在世的儿子，但是若没有侄子的批准，他是不能进京参加母亲的丧礼的。真那样的话，曹植就只能在家里对着空气宣读诔文了。因此，曹植很乖地上了一道《上诔表》，说自己作诔是越礼的行为，请求侄子原谅。

儿子为母亲做诔，却要诚惶诚恐地检讨自己越礼。皇恩浩荡，却能剥夺一个儿子哀悼母亲的权力。何况，这个皇帝与哀悼者和被哀悼者都有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中国封建皇权蔑视人性，由此窥见一斑。

曹植写诔文的时候，一定流泪了，因为他知道要是没有母爱的庇护，他也许早就被皇帝哥哥曹丕杀了。

第四节　女性天空

夭折的神童——无法突围的母爱

她把自己完全给了他，却不能完全拥有他。

曹操的女人多，儿子自然也少不了，留下姓名来的就有25个。可是，也许是基因的原因，曹操的儿孙都不长寿，曹丕活到40岁，曹植活到41岁，都算是高寿。25个儿子当中，早夭的就有12位，比例为48%。

卞后为曹操生了四个儿子，从大到小依次是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兄弟四人只有曹熊早夭，其他三人都长大成人。卞后的儿子早夭率仅为25%，远低于48%的比例。

做母亲是幸福的，因为总能得到别人对孩子的赞美。卞夫人有四个儿子，是曹操的女人中生儿子最多的，听到的赞美也最多。

曹熊出生时，大家照例送上赞美：“多好的孩子，多富贵的模样啊，啧啧！”

曹熊早夭，大家就赞美她的另外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啧啧！”

谈起曹丕，人们常常这样赞美：

“八岁就能做文章，神童啊，啧啧！”

“通晓经传诸子百家之书，饱学啊，啧啧！”

“善骑射，好击剑，文武全才啊，啧啧！”

谈起曹彰，人们常常这样赞美：

“看这黄胡须，富贵之相啊，啧啧！”

“能射箭，会驾车，将才啊，啧啧！”

“膂力过人，徒手搏猛兽，猛士啊，啧啧！”

谈起曹植，人们会这样赞美：

“才过十岁，就能背诵《诗经》《论语》和辞赋数十万言了，天才啊，啧啧！”

“善于写作，援笔可成，天下才共一石，他独得八斗啊，啧啧！”

“在他这里没有难题，只要你问，他总能应声而对，奇才啊，啧啧！”

对孩子的称赞，大多数是客套恭维，但做母亲的却总认为人家的称赞是发自肺腑，被哄得心花怒放。卞后也不能免俗，每每有人夸奖儿子，她总会笑呵呵地答应，心里不免产生骄傲。她的骄傲是有资本的，因为大家对儿子们的夸奖并非客套，而是实事求是的评价。

可是，卞后刹那的骄傲之后，往往是长久的惆怅，甚至希望儿子不要都这么优秀。望子成龙是父母对子女的愿望，但是卞后却时常暗暗祈祷：苍天保佑，我儿子不要都想成龙！

“成龙”的标准可以是功名，可以是事业，也可以是收入，但是曹操的25个儿子，“成龙”的标准首先是活到成年。做曹操的儿子太危险了，稍不留意就会被划归到那倒霉的48%当中。活下来之后，“成龙”的标准就是成为嗣子，继承曹操的事业。曹操的事业可不是一副豆腐挑子，也不是一亩三分地，而是天下。曹操已经成了实际上的皇帝，他若称帝，那嗣子将来直接登基，他若不称帝，那嗣子即位后，可以自行称帝。

女人多多益善，儿子也可以有很多个，但是嗣子却只能有一个，这么多儿子，若都想“成龙”，那曹操这后半生就没别的事了，天天观看儿子们骨肉相残的血腥剧就是了。按照伦理，嗣子应该从嫡室卞后的儿子们中间选择，因此曹丕、曹植、曹彰都认为自己“成龙”的希望要远远大于别人，那么他们之间的竞争也会更加惨烈。儿子都希望自己能够成功，但是母亲却唯恐任何一个儿子受伤。

可是，一开始她并没有这样的担心，那时她的祈祷是现在的反面：苍天保佑，成龙的是我的儿子！

按照祖祖辈辈的惯例，立嗣以嫡以长，那么曹操应该立曹丕为太子。可是，曹操在213年被封为魏公，在可以立世子的情况下，却迟迟不见动静。这可是与他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不符啊。

“父亲在想什么呢？”曹丕忧愁地对母亲说。

“他在想什么，不是已经和很多人说了吗？”卞后说。

曹丕沉默了。曹丕也早就听说了，父亲时常宣称让别人做继承人，可是他还要问母亲，只是在提醒母亲要从旁捍卫他的权益。

在任何一件事情上，女人都可以找到假想敌。卞后为儿子确定的假想敌是曹冲。

曹操的儿子大都聪明过人，但最聪明的不是曹植，也不是曹丕，而是环夫人所生的曹冲。

在中学校园里，教学方法稍微灵活一些的物理老师，在讲授浮力知识的时候，就会讲到曹冲称象的故事。孙权曾送给曹操一头大象，很大的大象，但是也送给曹操一个难题：知道它有多少斤吗？

那时的测量工具是杆秤，最重也就是能称得了一条大象腿。可是，真要是把大象大卸八块，一块一块地称了，再加起来，那曹操就输了。曹操让文武百官讨论研究，找个称大象的方法，可是，都文山会海了，会议记录堆得比大象都高，仍然没有找到称大象的法子。

在战场上从来不认输的曹操，难道就在这件事上认栽吗？曹操回到家里，一想起这事儿来就长吁短叹，曹冲听说了，一拍小脑袋瓜，轻松地说：“早和我说不就行了吗？”

曹冲说出了自己的方法，把大象赶上船，刻下吃水线，然后把大象赶下来，把石块啊沙土啊，放在船上，到了刚才刻下的吃水线，把这些东西一次次地称了，加起来，一切就搞定了。曹冲根据物理上的浮力原理，用中学数学课上解方程常常用到的替换法，轻而易举地攻克了称大象的难题。

那时要是有物理和数学的奥赛，有刘备的儿子刘禅在，大家就不用担心拿倒数第一名；而有曹操的儿子曹冲在，大家就只能把第二名作为目标。

称大象的问题没难倒曹操，孙权又送来一只山鸡，当然也送来一个难题：知道山鸡的舞姿有多美吗？

羽毛鲜艳的山鸡是种超级自恋的动物，她以为自己长得靓，就时常对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翩翩起舞。山鸡从南方的山林间来到北方曹操的宫殿里，水土不服，对着花园里的人工池塘，无动于衷，吝啬地缩着羽毛，不肯进行舞蹈表演。要是把山鸡放生到大自然，然后偷偷地跟在它后面，捕捉它即兴表演的瞬间，那曹操就输了。必须是高朋满座，推杯换盏，让山鸡起舞助兴。可是，山鸡会比孙权听话吗？

这次，曹冲是运用光学理论解决这个难题的。他命人搬来一面大镜子，放在山鸡面前。山鸡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倩影，激动地啼叫起来，同时疯狂地起舞。曹操和众宾客欢呼鼓舞，为山鸡，也为曹冲。在众人的欢呼里，山鸡越来越亢奋，啼叫越来越高昂，舞动越来越剧烈，最后累得瘫倒在地，一命呜呼。

更让曹操欣喜的是曹冲在管理方面的才能丝毫不亚于理科方面。曹操刑法严峻，有时候施法过度，在曹操手下工作，大家都提着脑袋过日子，说不定哪天走路步子迈得太大，就会人头落地。曹操的马鞍放在仓库，被老鼠啃了，按照曹操的法律，不是处死老鼠，而是处死库吏。库吏不想就这样死，准备投案自首，争取判个死缓什么的。但是，大家都给他泼冷水，按曹操的性格，不会放过他。曹冲对他说：“等待三天，你再去自首。”说完，曹冲拎起一把刀走了。大家傻眼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去找老子拼命吧。曹冲用刀刃把自己的衣服戳出一个个小洞，好像是老鼠啃过的。他穿上这件破衣服，等候在曹操的必经之路上。曹操一出现，曹冲就开始唉声叹气，一副末日来临的样子。曹操奇怪地看看他身上的破衣服，又奇怪地看看他的愁容，奇怪地问：“少年初识愁滋味，就要穿成乞丐的样子吗？”曹冲叹气说：“世人都认为衣服被老鼠啃了的人，就会不吉利。现在我的衣服被老鼠啃了，我都要愁死了！”曹操松一口气，说：“这是妄言，你不用放在心上。”曹冲回去，把破衣服脱下扔在地上，对库吏说：“你现在可以去自首了。”库吏提心吊胆地去自首，曹操笑个不停：“我儿子的衣服就在身旁，尚且被咬，何况是挂在柱子上的马鞍呢！”曹操对库吏宣布了对鼠咬马鞍事件的处理意见：尽快抓住老鼠，从重从快处死，要是暂时捉不住，那就以后再捉。

库吏并不是幸运的个例，曹冲为一些因苛刻法律被判处死刑的人辩护，使他们免除了死刑，前前后后有几十人。曹冲要是做律师，肯定是金牌律师，金牌律师的“含金量”并不在于吃定法律，而在于吃定法官。如果真的把曹冲看成律师，那么他与之沟通的法官就是曹操。曹操对年幼的曹冲格外信任，所以也乐于采纳他在法律上的建议。

“我的事业，应该由冲儿继承！”曹操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说。

曹冲是环夫人所生，并非嫡室之子，按照宗法是没有资格被确认为嗣子的。曹操真要这么做，那就是侵犯了卞后所生儿子的权益。

应该如何为儿子维权呢？

女人把男人视为保护神，要是儿子的权益受损害，让丈夫出面摆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当侵略者是丈夫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丈夫立其他女人生的儿子为嗣子，她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有一天曹操却对她说：“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他放弃了立曹冲为嗣子的打算，因为曹冲得病死了，年仅13岁。

曹冲的死让曹操疯狂。曹操一疯狂就要杀人，这次被杀的人叫周不疑。周不疑同样才华横溢，曹操曾说：“天下只有冲儿可与他匹敌。”曹操是爱才之人，以至于准备把女儿嫁给他。可是，曹冲死了，周不疑还活着，曹操内心不平，就派人把他杀了。

曹丕也在为曹冲的死而感到悲伤。口说无凭，书面为据，他为曹冲写了一篇诔文，文采斐然，感人肺腑。

于惟淑弟，懿矣纯良。诞丰令质，荷天之光。既哲且仁，爱柔克刚。被德之容，兹义肇行……

诔文充满对曹冲的赞美，渗透着对曹冲早逝的悲哀。读诔文的人都说写到曹操心坎里去了。可是，曹操却对曹丕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曹丕也有自知之明，很多年后，做了皇帝的他，常常说：“若使仓舒（曹冲的字）在，我亦无天下。”

谢天谢地，曹冲终究还是恰到好处地死了。

可是，在以后无数个日子里，卞后却总是悲戚地想：要是仓舒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假如，你深爱的人之间互相伤害，你会怎么做？

曹冲活着，卞后恨他，因为他挡了儿子的嗣位之道。

曹冲死了，卞后恨他，因为嗣位之争成了她的三个儿子之间的骨肉相残。

217年十月，曹丕被立为太子。这对年过三十的曹丕来说，是个迟到太久的好消息。卞后作为太子的母亲，又该是多么高兴啊！

侍从们纷纷向卞后道喜，求红包：“将军（曹丕此时担任五官中郎将）拜太子，天下莫不欢喜，王后应当把府藏拿出来赏赐。”

说的人满怀期待，即使没有红包，只要是说好话哄得主子高兴，给个笑脸也行啊。

可是，卞后却一脸的古井无波，平淡地说：“大王因为丕儿年龄最大，才把他立为嗣子。我只要能免除教子无方的过错就是大幸了，为什么要大行赏赐呢！”

侍从把这件事告诉给曹操，曹操高兴地说：“怒不变容，喜不失节，这是最难做到的。”情感外露的曹操，对心事内敛的妻子敬佩有加。

可是，女人心，海底针。曹操又怎能读得懂她？谁又能读得懂她？

对曹丕立为太子之事，她表现得如此低调，人们无不称赞她低调淡定。其实，不是淡定，是淡漠。

曹丕只是三个儿子中的一个，他被立为太子，得意了，开心了，可是另外两个儿子却失意了，伤感了。一子成龙而二子成虫，母亲能高兴得起来吗？十个手指虽然有长有短，可是伤着哪个不心疼啊。

曹冲死了，还活着的儿子当中，以卞后生的三个儿子最为优秀，而这哥仨当中，曹操首先排除了曹彰。曹彰的优点是勇猛，缺点是太勇猛了。曹彰常常随父亲出征，哪里危险他就冲到哪里。曹彰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会天下无兵，因为无仗可打的那一天，他就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曹操希望曹彰全面发展，教导他说：“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何足贵也。”督促他学读诗书。曹彰却说：“大丈夫应该做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率领十万骑兵，驰骋沙漠，驱逐戎狄，立功建号。又怎能做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的儒生呢！”

曹操召集儿子们开会，主题是“说说我的理想”。曹彰回答：“我喜欢为将。”曹操说：“为将奈何？”他回答：“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曹操哈哈大笑。

曹操的笑，既是赞许，又是否定。赞许他的勇气，否定了他为嗣子的可能性。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个一味任勇的小子，在曹操死后，差点儿挑拨起一场争嗣大战。

曹操排除曹彰后，就想从曹丕和曹植当中二选一了。有考场经验的学生都知道，做二选一的试题往往最虐心。天下皆知曹操有头风症，但是只有卞后知道，丈夫这病，就是因为思考二选一的难题而患的。

曹丕是长子，从世俗法律上说，立他为嗣子是无可争议的，而且曹丕也的确配得上嗣子之位。曹丕从5岁学射箭，8岁就能骑在马上射箭，11岁就随军征讨张邈，经历生死之战。而且曹丕并不像曹彰那样单纯尚武，他通晓诸子百家，文采斐然，算是文武全才。

可是，悲催的曹丕还有一个被父亲认为更优秀的弟弟——曹植。

曹操不仅是世俗的霸主，还是文学的霸主。但是，他在文学上却折服于一个人，那就是儿子曹植。一开始曹操不认输，说曹植的文章是找人代写的，但是曹植无所畏惧地说：“可面试！”曹操这才认输。铜雀台竣工之日，曹操让儿子们登台作赋，曹植援笔立成，曹操读了曹植的赋，大为惊异。

其实曹丕的文采也不弱，但是曹操却更喜欢曹植，因为他在曹植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曹植性格直率，不拿捏，不摆谱，不铺张，简直就是曹操的备份。有人说，我们来到人间，就是为了找到另外的自己。曹操找到了两个自己，一个是卞后，做了他的妻子，一个是曹植，做了他的儿子。

曹丕多了一些韬光养晦和矫揉造作，而曹操恰恰讨厌这种人。

213年五月初十，曹操被册封为魏公，魏国宣告成立。既然是国，那就可以立太子了。

太子当然应该是嫡室之子，卞后为儿子争取利益。

让她欣慰的是曹操拍着胸脯保证，太子人选肯定是她的儿子。

但是，曹操接下来的话，让她揪心：丕和植谁更胜任太子之职呢？

看上去是在询问，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立嗣以长，曹丕本来是不二的太子人选，现在却被拿来和曹植放在一起衡量，说明他已经被否定。

但是，要否定曹丕必须获得世俗的支持，曹操向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在外任职的大臣，常常会接到曹操的密信；在曹操身边任职的大臣，会受到曹操面对面的咨询，贾诩、崔琰、杨俊就曾接受过这样的询问。

很多人都知道，曹操几乎要宣布曹植为太子了。只是有大臣极力反对，曹操才无奈作罢。

眼看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要被父亲拿走，曹丕经受各种煎熬各种痛苦。

儿子的痛苦是刀子，母亲的心太容易被扎伤。可是，更让她痛苦的是无力拯救曹丕。拯救了这个儿子，另一个儿子就要受伤。

失去母亲庇护的人，都是被世界抛弃的可怜儿。曹丕茫然无措，惶恐不安。这种心理状态下的人，最容易相信虚无的东西，例如相面。高元吕是相面大师，人称高半仙，曹丕把他找来，求看前途。

“你的富贵是不可言说的。”高半仙说。他用了模糊语言，要客户根据自己的心理需求解释。立为太子当然是富贵，但是不立为太子，少不了封王拜侯，也是富贵不可言啊。曹丕思考的是能否被立为太子，那高半仙如是说，曹丕就认定自己命中就是太子了。一颗定心丸吞下肚，曹丕可以问问寿命了。高半仙继续忽悠：“你能活到40岁，那时会遭受点小痛苦，但是过了这一关以后就人生无忧了。”这也是模糊语言，人到40岁，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这病那病的可能少不了，生命到了一个关口。后来，曹丕被立为太子，称帝，果真贵不可言，又果真在40岁时驾崩。高半仙从此成了高活仙，出场费飙升。

不过，曹丕知道高活仙帮不了他，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未来就在脚下。他向太子宝座发起了冲击。

面对跳一跳就够得着的太子之位，曹植当然不想放弃。他发誓要跳两跳三跳四跳……直至把哥哥彻底压下去。

让卞后感到耻辱的一幕上演了：曹丕和曹植，一对亲兄弟，各自拉拢了一帮政治投机客，出头，排挤，打压，诋毁……就是为了让亲兄弟出局。

植党：杨修、丁仪、丁廙、荀恽、杨俊、邯郸淳、孔桂……

丕党：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铄、贾诩、杨阶、邢颙……

曹操要领兵出征了，曹植和曹丕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边。

曹植抢上前，站定，对曹操说了一些歌功颂德的话，文采翩翩，条理清晰。在场的人听了，齐声夸赞。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哪怕是父子之间，马屁也是很灵的。曹操舒服地享受着曹植的赞美，满面春风，赞许地看着他。

曹丕知道他口才不如弟弟，只得尴尬地站在一边，感觉自己是个多余人。吴质走上来，对他耳语道：“他会拍，你会流泪就行了。”曹丕顿悟，急忙拉长脸，回忆几次失恋的经历，酝酿悲伤情绪。

曹操要出发了，曹丕走上前，跪在曹操面前，使劲地磕头，使劲地流泪。曹操说：“不要这么感人好不好！惹得我都要哭了。”他欣赏曹植的文采，却感怀曹丕的眼泪。送行的人也都暗想：文采更好的是曹植，心地更赤诚的是曹丕。

在秀文采和秀眼泪的比赛中，曹植丢掉一分。

扳回来！植党击掌共勉。

植党的利器是口才和文采，他们的使命就是在曹操面前赞美曹植，进行爆炸式宣传。丁廙说：“老天护佑，所以才赐给大魏一个这么好的接班人。”按他的意思，要是不立曹植，不仅他不答应，老天更不答应。

当时曹操的确被说动了，他问丁廙：“我本来就喜欢曹植，这个不用你说。我想立他为嗣子，你看怎么样？”丁廙把胸脯拍得山响，表明自己愿意以死保举曹植。

丁廙走上层路线，用死誓打动曹操；他的哥哥丁仪则走基层路线，为曹植争取民意支持。最初支持曹操起兵而且献出生命的卫兹，有个儿子叫卫臻，丁仪跑去游说他，让他支持曹植。

说点后话，曹丕做了皇帝后，杀了丁氏兄弟和丁家所有男丁，制造了一个寡妇家族。丁廙用死践行誓言也罢了，只是不该牵连整个家族。

扳回来！丕党击掌共勉。

曹丕欲向吴质研讨对付弟弟的法子，但是吴质此时已被任命为朝歌县长，虽在邺城，但是按照当时外官不能结交诸侯的规定，他是不能与曹丕通信的，更不用说见面了。但是，被打压弟弟的信念而激励，曹丕来了灵感，派人在车上装上废竹箱，把吴质藏在箱中拉进府内。

兄弟相残，彼此都在对方的府内安插了卧底。吴质入府的消息，很快被杨修侦知。杨修如获至宝，第一时间向曹操举报这件事情。曹操很重视这事儿，但是忙于更重要的事情，暂时没来得及调查。

丕府安插在植府的卧底，把这一机密传递了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曹丕慌了。

“没什么可怕的，明天再运竹箱进府，箱中装上绵帛。杨修再报告，必会有人来查验。查验而无证据，那杨修就要被治罪。”吴质献计。

曹丕依计而行，杨修果然中计。杨修看到载着竹筐的车子驶向丕府，急忙再去举报。这次一定要捉现场！

曹操派人来到丕府，把车子上的每个竹筐翻个底朝天，也没看到有个喘气的东西藏在里面。

曹操对植党产生了怀疑：原来，他们一直在陷害。

同时，魏王的宫人和左右侍从，经常会收到曹丕的小礼物，被哄得心花怒放。于是，曹操身边为曹丕说好话的人，越来越多。

正当曹操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封举报信让他下定了决心。

也许是为了庆祝即将成为太子，曹植和杨修喝酒。酩酊大醉之后，曹植和杨修乘车出宫兜风。

“这就是驰道，只有王者之车才能上去。”车夫在驰道前准备转向。

“驰道？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曹植下令把车驶到驰道上。

走到驰道上，杨修感觉爽极了。他继续刚才酒桌上的话题：“曹彰一介武夫，拼杀疆场还可以，怎能治理国家！”

驰道尽头是司马门，曹植指挥马车从这里出宫。看门的公车令，姓名不详，但确定是一个倒霉的家伙。他挡在马车前，说：“此乃司马门，御驾才能出入。”

杨修指着曹植，懒得搭理公车令。公车令一想，这就是未来的太子的车驾啊，不可得罪，于是下令放行。

卧底很快把这事儿告诉了曹丕，而且连曹植和杨修在车上说曹彰什么坏话，曹丕也都知道了。

曹丕兴奋得跳起来，双脚刚一落地，就一溜烟地跑开，安排人检举曹植。

斩！曹操下令。

他当然舍不得杀儿子，被杀的是公车令。曹植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曹操的信任。事后，曹操专门为这事下达了文件，进一步强调驰道和司马门的威严。

始者，谓子建（曹植的字）儿中最可定大事者。自临淄侯植私出，开司马门至金门，令吾异目视此儿矣！

217年，这是与死神共舞的一年。这一年爆发了大规模瘟疫，死的人很多，就连曹家也不能幸免。曹操掌控得了天下，却无法主宰生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亲友死去。多年以后，曹丕给吴质写信，回忆这场瘟疫时说：“亲故多罹其灾”。而曹植的描述则一贯的更多文采：“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曹操63岁了，这在当时已算是暮年，而且他体弱多病，头风顽症时时折磨他。天下霸局中无所畏惧的曹操，这次畏惧了。

必须要安排后事了。

这年的十月，曹操颁布《立太子令》，太子人选是曹丕！

自曹冲死后，持续十年的争嗣大战终于尘埃落定。

“辛君，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兴奋！”曹丕抱着辛毗大喊。辛毗是丞相府的秘书长，当时正在曹丕身边，纵使他见惯了大场面，但是也被曹丕吓了一跳。

曹操安心，曹丕开心，卞后却无比揪心——因为另一个儿子曹植正在伤心。一个儿子踩着另一个儿子往上爬，母亲又怎会为胜者而感到开心？她不愿意赏赐侍从，是因为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无处突围的母爱啊！

曹丕被立为太子了，但是他与曹植之间的斗争仍未结束。自古以来，被废的太子有多少啊！曹丕可不想刷新这个纪录。

被立为太子后的第三年，关羽发动荆州战争，曹仁被围于樊城。曹操紧急任命曹植为南中郎将，要他带兵前去解围。

曹植磨刀霍霍，曹丕心事重重。为何要曹植担任军国重任？莫非父亲要重新考虑继承人的问题吗？曹丕无比紧张。

曹植点校军马，即将出征，太子使者来到了。太子要为弟弟饯行。曹植本来就是一个嗜酒之人，这次曹丕劝酒又格外殷切，结果，曹植醉成了一摊烂泥。

一辈子追求行军速度的曹操，望穿秋水，仍未看到南下军团走过来，大怒：“南中郎将何在！”

“儿……儿……臣……在……”曹植一身酒气，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努力站住，却又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曹操很奇怪自己为何不生气。绝望的人是不会生气的。

这件事情很快传开了。卞后是该为曹丕的谋略而高兴，还是该为曹植的中招而伤感？

第二年的正月二十三日，曹操驾崩于洛阳。一代霸主辞世的时候，妻儿都不在身边，曹丕、曹植和卞后在邺城，曹彰在洛阳。

临终，曹操做了一件难以捉摸的事情，驿马急召曹彰到洛阳见驾。这些年，曹彰一直走尚武的人生路线，已经成长为天下闻名的大将，目前正以越骑将军的身份屯兵长安。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急召曹彰，也许是思念距离最近的儿子，也许是有话要说。如果是有话要说，那他想说什么呢？没有任何人知道。曹操在曹彰到达洛阳前就撒手西归，带走了他打算说的话。

可是，曹彰却说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后来他对曹植说：“先王召我，是想立你为太子。”

曹彰是收到了曹操的密信，还是想当然地妄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曹操死去的第二天早晨，曹丕就登基为王，掌控了局面。

曹彰赶到洛阳时，曹操的尸体还未变冷。但是，曹彰并未表现出悲伤，这让负责丧事的贾逵感到十分奇怪，委婉地告诉他：“君侯的悲痛在内心，想哭就哭吧。”

可是，曹彰根本不想哭，而是急切地问：“先王玺绶何在？”

贾逵板起脸回答：“太子在邺，国有储副。先王的玺绶，不是君侯你该问的！”

曹彰听了，不敢再说什么，跪在曹操灵床前恸哭。大家都以为他是在悲痛，其实他是为自己的懦弱而哭泣。

曹彰放声痛哭，贾逵却暗暗祈祷。马儿快些跑，将魏王驾崩的消息传到邺城，太子尽快即位，那时贾逵就会得到提拔。要是太子不能尽快即位，局势失控，曹彰占了先机，那贾逵就死定了。

从洛阳到邺城六百里左右，驿马传报，也得将近一天才到达。曹操的死讯到了邺城，这时大家第一想到的不是曹操死了，而是魏王死了，需要有新的魏王即位。

可是，曹丕还不能马上即位，因为王应该由天子册封。献帝虽然只是一个傀儡，但是没有他的诏命，曹丕是无法即位的。可是，要得到献帝的诏命，必须先把丧讯传到许都，然后献帝再把诏命传到邺城。文件往来需要消耗时间，更重要的是献帝巴不得曹家大乱，他会痛痛快快地下达诏命吗？

大家都说，诏命是必需的，这样太子登上王位才有权威性。陈矫说不该拘泥常法，现在就该拥太子登基。因为是利益人，精通伪装的曹丕知道这时他只能保持沉默。陈矫孤军奋战，和大家吵了起来。

此时，卞后的态度就格外重要了。

陈矫说：“王薨于外，天下惶惧。太子宜节哀即位，以安人心。”

卞后犹豫。

陈矫直言不讳地说，曹彰就在魏王灵柩前，洛阳随时会发生政变，那时社稷就危险了。

卞后只想冲上前，狠打陈矫的耳光，让你污蔑我的儿子！

可是，对这个侮辱自己儿子的人，卞后还得表现出信任，因为她不仅仅是一位母亲，还是王后，她要维护国的安定。在陈矫的建议下，她以母仪天下的权威，在第二天早晨策命太子即位。

喧嚣的人群这才散去。卞后这时才感觉到孤独。

泪水为什么这么汹涌？

原来他走了啊，永远地走了。

死了丈夫，卞后想在儿子面前痛哭。可是，曹丕不能陪着母亲哭泣，因为他的内心此刻充满喜悦，他正准备登基典礼。

埋葬父亲比自己即位重要。二月十一日，曹操被安葬在邺城西的高陵，入土为安。

可是，随着曹操入土，他生前宠幸的几个女人也不见了。这还了得，这不是给先王脸上抹灰的事吗！卞后让曹丕下令彻查此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天入地，也要找到那几个女人。

可是，儿子对这件事似乎不怎么上心，最后不了了之。

卞后很快也忘了这件事，因为她的心不久就沉浸在与两个儿子曹彰和曹植辞别的痛苦中。

丈夫死了，要是儿子们都能守在身旁，那也能减轻晚年的孤苦。可是，这个寻常人家再容易不过的人伦需求，偏偏在太后这里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为了避免兄弟危及自己的位置，没等父亲坟墓上的土变干，曹丕就下令曹彰、曹植等兄弟必须回到各自封国。曹植去了临淄，曹植去了鄢陵，其他异母兄弟也纷纷离开邺城，回到各自封国去。

唐代诗人鲍溶曾经写道：“奈何家天下，骨肉尚无恩。”当天下成为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私产时，为了抓住权力，掌权人会放手一切，哪怕骨肉之情。

防火防盗防亲兄弟，曹丕给诸兄弟规定了森严的戒律：诸王之间不能互通消息，不能私自入京。因此，卞后非但平日里不能见到曹彰和曹植，而且想念心切要见时，还得先拿到曹丕的诏书才可以。

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吗？每个儿子都是我的全部啊！卞后愤懑不平，却无人可诉，因为她是太后，必须要维护王的权威。

那给儿子写封信总该行吧。她就按照曹彰和曹植的封地，分别写信。可是，这些信都退了回来，查无此人。这时，卞后才知道，曹丕给他们换封地了。那就重新写呗，然后再让人送到新的封地，可是，信还是退回来了，还是查无此人。

这时她才知道，曹丕为了防备弟弟们在一个地方坐大，就不断给他们变换封地。埋葬父亲回到封地临淄时，曹植29岁，到41岁去世，短短12年时间里，他一共经历了临淄—鄄城—雍丘—浚仪—雍丘—东阿—陈郡七个换封。曹植有“三绝”，无人能比，“三绝”是写作、喝酒和搬家。

让卞后感到更大耻辱的是曹丕的监国制度。监国，顾名思义就是派到封国监督诸侯的特使。曹丕用外人来对付血浓于水的兄弟，这是多么让母亲难堪的事情啊。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曹丕也会对付她，就像对付贼人一样。曹丕称帝的第三年九月初三，颁布了《禁太后预政令》：

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

儿子戒备母亲，这对母亲来说是多么大的耻辱啊。而卞后感受到的耻辱，则是天下母亲所遭受的来自儿子的最大耻辱，因为曹丕的诏书是要公告天下的，母子失和已成为天下人皆知的秘密。

卞后悲哀地发现，天下人多了一个皇帝，而她失去了一个儿子。孤独的卞后倍加思念另外两个儿子曹彰和曹植。

曹丕登皇位第四年的六月，一个好消息传来：曹彰和曹植要进京了！这意味着母亲可以看到儿子了。

他们瘦了吗？他们胖了吗？他们开心吗？他们难过吗？他们还是那个模样吗？他们变了模样了吗？当初生下他们之前，卞后也是这么不安而甜蜜。

正是盛夏，她站在骄阳下望眼欲穿，快要把自己风干成影子了，可是还是没等来曹彰，也没等来曹植。

她等来的是曹彰病逝的噩耗。曹彰早就来到京城，但是当初他问先王玺绶，曹丕认为他有异心，于是故意不见他，任凭曹彰一次次地在宫外的烈日下徘徊。

曹彰驰骋疆场，杀敌无数，不明白为何兄弟间竟然也能成为如此仇恨的敌人。天热，心冷，曹彰在邸舍里病倒了，可是曹丕仍然不和他见面。

“那，这是要我死了！”曹彰在郁闷中死去。在阴间，曹氏兄弟也许能够和好。

卞后终于见到曹彰了，可是只见到了尸体。而曹植至今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史书没有记载这次曹丕为何召见曹彰和曹植，但是就二人进京的遭遇看，他们应该是被监国举报，被认定为有罪，进京认罪来了。

曹丕派去接曹植的人都说没见人影。

可怜的植儿，肯定是自杀了！卞后痛哭不已，任凭曹丕怎么劝解，都无济于事。

可是，清河公主出现了，她对卞后说，不要哭了，你看谁来了！

曹植在她身后，背着刑具，光着头和脚，在门外跪着。

上天又把儿子还回来了！卞后又惊又喜，跑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唯恐老天再把他带走。

原来，曹植觉得自己有罪，以他对曹丕的了解，觉得很难活着回去，还没到地方就把随从留下，只带着两三个人微服入关，找到姐姐清河公主，让她领着求见曹丕谢罪。

老天啊，儿子还活着！激动的卞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曹丕却一直板着脸，不和曹植说话，不接受他的道歉，也不让他戴上帽子穿上鞋。

委屈，恐惧，愤怒……曹植跪在地上流泪。

卞后生气了：“干脆把你母亲也杀掉算了！”曹丕这才命人拿来王服给曹植穿上。

可是，她只是一个母亲吗？她还是皇太后呢！维护皇帝的威严，也是她的职责。

那次，曹植又被举报犯罪，曹丕感到不好处理，就先派表兄弟卞兰去探探口风，让他拿着满朝公卿的决议，征求卞后意见。这时，她不再是母亲，而是皇太后，大义凛然地说：“想不到我这个儿子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回去告诉皇帝，不可因为顾及我，而破坏了国法。”

她说的时候，感觉自己挺坦然的，可是，说完了才知道，泪水早就满面。

可是，在曹丕死的时候，她没流泪，一滴泪也没流，真的。

曹熊是早就死了的，曹彰也死了。曹彰死后第四年，曹丕病重，也要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卞后步履沉重地向皇帝寝宫走去，准备去看看儿子。看吧，看吧，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可是，一进门，她就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晃着。仔细一看，天呀，这不是先王所宠爱的那几个女人吗？曹操葬礼后，就再也没找到她们，怎么出现在这里？

她的脸红了，呼吸也变得艰难。显然，曹丕收用了她们！

“你们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回皇太后，为先王招魂的时候，妾等就来了！”

招魂，就是葬礼上的一个环节。也就是说，曹丕在安葬父亲的时候，就把父亲的女人领到了自己的床上。

“狗鼠也不吃你吃剩的东西，确是该死呀！”她没有勇气再见儿子一眼，虽然他快要死了，再不见以后就没机会了。

曹丕死了，任凭大臣怎么劝说，她最终也没参加葬礼。

四个儿子，只剩下曹植这株独苗，但是他依然没能让卞后体会到做母亲的幸福。

228年，继承曹丕帝位的曹叡，到长安巡行。他走后没多久，京城突然大乱，到处都在议论，皇帝驾崩了，从驾群臣都拥戴曹植为天子。

卞后再次陷于恐惧之中。虽然她讨厌曹丕，但是她还是疼爱孙子的。很难想象已到老年的她，怎能承受失去孙子的痛苦。

过了一段时间，曹叡回到洛阳宫，大家都偷偷地瞄他：这是鬼还是人啊？

卞后再次体验到了又悲又喜。她要曹叡追查谣言制造人。

曹叡说：“天下人都这么说，怎么追查？”

怎么会无法追查呢？讹言牵扯到的曹植，不就是最大嫌疑人吗？曹叡不去追查，恐怕是知道奶奶不会追究叔父的过错，那还不如给大家都留个面子。

其实，卞后又何尝不知道谁是讹言制造者呢？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又过了两年，卞后去世，与曹操合葬。

生前，她是他的女人；死了，她还是他的女人。对了，她还是父兄的女儿和妹妹，也是儿子的母亲。

唯独，她不是自己。

无须穿越，历史在现实中被一次次地复制，现代女作家萧红写过这样一句话：

我是一个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

第四章　沦落红尘的玉衣

第一节　传奇玉衣

玉衣的真相——传奇故事的破绽

每一个传奇背后都是世俗的诉求。

冀州中山国无极县，甄家再续传奇：甄逸最小的女儿每次睡觉，总有仙人拿玉衣盖在她身上。

甄家本来就是无极县的传奇。甄家的标杆人物是一百七八十年前的汉朝太保甄邯。太保并没有实际权力，只是一个一对一的家庭教师。但是太保威望极高，因为太保一对一辅导的学生是太子。做了一段时间太保，甄老师威望飙升，到王莽主政时，就被任命为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这样，甄邯通吃政界和军界，积攒了厚实的人脉，让后代受益无穷，甄家世世代代都有人担任郡守、相国级别的二千石官职。

到了甄逸，继续传奇故事。遗憾的是甄逸的传奇只是生孩子。甄逸娶了刘备手下大将常山赵云的老乡张氏为妻，生了三男五女，硕果累累。

可是，甄逸生了孩子一大堆，他自己削尖脑袋，也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上蔡县令。

难道，甄家的传奇就这样结束在自己手中吗？甄逸不甘心。

和很多人生失意的家长一样，甄县令也把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可是，老婆张氏却给他出了一个题：知道笨鸟有哪几种吗？

甄县令摇头，笨鸟的样子。

张氏说：“提示一下，第一种先飞，第二种不飞。第三种你总该能蒙一下吧。”

甄县令更用力地摇头，很笨鸟的样子。

“第三种笨鸟下个蛋，把希望寄托给下一代。”张氏说。

甄县令哈哈大笑，底气十足地说：“早飞也罢，不飞也罢，反正我们的小女儿是肯定要飞起来的！”

“那，为啥？”

“因为——你下了一枚好蛋！”

张氏啐一口，说：“我自己下的蛋，我能不知道好坏吗？一个一两岁的吃奶娃娃，先练好走路不跌倒，再考虑飞不飞的问题吧。”

他们的三男四女在史书上都留下了名字。三男：甄豫，甄俨，甄尧；四女：甄姜，甄脱，甄道，甄荣。奇怪的是最小的女儿却没留下名字。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就称呼她为“甄女”。

甄县令一定要老婆亲眼看到希望，他拉着老婆，向甄女的卧房方向走去。

这是一个月夜，甄女刚刚入睡。甄县令在女儿的窗前远远地站住，指着酣睡的女儿，说：“看，是不是正有仙人拿着玉衣往女儿身上盖？”

缥缈的月光下，张氏什么也看不清，就迈动脚步，打算近前看个究竟。

“嘘——”甄县令拉住她，“别动，你会惊动仙人的。”

有一句话甄县令没说出来：走近了，就能看清真的没有仙人也没有玉衣了。

“再看看，使劲看，仔细看，仙人就在那儿，正拿着玉衣往女儿身上盖呢！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张氏努力地睁大眼睛，向女儿房间望去，哪里有什么仙人什么玉衣啊，只看到香雾在女儿床边缭绕。

那时的人家，只要是解决了温饱的，家里都会用熏香，以驱除异味。曹操手下重臣荀彧，就因为爱用熏香，获得了“留香荀令”的绰号。甄家是名门望族，当然每天也是香雾缭绕。

甄县令在老婆身边絮絮叨叨：看仙人！看玉衣！在女儿房内呢！

张氏被丈夫的聒噪声搞得心烦意乱，就敷衍说：“嗯，果真是仙人拿着玉衣正向女儿身上盖呢！”

她并没有完全认为丈夫是在说胡话，因为缭绕的香雾中，看上去的确像有个仙人拿着玉衣。当然，你也可以看成是皇帝銮舆的车盖，例如曹丕出生时，据传就有青色云气出现，圆如车盖。

人们虽然互不服气，互相挖苦贬低，但是对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大家还是都能够慷慨倾情奉送溢美之词的。既然这孩子的父母说她睡觉时有仙人拿玉衣盖在她身上，那大家就顺着说几句好话呗。于是，专门记载曹魏一方历史的《魏书》就有这样的对甄女的记载：

每寝寐，家中仿佛见如有人持玉衣覆其上者，常共怪之。

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孩儿，睡觉时的情形岂是一般人能见到的。仙人玉衣的传奇，只能是甄家人自己传出来的，而别人也无法亲去验证。

每当看到甄女，人们就会逗她玩：“哦，穿玉衣的人原来长这样啊！”而这时甄女明明穿的是大花棉袄。

甄女是不可在活着时穿上玉衣的，因为玉衣是殓服。见到一个小女孩，就说她死后穿什么殓服，很恶毒的诅咒啊。可是，说的人坦然，甄家人自己也欣然接受，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是因为说某人死后穿玉衣，是对该人的美好祝愿。说你死后要穿玉衣，就是祝你升官发财，事业有成。

当时的人认为玉是“山岳精英”，性能寒尸，使尸骨不腐，这样就可期来世再生。所以，玉器在汉代坟墓中是最常见的高级陪葬品。

并非你在富豪榜上，就有资格穿着玉衣赶赴黄泉路，只有皇帝和王侯才能穿着玉衣去阴间唬鬼。玉衣用玉片制成，玉片间用丝缕编缀。皇帝、皇后用金缕，诸侯、始封贵人、公主用银缕，大贵人（与始封贵人都是不同的妃嫔级别）、长公主（皇帝的姐妹）用铜缕。

但是也保不准有人死了也不忘叛逆一把，破格使用金缕玉衣。1968年在河北满城出土了两套金缕玉衣，主人是刘备的老祖宗中山靖王刘胜及其夫人窦绾，而他们按照级别只能使用银缕玉衣。

有人辛辛苦苦奋斗一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是为了攒钱能给死后的自己买块玉。皇帝和王侯用不着如此辛苦，便可以把玉用到极限——穿玉衣。刘胜的金缕玉衣长1.88米，共用玉片2498片，所用金丝约1100克。窦绾的金缕玉衣长1.72米，共用玉片2160片，所用金丝约700克。当时的一个中产者，活三百次不知能否买得起死一次的金缕玉衣。

人们往往用死时的状况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死了能穿件玉衣，相当于今天尸体上盖面国旗。甄女睡觉时身盖玉衣的传奇，成了一个让人振奋的励志传奇。

甄家为何要推出一个仙人玉衣的玉女传奇呢？

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婚姻改变人生，嫁入豪门是无数女人的梦想；但是也有男人信奉干得好不如娶得好，努力一生不一定大富大贵，但是娶个命中富贵的玉女，一夜花烛，一生改变。

益州有个吴姓女子，相面大师说她有大归之命。益州牧刘焉听说了，正愁无法落实皇帝梦，就想着如何与吴氏结合。早已经有妻子的刘焉，是不能再娶她了，但他还是找到了与吴氏结合的办法，那就是让儿子刘瑁娶了她。

不争气的刘瑁没有熬到大贵的那一天，早早死了，吴氏成了寡妇。刘备攻占益州后，不顾与刘瑁同族，满腔热望地娶了吴氏，后来果真成了皇帝。

把甄女包装为玉女，钓得金龟婿，正是甄家的希望所在。

甄女3岁的时候，甄逸不幸去世，包装玉女的事业痛折中坚，遭受重大损失。甄家人在张氏的带领下，齐心合力，继续甄逸未竟的事业。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意的人生需要雕琢。

相面大师刘良出现在了甄家，出场费史无记载，但是肯定不菲。

三男五女，刘大师面前站了一大堆人，都是甄家的孩子。刘大师半眯着眼，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又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如梦醒来，精神一振，指着甄女说：“此女贵乃不可言。”

是的确看出了甄女气质非凡，还是看出了她最受宠爱，或者事前得到了客户授意？甄家八个孩子，刘大师没有平均用力说全盘好话，而是把最给力的赞美给了甄女，这绝非偶然，和以前的玉女传奇一样，都在一个策划项目之内。

好玩好动是孩子的天性，但不是甄女的天性，因为她是贵不可言的玉女。小孩子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是正常的，但在玉女身上是不正常的，因为她是庄严神圣的玉女。几岁的孩子，总是一本正经，看样子是随时准备在全国人民面前做报告。

8岁那年，外面来了骑马玩杂耍的，姐姐们你呼我喊地登上阁楼，你推我搡地往下瞧热闹。

咦，小妹呢？大家突然发现甄女不在现场。

姐姐们立马跑下阁楼，一齐拉她上去看热闹，这么好的杂耍，一辈子遇不到一次，上去看一眼呗。

甄女用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峻目光扫视所有人，严肃地说：“这难道是一个女人应该观看的吗？”这哪里是一个8岁的女孩，简直是一个48岁的大学女生宿舍管理员。

9岁的时候，甄女多了一个退休老爷爷在老年大学的爱好——书法。

每当哥哥们发现自己的笔砚被人动了，不用调查，肯定是玉女妹妹又用来写字了。哥哥教训她说：“你应该练习女红，现在却又是写字又是读书，难不成要做女博士官吗？”

甄女回答：“听说古代的贤女，没有不通览前世成败，作为个人戒律的。不学习，又怎能懂得道理呢？”

啧啧，看这口气，9岁的甄女知道自己以后要做皇后，从小就拿皇后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甄女的这些传奇故事，有两个共同特点：第一就是甄女非同一般，八九岁的身体，却有着三十八九岁的大脑；第二就是这些传奇都发生在甄家内部，没有非关系利害人见证，真伪全凭甄家人的嘴。

两个前后矛盾的细节，证实了甄家人创造的玉女传奇并非无懈可击。《魏书》上说甄女：

喜书，视字辄识，数用诸兄笔砚……

一个“喜书”的女孩子，据说性格严谨，居然乱用哥哥们的笔砚，只能有一点可以解释：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笔砚。一个大户人家，居然不给爱好学习的女儿准备一套笔砚。这难道不太过离谱吗？有人说这很好解释啊，那时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甄家人不让女儿拥有笔砚。实际上，汉代的人很重视子女教育，即使是身出倡家的卞后，也能写出情真意切的亲笔信。大户人家更是把识字读书作为子女成长的必修课。班固编写《汉书》，未写完就去世，皇帝下诏让其妹大才女班昭续写完成。班昭作《女诫》七篇，当作天下女子的行为准则，其第二篇就公开反对“教男而不教女”，强调“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女子写字读书，在当时并非特异之行。甄女即使并不如甄家人宣传的那样喜欢写字学习，但为她准备一套笔砚，也几乎是和为她买双袜子一样稀松平常的事儿。奇怪的是甄家居然寒碜到让甄女用哥哥笔砚的地步。甄家并非专业炒作团队，玉女的传奇故事有一点点破绽也是很正常的。

业余运作往往有神来之笔。玉女传奇的亮点就是糅合了时代元素。天下战乱不断，饥荒连连，出现了粮比玉贵的情况。瓮缸里没米了，捧一大把珍珠宝玉出去，背回半袋谷子回来。甄家储有很多粮食，他们抓住市场机遇，用粮食换了很多宝物。甄女，又是甄女站了出来，这一年她10岁出头，她对母亲说：

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赈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

这段话先摆出问题，再分析问题，最后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结构完整，逻辑严密。本来只能写小学生作文的年龄，说出了党和国家领导人重要指示的话。这不是闹鬼了，而是闹玉女了。

14岁的时候，甄女已经具备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观把控能力。她的二哥不幸去世，家法严厉的母亲对守寡的二嫂同样苛刻，这次又是甄女站了出来，对母亲谆谆教导：

兄不幸早终，嫂年少守节，顾留一子，以大义言之，待之当如妇，爱之宜如女。

听了女儿的话，张氏惭愧得痛哭流涕。

这仍然是甄家人自己传出来的传奇，无法验证其真伪。

经过十几年的努力，甄家终于成功地把最小的女儿包装成了玉女。

八卦新闻、小道消息、传奇故事从古至今都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论焦点。一个玉女传奇，从甄家传出来，传遍无极县，传遍中山国，传遍冀州。

15岁，女孩子到了及笄之年，就可以把头发盘起来，宣告少女时代结束，待嫁时代到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是那个挑开玉女盖头的幸运儿？

第二节　女囚迫嫁

活人吃死鬼的醋——相见何如不见时

人们总是太多算计别人，却很少计算自己。

袁绍总是算计着如何才能成为唯一君临天下的人。他算计着，皇帝而今流落关外，中原成了群雄逐鹿的名利场；他算计着，占据冀州，坐地为王，跨过黄河，南争天下；他算计着，自己曾是讨伐董卓的义军盟主，那也定然是天下掌控者。

可是，算来算去，已经统治了冀州的袁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在自己治下有个玉女。

让玉女成为袁家人，那袁家在天下霸局中不又多了一成胜算吗？

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那就让玉女成为二儿媳吧，袁绍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甄女迎进了门。

袁家是四世三公之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与袁家扯上点关系，就不能说自己是有本事有地位的人。袁家人把手举起来，就能遮天蔽日。那个叫曹操的人确实厉害，把皇帝挟持到自己地盘上，号令天下，任命自己为大将军，任命袁绍为太尉。可是，袁绍一生气，只是写了一封抗议信，曹操就乖乖地把大将军职位让给了他。当时天子就是曹操手里的一个傀儡，不能算是实际的君主，天下人都说：“当今的圣上，实际上就是袁绍啊！”

“怪不得有仙人往她身上披玉衣。”人们恍然大悟似地说。嫁入袁家的甄女，自然也被视为日后的王侯夫人，穿着玉衣入棺那是不成问题的。

果真是玉女。甄逸在天之灵甚慰，他开创的玉女打造计划，终获圆满。

玉女进了门，袁绍笑开怀，感觉更加良好。袁绍本来以为普天之下也只有曹操还能对他构成几分威胁。但是玉女成了儿媳之后，袁绍再也不把曹操放在眼里。

曹操你死定了，袁家娶的是玉女，你娶的却是倡女！

曹操，我要与你一决雄雌！

袁绍点校精兵十万，战马万匹。黄河岸边，铁甲曜日，旌旗蔽空。袁绍发出战争宣言：打到许县，消灭曹操，解救皇帝。

家有玉女，我怕谁！

决定中国历史走向的官渡之战爆发了。拥有玉女的袁绍，坐等上天赏赐的胜利；娶了倡女的曹操，无可选择，放手去博。最终曹操逆袭成功，袁绍从官渡节节溃败，退缩到邺城。

曹操以为，打仗打到这份上，心高气傲性情浮躁的袁绍肯定会找块豆腐撞死了，可是，200年十月袁绍官渡惨败，一直到202年五月，他一直都顽强地活着。

精明如曹操也想不通，这个脆弱的家伙哪里来的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呢？

后来曹操才知道，袁绍之所以还能活将近两年时间，是因为身心方面得到了五个女人的安慰。

袁绍的妻子是刘氏，但是他最宠爱的却是五个妾。史书上没有留下五个妾的姓名，我们姑且称之为兰桂梅荷菊。官渡之战的惨败者，泡在兰桂梅荷菊的芬芳里，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他一次次地在女人身上体验着征服者的快感，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呻吟和呼喊中，尽情释放着在男人战争中失利带来的沮丧压抑。

男人常常把女人当作疗伤的药，所以，和成功的男人相比，失败的男人更爱女人。

袁绍在兰桂梅荷菊的温柔乡里夜夜销魂，刘氏却在羡慕嫉妒恨的醋坛里日日神伤。

袁绍给了她名分，却没有给她心。背叛和抛弃她的人是男人，可是和所有泡在醋缸里的女人一样，她把仇恨转移到了女人身上。

其实，袁绍和刘氏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夫妻俩的共同语言就是立袁尚为嗣子。嗣子之位本来应该是长子袁谭的，但是刘氏内心有帅哥情结，年轻而帅气的老三袁尚更受刘氏喜欢。看来做儿子也得长得帅一点。

父母偏爱所有孩子中的某一个，是神也夺不走的天性，但是袁绍和刘氏，不仅仅是父母，还是中国黄河以北的统治者。刘氏固执地认为长得帅必然有才，一次次地在枕边向袁绍吹风：“尚儿太有才了！”天长日久，袁尚有才这个概念就在袁绍的大脑里发芽生根了——本来，袁绍就十分喜欢帅气的袁尚。

两口子总想着找理由立袁尚为嗣子，他们的打算是对三个儿子进行统一考核，然后择优录用为嗣子。人选是早就内定的，那就是袁尚，只不过需要一个忽悠人的程序而已。袁绍宣布了考核方式：

孤欲令四儿各据一州，以观其能。

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外甥高干四人分别驻守治理青州、幽州、冀州、并州。这个考核的玄机就在于本该是嗣子的袁谭偏出一隅，本不该是嗣子的袁尚却镇守大本营冀州，协助父亲统领全盘军政。至于袁熙和高干，则是配角，增加考核人数，彰显程序正义，他们的使命就是让男一号袁尚的形象更加丰满突出。

这场考核本来与袁熙和甄女这小两口无关，但是他们成了牺牲品，两地分居了。甄女留在了邺城，与她在一起的有公婆、小叔子，唯独没有丈夫。

所谓的四世三公之家，是多么的冷酷和死寂啊！袁绍咀嚼着官渡战败的滋味，刘氏与五个妾钩心斗角，袁尚挖空心思上位。在这个没有温情的家庭里，甄女感觉到的只是孤单和凄惶。

作为女人，最让她关注的则是婆婆与兰桂梅荷菊之间的斗法。她就像一个胆怯而好奇的孩子，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小心翼翼但又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外面的纷争。女人之间相互嫉妒的不堪画面，在她的内心烙下了印痕，以至于不知以后的哪个时刻，这烙印就会在心上突然醒来，让她再一次恐惧。

身为袁家的儿媳，甄女自然熟知南方袁家那场惨烈而无声的女人战争。

南方袁家指的是袁术家。袁术是袁绍的弟弟，兄弟两个一南一北，称霸天下，搞得到处刀光剑影，就连各自后院也是烽火连连。

袁术称帝后，就开始走下坡路，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毫无皇帝的样子。但是有一点，袁术是符合皇帝标准的，那就是广纳妃嫔，见到美女就征用。

一天，袁术登上城墙，往下面一望，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下面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经过。

这个女子没有留下名字，但是其父留下了名字：冯方。史书上称她为“冯氏”。冯氏毫无选择地被袁术笑纳。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袁术虽然没有皇帝对天下的万千威严，却丝毫不少男人对女人的万千宠爱。和万千薄情男一样，袁术把万千宠爱给予最新发现的女人；和万千红尘女子一样，冯氏总想着袁术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万千怨妇一样，袁术的其他女人也不把自己的失宠归因于自己和男人，而是追责于另外的女人。

也许冯氏真的恋爱了，证据之一就是她发昏了——不是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发昏的女人吗？有一个事实证明冯氏的确发昏了，那就是她竟然向情敌们请教如何获得袁术的欢心。

情敌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就给她出“主意”，说她们的男人是个有非凡节操的大英雄，对女人的口味也非同寻常，喜欢忧郁型的女人。情敌们给冯氏提供了“对男人的必杀技”，那就是一看到袁术就做出悲愁的样子，又哭又流泪。

情敌们明明是要冯氏惹袁术生气，但是冯氏这个傻妹子，居然相信了她们的话，一看到袁术，就极力想象为袁术送终的情景，调动悲哀的情绪，梨花带雨地哭个不停。

自从称帝，袁术的苦日子就来了，陷于十面埋伏的境地，各条战线上都兵败如山倒。这时候，袁术想哭都找不到庙门，冯氏这么哭，让袁术得到了一丝安慰：原来这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伤心人啊！

然后，他贡献出男人的怀抱，安慰哭哭啼啼的冯氏。冯氏卖力地哭，本来就是为了得到袁术关注，现在目的达到，就破涕为笑，娇躯倒在袁术怀里。

这时，袁术内心涌起自豪感：看，我是一个多么顶用的男人啊！

为了保持这种自豪感，他必须继续爱冯氏。很多时候，男人去爱女人，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强者。这就是女强人往往得不到爱的原因。

冯氏的情敌们傻眼了。本想挖个陷阱让冯氏跳进去，没想到为她搭建了一个平台。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灭了这贱货！

情敌们绞杀了冯氏，然后把她的尸体悬挂在厕所的梁上，伪造自缢而死的现场。

愚蠢的袁术，对同床共枕的女人们制造的阴谋毫无察觉，他以为冯氏天天哭，那当然是自杀了。

可怜的美人儿啊，你走了，还有谁能与我一起为悲哀的生活而流泪呢？袁术以为自己伤心得要死了，下令厚葬冯氏。

那段时间，南方袁家是天下男人和女人都关注的家庭。男人们关注的是袁术称帝，女人们关注的是冯氏之死。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甄女常常暗自感慨冯氏之死，想不到妒妇制造的惨案就在自己身边发生了。

202年五月，袁绍病死。甄女尽职尽责地哭着悲着，却总是不能入戏，因为有一场更刺激的戏吸引了她。

就在袁绍的棺材前，甄女正和兰桂梅荷菊一道守灵，刘氏带领武士冲进来，下令把兰桂梅荷菊抓起来。刘氏要她们死，理由就是她们淘空了袁绍的身子，才让他成了棺材瓤。

眼看五个貌美如花的女人，转眼间香消玉殒，甄女心中颤动着深深的悲凉。争宠，妒杀，难道这就是女人的命运？

“黄脸婆，你死了也争不过我们！”兰桂梅荷菊中不知是谁在死前斥骂刘氏。这场女人战争没有胜利者，死的人失去了拥有的，活着的人也不会得到想要的。

一想到死了成鬼还要与这五个女人争宠，而且在争宠中必然落败，刘氏就无比惶恐。她全身颤抖着，下令将已经死了的五个女人再拉出来，剃光她们的头发，毁坏她们的容颜。

看着行刑人在尸体上忙碌着，刘氏得意地想：这样，那个臭男人就认不出这五个贱货了，只认得老娘我了！

放不过鬼，当然更不能放过人。袁尚带兵把那五个女人的全家杀了个干干净净。

袁绍要是有老婆的狠辣果断，官渡战场的胜利者就不是曹操了。

何苦呢？甄女暗想。

这时的她还不懂得嫉妒，但是不嫉妒不一定代表幸福。袁熙是个没有个性的男人，激不起女人对他的爱，也不会有女人因他而相互嫉妒。袁熙在幽州，甄女在邺城，二人聚少离多，感情更是淡得如同白开水。

她内心有个隐秘的渴望，遇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惊天动地爱一场，然后死去。

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辗转难眠，甚至想不起袁熙的模样。

一个自己未必爱的男人，他长什么样子，实在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是人生易被初见误。

袁绍死了，曹操并未放过袁家。袁家的男人，袁家的女人，无一幸免地陷入了曹操的围剿之中。

袁家的大本营邺城被曹军包围。甄女瑟缩着身子，依偎在刘氏身边，寻找着虚假的安全感。刘氏慈爱地抚摸着甄女凌乱的头发，让她靠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在甄女面前，她并不是慈母，但是此刻她需要与甄女相依为命。

这个精明而自私的女人，除掉了情敌，却从来没有体验过胜利的喜悦，因为她再也不会得到袁绍的宠爱。现在的她，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弱女子，是一个不知儿子生死的痛苦母亲。袁氏三兄弟，此刻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被曹军追杀。

他是活着，还是死了？甄女不愿去想这个残酷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正如疼痛，你想忽略它，它却固执地证明自己的存在。“他”就是袁熙，她的丈夫。她也许不爱他，但是此刻还是担心他。要知道，女人所有的柔情，并非都与爱有关。

血雨腥风的邺城，一片片的黄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找不到栖落的地方。两个孤苦无依的女人，相互依偎，感受着对方身上似有还无的温暖。

袁府的大门被撞开了。甄女依偎在婆婆身边，坐在厅堂上。204年八月，曹军攻克了邺城。这时，袁家的儿子们都各据一方，在曹军的攻击下节节败退，不受攻击的时候就自相残杀，听任他们的母亲和妻子在一个孤立的城池里自生自灭。现在，她们都落入了曹家男人之手。

在邺城被攻破之后，精明的刘氏并没有和儿媳躲在某个角落，因为那样会激怒搜索者，会启发侵略者的征服欲望。她选择了来到厅堂上，这里视野开阔，光线充足，进入者的胸怀会变得宽广一些。

甄女听到枯叶在战靴的践踏下无声地呻吟。她把头伏在刘氏的膝盖上，从手指缝里偷窥着一步步逼近的战靴。

战靴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上。

甄女眼里的战靴主人是曹丕。刚刚攻破邺城，曹丕就来到并非军事要地的袁府，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一年曹丕18岁，甄女23岁，都是有花堪折直须折的年龄。18岁的少年，眼里没有旺夫的玉女，只有绝色的美女。曹丕急匆匆地来到袁府，就是为了一睹甄女美色。

面对眼前这个带刀挟弓的青年，刘氏紧张地思考着对策。刘氏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她从气度和随从人员的配备上，判断这个锦衣青年就是曹操的儿子。本来，曹军中有权力出入袁府的，只能是曹氏父子。袁家是曹家最大的敌人，而现在袁家的女人落在了曹操的儿子手中。手起刀落，消灭敌人，这是胜利者理当拥有的权力。如何从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青年刀下逃生呢？刘氏紧张地思考着。

眼前的这个侵略者，居然是略显青涩的大男孩。这次本该春光融融的相见，对甄女来说，却是寒意凛凛。此刻，在她的眼里，只有血腥的侵略者，没有玉树临风的少年。

刘氏注意到，曹丕目光里的杀意渐渐褪去，春意渐渐泛起。曹丕目光的终点是甄女。

“她是谁？”曹丕问。他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传说中的玉女。

“她是袁熙的妻子，我的儿媳。”刘氏这样回答，并非在宣告甄女已经名花有主，而是表明她有权决定甄女的去向。

深谙风月的刘氏，从曹丕满怀期待的目光里，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她转过身，为甄女整理一下头发，用衣袖擦干甄女腮上的泪痕。看这温情的场景，都以为是母亲在爱抚女儿呢，谁又能想得到这是婆婆在推销儿媳呢！

为了让曹丕更充分地领略到儿媳的美貌，刘氏捧起甄女的脸，向后托起，转向曹丕。

人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人！

战场的胜利者，被美丽的女囚征服。甄女的美丽犹如幽深的水潭，曹丕只望了一眼，就感到无比眩晕，失足跌进了潭里。

曹丕神魂颠倒地离开了。刘氏松了一口气，对甄女说：“放心吧，我们死不了啦！”

“可是，我是袁熙的妻子。”甄女在心里默默地说。

作为战胜者，曹家拥有占领区的一切，包括女人。可是，性格内敛的曹丕，并没有直接把甄女拉到自己床上。这倒不是因为玉女的名号太响，也不是因为她是别人的妻子，他是把握不准，娶一个二手女人，会不会有损名声，会不会引起父亲反感。还有一点，甄女比曹丕大五岁，那时姐弟恋尚未普遍，属于另类异端。

无法得到心爱的女人，曹丕尝到了失恋的滋味，整日长吁短叹。

曹操听说了，哈哈大笑：喜欢就娶呗！这个从不把伦理秩序放在眼里的新时代开创者，做主让曹丕娶了甄女。

袁家败亡，大家开始怀疑甄女是否真的玉女，因为她并未旺夫。曹丕现在娶了她，大家又开始赞叹，果真是玉女！袁家覆没，并非因为玉女不灵，而是因为袁家命中注定不能拥有玉女，大家开始这样解释了。

花团锦簇的新娘走来了，曹丕笑得合不拢嘴。他的目光里是浓到化不开的蜜意。

爱不是一张脸遇到另一张脸，而是一颗心遇到另一颗心。

第三节　宫计徒劳

不妒之妒——人活着，爱情死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然后在对的地方相守，是多少红尘男女梦寐以求的爱情啊。

曹丕18岁，甄女23岁，他和她在对的时间相遇。

曹丕是霸主之子，甄女是旺夫的玉女，他和她彼此遇到了对的人。

曹家此时已经平定中原和北国，对曹丕和甄女来说，天下之大，任何地方都是对的地方——只要是他们愿意相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曹丕对甄女无比宠爱，很快就让她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名叫曹叡，后来继承曹丕帝位；女儿后来被封为东乡公主。

“叫我如何不迷恋你！”曹丕揽着甄女，把嘴贴在她耳边说。曹丕无法不迷恋甄女，因为她总能给他意外的惊喜。

有一天，曹丕突然发现后宫里的莺莺燕燕普遍多了几分妖冶的灵气，似乎每个人都成了美女蛇。再仔细看，曹丕才发现原来她们都换了发型，那种就像蛇盘在头上的发型。

曹丕顺手抱起一只“灵蛇”，拨弄着她的玲珑别致的发型，问：“这种发型叫什么啊？”“灵蛇”在他怀里蛇一样地扭动着身躯，嗲声嗲气地说：“这是灵蛇髻，甄姐姐创出来的。”

曹丕陶醉地赞叹着，无限神往地说：“真是条可爱的灵蛇啊！”他怀里的“灵蛇”无比激动，腰肢扭动，更像蛇了，假装害羞地说：“你坏！人家本来就这么可爱嘛！”

曹丕皱眉，厌恶地把她推开，拂袖离开。他赞美的“灵蛇”是甄女。只有甄女，才能配得上灵蛇的精灵风情，才能配得上男人的无上宠爱。

可是，甄女却因为得到的宠爱太多，感到了危机。

夜深人静的时候，锦帐衾被里，妃嫔们各自默默祈祷：苍天啊，大地啊，让皇上宠爱我多一些吧！

甄女也在祈祷，但是她祈祷的却是让曹丕不要这么宠爱她。

愚蠢的女人，以为得到了男人就得到了一切，却忘记了男人是不能给她一切的。来自袁家的甄女，对发生在南方袁家和北方袁家的两件惊天妒杀惨案刻骨铭心。冯氏和兰桂梅荷菊都得到了男人，似乎得到了女人应该得到的一切，遗憾的是她们生活中的一切，并非只有男人，还有女人。她们从男人那里得到的，又从女人那里失去。

聪明的女人，为了拥有更值得的东西，会甘愿舍弃男人给的。甄女就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有人受宠了，她会送上祝福；有人失宠了，她会送上安慰。与受宠的分享喜悦，与无宠的分担痛苦，甄女成了曹丕后宫最受欢迎的知心姐姐。

最能感觉到知心姐姐温暖的是曹丕。甄女比他大五岁，当之无愧是姐姐。他有了烦恼就会在知心姐姐面前倾诉。

曹丕的烦恼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兄弟太多，一个是女人太少。兄弟太多，与他竞争嗣子之位的人就多，其中最强劲的对手就是曹植；女人太少，新鲜的刺激就少，某一天的太阳就不是新的。

对男人的这两个烦恼，女人一般都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争夺嗣位要执着，追求女人要舍得。

可是，甄女的答案却是相反的，争夺嗣位要舍得，追求女人要执着。

对甄女的答案，曹丕又气又喜。傻妹子，你气死人啊，嗣子之位岂是当舍之物！

好姐姐，你太让我欢喜了，男人就应该拥有尽可能多的女人嘛！

曹丕舍弃了第一个建议，采纳了第二个建议。曹丕纳了太多的妃子，最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就放缓了猎艳的脚步。可是，甄女一有机会就劝曹丕光大发扬曹家猎艳的门风，而这时曹丕就会装作不好意思地说：“这……这……这不会被认为好色吗？会被人讥笑的哦！”甄女严肃地说：“黄帝子孙繁多，就是因为妾媵众多，所以他的事业才有人继承。妾身跪求夫君广纳淑媛，以丰继嗣。”黄帝有25个儿子，都懒得给每个儿子都取名，最后只有14个儿子幸运地得到了名字，这就是历史记载最早的“幸运儿”。儿子多，当然是因为老婆多。甄女把找女人上升到壮大事业继承人队伍的高度，一项迫在眉睫而无比高尚的事业。

原来找女人是如此有意义的事情啊！曹丕紧紧拥抱甄女，热烈地说：“知我者，宝贝你也！”然后，他推开甄女，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更多的女人了。

既然甄女把找女人定义为一项利国利民的大事业，那曹丕就毫不客气地把找女人定为国策，下令全国各州郡选美女入宫。常山郡太守谷习发来紧急奏章，说是用千金聘得美女薛灵芸。精通文章的曹丕，一下子就从奏章里提炼出了描写薛灵芸美色的关键词：绝世。

那就看看绝世美女吧。曹丕下诏薛灵芸进邺城。

在她将要到达邺城的时候，曹丕派出十辆雕花牛车前去迎接。这些车轮彀镂金，轭前雕作龙凤，镶嵌宝玉。拉车的宝马，口衔长长的铃串，车队在悦耳的乐声里前进。

大道两旁树起高五尺的铜表。隔一里设一根，现代道路上的里程碑，就是抄袭了这一创意。

载着薛美人的马车在氤氲的香气中哒哒前行，因为沿途燃起了外国进贡的百叶香。这是古今中外所有野史正史中记载最早的香车宝马。

曹丕乘坐雕玉车辇，亲自出城迎接薛灵芸。望呀，望呀，一直到夜幕降临，薛灵芸的车队才到达距离邺城十里的地方，曹丕下令沿途燃起灯烛，当场将薛灵芸改名为薛夜来。

薛夜来的故事仅仅见于晋人王嘉的《拾遗记》，可以说是小说家言，不足为信。但是琐年的故事却来自于曹丕的亲笔信，无可抵赖。曹丕给一个叫繁钦的人写信，显摆自己新得了一个女人。琐年是王孙世的女儿，据说九岁时“梦与神通”，在睡梦中收到点化，醒来后就变得能歌善舞了。估计这和甄家推出玉女一样，都是自抬身价而高价待沽的炒作。琐年15岁时，地方官把她献给曹丕。她进宫的那天，曹丕大会宾客，命全国一线倡女奏乐，隆重热烈迎接琐年的到来。

信里，曹丕描绘琐年的容貌：“素颜玄发，皓齿丹唇”；而她的舞姿则“提袂徐进，扬蛾微眺，芳声清越，逸足横集”。青春靓丽，活力四射，当然胜过人老珠黄的甄女万万倍。当然，琐年也会渐渐苍老，但是曹丕对女人的渴望却永远年轻。这样的女人，曹丕当然不会放过：

吾炼色知声，雅应此选。谨卜良日，纳之闲房。

薛夜来来了，琐年来了……甄女打开大门，欢迎一个又一个美女，然后把她们送进曹丕的怀抱。可是，甄女这样做是真心的大度吗？

总会让人联想起郑袖。郑袖是战国时代楚怀王的姬妾，一开始还能受宠，但是不久楚怀王就腻了，对她失去了兴趣。正好魏国送来一个美女，楚怀王喜新厌旧，从此专宠专爱魏美人。郑袖呢，非但不嫉妒魏美人，反而表现出比楚怀王还要喜欢她，吃的穿的玩的，任她选择。因此，郑袖的表现得到了楚怀王的高度赞扬：“夫人知道我喜欢新人，她喜欢新人要超过我。她就是孝子事亲、忠臣事君的榜样啊！”从此，郑袖又夺回了部分宠爱。可是，郑袖想的却是收复全部的宠爱。她获得了魏美人的信任，对她说：“妹妹啊，你是大王的心肝宝贝儿，美中不足的是他不喜欢你的鼻子。”魏美人请教：“姐姐啊，那我该怎么办啊。”那时没有整容术，郑袖只能给她出主意说：“你再看到大王的时候，就用手把鼻子捂上，这样就能永远得到大王的宠幸了。”魏美人就按照她说的去做，每次见到楚怀王，就始终掩着鼻子，楚怀王请求拥抱，她也腾不出手。楚怀王无比郁闷，就向郑袖诉苦，郑袖说：“她是讨厌大王身上的狐臭吧。”战国诸雄当中，楚怀王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自卑症患者，原来是因为他患有狐臭啊。自卑的人往往偏激，楚怀王对魏美人十分愤怒，下令割掉了她的鼻子。

阅读史书，总是感慨于我们的祖先把智慧用错了地方，男人争地盘，女人争床位，聪明都用在了内耗而不是创造上。

可是，我们还是要相信甄女是发自内心地不去嫉妒——因为，一个经历了五个女尸被髡发黥面场面的女人，她见证了嫉妒心魔的可怕，现在就没有勇气争风吃醋。

不争，并非甘愿，而是淡漠。有时，两个人能够相守，不是因为相爱，而是因为无所谓。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次被打发出宫的是任氏。甄女为她求情说：“任妹妹出身乡党名族，品德和姿色我都比不上她。为什么打发走？”曹丕说：“她性格急躁狂放，没有女人的温婉柔顺，惹我生气已经不止一次了，所以要打发她走。”女人并没有过错，只是男人没有胸怀包容，便遭抛弃，这太不公平了。为任氏，为自己，为女人不可逃避的命运，甄女流下了眼泪，力争说：“我受恩宠，众人皆知。大家一定会说任妹妹被遣是因为我的缘故，讥笑我受偏爱和专宠，恳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可是，曹丕一定要展现男人的权威，无情地把任氏打发出宫。

这件事情传开了，人们都赞叹甄女胸怀宽广，能顾恤与自己有竞争关系的女人。可是，又有谁能在乎甄女的泪水为何而流呢？

她也是一个嫉妒的女人，不过她嫉妒的不是女人夺爱，而是男人可以把爱拿走。聪明的甄女，看穿了在爱情的战场上，女人的敌人并非女人，而是男人。什么薛夜来，什么琐年，什么任氏……她们本不是敌人，只有当男人要抛弃我时，她们才会成为我的敌人，甄女对自己说。

男人是用来战胜的，甄女坚定地告诉自己。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在进行一场战争。这场战争是幸福的，因为攻占和被攻占的双方都在爱；这场战争是痛苦的，因为消灭的和被消灭的双方都有情。

桃花是美好的，可是很快就凋落了；爱情是甜蜜的，可是很快就死了。

最痛苦的不是人死了，爱情还活着，而是人活着，爱情死了。

既然爱情比落花更难活下去，那就让人好好地活着吧。

在曹丕后宫，要想好好活着，那就要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后。甄女有信心成为皇后：第一，她受宠最早，受宠时间最长；第二，她受宫中姐妹的普遍欢迎；第三，卞后对她很支持。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不用说了，天下人都知道：她是玉女。

沦落红尘的玉女，在与曹丕的性别大战中，并非为枕前发遍千般愿的爱情而战，而是为富贵终生福荫全家的皇后之位而战。

她采用以退为进的策略，支持曹丕多多纳妾，得到了曹丕的欢心。同时，她辅以迂回进攻的侧翼战略，获得了曹丕母亲的欢心，从而启发曹丕的欢心。

211年七月，曹操率军攻打关中马超、韩遂。这一次，曹操是偕夫人出征。走到孟津，卞后停了下来，再也不想往前走半步。她对外公布的原因是生病，真实原因是觉得行军打仗不如想象中好玩。当然，卞后也不是完全说谎，她真的生病了，虽然照样吃照样喝，可是懒得唱歌，懒得郊游。要是老百姓这样，睡一觉就好了，但她是第一夫人，所以就可以说是生病了。

卞后都把握不准是否真的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生病，远在邺城的甄女，得到婆婆生病的消息后，却哭成了泪人儿。

“我要去孟津探视母亲大人！”甄女向曹丕请示。按照礼仪，女子是不能随便独自外出的，即使是娘家也不是想回就能回的。曹丕的女人更要做守礼的典范。甄女要去孟津探望婆婆，必须由曹丕陪着。可是，曹丕留守邺城，责任重大，而且从孟津传来的消息说卞后只是身体略感不适。于是，曹丕不耐烦地对甄女说：“不必去孟津，你要真的觉得无聊，就再去研究灵蛇髻吧。”

可是，甄女还是为卞后的病感到担心，白天哭完，夜里接着哭。不久，有新消息传来，卞后的病完全好了，现在也能唱歌，也能郊游了。大家本以为甄女知道了这一消息，肯定会转忧为喜，那样大家也不用在她抓魂般的哭泣声里煎熬度日了。

可是，大家却更加煎熬了，因为甄女哭得更加悲痛了。她哭着说：“不要骗我了啊！夫人在家的时候，旧病复发，总是过一段时间才能康复，这次怎么会这么快就好呢！你们不要安慰我了！”从这个哭诉里，人们知道甄女在平时也很关心婆婆。

曹丕给母亲写信：你没有生病，我却快要被折磨病了。

卞后急忙回信，说她快要回邺城了，病的的确确是早就好了。

看到这封信，甄女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第二年正月，卞后终于回到了邺城。

甄女迫不及待地前去朝见卞后。远远地，她望见卞后的帷幕，就流下了眼泪，一会儿喜，一会儿悲。

人问：“何喜之有？”

她答：“为夫人病体康复而喜。”

人问：“何悲之有？”

她答：“为夫人曾经患病而悲。”

卞后把她叫到跟前，说：“你还是认为我的病会像以前那样重吗？我当时只是稍感不适，过了十几天就好了。不信，你看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了。”说着，说着，卞后真的把脸向儿媳凑去。

大家都看到了，此刻卞后泪流满面。虽然甄女的表演有点儿夸张，但是卞后仍然很感动开心。曹丕有很多女人，但是他的母亲却只有这么一个孝顺儿媳。卞后看着甄女，对周围的人说：“这真是孝妇啊！”

甄家把她炒作成玉女，让她进入权贵之家；她把自己炒作成孝妇，跻身权贵之家的核心圈。

216年十月，曹操东征孙权，却在第二年三月就率军北还，除去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打几天仗，最终毫无收获。他这次远征，也许本来就不想打仗，只是想进行一次全家乐亲情游。这一次，他带去了卞后、曹丕以及曹叡、东乡公主，三代人全了。本来甄女也该在这个旅游团里，可是她恰到好处地生病了，独自留在邺城。

留在邺城，她就有了表演的舞台。

征途上，卞后左手揽着孙子，右手揽着孙女，对儿子说：“不知他们的母亲会哭成什么样子。”

曹丕懵懂地问：“哭？为什么哭？这次你又没病！”

卞后啐曹丕一下，说：“哪个做母亲的不想孩子啊！”

可是，全家乐旅游团从南方回来后，大家并没有见到甄女想象中的那样憔悴，反而更加水灵饱满。

“你与两个孩子分别这么久，不可能不想念他们，怎么气色更加丰盈了呢？”卞后问。

甄女笑眯眯地回答：“孩儿们跟随夫人，我为什么还要挂念呢！”

母爱是无可替代的，无论孩子在多么幸福的地方，母亲总会思念的。甄女的话，大概只有一个人相信——这人就是卞后。本来，只要是卞后信她，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宫计百般，甄女的宫计超人一筹。她的高明就在于不把目光只对准男人，而是把战线延伸到能影响男人的人那里。她的用意很明确，那就是让卞后启发曹丕，让她得到更多的爱。

220年十月二十五日，做了32年皇帝，但是没有一天能说了算的汉献帝刘协，最后一次行使皇帝权力，派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宣读诏书，诏书的内容是让位于曹丕。传承四百多年的大汉王朝宣告结束。

三天后，曹丕在河南繁阳亭登坛称帝，曹魏王朝宣告成立。

皇后是谁呢？

第四节　金缕梦碎

玉女遇上女王

一、甄洛与曹氏父子的情恋悬疑

比时光更容易老去的，是爱。老着老着，有的爱成熟了，有的爱枯萎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时，曹丕18岁，是个激情萌动的怀春少年，甄女23岁，是个成熟妩媚的风情少妇。郎情妾意，卿卿我我，青春因爱情的发酵而芬芳迷人。你发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情愿“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曹丕的确曾经把拥有甄女当作自己的荣耀。喜欢文学的曹丕，经常集合一帮文友，召开作品研讨会，举行笔会。又是一次文友聚会，大家都喝高了，忘乎所以，曹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宣布：下面有惊喜奉献给诸位！

曹丕命甄女出来拜见大家，大家只惊不喜。现在曹丕奉献出来的，不是他的诗歌，而是他的女人，哪能想看就看啊——虽然是他求着大家看。

甄女一出现，大家急忙跪倒在地行礼，把头深深埋下，连从手指缝里偷觑甄女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偏偏有个哥们自制力差，呆呆地平视着甄女，贪婪地看个没完。这哥们的名字叫刘桢，是当时闻名全国的一线作家。实际上，也不是他的自制力差，而是甄女的美貌太能摄人魂魄了。那一刻，刘桢灵魂出窍。

大街上一个又一个美女，刘桢怎么看都没事儿，可是曹丕的女人，看一眼都是错误。按照礼法，刘桢这次犯了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可是，曹丕非但没有治刘桢的罪，反而感到无比自豪。拥有一个能出得厅堂的女人，是男人的骄傲。

可是，一贯执法严峻的曹操，却要捍卫曹氏的威严，他一声令下，刘桢被关进了监狱。同样喜欢文学的曹操，最后还是爱才心切，免了刘桢死罪，只是罚他去做苦役。

那时，甄女是曹丕生活中最重要的女人。而且，身为原配，她又为曹丕生了长子。一切都表明，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可是，她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郭女王。

说起郭女王，甄女总是仰天长叹：既生玉女，何生女王！

甄女是玉女传奇中的主角，但是还没高调到以“玉女”为名的地步；但是郭女王却毫不客气地直接以“女王”为名。郭女王的父亲郭永，说她出生时有大富大贵气象，他向人炫耀：“此乃吾女中王也。”于是直接给她取名为“女王”。

玉女出生在182年，女王出生在184年，二人年龄上不相上下。

甄家世代为二千石郡守、相国之类的官员，但是到了甄逸，只做到了一个四百石的县令；郭家世代为千石长史官，但是郭永却做到了两千石的南郡太守。二人家世难分伯仲。

就连兄弟姐妹的数量，二人也接近，甄家三男五女，郭家三男二女。

玉女遭遇女王，谁能更高一筹？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就要看她们各自的努力了。

甄女的必杀技是“不妒”，鼓励曹丕拥抱更多的美女；女王的必杀技是“谋”，她是曹丕在争嗣大战中的女军师。

谁的必杀技更有效，取决于曹丕更喜欢的是美女还是江山。如果曹丕更喜欢的是美女，那么取胜的是甄女；如果曹丕更喜欢的是江山，那么取胜的是郭女王。

你说，唾手可得的美女和生死角逐的江山，曹丕更喜欢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何况，即使得不到甄女的支持，曹丕也会狂热地追逐美女，但是有了郭女王的幕后策划，曹丕在争嗣大战中就会增加了胜算。

甄女是曹丕的过去，用生命中最美的时光，装点了他的青春；郭女王是曹丕的未来，她用三国中最有效用的谋略，助力曹丕的嗣位之争。和甄女在一起，曹丕只有支离破碎的回忆，而和郭女王在一起，曹丕可以期待金光灿灿的未来。

被立为太子时，曹丕26岁，一个男人的黄金岁月才刚刚开始，而甄女和郭女王，一个31岁，一个29岁，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光已经过去。她们如果要吸引曹丕，不能再靠美色，只能凭借心灵的契合。

“郭女王懂我！”曹丕总是这样说。在和曹植的争嗣大战中，曹丕不缺帮手，但是郭女王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温柔，出谋划策，为曹丕提供了司马懿等人无法提供的支持。

“这个女人，毕竟是袁家的女人！”曹丕有时会暗暗想。甄女是个有经历的女人，曹丕一直强迫自己忽略她曾经是袁家女人这一事实，她也很聪明地回避这一经历。

可是，不堪的过去，就像隐藏在心底的兽，一旦听到熟悉的声音，就会被唤醒，啃噬着主人的心。曹丕和曹植的嗣子之争，骨肉相残的惨烈，让甄女无声地呻吟。正是这种无声的呻吟，唤醒了甄女心底那只兽，她想起了袁谭和袁熙兄弟相煎的情景。

难道，地位和江山的诱惑，真的可以战胜亲情的力量吗？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看不到惨烈而丑陋的人世。

难道，就眼看着丈夫堕入埋葬亲情的无底深渊之中吗？

出于深深的爱，她向丈夫伸出了手：回来吧，不要再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了，不要让袁氏兄弟的悲剧在曹家重演。

居然不支持我，讨厌的女人！曹丕开始厌憎甄女，有时会为自己戴了绿帽子而感到委屈：“这个女人，本来是袁熙的女人！”他忘记了是自己主动捡起绿帽子戴上的。

其实，当初喜滋滋娶甄女时，曹丕也知道她本来是袁熙的女人，但是对美色的贪恋，让他忽略了这一事实。可是，现在甄女拿袁家的教训来否定他对名位的追逐，为了捍卫自己，必须打倒甄女——只要甄女是错的，他必然是对的。这虽然不符合逻辑，但是人们往往是通过否定别人来肯定自己。这时，在内心发酵了这么多年的醋意，现在让曹丕感觉到了酸味：太不公平了，我身边的女人居然是被袁家人先睡过的！夺人之妻的曹丕，认为天下女人在不认识他的时候，就有义务为他保留清白之躯。似乎甄女不是清白的女人，曹丕就有理由与曹植争夺嗣子之位了。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女人登上后位！曹丕暗想。他在204年娶甄女为原配夫人，在217年被立为太子，在220年称帝，一直到221年赐死甄女，他一直没有确立王后和皇后。

等啊，等啊，从如花芳华一直等到人老珠黄，甄女还是没有等到自己应该拥有的东西。降临人间的玉女，难道连一个后位都不能拥有吗？

她即使真的是玉女，那也已经沉沦红尘之中。滚滚红尘中，岁月的风雨摧残着爱的繁花，只剩下一地幽怨的落红。煞费苦心讨好婆婆，委曲求全纵容曹丕猎艳，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仍然没有换来曹丕对她的承认——立她为后。

为什么这么对我？不解，委屈，怨恨……她成了一个怨妇，和很多对男人付出太多而没有得到回报的女人一样。

怨妇是最容易嫉妒的。有一天，曹丕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年轻时不懂得嫉妒的甄女，也开始了嫉妒。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这是曹丕在一首《善哉行》中所写的前两句，也是《诗经》里的成句。曹丕其实是不该写这首诗的，因为他的人生里不是“有美一人”，而是“有美无数人”。称帝之后，曹丕宠爱的人是郭女王、李贵人、阴贵人。更离谱的是汉献帝的两个女儿也成了他的妃嫔，也很受宠爱。要知道，曹丕有三个妹妹嫁给了汉献帝，而现在他又娶了汉献帝的女儿，丝毫不考虑乱伦的事情。

太不像话了！对曹丕的好色，甄女不再大度接受，难免有时发表几句酸溜溜的议论。

曹丕也厌倦了甄女，甚至觉得看她一眼都是痛苦。这时曹魏帝国的首都在洛阳，而甄女作为原配夫人，却被安置在遥远的邺城，两口子形成了事实分居。

郭女王找到了机会。在帮助曹丕夺取太子之位时，她的谋略连曹丕也赞叹不已。可是，她最大的谋略却运用在了与甄女争夺后位上。她在曹丕面前进谗言，说甄女的坏话。谗言，在宫斗当中是最常用最基本的招数，谋略含量并不大，但是郭女王的谗言，却让曹丕对甄女彻底愤怒，以至于动了杀机。

遥远的邺城，孤独的深夜，伤感的女人。

清冷的月光安抚着寂寞的蒲草，风过处，蒲叶拂动，死寂的池塘荡起微微涟漪。甄女伫立塘边良久，忘记了夜色越来越深，灵蛇髻也已被夜露打湿。她望着蒲草，觉得心已经成了这片毫无生机的池塘，被风儿遗忘太久，太久。

那个君临天下的男人，真的比蒲草更让人信任吗？几滴清泪，落进池塘，滴在蒲草上，蒲叶的尖儿似乎颤动了一下。男人的心，真的比蒲草更容易打动吗？

第二天，一匹快马驰出邺城，直奔洛阳而去。甄女连夜写了一首《塘上行》，向更加擅长诗歌写作的曹丕表明心志。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蒲草长满了我面前的池塘，叶子是多么茂盛啊。

你能行仁义之德，没有谁比我更知道。

众口铄金，别人毁谤我，使你与我生别离。

我想你离开我的时候，一定也是常常悲愁。

我是那么想看到你的容颜，感情郁结，无比伤心。

因为想你，我处在痛苦悲哀之中，每个夜晚都难以入眠。

要挽回曹丕的心，必须唤醒他心底曾经的爱，所以不能指责他薄情，不能抱怨他好色，只能把他说成一个痴情男子，这样也许能启发他。为了爱，她把自己降到尘埃里，乞求用爱来换回爱。

可是，她还是感到委屈。

为什么痴情的脚步追不上变心的翅膀？

为什么男人的肩膀靠不住女人的柔情？

说什么男人的流年容不下女人的永远？

男人，停下你的步伐吧，不要再向往远方的美景，你走过的地方，不也曾经是梦寐以求的远方吗？

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弃损菅与蒯。

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不要以为有身份有地位，就可以抛弃以前的爱人。

不要以为鱼肉多了，就可以抛弃大葱和薤菜。

不要以为麻枲多了，就可以不要菅草和蒯草了？

现在的我，无论到哪里，都是痛苦。

这不是乞求，而是指控。甄女想讨回来的不是爱，因为爱已经死了。她想讨回来的是做人的尊严。最终她才明白，重要的是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而不是受宠的女人。

这首《塘上行》的作者，历来有争议，有人说是曹操，有人说是曹丕，有人说是甄女。但是，更多的史料却指向甄女，而且内容来看，更像是甄女对曹丕的质疑。

曹丕会理解接受她的质疑吗？一个失去爱的女人，会得到男人的理解吗？

男人的世界是天下，女人不过是点缀，是着力处的一抹颜色，似有若无。曹丕心里装的是权力，是功名，爱情不过是前行路上的花儿，信手采摘，随手扔弃。

《塘上行》让郭女王多了一个诋毁甄女的理由，而喜欢文学的曹丕，对这首文采飞扬的诗歌却深恶痛绝。

也许，甄女真的冤枉了曹丕——他并非不再爱她，只是厌倦了她。

厌倦比不爱更可怕，以至于曹丕认为杀了她，他的世界才会清净。

公元221年六月初一，称帝十个月的曹丕，第一次祭祀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五岳以及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渎，比照人间的官爵给予山川群神以相应礼仪规格的祭祀，极力表达对天地的敬畏。

就在祭祀完毕山川不久，他派往邺城的快马使者出发了。使者怀里揣着一道诏书，诏书的内容是赐死甄女。

敬畏山川的曹丕，为什么他的内心没有对爱情的敬畏？

快马使者还在路上，曹丕一天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道青气从地下往上冲出来，一直与天相接。第二天，他把相师周宣找来，要他解梦。周宣说：“天下当有贵女子冤死。”

曹丕沉默片刻，派人传令：用更快的马，把派往邺城的使者追回来！

如果有相师灵验预言，那不是运气的话，就是靠对人事的谙熟。甄女被赐死的消息，在洛阳悄悄地传开了，周宣断定多情的曹丕会为自己的无情而感到愧疚。下令追回赐死诏书，曹丕要追回的不是甄女，不是爱情，而是18岁时那种爱的感觉。

可是，赐死诏书终究还是没有被追上。

追上了又能如何？难道能追回那段初见时的爱吗？

那个曾经赐给她无限宠爱的男人，如今要赐她死。

邺城，甄女精心地打理着头发，梳成灵蛇髻，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因为这不仅仅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梳给自己而不是给男人看的一次。

她最信任的李夫人站在一边，泪如雨下。就在刚才，她把17岁的儿子曹叡托付给李夫人。

李夫人问：“甄姐姐，你怎么不哭一声呢？你要是难受，就哭一声啊。你这样憋着，我心里堵。”

惨然一笑，她说：“我为什么要哭呢？我失去了什么吗？”

是呀，那个男人，那份爱，如果失去了，那就说明本来不属于自己，也就不能说失去。

可是，还有生命。

可是，没有了男人，没有了爱，生命的有和无，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吗？

这年六月的二十八日，按照天干纪日是丁卯日，甄女死了。

第二天，发生日食，这在当时被视为灾异，但是很多人悄悄地说是上天在为甄女鸣不平。

也有人说，甄女告别这个红尘，玉女又回到了天上，然后，她让日食发生，报复世间那个薄情男子。

按照惯例，每当有灾异，就会有三公之官为之负责，被免官职。有关官员呈上奏章，请求罢免太尉。曹丕否决了这一施行了几百年的惯例，下令说：“百官各自尽忠职守，今后再有灾异发生，不要再弹劾三公。”

甄女是当朝天子的原配夫人，非但没得到应有的丧仪，而且死后受到侮辱，灵蛇髻被破坏，头发披到脸上，嘴也被糠塞住。曹丕这样侮辱与自己有过恩爱的女人，是怕她去阴间控告他。

对别人如此宽容的曹丕，对爱过的人为何如此无情？

莫非，她从来没被爱过？

第二年九月初九，秋高气爽，郭女王被立为皇后，成了真正的女中之王。

可是，郭女王也不是胜利者。她被立为皇后仅仅过了四年，曹丕病逝。因为得到了曹丕的宠爱，郭女王拥有了一切，而现在曹丕死了，郭女王又是怎么样的命运呢？

“你的母亲，正是死于郭女王之手，披发覆面，以糠塞口。”曹叡刚刚登基，李夫人就对他详细讲述了甄女死后的惨状。

曹叡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母亲，死于何人之手？死后如何安葬？”曹叡多次逼问郭女王。已经知道答案了还问，是要罪犯认罪。

可是，郭女王认为自己没什么错误，她说：“先帝自己要杀你母亲，你又为何来责问我？况且你身为人子，自可追仇于死去的父亲。你为了死去的母亲，要枉杀现在的母亲吗？”

郭女王没生儿子，甄女死后，曹丕让她抚养曹叡，她也是尽心尽力，尽到了母亲的职责。可是，母爱是无法代替的，无论她怎么慈爱，终究无法给曹叡母爱的温暖。

是呀，害死甄女的真是郭女王吗？

难道曹丕不知道郭女王因妒而谮？

难道郭女王不是窥察到了曹丕的感情变化，才乘虚而入的吗？

堂堂天子，难道不能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吗？在曹叡的逼迫下，235年二月初八，郭女王自杀。和甄女死时一样，郭女王死后也有灾异发生，18天后，寿光县降落陨石。

如果郭女王有儿子，那现在的皇帝就是她的儿子，而不是甄女的儿子。那时，死的就是甄女的儿子，而不是郭女王。郭女王输了，输在没有儿子上。内宫争斗，没有儿子的人必输无疑。

三月十一日，风和日丽，首阳山下，花香阵阵，涧水淙淙，生机勃发。但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将要埋葬在这里。按照曹丕遗嘱，曹叡将郭女王与曹丕合葬。最后赢得男人的，还是郭女王。

可是，曹叡给了郭女王与母亲一样的葬礼：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郭女王赢得了男人，却败给了生活。

因为，从男人那里获得一切的女人，最终也会失去一切。

南北朝时的笔记小说《世说新语》记载，曹操攻下邺城后，立即召见甄女，左右汇报说已经被曹丕抢先一步带走了，曹操不能与儿子抢女人，只得不甘心地说：“今年破贼，正为奴！”

因此，就有了曹操觊觎甄女美色的说法。

同时，也有另外一个说法：曹植也爱甄女。

这一说法貌似也有根据。曹植的代表作之一《洛神赋》，写的是人神恋。这首诗歌写作于曹丕篡位称帝后不久，曹植到京师洛阳觐见，在返回封地鄄城时，途经洛水，与洛神宓妃邂逅，对她产生爱慕之情，但终因人神殊途，结合无望，与之惜别。

南朝梁国昭明太子萧统编选的《文选》收录了这首诗，唐代的李善对其创作背景有条注记：曹植见到甄女后，钟情于她，但曹操却把甄氏嫁给曹丕，曹植为此痛苦，昼思夜想，寝食不安。直至曹丕称帝，曹植到洛阳觐见。这时甄女已经被赐死，曹丕就给曹植拿出甄女的一件遗物——枕头，曹植见了，不觉凄然泪下。曹丕也受到感动，命令太子留下曹植宴饮，把甄女的枕头作为礼物赠给曹植。曹植踏上归途，在洛水岸边停车，思念甄女，忽然看到有神女凌波御风。这位神女当然就是甄女，她向曹植讲述了自己的死状，然后消逝了。一会儿，她派人向曹植赠送珍珠，曹植也回赠玉佩。曹植情不自禁，写了一首诗歌，纪念这件事，取名为“感甄赋”，意思是怀念一个姓甄的女子。后来魏明帝曹叡读到《感甄赋》，为了维护母亲清白，就将题目改为“洛神赋”。

由于此赋的影响，后人就把甄女认定成洛神了，称她为甄洛。又因为传说中洛神就是宓妃，所以甄女又被称为甄宓。世代相传，曹植与甄洛就有了暧昧关系。宋代人编写的小说野史小说《太平广记》，记述一个叫萧旷的人邂逅洛神，洛神自称她就是甄宓，因为仰慕曹植的才华而激怒曹丕，以至获死。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在他的诗作中，将曹植得不到天下的原因归结到恋嫂上：“君王不得为天下，半为当时赋洛神。”

综合各种说法，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曹氏三父子，都对甄氏产生了情爱。

可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先说曹操对甄女的感情。除了不足为信的小说《世说新语》之外，并无任何史料记载曹操对甄女如何如何。何况，“今年破贼，正为奴！”的说法很明显是小说家言，虽然生动，但是不符合霸主曹操的行事原则。因此，说曹操对甄氏动心，是脱离史料的臆测。

再说曹植对甄氏的感情。后人认定曹植对甄氏有情的最大依据，就是曹叡将“感甄赋”改为“洛神赋”，从而掩饰叔叔和母亲的恋情。但是，这不过是后人的望文生义而已。《感甄赋》的“甄”并不是甄后之“甄”，而是鄄城之“鄄”。“鄄”与“甄”是通假字，当时曹植任鄄城王。魏明帝将其改名为《洛神赋》是出于政治原因：第一，为母亲避讳，改“感甄赋”为“洛神赋”，显示皇权的不可侵犯；第二，掩饰叔叔与父亲的矛盾，曹植在写这篇赋的前一年，任鄄城王，曹植不满曹丕把自己流放到京城之外，就模仿屈原《楚辞》，借“香草美人”以抒发不得重用之苦的手法，托词宓妃，含蓄地表达对曹丕的不满，魏明帝认为“感甄”二字过于直白，就将其改成“洛神”。

至于李善的注记，写曹丕把甄女的枕头赠给曹植，这一行为，即使在今天也会被视为乱伦，又怎么会在当时发生呢！

撇开伦理不提，邺城被攻克时，曹植只有13岁，而甄女却已经25岁，曹植会产生娶她为妻的念头吗？李善煽情地说曹植因为不能娶甄女，“昼思夜想，废寝与食”，一个13岁的孩子，对一个25岁的已婚女子，会如此用情吗？

可是，有人说，曹操一贯好色，贪图甄女美色也是很正常的。而曹植多情风流，个性张扬，行为率性，并非没有懵懂少年爱上天仙姐姐的可能。

大胆的猜测，留下一个薄命红颜的情爱悬疑。

二、曹叡的血统之谜

有人质疑魏明帝曹叡并非曹丕的亲生儿子，而是袁熙的儿子。

这些人是拿着正史《三国志》寻找依据的。《三国志》为曹叡立传，说他“崩于嘉福殿，时年三十六”，而这一年正是239年（景初三年），由239年上推36年，那么曹叡的生年204。可是，曹丕是在204年八月攻下邺城之后，才娶了甄女。显然，曹叡的身上流的不是曹丕的血液，而是袁熙的血液。

这样一来，曹家要多窝囊就有多窝囊了。辛辛苦苦打败袁家，夺得天下，最终天下还是落到了袁家人手里。

而且，持这个观点的人还有一个“证据”：曹丕直到临终才不得已立曹叡为太子，就是因为知道曹叡是袁熙的儿子。这条证据太牵强，曹丕也是迟迟没有被曹操立为太子，难道他也不是曹操的儿子吗？袁绍有三个儿子，刘表有两个儿子，二人到死没有立任何人为世子，难道说这二人就没有亲生儿子？

曹叡是不是自己的儿子，曹丕最清楚了。八月娶妻，当年做爹，曹丕会让这个血统不正的孩子活下来吗？那不仅仅是“野种”，还是仇人之子啊！

可是，按照《三国志》的记载，曹叡的确出生于曹丕娶妻的当年啊！

《三国志》是权威的正史，虽然偶有前后矛盾或者脱漏的记载，但是会在传主死亡时间这么重大的问题上犯错吗？

结合《三国志》中的其他记载分析一下。《三国志·魏志·明帝纪》记载，曹叡在15岁时，被封为武德侯。

先假设曹叡于景初三年驾崩（239年）时确实是36岁，根据曹叡15岁受爵的记载，那他是在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被封为武德侯。

可是，建安二十三年，曹操身为魏王，曹丕除了官拜五官中郎将以外，并没有受爵。连曹丕尚无爵禄，那他的儿子曹叡被封侯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曹叡死时36岁和15岁封侯这两条记载，一定有一条是错误的。前条记载正确的假设已经不成立，那再假设第二条是正确的。

《三国志·魏志·文帝纪》中有关于曹叡受爵时间的记载：延康元年（220年）五月，封王子叡为武德侯。这时，曹丕已经继位魏王，假天子之名将自己的儿子封侯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条记载应该是准确无误的。曹叡是15岁封侯的话，那他的出生年即建安十一年，那时甄女已经嫁给曹丕两年，为他生下曹叡就顺理成章了。《三国志·魏志·明帝纪》记载，曹叡生下来就很受曹操喜欢，很显然曹叡的血统是曹家无疑，因此他不会是在建安九年出生。

可是，曹叡出生于建安十一年（206年）的推断还是有问题。因为曹叡是在景初三年驾崩（239年），他要是出生于建安十一年，那就是34岁，而不是36岁。

曹叡的死亡有具体时间，即景初三年正月初一，新年第一天。假设一个人在除夕夜出生，在大年初一凌晨死去，即使活不到一个时辰，按照传统的年龄计算，也是两岁。所以，别看曹叡在景初三年只看到一次太阳升起，但是也算是多活了一岁。

可是，实际上曹叡还真不能算是在景初三年活过。景初元年，曹叡根据有关官员的奏呈，认为魏朝应该采用殷商历法，以十二月为正月，在当年三月开始改用新历法，把三月改为四月。曹叡死后，继位的曹芳又将历法改了回去。因此，曹叡驾崩的那个月，如果按先前的历法算，其实应该是上一年的十二月。

这样一算，曹叡出生于建安十一年（206年）的话，他应该是活了33岁。

这与《三国志》记载的36岁差了三年，又该如何解释呢？

有人做了一个合理的推测：因为“三”字第一笔为一横，误看作一个点画是极有可能的，第二笔为与“六”字第二笔同，而第三笔又是一横，误看作再一个点画也是有可能的。这样，所谓的“年三十六”很有可能是“年三十三”之讹，古人将“三十三”误抄成“三十六”。

这样解释的话，所有疑问迎刃而解。

第五章　与爱情无关的才女

第一节　锦瑟年华

赐予和剥夺——一个似有还无的婚姻计划

疼了才会去爱。

她在他右胳臂上狠狠地咬一下，又在他左胳臂上狠狠地咬一下。就是要他疼，这样他就会记住她。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穿衣服脱衣服时就会看到她的牙印，就会想起她——而且，她在他身上留下了印痕，他就无法把自己展现给其他女人。还有，他孤单的时候，会掀起衣服，看着她的牙印傻傻地笑。

如果真有这样的一个男人，那么她就与他死去活来爱一场，然后一起老去，直至死。

只是，这样的爱在她的生命中不会出现。因此，这样的场景只是想象。先不说世上是否存在那个值得她用心去咬的男人，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内心潜伏着这种爱的期待。这是因为，她是一个汉朝的女子，而且是蔡邕的女儿，这决定了她不会向往那种让人甜蜜到疼痛的爱情。

她的名字是蔡琰，字文姬，因为晋时避司马炎讳，改为文姬。

上苍是公平的，在赐予的同时也在剥夺。

上苍赐给她一位让人崇拜的父亲。小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很多人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只是为了辩论父亲蔡邕最大的才能在哪一方面。有人说是辞章，有人说是数术，有人说是天文，有人说是书法，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辞章，数术，天文，书法，任何方面都有证据显示蔡邕是最精通的人。

不用说了，我的父亲最擅长的当然是弹琴啦！蔡琰这样说，邻居立即点头，连声说：“是！是！是！知父莫如女！”大家把目光朝向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邻居讲述了前几天发生在他家里的一个故事。那一天，他杀鸡煮肉备酒，请蔡邕吃饭。为了表示对蔡邕的尊重，他还特意请了琴师助兴。琴师拨弄琴弦，嘈嘈切切，可老是等不来蔡邕。看门的赶来报告说：“蔡君刚才来了，但是到了门口又回去了。”邻居跑出去，追上蔡邕问原因。蔡邕说：“你都要杀我了，我还要进去送死吗？”邻居愕然：“怎……怎么会呢！”蔡邕说：“有琴声为证！”原来，蔡邕来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琴声充满杀机，他不想送死，就回去了。邻居把琴师叫过来，与蔡邕对质。琴师说：“琴声有杀心？也许是吧。刚才我弹琴的时候，看到树上有只螳螂跳来跃去，它的前面有只蝉在鸣叫，将要振翅飞走，但是还没飞起来。我的内心随着螳螂的进退而激动，难道是我的杀心出现在了琴声里？”

的确，蔡先生通晓音律，已经入骨入髓。他不仅能听出琴声里的杀意，还能听出木头是否适合做琴。有人烧梧桐木做饭，蔡邕恰好经过，听到火烧木材发出的巨大声响，知道这是一块好木材，就从火堆里抢下这块木材，然后做成一把琴，声音果然很好听。因为木头的尾部被烧焦，所以这张琴被人们称为“焦尾琴”。蔡琰曾经无数次地抚弄焦尾琴，弹奏出一曲曲美妙的音乐。

邻居拿起毛笔，削块木板挂在自家树上，木板上写着几个字：“蔡先生听琴知杀处”，然后不知从哪里扒拉来一只死螳螂和一只枯蝉，放在盆里，盆上写着：“蔡先生听琴之凶手和受害者”。谁要是想到他家看一眼，对不起，购票进门。

邻居的做法启发了很多人，很快，三百多里之外的偃师，在交通要道两边张贴“蔡邕故里欢迎您”的广告。这一做法激怒了陈留人：蔡邕祖祖辈辈是陈留人，他生在陈留，长在陈留，在陈留娶妻，在陈留生女，陈留是蔡邕唯一的故里啊！偃师人反驳说：“蔡邕不是陈留的，是偃师的。”

偃师人搬出了自称“蔡邕故里”的证据。汉桓帝虽然是个昏君，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发烧友，他听说蔡邕善于弹琴，就征召他入朝做官。蔡邕认为昏君不配听他弹琴，从家乡陈留郡走到偃师，就捂着肚子装肚子疼，捂着头装头疼，装病装得快要真病了，汉桓帝才放过他，允许他回家“治病”。蔡邕在这里停下走向昏君的步子，保持自我，难道不可以说这里是他的故里吗？

可是，并非所有人提到蔡邕时都会竖大拇指，也有年轻人会偷偷地对蔡琰发牢骚：哥的青春被你老爹毁了！

以前经常有学生在考试时出现错误，家长和老师批评时，学生就会振振有词地说：教材上都有那么多错误，学生又怎能避免呢！

《周易》、《尚书》、《诗经》、《仪礼》、《乐经》、《春秋》六经典籍，因为俗儒以讹传讹，穿凿附会，文字误谬甚多，这样学生出错就有了借口。在蔡邕的提议和主持下，校订六经，然后蔡邕亲自勒石刻碑，刻成46块碑，每块碑高约1丈，宽4尺，立于洛阳城南的开阳门外太学讲堂前。这些碑立起来后，很快就被作为教材，太学门前成了洛阳最拥堵的路段，天下学子来阅读摩写碑文，车辆每天有一千多辆。从此，考试写不对答案的学生，再也不能把责任推给教材了，只能老老实实承认平时学习不用功。

全是蔡邕，剥夺了我本该快乐的青春，逼得我不得不苦学！不喜欢读书的学生，都这么抱怨。

可是，上苍是公平的，在赐予蔡邕旷世才学的同时，也剥夺了他享受俗世幸福的权力。才高者凭借才能立于世间，不屑蝇营狗苟之能事。可是，更适合这个肮脏世间的是蝇和狗。浑身每个细胞都往外迸射才学的蔡邕，唯独在官场上是弱智，做官一塌糊涂，以至于几乎所有人都要报复他。46岁那年，蔡邕被人控告，被关进监狱，定为“大不敬”之罪，不但要砍头，尸体还要扔到闹市中示众。这时，上苍赐予他的才学救了他，皇帝念其有才，免其死罪，全家遭受髡钳之刑，流放到今天的内蒙古。

9个月后，大赦天下。蔡邕就要离开遥远的塞外了，当地太守王智为他饯行。王智是皇帝身前得势宦官王甫的弟弟，所以他平时谁也瞧不上。但是，在名动天下的蔡邕面前，他也是高调不起来，甚至还降低身价，借着酒劲，为蔡邕跳舞助兴。舞到高兴处，王智邀请蔡邕共舞。

可是，酒宴开始前还在他地盘上服刑的蔡邕，压根儿就看不起这小子，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地坐着喝酒，任凭他舞得筋骨错位。

大庭广众之下，颜面尽失，王智气急败坏，当面骂蔡邕：“大胆囚徒，居然敢轻视我！”

他没想到，蔡邕毅然立起，决然拂衣而去。

王智决定要教训教训高傲的蔡邕，就使出了阴招——诬告。于是，一封诬告蔡邕谤讪朝廷的密信，从边关送往洛阳。蔡邕知道王智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就带着一家老小，亡命江湖，过着漂泊如萍的日子。

这一逃，就是12年。

蔡琰就是在逃亡期间长大的。少年不识愁滋味，蔡琰并未感受到漂泊生活的艰辛，却快乐地追随在父亲的光辉下。上苍剥夺了蔡邕庸俗的幸福，却赐予他无上的荣光。他是一个被官场排斥的人，却也是一个因才学而到处受追捧的人。品学是蔡邕的人生通行证，每到一处，总会有人视他为贵宾，似乎他不是来避难的逃亡犯，而是来讲学的专家。泰山羊家更是中了大奖，这个家族里的羊衜娶了蔡琰的姐姐。羊衜这人不出名，但是专娶名人的女儿，他先娶了孔融的女儿，孔融女儿去世后，他现在又娶了蔡姐姐。蔡姐姐专生名人，女儿羊徽瑜嫁给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晋朝建立后被封为景献皇后，儿子羊祜是西晋名臣。

“父亲”这个概念，是蔡邕给蔡琰的。在蔡琰心里，父亲就意味着博学才名，意味着高大宽广，意味着光荣尊崇。

这对她以后遇到的男人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她总会以父亲为参照来考量男人。可是，她遇到的男人，有谁会超过蔡邕呢？上苍赐予她一个完美的父亲，却剥夺了她对男人的心动，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她的悲剧就开始了。

她嫁给了河东郡的卫仲道，这应该是一桩悲剧婚姻。卫仲道此人史无记载，虽未必是平庸之辈，但也并非风流名士。一直生活在父亲光环下的蔡琰，在平淡无味的卫仲道那里，会感觉到甜蜜幸福吗？

爱情是人生的奢侈品，倾其一生才能拥有，并非所有人都能消费得起，那就退一步吧，享受平庸生活的快乐，怎么样？

可是，就连这样的快乐，上苍也要从她身边剥夺。嫁给了卫仲道，她却没能生个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当时的伦理法律，虽然不能生儿子的原因未必在她身上，但是在当时的社会观念和医学知识下，不能生儿子只能是女人的责任。只是因为无子，她就背上了忤逆的罪名。在卫家的短暂时间里，她始终生活在屈辱之中。

不幸才刚刚开始。不久，卫仲道死亡，因病还是事故，史无记载，但无论如何，蔡琰成了一个无夫无子的女人。

上天在剥夺一个人之后，会剥夺这个人更多。没生出儿子来，丈夫死了，蔡琰在卫家的日子，在原先的屈辱之下，又多了孤苦。她在卫家有了多余人的尴尬感觉，这时，她会想起那个叫卫仲道的男人——她的丈夫。

思念一个人，未必全是因为爱，有时是因为空虚。对卫仲道，她并无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那段一起走过的岁月，没在内心留下痕迹，只有在回忆青春的时候，她才会恍惚地记起自己的生命里，曾有过这样一个男人。

后来，在卫家的日子实在是无法继续了，她只有选择“归宁”。归宁，就是回娘家，可是归回娘家的蔡琰，却没有回归心灵的安宁。要知道，她是一个出了嫁的女人，短时间归宁是正常的，但如果长期住在娘家，那就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当时，已婚女子只有被休才能脱离夫家，蔡琰实际上已经被休，只是卫家顾及蔡邕名气，没有写一纸休书而已！无子，克夫，蔡琰被认为不祥之人，自然难逃被驱遣的命运。

蔡邕并未因为女儿的尴尬归来而难堪，反而是整天笑呵呵地，因为他迎来了自己的事业黄金期。

189年，中国最有权力的三个家庭，整天忙着发丧：一个是天子刘家，四月十一日灵帝刘宏病死，七月份甘陵王刘忠病死；接下来是灵帝的姥姥家董家，灵帝的姑舅表兄弟董重被何进逼迫自杀，六月七日灵帝母亲董氏暴死，疑似死于何太后之手；接下来的第三个家族是灵帝皇后何家，八月二十五日何进被宦官杀死，何苗被乱军杀死，九月初三董卓杀死何太后和其母亲舞阳君。

帮忙办丧事的人，从春暖花开到秋凉叶落，忙得不亦乐乎。忙完了，抬头一看，朝政大权落在了董卓手里。

董卓是来自西凉的武人。西凉是蛮荒之地，恶劣的自然环境塑造了边民强悍的性格，与汉朝的中庸性格格格不入；武人崇尚暴力，而汉朝一直推行儒家教化，文人思维主导社会运行。都说董卓的可恶之处是残暴滥杀，但是那些所谓儒家教化下的帝王，挥起刀时又何曾手软，只不过是刀法看上去温柔敦厚罢了。

董卓只不过是遇到了水土不服的问题，他在边关军队里形成的粗野作风，在矫揉造作的大汉官场遭到了强烈抵制。

来中原前，董卓听说中原人跑官买官是风气，现在他掌权了，盘腿坐在朝堂上，喝着大茶，等着大家来求官。可是望眼欲穿，也没等来一个人。

没办法，董卓咬咬牙，决定让自己犯贱，主动把官帽送出去，可是，大家见了任命书，就像见了催命符，一个个地避之唯恐不及。曹操被任命为骁骑校尉，逃到了陈留；袁术被任命为后将军，逃到了南阳。

渐渐地，董卓有了经验，再有任命时，任命书到的同时，监管人员也到了：哼，不想做官想跑，没门！被任命为平原相的荀爽，不得已踏上了赴任道路。董卓一定要过足任人为官的瘾，平原相荀爽还在赴任的路上就又被任命为光禄勋。荀爽做了三天光禄勋，又被拜为司空。董卓这样做，是因为愿意到他这里做官的人少之又少。不是中原人不喜欢做官，而是都认为接受了董卓的任命，节操就碎一地。

董卓当政之前，通用的恭贺语是“发财升官”，而董卓当政后，这一恭贺语就变成了“发财别升官”，“祝你官运亨通”则成了极其恶毒的咒语。

不幸的蔡邕，也“官运亨通”了，他接到了董卓的征辟令。早就厌倦了逃亡生涯的蔡邕，没有像曹操、袁术一样逃跑，而是赖在床上装病。董卓发怒了，发狠说：“老子有能力杀人全族，蔡邕马上就要摊上大事了！”

蔡邕不得已，灰溜溜地到京做官。连名动天下的蔡邕都来我手下做官了，谁还能说我没魅力！蔡邕的到来，让董卓顿生扬眉吐气之感。

一开始的三天，蔡邕每天的工作只有两项，上午报到，认识新同事，下午卸任，告别上午认识的同事。第一天，祭酒，在教育宣传口，职在外台；第二天，持书御史，在政法监察口，职在宪台；第三天，尚书，在勤务信息口，职在中台。三日之内，蔡邕周历三台，在各口都有了任职经历。董卓并不是在陪蔡邕玩官场连连看的游戏，而是把蔡邕当作招牌，到处炫耀，向世人宣告：连蔡邕都可以由我任用！

在开口教化闭口教化的汉朝皇帝那里，最懂教化的蔡邕，非但没坐稳官位，而且差点儿连命也搭上，不得已流亡12年。但是在抬手杀人放手杀人的董卓那里，蔡邕却得到了最充分的尊重。董卓把朝廷从洛阳迁到长安，实际上是开创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政权。为了提高新政权的品位，董卓把蔡邕奉为旗帜，封他为高阳乡侯。每次举行宴会，董卓就让蔡邕弹琴，抒发对新政权的讴歌之情。大家都知道，董卓是个我行我素的混蛋，但是蔡邕一出现，他就变得稍微像个人，只有蔡邕的建议，他才能听得进去几句。

那些做梦也想做官，醒来却要面子，耻于跪倒在董卓脚下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跑官求官的新途径，那就是去求蔡邕。虽然求蔡邕最终也是被董卓任用，但是因为得了蔡邕的推荐，那非但不会节操碎一地，而且特有面子。蔡邕居住的街道，成了直通官场的“绿色通道”。

蔡邕居住的街道，是长安堵车为患的路段。全国各地各色来拜访蔡邕的人，来到蔡邕所在的那条街道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车进退不得。

你要是想做官，就要有从这条最堵街道上突围的本事。

王粲也来了。文学上，魏晋时代的巅峰在建安文学，建安文学的巅峰在建安七子，建安七子的巅峰在王粲，《文心雕龙》就说王粲是“七子之冠冕”。遗憾的是，上苍给了王粲最高的才名，却剥夺了他作为男人最起码的身高外貌，长得短小瘦弱也就罢了，那样可以说压缩的都是精品，但是那张丑陋古怪的脸，如果说被猪亲过，那猪也会抗议说自己绝对没这么丑。

当他出现在蔡邕家门前的那条街道上时，没有人相信他能从挤成“肠梗阻”的车辆中走出去。你想想，那么多阳光帅哥和力量型男都被眼巴巴地堵住，王粲莫非能长出翅膀来飞过去吗？

王粲当然长不出翅膀来，但是他还是超越很多比他来得早的人，进入了蔡家的会客厅，而且坐在了贵客的位子上。当时，蔡邕脱了鞋子，坐在会客厅懒洋洋地与访客聊天，听说王粲到来时，他万分激动，慌忙穿鞋，连鞋子穿反了都不知道，就跑出去迎接他。看他急切的样子，被堵在街上的人都以为他要去迎接的不是王粲，而是下凡的天神。

看着大家都不服气，蔡邕解释说：“他有异才，无人可及。我家的书籍文章都应该送给他，才算物归其主。”

他不解释还好，这样解释让大家更加困惑了。蔡邕家藏书万卷，这个数量接近皇家藏书，而且他的藏书多是精品，很多得之于秘阁抄书，其中有不少稀世珍籍。曹操一辈子不服人，但是他还是服蔡邕，因为蔡邕的藏书让他望尘莫及。和越有钱越吝啬一样，蔡邕藏书越多，越不会外借，他有“两个不借”，女人不外借，书不外借。可是，王粲一出现，蔡邕就要把书都送给他！

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以为蔡邕这是爱王粲之才，激动之下说的恭维话。但是，蔡邕是一个视书为生命的人，真是爱惜王粲之才的话，送他几本几十本甚至几百本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把所藏图书文章全都慷慨奉送，就让人不得不揣摩他的真实用意了，因为这样有托付家事的意味。

对别人，女人不外借，书不外借；对王粲，倾情送书，莫非也要送女人？众所周知，蔡邕有两大心头病，一是他没有儿子，万卷藏书无人继承，二是女儿蔡琰守寡在家无归宿。蔡邕舍得把书全都送给王粲，莫非也有把蔡琰嫁给他的计划？当时王粲正是幼弱之年，尚未婚嫁。

蔡琰嫁到河东卫家时，蔡邕送给她四千多册书做陪嫁，现在蔡琰回来了，那这些书也应该回来了。那时是嫁女送书，现在很可能是送书嫁女。当然，没有史书明确记载这道婚姻计划。我们的史书关注的一向是功业，而非婚姻幸福，在大家看来，死后获得什么谥号，远比活着是否幸福重要。也有可能，行事古怪的蔡邕，真的只想送书，而没有搭车送女儿的想法。

可是，作为一个父亲，蔡邕真的会在给守寡女儿找到归宿之前，慌里慌张地穿反了鞋子，急匆匆地跑出去迎接一个适婚青年，而只是为了给书找归宿吗？

事实上，蔡邕的书并没有全部送出去，只是送给了王粲几车而已，而王粲也没有娶蔡琰。

假如，只是说假如，蔡琰真的嫁给王粲，她会喜欢这个没有丝毫阳刚气魄，但是才名震动天下的男人吗？和王粲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在某个时刻迸发出咬他一口再咬他一口的激情吗？

这个似有还无的婚姻计划，没有成为事实，很可能是因为蔡邕还没来得及向王粲亮出送书的附加条件：要我的书，就得娶我女儿。

蔡邕为什么没来得及呢，因为他死了。

他是被人杀死的。

第二节　板荡岁月

应该存着泪水——女俘的诗歌

我们都是被时代绑架的可怜儿，无法挣脱时代的枷锁。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

蔡邕的女儿，怎能不是才女呢？蔡琰写有两首《悲愤诗》，被称为中国诗史上文人创作的最早的自传体五言长篇叙事诗。其一的开篇，从董卓之乱写到群雄起兵，简短八句，勾画出三国这个混乱时代的开始。

董卓是这个混乱时代的制造者之一，也是较早的时代殉葬者。在与王允为首的士大夫的争权之战中，董卓败下阵来，被他曾经最信任的吕布一枪刺死。

万岁！

万万岁！

士卒们为董卓之死欢呼雀跃。董卓之死直接刺激GDP飙升，长安人为了庆贺董卓死掉，卖了珠玉和衣服，然后买酒买肉，歌舞于道，卖了又买，GDP循环提高。

可是，蔡邕却不合时宜地叹息，一脸痛苦的样子。董卓虽然是暴君，但毕竟是他挖掘出了蔡邕的最大人生价值。士为知己者死，蔡邕当然不会为董卓去死，但是为他叹息一声，总符合人情吧。

可是，蔡琰想不到，这是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

诛董集团的领袖王允，本来就被天下人视为节义之人，现在则被视为国家英雄，坦然接受臣民的赞扬。但是蔡邕的这声叹息破坏了他的兴致。于是，蔡邕以董卓同案犯的罪名被杀。蔡邕也倒在了时代里。

这一年，蔡邕61岁。节义文人蔡邕，昏君想杀他，宦官想杀他，董卓也曾想杀他，但他还是幸运地活到了61岁，却没想到死于另外一个也有节义名声的文人之手。

太尉马日磾劝说王允：“蔡先生平素以忠孝闻名，如果让他承担无名之罪，就这样杀了他，恐怕会让天下人失望。”

可是，王允宁可让天下人失望，也不让自己失望，铁了心要杀蔡邕。

从王允那里告退，马日磾摇头对人说：“王公恐怕不会活太长时间了。”

蔡邕死了，人们纷纷一掬同情的泪水。可是，蔡家清冷的闺房里，蔡琰孤独地缩在床角，黯然泪下。别人流泪，是因为天下少了一个人才，而蔡琰流泪，是因为她失去了唯一的父亲。而且，她是一个守寡后投奔娘家的女人，唯一可依靠的，就是父亲了。别人失去的是一个可以崇拜的偶像，蔡琰失去的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生依靠。

“嗟薄祜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蔡琰在《悲愤诗》（其二）里描述自己的境遇。

但是，如果蔡琰知道自己以后的遭遇，也许会存着泪水，因为和以后的遭遇相比，父亡绝对算不上太糟糕的事情。

性格固执、目光短浅的王允，执政后很快暴露出了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的文人弊病，他有能力操控书本上死板的道理，却没能力操控天下局面。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氾、李傕率部攻入长安。王允拒绝吕布提出的逃亡建议，豪气冲天地说：“皇帝年幼，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了，我又怎能忍心临难苟且求免呢！”

感人的宣言在贼兵面前没有丝毫战斗力，王允被董卓余部擒获杀害。马日磾的预言成为现实。

人们也都流下敬佩的眼泪，感慨王允大人真是感天动地的忠义之人。可是，王允执政一番，只是留下了一个更加动荡的天下和一句让人泪奔的高调就义誓言，这样的人，真的是我们需要的英雄吗？

就义的时候，王允十分幸福，因为他认为自己的人生被定格为英雄。可是，他的英雄纪念碑，是树立在社会废墟上的。西凉兵团涌进长安，进入中原，把天下当作狩猎场，践踏，蹂躏，劫掠，捕杀。蔡文姬在《悲愤诗》里记录当时的情景：

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悲愤诗》奠定了蔡琰三国第一才女的地位，人们吟诵回味，击节赞赏，但是蔡琰当时并不是在写诗，而是在书写自己的苦难，因为她当时就在羌胡骑兵的马背上。

蔡邕的女儿，本是金枝玉叶，就像冰山上的一朵雪莲，高贵圣洁。而现在，她成了一名乱兵马背上的女俘，一件任由侵略者支配的战利品。

苦难止于诗。

没有父亲，没有兄弟，没有丈夫，没有家……幸亏还有诗。苦难屈辱的女俘生涯里，诗是才女蔡琰的唯一安慰。

尊严，自由，生命，女性的羞涩和隐秘……一切都被剥夺了，蔡琰瞬间一无所有。威胁，恫吓，毒打，漠视……被掳掠的人生原来如此低贱。

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敢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俘虏蔡琰的骑兵来自南匈奴。匈奴是马背上的民族，一直跟随着季节的步伐，追逐着肥嫩的水草而迁徙，在秦汉时代成为北方最强盛的游牧民族，经常南下掠夺。东汉初年，匈奴内部发生分裂，以大漠为界，分裂为南北两部。为了生存，南匈奴附汉称臣，扬鞭放牧，但是在汉朝势力衰微时就会进入内地抢掠，挥刀杀人。南匈奴居住在今天内蒙古一带的偏远地方，风沙漫漫，荒草连天。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中原女子蔡琰被南匈奴骑兵抱在马背上，来到了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望着塞外的荒凉景象，蔡琰无比怅惘地回忆着中原的山清水秀。

比恶劣的自然风光更难让人接受的，是野蛮粗暴的异域风俗。“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兽兮食臭腥。”“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身出书香之家，蔡琰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到无比痛苦，甚至想到了死，“常流涕兮眦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

后人感叹一代才女留下了如此感人肺腑的《悲愤诗》，击节赞赏，会心微笑，有多少人羡慕她的才华和诗名。可是，谁又愿意毁掉人生，用血泪浇灌诗歌之花呢！

“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身陷异域边塞的女俘蔡琰，又会被匈奴人如何处置呢？

第三节　胡笳落雪

流落的焦尾琴——错误的亲情

有时命运喜欢与我们开玩笑，剥夺我们不想失去的，赏给我们不想得到的。

作为一个女人，她无数次地想象过未来儿子的模样，偷偷地在心里预演与儿子共享亲情的情景。这样的情景她设想了一遍又一遍，唯独没有想过会成为匈奴王子的母亲。

女俘营里的蔡琰，蓬头垢面，形容枯槁，但是仍然难掩高贵清秀的气质。胜利者对战利品的分享并非平等的，地位高贵的人自然享有优质战利品的支配权，于是，女俘蔡琰被贡献给了南匈奴金字塔顶端上的一个人——左贤王。

匈奴有封王制度，王有大、小之分，左贤王是大王中地位最高的。运气好的时候，左贤王还可以成为匈奴人的君主——单于，因为左贤王有时被指定为单于的第一继承者。

成了王的女人，蔡琰的内心非但没有丝毫幸福感，反而被耻辱填满。聪慧如蔡琰，自然清楚自己并非王的女人，而只是侵略者的性奴。与南匈奴左贤王的结合，非但不是爱与被爱，就连嫁与娶也不是，而只是侵略与沦陷。她的屈辱是双重的：作为汉人，她被胡人俘虏；作为女人，她被男人强暴。

尊严，清白，纯洁，节操……父女相依为命的时候，这些金子般高贵的词语，时常从父亲口中吐出。蔡琰的心里，也想做一个名节上毫无瑕疵的女人。可是，失去了父亲的保护，她成了一片被时代风雨吹落在泥土里的落红，然后任人践踏。

夜晚来临，恐惧的时刻开始。左贤王粗笨的身体，每个毛孔都向外冒着羊膻味，向她野蛮地压过来，男人和女人的那种野蛮活动开始了。和对待那些彪悍高大的草原女人相比，左贤王泡在蔡琰身体上的时间更长，这并非全是因为中原女人的秀丽温婉刺激了他的情欲，更是因为在这个中原女人身上施展男人雄风的时候，他更能体会到征服者的愉悦。

酣畅淋漓的左贤王不知道，他身体下的大汉第一才女，灵魂早已经脱逃到远方。粗鲁而单调的节奏过后，左贤王爬下她的身体，酣然入睡，而她却醒着，聆听着从草原深处传来的胡笳声。

“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不知在什么时候，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匈奴人，难以忍受漂泊生活的孤独，把一片芦苇叶卷起来，放在唇边，吹奏出了苍凉忧郁的声音。从此，芦苇成了胡地最神奇的植物，因为它的叶子能够治愈孤独，一个又一个匈奴人，把芦苇叶卷起来，然后吹奏，用来抚慰孤独的心灵。《太平御览》记载：“笳者，胡人卷芦叶吹之以作乐也，故谓曰胡笳。”

音乐是不用翻译的语言。吃不下胡人食物，穿不惯胡人服装，看不得胡人习俗，蔡琰却在胡笳声里找到了寄托。每当幽怨的胡笳声随着月色的浮动传递过来，她的心似乎融化了。在音乐的抚慰下，耻辱、悲愤也似乎消解了。

音乐是相通的，胡笳让她想起了焦尾琴，想起了父亲手把手教她弹琴的温馨场景。她至今记得，小时候的那个午后，她被一阵琴声从睡梦中唤醒，那是父亲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弹琴。她静静地听着，突然间琴声停顿了一下，她马上说：“是第二根琴弦断了。”侍女马上跑到另外那间屋子里告诉蔡邕。断了的琴弦居然真的是第二根，蔡邕以为她只是偶然猜中，抬起手，故意又拨断一根琴弦。“这是第四根琴弦断了。”她马上说。蔡邕故意拨断的琴弦正是第四根。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次父亲惊喜地望着她，目光里的慈爱，至今还让她感觉到阳光般的温暖。

啊，焦尾琴，你流落到哪里去了呢！

荒凉的大漠里，蔡琰仰望天空，询问孤月，似乎孤月能告诉她焦尾琴流落到哪里去了，曾经的幸福生活消失到哪里去了。那把闻名天下的焦尾琴，在战乱中不知所踪，她从来不为之感到遗憾，因为战乱毁灭了太多比焦尾琴更珍贵的东西。

胡笳声声，蔡琰终于在胡地找到了安放生命的地方——用中原的琴演奏胡笳的音乐。

在音乐里，她找到了现实中没有的尊严和自由。

为尊严而讴歌吧！

为自由而歌唱吧！又一首传世诗歌《胡笳十八拍》写成了！命运杀死了那个烟火俗世里的蔡琰，却成就了诗名风华的蔡琰，这是幸还是不幸？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她只能在音乐和诗歌中聆听灵魂在岁月中孤独的脚步声。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琴弦断了，还可以换新的。人生断了，能换新的吗？

“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命若琴弦，痛苦才是生命乐章里的主旋律。

“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无人可以倾诉。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幸好还有琴，一弦一柱足可演绎沧桑年华。

“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可是，听着毡房外凛冽的北风，面对餐桌上腥膻的肉酪，遥听陇水在黑夜里的呜咽，想象着长城那边的中原。通往长城回家的道路是遥远漫长的，也许只有琴声才能到达，而中原第一才女却只能遥望天尽头的归途。

“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她本是养在深闺的中原女人，却成了游牧部族的成员，被季节的风驱赶着，追逐着水草而迁徙。日暮风悲，边声四起，原野萧条，烽戍万里，无边的边塞无法安托一个女人的回家梦。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苍天真的公平吗？那么，她没有辜负苍天，人生为何如此飘零？神灵真的灵验吗？那么，她没有辜负神灵，为何却被流放到荒凉的塞外？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父亲、母亲、姐妹、卫仲道的面容，老家的屋檐，屋檐下呢喃的飞燕，雨中淋湿的长发，在梦里一一浮现，召唤着她。

“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城头烽火，疆场杀声，无休无止的战争，让她成了女俘，成了一个流落在异乡的孤苦女人，能给她安慰的，只是落雪的胡笳。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失去了故乡。失去了故乡，也就失去了过去。一个失去过去的人，是无法享有未来的。

一个人要幸福，不在于未来有多好，而在于未来是来自于过去的。

在南匈奴的草原上，在左贤王的床上，她失去了故乡，失去了过去，失去了未来，失去了幸福，失去了人生。

可是，上苍是公平的，在剥夺的同时也在赐予。她在一个错误的地点，遇到了错误的人，收获了一份错误的感情。

高贵蕴藉的蔡琰，让左贤王如痴如醉，他没有给她爱情，却给了她宠爱。蔡琰为他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母爱是女人的天性，从少女时代，她就偷偷猜想过未来自己儿子的样子，想象与儿子在一起的情景，可是生活本身远远比人本身更具有想象力——她为胡人生了两个儿子。

谁都以为，母爱会启发她对胡地的认同，亲情会冲淡她内心的孤苦。可是，两个儿子不是爱情的结晶，是左贤王野蛮的后果。儿子不是她的骄傲，是她的耻辱。两个儿子的出世，非但没有成为做母亲的幸福的起点，反而成为一个女人新的耻辱。

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愍之念之兮生长边鄙。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可是，她毕竟是一个母亲，天性中的母爱，让她爱着儿子。对一个女人最残酷的捉弄，就是让她不得不爱给她带来耻辱的东西。

怎样才能结束这样错乱的生活呢？这是一个无解的提问：要想获得尊严，那就要离开左贤王，回到中原故土；要想守卫母爱，那就要和儿子在一起，就要留在左贤王身边。

尊严和母爱，是只能取其一的选择。在胡地的日日夜夜，在声声胡笳里，在长风冷月下，她强迫自己忽略内心情感，让自己变成塞外一株没有知觉的白草。她以为，这样就能回避不可兼得的选择。

然而，人生之所以让你选择，就是因为你已经别无选择。

丧父，亡家，被俘，被异族人霸占，生子……一岁一枯荣，草原上绿回黄转，蔡琰来到胡地已经12年了，从中原的花样少妇，到塞外的中年妇女，故乡早已经成了一枚三角形的小石子，抛弃在心的一角，只是有时在梦里活动起来，磨着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可是，这一天，这块小石子变成了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她黑暗了12年的心房。

这块小石子是被一个来自于中原的人唤醒的。

第四节　人生如诗

幸福无法要别人安排——比诗歌还要忧伤的人生

有的人喜欢为别人安排幸福，也有的人渴望被别人安排幸福。可是，我们真的掌握了别人的幸福吗？从别人的掌握里我们真的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这个来自中原的人是中原霸主曹操派来的。年轻时，曹操曾经担任过议郎，与蔡邕处了一段同事。年轻时的曹操总是显得太另类，与官场格格不入，别人说的话他不懂，他说的话别人不懂。在议郎的衙署里，有个人一上班就对着墙壁发呆，只把背影留给别人，不用看正面，肯定是曹操无疑，只有他才会这么孤立。但是，曹操也有对着人说话的时候，而且也有人与曹操说话，这人就是蔡邕。英雄识英雄，蔡邕发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就对他亲近起来。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刻，蔡邕是一抹暖色，温暖了曹操的记忆。

得意时更乐意回忆过去，失意时更容易沉浸于过去。曹操的过去并不辉煌，所以当他成为霸主后，就特别渴望过去的所有人都能了解他现在的辉煌。尽可能地帮助故人，则是宣示现状的最有效方法。这样，蔡邕就幸运地成了曹操决定帮助的人。

可是，蔡邕在12年前就去世了，活着的人怎么能帮助死去的人呢？可是，曹操毕竟是曹操，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帮助蔡邕的办法，那就是赎回蔡琰。

“名动天下的蔡先生，居然没有子嗣，多么让人痛心啊！”曹操摇头叹息，“不把他的女儿从胡地解救出来，我们于心不安啊！”

于是，汉使向胡地出发了，带着金子和玉璧。看来，曹操是把蔡琰归汉当作了一笔生意来做。

曹操是个精明的人，这是一笔划得来的交易。他支付的是金子和玉璧，得到的却是重情重义的好名声，还有对异族的威严，对天下掌控力的宣示。

左贤王同意成交。贵为王者，他为何放走自己的女人？是害怕曹操的军队，还是为了与曹操缔结友谊？也有可能，在左贤王的眼里，青春逝去的蔡琰，已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远远不如汉使送来的金子和玉璧实惠。本来，蔡琰就是一桩战利品，现在用来物物交换，本无不可。

蔡琰多么幸运啊！

一起从中原被掳掠来的姐妹们，从一顶顶毡房里走出来，赶来与蔡琰辞别。她们本该笑着祝贺，看到蔡琰打点好的行装，却放声恸哭。蔡琰的幸运是面镜子，让她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不幸。

归汉也得拼爹啊。大家回不了中原，怨天怨地不如怨爹爹，谁让自己的爹爹不是蔡邕呢！只有蔡邕，才有力量让中原霸主曹操为他赎回女儿。

曹操为蔡琰安排好了幸福，蔡琰会怎么样感谢曹操呢？

蔡琰当然应该感谢曹操，可是她真的感到了幸福吗？

左贤王放蔡琰走，但是要她留下他的儿子——虽然也是她的儿子。两个儿子都未成年，正是需要母爱的时候。两个儿子跑过来，一前一后，蔡琰蹲下，伸出手，迎接他们。他们跑上来，抱住她的脖颈，一左一右，温热的小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向她提问。

“人们都说阿母要离开了，还有回来的时候吗？”

“有我们兄弟在，阿母您要到哪里去呢？”

“阿母平时那么疼爱我们，现在怎么不再慈爱了呢？”

“我们尚未成人，阿母怎么能不为我们想一下呢？”

儿子问的每句话，都是刀，一下一下割着蔡琰的心。去？留？多么艰难的选择啊！

“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可是，她是蔡邕的女儿，必须要回去。蔡邕是一个符号，一个中原文化的符号。她是蔡邕的女儿，又怎能不对着故乡望眼欲穿？又怎能甘心苟活在胡地？又怎能情愿与胡人厮混一起？

中原人津津有味地为蔡琰安排着人生，要她复活蔡邕这个符号，完成一个父女传承的文化传奇。可是，死去的蔡邕可以是一个符号，蔡琰却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要她离开胡地，就要制造一场母子生离死别的惨剧。

一阵马嘶，打断了儿子的哭声。谁说曹操只是个冷血的霸主呢，他还是一个贴心的邻家大哥呢，把蔡琰归汉的马车都安排好了。汉使催了一遍又一遍，就连马儿也显得不耐烦了，焦躁地嘶鸣。汉使一个劲地对着蔡琰称颂曹操的恩德，但是做母亲的耳朵里却只有儿子的悲哭。

上天啊，你既然如此虐待一个女人，那就给她一双翅膀，因为她实在无法从儿子身边移动脚步。一步一远，魂消影绝。蔡琰的马车消失在草原的深处。

“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12年前，她被匈奴人抢掠来这里，现在又被曹操抢掠回中原。匈奴人抢掠她的时候，用的是暴力。曹操抢掠她的时候，用的是乡情。匈奴人抢掠她，安排她为左贤王的女人，以为她会感到荣耀，想不到这正是对她的侮辱；曹操抢掠她，安排她为国力强盛的标志，以为她会感到荣幸，想不到却是对她的摧残。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失去父母，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天下之大，谁会关心她内心的炎凉悲欢？只有日夜呜咽的河水，才可以慷慨接纳她的泪水。

蔡琰的马车，带着草原的风尘，距离中原越来越近。中原人面向蔡琰来的方向，兴奋地指点，口中歌颂着曹操的文功武治，心里却有一种偷窥的欲望：那个被胡人霸占了十二年还生下两个儿子的女人，和其他女人有区别吗？

越近中原，蔡琰的耻辱感越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中原人把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而蔡邕一直被视为名节的标本。内心里，大家认为蔡琰在成为女俘后，应该自尽，绝食也好，撞墙也好，投井也好，只要是捍卫中原人的名节就好。蔡琰也知道自己错了，错就错在没去死，就在《悲愤诗》里为自己这样辩解：“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爱国爱家爱民族，果真是蔡邕的女儿！中原人赞叹不已。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中原人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是母亲有个特权，那就是可以无比高调地向人诉说对儿子的思念。但是，踏上故土的蔡琰，思念留在胡地的两个亲生儿子，却不能向人倾诉，因为她的儿子身上流着胡人的血。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儿子，别了，从此世上没有母亲。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与儿子的距离，岂止是关山！

“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曲子总有写完的时候，但是女人的悲歌，什么时候才会写完呢？

《胡笳十八拍》不可谓不长，足有1297字，但是也未能写完蔡琰的一生。

人生永远比诗歌宏大，回到中原的蔡琰，还要在曹操的安排下，续写自己的悲凉人生。

现实是把尖锐的锉，一下，一下，打磨着你的灵魂，当你无力反抗，习惯痛苦的时候，便只能听命于命运对你的安排。

被安排出嫁，夫死后被安排回娘家，成为女俘虏后被安排为左贤王的女人，又被安排生子，再被安排归汉……蔡琰习惯了被安排。

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可是，她却没回到家，因为家没了。父亲拉着女儿的小手，日日走过的街道，已成野林。女儿隔厢听父亲弹琴的庭院，长满荆棘蒿艾。不知名的白骨，不知是饿死的还是横死的，纵横暴露在破落门前的重重蔓草里。死一般的寂静，偶有野狗的吠叫，从邻家废墟的转角处传来。比起风沙漫漫的胡地荒漠，回到家乡的蔡琰陷入一片更大的荒芜。

荒芜的不仅仅是庭院，更是家庭。一个外域归来的女子，孑然一身，如何在家庭的废墟上安放孤独的生命？

同样害怕孤独的曹操，早就给蔡琰安排了一切，让她嫁给了同郡的屯田都尉董祀。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第一次婚姻，是父亲安排的，因为丈夫的去世而终结；第二次，是暴徒安排的，因为政治利益的交换而停止。第三次，是中原实际上的皇帝曹操安排的，这次婚姻，又该如何开始，又是怎么样的结局呢？

蔡琰滞留异族十二年，风沙打磨，岁月雕琢，她的容颜总是让人想起荒漠上一株毫无光彩的枯草。而且她与胡人首领同卧同榻，并育有二子，董祀靠近她时，总要费一点时间积攒勇气，因为觉得她身上总有腥膻味道。男人总是希望自己的妻子桃花灼灼，冰清玉洁，但是蔡琰显然已是明日黄花，身上还带着从蛮荒之地带来的风尘气息。

可是，这是曹操安排的婚姻，娶蔡琰为妻子，不仅仅是人生大事，更是政治任务。曹操如何对待完不成政治任务的人，天下人都知道。

虽然早已经失去了对爱情的幻想，甚至对婚姻也不再有什么渴求，有的只是在命运安排下的，无可无不可的逆来顺受，但是当感觉到丈夫的勉为其难和隐忍委屈时，蔡琰还是感觉到压抑。

其实，她不该感到压抑，因为这份婚姻起码给了一个她最需要的家。她应该知足了，要知道，在婚姻里养活爱情，在爱情里滋养婚姻，都是幸运儿才能遇到的天大好事儿，但她又从来都是那么不幸运。

蔡琰的确是不幸的，即使是这份平庸如家常旧衣物的婚姻，也面临突然死亡的危险。

董祀还不至于有魄力让这段婚姻死掉，而是他要死了。他犯了法，按律当斩。

所有人都说董祀是死定了。曹操执法苛刻是出名的，曹植的妻子就是因为穿了一件锦绣衣服，被曹操下令处死。还有一次，曹操甚至下令把自己杀了，那是在一次行军途中，曹操下令，要是碰坏一株麦子，那就要处死。这命令刚颁发没多久，曹操的坐骑就恶作剧般地踏进麦田，踩坏了一片麦子。曹操一咬牙，说：“把我杀了吧。”谁敢杀曹操，那肯定会死在曹操前面啊，主簿用《春秋》上的典故为他开脱说：“刑罚不对尊者施加。”曹操却一定要对自己施予刑罚，拔出剑来，恶狠狠地向自己头上割去——割下一绺头发——割发代首，这就算是死了一回。有人说曹操这是在作秀，可是头发是一个人身份的象征，要是有人无缘无故割下某人的头发，哪怕只是几根，某人也会翻脸。曹操割发代首，也算是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董祀不是曹操的儿媳，也不是曹操的头发，但是同样没有活下来的理由。快马出发了，死刑判决已经在路上，只要送到监狱，董祀就要人头落地，蔡琰就会再次成为失去丈夫的女人。

当董祀被人从家里押走时，她觉得天就要塌了。她也许不爱他，但是她需要他。有时，两个人在一起，相互需要比相互爱更重要。她恐惧地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看不到董祀死后她孤独终老的凄惨情景。

毕竟是汉朝最聪慧的女子，蔡琰这一次不再等待命运的安排，她决定和命运赌一把。

正是严寒天气，蔡琰披散开头发，光着脚，跑向大街，奔向曹操府衙。当时的女子，抛头露面于大庭广众之下则是失礼，像她这样蓬头跣足暴露于市，成何体统！

蔡邕的女儿，怎么会如此不堪！街上围观的人们无比惊愕。

听到门卫汇报说蔡琰求见时，曹操正在举行集会，公卿名士，远方使者，中外来宾，济济一堂。

因为是女人，蔡琰有权利得到曹操的单独召见，毕竟，让一个女人沦陷在众多男人的围观之下，在当时是很不绅士的做法。然而，好大喜功的曹操，却一定要向天下炫耀是他赎回了中原第一才女，就对满座高朋说：“蔡先生的女儿就在外面，现在就让诸君看看！”

蔡邕的才名天下传颂，蔡琰的才华也是名动九州，但是在座的衮衮诸公都是男人，也都想看看中原第一才女，在被胡人霸占了十二年之后，成了什么样子。仰慕、好奇中夹杂着不为人察觉的猥亵的目光，一起投向门口，等待中原第一才女的到来。

蔡琰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一步一叩首地走来。众目睽睽之下，她跪在曹操面前，为丈夫请命，音词清辩，无限哀酸，在座的人听了，无不凛然改容。

但是，曹操就是曹操，不会轻易被打动，他做出无奈的样子，说：“你说的一切，的确让人同情，可是判决的文书已经发出去了，又能怎么办呢！”

蔡琰孤注一掷，揭下曹操无情的面纱，说：“明公的马厩里骏马万匹，手下虎士成林，又为何吝惜派出一骑快马，去救一个垂死之人呢！”

在座的人都为蔡琰捏了一把汗，这个女人疯了，要是激怒了曹操，不但救不了丈夫，恐怕连自己的命都搭上。

蔡琰的确是在赌命。她只能赌，因为很难想象，失去了那个她未必爱也未必爱她的男人，她还能不能再拥有一个新的归宿。

曹操其实也是性情中人，只是有时讲政治，顾不上讲人性了。此情此景，曹操终于被打动了，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追回判决书，赦免董祀的罪责。

是我救了他，也许以后他会爱上我的，蔡琰呆呆地想。

生与死的距离，其实只有曹操手上的酒杯之间的距离。赦免董祀的命令下达之后，曹操又端起刚刚温热的一杯酒，端详着蔡琰，看到她光着头和脚，就下令赐给她头巾履袜。这时的曹操，对女人才稍微有了点绅士风度。

可是，曹操并没有立即放蔡琰走，而是问她：“听说夫人家中原来有许多古书典籍，你能回忆起来吗？”

曹操也是爱书之人，他也知道经过颠沛战乱，蔡家已经家破人亡，就连蔡琰都沦为胡人的俘虏，蔡家的藏书更是难以幸免，可是，他还是希望蔡琰能够描绘一下蔡家精华藏书的样子。其实，他并不希望蔡琰能够记得家里的藏书是怎么样的，毕竟她失身于胡地十二年，能知道活着是什么样就是奇迹了，又怎么会记得书是什么样呢？他这么问，只是在抒发对蔡家藏书的向往之情罢了。

蔡琰告诉他：“过去亡父赐我四千多卷书，可是几经战乱流离，没有保存下来的。”

曹操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蔡琰接着说：“我现在能够背诵出来的，只有四百多篇罢了。”

曹操喜出望外，忘情地一拍大腿，说：“那……那……那现在就派十名书吏到夫人府上抄录如何？”

书让蔡琰找回了尊严，她矜持地拒绝了曹操，说：“妾闻男女有别，礼不授亲，请你赐我纸张和笔墨，为你默写这四百多篇文章。”

曹操兴奋得直搓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每每夺下一块地盘，他就会这样激动。

可是，蔡琰说出了让他更为激动的话：“用楷书写还是用草书写，您吩咐就是了！”

众所周知，曹操也是一名书法发烧友，他曾经把书法家梁鹄的字挂在床帐里日夜观摩。蔡邕的书法闻名天下，而她的女儿能楷能草，现在就专门为曹操书写！

一半楷，一半草？

楷可，草亦可？

打起仗来雷厉风行的曹操，此时却不知如何回答蔡琰，只是傻呵呵地笑着，就像一个面对宝藏不知如何选取的孩子。

蔡琰把四百多篇文章默写下来，送给曹操。饱读诗书的曹操读了，从中没有发现任何遗漏疏误。

可是，这一些都不能使蔡琰幸福。一个人，只有好好地过未来的日子，而不是守着过去的日子，才会幸福。可是，失去了亲情，得不到爱情的汉朝第一才女，既看不到未来的光亮，又走不出过去的阴影，只能在抑郁中走完自己的一生。

两首《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都是在她相对平静的后半生写成的，似乎，她回到汉朝，就是为了留下传诵后世的诗歌，然后死去，正如《悲愤诗》的最后两句：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第六章　高平陵夺权之美人心计

第一节　春华落秋

野心与女人——春华凋零在季节尽头

要想了解一个男人，看看他身边的女人就知道了。

248年三月，石英成了曹爽的女人，这太让她震惊了。

她本来是先帝曹叡的妃子，守寡中。虽然她不一定蒙受过曹叡的一滴恩泽，但在法律上毕竟是先帝妃嫔，那她就不能再嫁，别人也不能娶她。石英要想再碰男人，除非石头开花——谁让她的名字就是石英呢！

可是，石头居然真的开花了，现在她就被一个新的男人揽在了怀里。曹叡是在九年前死的，这九年里，一个个清冷的夜晚，寂寞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全身，她也曾想入非非，幻想有个男人来到身边，可从来没想过会是曹爽。

为什么不能是曹爽？曹爽是曹叡的本家，撇开石英的先帝妃嫔的特殊身份，单从家族关系上说，曹爽要是碰石英，那就是乱伦。

但是曹爽不承认是乱伦。第一次，石英抗拒着曹爽，怯怯地说：“乱伦呢！”曹爽委屈地说：“我本该姓秦呢！”

在异性面前讲述自己的过去，往往也是一种调情方式。曹爽就向石英说起了他家改姓曹的过程。曹爽的父亲曹真，一开始叫秦真，是秦邵的儿子。秦邵与曹操是好朋友，但是对曹操的争霸游戏并不感兴趣，只是在家里过着安稳日子，养育儿子。可是，曹操还是把老朋友扯进了战争里。在一次与袁术军队的战斗中，曹操受到袭击，溃败，仓皇逃跑，敌兵在身后紧紧追杀。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曹操眼前出现了一户人家，就急忙跑了进去。他这么信任这户人家，是因为这户人家的主人是秦邵。曹操刚刚把屁股和头一起藏在秦家的猪圈里，逼在曹操影子后面的追兵就砸开了秦邵的大门。士兵把刀剑横在秦邵面前，问：“刚才那个人藏哪里去了？”秦邵淡定地一笑，说：“没藏啊，这不就在你们面前吗？早知道你们来这么快，我就不跑这家来了。”就这样，秦邵被押走了，真相暴露后他被杀害了，但是曹操活了下来。曹操从此说，他这条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秦家。秦真成了没爹的孩子，曹操就收养了他，让他也姓了曹，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疼爱，让他与曹丕一起食宿。

曹真没有辜负曹操的厚爱，长大后，他成了一个勇猛的将领，受到曹操赞赏，率领曹营最精锐的虎豹骑。曹操死后，他长期镇守西北边境，平定河西，重新打通了西域和中原往来的道路。曹丕死后，他受诏与陈群、曹休、司马懿四人辅政。曹叡即位后，他指挥对抗诸葛亮的北伐，也组织对蜀汉的攻伐。231年，曹真病逝，曹魏帝国的英雄纪念碑上，永远地镌刻上了他的名字。

曹爽接过父亲的接力棒，继续为曹魏帝国效力。239年的大年初一，曹叡驾崩，临终，他把曹爽宣召进卧榻前，宣布遗诏，让他与司马懿一起辅佐少主曹芳。

曹爽说完这段过去后坦然地拥抱着石英，义正词严地说：“曹家的性命是我爷爷给的，曹家天下是我们父子打下来的，曹家的至尊宝座由我们父子看护。曹家的一切，都是我家给的，我只不过是拿了曹家剩下来的几个女人，九牛一毛呢！”

石英说：“可不是几个，而是几十个呢！你们男人，总认为自己的女人少！”

作为女人，石英对自己的男人有多少女人最敏感。石英是被黄门宦官张当偷偷放出后宫，用来巴结曹爽的。和她一起被送到曹爽怀抱的先帝妃嫔，一共有11人，除了石英，还有一个姓张的，一个姓何的。当然，到了曹爽这个地位，玩女人就不是玩女人了，而是搞艺术了。这11个妃嫔，都是张当精选的能歌善舞的大美女。曹爽真的不是只看上了曹叡宫中的女人，还看上了曹叡宫中的乐队。他把原先一个曹叡御用的33人的乐队，调拨到自己府上，连同那11个妃嫔，组成一个更大规模的乐队，让一个姓刘的女人担任导师进行训练。姓刘的女人音乐水平高，人长得漂亮，还风骚，虽然早就嫁给了一个叫张雄的小流氓，但是曹爽仍然很喜欢她。为了让她过足当音乐导师的瘾，曹爽就制作假诏书，征拨内宫妃嫔57人，送到邺城的铜雀台，让她教授音乐。这样做，曹爽可不是繁荣文化事业，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女人更有品位。通吃学生和老师，曹爽很爽。

石美女、刘美女、张美女、何美女……一个个美女，为得到曹爽的宠爱而无比得意，其实她们仅仅是曹爽夺权路上的点缀罢了。一直以来，美女和江山一起被有野心的男人追逐。

看看曹爽身边的女人，不是前任皇帝的女人，就是现任皇帝的女人，就知道他是一个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人。也许他是一个把皇帝放在眼里的人，但是这个皇帝只能是他。

“一个敢于做皇帝的女人的男人，是一个敢于做皇帝的男人。”司马懿说得很拗口，而且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但是他的儿子司马师还是听明白了。

司马师说：“那太危险了。”他不是说曹魏王朝危险，是说司马家危险。因为，曹爽要想做皇帝，最大的敌人不是曹芳，而是司马懿。

曹操是了不起的，从逐鹿诸雄中脱颖而出，占得三分天下中分量最重的一分，但是由他奠基的曹魏王朝并不长命，220年曹丕篡汉建魏，266年司马炎篡魏建晋，曹魏王朝才存活了47年，还不如一个人的寿命长。

有人分析原因说是曹家人是一代不如一代，无法守成，例如孙权就对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说过：“丕之于操，万不及也。今睿之不如丕，犹丕不如操也。”按照孙权的观点，曹家三代人，曹魏王朝的三任皇帝，能力以万分的比例递减。按照他的比例，到了第四任皇帝曹芳，那就会递减万分，就约等于为零了。

孙权这样说其实很不公平，曹丕和曹叡其实还是很能干的，曹家的问题其实出在继承人的身体状况上。曹操活了66岁；曹丕活了40岁；曹叡刚满20岁时即位，却在33岁时死去；曹叡没有亲生儿子，死后，8岁的养子曹芳即位。这样的人家，即使是开包子铺的，包子铺也会成为伙计的，更不用说做皇帝了。曹操为曹丕打下了基础，但是曹丕耗完老本，还没来得及给曹叡培养起势力，就死了。曹叡年纪轻轻即位，刚刚摸清做皇帝的门路，就死了，更不用说给曹芳留下什么了。曹芳8岁即位，也就是有把握睡觉不尿床，吃饭不流哈喇子，对政局没有丝毫把握。天下人都确定了，曹操毕其一生开创的基业，肯定会被窃取。但是不能确定，窃取者是司马懿还是曹爽。

“现在是曹爽先下手了啊！”司马懿说，“他是先从皇宫的女人下手的。”

老狐狸司马懿，从曹爽对石英这群女人下手，看出了他的野心。很多男人的野心，本来很隐秘，但是一和女人在一起，就暴露了。

“那，曹爽接下来就会对朝廷下手了。”司马师分析。

“不，接下来是对我下手。”司马懿说，“因为我是曹爽夺权的最大障碍。他先对皇宫女人下手，是因为他认为我不会和他争女人。但是，他是不会相信我放弃和他争夺朝廷的。”

“那，我们先动手吧！”司马师攥紧拳头。

“我们必须先动手，但不是现在，要在他不想动手时。”司马懿说。

“他不想动手时？”司马师纳闷，曹爽已经迫不及待地对皇宫女人动手了，他感兴趣的会只是女人吗？

“哎哟哟，我也许真的病了，休息去了啊。”司马懿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一脸痛苦。

司马师慌了，喊来侍女，把父亲扶进卧室，然后在父亲床前弯下腰，低声问：“叫哪里的大夫来？”

司马懿闭着眼，不说话，只摇头，那意思就是任何医生都不叫。司马懿总是这样，突然间莫名其妙地病了，然后任何医生都不叫，司马师习惯了这样的古怪，这一次他还是默默离去，只是这次他一边走，一边苦思一个问题：怎么才会让曹爽不想动手呢？

早在两年前，司马懿就这样古怪地病了。本来，司马懿和曹爽同受遗诏辅政，二人一开始的合作挺愉快，但是从两年前开始，羽翼渐丰的曹爽，开始不把司马懿放在眼里，想独揽大权。这时，司马懿很知趣地请了长期病假，把自己负责的一揽子事儿，全交给了曹爽。

可是，这次老狐狸是真的病了吗？曹爽很疑惑，总想找机会打探一下。

荆州人李胜也是曹爽一党，被曹爽任命为荆州刺史。荆州地理位置重要，关羽就是死在荆州之战中的。任命李胜为荆州刺史，这是曹爽由对女人动手转向对江山动手的信号。

李胜出现在了司马府前，说是要向司马懿请教。司马懿曾经镇守荆州，新任荆州刺史李胜新官赴任，向司马懿请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司马懿在病榻上接待李胜。一看到司马懿面色憔悴枯槁，奄奄一息的样子，李胜就想起生命的脆弱，心一酸，差点儿落泪，完全忘记了司马懿是敌党的领袖。

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司马懿才坐起来。婢女把衣服递给他，他艰难地伸出手接衣服，仍然没拿住，衣服滑落；他又指指自己的嘴巴，那意思是口渴要喝水。婢女端来一碗粥，司马懿连碗都拿不住了，婢女只能把粥分到小杯子里，然后交给司马懿。可是，即使是这样，司马懿仍然像学着喝水吃饭的婴儿一样，把粥流得到处都是，沾满胸口。

看到司马懿衰颓，李胜无比伤感，流下了同情的泪水。他对司马懿说：“今主上尚且年幼，天下正要依赖您。大家都在传说您原先的风疾复发，想不到您的身体差到了这样程度！”李胜的语气是遗憾的，但是内心却是庆幸。

好一会儿，司马懿才缓过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年老久疾，死在旦夕。刚刚听说你这次要去并州就职，并州邻近胡地，你要好自为之啊。今日还能与你相见，恐怕他日不能与你相见了，唉！”

李胜纠正他说：“刚才我说的是回本州任官，并非并州。”

司马懿认真地点头，说：“哦，原来你刚到了并州又回来了，好好努力啊。”司马懿说话都糊涂了。

李胜无奈，只得提高声音说：“我任职的地方是荆州，不是并州！”

李胜的努力没有白费，司马懿终于恍然大悟，说：“我老了，意识有点不清楚了如今你荣归故乡担任刺史，光荣伟大，一定会建功立勋。今日与君一别，看我这样气力转微，以后恐怕见不到你了，这次是与你的生死之别啊。”说着，说着，司马懿越来越激动，他指着司马师和司马昭，对李胜说：“这是我的两个儿子，希望与你结为好友，请你以后多加关照，这样我在那边也安心一些。”说着，说着，司马懿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李胜唏嘘长叹，回答说：“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重托。”最后，李胜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哀伤肃穆神态，与司马懿悲情告别。

辞别司马府，李胜跑到曹爽府上，汇报说：“司马懿语言错乱，嘴都够不到杯子，南北不分，又说我到并州任职，我回答说是去荆州，不是并州。他费了好大劲儿，才知道我是回荆州。最后，他还要设宴为我饯行，还将两个儿子托付给我，分别时依依不舍。”

说着，说着，李胜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泪，对曹爽等人说：“他的病看来无法康复了，令人伤悲啊！”

曹爽听了便不再把司马懿放在心上，哼着小曲儿找石英娱乐去了。

李胜和曹爽还是错了，司马懿是在装病。没有谁会有兴趣对一个要死的人动手，司马懿做出随时要死的样子，就是为了麻痹曹爽一党，让他们放弃对他动手的打算。双方较力，还有比让对方放弃斗争更有效的手段吗？司马懿对儿子说要让曹爽不想动手，他做到了。

如果当时设最佳表演奖，司马懿无疑会荣膺桂冠，可是并非不能识破。司马懿看看曹爽身边有怎样的女人，就看穿了他的野心。曹爽如果学一下司马懿，看看司马懿身边的女人，也许会识破司马懿的表演。

可是，曹爽毕竟没有识破司马懿，因为那个最能暴露司马懿野心的女人，在去年已经死了。

爱不是共享欢乐，而是繁华落尽后的不离不弃。

桃之夭夭，灼灼春华。春华是她的闺名，也是对如花青春女孩最准确形象的描绘。她是河内平皋张汪的女儿，母亲山氏。张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山家也是书香门第，张春华的母亲山氏是后来“竹林七贤”中山涛的姑奶奶。俗语说，富养闺女穷养儿，优越的家世，良好的教育，张春华成长为一个见识高、气魄大的女孩，思维敏捷，行事果敢。

她出生在公元189年，东汉中平六年，在这一年，汉灵帝驾崩，十常侍乱政，大将军何进被杀，袁绍诛杀宦官，新天子出逃，董卓挟兵进京……天子刘家失去了对朝廷的控制，中国再度走向分崩离析。

然而，这一切并未影响张春华成长为一个大家闺秀，也未影响到她嫁到同郡另一个望族司马家。这是门当户对的婚姻。司马家也是官宦之家，张春华的公公司马防从年轻时就在州郡任官，历任洛阳令、京兆尹，就是他举荐曹操担任洛阳北部尉，曹操也从此走上仕途。司马防有8个儿子，从大到小依次是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司马旭、司马恂、司马进、司马通、司马敏，生八个儿子在当时也不是什么特别牛的事情，但是司马防的这八个儿子个个成才，个个知名，被称为“司马八达”，这才是特别牛的。

张春华嫁给了“司马八达”的老二司马懿。据说司马懿长得很酷，历史记载他“狼顾相”，就是说他有狼回头张看的神情，这样的相貌，你可以说迷人，也可以说吓人，但是无论如何是很酷的。

狼是隐忍的，狼顾之相的司马懿更是一个隐者，闷骚，慢热，看上去水波无痕，内心却波涛汹涌。与这样的男人同床共枕，张春华颇有棋逢对手的感觉，这个女人坚韧决绝，正好匹配这样的男人。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到司马家不可随便。司马防有八个儿子，管理难度很大，为了解决管理问题，他在家里推行军事化管理，哪怕打个呵欠，也得先经他批准，史书上对此的记载是“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嫁到司马家之后，张春华小心翼翼，低眉顺眼，俯首帖耳，她并不为此感到委屈，因为她认为自己是司马懿的妻子。

天下大乱，群雄纷起，曹操操控了皇帝，脱颖而出，成为中原霸主。虽然智识过人，但是身为女人，她仍然天真地以为这一切与她无关，与丈夫无关，她以为可以守住相夫教子的小幸福。

她以为，可以用婚姻让自己幸福。她痴痴地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要是与丈夫耳鬓厮磨，朝夕相守，就能走向地老天荒的归宿，但是被放在婚姻里的她不知道，生活早已经安排好，她只能一步步走向被安排好的结局。

相夫教子的日子是平淡琐碎的，有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却未必有一个故事。但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却发生了一个惊悚的故事。故事里，张春华是主角。

本来，司马懿一直在家当待业青年，领着老婆孩子做“啃老族”。他这样做是因为遇到就业困难：像他这样身出名门的年轻人，主流人生道路是在朝为官，效忠皇帝，最后熬个三公九卿的位子去死，可是，现在皇帝操控在曹操手里，做官实际上就是为曹操效力，这对清高的世家子弟来说是碎掉节操的行为。

司马懿安心在家做“啃老族”，老子司马防不反对，无关的人却大力反对，这人就是曹操。

《论语》上说“不仕无义”，司马懿守节不仕，很明显是对以曹操为核心的政府心怀不满，这对曹操的威望是个打击。因此，曹操是一定要司马懿出来做官的。可是，曹操还是不能逼迫司马懿出来，因为司马懿说他病了，而且有具体的病名：风痹，就是中风瘫痪。

人们都在为张春华顿足叹息，如此年轻，就要守着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男人，这日子该怎么熬啊！也有人为司马懿暗自遗憾：守着一个花一样的女人，身上偏偏只有舌头管用。

不早不迟，偏偏在接到征辟令后就病了，精明的曹操不相信司马懿真有病。可是，派到司马府的特工人员汇报，司马懿的确是躺在床上不能动。但是，曹操是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的吗？

深夜，一道黑影潜入司马府，这是曹操派来的暗探。司马懿这小子装病整整一天，就不信晚上没人的时候，他还会躺在那里装！再说了，要是司马懿夜里继续装中风，做出一动不动的样子，张春华能答应吗？司马懿能装，张春华也会配合他装下去吗？

早就研究清楚了司马府的地图，暗探蹑手蹑脚地来到司马懿卧房前，伸出舌头濡湿窗户纸，戳出一个纽扣大小的洞，眼睛贴在上面，向里面窥探。明亮的灯烛下，司马懿果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听了暗探的汇报，曹操长叹一声：“可惜了！”大家都以为他是在为司马懿年纪轻轻就患风痹而惋惜，其实好色的曹操是在同情张春华不能尽享女人的快乐。

曹操想不到，司马懿的确是在装病。出身世家的司马懿认为，为出身阉宦的后代曹操效力，还不如风痹在床来得痛快。装病难，装患风痹更难；白天装病难，无人的黑夜继续装病更难；没女人的时候装作无法行动难，有女人的时候装作无法行动更难。这么多困难，司马懿都应付了过来，成功地瞒过了曹操。

天下之大，骗过曹操的能有几人？人们都佩服司马懿能忍，但张春华难道不也是同样能忍吗？漫长的夜晚，哪个做妻子的，不希望得到丈夫的爱抚？司马懿每天从早到晚装病，张春华也就日复一日地装作古井无波的样子。

司马懿从201年就开始装患风痹症，一直到208年被迫出山，这八年时间里，张春华没有生育，但是后来她为司马懿生了三子一女，三子是司马师、司马昭、司马干，女儿在晋朝成立后被封为南阳公主。这说明，那煎熬的八年里，张春华并非没有生育能力，而是为了配合丈夫装病，她不能生育。一个风痹患者，生出孩子总是让人怀疑的。她是妻子，必须要为丈夫保守秘密。在这八年里，张春华生活在保守秘密和克制女人幸福的煎熬之中，还要忍受无法生养的痛苦。礼法中的“七出”，规定了女人被休的七条理由，其中之一就是生不出儿子。虽然不生孩子是被迫的，但是毕竟她是没有孩子的，在这八年里，她内心的不安和惶恐，谁又能知道呢？

如果说司马懿是演技过人的男一号，那么就可以说张春华是实力超群的女一号。司马懿和张春华走到一起，是强强结合，很容易就骗过了奸雄曹操。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司马懿年轻力壮，却要躺在床上装作患上风痹，能够坚持下来，与他喜欢读书有关。一卷在手，装病就装病吧，正好专心读书。

喜欢读书的人都爱书如命，司马懿更是如此，常常令人晒书。危险就在一次晒书的时候发生了。某一天，照例是阳光明亮，司马懿照例令人晒书。书都摊在了院子里，下人们都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天有不测风云，阴云密布，暴雨骤下。想想心爱的书就要被大雨浸泡冲刷，司马懿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正在装患风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冒着暴雨，自己动手收拾书本。

一个称职的婢女，看到暴雨骤至，也赶来收拾书本。但是眼前的一幕无比惊悚，一直患风痹的男主人正在雨里忙活着，身手敏捷，动作麻利。天啊，真有神灵附体的事情吗？婢女惊恐地张着嘴，愣住了。

司马懿也发现了婢女，心里一沉，暗暗叫苦，装病的事儿，还是有人知道了。

怎么办呢？司马懿沉吟不定。

杀了她！他的身后，张春华淡定地说。这个称职的家庭主妇也赶来收书，也看到了惊悚的一幕。对她来说，惊悚不是一直卧床的司马懿突然跑出来收书，而是司马懿装病的事儿被人知道了。

司马懿虽然够狠，但还是没跟上妻子的节奏，他怔怔地问：谁动手？是啊，婢女是必须要死的，但是谁来动手呢？突然杀人，怎么向动手的人解释呢？

不用解释，张春华轻松地说着，向吓坏了的婢女走去。雨过天晴，婢女再也看不到又出来的太阳。张春华亲自动手杀了婢女。

当机立断，心狠手辣，妻子的果决让司马懿目瞪口呆。要想取得强者的尊重，那就要比强者还要强。司马懿是强者，但是张春华比他还要强，所以她赢得了他的敬重。

可是，她狠下杀手，一切都是为了丈夫。擦着手上的鲜血，她痴痴地想，丈夫肯定会懂得她为他做的一切的。

雨中发生的一切，让张春华意识到危险无处不在。为了丈夫的安全，她不允许任何下人走近司马懿，由她亲自照顾丈夫的日常起居。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现在像下人一样，端茶送饭，晨扫暮洒，是什么让她这样呢？因为爱，她卑微到尘埃里。

可是，曹操还是发觉被这对夫妻骗了。泄露秘密的是张春华，因为她一个接一个地为司马懿生儿育女。她是妻子，必须要为丈夫保守秘密，但是在那个时代，只有生儿育女才是一个称职的女人。

可是，一个瘫痪在床的人，他的妻子会这么能生吗？

208年，曹操担任了丞相，再次征辟司马懿。有人说：“司马懿不是身患风痹吗？”曹操冷笑，对送诏书的人说：“他如果再患风痹，那就把他关押起来，让他真的患风痹。”司马懿无奈，只得从床上爬起来，乖乖地前去就任。

凭借深广的人脉，精明细密的头脑，非凡高超的谋略，司马懿很容易就在曹操阵营站住了脚。在曹丕与曹植争夺嗣子之位的时候，司马懿敏锐地判断出曹丕才是最后的胜者，就果断地站在曹丕阵营，并与吴质、朱铄、陈群三人成为曹丕最信任的人，被称为“太子四友”。曹操死后，曹丕称帝，司马懿受到重用。曹丕死后，司马懿被列为辅政大臣。曹叡死后，他再次被列为辅政大臣，并拜为太傅，成为百官之首。

女人总是以扶持男人开创事业为幸福，却忽视了事业成功的男人并非当初的那个男人，往往会抛弃当初的女人，这是女人最容易犯的错误。聪明如张春华，也犯了这样的错误。司马懿成为位高权重的股肱大臣，他的人生日新日高，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感情原地踏步。这样的男人，应该有同样高度的女人。一个人的世界变大了，留给感情的空间也会变大，需要填充新的感情。让人悲伤的是，张春华却不能再给丈夫新的东西，岁月轮回，绿回黄转，当春华褪色，落红狼藉，感情也不复春光。功成名就的司马懿，总想拥有更多，而她早就付出了所有，再也不能给他更多。她成了墙上的蚊血、梁上的积尘。

填补司马懿新的感情空间的是柏夫人，她夺走了司马懿所有的恩宠和体贴。司马懿能同时拥有柏夫人，张春华却只能守着司马懿，但是现在她连守着司马懿的权力都被剥夺了。自己全力打造出来的男人，现在却由其他的女人来享有，要强的张春华，不甘，不平，不服。这个能亲手杀死婢女的女人，无法接受感情领土失守的现实，抱怨，愤懑，激愤。

和所有的怨妇一样，她这样正当的抗议，非但没有挽回男人，却把男人推得更远，最后，连见一眼丈夫都成了奢望。

某一天，司马懿病了，这一次是真的病了。毕竟是结发夫妻，毕竟是自己唯一的男人，张春华无比关切，要去探视丈夫。悲哀的一幕出现了，妻子要去探视丈夫，必须先通报，获得丈夫允许后方可。

司马懿无情地拒绝了张春华，而且无比刻薄地说：“老东西真可恶，千万不要出来烦人！”

一个女人，把最美丽的春华岁月给了男人，当生命来到秋天时，却被那个薄情男人视为可憎的老物，这是何等的残酷啊！

张春华这时才明白，她以为自己失去了，原来从未真正拥有。她发誓，这一次，一定要这个臭男人认错，否则就去死。被辜负了，被背叛了，被抛弃了，如果连个道歉也换不来，那就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活下去。她不再要求爱，只要求尊严。她开始绝食，以自绝的方式抗议。

可是，司马懿早就不把她放在心上，她的尊严，她的生死，早已经与他无关。“好吧，既然她愿意，那就成全她。”司马懿说。

当爱情风消云散的时候，幸亏她还拥有亲情。她的儿子们也陪着母亲绝食，誓与母亲同生死。

司马懿这个男人，可以洒脱地抛弃爱情，却无法无视亲情。他再也坐不住了，到张春华面前道歉。谁都能看得出，司马懿的道歉只是应景，只是给妻子一个台阶，但是张春华懂得，在这样的年代，妻子对丈夫的抗争，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这次从儿子那里借力，才让司马懿假惺惺地示弱，身为女人，她只能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见好就收，点到为止，端起了面前的饭碗。

司马懿退出去，对看热闹的人说：“老物不足惜，我只是担心难为了我的好儿子！”

这话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这话并不让她绝望，因为她的心死了。她要他认错，根本没有拯救爱情的想法，只是争一口气罢了。夫妻之间的龃龉有时是性格冲突，强势的张春华会让坚韧的司马懿觉得是个麻烦。但是，这终究还是因为没有了爱，爱一个人，会包容他或者她的一切，包括优点与缺点。司马懿和张春华之间的问题，还是出在了爱情的保鲜期上。

世界上最伤心的事，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他爱过你后，最后却不爱你。

但是张春华说她不伤心，她骄傲而倔强地在司马府里活着，守着正妻的名分。司马懿不再靠近她一分一寸，却无法让她从眼前消失。司马懿需要女人，但是更需要名声和威望，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占据着司马府女主人的位子——也许这就是她期待的一切，当爱情从生命里蒸发后。

可是，这一切真的值得留恋吗？这个果断对婢女动手的女人，这时却犹豫了，把握不准自己到底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女人还是一个让人同情的女人。

其实，她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是无法逃避，所以还是一路走来。

不能和爱一起上路，是多么让人疲惫啊。她累了，不想再走下去了。247年四月，春华褪尽的季节，张春华因病去世，享年59岁。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她留下了一个女人在生活面前的果敢身影，也留下了一个女人在爱情面前的无奈叹息。

她死后不到一个月，司马懿为了麻痹曹爽，再次装病，而且成功地骗过了曹爽一党。

曹爽和他的同党，如果温习一下张春华亲手杀死婢女的故事，也许就会看穿司马懿的表演。遗憾的是曹爽虽然喜欢女人，却不懂得要想知道一个男人的秘密，看看他身边的女人就行了。

第二节　丑女无敌

当新郎不愿进洞房时——做一个被需要的女人

这场政治风暴似乎是那场大风引起的。

张春华去世的那年冬天，刮了一场大风，昏尘蔽天，从十一月开始，一直刮到腊月三十。大年初一，这场大风还在刮，很多房屋树木都倒在新年的祝福声里。

“一定会有执政大臣遭到祸患。”奇异的天象引发了人们的担心。

司马懿“卧病”在家，所谓的执政大臣，说的就是曹爽。可是，曹爽不这样认为：“能够给我带来祸患的，只能是司马懿，可是他老人家病了，好可怜啊！”

正月初六，圣上曹芳按照惯例到高平陵祭扫先帝曹叡的陵墓。高平陵在洛水南岸的大石山下，距离洛阳九十多里，这在当时并不算太近。

“这些天，大风刮个不停，大家憋在屋子里，快要发霉了吧！”曹爽对桓范说，“今天正好去郊外散散心。”

桓范是曹爽一党中资格最老的，经验最丰富，是公认的智囊，曹爽有什么事儿，先找桓范商量。但是，这一次，曹爽不是与桓范商量，而是邀请。

这时桓范虽然位在三公，但是对于他来说，陪皇帝扫墓，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福利。曹爽等着桓范激动万分地致谢，没想到他却追问：“你们兄弟几个都出京吗？”

京城里流传一句民谣：“其奈诸曹何！”“诸曹”说的就是曹爽和他的五个弟弟。曹爽除了自己独专朝政之外，还把他的五个弟弟都封为侯，放在皇帝身边的要害职位上。曹爽很奇怪平时智谋多端的智囊桓范竟然提出这么弱智的问题，兄弟六个人都陪皇帝出京扫墓，多么风光的事情，莫非还有什么问题吗？

桓范现出末日来临的神情，对曹爽急切地说：“大将军的兄弟总理万机，统帅禁兵，不宜全部外出。如果有人关闭城门发动政变，谁能回到京城平乱呢？”

新年大吉，桓范却说出这样的问题，曹爽感觉无比晦气，皱着眉说：“谁敢造反！”

桓范你不想去就留下吧，我们兄弟逍遥自在去了。曹爽率领所有的兄弟，声势浩大地出京，前往高平陵。

桓范苦着脸，独自留在洛阳，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风暴。

这时，曹爽如果去拜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会告诉他：听桓范的，没错的！

这个女人是许允的妻子，史书没有留下她的名字，人们只是按照丈夫的名字称呼她为“许允妻”。

她来自陈留阮家，魏晋时期的世家望族，这个家族出了很多名人，如被列为“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很早就成名了，他的名气大到曹操都给他发来了征辟令，但是他根本不屑搭理，躲到了山里。爱才心切的曹操，学了一把晋文公，纵火烧山，要逼阮瑀出来，阮瑀没学介子推（晋国贤臣，隐居“不言禄”后，晋文公欲求不得，放火烧山，其抱树而死），无奈之下出来应召。阮瑀逼得曹操放火，架子已经够大了，可还是不如他的儿子阮籍的架子大。司马家掌权后，司马昭提出与阮籍结为儿女亲家，阮籍不答应，可是又不敢得罪司马家，于是醉酒60天，装作无法与人谈话，成功拒绝了司马昭的提亲。他喜欢独自驾车外出，不按道路，随意行走，走到不能走的时候，就大哭一场再回来。魏晋名士风流，以“竹林七贤”为最，七贤之中，阮家就占了两席，一个是阮籍，一个是阮籍的侄子阮咸。这样，建安七子，竹林七贤，这两个人气排行榜上都少不了阮家人的名字。若是不考虑平衡，还有阮家人可以名列各种人气排行榜，例如阮侃。阮侃是当时的名医，官至太守，据说他有一次上茅厕，遇到一个鬼偷看他，这个鬼高丈余，浑身漆黑，眼睛很大，穿白单衣，戴头巾，离阮侃只有一尺多远，可能是想与阮侃接吻。阮侃心安气定，从容而笑，对鬼说：“都说鬼长得丑，果然是这样。”鬼明白不会得到阮侃的亲吻了，就害羞地离开了。这个故事当然是个传说，但是当时的人都信了，而且被记录下来，说明大家对阮侃的气魄还是认可的。

“难道，我会比那个鬼还丑吗？”

妹妹常常问阮侃。阮侃就是许允妻的哥哥，他也一度怀疑，茅厕本来是很家居的地方，居然有鬼，很可能是因为鬼把妹妹当作了同类。阮家一门清越，阮侃名噪天下，但是都解决不了一个问题——阮小妹的相貌太丑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长得美就是财富，而长得丑人生就不完美了，因为得不到男人的喜欢了。一个女人长得美，她的魅力正如金字塔，而相貌正是金字塔的顶端；一个女人长得丑，她的魅力正如木桶，而相貌就是那块最短的木板。家世好，品性好，见识高，这一切的优点都无法让阮小妹成为一个受欢迎的姑娘。

可是，丑姑娘也是要嫁人的。阮小妹要嫁的人是许允。许允与当时很多的名流才子交往，其中与曹爽的姑舅表兄弟夏侯玄交往最多。夏侯玄名列当时另外一个人气排行榜——四聪，是当时热门学科——玄学界的大腕。与名流交往多了，许允也就被人当作名流才子，他认为自己也应该有名流才子的做派。怀拥美女当然是名流才子的必然做派，许允当然也渴望有个才貌双全的妻子。有没有才，这个不好衡量，但是长得丑还是漂亮，可是一眼就能看到的，所以，男人对女人才貌双全的渴望，到了现实中，往往就只剩下了美貌。

许允一次次地对人发誓：我怎能是好色之徒呢，我怎能是好色之徒呢，可是胃口再好口味再重我也不会对她下口呀！

结婚前，许允是个半吊子名流，但是阮小妹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名人，只不过是因为貌丑而出名罢了，《世说新语》对她的相貌记载是两个字：“奇丑”。新娘子靠丑出名，新郎就很害怕进入洞房。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所有的仪式结束了，将要开始的环节是入洞房，可是许允用手死死地抓住椅子扶手，就是不肯站起来，任凭大家嘴皮子磨破，他也不肯向新房的方向走一步。

新房里，新娘子顶着红盖头，胸口像有七八只小兔在乱窜，撞得她的心房咚咚直响，等着门口响起新郎的脚步声。听说，新郎入洞房都是迫不及待的，他的脚步声听上去也是那么急切吗？盖头下的阮小妹，想入非非。

可是，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来，阮小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名流风范的许允，毕竟还是一个俗男子，对女色也是那么在意。

新娘坐洞房，新郎不想进，这婚结得，真让人委屈。聪明的阮小妹明白，要是不能在新婚的当天把新郎动员到洞房里来，那她就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洞房外，正在爆发一场争执，许家的家长命令许允进洞房：“是让你入洞房，又不是让你去死！看看你那个委屈样儿！”许允嚷嚷：“宁愿去死，也不入这个洞房！”家长愤怒了：“你不入洞房，就把你绑起来塞进去！”许允跳起来，激烈抗议：“你们谁有勇气，谁入洞房好了！”

家长没辙了，急得满头大汗，但是只能在原地团团转。要是能代替，家长早就找人入洞房了，可是偏偏入洞房这事儿是万万不可代替的。这下摊上大事儿了，明儿怎么和亲家交代呢！

找桓范！有人建议。许家大人连拍自己脑袋，怎么早没想起找桓范呢！只要是智囊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于是，桓范就被请来“救火”，不，他是来“点火”的，点起许允心里的“火”，让他痛痛快快地进入洞房。

桓范到来的时候，阮小妹也暗暗地派婢女出去打探消息。阮小妹知道桓范来了，松了一口气，说：“桓范来，就没有问题了，他一定会说动他进入洞房的。”

即使阮小妹深在闺中，也闻得桓范智囊之名，可叹曹爽白白拥有智囊而不用。

当时，桓范是这么劝许允的：“阮家既然嫁丑女与你，必定是有特定用意的，你应该认真考虑这件事。”

桓范就说了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许允听了，脸色大变，挠了半天头皮，一跺脚，一咬牙，横下心，向洞房走去。

许家大人握着桓范的手，无比感激，而更多的人则是表达对智囊的崇拜，也有好学者请教他是如何说动许允的。桓范回答：“许允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一个名流，他怕背上好色的恶名。”许允是在名流圈子里混的人，阮家是世家望族，来往皆名流，要是许允不入洞房，落下好色的名声，那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啊。

一个人的行为动机，要么是渴望占有，要么是担心失去。阮姑娘激不起许允的对女人的占有欲望，但是桓范却把名声的失去危机摆在了他面前。和渴望占有相比，担心失去更能增强人的行动力。

许允进了洞房，闭着眼睛掀开新娘盖头，鼓了半天勇气，大着胆子睁开眼，看一眼新娘子，又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听说过新娘子奇丑无比，但是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丑到如此惊险的地步。

许允转身就走，好色不好色的名声实在不重要了，因为再多看一眼这女人，就会有失去生命的危险。

男人对女人要求那么多，为什么在乎的却只是外貌呢？阮小妹想不通自己长得丑有什么错，让男人如此不屑地对待自己。可是，作为女人，她顾不上委屈，更没有资格批评男人，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许允的衣角，死死地拽住，不让他离开。

她明白，许允是被桓范用言语劝说进来的，要是让他溜了，那再要把他劝说进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她知道，今天要是让许允出了洞房，那到了明天，丑女的传说就会更新，被更多的人议论。

没想到这丑妹子如此生猛，衣角被抓住，许允吓了一跳，差点儿尖叫起来，但是男人的本能告诉他，在洞房里尖叫的不应该是男人，要是他叫起来，那走出洞房就不要说自己是男人了。

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许允终于惊魂稍定。

他是留了下来，可是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像新郎那样采取行动，只能用聊天来拖延时间。他问新娘：“德言容功，女人有四德，你有几德啊？”聪明的许允，想把洞房花烛夜改成座谈会。

新娘说：“四德之中，我只是缺少容罢了。”

许允说：“那就不能说你是一个合格的女人。”

许允还是错了，丑女人最不怕的就是斗智。新娘反问新郎：“士人的品行要求有一百条，您又符合几条呢？”

许允很流氓地说：“士人百行，我都具备。”

新娘说：“百行德为首，您好色不好德，怎能说都具备呢？”

许允的心情无比沉重，看来今晚要是不做新郎该做的事情，只是开座谈会到天亮，新娘子和娘家人一诉苦，那自己就坐实了好色之徒的名声。

他在心底长叹一声，告诉自己：还是从了吧。

许允亲自吹灭蜡烛，咬着牙，闭着眼，向阮小妹伸出了手……此处省略细节，阮小妹成了许允妻。

像许允这么追求声名的人，只要是做了新郎做的事情，就会对妻子负责到底，再说，妻子胆识才智过人，在重视风流态度的当时，她也算是一个出得厅堂的女人。许允本来就崇拜有智慧的人，从此就对妻子敬重有加。

可是，她渴望的只是他的敬重吗？一个女人，更渴望得到的是男人的迷恋和向往，但是在男人那里，她是不可能得到这些的。

得不到爱的女人，如何在漫长无边的婚姻里度日呢？

不能做一个被爱的女人，那就做一个被需要的女人，这样也能捍卫在男人那里的地位。

许允之所以敬重妻子，还和她生儿育女，维护她原配正室的地位，是因为需要她的智慧。

那一天，许允正在家里陪着丑妻喝茶，卫士闯进家，踢翻茶壶茶碗，把许允绑起来，要带他走。

许允此刻再无名士风范，吓得哆哆嗦嗦，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许允担任一个油水很大的官职——吏部郎，负责人事任免。许允不怎么讲究原则，提拔了很多同乡，其他地方的人就不高兴了，举报了许允。举报属实，事实清楚，罪证确凿，魏明帝一怒之下，派人逮捕许允问罪。

许允上了囚车，妻子跟了出来。按说，囚犯上车，家属是很难再与囚犯交流的。可是，许允妻出现后，卫士一看，哎呀，竟然有这么丑的女人，快闪开！于是，卫士们自动地让出了一条通道，许允妻畅通无阻地来到囚车前，握住了丈夫的手。

丑妻有丑妻的好处啊，许允热泪盈眶。

许允安慰妻子：“别着急，见到圣上后，我好好哀求他，他动了恻隐之心，会对我从轻处理的。”

妻子摇摇头，说：“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

说曹叡是明主只是无条件忠君的客气话，许允听得出，妻子其实是说曹叡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在他面前打悲情牌必死无疑，打理性牌尚有生路。

听老婆的话是不会吃亏的，这是许允在多年的婚姻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生活宝典。审问开始后，许允在曹叡面前据理力争，摆事实，讲道理，为自己辩护：“孔子说过，‘提拔你所了解的人’，臣的同乡就是臣所了解的人。陛下可以审查他们是否称职。如果不称职，臣愿受应有的惩罚。”

明帝下令当场调查，最终得出结论：许允用人得当，并无徇私舞弊。

魏明帝立马释放许允。见许允穿的衣服破旧，曹叡感慨许允还是一个清官，就赏赐新衣给他。

许允穿着御赐新衣，风风光光地回家。他一边走，一边想，妻子相夫教子，与圣上没有什么接触，为何看他看得这么准呢？

许允不知道，家里此刻哭声一片，家人都在为他被抓而害怕。许允妻安慰大家，不会有事的，就不要哭了。

可是没有人相信许允会被放回来，还是哭个不停，许允妻无奈，最后说：“听你们在这里哭，还不如去熬粥呢！”

没有人去厨房里哭泣，许允妻点起火，安心熬小米粥，耳根总算是清净了。

一会儿，小米粥熬完了，大家的哭声也都停止了，因为许允回来了。

妻子把小米粥端到丈夫面前，说：“给，特意为你熬的，早知道你回来这么早，我就早动火了，那样小米粥正好凉下来。”

这对刚刚从生死关上逃出来的许允来说，一碗小米粥比女人的美貌更让他感到温暖。

一碗小米粥进了肚子，许允感觉热乎乎的，就问起了路上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妻子并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一脸忧郁地摇头。她不回答，是因为她的答案不符合为人妻的礼制。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正是她的答案。

虽然是家庭妇女，但是她经常听丈夫和来客说起朝廷的事情。作为女人，她对政事不感兴趣，但是有一件事却铭刻在了她的心上。曹叡的毛皇后曾经是她最羡慕的女人，她羡慕的不是毛皇后的位置，而是她的天生丽质。身为丑女，她是那么羡慕美女。可是，理性告诉她，一个女人不可能用美貌获得男人永恒的爱，因为美貌总会褪色的。岁月流逝，毛皇后美色渐衰，年轻漂亮的郭夫人成了曹叡的新宠。除了无奈地接受男人背叛的事实，毛皇后没有任何选择，但是她总会心有不甘。曹叡携郭夫人在后苑中听曲，让才人以上级别的妃嫔都参加这次娱乐。郭夫人提醒说：“应该也邀请皇后。”曹叡断然拒绝，还下令左右，不许走漏消息。但是毛皇后还是知道了，第二天，她小心翼翼但是心有不甘地问曹叡：“昨日游宴北园，欢乐吗？”曹叡为这句话勃然大怒，赐死毛皇后，然后追查左右泄密的人，杀了十几个人。听说这件惨案之后，许允妻愤愤地为毛皇后抱不平：那么多年的男欢女爱，竟然被这句简简单单的问话撞击得粉碎，然后被风吹得不留痕迹。

如此无情的曹叡，当然只能用道理和事实去说服，而无法用感情打动。

她看着闷头喝粥的丈夫，忧伤地想：这个华而不实的男人，现在还能容纳她，是因为没有力量背叛和抛弃，一旦他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随意地背叛和抛弃，那时还会记着这碗小米粥的温度吗？

让这个无敌的丑女独自沉思吧，回过头来再说高平陵夺权的事儿。

许允妻在还是一个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时，就知道桓范是智囊，但是曹爽却不知道桓范的价值，不由让人扼腕叹息。

轻视聪明的人，是要栽跟头的。

第三节　落英缤纷

女人为什么聪明——女人的预言往往很准

男人做大事时总想撇开女人，却忘记了他们做的一切都牵动着女人。

确定曹爽兄弟出城了，司马懿从床上翻身跳下。算起来，为躲避曹爽，司马懿已经以健康之躯装作患风痹之症两年了。两年以来，他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哪怕在无人的夜晚，也得装作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因为说不定黑暗里的某个角落，正有曹爽的暗探在窥视。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站起来了，可以想蹦就蹦，想跳就跳。

以后在政治上，他也会是这种状态，想蹦就蹦，想跳就跳。

也许，此刻某个角落里正有双眼睛惊愕地盯着自己，然后曹爽就会很快知道司马懿装病的消息，但是司马懿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因为他已经有把握这次置曹爽于死地。

太阳再次升起，又是新的一天，也是中国的最高权力转移的一天。

这一天早晨，京城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传说中快要病死的司马懿，此刻披挂上马，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司马父子集合兵马，关闭洛阳大小城门，占领武器仓库，封锁皇宫外门，屯兵洛河浮桥，确保曹爽外面的军队进不来，里面的亲信出不去。同时，司马懿让太尉高柔接管曹爽的大将军职务，接管他的军队。不费一刀一镞，司马懿就控制了京城洛阳。

司马懿的“病”好得太突然，局势的变化太突然，全城陷于慌乱之中。

何晏府上，闯进来司马懿派来的人马，要何宴立即上朝。金乡公主泪流满面，对丈夫说：“我早就说过你会招惹祸患，会连累全家的。”

金乡公主是曹操与杜夫人的女儿，嫁给了汉灵帝时大将军何进的孙子何晏。何进是屠户，给人的印象是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市井气浓，但是正应了那句话，三代培养一个贵族，何晏就成了风流倜傥的贵族公子。何晏能成为贵族，与曹家的熏陶也有关系董卓进京，何进一门被诛，但是他的儿媳尹氏和孙子何晏却活了下来，后来，对已婚女人有浓厚兴趣的曹操娶尹氏为妾，何晏跟着母亲到了曹家，很受曹操喜欢。何宴成年后，娶了曹操的女儿金乡公主，成了驸马爷，贵族成色更足了。何晏玉树临风，清秀儒雅，他最吸引人的是白皙细嫩的皮肤，就像搽了粉一样，香艳明媚。魏明帝老是不相信男人也会有这么好的皮肤，一直怀疑姑父搽粉，就想当场戳穿他。于是，大热天的，魏明帝故意请何晏吃热面饼，何晏吃得满脸是汗，就拿红色衣服拭脸。结果，他的脸一点也没花，还是天然白。从此，“傅粉何郎”成了何宴的外号。傅粉何郎喜欢穿女人服装，娇艳柔媚，走路时一顾三盼，那是在欣赏自己的影子。这样的男人，虽然不够阳光，但是风情万种，也有很多崇拜者。别提女人们有多么羡慕金乡公主了，被傅粉何郎拥抱一下亲吻一下，马上去死也无憾，何况金乡公主是嫁给了他！

然而，谁也不知道，如果能够把泪水汇聚起来，金乡公主孤独痛苦的泪水可以汇成长江黄河了。傅粉何郎本来对女人就有强大杀伤力，偏偏他又是一个好色之徒，他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耗在了新鲜的女人身上，唯独忘了金乡公主也曾是新鲜的女人。从女人身边离开时，何宴也有一点空闲时间，但是他又把爱都给了五石散。五石散就是把石钟乳、石硫黄、白石黄、紫石英、赤石脂五种石头放在一起烧制成的药丸，本来是名医张仲景研制的秘方，可治女性不孕，何宴将其改进成养生药，据说服用若干疗程后可以羽化升仙。何宴这样风流潇洒的名士，身边不可能少了女人，既然是要升仙了，那就不能行男女之事，所以何宴对老婆正眼都不瞧一下，因为恐怕瞧一眼女人，就得多修炼十年才能升仙。贵为皇家女儿，又是美男子何宴的妻子，金乡公主本应该是最幸福的女人，却成了一个守活寡的怨妇。

去探望母亲时，她眼泪汪汪地诉说自己得不到爱。嫁给好色之徒曹操的母亲，早就看穿了男女之事，她说，要男人爱就输了，男人的爱是指望不上的，女人要爱自己才可以。

金乡公主长叹，好吧，何宴可以不给爱，可是怎么能给灾难呢？

母亲吓了一跳，傻孩子，别危言耸听，那个臭美男人不过是为升仙吃生石灰，大不了把自己烧死，又怎么会给其他人灾难呢！

金乡公主察觉到，母亲虽然是在笑着安慰自己，但是那笑是多么牵强啊。母亲也知道，女儿说得没错，何宴的确会牵连家庭的。自称追慕仙道的何宴，骨子里却害怕孤独，喜欢世俗的热闹，邀请了一帮狐朋狗友服用五石散，这样修仙路上不再孤独。五石散从本质上说是石灰，吃到肚子里，吸收体内水分，释放热量，人就会感到燥热，神经系统就会受到影响，就会出现了幻觉，飘飘欲仙，忘记了脚还在大地上，有了神的感觉。于是，何宴把自己和伙伴称为“诸神”，不再说“我们兄弟如何如何”，而是说“诸神如何如何”。“诸神”自命不凡，实则都是名利客，热衷政治，在司马懿和曹爽之间，选择站在了曹爽一边。

“何晏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恶劣，我们母子怎能保身呢！”金乡公主再也无法控制，放声痛哭。

无奈的母亲，只能说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岔开话题：“你该不会是嫉妒何晏的美貌，才这样说他吧！”

恐惧充满了内心，金乡公主不再说话，只是把年仅五六岁的儿子搂在怀里，紧紧地。何晏打算升仙，并没有考虑儿子的事情。不负责任的何晏，沉浸在升仙的虚幻里，还得由女人呵护他留在人间的一切。

现在，司马懿对曹爽下手，先派人马来带走何晏，金乡公主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时，何晏刚刚拿出一包五石散，准备打开服用，见到面前突然出现了刀剑，吓得连五石散都掉在了地上。“诸神”原来也知道害怕啊。

可是，来人对何晏说，太傅大人要他担任主审官，审理曹爽谋反的案子。何晏不再哆嗦了，又恢复了“诸神”的傲慢，让人捡起地上的五石散，慢慢地打开，有滋有味地服下，然后踱着方步跟在来人后面，离开了家。快跨出家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的妻子和妻子怀里的儿子。

金乡公主已经不知道丈夫有多久没有正眼看自己一下了，但是知道这次他看她，是为了表达对她的蔑视。你说我给全家带来祸患，可是我现在被司马懿任命为主审官，你又怎么说！她读懂了丈夫的目光。

可是，盯着丈夫的背影，金乡公主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死人的背影。她毕竟是曹操的女儿，聪明无比，断定丈夫这次赶赴的是一个死亡陷阱。

事实证明金乡公主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女人就应该被男人呵护，被男人带动，女人如果聪明，那一定是因为男人愚蠢。

高平陵政变是男人间的争夺，却把女人牵扯了进来，不仅仅是妻子，还有姐姐。

满城都是司马懿的人马，所有城门、路口也都被司马懿的军队接管，留在洛阳城里的曹爽党羽，群龙无首，不知所措。

“此非久留之地，眼下最要紧的是杀到城外，与大将军会合！”曹爽大将军府司马鲁芝冲参军辛敞喊。

可辛敞却迟疑不决。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变面前，众人面临一个无法逃脱的选择：支持司马懿还是支持曹爽。这是一场博弈，一旦押错了，不但会人头落地，还会祸及全门。

洛阳城里，曹爽一方都在静观其变。曹爽去高平陵潇洒，带去了石英，却把结发妻子刘氏扔在家里。司马懿带兵去占领兵器库，而曹爽府邸就在兵器库的南面，司马懿要去兵器库，必须经过曹爽家门口。事情危急，刘氏再也顾不上为薄情丈夫而伤心，危急时刻，她要肩负起妻子的责任，就不顾女人不宜抛头露面的闺训，跑到议事大厅上，对帐下守督说：“公在外，今兵变，如何是好？”望着她无助的眼神，帐下守督只能故作镇定地说：“夫人勿忧！”现实就是这样，女人有时在本来不相关的男人那里才能找到安全感。帐下守督登上门楼，搭弓引弦，瞄准司马懿，只要一松手，箭就会射出去。可是，一个叫孙谦的部将在后面拉拉他的衣角说：“天下事未可知！”帐下守督犹豫了，可是转念一想，只要是把箭射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于是又拉开了弓，可是他的衣角又被孙谦拉住了，这样反复了几次，帐下守督弓上的箭最终也只是在弦上。

刘氏眼睁睁地看着司马懿大摇大摆地从自家门前经过，开始号啕大哭，“你这个挨千刀的，还是死在了女人手上啊”！和很多女人一样，她也把自己男人的失败归结到追求其他女人上。是呀，要是不把石英这些皇宫女人搞到手，曹爽的野心会这么容易暴露？

孙谦说是静观其变，其实已经把天平偏向了司马懿。桓范一开始也在犹豫偏向司马懿还是曹爽。曹爽阵营里，司马懿最忌惮的人就是智囊桓范，发动政变后，他立刻以郭太后的名义征召桓范，想任命他为中领军，拉入自己的阵营。一开始，桓范也想投入司马懿阵营，但是他的儿子说：“皇帝车驾还在外面，曹爽一党还有极大的力量，胜负难料。不如出城和曹爽等人会合，争取做个平乱的功臣。”儿子的话让桓范犹豫了。

桓范在儿子面前把握不定的时候，辛敞则跑到姐姐辛宪英家里去讨主意。

辛宪英也是名门辛家之后，又嫁入泰山望族羊家，丈夫羊耽是晋朝名臣羊祜的叔父。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家，都是能人辈出，但是这两家的光辉都未能遮挡住辛宪英的个人光彩。辛宪英第一次让人刮目相看，是在217年。这一年，经过与弟弟曹植漫长艰辛的斗争，曹丕终于在争嗣大战中侥幸胜出，被立为太子。曹丕欣喜若狂，扑到辛毗身上，抱着他的脖子，高声大喊：“辛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兴奋！”辛毗吓得差点儿当场昏过去，回去后，他抚着胸口，惊魂不定地对女儿说了这件事。辛宪英叹息说：“太子的责任是代替君主主持宗庙，管理国家。代替君主，不可以不有忧患意识；管理国家，不可以不有危机意识。他应该胸怀忧戚却大喜若狂，这样如何能长久？魏国的国运恐怕不能兴隆啊！”辛宪英预测准确，魏国从成立到被司马家的晋朝代替，只存活了47年，还不如一个人的寿命长。做出这一预测的时候，辛宪英只有27岁，而曹丕却已经31岁。

“天子在外，司马懿关闭城门，大家传言他将要造反，是不是这样啊？”凶险时刻，辛敞心急如焚，求姐姐替他拿主意。

“事情并非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在我看来，司马懿是不得不这样做罢了。先帝临崩，攥着司马懿的胳臂，托付后事，那些话语犹在朝廷官员的耳边。而曹爽和司马懿一起接受辅政重任，却独专权势，对王室不忠，做人也不符合道理。”辛宪英条分缕析，最后说：“司马懿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

“那司马懿能成功吗？”辛敞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可能不成功！曹爽绝非司马懿的对手。”辛宪英说。

辛敞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要跟着鲁芝出城了！”

辛宪英却反对弟弟的决定：“你怎么可以不去？”

辛敞怔住了，你说司马懿肯定能杀得了曹爽，又说必须得去找曹爽，这不是让弟弟送死吗？

辛宪英说：“尽忠尽职，是人之大义。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有难，我们也有可能心生怜悯而去帮他；何况你身为曹爽的臣属，怎么能遇上事情反而抛弃他呢？”

辛敞哆哆嗦嗦地说：“可……可是，我……我就这样去死吗？”

辛宪英说：“你作为普通臣下，尽责即可，不需要像亲信一样舍生忘死。你只需看大家怎么做，从众就得了。”

姐姐的话扫清了弟弟心中所有的困惑。辛敞跟着鲁芝夺门而出，出奔曹爽军中。

而这时，司马懿上奏郭太后，罗列了曹爽乱政罪行一箩筐。按照司马懿的指控，曹爽应该死一百次才可以抵消罪行。对于郭太后来说，曹爽和司马懿谁是胜者都是一样的，反正她和曹芳都是傀儡，她的选择是向强者屈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于是，她批准了司马懿所采取的一切行动，这样，平叛的就是司马懿，而叛乱的就是曹爽。有了郭太后的批准，司马懿给身处京城之外的曹芳上表，宣布曹爽一党是叛党。

而这时，桓范在一番精心计算之后，最终决定把宝押在曹爽这边。

有的错误只能犯一次，因为这样的错误会带来死亡。

没有人会相信智囊桓范会犯错，而且他也的确只犯了一次错误，可是，就是这一次错误，让他丢了性命。

桓范的错误便是站在曹爽一边。他拿定主意出城，谎称皇帝召他去高平陵，骗开城门。守门的人慌慌张张地前来汇报，司马懿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桓范出谋划策，曹爽不会听从的。”

见到曹爽后，桓范建议把皇帝迁到许昌，调外地军队和司马懿作战。从入夜到五更天，桓范说得星星和月亮都落了，曹爽兄弟还是拿不定主意。远方传来阵阵鸡鸣，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曹爽也拿定了主意，把佩刀往地上一扔，说：“司马懿无非是想夺去我的兵权罢了。我交出兵权，以侯爵身份卸职在家，依旧不失为一个富家翁！”桓范一听这话，知道自己赌输了，放声大哭：“曹子丹（曹真字子丹）多么出色的人才，怎么生下你们兄弟，真是蠢如猪狗！想不到我今日要受株连族灭了！”桓范流着泪离开营帐，失意地策马返城。而司马懿按照早就计算好的步骤，接连三拨派出能和曹爽说得上话的人做说客，告诉曹爽说自己只是为了夺权，并无意相害。第三拨来人是曹爽十分信任的尹大目，他郑重地告诉曹爽，来的时候，司马懿在他面前对着洛水发誓，只是免除曹爽的官职而已。亲近曹爽的许允，也有幸被司马懿选为说客，在第二拨里被派到高平陵。和尹大目一样，他也相信了司马懿的发誓，所以劝起曹爽来格外卖力气。娶了一个聪明妻子，许允一点儿也没因此变聪明。

正如辛宪英所料，曹爽根本不是司马懿的对手。曹爽相信了司马懿的许诺，交出大将军印绶，带领弟弟们回京。

司马懿似乎真的对曹爽的性命不感兴趣，只是调拨八百人把曹爽家团团围住，在四角建高楼密切监视，还在曹爽提出要求后，立即派人送来一百斛米和充足的肉脯、盐豉、大豆等。曹爽安心了，在八百个人的监视下睡觉去了，睡醒了就去后花园打弹弓玩。

曹爽不知道，司马懿这时正在紧锣密鼓地搜集置他于死地的罪证。把皇宫女人当作礼物送给曹爽的张当被捕了，很快就招供说曹爽是打算三月份就兵变篡位的。曹爽有没有谋反之心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司马懿让他以怎样的罪名去死。

对曹爽“罪证”的搜集如此顺利，与何晏的卖力是分不开的。这个自称神的男人，以为自己距离升仙只差几步了，原来只是个俗不可耐的家伙。他本来是曹爽一党，现在为了自保，审讯起昔日的同党来最为穷凶极恶，还主动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审讯线索和证据。

一番努力，他认为可以结案了，便到司马懿面前邀功。司马懿审阅完卷宗，说：“要族诛八家。”

何晏扳着指头算了半天，曹爽、曹羲、邓飏、丁谧、李胜、桓范、张当，只有七家啊。

司马懿摇头，盯着他，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要族诛八家。”

何晏想起妻子的话，头皮一阵发冷，问：“难道也包括我何家吗？”司马懿机械地重复：“要族诛八家。”

何晏本来就在软禁中，不用费心去抓，直接投入死牢。在死牢里，服不上五石散的何晏，头脑清醒了一些，才想起原来妻子是那么聪明，自己是那么愚蠢。

何晏后悔当初没听妻子的，而辛敞则庆幸当初听了姐姐的。辛宪英的难得之处，不仅仅在于预言准了曹爽的结局，更在于明知曹爽要落败，还劝弟弟投奔曹爽。

正月初十，司马懿以谋反大罪，将曹爽一党下狱，判定诛其三族，无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出嫁的姑妈和姐妹、女儿，斩立决，杀无赦。

还有鲁芝和辛敞呢，这两个小子当初杀出城去，也不该放过，司马懿接到举报。司马懿淡淡地说：“各为其主而已。”不但放过了他们，后来还对他们委以重任。

可是，辛敞还是认为自己聪明，说：“要不是我聪明，知道找姐姐商量，差点儿就落下不义的名声！”

潜伏，隐忍，爆发，诡诈，轻信，欺骗，杀戮……高平陵政变是体现司马懿智谋的经典案例，人们对此津津乐道。

但是，评论男人的成败，也不要忘记了女人的得失。

曹爽和何晏因为自己的愚蠢失败，让他们的家人也失去了性命。但是，金乡公主是安全的，因为她是曹操的女儿。

可是，她怀里的孩子却是何晏的儿子，按照判决也在诛杀之列。

第四节　绿肥红瘦

女人才是避风的港湾——静观花开花落

男人以为打天下的是他们，却忘记了女人才是避风的港湾。

虽然预知何晏会招致灾祸，但是金乡公主却早已经不为何晏担心——无力把握的东西，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有儿子，才是她的担心，无法做妻子了，还可以做母亲，这是身为女人的幸还是不幸呢？

可是，按照司马懿的安排，何晏也在诛灭三族之列，他的儿子也难逃活命，金乡公主怎么做才能救儿子呢？

司马懿派的差役还是冲进了何府，要带走何晏的儿子，然后砍头。金乡公主抱着儿子躲在了婆婆尹夫人那里。尹夫人紧紧地抱着小孙子不放，边哭边扇自己的脸颊：“都怪我，全是我作下的孽，养出了这样的儿子，求求你们饶过这小孩儿吧！”

金乡公主早就算准了，司马懿这次对曹爽下手，唯恐落下轻视曹氏的恶名，尹夫人是曹操的妾，在司马懿面前总会有点儿面子，差役们是不敢对尹夫人动手的，所以，金乡公主把儿子放到了尹夫人怀里。司马懿正要把自己树立为曹家保护神的形象，所以就放过了何晏的儿子。金乡公主此前规劝何晏，司马懿也有耳闻，因此对她非但没有敌意，反而动了恻隐之心。

何晏这个自恋狂，整天自我感觉好到要升仙的地步，却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把儿子也牵扯了进来。金乡公主这个不被丈夫爱的女人，用智慧自保，也保住了何晏留在人世的血脉。

是谁说女人不能没有男人的爱呢？从此，守活寡的金乡公主真正成了寡妇，守着儿子，过着平淡无光但是不用提心吊胆的生活，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后半生。花开荼蘼，落红成泥，也许无人欣赏的绿叶才能维系自己的生命。

金乡公主成功保住了儿子的性命，更多与曹爽有关系的人，都在挖空心思地考虑保命的事儿。

谯县夏侯家与曹家世代联姻，有运气差的人家，正好与曹爽一家成了亲戚。夏侯文宁就是这么一个倒霉的家伙。

夏侯文宁认为他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把女儿夏侯令女嫁给了曹爽的堂弟曹文叔。女儿嫁过去不久，还没来得及剩下只男半女，曹文叔就死了。小曹的丧礼上，夏侯文宁边哭边骂：“坑我女儿呢！”而现在曹爽被诛三族，夏侯文宁在家里晃来晃去，不停声地骂：“坑爹呢！”他的弟弟赶来，说：“别骂了，赶快与曹家绝交吧，要不大家就都没命了！”夏侯文宁急忙让弟弟上书司马懿，大意是说坚决支持诛杀曹爽一党的伟大行动，拥护太傅的英明领导，即日起与曹爽一家断绝关系。

曹爽一家连命都保不住了，更不用说一个守寡的媳妇了。夏侯令女就这样被强行接回了娘家。

看着这道表忠自证的上书，司马懿沉吟良久，问身边的人：“夏侯令女就是那个割发断耳的女子吧？”

为亡夫守丧完毕，夏侯令女做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儿：割发。在当时，剪人头发的髡刑是一种侮辱性的刑罚，而自己断发则是自虐。她把断发扔到地上，对着曹文叔的遗像，铿锵有力地发誓：“贱妾誓死不改嫁！”

汉代和魏晋时代，虽有妇女为夫守节的要求，但是寡妇再嫁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曹操、孙权、刘备都娶过寡妇。夏侯令女年纪轻轻，又无子女，父母为了她的幸福着想，要她改嫁也是合情合理的。夏侯令女唯恐娘家人要她改嫁，就断发明誓。

夏侯令女誓死不改嫁，我们不愿相信她是为了守节，毕竟，贞节牌坊是冷冰冰的，让人不寒而栗，很难相信一个青春女子会从贞节牌坊上得到生活的温暖。我们宁愿相信夏侯令女是在守卫一个爱的传奇。与曹文叔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如流星划过夜空，但是那刹那的光芒，足以照亮她的永远。

这年月，还能相信爱情吗？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而断发明誓，都等着岁月的河水稀释她的情感。于是，一段时间之后，娘家人在她面前提起了再嫁的事情。嫁了吧，以后的日子比树叶还稠呢，独身一人怎能数得过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那个时代她没有选择幸福或者不幸福的权力，她看到家里人喜气洋洋地忙碌着，一问，才知道在操持她嫁人的事儿。

这时，她唯一能主宰的就是自己的肉体。在家人忙着为她准备花嫁的时候，她用刀割断了自己的两耳。

只能用鲜血才能捍卫最初的誓言。鲜血淋漓的场景，让家人看到了她的决心，准备好的花嫁被放了起来。

曹爽听说了，被这个堂弟媳感动，把她接进了自己的大将军府。

曹爽被拜为大将军，手可遮天，权倾朝野。夏侯家既不敢得罪曹家，也乐得攀附高枝，就接受了女儿住在大将军府的事实。有时，高尚需要寄生于庸俗之中。

而现在，曹爽一族覆灭，还要牵连亲戚。时任梁国国相的夏侯文宁郁闷无比，认为上辈子肯定是欠曹家的，这辈子曹家索债来了。先是女儿嫁到曹家没几天就守寡，后来女儿在曹家中邪，死活不愿改嫁，现在曹爽被诛，眼看就要受株连。幸福从远离曹家开始，身在官场的夏侯文宁，知道站队的重要性，下定决心，与曹家绝交。给司马懿上书与曹家绝交是表态，把女儿接回娘家是行动。

对司马懿的表态很容易，写封信交上去就完了，但是接女儿回娘家的行动却遇到了麻烦，女儿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生是曹文书的人，死是曹文书的鬼。

曹爽大将军府已经威严扫地，夏侯文宁喊上几个人，冲进去，把女儿绑上，拉上车，运回了家。

女儿呼天抢地，悲痛欲绝，夏侯文宁毕竟是做父亲的，心疼女儿，但是他一开始并未把女儿的悲伤放在心上。女儿这么年轻，曹家又被灭门，她不可能为那个姓曹的死鬼守一辈子吧。官场上见风使舵的官僚父亲，等待感情上坚守不渝的女儿过几天回心转意。

可是，几天过去了，女儿还没有丝毫回心转意的意思，夏侯相国坐不住了，得让司马懿看到他与曹家绝交的实际行动来呀。于是，他派人去劝说女儿：你要做曹文叔的人，可别牵累着大家做司马懿的鬼！

夏侯令女无奈长叹一声，哭泣着说：“我也只能如此了，就答应大家吧。”

这样就对了，一个女人，年纪轻轻的，怎能为一个死人守一辈子呢！夏侯文宁开始张罗着给她找新婆家，对女儿的看管也稍微松懈了。

可是，夏侯令女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样子，仿佛父亲在给别人而不是给她安排幸福的未来。她表面很平静，内心却在策划一件大事。这一天，她默默地走进卧室，上床，蒙着被子躺下睡觉。

母女连心，夏侯夫人担心女儿，走进卧室，打算劝导一下女儿。夏侯夫人看到女儿蒙头而卧，就叫女儿起来，可是，女儿一声也不答应。心里咯噔一下，夏侯夫人慌忙掀开被子，只见鲜血湿透了枕头和被褥，女儿的脸上满是血污。原来，女儿趁人不注意，抄起刀来，割下了自己的鼻子。母亲瘫倒在地，号啕大哭。全家人听到哭声，都惊惶地跑来，看到眼前惨烈的一幕，无不震惊，感到心酸。

有人劝她说：“人生世间，犹如微尘依附在衰弱的草上，生命如此之轻，你又何苦如此呢！况且，你丈夫家已经满门抄斩，你还要为谁守节呢？”

她说：“我听说，仁人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先前兴盛之时，我尚且打算守节保终，现在曹氏衰亡，又怎能忍心抛弃呢！无情无义的禽兽之行，我怎能做得出来呢？”

断耳，割鼻，两次让她改嫁，她两次自残。要是再逼，看样子她就要自杀了。夏侯文宁不敢继续逼迫女儿再嫁。但是，为了不让司马懿怪罪，他还是让人把女儿的壮烈行为传播了出去，期求司马懿能放过夏侯家。

如此烈女，难得！司马懿很快听说了夏侯令女的故事，这个冷血的政治动物也被感动了。刚刚阴谋夺权的老狐狸，此刻迫切需要树立阳光形象，就下令嘉奖这个烈女子，还允许她收养了一个孩子，作为曹文叔的后人。

男人总以为出海远航的是他们，却不知道女人才是避风的港湾。曹爽飞黄腾达的时候，眼里大概不会有夏侯令女，甚至还会以为她守在曹家不走，是因为贪慕大将军府的富贵荣华，绝对想不到最后正是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用强大无比的内心，站立在曹家的尸骨堆里，保留了家族的最后一丝生机。

可是，她幸福吗？如花的青春，就这样安放在一个毫无生命力的灵位上，值吗？不要这么问，因为有的幸福不在于值不值，而在于愿不愿。

再说，夏侯令女真的不值吗？守着一个自己选择的信念活一辈子与守着一个俗不可耐的男人过一辈子，到底哪个更值呢？

夏侯令女本来是一个只想守着丈夫灵位过日子的寡妇，无欲无求，但是她的人生轨迹却因为高平陵政变而改变。

高平陵政变之后，司马懿夺得权力，从此，他率领着儿孙，在权力道路上越走越宽广。男人斗争的漩涡，会让更多女人卷进来。

芬芳艳丽的红花，总比低调静默的绿叶更受人喜欢。但是一夜风疏雨骤，绿肥红瘦，留在枝头的却是绿叶。

高平陵政变的风暴兴起时，辛宪英已经是一个59岁的老妇人。她只是到了人生暮年，但是并未衰老，因为智慧使她的生命增添了一种让人敬畏的光彩。春天的花朵展现生命绽放之美，而秋天的黄叶则承载岁月静默之美。

你可以装，但是不可以装病，否则最后会患上所装的病，起码曹操和司马懿是这样的。曹操小时候为了欺骗父亲，装作患头风症，结果在66岁的时候，真的死于头风。司马懿装患风痹，先骗曹操，后骗曹爽，突然发动高平陵政变夺权，但是第二年就病了，无法行动，卧病在家，每遇大事，天子亲自到他府中去征询意见。这一次是真病，卧床一年之后，司马懿在八月初五那天病逝。

“无复忧矣！”

司马懿之死，让许允欣喜若狂。

高平陵政变，司马氏对曹氏进行了清洗，但是还不能高枕无忧，因为还有夏侯氏。夏侯氏和曹氏都是谯县世家，从曹操、夏侯渊一代就结为婚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你我。高平陵政变中，夏侯氏的根基并未受到冲击，特别是曹爽的姑舅表兄弟夏侯玄，在朝在野都有很高声望。虽然妻子才智过人，但是许允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疙疙瘩瘩。自从许允娶妻，男人们就喜欢说：老婆是别人的漂亮，许允的老婆除外。和很多家庭失意的男人一样，许允把人生寄托在工作上，全身心地想做出一番事业。注重名声的许允，本来就拥护曹氏，不会站在有篡政嫌疑的司马氏一边，选择了曹魏主流势力夏侯氏。高平陵政变之后，夏侯氏的核心人物是夏侯玄，许允和他的交往十分密切，被亲曹势力当作了自己人。

高平陵政变之后，司马懿的敌人就是夏侯氏了，所以夏侯氏人人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司马懿一死，许允就向夏侯玄道喜。夏侯玄却忧心忡忡地说：“司马懿尚能因为我们是晚辈而宽容我们，但是他的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曹操活着的时候，做过一个奇怪的梦，三马同食一槽。当时他对这个梦并未格外重视，但是在高平陵政变之后，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掌握了军政大权，大家才想起，“三马”原来是司马父子三人，食槽原来是“食曹”。司马懿死后，司马师被拜为大将军，同时录尚书事，独掌文武军政大权。

254年二月初十，天还未亮，许允和丑妻尚在床上，门吏就在卧房外汇报，说皇帝派人送来了紧急诏书，而送诏书的人则骑马飞快地离开了。许允和妻子不敢怠慢，急忙披衣下床，拿过诏书一看，原来他被任命为太尉。

23岁的魏帝曹芳，觉得自己早就长大了，可以独立了，意欲从司马氏手里夺回权力。曹芳与几个人密谋，写了一道诏书，拜夏侯玄为大将军，取代司马师辅政，同时还拜许允为太尉。

太尉位列三公，官高位显，可是许允却把诏书扔到火里烧为灰烬，很显然，他不想接受这个意外之喜。许允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怎么会如此对待这道任命他为太尉的诏书？这是因为他的身边有一个聪明的女人。

三公任命是朝廷盛事，怎么会在天色未明时偷偷摸摸地送达诏书？诏书的送达和接收，都有很严格隆重的程序礼仪，使者怎能像发放月饼一样，塞给门吏然后一走了之？这些细节足以看出这是一场准备仓促而漏洞百出的政变。而女人是最关注细节的，许允妻据此断定皇帝的努力不会有结果，而任命太尉的诏书，更是丈夫的催命符。目光短浅的许允，能够在被任命为太尉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把诏书付之一炬，肯定是妻子的唠叨起了作用。

可是，追求声名的许允，不能出卖对他寄予厚望的谋事者，妻子更不希望丈夫成为叛徒，所以最终他把诏书烧尽后的灰扫到一边，又满腹心事地和丑妻上床了，并未向司马师举报这件事。

曹芳还是太嫩了，夏侯玄还是太书呆子了，他们的行动还没来得及发动，就被司马师侦知，毫无悬念地被一网打尽。夏侯玄等人被杀，诛三族，其余涉案人员也都被杀，亲戚被流放到乐浪（今朝鲜半岛一带），而许允则暂时没有受到任何追究。

幸运的男人与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幸福的男人与智慧的女人在一起。

许允本来可以守着丑陋但是聪明的妻子过着幸福的日子。但是他的轻狂虚荣最终还是害了他，以至聪明的妻子也不能拯救他。让许允意外的是，司马师不杀他也就罢了，还任命他为镇北将军，假节，督河北军事。他喜滋滋地对妻子说：“我就知道自己被幸免了。”妻子给他泼冷水：“你的灾祸正在这里，怎么说是被幸免了呢？”

哈哈，丑婆娘，这次你总算是错了。得意忘形的许允根本不把妻子的话放在心上，大张旗鼓地准备上任，更换了鼓吹乐队和旌旗仪仗。他的高调就连侄子都看不下去了，劝他说：“你去上任就是了，整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啥！”

他不知道，镇北将军的任命正是司马师给他挖的一个陷阱。他把自己的上任仪式搞得无比热闹奢华，最后用官仓里的钱和粮食给表演人员和工作人员发放酬劳红包，被司马师抓住了把柄。他被关押审问，判了死罪，但是从宽处理，流放边疆。

萧瑟的秋风里，许允踏上了流放之路。也许是害怕许允妻的智谋，司马师没有允许许允携带妻子上路。从结婚的第一天起，许允就盼着离开丑陋的妻子，现在他终于做到了，但是心里却无比依恋她。

残酷的司马师让许允死在了流放的道路上。噩耗传到京城，许允的门生跌跌撞撞地跑来告诉师母。当时，她正在织布机前织布，神色不变，说：“早知道会这样。”

痛苦的不是不知道结局，而是无力改变结局。

门生抱起她的儿子，说：“快藏起孩子来，司马师会斩草除根的。”

她继续织布，说：“不关孩子的事。”

谁也看不到，她的脸上流满了泪水。丈夫对她敬重，却对她从未有过男人对女人的迷恋，多年的夫妻感情，正如左手握右手，没有任何感觉，但即使是左手握右手，断了还是会感到疼。

虽然许允并未给她应该给的爱，但他是她的丈夫，她让全家搬到许允的墓地守丧，等待司马师派人来。

司马师派的人是他最器重的钟会。司马师吩咐钟会：“如果许允的儿子的才能比得上他父亲，那就抓起来。”

钟会的足智多谋和阴险毒辣是出名的，“竹林七贤”中的嵇康，就是因为得罪了他，而被谗言害死。许允有两个儿子，一个叫许奇，一个叫许猛，他们知道钟会的来意，就问母亲怎么办。子不嫌母丑，和父亲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母亲。

“你们虽然都不错，但才干并不大，可以如何想就如何说，这样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母亲对他们说，“钟会来的时候，出于礼节，肯定会在你们父亲坟墓前哭几声，你们的悲伤不能过度，钟会不哭了，你们就不哭。甚至，你们也可稍微问及朝廷的事。”

许奇和许猛按照母亲说的去做了，钟会回去向司马师汇报说，许允的两个儿子，一个不奇，一个不猛。于是，司马师放过了许奇和许猛。

有时，更能保护子女的，不是强大的父亲，而是柔弱的母亲。许允自恃才高，却给儿子带来杀身之祸，幸亏妻子才智过人，才让儿子躲过一劫。另有一位聪明的母亲，也是靠智慧保全了儿子的性命。这位母亲就是辛宪英。

191年，辛宪英出生。董卓焚烧洛阳，挟持天子，迁都长安，诸雄纷起。

217年，辛宪英27岁。曹丕被立为太子，她预言曹魏国运不会持久。

249年，辛宪英59岁。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夺权，她出谋划策，帮助弟弟从这场政治风暴里全身而退。

254年，辛宪英64岁。九月十九日，司马师废黜魏帝曹芳，十月初四，曹操的曾孙曹髦被立为皇帝。

255年，辛宪英65岁。司马师去世，司马昭为大将军，总管尚书台政务。

259年，辛宪英69岁。五月初七，曹髦不甘心做傀儡皇帝，率领随从卫士，拔剑擂鼓，向司马昭大将军府冲去，半路被司马昭亲信杀死。六月初二，曹操的孙子曹奂到达洛阳，被立为帝。

时光如梭，岁月沧桑。辛宪英见证着汉王朝的崩坍，亲历着曹魏王朝的建立、兴起和衰败，等待着另一个新王朝的出现。

闲看云卷云舒，静观花开花落，辛宪英默默地审视着政坛的风吹草动，以一个睿智女子的眼光，审视着男人们在名利场上的起起伏伏。

262年，司马昭任命自己的得力助手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军事。这个看似寻常的任命，却让辛宪英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钟士季何故西出？”她问羊祜。

丈夫羊耽有个侄子叫羊祜，是魏晋一代名臣，足智多谋，眼光非凡。年轻的羊祜，喜欢与婶母谈论军国大事，婶母的阅历和敏感常常让他别有收获。婶母的这个提问藏有玄机，钟会一直是司马昭的股肱重臣，是在司马昭身边出谋划策的军师，却突然被派到边境负责军事，婶母发现了这一任命的非同寻常之处。

“将为灭蜀也。”羊祜替婶母说出了答案。因为已经知道答案，辛宪英才能提出这个问题。

可是，辛宪英还有进一步的思考，她说：“钟会行事放纵任性，不是处于人臣的长久之道，我担心他会有二心。”

辛宪英就这样站在旁观者的一边，静静地看着司马昭这一蕴含着极大风险的人事安排。曹魏朝廷的大权早就完全落入司马氏手中，司马昭篡位之心，已是路人皆知，而这次派去讨伐蜀汉的主帅钟会，又是一个狂妄的野心家。蜀汉灭亡，钟会造反，司马昭篡位，久已混乱的政坛，即将上演最后的高潮。

“蜀，蕞尔小国，土狭民寡。”263年五月，曹魏朝廷颁布伐蜀诏书，对蜀汉极尽蔑视。镇西将军钟会率领主力部队，由骆谷进军。

出征前，钟会提请辛宪英的儿子羊琇为参军。辛宪英再也无法淡定，她说：“他日吾为国事担忧，可是现在灾难降至我们家里来了。”她担心的不是儿子有战死的危险，因为这次伐蜀稳操胜券，儿子又是坐镇帷幄的参军，不用亲临前线。她担心的是钟会此去肯定会造反，而羊琇有可能卷入其中，犯下满门抄斩之罪。

羊琇深信母亲的眼光，便向司马昭坚决请辞，无奈司马昭不允。

无奈之下，辛宪英对儿子说：“你就去吧，一定要记住啊！”

羊琇正襟危坐，洗耳恭听母亲的教诲。辛宪英对儿子说：“古之君子，在家则孝敬至亲，在外则尽节于国；在岗位上要考虑职责，在大义上要考虑立场，不要让父母担心。”羊琇悉心聆听母亲的耳提面命，他格外记住了母亲最后的叮咛：“身处军旅之间，可以通达济身的方法，只有仁恕而已。”

钟会、邓艾伐蜀，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十一月，蜀主刘禅投降，巴蜀完全平定。

在征战杀伐之中，羊琇牢记母亲教诲，以仁心待人，以恕道处事，得到了全军上下的一致爱戴。当时，军中有句话：“钟会没有朋友，羊琇没有敌人。”

蜀汉平定仅仅两个月后，第二年一月，钟会在蜀地造反，但是魏军将领都不听他的。行事极端的钟会将魏将全部监禁，准备统统杀了。但是死亡名单里并没有羊琇，虽然羊琇刚刚正言劝告他不要造反。羊琇在军中的支持率太高，钟会不敢对他下手。

魏将的亲兵们，听说主将被囚禁，命悬一线，纷纷杀出营寨，攻打钟会部队。魏军发生内讧，局势失控，演变成自相残杀，有的人既不站在钟会一边，也不站在魏将一边，只站在自己一边，寻找宿仇，用杀戮消解积怨。平日里仁恕待人的羊琇，在这场混乱的血腥事件中毫发未损。

回国后，羊琇因为曾经劝谏钟会，在六月六日受到朝廷嘉奖，被封为关内侯。辛宪英再次用智慧护佑亲人在政治漩涡里全身而退。

羊祜佩服婶母睿智，给她送来锦被。侄子送来了礼物，她出于礼貌接受了，但总是反着盖锦被，这样就看不到华丽的被面。早过古稀之年的老人，静观花开花落，知道生命总要返璞归真，见不得富丽奢华。

265年，辛宪英75岁。八月初九，司马昭去世，次日司马炎继承父亲官职爵位，总领百官。

十二月十五，魏帝曹奂派使者向司马炎送去禅让文书，然后搬出皇宫，迁居金墉城，后来定居邺城，用帝位换来寿终的结局。

三天后，洛阳南郊，一堆木柴熊熊燃起，火光冲天，这是用柴燎祭祀的形式告诉上天，一个新的朝代晋朝就要建立了。文武百官和匈奴南单于、四夷首领数万人，一起跪拜，迎接新的君主——晋武帝司马炎。

曹魏王朝从曹丕称帝到曹奂退位，只传了47年。辛宪英在49年之前就预言曹魏国运不会长久。

司马炎称帝，建立晋朝，一个新的朝代开始了。

269年，辛宪英辞世，享年79岁。

汉朝，魏朝，晋朝，辛宪英历经三朝，人事纷纭乱人眼。岁岁年年人不同，年年岁岁花相似。

没有永恒的悲欢，没有不变的兴亡，只有窗前那株花树，重复着花开花落的故事，留下落英缤纷的记忆。

第七章江南第一腹黑女

第一节　江东虎女

猛虎一样的女人——女人比老虎还难对付

孙大虎用一声尖锐的啼哭宣告来到世间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虎啸。很多年以后，有人说，这是猛虎回应同类的声音。

阵阵虎啸从山林深处传来，树叶山石纷纷震动。一个方脸大口的紫髯汉子，策马驰骋，打着尖厉的呼哨，搭弓引弦，驱赶着一只大虎。大虎已经退到了一处绝壁前，退无可退，只得转身反扑，但是紫髯汉子非但不退却，反而更加凶猛地迎上来。大虎也不含糊，一下子跃起，扑到马前，前爪抓住了马鞍，闪着寒光的獠牙刺向紫髯汉子。低头，侧身，勒转马头，紫髯汉子躲过大虎的攻击，策马驰去。

大虎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怒吼几声，宣告自己的胜利。可是，转眼间，一个奇怪的大箱子轰轰隆隆地冲到它面前。这个箱子是紫髯汉子特制的射虎车，不加盖板，上面开方孔，一人驾车，紫髯汉子站在箱子里的方孔后面，向大虎射箭。

大虎被射虎车激怒，纵身跃起，试图把爪牙探向箱子里的紫髯汉子。紫髯汉子抽出刀，静静地等待着。

“恭喜主公，喜得千金！”大虎跃起的时候，有人一边跑过来，一边喊。

虽然大虎就在面前发出怒吼，可是紫髯汉子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来人的报信，因为他一直在等夫人生产的消息。

本来，向紫髯汉子汇报事情不该如此失态，只是紫髯汉子的夫人今天顺利产下一位千金，为了契合喜庆气氛，报喜人才故意如此失态，脸上也挤满了喜洋洋的气息。他赶到的时候，大虎正好跃起扑向射虎车，吓得他几乎瘫坐在地上，脸上的神色由喜庆变成了惊恐。

紫髯汉子却似乎没看到他的到来，在大虎扑到射虎车上的刹那，他从箱子的方孔里刺出刀，锋刃恰好捅进了大虎的咽喉。大虎轰然倒地，哀号几声，渐渐没了气息。

他用手拭着锋刃上的虎血，头也不回，看着地上的大虎，说：“回去告诉夫人，我的女儿取名鲁班，字嘛，就是大虎！”

瘫倒在地的报喜人半天才醒过神来，明白紫髯汉子在把刀刺向大虎的同时，就为刚刚出生的女儿取好了名和字。

没等大虎的尸体散尽温度，东吴上下就都知道了，主公孙权的步夫人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取名为孙鲁班，字大虎。

孙大虎的母亲步练师，来自淮阴大族步家的女儿，衣食无忧，金枝玉叶，但是天下纷乱，淮阴难以栖身，她牵着寡母的衣角，来到庐江避难，漂泊如萍。

没有谁能够逃离时代，天下之大，步练师找不到一方宁静的空间，安放那张小小的梳妆台。

199年夏天的那个早晨，步练师正对着窗前花叶上的露珠出神，一伙乱兵冲进闺房，把梳妆台踢倒，她就乖乖地成了女俘。

孙策和周瑜的部队发动突袭，成功占领庐江。那时战争的通则，就是征服者享有被征服地上的一切，包括女人。在这场战争中，成为俘虏的无辜女人，除了庐江太守刘勋的老婆、袁术的老婆和女儿之外，还有三位国色天香的美女，其中两位就是大桥和小桥姐妹两个，她们在《三国演义》里被写做“大乔”和“小乔”，几乎与古代四大美女齐名，另外一位就是步练师。刘勋的老婆和袁术的老婆，因为年长色衰，没有被胜利者分享，而年轻女人则不能摆脱被胜利者分享的命运，孙策纳了大桥，周瑜纳了小桥，18岁的孙权收获最大，娶了袁小姐和步练师。

这里说明一点，按照官方公布的履历，桥氏姐妹和袁小姐确定是俘虏，但步练师的这段历史却有点儿含糊，官方公布的履历是庐江失陷后她东渡，然后嫁给了孙权。有一点能明确，步练师东渡是跟随孙策部队；有一点不能明确，步练师跟随孙策部队，是以俘虏身份还是以追随者身份？步练师当时是孤女寡母，好不容易在庐江安家，不可能再次主动迁徙东渡，分析当时情形，步练师被俘虏是无疑的。

周瑜与小桥的故事，被演绎成一段缠绵绮丽的爱情传奇。唐代诗人杜牧写道：“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宋代词人苏轼写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人们喜欢铺陈周瑜和小桥的爱情故事，或缠绵，或火爆，让无数美女心生世无周瑜之叹，让无数英雄心生世无小桥之恨。但是，周瑜与小桥，一方是侵略者，另一方是沦陷区的女性，二人能产生爱情的概率有多大呢？小桥和大桥的身份最高是妾，她们当时是被周瑜和孙策“纳”，而不是“娶”。

跟大桥和小桥相比，袁小姐和步练师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她们成了孙权身边有身份的女人，这一身份就是“夫人”。要知道，孙权身边的女人，除了潘氏，活着的时候身份都是“夫人”。

身份为女俘却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夫人，袁小姐和步练师定有过人之处。除了迷人的姿色之外，袁小姐的优势是节操，孙权娶了她，以后教育其他女人，什么话也不说，把她往大家面前一领，大家就都知道怎么做了；除了迷人的姿色，步练师的优势是更加迷人的姿色，她的美貌和风情，让18岁的孙权如痴如醉。孙权和步练师，英雄遇美女。

步练师姿色非凡，孙权也是相貌堂堂，方脸颊，大嘴巴，目有精光，面有紫髯。继承了父母的基因，孙大虎更是秀色可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就是精致蕴藉的小桥流水，就是香靡柔媚的吴侬软语，作为江南霸主孙权的女儿，孙大虎更是集江南钟灵毓秀，更多几分水乡女子的风情韵致。血缘的继承，地缘的熏陶，孙大虎的美丽独步江东。

可是，如果你认为孙大虎是一个温婉可人的女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人如其名，孙大虎更像是一只母老虎，凶猛凌厉，这一点更像是她的父亲孙权，从她身上，孙权更能看到自己生命的延续，所以，他更宠爱这个美丽而泼辣的女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孙大虎被父亲嫁给了周循。这是孙权精心选择的最理想婚姻，周循的父亲正是大名鼎鼎的周瑜。周家为官宦之家，名门望族，而周瑜风流倜傥，文才武略，更是独步江东，名冠天下。周瑜是完美的，如果非要说缺点的话，那就是死得太早了，才36岁就因病去世。周循是周瑜的长子，被公认为有其父遗风，玉树临风一少年，是江东无数少女的梦想。

只有周循，才可以配得上我的女儿，孙权自矜地说。

天造地设的一对，周循和孙大虎郎情妾意，浓得化不开。如果就这样下去，周循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江东位高名重的股肱大臣，孙大虎也会其乐融融地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可是，命运偏偏捉弄人，被公认为有其父遗风的周循，寿命比他的父亲还短，早早去世，史书的记载是“早卒”，意思是刚刚成年就死了。也就是说，未等嫁衣褪色，孙大虎就成了寡妇。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花开荼蘼，枝条却蓦然崩断，花事为空。作为孙权的女儿，虎一样的女人，她早已经习惯了自己的霸气，但是丈夫突然辞世，本该热情如火的闺房，如今每一寸空气都是冰冷冰冷的。

我是江东最高贵的女儿！

我是天下最风光的妻子！

孙大虎以前总是这样说，虎虎生威，因为她是孙权的女儿，周瑜的儿媳。

她是年轻的寡妇。

她是孤苦的女人。

人们这样悄悄议论，但是孙大虎仍然高昂起头，仍然虎虎生威，因为她是孙大虎。

可是，孙权从女儿强硬的外表下，看到了那颗脆弱自卑的心。他暗暗留意，为女儿寻找着新的如意郎君。

皇帝臣权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惟尔有神飨之，左右有吴，永终天禄。

229年阴历四月十三日，武昌南郊，孙权庄严宣读《告天文》，举行大典，即皇帝位。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孙大虎痴痴地想：父亲会为我选择一个怎么样的男子呢？玉树临风？高大威猛？儒雅倜傥？嗯，也许是既玉树临风又高大威猛还儒雅倜傥呢。可是，世上会出现集玉树临风、高大威猛、儒雅倜傥三种气质于一身的男子吗？为什么不会出现呢？孙权的女儿现在正需要自己的真命天子，又为什么不会出现这样的男子呢？

可是，正是因为是孙权的女儿，她才无法选择这样的男子，而只能任凭父亲像点将一样为她确定夫君。被孙权点中的幸运儿是全琮大叔。

全琮大叔是从基层校尉一步步苦熬血拼，打拼大半辈子混出来的，年纪早就一大把了。

全琮大叔年纪大也就罢了，还与前任大婶生了一大堆儿子，留下名字来的就有四个：全绪、全寄、全怿、全端。青春年少的孙大虎，成为新一任全大婶之后，面临的一个艰巨任务，就是做四个小全的后妈。

孙大虎像老虎一样在孙权面前咆哮：为什么要我嫁给一个老头子！为什么要我做四个讨厌鬼的后妈！

“因为你是孙权的女儿！”孙权说。

全琮去年与陆逊搭档，在石亭之战中大败十万魏军，摧垮曹操、曹丕两代在东线的经营，一直到七年后，魏国才有力量再次进攻吴国。战后，全琮被确定为陆逊的接班人，成为孙权重点培养的骨干。为了让全琮尽忠效力，孙权就把女儿作为奖品赏给了他。

与周循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在孙大虎的心里留下了永世不灭的印痕。周瑜不仅仅是武略过人的大将，还是风流浪漫的男子，他精通音乐，即使喝醉了酒，还是能一下子就听出错误的音符，所以就有痴情的歌女，时时误拂弦，欲得周郎顾。被公认为“颇有瑜风”的周循，也同样风流潇洒，在他面前，孙大虎心甘情愿地做小女人，让他见她掀开刘海的样子，让他知道她身体的每一点小秘密，让他看到她爆粗口痛哭流涕的样子，让她见识她暴力的一面，让他知道她最喜欢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天地渐渐静下来的黄昏，那些不给外人看见的一面通通在他面前展现……在他面前，她无法成为老虎，只想成为一只柔顺的小兽，等待着他来俘获。

孙大虎的新任丈夫全琮大叔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他早就按照孙权的期待，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标本式的臣子。全琮是个卖命的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当敌临难，奋不顾身，也算是一条汉子，但他偏偏又喜欢装出头脑发达的样子，哪怕是拍只苍蝇，也得从三十六计里扒拉半天，神神道道，磨磨唧唧。在下属面前，他从来不会笑，板着脸，瞪着眼，端着肩，就像便秘久治不愈那样痛苦，他这样做是为了打造威严持重的形象。在官场上戴这样的面具时间长了，就会长在脸上，回到家也摘不下来，在孙大虎面前也是那副便秘的样子。偶尔，他的大脑里也会有火花闪过，有对孙大虎做一个或者两个亲热体贴动作的激情，但是想想四个小全在家里晃荡，激情的火花自生也就自灭了。

少浪漫，无风情，不体贴，全琮粉碎了孙大虎对新幸福的向往。可是，孙权却认为女儿应该幸福，因为全琮是个合格的臣子。孙大虎需要的是能和她两情相悦的男人，而不是呆板规矩的臣子。可父亲却在女儿的幸福空间里，开拓自己的争霸之路。

郁闷的时候，孙大虎会回味与周循在一起的甜美时光。周循，恨死你这个死鬼了，你把我推到悬崖上，让我领略到优美的顶峰风光，却突然独自离开，这样想着，泪水从孙大虎俊俏的脸颊上再次滑落。

不是回忆让人痛苦，而是现实太不堪。和周循在一起的甜美时光，成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阻挡孙大虎走向与全琮的平庸生活。

孙大虎在新的婚姻里无法体验到幸福，还因为眼前有道阴影，那就是妹妹的婚姻。

在生下孙大虎之后，步夫人又生了一个女儿，孙权给她取名为孙鲁育，字小虎。孙权能够亲手搏虎，天下人说：“亲射虎，看孙郎。”孙权以“虎”为字，送给孙鲁班和孙鲁育姐妹俩，足见对她们的宠爱。她们的夫君，当然是他精心选择的。就在孙大虎嫁给全琮的当年，孙小虎嫁给了朱据。朱据这一年36岁，也是大叔级的人物了，但是他出身于江东大族朱家，相貌堂堂，膂力过人，口才过人，擅长辩论，真是才貌双全，文武兼备。

孙权说，让她们同一年嫁人，是为了表明他对女儿的疼爱是均等的。

可是，孙权的这一“良苦用心”，反倒让孙大虎感觉到了痛苦。

什么是痛苦？痛苦就是别人手里拿个包子，而我饿着，那我就比他痛苦；我冻着，别人穿着棉袄，那我就比他痛苦。同一年嫁人，孙大虎是再婚，孙小虎是初婚，那孙大虎就比孙小虎痛苦；同样是入洞房，孙大虎的新郎全琮是做作摆谱的衰样大叔，孙小虎的新郎朱据是多才阳光的成熟男人，那孙大虎就比孙小虎痛苦；同样是做后妈，孙大虎在名望一般的全家，孙小虎在声名煊赫的朱家，那孙大虎就比孙小虎痛苦。

本来，妹妹嫁得好，做姐姐的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孙小虎是面镜子，孙大虎从妹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痛苦。孙大虎无法摆脱痛苦，所以她就开始嫉恨镜子，有把镜子摔碎的冲动。对妹妹一辈子的嫉恨，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其实，如果真的可以恨，孙大虎恨的人也不应该是妹妹，而是孙权。在鲁肃、吕蒙、张温等人相继辞世之后，孙权深感东吴人才凋敝，致力于后继人才的挖掘培养，而全琮和朱据，正是他最中意的两个人选。为了提高二人的忠诚度，他就把最宠爱的两个女儿嫁给他们。天下争霸，运筹布局，孙权把女儿也当作了棋子。孙大虎与全琮生了一个女儿，取名为全吴，估计这个名字是姥爷取的——保全吴国，不正是孙权嫁女的期望吗？

孙大虎没有选择，只能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全家的媳妇。可是，在内心深处，她认为自己只有一个身份：孙权的女儿。因为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让她找到虎一样的霸气。既然无法做一个被爱情滋养的小女人，那就做一个虎一样威风的公主吧——失去爱的女人，往往变得强大。

让自己变强大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提升自己的实力，第二种是消灭比自己强大的人。

选择第一种，可以吗？在那个时代，她的事业只能是做女儿和妻子或者母亲，唯独不能做自己。对已经有四个儿子的全琮来说，孙大虎生下的全吴，纯属意外之作。在全琮的四个儿子包围下，孙大虎抱着孤单弱小的全吴，实在无法让自己变成一个强大的母亲。无论做女儿，还是做妻子，需要的是足够弱，而不是尽量强。

只能选择第二种了，那就是消灭比自己强大的人。

第二节　谁是皇后

当婚姻成为生存手段——无法触摸到的胜利

如果那人比自己强大，那就很难消灭。例如王夫人，就是孙大虎的一个劲敌。

孙权能亲射虎，能争天下，可就是无法摆平几个女人。这几个女人，就是他的几个夫人，还有女儿孙大虎。

有人说女人是老虎，不好对付。可是，女人是老虎，遇见了躲开不就完了吗？但事实是很多人遇见女人，非但不愿躲开，反而是舍生忘死地扑上去，也许这就是女人比老虎更难对付的地方。

一开始，孙权并没有权力追逐自己喜欢的女人，他所能做的，就是把母亲领到面前来的女人再领进洞房就行了。

婚姻是一种生存手段，这是孙权母亲吴夫人的婚姻哲学。当吴夫人还是吴小姐的时候，被孙坚看上了，但是吴家人却看不上孙坚，就拒绝了孙坚。孙坚说，他对此很生气，后果会很严重的。吴小姐就对家人说：“为什么要为了爱惜我这个小女子而招惹祸事呢？我就嫁给他吧，如果他待我不好，也是我命该如此。”她就这样嫁给了孙坚，从此把“婚姻是一种生存手段”奉为座右铭。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199年四月四日夜，26岁的孙策，把19岁的弟弟孙权叫到病榻前，说了最后的几句话，用最后的气力，把象征权力的印绶亲手给弟弟佩上，然后溘然辞世。

孙权接过手的江东霸业，是还没被父兄煮熟的鸭子，可能一眨眼就飞走了。这时的江东，西有宿敌刘表，北有霸主曹操，内部有山越暴乱和江东世家的抵触，就连孙家内部，也有人觊觎孙权的位子，孙权的堂兄孙暠在孙策丧礼还未结束时，率领大军倾巢而出，进攻会稽。部属臣下纷纷叛逃到刘表或者曹操那里。

“我的娘啊，这可怎么办呢？”孙权问母亲。

“我的儿啊，婚姻也是一种生存手段。”吴夫人从女人的角度，向儿子提供了一条渡过危机的道路：结婚。

孙家出身并不高贵，靠打打杀杀的军事手段起家，江东世家虽畏惧孙家，但是骨子里却保持着文化上的优越感。孙家要想坐稳江东，赢得尊重，提升文化档次是必需的。孙权努力地读书，读《诗》，读《书》，读《礼记》，读《左传》，读《国语》，读到恶心想吐，很多年以后，他还会在心腹爱将吕蒙面前数算这些书目。读了这些书，总该算是文化人了吧，可是，世家的人说：“读了几本书，就是有文化吗？文化可不是能从书本上找到的，而是自出生就在血液里流淌着。”

“那好吧，就让你们流着文化的血液，融合孙家的血液。”吴夫人说，于是她做主让孙权娶了会稽谢家的女儿，这就是谢夫人。这时候，孙策还活着，孙权只是孙家一个刚刚成年需要娶妻的小伙子。

“为什么是她呢？”孙权问。

“儿子啊，进洞房前你没文化，进洞房后你就有文化了，这可比读书学文化有趣多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吴夫人说。

谢家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父亲谢煚曾经担任汉朝的尚书郎，负责朝廷的文案工作，可以说是最高级别的知识分子；叔叔谢贞，学问渊博，精通法律，被推举为孝廉，后担任建昌县长；哥哥谢承，博学多闻，被称为东汉第一良史，撰写《后汉书》，可惜没有流传到今天。

孙权懂得母亲的良苦用心，那就是用谢夫人的血统提升孙家的文化品质。他抱着提升文化档次的崇高使命，进了洞房。

就官方文件看，这是孙权的第一次婚姻。洞房花烛夜之后，孙权感叹谢夫人的确有文化，但是他内心里偷偷回味的，却不是文化，而是由谢夫人激发的男欢女爱。新婚宴尔，卿卿我我，谢夫人在孙权的宠爱里，感受着做女人的美好。她以为，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了。

可是，很快她就明白，这原来不是爱，只是男人对女人的需要。孙权爱的不是她，而是男女之情。

一次，孙权慵懒疲倦但是一脸春意地从卧房里走出来，和往常一样。但是这次吴夫人早就在窗外等着他，盯着他上下打量。孙权奇怪，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并没什么异样，就奇怪地问：“我身上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

吴夫人打量着儿子，失望地说：“谢家女儿进门这么长时间了，没见你身上多什么文化啊！”

孙权脸红了，说：“文化是能用眼看出来的吗？”

吴夫人瞪着儿子，说：“用眼倒是能看出你天天泡在她身上，当心你的小身板啊！”

现在，孙策死了，坚强的吴夫人，擦干眼泪，挺直腰板，皱起眉头，考虑如何帮助孙权坐稳江东。这时，很多人对孙权缺少信心，根本不打算臣服，尤其是孙策旧部，看到他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江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得了便宜，心理严重失衡。势单力薄的孙权，面临一个迫切问题，那就是得到孙策旧部的支持。

“婚姻！”吴夫人再次搬出自己的箴言，“婚姻也是一种生存手段。”

对母亲的婚姻箴言烂熟于心的孙权，犹豫地说：“的确应该再找个出身世家的女孩儿做夫人了，可是，找哪家呢？”

江东世家以张、朱、陆、顾四家势力最为强盛，《世说新语》评价四大家族说“张文，朱武，陆忠，顾厚。”意思是说张家出文人，朱家出武将，陆家出忠臣，顾家出老实人。这个评价很精辟，但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评价哪家女子适合于做妻子。不过，吴夫人和孙权倒是不计较哪家女子合适，反正只要女子，领进洞房后发生的事情都差不多，只要是能和世家搞好关系就行。

要娶哪家的女子，才能让刚刚掌权的孙权取得孙策旧部的支持呢？吴夫人把张、朱、陆、顾四家的未婚女子的名字清点了一遍又一遍，发现这四家的女孩子，不是嫁了就是还未出生。

可是，吴夫人最终还是就把孙权叫到跟前：“找到最佳人选了，你就准备办喜事吧。”

“谁家的？”孙权问。重要的不是谁，而是谁家的。

“顾家的。”吴夫人说。

“怎么会是顾家的呢？”孙权拍拍脑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起顾家还有待嫁女孩子。

“那就是吴郡徐家的。”吴夫人回答儿子的疑问。

“到底是顾家的还是徐家的啊！不可能既是顾家的又是徐家的吧！”孙权更糊涂了。

“这女人还真既是顾家的又是徐家的。”吴夫人说。

吴夫人说出了这人是谁，孙权吓得跳了起来，要知道，他是一个老虎扑到面前也不眨一下眼的人。

这女人是陆尚的妻子，但是陆尚已经死了，目前她是单身可嫁女性。她是吴郡人，她的祖父徐真与孙权的父亲孙坚关系密切，密切到孙坚把妹妹嫁给了他，也就是说，她的祖母是孙权的亲姑妈。她的父亲叫徐琨，按照亲戚关系，孙权与他是姑舅表兄弟，那么她就是孙权的表侄女，隔着一辈，三代以内直系血亲。

孙权一看母亲要他娶表侄女，还是个寡妇，着实吓得不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着儿子仓皇的样子，吴夫人教训他说：“婚姻也是一种生存手段啊，要知道你徐琨表哥拥有众多人马啊！”

孙权恍然大悟。徐琨一开始在州郡里担任公务员，后来辞职加入孙坚部队，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孙坚死了后，他成为孙策部队里的元老，手下兵多将广，孙策唯恐他功高盖主，就剥夺了他的兵权，让他回到吴地。以前慑于孙策的威风，徐琨旧部还算是服帖，现在孙策死了，他们根本不把19岁的孙权放在眼里，频频制造麻烦。看来，非得请徐琨出山不可了。可是，虽然是孙家的女婿，但是徐琨也不是想撵走就撵走，想请来就请来的，孙权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打动徐琨。

孙权一咬牙，一跺脚，横下一条心，娶了表侄女，告诉徐琨：表哥啊，我都把自己搞成你的女婿了，难道还没有诚意吗？

女儿守寡后，徐琨一直头疼，现在江东霸主为他解决了这一大麻烦，还把他由表哥升格为岳父。为了女儿的幸福，也为了显示自己的风光，徐琨痛痛快快地出山了，被女婿任命为中郎将，领兵作战。

娶了表侄女，搞定了孙策旧部。孙权深深感慨，婚姻果真也是一种生存手段。

从此，他的新婚妻子不再被称为“陆尚家的”，而是被称为“徐夫人”。娶徐夫人有一石三鸟的奇效，第一稳定了孙策旧部，第二拉拢了徐家，第三拉拢了陆家，毕竟徐夫人也曾经是陆家少奶奶。

以前，谢夫人相信孙权的枕前千般愿，以为她就是他的唯一，就是他的至尊。现在，谢夫人才明白男人的甜蜜诺言，只不过是男欢女爱时逢场作戏的台词。为了向徐家和陆家表达更充分的诚意，孙权宣布徐夫人的位置在谢夫人之上。

一个乱伦娶进家门的寡妇，居然在原配发妻之上！

谢夫人愤怒了，对那个薄情男人说，让位可以，那就先杀了我。

孙权当然不能落个杀妻的恶名，但是他从此不再理睬谢夫人，这其实比杀了她还要无情。

昨夜缠绵的枕畔还留有温度，此刻心却结满寒冰。男人是怎么做到抛弃昔日恩爱而永不回头的？谢夫人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只能去死。相关官员说她因病去世，但是谁又能确定不是自杀或者被赐死的呢？病逝，自杀，赐死，哪种死法并不重要，因为从被抛弃的那一刻起，她其实已经死了。

徐夫人和谢夫人争夺正室之位的时候，孙大虎还是儿童，吸引她注意的只是母亲的乳房，父亲的肩膀，温暖的阳光，灿烂的花朵，小鸟的啼叫……这时的步夫人，也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能够脱离女俘营而成为孙权的女人，已经是得了命运无上的眷顾，还能苛求什么呢？

谢夫人在和徐夫人争正室之位的战争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是很不值得，因为她和徐夫人都没给孙权生出儿子，是不可能守得住孙权正室夫人之位的。

209年，赤壁之战的战火余温尚在，曹、孙、刘鼎立之势初现，三家各有争霸天下的手段，孙权的一大手段就是婚姻。孙权把妹妹嫁给了刘备，表明与他联合抵抗曹操的诚意。孙权深深地懂得，要想在三分天下的角逐中立足，坐稳江东是必需的。只有取得世家的支持，才可能坐稳江东。

娶徐夫人能表明对江东世家的认同，但要想表明对江东世家的尊重，还要把徐夫人推到正室位置上。

送给徐夫人一个儿子，不就能表明让她占据正室之位的决心了吗？上天眷顾孙权，就在这一年，一个身份卑贱到连姓氏都没留下来的女子，为孙权生了一个儿子，她只看了一眼，儿子就被人抱走了，因为她没有抚养孙权儿子的资格。这是孙权的长子，取名为孙登，被交给徐夫人抚养。这样，徐夫人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正室夫人了。

以表侄女的身份嫁给表叔，徐夫人的再嫁成为人们的笑柄，她一直为此郁闷。而现在，她有了儿子，虽然是养子，但毕竟以她为母亲，更重要的是她成了正室夫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千万不能让小贱人们夺了正室位子，徐夫人誓死保卫自己的位子，防贼一样防着情敌们，谁多看孙权一眼，就会被她视为敌人，谁多看孙权两眼，就会被她视为死敌。

本来，孙权有两大业余爱好，第一是猎虎，第二是猎女人。以前，孙权分不清虎和女人到底谁更难对付，自从把徐夫人树为正室夫人，孙权真切感受到女人比老虎难对付多了。每当他亲近一下别的女人，徐夫人就又哭又闹，嚷嚷着让娘家人来为她出气。孙权悲哀地发现，他得到了一片树叶，却失去了整个森林。何况，孙权选择徐夫人，是霸主开疆扩土的需要，而非男女两情相悦的需要。

徐夫人尽心尽力地抚养孙登，孙权小心翼翼地争霸天下，几年过去，两口子都有收获，徐夫人被孙登当作亲生母亲，在孙权面前更加底气十足，而孙权与曹操、刘备对峙，牢牢占得一分天下，也有了底气在江东世家面前做出君主的样子，可以无视世家女子徐夫人的作用。

必须卑微到尘埃里，才能与孙权这样的强势男人在一起，可惜徐夫人不懂得这一点。要是让自己女人比老虎还难对付，那是因为男人还爱着或还需要这个女人。孙权如今已经不需要徐夫人，可以随意地处分她。211年，孙权把治所从吴县迁到秣陵县，没有让徐夫人跟着，从此二人事实分居。对徐夫人，孙权采取了男人对女人最残酷的做法，那就是离开她。

孙权把徐夫人留在吴县，却把她悉心抚养的孙登带走了。奉徐夫人为正室时，孙权把孙登交给徐夫人抚养，现在孙权要把孙登交给哪个女人抚养呢？

孙登的生母身份过于低贱，连抚养孙登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孙权必须另外找个女人做孙登的母亲，而且，孙登是长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因此，孙权不仅仅是给孙登找养母，还是给自己找第一夫人。

孙权的人选是孙大虎的母亲步夫人。孙权是这样解释：“她没有儿子，对登儿会尽力尽心的。”可是，宫里的其他女人暗地里却说：“还不是因为她会发骚啊。”从女俘营里脱颖而出，可以想见步夫人的美丽动人；那么多女人，孙权最宠爱的宠爱时间最长的，就是步夫人，可以想见她的魅力风情。她的美丽和风情，在孙权的其他女人嘴里，却成了卖弄风骚。

孙大虎听母亲不止一次说过，父亲喜欢母亲的，其实不是美丽和风情，而是在他找其他女人的时候，她能报以鼓励的微笑。女人的武器不是美丽也不是风情，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美丽和风情，能够永远地留住一个男人。永远地留住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满足他对美丽和风情的新奇追求。步夫人做到了这一点，她会主动让孙权接近不同的女人。保持更新，反倒不会持久，孙权就会把心永远留在她这里。情爱如沙，攥得越用力，流逝得越容易。之前谢夫人和徐夫人的遭遇，就说明了这一点。

“你到底为何选中了母亲呢？”孙大虎向父亲列举了世人的纷纭说法，要他确认其中一个说法。孙权对这个女儿格外信任，二人经常说和其他任何人不会说的心里话。

“世人怎么会了解我的内心？”孙权说：“我只是不想因为选择一个女人而被人控制！”

孙权虽然离不开掌控女人带来的片刻欢娱，但他追求的却是掌控权力带来的快感。确定第一夫人，对孙权来说，也是争霸天下的一种手段。都说徐夫人是因为妒忌才被抛弃到吴县，其实孙权是为了摆脱徐夫人背后的世家力量——虽然在19岁时他是那么需要世家力量。

孙权真切地感受到，因为选择了徐夫人，他现在面临着被江东世家控制的危险。徐夫人背后是在江东盘根错节的徐家和陆家。

孙权对孙登很失望，因为他越长越像文绉绉酸溜溜的世家子弟，而不像一个射虎英雄的儿子。孙大虎嫁给全琮的那一年，在建业做皇帝的孙权，让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孙登镇守武昌。孙权这样做，公开的目的是让孙登在陆逊的培养下成长，其实是让孙登锻炼如何与世家打交道。可是，陆逊却把孙登锻炼成了一个亲近世家的人，这与孙权的初衷南辕北辙。孙权要在江东扩展势力，必须清除世家，要举起刀和棒，而世家想的则是守着家业，过一份守着老婆孩子的安稳日子，生活在和谐之中。江东世家代言人陆逊常常上表，唠唠叨叨，主张温和政策，倡言顾惜民力，让孙权很烦。让孙权更烦的是孙登也跟着陆逊这样说。

孙权决定先抹掉孙登身上沾染的世家气息。他的做法，就是把抚养孙登长大的徐夫人抛在吴县，把孙登放在武昌，没有他的允许，母子不得见面。孙登刚刚出生时，孙权为了未来嫡子的身份名望，把他从生母怀里夺走；现在因为怀疑有人控制孙登，就让他与已经培养起生母一样感情的养母徐夫人分离。

什么女人，什么儿子，都和女儿一样，都是争霸棋局上的棋子而已。

女人诚可贵，儿女价更高，若为天下故，二者皆可抛。

其实，徐夫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只是嫉妒心重了一些。可是，她的嫉妒，不过是不让孙权玩女人而已，天下人甚至会因此说她是个贤内助。孙权的苦恼是找不到说得出口的理由废掉徐夫人，但这难不住他，他把徐夫人扔到吴县做空头的正牌夫人，然后再把步夫人捧为实际的正牌夫人。

221年，吴王孙权要立孙登为太子。四年后，孙权为孙登娉娶周瑜的女儿为王太子妃。这时周循还活着，孙登和孙大虎，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现在又成了姑爷和儿媳的关系，亲上加亲。孙权安排这门亲事，似乎是有意识地让步夫人和孙登有更多的联系。

可是，孙权的良苦用心还是落空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孙登身上穿谁送的衣服，那谁就是母亲。而谁是孙登的母亲，谁就是第一夫人。因此，徐夫人和步夫人争相为孙登送衣服。

衣服送来了，侍从本来没有办法知道哪件衣服是徐夫人还是步夫人送来的，但是只要是看看孙登对待新衣服的态度，就能知道答案了。

只要是孙登跪拜接受，然后让人放在衣柜里，再也不动一下看一眼的，肯定是步夫人送来的。只要是孙登沐浴后恭恭敬敬地穿上的，肯定是徐夫人送来的。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大家暗暗赞叹。

真不识趣啊！孙权很气愤，因为孙登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唉，当初就怎么头脑发昏让这个浑小子做太子的！从来不知道后悔的孙权，开始后悔了。

其实，当初立太子时，孙登的表现就让孙权失望。孙登出身卑微，能够被选为太子，是荣幸至极的事情，可是，孙权想不到他居然推辞。

“根本建立了，才有其他关系产生。欲立太子，宜先立后。”孙登说。

“卿母安在？”孙权不高兴了。

“在吴。”孙登回答。

孙权沉默了。

这一年，孙登才13岁，孙权以为他只是在说孩子话，长大了就忘记徐夫人了，所以就不计较他说的话，还是立他为太子。

母亲对太子的热脸，往往贴在冷屁股上，孙大虎并未感到太多不平，因为父亲对她说过，他是要立母亲为后的。谁做太子无所谓，只要是她的生母步夫人被立为后就可以。算计得再精确一些，她更渴望太子是孙登而非其他兄弟，因为孙登出身低贱，而她是高贵的公主，因此，只要是步夫人被立为后，那么她就会比孙登还要风光。如果真要是说对孙登不满，那就是孙大虎抱怨孙登为什么不和她换一下性别，那样太子就是她了。

可是，让孙大虎想不到的是，父亲竟然没有力量立母亲为后。被曹丕封为吴王后，孙权应该尽快确定王后。按说，一个男人如何给自己的女人排序，是很个人的事情，他人无权干涉，但孙权是吴王，是江东的君主，那么立后就是整个江东的事情。他提出的人选是步夫人，但是群臣纷纷反对，他们提出的人选是徐夫人。

天下人都以为，步夫人是凭借女性魅力征服了孙权，实际上是步夫人的来历让孙权信任。步夫人来自江北，在江东没有根基，立她为后，她的娘家很难介入政治，孙家天下就少了一份威胁。徐夫人因世家出身出位，又因世家出身失位。

可是，霸业未成，天下未定，孙权还离不开世家支持。在心爱的步夫人被群臣否定后，他竟然只能保持沉默，而且还得小心翼翼地闭嘴，不能公开否定群臣提出的徐夫人，只得畏畏缩缩地说立后的条件不成熟。

这时周循还活着，只要是赢得他，就赢得了世界。母亲未被立后，并未怎么影响孙大虎的幸福，每次回娘家，她安慰母亲几句，就急匆匆地说要回去，这时母亲就会流着泪说：“板凳还没坐热乎呢！”她不好意思地说：“他在家里等着呢！”“他”当然是周循。每每她这么急着离开，步夫人非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哪个母亲不希望女儿拥有一份甜美的婚姻呢？

吴王孙权要立步夫人为王后，受到大臣阻挠，没能如愿。八年后，孙权称帝，追尊其母吴氏为孝烈皇后，群臣山呼：“圣上英明！”

孙权抛砖引玉，趁机提出：“那，寡人立步夫人为后，总该可以了吧。”群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圣上三思！”

江东人很难接受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北方女人成为女主人。步练师来自淮阴步家，也算是大家闺秀。世传孔子有七十二弟子，其中一个叫步叔乘，就是步练师的先人。秦汉时代，步氏族人也有人做将军，被封为淮阴侯。但这都属于过去的辉煌了。步家来江东避难，寄人檐下，族人混得都很惨。女人如步练师，成了女俘；男人如步骘，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种瓜为生。

光阴流转，步家这几年也有了起色，步练师现在是皇后热门人选，步骘担任骠骑将军，颇受孙权重用，但是因为占用了江东人的机会，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抵触。

孙大虎对父亲抱怨说：“为了天下，你把我嫁给一个无趣的老头子。你得到了天下，却不能给母亲应该得到的名分。”

一个叱咤风云的霸主，赢得了天下，却无法满足妻子和女儿，这滋味是非常痛苦的。孙权所能做的，只是更加宠爱步练师，更加疼爱孙大虎。

提到步练师的时候，孙权就会称为皇后。内宫的人很聪明地也称呼步练师为皇后，这样既讨好了孙权，又让内宫实际统治者步练师高兴。步家的人也有意忽略程序，直接确认步练师为皇后，给孙权上疏的时候，提到她就称为皇后。

远在吴县的徐夫人，人生之路走到了尽头。她名义上是皇帝的正牌夫人，却得不到承认，连皇帝面都见不到；她名义上是太子养母，却没有按照惯例被立为皇后，甚至被剥夺了见太子一面的权利；她曾经是孙权最需要的女人，如今却成为他立后路上的绊脚石，而且是最麻烦的绊脚石。

她成功地阻挡了另一个女人，自己却也无法前进。她抱着深深的怨恨，离开了人间。

孙大虎对孙权说：“这下，可以宣布母亲为皇后了吧。”

孙权却没回答她，因为没听到她的话，独自陷入沉思之中。他曾经一次次在步练师和孙大虎面前叹息：“要是没有那个姓徐的臭女人，我早就立后了！”现在，“那个姓徐的臭女人”终于死了，孙权却忘记了曾经的许诺。

“你要背叛母亲吗？”孙大虎问父亲。

孙权摇摇头：“不！”

孙大虎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诚实。可是，后来她才明白，父亲对母亲，不是背叛，而是抛弃。男人和女人，背叛和抛弃，究竟哪个更残酷？

说真的，孙权本来不想抛弃步练师。他想抛弃的是孙登。一切迹象表明，孙登已经被世家洗脑，孙权一想到天下将要交给这个被世家贵族控制的儿子，就感到无比痛心。孙权开始考虑是否可以换掉太子了。

妻子和儿女，都是争霸布局时的棋子，为了期待的胜利，孙权可以舍弃任何棋子。爱情，亲情，都不在孙权的考量之内，霸业，唯有霸业，才能决定孙权的悲欢哀乐。

在争夺后位的漫长战争中，步练师有个无法补救的劣势，那就是没生出儿子来。皇后应该是太子的母亲，没有儿子的女人，在宫斗中必输无疑。为了让步练师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后，孙权曾经试探让孙登成为她的养子。17年以来，孙权顶着江东世家的唾沫星儿，空着天下瞩目的后位，等待着步练师。可是，17年过去，步练师还是没有生出儿子来。

孙权无数次地对孙大虎说：“这能责怪我吗？我等了17年，可是她最终还是不争气。”

对有的男人来说，女人就是人生沿途的风景，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最美的风光永远在前方。孙权的确是爱步练师的，但是这不影响他会同时爱上另外的女人，进入不惑之年以后，又一个女人被孙权的目光捕猎到了，她就是琅邪王卢九的女儿，诸葛亮的老乡。

194年，曹操征讨徐州，所过之处大肆杀戮，鸡犬亦尽，路无行人。父母双亡的诸葛兄弟，各自逃难，诸葛亮与弟弟诸葛均，还有妹妹，由叔父诸葛玄带领，赶赴豫章。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同继母赶赴江东。逃难路上，诸葛瑾如果留意，也许会发现有个少女，蓬头垢面但是难掩其美貌，她就是后来被孙权选进宫中的王夫人。

孙大虎质问孙权，在王夫人和母亲之间，他更喜欢的是哪一个。

在孙大虎面前，孙权当然说更喜欢的是她的母亲步练师，但实际上，孙权也分不清自己更喜欢的是谁。步练师已是半老徐娘，孙权对她更多的是一种对感情的责任，他喜欢痴情男子这个角色；王夫人是青春靓女，更能激发孙权的情欲。责任让人理性，情欲让人癫狂，理性与癫狂纠结在一起，冰火交融，痛并快乐着，孙权沉沦其间。

步练师耗尽一生没能生出儿子，王夫人短短一两年就生了儿子。孙权中年得子，欣喜万分，为这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儿子取名为孙和。

孙和从呱呱坠地到弱冠之年，十几年的时间，正是徐夫人和步夫人争夺后位的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步夫人有了皇后之实，只是没有皇后之名。徐夫人死后，先前对步夫人来说跳一跳就够得着的凤冠，现在应该稳稳地落在她的头上，名至实归嘛！这样，孙权也算是对得起这个等了十几年的女人了。

爱情向来不只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游戏，往往会有一个本不相干的人介入，改变游戏进程。在步练师和孙权之间，孙和和孙登本来都是不相干的人，但是渐渐对孙登失望的孙权，动了用孙和代替孙登的想法。

废立太子是惊动天下的事情，孙权还拿不准以怎样的方式废掉孙登，才算是得体；而且，立孙和为太子，就得立王夫人为皇后，但是这个位子他为步练师留了十几年了。他可以无视步练师十几年的等待，却不能轻易放弃自己十几年的坚守。

238年秋季的一天，孙权在宫殿前的台阶下走来走去，为废立太子的事情犹豫不决，这时，死寂的殿前，响起一阵鸟的聒噪，他循声望去，发现前面有一群乌鸦站在门前，吵吵嚷嚷。

天呀，乌鸦羽毛通体火红火红的。

不，这不是乌鸦，这是天赐神火。孙权内心按捺不住狂喜，高声喊道：“改元！”

间者赤乌集于殿前，朕所亲见，若神灵以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乌为元。

孙权下诏，把用了六年的年号嘉禾，改为赤乌。马上有大臣上书，大拍马屁，说从前周武王伐纣，就有赤乌出现，显示祥瑞，结果拥有了天下，现在陛下亲眼看到赤乌集于殿前，更证明是祥瑞。

帝王常常通过换年号的方式透露野心。221年，孙权被封为吴王，立即确定了自己的第一个年号黄武；229年，孙权把年号改为黄龙，接着称帝；232年，孙权把年号改为嘉禾，接着启动联合辽东公孙渊的行动，意图一统天下。现在，孙权把年号改为赤乌，又是想做什么呢？

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州郡长官刚刚接收了改年号为赤乌的诏书，紧接着又接收了另外一道诏书：步夫人薨。

她等了十几年，没等到孙权早就许诺的凤冠，她似乎应该抱怨；但是这十几年里，孙权的确是把凤冠为她留着的，她似乎应该感动。

孙权悲痛万分，大家都感叹他的痴情。可是，孙大虎懂得父亲，知道他是为无法摆脱江东诸臣的钳制而自责，正是因为江东诸臣的反对，步练师才到死也没戴上凤冠。孙大虎同情母亲，也同情父亲，深深地感到权力的威力。

这一年闰十月，初一，孙权派丞相顾雍，持着节杖，捧着策书，追授步练师皇后称号。

江东诸臣不会因为一个死人得罪皇帝，拿出高姿态，同意孙权追封步练师为皇后。

胶着了十几年的后位之争，最终以两个主角的死亡而尘埃落定。皇帝没有输给大臣，因为皇后之位还是给了步练师；大臣没有输给皇帝，因为步练师毕竟没有做过一天皇后。输的只是两个女人，她们输掉的是一生。

步练师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胜利的一天，却无法亲手触摸胜利，哪怕只一下。

她战胜了情敌，却败给了爱人，因为她的爱人在乎的不是情爱的取舍，而是权力的进退。

她应该庆幸自己死了，否则就会等到被最终抛弃的那一天。这次改元要发生的大事，应该是废掉太子孙登，只不过因为步夫人的突然死亡，这件事情被暂时搁置了。

步练师是以皇后礼仪被葬的，而且是被埋葬在蒋陵，这是57岁的孙权为自己选择的墓地。孙大虎在母亲坟前，眼里没有闪烁着泪光，却喷射着仇恨的火焰。她想，要是没有“姓王的臭女人”，也就是孙和的母亲，父亲早就立母亲为皇后了。正是因为那个可恶的“姓王的臭女人”，母亲才没有被立为后，带着不可挽回的遗憾离开人间。

她恨那个可恶的“姓王的臭女人”，已经很久了。

第三节　二宫之争

布局人正是局外人——步步惊心连环计

出身卑贱的孙登，从小就生活在母爱残缺的世界里，就像一只孤独和脆弱的小兽，生活在杀机四伏的吴宫，习惯了退缩和避让。

敏感的孙登，察觉到了父亲的心迹。他既察觉到父亲准备抛弃自己，也察觉到了父亲准备选择的人选。这个人选当然是孙和，孙登于是多次表示可以主动把太子之位让给孙和。为了表示足够的诚意，孙登有意亲近孙和，他在孙和面前的敬奉，让人误以为兄长不是他，而是孙和。

这样一来，孙权还真不忍心立即废掉孙登。

一晃三年又过去了，时间的车轮驶到了赤乌四年。这一年一开始的正月，就开始下大雪，平地深三尺，鸟兽冻死大半，里面也包括三年前的那群赤乌。这显然不是好兆头。

人们胆战心惊地等待着灾难的降临。

正月过去了，无事。

二月过去了，无事。

三月过去了，无事。

四月过去了，无事。

五月来了，万物葱茏，应该也无事，但是太子孙登却去世了，时年33岁，在太子位上21年。

孙权28岁时，才生了长子孙登，60岁的时候，孙登死了。老年丧子，孙权悲痛万分，以后一提起孙登，就流下泪水。

孙登是幸运的，假如他继续活下去，就会断绝父子恩爱，因为那时他可能被废。这和步练师的幸运是一样的，假如她继续活下去，也许会看到王夫人被立为后的那一天。

在长子孙登病死之前，次子孙虑早在232年就去世。这样，13岁的三子孙和就顺理成章地在孙登死后的第二年正月，被立为太子。立嗣以长，孙和被立为太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有道理质疑。

母因子贵，为了表明对王夫人的宠爱，习惯于同时喜欢一大堆女人的孙权，把其他喜欢的女人统统打发出了首都。

就在孙和被立为太子的同时，百官上奏请求立皇后。孙和是太子，其母亲王夫人是合理合法的皇后。

步练师活着的时候，孙权在喜欢她的同时，也喜欢后来入宫的王夫人，人们都说是步练师得到的喜欢更多一些，孙权也一度以为自己更喜欢的就是步练师。而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他更喜欢的是王夫人。

如果你同时爱上两个人，选择第二个吧。因为如果你真的爱第一个，你就不会爱上第二个。

“这样岂不便宜了姓王的臭女人！”孙大虎她这样骂的时候，孙权知道这个“姓王的臭女人”是琅邪王夫人。

母亲死了，在谁做父亲的皇后这件事上，孙大虎是个局外人。可是，孙大虎却发誓要搅局，一定不让王夫人如愿。

王夫人要是知道孙大虎这么仇恨她，她当初就会尽力与孙大虎搞好关系了。孙大虎一直以为是王夫人从母亲那里夺走了父亲的爱，是王夫人坏了母亲做皇后的好事。这个出嫁的女儿，对父亲身边母亲之外的其他女人，有一种天生的敌意。而王夫人呢，看到没有儿子的步练师居然挂着皇后的名声，十分不服，每每孙大虎对她横眉竖眼的时候，她就转过身，冲地上啐一口。

你的母亲死了，你的父亲现在心里只有我，你这个死了男人再嫁的寡妇，还有什么本事！王夫人冲着孙大虎的背影，再次狠狠地啐一口。

王夫人还是错了，她忘记了一点，爱情往往败给亲情。爱情是一个人在世界上的邂逅，一转身可能就错过了，但是亲情却是一个人血液里的东西，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对吴国事业来说是局外人的孙大虎，开始安排一场搅乱江东的棋局。

确定了孙和为太子，立王夫人为皇后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孙权否决了百官奏立皇后的上书，理由是天下未定，民众困苦，有功者还没得到封赏，老百姓还没得到抚恤，这种情况下不宜册立皇后。这是借口，因为早在十几年之前，孙权就想立步练师为后。

孙权的理由太过牵强，无法让人接受。半年后，暴发瘟疫，世人认为这是礼制不合造成的，于是又有官员趁机上奏，请求立后，同时分封其他四个皇子为王。但是孙权仍然没有被说动。

孙权着魔了吗？大家只能这样来解释孙权的荒唐。没想到，紧接着孙权做了一件更荒唐的事情。

孙权要立袁夫人为后！

这个消息震动了吴宫内外。袁夫人就是袁术的女儿，43年前以女俘的身份嫁给孙权。袁夫人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她的父亲曾经压制过孙家的发展，而她又一直没有生育，她能在宫里生存下去，靠的就是节行操守。孙权的女人不少，但是最有教养的就是袁夫人，毕竟她是天下第一望族袁家的女儿。为了让儿子们得到良好的教育，孙权就常常把诸姬生的儿子交给她抚养，袁夫人成了吴宫里的高级知识分子。

可是，谁也想不到，在立孙和为太子的情况下，孙权居然立袁夫人为后，太匪夷所思了。一向有胆有略的孙权，怎么会居然出得如此昏着！

王夫人委屈得要死要活，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很快就知道，她的错误是得罪了孙大虎。

孙大虎找到一切机会，在父亲面前说王夫人的坏话。在孙权和孙大虎的父女之情面前，王夫人和孙权的男女爱情根本不堪一击，孙权听信了女儿的话，开始怀疑立孙和为太子是不是犯了一个大错，对王夫人也开始戒备，慢慢地疏远她，更不用说立她为皇后了。

要是袁夫人接受了皇后之位，那王夫人再无可能做皇后，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可是，袁夫人打乱了孙大虎设下的局，她拒绝做皇后，说：“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是没有资格做皇后的。”是呀，现在从王夫人手里夺得皇后之位，那孙权百年之后，王夫人的儿子孙和继位后，会如何对待她呢？袁夫人是个聪明的女人，不去奢望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另外，她拒绝皇后之位，还因为对这一位置的恐惧感，因为她那慈爱的父亲，就是因为坐在了帝王的位置上，才在孤苦中凄惶死去。高处不胜寒，身世显赫的袁夫人深深懂得这一道理。

袁夫人不配合，孙大虎只得变招。孙大虎这次祭出的招数是釜底抽薪，那就是废掉孙和。废掉孙和，王夫人就做不成皇后了，孙大虎就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但是废掉孙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首先孙和很受孙权宠爱，其次孙和从小受到良好的培养，精书法，好文学，善骑射，有学问，头脑活，人脉广，评价高。孙家一直因为武人出身而被人轻视，但是孙和的出现，让孙权可以骄傲地对人宣布：我们孙家本来也是可以有文化的！精明的孙大虎，从孙和的优点里，找到了可以攻击的地方。

她对孙权说：“和弟弟的确从脚到头全是优点，但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孙权一向对这个精明的女儿颇为欣赏，他问她：“弱点？”

孙大虎说：“前任太子在12岁时册立，现在的太子则只有13岁。”

孙权不再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眼睛里有种骇人的光芒。孙大虎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因为她陪父亲射虎的时候，每当有老虎攻击过来，他的眼睛里就有这种光芒。

早年支持孙登的儒学士大夫，现在逐渐聚集在孙和周围。拒绝立徐夫人为后，正是为了摆脱江东世家的控制；准备废掉太子孙登，也是因为孙登已经被大臣控制；试图让没有儿子没有支持者的袁夫人为皇后，正是看中了她的背后没有势力。孙大虎的话提醒了他，孙登12岁时被立为太子，被大臣同化，现任太子孙和也不过是13岁，难保不会重蹈孙登的覆辙。

以女儿的贴心与敏感，孙大虎知道父亲的血液里流着射虎猎人的警觉，在父亲的眼睛里，他就是猎人，而别人都是老虎，不是他猎杀老虎，就是老虎捕杀他。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60多岁的老人，而且是个在位13年的皇帝，可总还是从老虎袭击的噩梦中惊醒。19岁开始掌权时，孙权受到了太多的攻击，凄惶不安的感觉在他的内心留下了永不磨灭的阴影。

“是呀，13岁的孩子，容易被人控制啊！”孙权说。

“没有人能控制我，父亲，这你是知道的。就让我来帮助你吧！”孙大虎说。

孙权点点头，决定接受孙大虎的帮助。的确，强硬的孙大虎，没有谁能够控制，而且孙权认为，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不会介入权力之争，不会对孙家事业不利。

扶持另外一个弟弟，用来牵制太子一党，这是她对父亲说的。她真实的用意是用另外一个弟弟搞垮太子，断绝王夫人做皇后的道路。

243年的人口数字显示，孙权共有七个儿子：长子孙登，已死；次子孙虑，已死；三子孙和，太子，14岁，母亲是王夫人；四子孙霸，年龄不详，母亲是谢姬；五子孙奋，年龄不详，母亲是仲姬；六子孙休，9岁，母亲是南阳王夫人；七子孙亮，1岁，母亲是潘夫人。

弟弟孙霸被姐姐孙大虎选中，用来对付哥哥孙和。孙和被立为太子后过了不到八个月，孙权宣布立孙霸为鲁王。

本来，皇帝之子受封为王也是很正常的，此前也一直有大臣上表封孙和的四个弟弟为王。但是，孙权把这件正常的事情搞成了不正常的，他给鲁王的待遇，与太子几乎没有区别，而且让鲁王也居住在京城，违背了封王在外的礼制。这样，鲁王就有条件与太子分庭抗礼。嫡庶有别，尊卑有序，是朝廷的生存规则，可现在被孙大虎打破了。

她是一个疯狂的复仇者，为了淹死船上的一个仇家，便凿沉整条船，而且，船上有她的父亲、弟弟、妹妹和所有的亲人。

二宫并立，正如天有二日，引起朝野不安。

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

丞相陆逊上书，极力反对二宫并立的现状。第一次上书没达到效果，陆逊第二次上书；第二次上书没达到效果，陆逊第三次上书；第三次上书没达到效果，陆逊第四次上书。第四次上书没达到效果，驻守武昌的陆逊请求进京，要当面与孙权辩论，一定要孙权改错。陆逊学识渊博，孙权可不想给他当面辩论的机会。

前任丞相顾雍的孙子顾谭，陆逊的外甥，一看舅舅的上书没见效果，也上书劝谏孙权，说“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阶级逾邈”。孙权很生气，说：“这不是指责我现在是无国无家者吗？”

张纯，太子孙和手下的一名都尉，也尽言极谏，让孙权很烦。

吾粲，太子太傅，和驻守在外的陆逊互通消息，联名上表，主张让鲁王孙霸出驻边疆。让孙权更加难以接受的是，他和陆逊为孙霸选好了出镇的地点——夏口。

是仪，本是鲁王孙霸的老师，却也认为二宫不该并立，上书建言让鲁王出镇四方，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孙权愤怒了，认为是老师肯定受到了太子党的拉拢。

羊衜，早年在太子孙登手下任职，现在也凑热闹上书诉苦，说他现在吃不好，睡不好，孙权要为此负全责，因为孙权让二宫并立，让他寝食不宁。孙权郁闷，你怎么不为我的英明做法而欢欣鼓舞呢！

孙权把太子党的一道道奏表给孙大虎看，孙大虎说：“你该如何奖赏女儿呢？”

孙权说：“为什么要奖赏你呢？”

孙大虎把那一道道奏表扔到地上，用脚踩着，说：“要不是我让霸弟走到前台，这些叛逆的大臣，又怎么会暴露呢？”

孙权说：“嗯，我这时才知道是谁不肯服从我。”

二宫并立，是孙权一生中走得最臭的一步棋，人们都说是他受了孙大虎的蛊惑。可是，一个独立个性、超级强大的霸主，怎么会在国政大事上听命于女儿？孙权让两个儿子互相对峙，是有深刻用意的，他想借此试探群臣，找出陆逊这样的刺头儿。孙权猎虎太多了，骨子里喜欢猎杀，只有消灭那些不服从自己的人，才会让他觉得生活的美好。孙权关心的，不是儿子们是否和睦，而是大臣们是否服从。

孙大虎没有能力直接代替父亲制造二宫并立，但是她有能力了解父亲的内心。她利用父亲内心的阴影，设计置王夫人于死地的局。

一切都在孙大虎的设计里。在利用孙霸冲击了孙和的地位之后，下一步就是彻底把孙和从太子宝座上拉下来。

机会在哪里呢？

吴宫的角落里，有双歹毒暴戾的眼睛，窥探着太子宫的门口。这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呢？老虎捕捉猎物时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孙大虎已经习惯了这样去看世界，因为她找不到可以去爱的东西。

有句话很励志，机遇从来就垂青有准备的人。机遇有时只是如电光一闪，等你发现时已经逝去了。因此，要成功，必须要在机遇到来前就开始行动。

在机遇到来前就开始行动，这需要多么精准的预判能力和多么敏锐的捕捉能力啊！孙大虎是女人中的老虎，对猎物采取的行动，总有一些提前量。

太子知道鲁王党的人在暗中盯着自己，等着他犯错，所以他一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十几岁的少年，本来就是树叶上跳动的阳光，可是现在就像余晖一样沉闷。

60多岁的孙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复昔日的射虎孙郎，时常生病。这一次，他又病了，而且一病就是多日。

孙权把孙和叫到病榻前，说：“你去恒王庙里祭拜伯父，向他祈福，也许他能护佑我早点康复。”

孙权称帝以后，追封孙策为长沙恒王，并在建业建了恒王庙，让他得到专门的祭拜。孙权是从哥哥孙策手里接管的江东，被认为是从父兄手里捡了便宜，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称帝以后，他对孙策的儿子孙绍并不十分信任，把他排除在实力派之外。现在他久病不愈，就以为是亡兄在惩罚自己，于是派孙和到长沙桓王庙祈祷。

哥哥啊，不是我对不起你，是皇权的诱惑太大了。

身为太子，为父王祈福是当仁不让的权利和义务。

太子的马车驶出宫，向长沙恒王庙缓缓驶去。坐在车里的太子一脸肃穆，唯恐表现出一丝半毫的懈怠，被鲁王党的人看到，又会在父王面前攻击他不够诚心。全神贯注的太子，没看到车后一段距离，有人在紧紧地跟踪。

一听说孙和要去祭拜长沙桓王庙，孙大虎就兴奋起来，她盼望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派人紧紧地跟着太子的车驾，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特别要注意太子车驾在朱雀桥边的去向。”

长沙恒王庙建在朱雀桥南头。朱雀桥附近区域是贵族居住的地方，扬武将军张休就住在这里。吴国重臣张昭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张承，次子叫张休。孙权忙里偷闲做过媒人，让张承与诸葛瑾的女儿成为夫妻，又为孙和纳张承女儿为妃。可是，如果因此就认为孙权对张氏兄弟十分信任，是大错特错的。用婚姻来化解政治危机，是孙权的一贯策略，与张承结为姻亲，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消除戒备心理。

张休早早地站在朱雀桥头，等待着太子的到来。他是太子的叔岳，按照礼节应该在此恭候太子，最起码要让太子进家喝壶茶吧。

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亲戚会面，孙和没有理由拒绝张休的盛情，就毫无戒备地踏进了张休家。

孙大虎派出的探子，终于看到了期待看到的一幕。

“父皇，您的身体好些了没有？你可知道，女儿是如何担心您啊，刚刚还为您流泪了呢！”孙大虎来到了孙权病榻前。

她倒不全是伪装，因为世上唯一让她信任的人，唯一信任她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枯槁老人了。

可是，这一次，她的问候只是引言，接下来她贴着孙权的耳朵，故意压低声音，表明她下面要说的话极其重要机密。

“太子他根本就没去长沙恒王庙里去为父皇祷告，而是去太子妃叔叔家里密谋篡位。”

孙权皱起了眉。他无须去验证孙大虎提供情报的真实性，强者更容易相信对自己有利的消息，而弱者更容易相信对自己不利的消息。和几乎所有老年多病的皇帝一样，孙权已是弱者，变得敏感多疑，总是担心太子会盼望他死得早一些，要知道，他死得有多早，太子即位就有多早。

孙大虎的可怕，正在于善于利用人性中的弱点。

“也许，他不做太子了，就不会盼望我早一点死了。”孙权动了废掉孙和的心思。

可是，孙和是池鱼，王夫人才是城门。孙大虎的最终目的是把火烧到王夫人那里。

“那个姓王的女人，听说父皇病了，她眉飞色舞，高兴得要死！”孙大虎这样说，正好验证了孙和在太子妃娘家密谋篡位的情报。人们常说，撒一个谎，就要编更多的谎言来掩盖，而更多的谎言，相互验证，成了体系，则更容易让人相信。孙权很自然地就相信了王夫人也是盼望他早一点死的。

虽然是在重病中，但是不妨碍孙权愤怒。王夫人的辩解在孙大虎的连环谎言下毫无用处。最后，孙权给了王夫人“幽崩”的刑罚，与当初曹操给汉献帝的伏皇后的死法一样。不一样的是，伏皇后是曹操的敌人，而王夫人却曾经是孙权最宠爱的女人。

暴室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的刹那，王夫人顿悟，孙权以前把其他得宠的女人都赶出京城，唯独把她留在身边，原来那不是爱，只是男人对女人的需要。孙权从来没有爱过她，爱的只是男女之情。当那一点点电光火石般的情欲消失，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就只剩下风吹云散过后的一抔冷灰。比烟花更容易冷却的，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接下来，孙大虎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就是让父亲废掉孙和。

“王夫人是敌人，她已经用死来赔罪。可是太子却是我们的弟弟啊！”孙小虎对姐姐说。虽然是亲姐妹，但是孙小虎却为人低调，性情温和。

“别忘了他身上流着那个姓王的臭女人的血！”孙大虎说。王夫人死了，这本来是孙大虎的终极目标，但是现在她非但没感觉到胜利的喜悦，反而更加紧张不安。孙和还未被废，要是他最终做了皇帝，肯定会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孙和想不到，去了一趟叔岳家，喝了一杯茶，结果被父皇猜忌，母亲也因此丢了性命。这可真是世上最昂贵的一杯茶啊。

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大男孩，面对的是老年昏聩的父亲，暴戾残忍的姐姐。政治嗅觉再迟钝的大臣也看出来了，孙和的太子之位即将不保。

许多渴望逆袭的人士，自动地加入鲁王党，以期搭上孙霸逆袭的快车。这辆快车的车主是孙霸，驾驶人却是孙大虎。

孙大虎有个强有力的支持者，那就是她的丈夫全琮。娶了孙大虎，全琮感觉家里就像来了一只老虎，天天提心吊胆，但是他还能维系这门婚姻，除了因为孙大虎是皇帝的女儿之外，还因为孙大虎答应为他报仇。

全琮的仇人是张承，也就是孙和的岳父。240年，全琮与魏将王凌在芍陂作战。全琮征战无数，但这是他第一次以大都督的身份出战，风光得很。魏军大军进攻，全琮正在苦思退敌良策，突然魏军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全琮的两个儿子顾不上探究原因，发起进攻，王淩军队被迫撤退。

全琮凯旋，回家后终于可以有一次在妻子面前大声说话了：“公主，我立功了！”孙大虎白他一眼：“还不是父皇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了你机会！”

但是，全琮高兴得太早了。论功会上，张休和顾承站出来，说是他们追击魏军，才迫使魏军停止了进攻。最后，朝廷认定驻敌之功大，退敌之功小，于是张休、顾承一起提拔为杂号将军，而全绪、全端只是偏裨将领。

全琮可忍，孙大虎不可忍。虽然她常常认为全琮的几个儿子完全是累赘，但是张休从全家手里夺走功劳，全然不把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这让她觉得受到了轻视。

太子的叔岳就可以无视公主吗？孙大虎对全琮说：“看姑奶奶我把太子拉下来！”

孙大虎已经成功地给孙和栽上了盼望父亲早死的罪名，但是他还没有被立即废掉。孙大虎分析父亲有两点担心，第一担心废孙和会遭到大臣阻挠，第二担心孙霸并非十分理想的太子候选人。

孙大虎的可怕就在于总是能洞悉父亲的内心。她决定把局势搅乱，乱到不可开交，乱到孙权忍无可忍，非废掉太子不可。

要搅乱局势，必须要带着一大帮人跟着起哄才行。

“你们全家，守着公主过日子，就这样心甘情愿被太子的人欺负，你们不害羞，我还替你们害羞呢！”孙大虎把全家的人拉上了。在江东，全家算不上大户，甚至只能说是草根，但是爷们兄弟一大堆，人多势众，而且有一颗逆袭的心。全琮的次子全寄与孙霸的关系尤其亲密，甚至会整夜整夜地住在鲁王宫。

“你们步家的人，我的母亲，本来可以做皇后的，但是因为太子的母亲竞争，才只能在死后被追封为皇后，你们不出这口气，以后去了地下，怎么与我的母亲相见？”孙大虎教训姥姥家步家的人。丞相步骘与步夫人同族，他为了家族的荣耀，就站在了孙大虎一边。

“你是父皇最信任的大臣，是知道太子并不使父皇满意的，难道你不该站在父皇一边吗？”孙大虎把孙权最宠幸的佞臣孙弘拉了过来。

“支持太子的人，大都是身世显赫的人，他们不会给寒门机会的。你这样的青年才俊，难道不应该为鲁王上位尽力吗？”身出寒门的青年杨竺，日日夜夜为无法跻身上层而郁闷，孙大虎让他看到了希望。

“你是响当当的国戚，却这么甘于平庸，实在是有愧于武烈皇后！”孙大虎对吴安说。武烈皇后是孙权追封母亲吴夫人的称号，吴安是吴夫人的娘家孙子。本来，无论是孙和还是孙霸做太子，吴安都可以安安安稳稳地做皇室亲戚，但是他最终还是和孙大虎一道支持孙霸，因为支持孙和的陆逊总不拿他当一盘菜，他一定要让陆逊看到自己的分量。

支持孙霸的还有孙峻。孙峻是孙坚弟弟孙静的曾孙，担任陪侍孙权身边的侍中。孙峻的祖父孙暠，曾经在孙策死后，发动夺权政变未遂，孙权因此一直戒备这一支族人。按说，孙峻是很难有机会在孙权身边任职的，但是却担任了一个要害职位。大家不明白猜疑心一向很重的孙权，怎么就舍得给孙峻机会呢？

机会是孙大虎给的，她在父亲面前说几句好话，孙峻就有机会了。

孙大虎为什么给孙峻机会呢？因为孙峻是孙大虎的情夫。

推算起来，孙大虎与孙峻是四代血亲，而且二人是姑侄关系。但是，这不妨碍孙大虎把孙峻发展成为情夫。

孙峻是个吃软饭的，他只有上了姑妈的床，在官场上才能有出头之日。他成了孙霸党的核心力量。能够上姑妈的床，嘴巴得甜，心眼要活，脸皮得厚，孙峻凭借这些“本事”，哄得孙权团团转，事事听他的。

孙霸党的核心领袖表面看来是丞相步骘，其实步丞相只是一个敲边鼓的，而且他在247年五月就去世，这时把孙和整下台的任务还未完成。顺便说一下，这一年去世的还有全琮，孙大虎再次守寡，只是便宜了孙峻这小子。而且，步骘一个北方人，也无法集合起这么多皇室人员来。孙霸党的领袖只能是孙大虎。

孙霸本来没有做太子的想法，他想和哥哥即位后，能够找块美女多风景好的地儿封他为王，那就谢天谢地了。可是，姐姐孙大虎却总是夸赞他，说他才是君临天下的最合适人选，要他唤醒内心的斗志，与和哥哥搏一搏。

“万一成功了呢？”孙大虎的语言很有煽动性。

是呀，万一成功了，那就可以做天下独一无二的皇帝了。想到这里，孙霸的小脸儿通红通红的。他认为天下对他最好的人，最可爱的人，最亲近的人，就是鲁班姐姐了。

孙霸一度看到了希望，似乎太子之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朝中大臣，或为了公义，或为了私利，分成两派，要么加入和党，要么加入霸党。这是太子之位的争夺，决定将来掌握生杀予夺权力的人是谁，两派人马都全力往死里整对方，因为不整死对方，就会被对方整死。

激烈，残酷，双方都使用了阴谋手段。孙权与杨竺藏在密室里，讨论废掉孙和然后立孙霸的事儿，他们压低声音，唯恐窗外有耳，但是没想到床底下也可以有人。当时，和党派出的人，正在床底下仔仔细细地偷听二人谈话，一个字儿也没漏掉。陆逊的本家陆胤要到武昌，前来辞别孙和。孙和却不让他进家门，而是换掉衣服，乔装打扮，到陆胤的车上后，才敢开口说话。孙和这么谨慎，当然是因为家里布满了霸党的特工人员，而他与陆胤说的话，也是不能见阳光的。全寄常常与孙霸聊到深夜，最后就留宿宫中。全寄不可能带女人去鲁王宫，孙霸可怜他孤枕难眠，就把自己的侍妾派过来，让他将就一下。这样极其私密的事情居然被和党侦知，陆逊抓住这事儿大做文章，给全琮写了一封信，责怪全琮教子不严。全琮不买陆逊的账，回信理直气壮地说：“二宫均缺人才，宫里宫外，子弟皆可出任。”

兄弟不再是兄弟，而是水火不容的敌人。同僚不再是同僚，而是不共戴天的异己。戒备，陷阱，诬陷，刺探，伪装……吴宫内外的每个角落，布满阴暗和歹毒的眼睛。

孙权无比愤怒，为儿子们的骨肉相残，为大臣们的各持私利。他唯独没有意识到这种混乱的局面正是他在女儿的撺掇下造成的。他对孙和失望，对孙霸也失望，对支持孙和的人失望，对支持孙霸的人也失望，唯独对自己不失望。

他信任孙大虎，并非因为疼爱她，而是因为孙大虎没被大臣控制；他对孙和和孙霸都失望，是认为他们都被大臣控制。将近古稀之年的孙权，一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辛苦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即将被傀儡儿子继承，然后被权臣支配，他的心就无比地疼痛。甚至，也许儿子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继承江山，他们在骨肉相残之中耗尽实力，然后被曹魏或者西蜀乘人之危，当然最大可能是被贼臣篡夺。

孙权喃喃自语：“其实贼臣更可怕，两个太子都被他们控制了。”他在内心里，已经不把孙和视为唯一的太子，孙霸也可以是太子，只要是他一声令下。

孙峻陪侍左右，趁机对孙权说：“有全主在，太子不会受人控制的。”孙大虎以公主身份嫁给全琮，就时常被称为全主。

孙权说：“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氏之败，为天下笑。一人立者，安得不乱？”袁绍没有及时确定世子，他死后两个儿子相互残杀，最终被曹操钻了空子，占领了袁氏地盘，袁氏兄弟也成了天下笑柄。孙权认为，孙和和孙霸之间，无论谁是太子，另一方都会疯狂反扑，那么袁氏兄弟的笑话可能在江东重演。

250年五月，几粒星星的运转，在江东引起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政坛动荡。

夏至这一天，萤惑入南斗，就是火星进入斗宿所在的天空，七月份，火星又撞了一下魁星中的第二颗，而后向东运行。这两次不同平常的星辰运行，按照星象大师的说法，都是萤惑逆行。而萤惑逆行，其地有死君，这是当时家喻户晓的星象预言。

八月份，丹阳郡的句容、故鄣、宁国等县发生山崩，洪水溢出河岸。预言家说，国主山川，山崩川竭，是死亡征兆。

69岁的孙权，身体越来越糟。他躺在病榻上，对孙大虎说：“曹操活了66岁，刘备活了63岁，我现在即便死了，也战胜了这两位英雄！”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是高兴的，但是眼底却有深深的恐惧。

孙大虎恰到好处地流泪了，既能表现出悲痛，又不至于泣不成声，无法说话。抹一把眼泪，她提醒父亲：“父皇，我们孙家的江山以后会落入何人之手啊？”

孙权一震，下定了主意，喊人进来：“下诏！”

诏曰：废黜皇太子孙和，将其流放到鄣县。

诏曰：赐死鲁王孙霸。

孙大虎猛舒一口气，然后咬着牙，挤出仇恨的话语：“姓王的女人，我终于彻底打倒了你！”

孙权认为，正是在别有用心的大臣教唆之下，儿子才学坏的。连孙霸都赐死了，孙权对两党大臣，更是不留情面，无情清除。

下面是被清理人员名单

和党1：陆逊

早就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早在几年前，忍无可忍的孙权派出身边人员去责骂陆逊，陆逊在无比愤恚中死去。

和党2：顾谭、顾承兄弟

陆逊外甥，被流放到今天的越南、广西一带蛮荒之地，最终致死。

和党3：陆胤

陆逊的本家侄子，被关进监狱，遭受各种刑讯逼供。

和党4：张纯

关进死牢，然后在闹市斩首示众。

和党5：吾粲

太子太傅，下狱被诛。

和党6：姚信

陆逊外甥，流放。

和党6：张休

下诏书赐死。

……

霸党1：杨竺

流尸于江。

霸党2：杨穆

杨竺之兄，流放南疆。

霸党3：全寄

被诛。

霸党4：吴安

被诛。

霸党5：孙奇

被诛。

……

这个名单有问题，因为上面没有孙大虎、孙峻、孙弘三人的名字。这三人是霸党的领袖和骨干，居然却安然无恙。

孙大虎挑起了和党与霸党的争斗，自己也加入其中。吴国血溅纷飞，这一切都在孙大虎的布局里。她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个女人而已！法国皇帝路易十五有一句臭名昭著的名言：“在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这句话因为极端自私而受到无数攻击，但是和孙大虎相比，路易十五尚算是爱心人士，因为孙大虎的名言是“只要是我活着，哪管它洪水滔天！”有一点不忍指出，她为了私欲，不计后果，不问对错，不管他人，让吴宫洪水滔天，卷进去的是她的父亲、弟弟、妹妹以及所有的亲人。

孙大虎在一开始布局的时候，就料到了血腥的结局，她也早就设计好了如何全身而退。

第一步，挑动孙霸与孙和争夺太子之位。

第二步，让两个弟弟往死里争，孙大虎亲身上阵，在霸党的阵营里战斗。

两个弟弟骨肉相残，势必让父亲动怒，那时无论是霸党还是和党，都会在父亲清洗之列。孙大虎布局的巧妙之处就在于她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下一步布下了让自己躲过清洗的局。

第三步，及时与霸党划清界限，支持孙和与孙霸之外的另外一个人做新太子，父亲为了有人扶持新太子，非但不会清除她，反而会更加依赖她。

无辜的孙霸，本来可以做一个安分但幸福的王，但是姐姐煽动起他的野心，带动他争夺太子桂冠，结果丢了性命。死之前，孙霸还为没能夺得太子之位，辜负了姐姐的一片苦心而惭愧。

孙霸不知道，在他被关进监狱等待死亡到来的时候，孙大虎却拉着新太子的手，对孙权说：“那两个有野心的小子都倒下了，没有人能够威胁到新太子了！”

孙大虎给父亲选择的新太子是谁呢？

第四节　连环猎杀

从此一路错到底——人世沧桑皆成灰尘

孙大虎不是老虎，因为虎毒不食亲，而孙大虎杀起亲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亮弟弟聪明可爱，是最理想的太子人选！”孙大虎经常在父亲耳边说。

孙权一共有七个儿子，长子孙登已经去世，次子孙虑早逝，三子孙和被废，四子孙霸赐死，还剩下三个，从长到少依次是：五子孙奋，年龄不详；六子孙休，16岁；七子孙亮，8岁。孙亮出生的时候，孙权已经62岁，如果他的大哥孙登还活着，那就是34岁了。

确定太子历来是朝廷面临的头等大事，太子之争往往引起政局混乱，甚至天下动荡。为了杜绝其他人对太子之位的非分之想，人们就确定了一个公认的通行法则，那就是立嗣以长。孙亮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年龄最小，最没有资格立为太子。

可是，孙大虎推出的人偏偏是孙亮。谁也知道，立孙亮为太子纯是无事找抽型。孙亮只是一个8岁的孩子，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尿床就不错了，做太子可不是过家家啊。立孙奋为太子，兄弟三个都没意见，立孙亮为太子，孙奋和孙休就会不服气，就会找麻烦。

孙大虎立孙亮为太子，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孙奋为太子是天经地义的，支持孙奋，孙大虎得不到感谢，也无法树立权威；孙休16岁，心智发育成熟，不那么好哄，不那么便于控制，而且他的母亲南阳王夫人去世了，孙权难得想起世上还有他这个儿子，是不会答应立他为太子的。何况，也许因为见到两位兄长争夺太子之位而两败俱伤的惨象，孙休也正如他的名字，一副万事皆休的样子，对太子之位避之唯恐不及。而孙亮就不同了，他只有8岁，只要是哄他玩得开心，基本可以控制他，而且还有更关键一点，控制了孙亮，就能控制他的母亲潘夫人，而控制了潘夫人，就能控制孙权，因为孙权目前最宠爱的女人就是潘夫人。

做孙权的女人是幸福的，因为他看上了就选你，不计你的来历，不问你的过去。他以前最宠爱的步夫人，就是从战俘营里娶来的。现在他最宠爱的潘夫人，却是从织室里娶来的。织室是宫中的丝织作坊，里面的工人是犯罪后罚做劳役的妇女。潘夫人是会稽句章人，父亲本来是个端铁饭碗的基层公务员，但是一不留神触犯了法律，判了死刑，还让两个女儿受株连进了织室。潘夫人是妹妹，她的到来，让黑暗污浊的织室成为最明丽芬芳的地方，因为她的美貌让人晕眩，眼睛里只看得到她的国色天香。有邀功的人很快报告给孙权，孙权把潘夫人找来一看，狠狠地惩罚了邀功的人：有这么美的人儿，怎么不早报告！就这样，一纸诏书，潘夫人从织室直接来到了后宫。孙权这时候已经接近人生的暮年，对女人的需求不再那么强烈，但是只要是动心，那就是老房子着火——没救。如果不是满园春色关不住，孙权这个老头不会枯木逢春的，他对潘夫人不仅仅是宠爱，还是感谢，因为正是在潘夫人的盎然春意里，暮年孙权又找回了青春年少时亲射虎的威猛。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是因为这个女人让他知道自己是男人。

更让孙权欣喜的是，潘夫人在他62岁的时候，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哈哈，以后谁还敢说老子不行？老子不行，这儿子是哪里来的？这个儿子让孙权看到了黑暗暮年的光亮，于是给他取名为孙亮。因为孙亮是他生命活力的见证，所以他对孙亮是十分宠爱的。

可是，孙亮出生后，有一件事情让孙权很不高兴，那就是潘夫人不肯抱起自己的儿子。

儿子是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个败家娘们怎么不抱呢？孙权呵斥潘夫人。

不是臣妾不想抱，是不敢抱。潘夫人梨花带雨地哭着说。

真惊人，哪有当娘的不敢抱儿子的？

潘夫人以敬畏的目光看着刚刚出生的孙亮，一本正经地说：“他不是我儿子，他是龙！”

“龙！”孙权来了精神，目光炯炯地盯着孙亮。

潘夫人讲述生孙亮前做的梦，有人要把一只龙头交给她，她用围裙接住，醒来，孙亮就出生了。

孙权兴奋得直搓手，以前射虎时也从未如此兴奋。他弯下腰，老夫聊发少年狂，热烈地亲了潘夫人一下：谢谢你啦，你为孙家生了龙子，这更证明我是真龙天子了。

梦是当不得真的，何况潘夫人是不是真的有过龙头梦，也只是她自己说的。这个从囚徒劳动的织室里走出来的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要获得尊重，而借子虚乌有的梦来抬高自己和儿子的身份，就是无须投资而能见奇效的招数。

凭借对父亲的了解和女人的直觉，孙大虎发现，潘夫人这个年轻的女人，已经操控了老迈父亲的情感，要想控制父亲，控制潘夫人就够了。

控制一个人的最有效做法，就是满足其需要。潘夫人要洗白囚徒身份，孙大虎就尊奉潘夫人为母后；潘夫人要尊重，孙大虎就以公主身份在不同场合给她面子。孙大虎很快获得了潘夫人的信任。

当然，对一个母亲最大的贿赂，就是抬高她的孩子。孙大虎一见到孙亮面就夸赞他，一见孙权面就夸赞孙亮。

而且，孙亮的确配得上孙大虎的夸赞。一次，孙亮想要吃生梅子，就让黄门官去库房取浸着蜂蜜的蜜汁梅。蜜汁梅拿来了，孙亮吃了几口，就发现蜂蜜里面有几粒老鼠屎，非但下面的蜂蜜不能吃了，先前吃的那些也都吐了出来。孙亮勃然大怒，黄门官忙跪下禀奏，说是库吏渎职才使老鼠屎掉进蜂蜜里。而库吏说把蜂蜜交给黄门官时里面肯定没有鼠屎，而黄门官说鼠屎早就在蜂蜜中。负责处理此事的侍中刁玄和张邠没法了，准备把他们俩都关进监狱，慢慢审问。孙亮说：“这个还不容易知道吗？”他令人剖开老鼠屎，一看，鼠屎里面是干燥的。孙亮大笑，对刁玄和张邠说：“如果鼠屎早就掉在蜜中，浸的时间长了，一定早湿透了。现在它却是内干外湿，很明显是黄门官刚放进去的。”黄门官无可抵赖，交代了因私仇而陷害库吏，把老鼠屎偷偷放在蜂蜜里的事实。这事儿是孙亮做皇帝以后发生的，但是也足以说明孙亮是个聪明的孩子，孙权肯定会喜欢他的。

废孙和，立太子，孙权已经动了心思，只是下决心需要时间罢了。至此，孙大虎为报复王夫人，精心布局，步步惊心，先整死王夫人，现在眼看就要废掉孙和，她的布局就要看到结局了，似乎可以收手了。

可是，孙大虎怎么舍得收手呢？自己奋力争来的成果，怎能容忍他人享受！最没资格立为太子的孙亮，马上就要被立为太子，正是因为得了孙大虎的扶持，所以，理应以后乖乖地完全服从于她。孙大虎从来不在乎事情的对错，只计较自己的得失。

可是，孙亮现在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几句鬼话就能哄得住，可到了十七八岁呢？二十七八岁呢？

孙大虎柳眉紧锁，思考着对策，窗外有女孩子的笑闹声打扰了她。她瞪了侍者一眼，瞪眼，是她要杀人的信号。侍者吓得一打战，扑通一声跪下，胆战心惊地回复她，之所以让这个女孩子在外面笑闹，就因为她是全尚的女儿，一个孙大虎一向喜欢的小女孩。

孙大虎居然也有喜欢的人，那就是全尚的女儿，名字是全惠解。

全尚是孙大虎再嫁丈夫全琮的堂侄，他有一个小女儿，和孙亮差不多的年龄，很受孙大虎喜欢，今天在窗外笑闹的，就是她。孙大虎每次进宫见父亲，总是喜欢带上这个可爱的小女孩，让她哄孙权开心。

孙大虎笑了。她把全惠解叫进来，摸着她的头，意味深长地说：“这么大的女儿，应该找婆家了吧。”

全尚被喊来，孙大虎对他说：“我给你的女儿找了一个好婆家！”

在孙大虎这个伯母面前，全尚不敢说女儿还小，找婆家为时尚早，只得立即跪下谢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所谓“好婆家”是谁家。

“帝王之家！我家！”孙大虎说。

全尚吓了一跳，要不是在凶恶的孙大虎面前，他就要蹦起来了。孙亮是弟弟，全惠解是侄孙女，孙大虎却要撮合这门婚姻。

但是，全尚转而淡定了，因为他想起孙权不就是娶了亲姑姑的亲孙女吗？

于是，在孙大虎的怂恿下，孙权为孙亮娶了全惠解，这时，孙亮尚不足八岁，姐姐就把他一生的幸福安排好了。更准确地说，是孙大虎为自己安排好了幸福。

全家人口众多，只有一个全惠解可以嫁给孙亮吗？孙大虎为何唯独选中了全尚的女儿？这是因为全尚的妻子是孙峻的姐姐，而孙峻是孙大虎的情夫。这个全惠解，孙亮的妻子，在全家她是孙大虎的侄孙女，在孙家她是孙大虎的弟媳，在暧昧的关系里她是孙大虎情夫的外甥女。有了这多层保险，孙大虎信心满满，认为孙亮小两口将来一定会听她的。

丈夫家的孙女，嫁给娘家弟弟，孙大虎顾不上对和错，只要是对自己有利就行。确保了自己能够控制新太子，孙大虎就加快了废孙和的步伐。在女儿的鼓动下，公元250年，孙权做出了一个非常二百五的决定，废掉27岁的太子孙和，立8岁的孙亮为太子。

江东震惊，孙权的愚蠢而疯狂的举动激起了强烈反对，但是短短几天过后，反对的人就很少了，因为反对的人要么被诛杀，要么被流放，只剩下几个德高望重、名尊位显的。

大浪淘沙，剩下来的全是精华，支持孙和的人虽然只剩下几个，但几乎全都是东吴重臣。这里面的最大牌人物就是驸马爷朱据，他目前是骠骑将军兼任丞相。孙大虎曾经请求妹妹加入霸党，但是孙小虎不想为扶持一个弟弟而摧垮另外一个弟弟，所以她一直反对姐姐的行为。妹妹想不到，姐姐会因此而仇恨她，以至于要她死。孙大虎与丈夫全琮加入霸党，孙小虎与丈夫朱据加入和党。兄弟相残的夺嗣战火，延伸到了姐妹之间。

孙权把孙和软禁起来，宣布废黜太子，朱据不相信岳父这个昔日的射虎英雄今日会昏庸到这地步，就带领一群文武大臣，把自己捆绑起来，连日在皇宫大门口，跪下叩头，为孙和求情。孙权听说了，登上宫里的白爵观，果真看到朱据带人在下面示威请愿，心中非常厌烦，就敕令朱据他们不要无事生非。可是，朱据还是劝谏不止，孙权终于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下令把朱据拉进殿上，当众打了一百刑棍。

打完一百下，孙权对朱据说：“小子，要不是怕我女儿守寡，你这次就没命了！以后改了吧！”他下令将朱据发配到荒凉偏僻的徽岭做郡丞。

孙权同样疼爱孙小虎，但是他做得更多的，却是用这个女儿去制衡那个女儿。孙大虎的野心，孙权已经有所察觉，为了避免孙大虎一党势力过于膨胀，他就有意识地扶持孙小虎。在250年立孙亮为太子，以全惠解为太子妃的同时，孙权又让孙休娶了孙小虎的女儿，亲舅舅娶了亲外甥女，孙家的婚姻总是把辈分搞乱。孙权其实也不想这样，只不过为了江山的稳固，他只能这样做。婚姻也是一种生存手段，早年母亲对他说的这句话，他铭记在心。

孙权为了女儿，保全了朱据的生命，但是孙大虎却一定要妹夫去死。从去年，孙大虎就因为一只死喜鹊想要妹夫去死。去年四月，有两只乌鸦衔着一只死喜鹊，丢到太子的东馆里，这在当时被认为是对太子不利的不祥之兆。四月初九日，朱据兼任丞相的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焚烧这只死喜鹊，祭祷神灵，祈求护佑太子。孙大虎知道这件事后，咬牙切齿地说：“早晚有一天杀了你，就没人和我作对了！”

杀掉朱据的机会就在眼前。孙大虎的亲信孙弘，担任中书令，负责传宣诏命，带着诏书来到朱据面前，严肃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诏书上说要赐死朱据。朱据跪下接旨，泪流满面地高呼：“谢主隆恩！”

朱据就这样死了，时年57岁，孙小虎成了寡妇。朱据到死也不知道，所谓的赐死诏书是孙弘编造的假圣旨。没有孙大虎授意，孙弘有胆量编造圣旨吗？

也许，朱据知道这是假圣旨，但是知道孙大虎不会放过他，所以才去接受假圣旨而就死的；朱据也许真的想去死，因为与其在世间活着，眼睁睁地看着孙大虎残害兄弟姐妹，还不如去死。

孙和被废后，孙亮被立为太子，一切都在孙大虎的布局里。

可是，接下来一个人的举动，破坏了孙大虎的布局。

这个人就是新任太子孙亮的母亲潘夫人。儿子被立为太子后，潘夫人就尝到了母因子贵的甜头。她虽然入宫这么多年，也享受着君王的宠爱，但是她的姐姐却一直在织室里苦熬着，还是一个任人驱遣欺凌的女囚。但是，现在潘夫人再次哭哭啼啼地请求让她的姐姐嫁人，孙权就摆摆手，说：“由她去吧！”潘姐姐嫁给了一个叫谭绍的人。冷血的孙权不是给潘夫人面子，而是给太子面子——新选太子迫切需要树立权威。

接下来，一个仙人登场了。

仙人授给孙权文书，告诉他应该改换年号，册立皇后。仙人当然是在孙权梦里出现的，孙权醒来的时候，仙人就不见了。仙人似乎知道孙亮刚刚被立为太子，似乎知道他的母亲是唯一合适的皇后人选，让人怀疑仙人是听命于潘夫人的。又老又病的孙权，神志有时不清，潘夫人天天守在床边照顾，最熟悉他的身心状况，而孙大虎又是孙权信任的人，两个颇有心计的女人，趁孙权迷迷糊糊的时候，装神弄鬼，操控孙权意识，那个告知要立皇后的仙人很可能就是孙大虎和潘夫人找人装扮的。

走到生命尽头的孙权，内心满是对死亡的畏惧，这时对生命无限的神灵格外崇拜。临海郡罗阳县有个叫王表的家伙，把自己炒作包装成神仙，名声大噪。孙权把身体康复和江东兴盛的希望，全都寄托在王神仙那里，派人召他进京，在皇宫苍龙门外为他建了住宅，经常派人带着酒和食品去看望他。

对孙大虎和潘夫人运作出来的那个仙人，孙权当然也是全听全信，第二年五月，孙权立潘夫人为皇后，宣布大赦，改换年号为太元，一切正如所谓仙人的指示。

如果孙权能够像尊重神仙一样尊重人，那他在晚年就不会犯这么多低级而致命的错误了。

八月一日，狂风暴雨数日，连最坚强的松柏树都被刮折了，建业南门城楼居然被吹倒。城内，房屋倒塌无数，洪水泛滥，当时城内道路积水可达八尺，水中漂浮着死尸。

“这可不是好兆头啊！看来我真的要死了。”孙权从昏睡中醒来，仍然恢复了年轻时射虎时的警觉清醒，“十岁不到的孙亮，能够支撑起江东的千里河山吗？”

“快马驰往故鄣，宣召孙和进京，恢复其太子之位！”孙权下令，做出了晚年仅有的一个正确决定。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他终于醒悟到孙和是被冤枉的。即使孙和真的有过错，他现在也是一个28岁的成年人，比9岁的孙亮更能坐得稳至尊宝座。

千算万算，孙大虎算不到父皇会突然清醒。孙和要是再回到太子之位上，会如何对待她呢？孙大虎不敢想下去。

她找来孙峻、孙弘和潘皇后，说：“孙和是被你们赶下太子之位的，要是他回来，你们设想一下自己的命运吧。我是他姐姐，他对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倒是很担心你们，可不要死得太惨啊。”

这三人知道怎么做，他们由孙大虎领着，来到孙权面前。

“陛下圣明，太子之位不可轻言废立！”孙弘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先前是那么踊跃地煽动废掉孙和。这让人想起挤公交车的情景，还没挤上车时，喊：“快一点！”挤上车了，就喊：“别挤了！”

“陛下龙体康泰，闯过这一关，活到百岁是众望所归的，那时太子已经四五十岁，成熟老练，独立执政没有问题了。”孙峻说出了孙权最希望听到的话，因而他的话更让孙权相信。

“父皇，废太子卷土重来，势必会引发政局动荡，对孙家江山不利啊！”孙大虎的嘴贴在父亲耳朵上，无比贴心地说。她应该知道，江东政局动荡，正是她的布局啊！

“圣上，要是我们的亮儿被废，别人做了皇帝，会放过我们娘儿俩吗！你不要这么狠心啊，呜呜呜呜……”潘皇后哭得梨花带雨。

孙权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被他们四人吵得心烦意乱，只想快点让他们从眼前消失，就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好啦，好啦，不召和儿就是了。”

就这样，孙权晚年唯一的正确决定，并未付诸行动。

潘夫人如愿得到了一切，以前在织室深深垂着的头颅，现在高高昂起。她对孙大虎抱怨：“皇帝现在病重无法临政，朝廷内外，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全压在我一个女人身上，哎哟哟，你说我们孤儿寡母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谁曾在孙大虎面前如此嚣张？孙大虎愤怒了，暗地里骂：“臭女人，我能把你送上九层云天，也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潘皇后没有意识到孙大虎是最危险的敌人，而错误地把毫无危险的袁夫人当作最大的敌人。袁夫人低调内敛，与人和善，在宫中颇有人缘，这让潘皇后十分嫉妒，她找准一切机会打击袁夫人。打击德高望重的袁夫人，还需要编造一些理由，打压其他宫人，潘皇后就可以不用有任何顾忌了。她为难的不是有谁该不该打击，因为所有人都是应该打击的，而是打击别人的方式怎么才能换花样。织室里的黑暗岁月，所遭受的欺辱凌迫，在她的心里淤积太久，现在终于可以找到口子尽情释放了。

潘皇后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可以对任何宫人生杀予夺，却料不到自己成了宫里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孙大虎的布局是立孙亮为太子，立潘氏为皇后，然后让潘氏母子听命于她。可是，潘夫人却摆起了皇后架子，对孙大虎再也不那么在乎。她虽然没说，但是孙大虎还是读懂了她脸上的意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扫帚星女人，克死了两个丈夫，赖在娘家还想克亲爹吗？

孙权的病越来越重，潘皇后越来越紧张，她愁容满面地对孙大虎说：“太子还是一个孩子，什么事情都指望我，以后那么多的国家大事，还不都得指望我操心啊，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潘皇后是个十分好学的人，为了提高孙权死后辅政的能力，她打发人去中书令孙弘那里，询问从前吕后独断政事的事例，请教女人是如何当家做主的。

一个囚徒，居然能够君临天下，多么解气的事情啊！潘皇后被自己的人生传奇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太兴奋了，没注意到背后有一双歹毒的眼睛正在看着她，这双眼睛像极了猛虎发现猎物时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孙大虎。

十一月，孙权拖着病躯去京城南郊祭天，回来后，病情进一步加重，以至卧床不起。也许是听到了死亡的召唤，孙权开始安排后事，用驿站的车辆急召大将军诸葛恪进京，委任他为太子太傅。

昔日的射虎英雄，而今只能徒劳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弓弩，已经生锈。面对危机重重的政局，他无能为力，只能在第二年二月宣布改换年号为神凤，借以告示天下他还活着，而且得到了神凤的护佑。

可是，就在改元的当月，一件惊天大案在内宫发生了。

潘皇后日夜侍奉孙权，不容别人近前。潘皇后感叹再重的负担她一个人扛，别人却议论她独擅帝恩。

潘皇后非但没有把孙权照顾好，自己也累得病倒了。

她病倒了，并没有忘记监督宫女，看看谁会趁机到孙权面前献媚。恍恍惚惚中，她似乎注意到几个宫女在角落里商议事情。本来她对宫女们是十分苛刻的，但是这一病，也就顾不上监管宫女了，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

看她真的睡着了，那几个角落里的宫女就像老虎一样跳出来，扑到潘皇后的病榻前，一起动手，把她勒死了。

皇后怎么会突然间死了呢？

宫女们按照提前准备好的答案，齐声回答：皇后是被恶鬼报复的。这个解释很合道理，因为潘皇后害死了很多人，那些人死前都会喊：“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是，事情的真相还是败露了，最终因此治罪处死的有六七人。

一场宫人因不胜虐待而奋起杀死皇后的惊天大案，就这样结案了。可是，这个案子的疑点颇多，潘皇后的确酷虐地对待宫女，但是后宫中人一向是人心隔肚皮，人人都有小算盘，这么多宫女，竟然如此齐心协力地弑杀皇后，的确匪夷所思。莫非，有一个气场足够强大的人在暗地里发动她们？而且，宫女们地位卑微，本无尊严，受虐挨罚是家常便饭，忍辱偷生是生存法则，又怎么会因为受虐而弑主，甘冒株连九族的危险？莫非，背后有人对她们保证了安全？

谁得利，谁是嫌疑人。如果这起宫廷杀人案真的有人策划，那这人一定是孙大虎，因为潘皇后一死，能够操控孙亮的女人，就只剩下她了。

除了上天把她的第一个丈夫周循夺走之外，孙大虎从未失去过什么，但是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别人也得到，她就布下一个又一个的局，让别人死在她的局里，操控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而一路错到底。

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皇后居然被弑，孙权又惊又怒，病情加重，眼看着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但是，没有人以为孙权会死，因为下凡人间的神仙王表就在皇宫苍龙门外住着，他肯定会保佑孙权。

王表这个骗子，因为善于观察自然现象，多次成功预测水旱灾害，加上他会故弄玄虚，就被奉为万能的神仙。来到京城后，王表住着朝廷专门建立的房子，饮着宫内送来的酒，吃着孙权派人送来的食品，搂着一个叫纺绩的年轻女人，真的过上了神仙日子。

这里说一下那个叫纺绩的女人，王表是把自己包装成神仙的，而神仙身边是不宜有女人的，但王表还需要女人，就把纺绩说成是能与神灵对话的使者，这样就有理由把纺绩放在身边了。

苍龙门外车流不息，各位将领官员纷纷来到王表这里，让他为孙权祈福。王表装模作样地施法做咒，让纺绩对着天空念念有词地与神灵对话，然后纺绩对王表耳语一番，然后王表对大家说：“天神说了，圣上的身体马上就要康复了，诸位请回吧，不要在这里打扰天神了。”

可是，与纺绩对话的天神似乎不够努力，孙权的病非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大家一商量，最后一致认为纺绩的法力不够，神灵不屑与之对话，这次大家一起去，一定要王表这小子亲自和天神对话，为皇上祈福。

大家浩浩荡荡地来到王表那里，结果王表已经带着纺绩逃得不知所踪。王表知道他这次不再幸运，孙权抗不过这场大病，难免一死，到时他这个活神仙就会成为死鬼，还是跑吧，天下之大，总能找到一个地方装神弄鬼地骗吃骗喝骗女人。

孙权有时糊涂，有时清醒。清醒的时候，他就开始安排后事，最要紧的就是确定辅政人员。孙亮才十岁，他登基后必须有人辅佐。

这么多年了，孙大虎习惯了借助父亲的力量操控政局，一旦父亲去世，新的辅政团队会听她的吗？

如何操控辅政团队呢？孙大虎绞尽脑汁地苦思。

孙峻又来找孙大虎了。

一看到孙峻，孙大虎就骂。这个臭男人，好色的男人，居然和宫女们搞在一起，真是没节操啊！

孙峻当时糊里糊涂地成为堂姑妈的情夫，一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冤枉的男人。孙大虎已经是个中老年妇女，孙峻现在连看她一眼的欲望都没有，可是他还得在她面前做出如痴如醉的样子，因为她的背后是孙权，他要是想飞黄腾达，全靠这个女人在孙权面前说好话了。孙峻接受孙大虎，不是因为情欲，而是权欲。一直以来，孙大虎满足他的权欲，他满足孙大虎的情欲，侄子和姑妈的交易，公道公平，两不亏欠。所以，当孙峻在情欲驱使之下，利用职务之便，奸污宫女的时候，孙大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暗地骂上几句。

今天孙大虎能当面骂孙峻，是因为她要给孙峻一件贵重礼物：辅政大臣的身份。

四月，孙权去世，终年71岁。

他生前改元为神凤，希望得到护佑，但是神凤并未护佑江东，二月死了皇后，四月死了皇帝。

四月二十八日，孙亮即位，改元建兴，希望这个年号让已经没落的吴国复兴。

孙权生前确定了诸葛恪、滕胤、吕据、孙峻、孙弘五人辅政。

诸葛恪，幼年成名，大将军，太子太傅，军界大佬。滕胤，东吴名臣，娶孙权堂弟孙奂之女为妻，也算是驸马爷，担任太常，位列九卿之首，政界大佬。吕据，大司马吕范之子，能征善战，军功赫赫。孙弘，中书令，相当于孙权的贴身秘书，孙权最后时刻最信任的侍臣，孙权对他几乎言听计从。

孙峻又有什么优势呢？他资历浅，未曾领军作战，未曾主持大事，一个小小侍中而已；更致命的一点，他是叛将的后代，家庭历史不清白。

可是，这样的孙峻，确确实实成了辅政大臣。坊间传言，孙峻是靠女人上位，这个女人就是孙大虎。传言有时就是真相，要是没有人蛊惑，孙权会选择孙峻吗？这时，只有一个人能够蛊惑孙权，那就是他的女儿孙大虎。

五人的辅政团队里，有孙大虎最爱的孙峻，有和孙大虎一条心的孙弘，也有保持中立的吕据，还有孙大虎最讨厌的诸葛恪和滕胤。诸葛恪历来站在孙大虎的对立面，他是废太子孙和张妃的舅父，而且此人掌管兵权，心高气傲，根本不把孙大虎这个公主放在眼里。滕胤是诸葛恪的亲家，是诸葛恪次子诸葛竦的岳父。诸葛恪和滕胤都是和党的主要成员，曾经与是孙大虎的劲敌。

精明的孙大虎，让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加入辅政团队，是要利用他们来对付孙家族人。孙大虎与孙峻的丑事，让孙家人抬不起头来，因为难堪；孙峻的出位，又让孙家人抬起头来，因为不服。

孙家人才辈出，孙坚、孙策、孙权三人活着的时候，还能镇得住场，孙权一死，十岁的孙亮做了皇帝，没有资历、没有战功、没有声望的孙峻成了辅政团队里唯一的孙家人，所有人都不服气。

孙亮在252年四月二十八日即位，成为东吴第二任皇帝。孙权去世前三个月，立废太子孙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孙奋为齐王，居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虎林。这哥仨都是孙亮的哥哥，都比孙亮更有理由做皇帝。他们对孙亮一千个不服，而对孙峻则是一万个不服。

孙亮做皇帝的时候，如果他的大哥，首任太子孙登还活着的话，那就是43岁了，他的儿子孙英早已经长大成人。孙英总是认为皇帝应该是他，也对孙亮和孙峻不服气。

孙峻的两个堂叔孙咨与孙仪，兄弟两个，一个担任羽林督，一个担任无难督，都是东吴精锐部队的统帅。他们看到堂侄孙峻寸功未立，却窃据高堂，心里当然不舒服。

孙大虎要诸葛恪成为辅政大臣，就是要他慑服孙权的儿子们和孙家实力派，为孙峻站稳脚跟赢得时间。

诸葛恪上任伊始，的确起到了孙大虎所要的效果。诸葛恪认为武昌战略意义极大，孙奋居住在那里太危险，就要求孙奋迁居到豫章。孙奋不肯答应，又故意破坏朝廷制度，擅自调动驻军为他保卫宫室，还扬言说：“我就是不遵守禁令，谁能拿我怎么办！”诸葛恪毫不客气，上书劝谏孙奋，警告他要有所节制，守法行事，以免日后与兄长鲁王孙霸一样遭到杀身之祸。孙奋收到诸葛恪的上书后，乖乖地移居到南昌，从此沉迷于游猎，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以敌制敌，正是我的高明之处，你佩服我吧。”孙大虎对孙峻说。

可是，孙峻总是担心：“诸葛恪掌握兵马，才能卓异，名动天下，可不是你我容易对付的啊！”

孙大虎不说话了，因为她在思考一个杀掉诸葛恪的局。

在诸葛恪的扶持下，十岁的孙亮像模像样地做起了皇帝。诸葛恪拜为太傅，滕胤拜为卫将军，领尚书事，文武百官在职者都晋升爵位，颁发赏赐，闲散官员则提高等级。

孙大虎这边更是全面收获。孙峻领武卫将军，封都乡侯。全尚代替滕胤担任太常、卫将军，进封永平侯，录尚书事。全氏有五人封侯，都统领兵马，其余担任侍郎、骑都尉的全家人，一抓一大把，自从孙吴在江东兴起后，外戚之盛，莫过于此。

253年正月初一，孙亮送给全惠解一份珍贵的新年礼物：皇后凤冠。

“你们全家能有今天，还不是指望我啊！”孙大虎对全家人说。

可是，要是以为孙大虎准备就这样安享晚年，那就错了。她对全家人说：“我必须要为你们除掉诸葛恪！”

诸葛恪是孙和妃子张氏的舅舅。他主政以后，张妃派黄门官陈迁到建业上疏中宫，并以探望亲戚的名义拜访诸葛恪。陈迁临走的时候，诸葛恪对他说：“为我转达太子妃，我一定要让她胜过他人。”虽然孙和早已被废，但是诸葛恪仍然称呼外甥女为太子妃，而且还说要让她胜过他人。这时孙和是南阳王，张氏是王妃，她要是再胜过别人，那就是要做皇后了。诸葛恪的意思显然不是让外甥女改嫁给孙亮，而是要立孙和为帝。诸葛恪发动了迁都武昌的决议，而武昌曾经是孙和最先封王的地方，民间因此传言，诸葛恪迁都其实是为了迎立孙和。

行事高调的诸葛恪咄咄逼人。孙大虎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除掉诸葛恪。

诸葛恪志大才疏，让三国第一腹黑女孙大虎找到了机会。全惠解被立为皇后的这一年三月，诸葛恪不顾江东臣民反对，征发20万人伐魏，无功而返，引得吴地民怨沸腾。渐渐失去民众支持的诸葛恪，八月份回到建业，十月被孙峻亲手砍杀于殿上。

看着情夫刀剑入鞘，孙大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头大患终于除掉了，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

诸葛恪死了，那么孙和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可以任意宰割。孙峻下令剥夺南阳王孙和的玺绶，徙新都。但是，孙和并没有在新都待几天，孙峻派来的使者到了，带来了赐死诏书。

赐死的诏书就在孙和手中，张妃躺在他的怀里，不舍地对他说：“在一起。”

孙和摇头：“做不到了。”

张妃说：“下辈子在一起。”

孙和说：“没有下辈子。”

张妃说：“吉凶当相随，终不独生也。”

张妃也跟着孙和自杀。举国臣民，暗暗地为他们伤心流泪。

孙和的另一个女人何姬却不肯陪同自杀，她说：“如果都跟着死了，谁来养育孤儿呢？”何姬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何遂，是军中一名骑兵。孙权去军营视察，她当时站在路边看热闹，孙权一偏头，恰好看到她，就看上了，当场就让宦官征召她，把她赐给了孙和。不久，她就生了一个男孩，孙权十分喜欢，给孙子取名为彭祖，这就是孙皓。除了孙皓，孙和还有三个儿子，何姬坚强地活下来，抚养孙皓和他的三个弟弟。

除掉孙和，孙大虎又长吁一口气，欣慰地说：“能够阻挡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但是，毕竟还有人带有威胁。最大的威胁当然来自于硕果仅存的孙亮的两个哥哥，一个是孙奋，一个是孙休。孙奋要奋斗，孙休却不休，这俩弟弟活一天，孙大虎就一天寝食不安。还有一个人，也让孙大虎感到不安，那就是孙登的儿子孙英。孙大虎曾经嫁给周瑜的儿子周循，孙登则娶了周瑜的女儿，二人不仅仅是兄妹，还是亲戚，亲上加亲，应该多么融洽啊，但是孙大虎却把孙英视为一个潜在的敌人。

诸葛恪一死，孙奋以为有了机会，就顺江而下，到了芜湖，伺机而动，打算进攻京城。他的傅相谢慈好心好意地劝他，不要想入非非，惹恼了孙奋，被孙奋杀害。孙大虎和孙峻大喜，以擅杀官吏的罪名，将孙奋废为庶人，流放到章安县。

孙奋这个大麻烦算是解决了，但是还有孙休这个更大的麻烦，让孙大虎无比头疼。

孙休本人不麻烦，但是他身边的人麻烦。孙休的王妃朱氏是孙小虎的女儿，而孙小虎因为没有助力姐姐废掉孙和，得罪了她，从此被她视为仇敌。

而且孙小虎一开始所嫁的朱家，与全家水火不容，两大家族都以为家里有驸马爷，谁也不服谁的气，在军界和政界你死我活地互掐。孙大虎认为朱家胆敢不买她的账，正是依仗孙小虎，因此就把她也列在了清理名单上。孙大虎已经让人杀死了妹夫朱据，现在孙小虎嫁给了刘纂，但是孙大虎对她的仇恨仍在。

孙小虎十分低调谨慎，孙大虎找不到下杀手的机会，这让孙大虎苦恼不已。

还是有事情让孙大虎感到欣慰，那就是找不到机会杀妹妹孙小虎，却找到了机会杀侄子孙英。

杀死诸葛恪之后，孙峻如愿当上丞相，成了首辅。恰好这时有消息传来，春申（今江苏苏州）出现五只大鸟，翩翩起舞。这是吉兆啊，孙大虎亲吻了孙峻一下，为此改换明年的年号为五凤。

孙峻高高在上，但是并未为孙权立庙。亡父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孙大虎却能听之任之。五凤元年夏天，各地洪水泛滥，人们都说这是江东阴盛阳衰的报应。

“宵小之辈窃据国柄，孙英是太子之后，德才兼备，他才是众望所归的君主。”桓虑对人说。桓虑是孙和的司马，孙和无辜被杀，百姓都为他抱不平，桓虑利用民意，召集人马，拥立孙英。可惜，桓虑志大才疏，行动还未发起就败露，而这时孙英还丝毫不知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杀了他！”孙大虎说，她岂能错过杀孙英的良机！孙峻和孙大虎，这对臭味相投的奸夫淫妇，一拍即合，逼迫孙英自杀。

又一个麻烦解决了，只剩下孙小虎了。

这一年，从偏远的交阯传来一个消息，那里的稗草化为稻谷，草妖现世。因为自然杂交等原因，稗草进化为稻谷也是很平常的事儿，但是人们无法解释孙大虎为何如此暴戾冷酷，只能说她不是人，而是妖。草妖现世的说法，就是由此而来。

第二年七月，将军孙仪、张怡、林恂等谋杀孙峻，但是仍然是在事情发动前就败露了。孙仪知道落到孙峻和孙大虎手里会死得很惨，就乖乖地自杀。张怡、林恂毫无悬念地被处死。

孙大虎对孙峻冷笑，杀这些人就完事了？

孙峻怔住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还有谁牵扯在孙仪案件里。孙大虎伸出兰花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提醒说：“没有人支持，孙仪借八个胆，也不敢谋划这件事。你不查查他的后台是谁吗？”

孙峻知道孙大虎又要找理由杀人了，但是他实在想不起来还有谁可以杀，就懵懂地对着孙大虎傻笑。

“刘纂的妻子，给我添了一辈子麻烦！我实在烦透了！”孙大虎扔下这句话，轻松离开。

“如果需要，我可以检举这个女人是孙仪的同谋吗？”孙大虎走出去十几步，转回头来说。

孙峻这才明白，孙大虎这次要杀的人是亲妹妹孙小虎。孙休对孙亮的威胁仍然存在，这让孙峻感到不安，而孙小虎恰恰是孙休的岳母，杀了孙小虎，就能沉重地打击孙休。孙峻能够喜欢孙大虎，就是因为她总能步步惊心地布局，让他感到无比刺激。

本以为与世无争就可以躲过陷害的孙小虎，最终还是无可选择地死在了姐姐手里。

孙小虎死了，孙大虎仍然皱眉。孙峻小心翼翼地问她：“宝贝儿，谁又惹你不开心？”

孙大虎没好气地说：“除了你这个坏蛋，还有谁啊！”

直至孙峻让人把孙小虎埋葬在石子冈，那个埋葬了诸葛恪的乱尸冈，孙大虎才笑了，奖励了孙峻一个甜甜的吻：“宝贝儿，你这样为自己的女人出气，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孙大虎的心肠是什么样的啊？一个又一个的亲人，不是被她废，就是被她杀。她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好恶，巧妙布局，安排所有亲人的生死命运。

江东君主的女儿，为了满足自己邪恶暴戾的内心，在江东掀起一场又一场政坛风暴，孙吴基业元气大伤，从此走向衰败。

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第二年，二月初一，正是气候干旱的春季，建业发生火灾，这在当时被认为是要有灾祸发生的预兆。

会是什么灾祸呢？孙大虎和大家一起猜测着，很好奇的样子。她从来没想过灾祸会降临到她的头上。

整个二月份没有什么灾祸，整个三月份没有什么灾祸，整个四月份没有什么灾祸……整个七月份没有什么灾祸。

八月份，孙峻派文钦和吕据、刘纂、朱异、唐咨伐魏，让他们从江都进入淮、泗一带，剑指青州和徐州。孙策和孙权活着的时候，都曾经图谋青州和徐州，但是都未付诸行动，现在，孙峻决定要完成这一千秋功业。他对孙大虎说：“让你知道我才是孙家真正的男人！”孙大虎莞尔一笑，娇嗔地说：“你早就知道我才是孙家真正的女人！”

孙峻和孙大虎想不到，灾祸因此而发生了。

孙峻和滕胤来到石头城为北伐大军饯行，孙峻看到吕据率领的军队部伍整齐，心生厌恶，借口心口疼痛离去。当夜，孙峻做梦，诸葛恪的冤魂用剑击中他。孙峻从惊惧中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被吓病了，一直到九月十四日，才睡着，但是再也没醒过来。

在情妇面前要做真男人的孙峻，就这样被一个死人杀死了。

孙峻的死，让孙大虎伤感。她突然间明白了，她那么恨弟弟，恨妹妹，恨所有人，毫无底线地恨，原来都是因为爱。因为对母亲的爱，她要杀死让母亲受委屈的王夫人，要废掉孙和；因为与孙峻的这份不伦之恋，她承受了世人的白眼，尤其是来自亲人的指责，血液里流动着的亲情也渐渐流逝，只剩下了仇恨。她这么强烈地要求对亲人的控制，原来只是为了捍卫这份不伦之恋。

无论她多么强大，她只能去爱，却无法拥有。她从来没有后悔，因为她宁可爱上一个不能拥有的人，也不想拥有一个无法爱上的人。

杀了那么多亲人，她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因为他们都在试图扼杀她的爱。如果非要她承认一个错，那就是爱上孙峻。

这个虎一样敢爱敢恨的女人，忘记了她并非生活在野林的野兽，而是生活在人世的公主。爱，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只有得到了大家祝福的爱，才真正可以拥有。

有时候，面对身边的人，她会突然说不出话，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属于她。

有时候，一直坚持的东西，一夜间面目全非，因为她消灭了所有对手，却从未体验到胜利的喜悦。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拥有整个世界，一瞬间又觉得一无所有，因为她追求的东西见不得阳光。

有时候，她梦想很多，却力不从心。

有时候，她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衰老，却看不到自己的归宿。

有时候，她突然觉得好累。

……

也许，她想退出自己精心布下的局了，但是她退无可退，只能陪着孙家后代们玩下去。

孙大虎面临着一个新的课题：如何控制孙綝。孙峻死前，安排堂弟孙綝代替他执掌朝政。每个孙家人，都把孙大虎与孙峻的不伦之恋视为丑事，作为孙峻的堂弟，孙綝对孙大虎十分排斥；但是孙大虎却以为正是她的策划，才让孙峻成为朝中第一人，接替孙峻的孙綝，也应该听命于她。

孙綝比孙峻更狠，他一上来，就干净利索地除掉掌有兵权的吕据和素有声望的腾胤。此前，诸葛恪已经除掉孙弘，至此，孙权生前为孙亮所确立的五位顾命大臣全已不在人世，孙綝成了唯一操控权力的人，根本不把孙亮和孙大虎放在眼里。

第二年，也就是257年，春二月，初三日这一天，大雨滂沱，雷电交加，而到了第二天，却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反常的气候，让担忧政局的江东人产生自然联想：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

孙亮已经15岁了，进入了男孩子的青春叛逆期，皇帝宝座更刺激了他的早熟，他开始要求独立，渴望体现个人价值。四月份，孙亮登上皇宫正殿，宣布大赦，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孙綝所呈奏表章议，受到了格外严格的审查，小皇帝用食指敲打着孙綝的奏表章议，提出很多问题。问题的刁钻古怪，已经超出了一个刚刚执政的孩子的能力，显然是孙大虎在背后做了手脚。

孙亮没什么可怕的，但是对孙大虎的手段，孙綝颇为忌惮。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在孙大虎面前，孙綝很有自知之明，知难而退，开始称疾不朝，在朱雀桥南建了一座宅子，做出下野退隐的样子。

孙亮选拔士兵的子弟中年龄在18岁以下15岁以上者，得到三千多人，又挑选出大将子弟中年少而有勇力者担任这支少年部队的将帅。孙亮每天都在皇家园林中训练这支部队，还对人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想和他们一起成长。”

孙綝虽然守在家里，但是运筹帷幄，让弟弟孙据担任皇宫苍龙门的宿卫官，弟弟孙恩、孙幹、孙闿分兵屯守各个军营。

山雨欲来风满楼，孙大虎和孙綝暗地里较劲，准备一招制敌于死命。

孙大虎先动手了。

孙亮下令调查姐姐孙小虎的死因，孙大虎很配合地举报说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和朱损从中陷害。孙小虎虽然是朱据的妻子，但是毕竟是后妻，朱熊和朱损对她这个后母并不多么欢迎，而且朱据早就死了，孙小虎又改嫁离开了朱家，他们对她根本没有半点儿温情。而且，朱损的妻子是孙峻的妹妹，因此朱氏兄弟与孙峻、孙綝关系匪浅。但是，这一切并不能说明朱氏兄弟就必然把孙小虎往死路上推了一把。聪明的孙亮，应该知道是大虎姐姐陷害了小虎姐姐，但是他一定要剪除孙綝党羽，就以孙大虎的举报为准，派遣左将军丁奉诛杀了二朱，把他们掌管的精锐部队虎林军和外部军收到自己手下。

孙綝曾经想极力保住朱氏兄弟，但还是没有成功。孙綝也想翻脸，但是顾忌孙大虎背后的全家，要知道，全家的成年男子，不是掌控要害部门，就是掌管精锐部队。

形势似乎在向对孙亮有利的方向发展。亲政仅仅一个月，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寿春造反，给东吴皇帝送来降表，为了表示投降的诚意，诸葛诞还把儿子诸葛靓、长史吴纲和诸位牙门将的子弟，送到建业做人质。

魏国一方，司马昭率军征伐诸葛诞，重重包围了寿春城。东吴派军援救寿春，全家作为皇后的娘家，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立功机会，能打仗的人，全琮的儿子全怿，侄子全端、全翩、全缉都上了前线。全琮长子全绪这时已经去世，他的两个儿子全祎、全仪留在建业。

在一致对付孙綝的同时，全家内部也有冲突。只要是孙大虎在的地方，就会有纷争。留守后方的全祎、全仪和家族内的人吵了一架，没占什么上风，一气之下，带上他们的母亲，领着部曲数十家，叛逃渡江，投奔了司马昭。

这时，司马昭军中有个叫钟会的人，这人足智多谋，就策划了一个反间计。他以全祎、全仪的名义写了一封密信，派遣全家亲信进入寿春城内，说吴国皇帝对全怿等人不能及时把诸葛诞从寿春解救出来而震怒，准备把参战将领的家属全部处死。全怿等人看到信后，信以为真，无比惊恐，就带领下属部队打开东门出降。皇后的娘家人全都投降，寿春守军的士气一落千丈。

钟会的假话并不太高明，但是全怿等人却轻易就相信了。全家人都知道，皇帝是被那个叫孙大虎的女人控制着，全怿对这个心如蛇蝎的后妈十分了解，知道她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的。孙大虎的亲生儿子全吴在全家并不显赫，孙大虎忌恨全怿兄弟已经很久了，找机会除掉他们，也是很有可能的。一个连亲弟弟亲妹妹都下得手的女人，怎么能获得养子的信任？

孙吴兴盛以来，最强大的外戚之家——全家分崩瓦解。孙綝再也不用忌惮孙大虎了，虽然还是守在朱雀桥边的别墅里，却能遥控朝政，更加专权放肆。

第二年，也就是258年，孙亮16岁。

从八月份开始，天色阴暗但偏偏不下雨，持续了40多天，老天似乎在酝酿一件大阴谋。

孙綝专势，轻小于孤……此为自在，无复所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密严整士马……

九月二十五日，深夜。孙亮把全尚的儿子全纪找来，与他密谋诛杀孙綝，让他传令于全尚。孙亮的安排是全尚担任中军都督，暗地里调集兵马，然后孙亮亲自率领宿卫部队虎骑营、左无难军、右无难军，从临桥发动袭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孙綝府邸后，下诏敕令孙綝所统领的部队解散，不给孙綝还手机会。

孙亮遗传了孙家精通兵法的基因，他的这一突袭计划，雷霆行动，决胜于闪电突发之间，成功的希望很大。但是，这一计划的核心是攻敌于不备，所以保密是最关键的。

可这件事的保密难度很大。因为全纪的母亲是孙峻的姐姐，也是孙綝的堂姐。当初，孙大虎正是看在这重关系上，才让孙亮娶了全惠解。

卿去，但当使密耳。卿宣诏语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泄漏，误孤非小也。

孙亮反复叮咛全纪，一定不要让他的母亲知晓这件事。他说“女人既不晓大事”，更多是基于对孙大虎的了解而以偏概全得出的结论。

全纪紧张兮兮地回家，把诏令传达给父亲全尚，特意嘱咐：“圣上有旨，千万不可将此事告诉我的母亲。”

全尚兴奋地坐立不安，妻子孙氏奇怪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躁动啊，是不是又在外面看上了哪个女人？”全尚终于忍不住，说：“马上就要有大事发生了！”他完完全全地把行动方案告诉了枕边人，最后一再叮咛：“你是皇后的母亲，一定是盼望皇帝取胜的，万万不可外泄！万万不可外泄！”

可是，孙氏还是派人秘密地报告给了孙綝。孙綝连夜集合部队，紧急出动，等到天亮，已经包围了皇宫。

孙亮少年气盛，勃然大怒，跨上马，带上弓箭，想要冲出宫门，说：“我是皇位继承人，在位已经五年，谁敢不服从我？”

小子啊，你冲出去就是送死啊。

侍中近臣和乳母，有的拽马腿，有的拉马尾巴，有的揽住马脖子，一起阻止他。孙亮无法出宫，只能闷在里面长吁短叹，一连两天没吃饭。

“你父亲这个老糊涂，败我大事！”孙亮对妻子说。他又派人把全纪叫来，打算训一顿出出气，可是全纪拒绝与他见面，托人带话给孙亮说：“臣父奉诏行事不谨，辜负圣上，无面目再相见！”然后全纪自杀。

孙綝召集大臣来到宫门外，宣布废黜孙亮为会稽王。16岁少年争取独立的壮举彻底失败，这也算是青春成长的代价，只不过这个代价也太大了。

孙亮被押往会稽，全尚被贬到零陵，孙大虎被迁到豫章。孙大虎一生不愿意屈居人下，而今也只能接受被人驱遣的命运。

她布局造成的烂摊子，没有人能够收拾，江东的局面越来越糟糕。

孙亮被废的第二天，孙綝派人迎接孙休做皇帝。

很快就到了腊八节，按例举行腊祭，百官进宫朝贺，公卿登上殿堂。孙休突然下诏，宣布孙綝谋反，早就埋伏好的武士猛地杀出来，捆住孙綝，当天就处死了他。这一年孙休24岁，他采取的行动方案显然比16岁的孙亮要简练稳妥。要是孙大虎一开始就能为江山社稷着想，选择孙休而不是孙亮，那么江东的政局会稳定得多。再往前设想，假如孙大虎不是出于私怨而排斥孙和，那么孙和活到现在，就是35岁了，一成熟老练，显然更适合做江东君主。为一己情仇，孙大虎搅乱了整个江东，把所有人都扯进一个烂摊子里。

孙休杀了孙綝，还不解恨，又打开孙峻的棺材，取出殉葬的印绶，棺椁被削薄后重新安葬。孙休又耻于与孙峻、孙綝同族，将二人的名字从族谱中削除。从此，孙家人提起这两个人，不再称他们为“孙峻”、“孙綝”，而是称为“故峻”、“故綝”。孙峻、孙綝二人固然该千刀万剐，但是孙休何至于将他们开除出家族呢？这恐怕是因为孙峻和孙大虎的丑事让孙家蒙羞，这样以后再有人借这场不伦之恋攻击孙家，孙家人可以说：“哦，那不是我们孙家的事了！”孙綝也被开除族籍，是为了遮掩开除孙峻族籍的真实意图。

第二年秋天，孙亮封地会稽郡传出谣言：“会稽王孙亮将要回到京城重新当天子。”而孙亮宫里的侍女，也告发孙亮让巫师祷告祭祀，对当今天子说了很多恶毒的话。

孙休整治兄弟的手段，一点也不比姐姐孙大虎差。孙亮再次被贬，从王贬为侯。孙亮要到官侯县做侯，在遣送途中，莫名其妙地丧命。有人说，孙亮是自杀；有人说，孙亮是被人毒死。

孙亮死的时候，年仅17岁。如果他不曾被立为太子，不曾为帝，安安稳稳地做王爷，过着潇洒富足的日子，那是他的幸福，也是孙家天下的福音。可是，孙大虎改变了他的一生，让他的生命在17岁这一年戛然而止，孙家天下的基业又遭受了一次动荡。

262年八月十六日，孙休立皇后朱氏。朱皇后就是孙小虎的女儿，她肯定知道父亲和母亲的死，全是拜姨妈孙大虎所赐。

朱皇后如何处置孙大虎的，孙大虎最终的命运史书都没有记载，但是在亲人相残成为俗套情节的宫斗中，一切都是可以想象的。

老年也是可以很美的，面朝夕阳，归鸦点点，坐在宁静的暮色里，回忆着生活中的美好的点点滴滴，随着时光渐渐隐去，任凭周围一点一点静下来，就像一片树叶跟着季节的脚步渐渐老去，最后安静地飘落，也是一种静美。

孙大虎这时算是老人了，可是她无法拥有这样的美好人生，因为她在人生里从未播种过美好的种子。

东吴本来可以再晚一点走向衰亡，但是孙休死得太早了。264年七月二十五日，登上皇帝位子不满五年的孙休，因病去世，终年30岁。

东吴的臣民渴望有个年长的君主，于是就让孙和长子孙皓做了皇帝。孙皓12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因为孙大虎迫害而死，他与母亲何氏相依为命长大。父亲的遭遇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阴影，他正常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扭曲、暴虐的心，东吴帝国也无可避免地加速了灭亡的步伐，在17年后被西晋所灭，孙皓投降。

过往云烟终难追回，世间沧桑已成尘灰。三国的历史画上了句号，但是三国第一腹黑女引起的人性考问永远不会结束。

附录　传说中的两位三国红颜

一、虚拟美女貂蝉

战争让女人走开。可是，很多战争却是由女人的纤纤素手剪彩的。

公元前13世纪末的特洛伊战争便是以争夺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海伦为起因的。李自成攻占北京后，其部将刘宗敏也“攻占”了明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吴三桂恼羞成怒，引清兵入关，明末清初诗人吴伟业《圆圆曲》为此写道：“痛哭三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三国，有没有这样一双拨弄战争走向的纤纤素手？

这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貂蝉。《三国演义》里，司徒王允借貂蝉施展连环美人计，让吕布杀了董卓，从而改变了政治格局。

《三国演义》第八回，司徒王允的义女貂蝉自愿“献身”，为除掉国贼董卓尽力。王允先是把貂蝉许给吕布为妾，接着把貂蝉送到董卓府中，从而离间二人。然后，貂蝉先色诱吕布，激他从董卓手里把自己夺回去。然后，她又在董卓面前控诉吕布调戏她，激怒董卓。董卓在凤仪亭掷戟刺吕布，二人彻底翻脸。吕布因此坚定了刺杀董卓的想法，最后在王允的策划下，吕布刺杀了董卓。

连环美人计是《三国演义》里第一计，貂蝉用美貌倾倒董卓和吕布，又巧妙地离间二人，令人感慨红颜的强大杀伤力。做西施容易，做貂蝉难。西施只要哄好一个吴王，而貂蝉一面要哄董卓，一面又要哄吕布，在两个人面前做纯情状，比今天的劈腿女还难做。用清人毛宗岗的话说，就是——“貂蝉之功，可书竹帛”。

貂蝉也因此跻身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列。今天，人们常常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女子之美。“沉鱼”指西施，“落雁”指王昭君，“羞花”指杨玉环，“闭月”则指貂蝉。这里面有个美丽的传说：貂蝉午夜拜月，月里嫦娥自愧不如，匆匆隐入云中。连仙女嫦娥都甘拜下风，可以想象貂蝉是何等的让人神魂颠倒了！

但是，就历史本来面貌来说，如果一个女子被人夸赞为“沉鱼”“落雁”“羞花”，都可以自豪一把，但如果是被人夸赞为“闭月”，那就不应该自豪了，因为历史上根本没有貂蝉这个人。

虚拟人物往往更具有魅力，深入人心的文学形象数不胜数，但是，能够与实际人物并列而让人们忽视了其虚拟本性的，大概只有古代四大美女中的貂蝉了。四大美女中，西施、王昭君、杨玉环历史上确有记载，貂蝉却是从史书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直接记载。也就是说，貂蝉“诞生”于《三国演义》里，是罗贯中的文学创作，是一个虚拟美女。

文学虚构来自于历史真实。貂蝉这个人还是有原型的。

第一种观点认为她是王允的歌伎。

王允为了铲除董卓，想用美人计来达到目的，于是他想到了貂蝉。王允对她说明了其中情由及利害关系，并要求她助一臂之力。貂蝉按王允的要求，以她的美色挑起了吕布和董卓之间的矛盾，最后，利用吕布杀了董卓，为王允排除异己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种观点是根据《三国演义》中貂蝉是王允义女身份的推断，而且，这也符合貂蝉被作为礼物送人的情节——那时能够送来送去的，一般是歌伎。《三国志》记载，曹操曾经把一个歌伎班子作为福利送给手下大将夏侯。

可是，这毕竟是对文学创作的分析，不能算是历史。实际上，王允是亲自出马说服吕布加入到刺杀董卓的行动小组中的，并无“貂蝉”什么事情。另外，古代歌伎地位相当低下，野心家董卓不会为了一个歌伎与心腹吕布翻脸。

第二种观点认为她是董卓的婢女。

董卓在198年率兵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专断朝政。据《后汉书·吕布传》载，董卓与吕布誓为父子，对他信任有加，让他做自己的保镖。但是董卓性格暴戾，曾经因为一点小小的不如意，拔戟向吕布掷去，幸亏吕布身手敏捷，躲了过去。这段记载就是《三国演义》里“董太师大闹凤仪亭”所本的史实了。

《三国志》在这段记载后接着说：吕布与董卓的侍婢偷奸，唯恐事发，天天提心吊胆。《三国演义》里，貂蝉与吕布“私通”，人们据此推断貂蝉就是这个婢女。

可是，史书上毕竟没有提到这个婢女就叫“貂蝉”，另外这个婢女与王允并无瓜葛，与让人击节赞赏的连环美人计也没有丝毫牵扯。何况，这个婢女也不一定就是貌可“闭月”的美女。

貂蝉的虚拟未止于《三国演义》。从元杂剧开始，徽剧、川剧、绍剧、京剧都有《关公月下斩貂蝉》剧目，写吕布在白门楼殒命后，其爱妾貂蝉为张飞所获，送至关羽处（也有说是曹操特意派貂蝉去引诱关羽），关羽十分爱怜貂蝉，但念及古今英雄豪杰往往因为迷恋女色而身败名裂，便逼令貂蝉自刎。这里的虚构性就很明显了，这样进一步验证了貂蝉是一个文学虚构人物。

罗贯中有点“不负责任”，这么一个美女，他居然没交代其结局，让后世无数读者为之牵肠挂肚。第十九回，吕布命丧白门楼，曹操“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如此的结局让人很是担心。毛宗岗就忧心忡忡地评点道：“未识貂蝉亦在其中否？”显然，以曹操的好色，毛先生是觉得貂蝉迟早会落入曹操的魔掌，顿生怜香惜玉之心。

其实，毛先生不必担忧，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貂蝉这个人嘛！

貂蝉作为一个虚拟人物，却成了三国的女一号。几乎所有关于三国的影视作品，只要是牵扯到吕布和董卓的，必定会有貂蝉的很多镜头。扮演貂蝉的演员，一般都是大腕。2010年高希希版电视剧《三国》，由陈好扮演貂蝉，1994年央视版《三国演义》由陈红扮演貂蝉。“万人迷”陈好一直以美女形象为观众所认可，可是，她扮演的貂蝉却是被“拍砖”最多的演员，被质疑为“疑似大妈”，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在公众心目中貂蝉该有多么美了。

明代理学家李贽叹曰：“玄德、云长、翼德三人并战吕布尚且费力，貂蝉以一油粉女子一战胜布，真大将军也。今入闺阁中俱有油粉将军，怕人怕人，避之避之。”

貂蝉之红，可见一斑。

二、“野蛮女友”孙尚香

孙尚香是孙坚之女，孙策、孙权的妹妹，刘备的第三任夫人，也就是“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中的“夫人”。和貂蝉、小乔一样，孙尚香也是当今三国题材文学、影视、电脑游戏的热点人物。2008年上映的华语大片《赤壁》，著名女星赵薇扮演孙尚香，2010年开播的高希希版电视剧《三国》则由著名港台明星林心如扮演孙尚香，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孙尚香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

但是，不仅仅是历史上，而且在《三国演义》中，都没有“孙尚香”这个名字。孙尚香是戏剧《甘露寺》中的人名，在《三国演义》中被写作“孙仁”。所谓的孙仁其实就是孙朗，是男的。据《三国志·吴书·孙破虏传》裴松之注引《志林》：“（孙坚）少子朗，庶生也，一名仁。”由此可知，“孙仁”是孙坚的儿子，而非女儿，那么也不可能变身为刘备夫人了。《三国演义》里，更多篇幅称呼孙尚香为“孙夫人”，这样更符合历史真实。但是，孙尚香这个名字却因香艳而流传更广。为了论述的方便，下文就以“孙尚香”代替史书和《三国演义》里的叫法。

《三国演义》里，刘备向东吴借荆州不还，周瑜于是上书孙权，教使“美人计”，进妹与刘备为夫人，欲将刘备引诱来杀掉。不料，甘露寺相亲时，吴国太看上了刘备，又加上有诸葛亮的锦囊妙计，最终假婚成真姻。孙夫人后来助刘备返蜀，孙权闻知刘备西征，于是遣周善引领舟船以迎孙夫人，孙夫人带着刘禅回吴，幸得赵云与张飞勒兵截江，方重夺刘禅。彝陵之战，刘备战败，有讹言传入吴中，道刘备已死，孙夫人伤心不已，望西痛哭，投江而死。后人为其立庙，号曰“枭姬祠”。

《三国演义》对孙尚香的描写主要有两点：1.刚勇；2.与刘备两情相悦。对孙尚香的刚勇，《三国演义》先是通过周瑜之口进行侧面描写，引起读者兴趣——

主公有一妹，极其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

洞房花烛夜。孙尚香的刚勇惊着了戎马半生的刘备——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夫人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枪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傍。吓得玄德魂不附体。正是：

惊看侍女横刀立，疑是东吴设伏兵。

孙尚香与刘备两情相悦，而且忠于刘备。

《三国演义》用“两情欢洽”形容二人洞房花烛夜，毛宗岗微词点评说：“中间藏着无数欢洽。”

后来，孙权采取周瑜的建议，修整东府，广栽花木，盛设器用，让刘备与孙尚香居住，又增女乐数十人，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使刘备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这也从侧面写出了刘备与孙尚香是情意两绸缪。

更关键的是，《三国演义》还把孙尚香写成了刘备的贤内助，甚至孙尚香为了支持刘备而不惜违背家族意志。赵云拆开诸葛亮所授的锦囊之后，谎称曹操杀奔荆州，诓骗刘备回去。刘备暗暗垂泪，孙夫人深明大义，支持他回去。周瑜派兵追截刘备和孙尚香，孙尚香不惜背叛孙家，先后斥退东吴大将，确保刘备安全回到荆州。

孙尚香为了刘备，不但敢于背叛家族，而且还能付出生命，陆逊火烧刘备七百里连营，刘备惨败，这时已经回吴的孙尚香投江殉情。

《三国演义》里，孙尚香是个十分有魅力的形象，不但因为她是以男人为中心的三国大戏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形象之一，而且因为她身为红颜却有刚勇之气，类似于今天的中性明星，与貂蝉的妖冶、小乔的惊艳形成鲜明的对比。给人印象更深刻的是，孙尚香是刘备的“贤内助”，在东吴和刘备之间，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刘备一方。正所谓“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伟大的女人”，孙尚香就是刘备身后的那个“伟大的女人”。

历史上孙权嫁妹给刘备做夫人，是赤壁大战结束后的事儿，因而电影《赤壁》中本不应该有太多孙尚香的戏。赤壁之战，发生于公元208年冬季，刘备娶孙夫人，是在公元209年的阴历十二月。

《三国演义》里，刘备与孙尚香的婚事，是诸葛亮与周瑜的又一次斗智。事实上，刘备与孙尚香的婚事，与二人并没有什么瓜葛，只是孙权的一次主动的政治联姻行动。赤壁之战后的第二年，刘备占据了荆州，这时的孙权开始忌惮刘备。为了拉拢刘备，孙权就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这里并没有甘露寺招亲，刘备也没有到东吴成婚。

刘备是在屯兵公安时与孙尚香成亲的，但成亲的地点不在公安，而在石首。为什么没在公安结婚而在石首成亲？很可能是出于一种礼节上的考虑。孙权将妹妹自京口溯江而上千里迢迢送来，刘备得前往迎亲才是，比较理想的地点是离公安不远处的石首。石首城关绣林，地处江边，山色秀美，迎亲队伍张灯结彩，沿途锦幛成林，绣林之名即由此而来，石首也因而被称为“刘郎浦”。杜甫晚年至江陵，移居石首南游时所写《石首早发》一诗，首句即为“挂帆早发刘郎浦”。唐代另一位诗人吕温经石首，亦曾口占《刘郎浦》一诗：“吴蜀成婚此水浔，明珠步障幄黄金。谁将一女轻天下？欲换刘郎鼎峙心。”诗中的“明珠步障”，是诗人想象孙尚香乘步辇到石首成亲时华贵的景象。所以，刘备真正洞房续佳偶之处不在现今的镇江，而在现今荆州市的石首。

刘备与孙尚香在石首成亲，只是在那里完成了婚典，婚后，孙夫人即被接到公安去了。

虽然在《三国演义》里浓墨重彩的“甘露寺招亲”一事纯属虚构，但是对孙尚香的刚勇一面的刻画却是完全符合历史的。《三国志·蜀书·法正传》对孙尚香有记载——初，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

也许是家族遗传的影响，孙尚香也喜欢舞刀弄棒，武艺高强，而且天天带着一百多个执刀的侍婢，让久经沙场的刘备提心吊胆。有诸兄之风的孙尚香，算得上是一个野蛮女友了。

《三国演义》把孙尚香与刘备的感情渲染成卿卿我我的爱情，而且孙尚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成了一个全力支持丈夫的人。在这一点上，历史却与之相反。

孙权是为了政治联姻才把孙尚香嫁给刘备的，正是这桩利益婚姻注定了孙尚香一生的凄惨命运。

当时刘备的甘夫人病故，孙尚香嫁给刘备是做妻子，地位颇高。但是，刘备与孙夫人成婚时，虚年已是50岁，在古代已不属于中青年之列了，而孙夫人是孙权之妹，其年龄要比刘备小得多。当时孙权虚岁才29岁，孙夫人的芳龄也就20来岁，不会太大。古时女孩子出嫁早，像东吴孙家这种门第，更不会让高贵的公主宅在家里做“剩女”的。

花样少女孙尚香对爱情肯定有无数美丽的憧憬，可是刘备已是年近半百、数婚再娶的半个“糟老头”，而且刘备长相古怪，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更要命的一点，刘备这个老男人还动不动哭鼻子，阳刚不足，阴柔有余。我们可以想象，野蛮女友嫁给刘备实在是很委屈。这完全是出于家族安排而被迫无奈所接受的婚姻，毫无爱情可言，并非《三国演义》上说的“美人爱英雄”那么浪漫。

史书上说孙尚香的房子前“侍婢百余人，皆执刀侍立。备每入，心常凛凛”，人们对此的理解，大都是说孙尚香性格刚勇。其实，虽为“野蛮女友”，孙尚香毕竟是东汉末年的一名封建女子，其女性的一面毕竟是主要的，按照常理，她即使喜欢舞刀弄棒，也不该搞得这么夸张。《三国演义》里对此的解释是孙尚香“令侍婢击剑为乐，故尔如此”。可是，如果孙尚香真的是在做游戏，那刘备也不该每次进入内宅，心里都感到很恐惧。她这样做，很可能是出于对这桩婚姻的抵触情绪。

刘备对孙尚香是持有戒备之心的。第一是政治集团的矛盾，孙尚香来自利益冲突一方；第二是性格使然，通过“侍婢百余人，皆执刀侍立”这一细节，可以看出“野蛮女友”孙尚香性格泼辣乃至有点骄纵，因此，刘备很担心孙尚香会对自己不利。整个刘备集团，不但不把孙尚香看成是“第一夫人”，而且都把她看成敌人。《三国志·蜀书·法正传》记载了诸葛亮的一段话——

主公之在公安也，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

从此我们可以看出，孙尚香与刘备之间不但没有爱情，而且连最起码的夫妻之情都没有，甚至，两人之间有着隐隐的敌意，远不是演义所描写的那样，刘备在东吴成亲之后沉醉于温柔之乡，连荆州也不想回了。

即使这样存有龃龉的夫妻情分，也只是维系了两年。公元211年刘备亲率大军西进益州，夫妻俩自此便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过面。

耐人寻味的是，刘备进攻益州，并没有带孙尚香随军。这也说明孙尚香在刘备心里是可有可无的。作为当世英雄，刘备怎能忍受骄纵的孙尚香？于是刘备生出一个法子，让孙夫人在公安大本营以西另筑一城别居，她的卫队们也集中到了那里。这样一来，麻烦是少了，夫妻之间的隔阂则增加了。公安的孙夫人城遗址，是刘备与孙夫人失和的见证。

不过，刘备把刘禅留在了孙尚香身边，这倒不是他对孙尚香多么信任，而是因为孙尚香是正室。但是，刘备对孙尚香是高度戒备的，他不惜把“五虎将”之一的赵云留在公安担任留营司马。《云别传》记载，刘备留下赵云，是因为孙尚香骄横无礼，率领着吴地吏兵，纵横不法，而赵云严肃有威严，必能整肃孙尚香的部下。

这段记载还应该向更深处理解。孙尚香固然是“野蛮女友”，横行不法，但是作为刘备的妻子，她这样似乎也不算太过分，毕竟她属于特权阶层。再就是，也不见孙尚香的部下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刘备把自己称为“一身是胆”的赵云留在孙尚香身边做管家，很可能是担心孙尚香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从中我们还可以看出，虽然嫁给了刘备，但是孙尚香还养着一支从东吴带来的部队，其目的当然是为了对付刘备。两口子相互戒备之心如此之强，还谈什么感情呢！

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刘备对孙尚香的戒备是有道理的。孙权闻知刘备西征的消息，便派遣舟船来接走孙尚香，并让她将年仅4岁的刘阿斗带回东吴，其目的自然是将刘备唯一的宝贝儿子当人质，为东吴讨回南郡之地。后来张飞、赵云“勒兵截江，乃得禅还”，可见当时是强行从孙尚香处夺回阿斗的。从此，孙、刘联姻不欢而散。

重返吴郡的孙尚香才20岁出头，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均无孙尚香再嫁的只言片语记载，也就是说正富青春的她自此开始“寡居”生活。在此后的岁月中，孙尚香一方面承受的是寂寞孤苦，另一方面则背负着一种强大的精神压力。在东吴人眼里，她始终是敌对方元首刘备的夫人；在蜀汉方心中，她里通东吴，有劫持人质之嫌。因此，刘备在蜀地称帝后，并未给她什么封号，而是册立偏将军吴懿的妹妹为皇后。刘阿斗继位后，也没追赠她为皇太后，蜀汉的史官仅称她为“夫人”，并未给她单独立传。

孙尚香虽贵为破虏将军孙坚之女、吴大帝孙权之妹、蜀先主刘备之妻，但其人生遭遇却相当凄惨，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孙尚香何时郁郁而终，史书上并无明确记载。《三国演义》写其在刘备兵败身亡后，投江而死。至今，九江、芜湖、南京、镇江等地均有孙夫人投江遗迹的传说，还为其建有不少祠庙，或称枭姬娘娘，或称灵泽夫人。这一传说，还是为了衬托刘备的人格魅力而出现的。可怜的三国“野蛮女友”，死了也被作为工具利用。

在谈到《赤壁》中“孙尚香”这个角色时，演员赵薇称“孙尚香很寂寞”，她说，“孙尚香没有施展的舞台”。赵薇的理解，准确把握了孙尚香这个历史人物的内心。

在这个闷热的上午，我终于写完了红颜卷的最后一个字。我专注地盯着电脑显示器，上面文档里的文字似乎活了起来，呼吸着，感觉着，我的内心此刻也分明感觉到一阵颤动。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系列作品的全部五卷，终于写完了。我从三年前就等待这一天。抬头看看窗外，天色阴沉，似乎抓过一把乌云，拧一下就能拧出水来。楼下有几个人在热烈地笑谈，一个女人在大声地呵斥孩子。楼后，一辆汽车在发动引擎，不知要载着主人去何方。没想到，我盼了三年之久的一天会来得如此平庸。楼下的人，有谁会想到楼上的我完成了一件追求了半生的事情？

至今清晰地记着，三年前通过电子邮箱投稿，我与江西人民出版社的曾杨编辑素昧平生，我是发件人，她是收件人，仅此而已。第一卷魏卷签约后交稿，我突然想起来，能够确认的仅仅是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和未经验证的出版合同上的公章，就这样把辛辛苦苦写的稿子交给一个连电话都未通过的陌生人吗？我一度犹豫是不是真的交稿。而现在，三年过去了，曾杨编辑被我列入了我最信任之人的名单里。

三年前，曾杨编辑还未结婚，而现在她的女儿可以打酱油了。三年了，世界改变了太多了，在我看来，最大的改变就是以前没有《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系列五卷书，而现在有了。

不惑之年的我，可以说走过了半生历程。在这四十多年里——梦想过，也拒绝过；期待过，也抱怨过；挣扎过，也听命过；选择过，也放弃过……生活的叶片一枚枚地发黄，掉落，又一枚枚地发芽，葱茏，然后又一枚枚地发黄，掉落……绿回黄转，岁月沧桑，但是有一片叶子始终在我心头招摇，那就是写作。

在这个闷热的上午，我终于写完了红颜卷的最后一个字。我专注地盯着电脑显示器，上面文档里的文字似乎活了起来，呼吸着，感觉着，我的内心此刻也分明感觉到一阵颤动。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系列作品的全部五卷，终于写完了。我从三年前就等待这一天。抬头看看窗外，天色阴沉，似乎抓过一把乌云，拧一下就能拧出水来。楼下有几个人在热烈地笑谈，一个女人在大声地呵斥孩子。楼后，一辆汽车在发动引擎，不知要载着主人去何方。没想到，我盼了三年之久的一天会来得如此平庸。楼下的人，有谁会想到楼上的我完成了一件追求了半生的事情？

至今清晰地记着，三年前通过电子邮箱投稿，我与江西人民出版社的曾杨编辑素昧平生，我是发件人，她是收件人，仅此而已。第一卷魏卷签约后交稿，我突然想起来，能够确认的仅仅是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和未经验证的出版合同上的公章，就这样把辛辛苦苦写的稿子交给一个连电话都未通过的陌生人吗？我一度犹豫是不是真的交稿。而现在，三年过去了，曾杨编辑被我列入了我最信任之人的名单里。

三年前，曾杨编辑还未结婚，而现在她的女儿可以打酱油了。三年了，世界改变了太多了，在我看来，最大的改变就是以前没有《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系列五卷书，而现在有了。

不惑之年的我，可以说走过了半生历程。在这四十多年里——梦想过，也拒绝过；期待过，也抱怨过；挣扎过，也听命过；选择过，也放弃过……生活的叶片一枚枚地发黄，掉落，又一枚枚地发芽，葱茏，然后又一枚枚地发黄，掉落……绿回黄转，岁月沧桑，但是有一片叶子始终在我心头招摇，那就是写作。

有时想啊，人来到世间一遭，不是想回去就能随便回去的，因此就得找到在世间存在的方式活下去。可是，存在的方式是什么呢？每个人在世间存在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有人没钱就不能活了，有人没权就不能活了，有人没有爱就不能活了，有人没有面子就不能活了……我呢，从来不考虑怎么样就不能活，只考虑怎么样才能活。

我是一个没有写作就不知道怎么样活的人。写作，就是我在世间存在的方式。只有在写作中，我才能找到自己，才能找到自己在世间的位置。我用写作告诉世界我存在。

我们存在着，努力地寻求别人的认同，也都在努力地证明自己与别人的不同。生活是雷同的，日子是俗套的，有时你真的找不到自己与别人的区别。可是，有一件事情能够让我确认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就是写作。写作的时候，我确认那个在俗世里沉溺的自己回来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似乎在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留下的脚印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我的作品可能不是最优秀的，却是不可替代的。茫茫人海里，谁要是认识我，那就得通过我的写作，不通过我的写作走到眼前来的，就不能算是认识我。如果你是通过我的作品而找到我的，那我会对你一见如故。

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系列五本书，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生命历程的见证，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对话。我是在写书，但更是在写自己。你读这五本书，读的是三国历史人物，也是现实中带着体温的我。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是基于正史《三国志》，对三国历史人物的解读，还原历史人物的人生轨迹是我的追求。我们瞻仰的英雄纪念碑，总是那么冷冰冰的，我们总是在总结回味英雄的业绩和功名，却忽视了人性世界的波谲云诡和草蛇灰线。开始动笔的时候，我就警告自己，不要用文字打造一座历史英雄纪念碑，而是要用自己的心灵解读历史人物的心灵，探寻三国英雄们当时现场的爱恨情仇，确定了“人性解读三国”的路子。

触摸历史的骨肉是容易的，触摸历史的心跳却要费力摸索，触摸历史的人性则需要走进历史的现场，与历史人物对话，与他们一起生活，一起爱恨，一起死亡。每写一个人物，我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物就站在我的对面。

写这个系列作品的三年，我几乎每天都写，几乎每个夜晚都做同样结构的梦：白天写哪个人物，晚上这个人物就与我并肩作战或者捉对厮杀。有时写作，我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有时做梦，我会以为自己是在写作。

我用现实的眼睛，观察历史，用历史的感悟，思考现实。面对现实问题的时候，我有时会以为这是三国历史中的哪个桥段；解读历史桥段的时候，我有时会以为正处在现实的哪个情景中。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是解读三国历史的书，你会从中了解历史人物，但是我更希望你能从中了解我，因为，它是我对生活和人性的最真诚的倾诉。

后记

◎精彩回头看：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2010年3月出版，2012年修订）

《三国演义》出于文学创作的需要，神化了蜀国一方的人物：“智绝”诸葛亮，“义绝”关羽，“猛绝”张飞，“胆绝”赵云……可是历史上统一北方的曹魏集团，和偏守蜀中的刘备集团相比，更是谋士猛将如云。风烈将军夏侯惇，“曹家千里驹”曹休，雅歌将军张郃，逍遥战神张辽，“留香荀令”荀彧，三国第一毒士贾诩，“期期艾艾”的邓艾……他们的谋略武功，在《三国演义》里被弱化乃至被歪曲。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基于《后汉书》和《三国志》《资治通鉴》等正史，结合其他权威史料，还原被《三国演义》误读的历史，探寻曹魏集团核心人物的人生轨迹。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2011年4月出版）

桃园三结义是忠诚的铁板兄弟会，还是高超的帝王驭人术？赵云千军之中单骑救出刘禅，却为何始终不能得到刘备的重用？法正和庞统不死，刘备就能统一天下吗？要是采用魏延的子午谷奇谋，诸葛亮的北伐就能成功吗？蜀汉第一人诸葛亮，如何对待自己的政敌李严？姜维九次北伐，他是蜀汉苟延的保障，还是蜀汉灭亡的主因？……三国之中，偏处中国西南隅的蜀汉，人性的斗争是却是同样无限的，一个个人性之谜，等待着我们去探索。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2012年11月出版）

后有大海困绝，前有大江封闭，处于低地，攻守不利，远离中原文化，处于文明边缘，这样的东吴却在三国之中最后一个灭亡，个中奥秘，仁智互现，千百年来人们为之争论不休。本书通过周瑜、鲁肃、吕蒙等江东豪杰的人生轨迹，从人性的角度，揭晓东吴现象背后的奥秘。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2013年8月出版）

这是一部让你触摸到历史人物体温的传记作品，也是最有态度的三国历史全景作品。《三国志》侧重于记载功业，《三国演义》侧重于描述战绩，都忽略了三国霸主作为普通人的性格心理和生活细节。“人性解读三国第一人”陈瓷经过多年深入研究，挖掘出许多治史者未曾关注的历史细节，从人性角度生动再现了曹操、孙权、刘备、吕布、袁绍、刘表等三国霸主的人生历程，还原了既不同于《三国志》也区别于《三国演义》的全新三国史。

Table of Contents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 by 陈瓷 著
易品三国，亦品人生（代序）

◎阅读小贴士

第一章 曹操的“疑似”族弟夏侯惇

- 一 血亲将军

- 曹操的DNA问题———

- 曹操基因疑似夏侯———

- 二 风烈将军

- 爱臭美的瞎眼将军———
- 拔矢啖睛的可能原因———
- 夏侯惇曾是少年杀人犯———
- 一张可怜巴巴的肉票———
- 把我这张肉票撕了吧—————

- 三 “常败”将军

- 曹操的雷人礼物———
- 和曹操是哥们———
- “常败”将军战功伟———
- 种地的功劳可不小———
- 魏晋大功臣———

- 四 书香将军

- 军营有书香———
- 三国时代的裸捐———
- 夏侯楙出轨了———

第二章 曹操的连襟夏侯渊

- 一 尚义将军

- 弃子抚孤———
- 张飞很黄很暴力———
- 三国“飙马”运动———
- 三国顶缸案———

- 二 西部猎豹

- 封侯大典上的想象———
- 西部猎豹初显身手———
- 西部猎豹的速度———
- 西部猎豹的威力———
- 西部猎豹的战术———
- 西部猎豹的功绩———

- 三 血洒汉中

- 死亡命令———
- 这就是天理———
- 毛泽东论夏侯渊———
- 战友啊战友———

第三章 曹氏第一人曹仁

- 一 荒唐青春

- 捣蛋鬼和坏小子———
- 年轻干部和黑老大———
- 由黑洗红———

- 二 曹氏第一

- 初露头角———
- 梦想实现了———
- 搞笑背后是捣蛋———
- 曹操泡妞，曹仁拾场———

- 三 曹魏栋梁

- 曹仁在官渡之战中———
- 曹仁在赤壁之战中———
- 曹仁与美男子们的较量———

- 四 天人将军

- 天人将军是如何炼成的———

第四章 三国大富翁曹洪

- 一 弃官从戎

- 做官———
- 弃官———
- 升官———
- 募兵———
- 筹粮———
- 中郎将———
- 骠骑将军———

- 二 失意相随

- 机会———
- 压抑———
- 孤独———

- 三 死亡时间

- 四 没有谜底

- 谜底1———
- 谜底2———
- 真正的谜底———

第五章 抑郁症患者曹休

- 一 曹氏家驹

- 战乱宝宝———
- 抑郁少年———
- 吾家千里驹———

- 二 无敌疆场

- 下辩之战———

- 东吴克星———

- 三 辅政情结

- 比绿帽子还难堪的乌纱帽———
- 千古之谜———
- 可能的阴谋———

- 四 石亭之败

- 扬州待机———
- 周舫馅饼———
- 石亭溃营———
- 夹石逃生———
- 心魔作祟———

第六章 曹营战神张辽

- 一 职场风云

- 张辽的祖先真冒失———
- 从公务员起步———
- 最后的跳槽———
- 跳槽非关忠诚———

- 二 历历战功

- 火箭干部———
- 心理学和口才学———
- 与曹操同车———
- 复合型人才最吃香———

- 三 逍遥战神

- 《三国演义》有败笔———
- 只有永远的利益———
- 曹操才有锦囊妙计——
- 八百人要去打十万人吗？———
- 东吴患上“恐辽症”———
- 罗贯中让两个大男人合葬———
- “徐跑跑”和“宋跑跑”谁也跑不过“孙跑跑”———

- 四 英雄之死

- 到老你也是个打工仔———

- 如果长江能够唤回曾经的激情———

第七章 三国“快男”于禁

- 一 三国“快男”

- 《三国演义》里的超级菜鸟———
- 专家炒作的“快男”———
- 从原始股到绩优股———

- 二 水淹七军

- “不是战斗”的战斗———

- 曹哥很生气，后果不严重———

- 三 性格归因

- 不要迷恋英雄———
- 英雄只是传说———
- 是谁让你们裸奔———
- 朋友是用来出卖的———

- 四 心灵镣铐

- 给自己立起牌坊又为娼——

- 曹丕“画”死于禁———

第八章 三国“香水男人”荀彧

- 一 末世清流

- 娶了太监的女儿———

- 悲壮地掀开了新娘的盖头———

- 二 巫师预言

- 第一个巫师式预言———
- 第二个巫师式预言———
- 第三个巫师式预言———
- 第四个巫师式预言———
- 第五个巫师式预言———

- 三 导师预言

- 第一个导师式预言———
- 第二个导师式预言———
- 第三个导师式预言———
- 第四个导师式预言———
- 第五个导师式预言———

- 四 欲忠反奸

- 谁的眼泪在飞———
- 因为靠近所以受伤———
- 赤壁之战中曹操败于荀彧———
- 怎么死并不怎么重要———

第九章 三国第一毒士贾诩

- 一 毒计乱世

- 毒士发现毒士———
- 客串了一把段太尉的外孙———
- 东汉第一毒计———
- 三国三大毒士———
- 毒士中的战斗机———
- 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 二 乱世求生

- 一只离开狼群的羊———
- 因为离开所以信任———
- 一个恐怖的名字———
- 不追与追之间———

- 三 妙计频频

- 降袁与降曹之间———
- 同而不和———
- 赤壁之战本来可以没有的———
- 史上最简洁离间计———

- 四 三国宅男

- 贾诩常用的十大词语———
- 低调太尉———
- 老宅男死了———

- 第十章 雅歌将军张郃

- 一 走向中原

- 无厘头的“袁绍规律”———

- 他也是官渡之战的主角———

- 二 镇守汉中

- 当雅歌将军遭遇白地将军———

- 三国唯一民选干部———

- 三 决胜街亭

- 忧伤的雅歌———
- 曹真被诸葛亮忽悠了———
- 马谡岂是完全的庸才———
- 马谡到底是怎么死的———
- 张郃的“吸星大法”———
- “说退”诸葛亮———
- 史上只有张郃做过的官———

- 四 星陨木门

-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一次PK———
-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二次PK———
- 张郃与司马懿的第三次PK（终极PK）———
- 难逃的PK大结局———

第十一章 三国第一冤邓艾

- 一 司马门下

- 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 这个名字你也配吗？———
- 做人不要太艾艾———
- 遇见司马懿———
- 三国真正第一大功———
- 既生艾，何生维？———
- 艾艾回来了———
- “说死”诸葛恪———
- 一颗司马心———

- 二 苦手苦战

- 邓艾连续第二次胜出———
- 邓艾连续第三次胜出———
- 邓艾连续第四次胜出———
- 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 三 百死不死

- 一错———
- 二错———
- 三错———
- 四错———
- 五错———
- 六错———
- 一死———
- 二死———
- 三死———
- 四死———
- 五死———

- 四 生前死后

- 死亡倒计时：4———
- 死亡倒计时：3———
- 死亡倒计时：2———
- 死亡倒计时：1———
- 死———
- 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 话说天下大势———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 by 陈瓷 著
序

真相在哪里？（前言）

第一章 千古云长关羽

- 一 艰难岁月

- 为了活着——
- 有兄弟就有天下——
- 谁动了我的女人——
- 不遮羞的遮羞布——

- 二 英雄瞬间

- 朋友啊朋友——
- “秒杀”颜良——
- 不必计较真相——

- 三 风光日子

- 那个在风雨中留在你身边的人——
- 堕落的“秒杀帝”——
- 窝囊的单刀会——
- 行为艺术秀——

- 四 最后时刻

- 被雪藏的主力——
- 老天的眷顾——
- 连环错——
- 高手面前败下阵来——
- 自兹世无“万人敌”——

第二章 魔方英雄张飞

- 一 兄弟相依

- 军营书画家——

- 职场无兄弟——

- 二 婚姻大事

- 冲动的惩罚——
- 冲动起来不是人——
- 邂逅“心动女生”——

- 三 真心英雄

- 长阪桥头的拉风语——
- 血液里是“兵子”——
- 横矛思腕力——

- 四 大江遗恨

- 现实太僵硬——

第三章 “剩者为王”赵云

- 一 花样美男

- 花样城市的花样美男——

- 摘掉了就业剩男的帽子——

- 二 孤胆英雄

- 同床眠卧的秘密——
- 长阪英雄孤胆雄——
- 错过了一个美人——

- 三 热血丹心

- “官文化”的奥妙——
- 在刘备的野蛮女友面前——
- 没把领导当篮球——
- 子龙一身都是胆——

- 四 淡定人生

- 谈判专家的无奈——
- 比男一号出彩——
- 人生的注脚——

第四章 落凤庞统

- 一 凤扬清声

- 凤伯家里来了丑小鸭——
- 大桑树下的约会——
- 为什么是卧龙而不是凤雏——

- 二 凤翔东吴

- 他比罗森塔尔早一千七百多年——
- 死了周瑜，红了庞统——
- 人力资源测评会——

- 三 凤栖梧桐

- 前生相约的千年梧桐——

- 给你一个杠杆——

- 四 凤落涅槃

- 取蜀方案“自助餐”——
- 君失臣未失——
- 涅槃的宿命——

第五章 真小人法正

- 一 志意不得

- 学脑筋急转弯长大的孩子——
- 两道脑筋急转弯题目——
- 防火防盗防法正——

- 第二节 卖主求宠

- 不可得罪小人——
- 说真话骗人最可怕——
- 朋友是用来牺牲的——
- 防得了小人做得了君子——

- 第三节 睚眦必报

- 真小人的逻辑——

- 难死诸葛亮——

- 第四节 难得奸雄

- 升级版隆中对——
- 让奸雄兴叹的奸雄——
- 如果了，未必如愿——

第六章 话题人物魏延

- 一 虎将生威

- 一条爆炸性新闻——

- 一场炒作性新闻通气会——

- 二 人际困扰

- 一个因与魏延吵架而死的人——
- 让诸葛亮束手无策——
- 让铁嘴哑口无言——

- 三 奇谋难算

- 诸葛亮压制魏延吗——
- 魏延看不起诸葛亮吗——
- 子午谷奇谋的不可行性分析——
- 子午谷奇谋的可行性分析——

- 四 千古奇冤

- 合适的和喜欢的——
-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 历史家的难言之隐——

第七章 腹中鳞甲李严

- 一 发现黄龙

- 给刘备找一个做皇帝的理由——

- 洗掉前科——

- 二 托孤遗患

- 用小人对付君子——

- 海水易量，君心难测——

- 三 权力博弈

- 总有第三方要牺牲——

- 透明玻璃房子里的鸟——

- 四 千古悬案

- 是好意还是阴谋——
- 是重用还是打击——
- 是宽恕还是陷害——
- 是黑幕还是悬案——

第八章 理想弃儿姜维

- 一 无上知遇

- 烈士后代的无奈背叛——

- 当归何不归——

- 二 身手受制

- 瞒过了孔明，瞒不过姜维——

- 成为军事接班人——

- 三 九次北伐

- 不能振飞的翅膀——
- 谁共我疯狂——
- 因为爱所以伤害——

- 四 搏命一击

- 被视为亡国罪人——

- 像拥抱爱情一样拥抱理想——

后记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吴卷 by 陈瓷 著
序

- 让三国活一会儿

第一章 悲情仲父张昭

第一节 危险关系

- 让人头疼的表扬信——

- 危险的责任感——

第二节 另类战争

- 前浪死在沙滩上——

- 用刀剑来表态——

第三节 不得为相

- 最难对付的猎物——

- 我的梧桐栖不下你的凤凰——

第四节 非常君臣

- 怀念自己的影子——

- 皇帝制造的纵火案——

第二章 不归游子太史慈

第一节 职场菜鸟

- 勇敢的职场菜鸟——

- 逃亡的功臣——

第二节 神箭离弦

- 一个比让梨还要艰难的选择——

- 为什么要流浪——

第三节 神亭英雄

- 能干的不如能说的——

- 很荣幸与你交手——

第四节 当归何归

- 因为你是太史慈——

- 是英雄就有遗憾——

第三章 五星级男人周瑜

- 第一节 青春摇滚

- 少年特工的重大使命——

- 解决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 第二节 人生曲线

- 一个不称职的年轻县长——

- 一个爱吃醋的老头——

- 第三节 赤壁风云

- 一个姓周的孙家人——

- 一道价值999美元的线——

- 第四节 生命断章

- 三气周瑜的真相——

- 不忍心探究的历史真相——

第四章 反策划大师鲁肃

- 第一节 鲁氏狂儿

- 荒唐奶奶和荒唐孙子——

- 两个荒唐县长的荒唐事儿——

- 第二节 江东智囊

- 策划与反策划——

- 诸葛亮涉嫌抄袭——

- 第三节 纵横赤壁

- 最佳导演奖——

- 跑题的颁奖典礼——

- 第四节 残缺人生

- 鹰时代的鸽族——

- 盖棺未能定论——

第五章 草根传奇吕蒙

第一节 草根崛起

- 机遇垂青于有准备的人——

- 应对“木桶效应”——

第二节 创意无限

- 一座违章建筑左右了历史——

- 一个让曹操疯狂的人——

第三节 成本主义

- 盘桓江东的鱼鹰——

- 找托儿是降低成本的捷径——

第四节 面对强者

- 把所有人当托儿——

- 人生的意义在于过程——

第六章 热血战士甘宁

第一节 华丽转身

- 最华丽的土匪——

- 最艰难的跳槽——

第二节 闪亮登场

- 被需要才有价值——

- 刀影血光里的酒宴——

第三节 战场传奇

- 做了几天王八——

- 性价比最高的胜利——

第四节 亦侠亦匪

- 虚高的名人效应——

- 喜欢玩杀人游戏——

第七章 传奇书生陆逊

第一节 书生出世

- 三枚橘子引发的历史大案——

- 弗洛伊德理论下的陆逊——

第二节 猇亭扬威

- 最危险的导游——

- 终结者——

第三节 竞合关系

- 弱智作文的深奥思想——

- 孙权解开了他的腰带——

第四节 书生绝唱

- 优秀家庭教师的悲剧——

- 一条道走到了黑——

第八章 卖萌天才诸葛恪

- 第一节 蓝田生玉

- 两个字换来一头驴——

- 卖萌有技巧——

- 第二节 头角峥嵘

- 成功原来如此简单——

- 原来从未有过成功——

- 第三节 权力高原

- 一手要软，一手要硬——

- 管理者最容易有的心理缺陷——

- 第四节 死亡预言

- 危险的成功——

- 并不神秘的死亡预言——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霸主卷 by 陈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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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在历史里搜索幸福
目录

第一章　青涩岁月

- 一　认爹当上皇帝
- 二　认爹创造财富
- 三　孤独的蚂蚁
- 四　情愿认个爹
- 五　武圣之后和西瓜太郎
- 六　从不良少年到争议干部
- 七　临时工的爱情
- 八　读书改变命运
- 九　梦想被人狙击
- 十　太阳跳到怀里就怀孕
- 十一　神奇的咒语

第二章　青萍之末

- 一　投身时代的熔炉
- 二　在国家废墟上崛起
- 三　感谢折磨你的人
- 四　以此获罪，何愧海内
- 五　有时也不怯战

第三章　沧海横流

- 一　人生在此拐弯
- 二　是是非非逃亡路
- 三　让人失望的联盟
- 四　一个让董卓害怕的人
- 五　刘备有可能得0分

第四章　野兽丛林

- 一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 二　吾当谁与戮力乎
- 三　不是自己死就是让别人死
- 四　没有资格说仁义

第五章　天下逐鹿

- 一　一件惊天血案
- 二　复仇只是假象
- 三　角色的转变
- 四　同样的角色
- 五　意料之外的新年礼物
- 六　麦子决定战争走向
- 七　江东的青春风暴

第六章　谁执牛耳

- 一　皇帝的吃饭问题
- 二　一袋粮食引发的高层争论
- 三　养皇帝比养猪划算
- 四　看看谁更无耻
- 五　左手天堂，右手地狱
- 六　造假账的少年县长

第七章　大浪淘沙

- 一　艳遇的代价
- 二　阴谋在信来信往中
- 三　一次神秘的胜利
- 四　生死白门楼
- 五　战火里的追风少年

第八章　争霸赌局

- 一　做最完全的自己
- 二　刘备的藏心术
- 三　曹操首级的价格
- 四　赌博先赌心

第九章　战云再起

- 一　全靠一匹马活着
- 二　三顾茅庐的真正主题
- 三　冷血的权力动物
- 四　曹操的平衡术
- 五　写在刀尖上的诗歌
- 六　杀人的理由是这样找到的
- 七　诸葛亮还是算错了
- 八　不同寻常的逃跑

第十章　大江东去

- 一　败给了自己
- 二　孙权的性格短板
- 三　乱世的花嫁
- 四　无耻和无赖

第十一章　关河决战

- 一　谎话官文的范本
- 二　风流铜雀台
- 三　一个比一个无耻
- 四　曹操的战场行为艺术秀
- 五　杀人像写诗
- 六　孙权的战场行为艺术秀

第十二章　蜀道之难

- 一　刘备的酒场段子
- 二　包拯断案断刘备
- 三　得陇可以望蜀吗
- 四　几根胡子引发的血案
- 五　权力的冲刺

第十三章　英雄谢幕

- 一　佛罗里达效应下的曹操
- 二　鸡肋的味道
- 三　又一个王者
- 四　消失在红尘里
- 五　一个新皇帝
- 六　屈辱的王冠
- 七　红尘劫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红颜卷 by 陈瓷

- 版权信息

- 序

- 第一章 最后的汉家太后

- 第一节 宫计无常
- 第二节 宫斗无影
- 第三节 宫变喋血
- 第四节 宫乱惊魂

- 第二章 染血的凤冠

- 第一节 乱世花嫁
- 第二节 患难夫妻
- 第三节 哀悼情敌
- 第四节 末代皇后

- 第三章 陪奸雄走过一生

- 第一节 佳人荡子
- 第二节 覆水难收
- 第三节 第一夫人
- 第四节 女性天空

- 第四章 沦落红尘的玉衣

- 第一节 传奇玉衣
- 第二节 女囚迫嫁
- 第三节 宫计徒劳
- 第四节 金缕梦碎

- 第五章 与爱情无关的才女

- 第一节 锦瑟年华
- 第二节 板荡岁月
- 第三节 胡笳落雪
- 第四节 人生如诗

- 第六章 高平陵夺权之美人心计

- 第一节 春华落秋
- 第二节 丑女无敌
- 第三节 落英缤纷
- 第四节 绿肥红瘦

- 第七章江南第一腹黑女

- 第一节 江东虎女
- 第二节 谁是皇后
- 第三节 二宫之争
- 第四节 连环猎杀

- 附录 传说中的两位三国红颜

-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