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公开的故事。”

陈寿跪坐在房间里，对着空白的墙壁说。墙壁上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了一下，仿佛在嘲笑他。

“可是我很想把它记录下来，不是每一个史官都有这样的机会。”陈寿拿起毛笔，虚空一点，眼神里充满了光芒。

影子继续在晃动。在墙壁的一角，《三国志》卷帙码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陈寿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我花了十几年时间，不负朝廷期望，写完了从汉末到晋初的历史，现在终于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视线，从《三国志》身上挪到另外一大堆断烂竹简和绢帛上去。它们就那么随意堆放着，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上面写着许多文字，笔迹各不相同，看得出是出自于不同的人之手。有些文字之间还残留一抹暗褐色的血液，有些竹简上则是数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陈寿闭上眼睛，安静地聆听起来。无数低沉的声音从故纸堆里萦绕而起，它们在呢喃，在诉说。仿佛受到那些死魂灵的驱使，陈寿抬起手中的毛笔，慢慢点在一片空白竹简之上，勾画出一串工整清晰的文字。

这不是历史，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已被人遗忘几十年、即将衰朽成灰的故事。

时光之水回流到建安四年。

第一章　勇闯许都

1.

杨平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手里的牛筋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整个犀角弓身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箭簇对准了前方二十丈开外的一头鹿。

那头鹿正藏身在一片白桦林中，安详地嚼着一蓬枯黄的树叶，浑然不觉即将降临的灾难。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稀疏的树林并不能提供什么像样的遮护，光秃秃的枝干和灌木丛在它身前交错伸展，宛如一个天然的囚笼，把它巨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杨平现在需要做的，是轻轻松开勾住弓弦的食指与中指，然后锋利的箭簇会在一瞬间穿过枝条的间隙，刺穿棕黄毛皮，割开热气腾腾的血肉，把它的心脏击得粉碎。

时间过去了一瞬，抑或是一阵子，杨平的手指动了。

一支翠翎箭应弦而射，牢牢地钉在了距离麋鹿只有数寸距离的白桦树干上。受了惊的麋鹿猝然一跳，撞得身旁的树木一阵摇动，然后它四蹄飞扬，慌张地朝着树林深处逃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杨平站起身来，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林子，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他站起身来，把犀角弓插在泥土上，走到树林中将钉在树干上的箭杆用力拔了下来，随手捋了捋有些歪斜的尾翎，插回到箭壶里去。

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从雪堆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积雪。杨平走出树林，比画了一个遗憾的手势。那青年盯着白桦树干上的箭痕，眼神闪过一丝不满：“以你的准头，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失手？”

“那可是一头母鹿，”杨平试图辩解，“你看它大腹便便，也许很快就临盆了。”

“你心肠这么仁厚，还是把箭还给我吧！”青年愤愤地说道，把杨平箭壶里的箭拿出来，扔进自己的箭壶里。

杨平讪讪陪笑道：“一想到马上就有幼鹿降生，嗷嗷待哺，我哪里还能下得了手啊。古人打仗尚且不杀黄口，不获二毛呢，何况一头怀孕的麋鹿。”

青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麋鹿临盆，你说不忍下手；野雉护家，你要该成全其义；鸿雁当头，你又说仁者不阻归家之禽——我说你这是打猎还是讲学啊？咱们在这儿趴了一整天了，可还是两手空空呐！”说完他摊开双手，重重甩了几下。

杨平道：“仲达你不要发怒，我等一下再去林子里转转，也许还能猎到山兔狍子什么的。”青年两条淡眉一耸，一脸怨愤瞬间收起，淡淡道：“算了……天色已经不早，咱们早点回城吧，否则我爹和大哥又要啰嗦了。”他说完转身就走，留给杨平一个背影。杨平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辩解，默默地把弓箭挎在背上，裹上麻巾，尾随他而去。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踏雪走出山林。山下有几个苍头正围着火堆取暖，旁边树上还拴着两匹西凉骏马。看到两人下山，苍头们纷纷喊道：“司马公子、杨公子回来啦。”一群人踩火的踩火，牵马的牵马，还有人把烫好的酒倒进皮囊里，递给他们。

青年接过皮囊灌了一口，扔给杨平，然后摇摇晃晃自顾跨上一匹坐骑。杨平尴尬地啜了一口酒，交给苍头，跨上另外一匹马匹。那些苍头见他们两个都两手空空，知道今天收成不好，都不敢相问。青年左右环顾一圈，一挥手：“回城吧！”

苍头们各自收拾起帐篷器械，跟在两人马后。青年与杨平并辔而行，却故意不去理他，抓着缰绳四下张望。他扭动脖子的姿势与寻常人不同，双肩不动，动作幅度极小，速度却很快，一瞬间就能从一侧转到另外一侧，如同一头极度警觉的野狼。

“其实我平时射马蹄靶射的挺准的，只不过一想到要射活物，总是不由自主心生怜悯。我听说君子……”

听到杨平自己絮絮叨叨，青年忽然勒住坐骑，长长叹息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义和，你这个人呐，性子太柔弱。现在是什么世道了，你还这么迂腐？宋襄公的故事，难道你没读过？妇人之仁！”

杨平道：“我和你不一样。你有鸿鹄之志，我最多不过是个百里之才，能做个县令什么的，抚民生养，安心治剧，就很满足了。”青年冷笑道：“咱们河内可是四战之地。你数数，董仲颖、袁本初、曹孟德、吕奉先、袁公路，哪一路诸侯不是对这里虎视眈眈？你想避世养生，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说完他一挥鞭子，在马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记。坐骑发出一声嘶鸣，奋蹄狂奔，自顾朝前跑去，把后面的人甩开数十步远。杨平只能苦笑着扬鞭追赶，一群苍头紧紧跟在后面，连呼带喘。

这一队人不一时就走上了官道，沿着官道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便能隐约看到远处温县外郭的起伏轮廓。青年马蹄不停，已经只剩远方一个小小的背影，似乎打算直接冲进城里。杨平看到苍头们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不忍，便索性放慢了速度，让坐骑慢慢溜达过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远方青灰色城堞上的雪痕依稀可见，城郭上空依依升起几道炊烟，杨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温县并非他的乡籍所在，却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有许多的亲人和朋友，这总让他心义和静。杨平这个人说到底，还是有些多愁善感，像个擅长辞赋的文士——尽管他射艺出众，在温县是数得着的高手。

杨平生于光和四年，他父亲杨俊是河内获嘉人，是当地有名的豪族。因为畏惧战乱，他父亲率领百余户民众进山避祸，不知为什么，杨俊没有带上杨平，而是把他寄养在了好友司马防家里。司马家在温县势力庞大，数十个坞堡，数千兵丁，自保不成问题。于是杨平从小就在司马家长大，与司马防的几个儿子一起长大。

那跑在队伍前头的青年，就是司马防的二儿子司马懿。司马懿与杨平感情最好，一同玩耍，一同读书，一起打架，彼此情同手足。司马懿总说杨平别的都好，惟独这种慈柔的性情实在不足取，一直试图给他纠正过来。杨平性格谦和，骨子里却很执拗，两个人吵吵闹闹，一转眼就到了建安四年，杨平十八岁，司马懿二十岁，都是风华正茂的年岁。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们大概会凭借自己家族的势力，在州郡举个孝廉茂才，入选署郎。在中央待上几年以后，或留在中朝做个曹掾令史，或外放为县令郡丞，运气好的话，四十岁前就可以迁到九卿，封个列侯，为家族带来无限光荣。

可惜如今天下纷乱，所谓的“大汉朝廷”只剩下一个孱弱的君主和一群老旧的公卿，在诸家势力之间辗转流亡，惨不忍睹。最近几年，汉帝才刚在许都得以安顿，在曹操的庇佑下苟延残喘。以往的青云仕途，早已荆棘遍地。所以许多地方大族纷纷收起爪牙，把自家子弟收拢在羽翼之下，谨慎地观察着时局。

全国像司马懿和杨平这样的年轻人有许多，已过了弱冠之年，却仍旧隐伏于各地，安静或焦虑地等待着羽翼翻覆之时。

如果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和仲达打打猎，吵吵架，读几卷书，喝几壶酒……杨平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这些，然后自嘲地捏了捏鼻子，心想仲达那小子肯定又会骂我没出息了吧。

一阵急促的马蹄打断了他的思绪，杨平定睛一看，却是司马懿骑马冲了回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老头。杨平认出他是司马防府中的管家，心中一奇。转眼间，司马懿和管家就冲到了跟前。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说：“杨公子，令尊大人到了，如今正在司马大人府中，急着要见你。”

“我父亲？”杨平愣住了。他父亲杨俊刚被朝廷除为曲梁长，上任不过月余，他怎么擅离职守跑来温县了？

司马懿看到杨平有些愣怔，不耐烦地一拍他马头，催促道：“还不赶快去，别让你爹等烦了。”杨平嗯了一声，拨马便走。司马懿在身后扯着嗓子喊道：“谈完了过来找我，我还没说完话呐！”

杨平一路催马疾行，心中纳罕不已。父亲杨俊在他心中的形象其实很模糊，自从他被寄养在司马家后，杨俊来探望的次数很少，语气总是客客气气，与他谈的话题也不外乎学业明经之类，甚至从不提及他早亡的母亲。他总觉得自己与父亲之间有一层难以言喻的隔膜，这种隔阂不是用“很少见面”就能解释的。

像今天这么急切要见他，还从来没发生过，难道是获嘉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杨平揣着莫名不安进入温县县城。他看到，司马府前停着一辆马车，两匹枣红色辕马身上的胸绦都没卸掉，轭衡半抬，车夫就坐在驾位上，随时可以扬鞭出发。车后还插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一条金龙，与温县里的马车气质截然不同。

杨平顾不得多想，匆匆忙忙推开府门。一转过照壁，他看到杨俊和司马防正站在院中，看着自己，远远还站着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和一些女眷。

杨俊身材很高大，脸膛黝黑，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不怒而威，与杨平的瘦削脸庞迥然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袭玄色素袍，手里还捏着一片二尺宽的木质符传。

“父亲大人。”杨平趋前行礼，心中忐忑不安。他注意到，杨俊面沉如水，看不到一丝情绪——既没有与儿子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大事临头的焦虑。

杨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司马防道：“司马兄，既然犬子已到，那么我们便告辞了。”司马防疑惑道：“不多歇息一日再走么？如今城门快关了，何必如此心急？”杨俊大手一挥：“司空传诏，岂能耽搁。”那枚符传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司马防只得讪讪闭嘴。

那枚长条符传的尾部绘有北斗七星与紫微星，还封有司空印玺，这代表了整个朝廷的意志——尽管汉室已经衰微得不成样子，但朝廷毕竟是朝廷。

杨平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手脚无措。司马防看了眼老朋友，摇摇头，走上前来搀住杨平的手道：“义和啊，恭喜你了。你父亲被曹司空征辟为掾属，正打算去许都赴任。他是特意来接你一起走的。”

“去许都？曹司空？”杨平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曹操现在“挟天子以令不臣”，权势如日中天，在朝廷官拜司空。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会把自己父亲征召到许都，这其中的含义，他还有些茫然。

这时杨俊开口道：“朝廷派来的传车就等在外面，我们马上上路。你在司马府的行李，我回头派人运去许都，你不必担心。”

杨平张大了嘴巴，脑子“嗡”的一声，有些发懵。这，这是怎么了？马上就走？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一次征辟罢了，温县距许都不过三百余里，就算驿马加急，一日一夜也便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这么急着过去？

他把不解的眼神投向司马防。和杨俊相比，这位老人在他心目中更适合父亲这个角色。

司马防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按道理，司空开幕府征辟曹掾，乃是私辟，不该由朝廷颁发符传，更不该称“传诏”。杨俊的这一次征辟，又发符传，又是传诏，很不正常——而这种不正常的“逾制”，本身就暗示着某种不能宣诸于口的急切情绪。看来杨俊准确地捕捉到了这次征辟中隐藏的用意，才会做出立刻赴许的决定。

这些官场中的门道，做过京兆尹的司马防能体会得到，但很难解释给杨平听。

在司马防那里没有得到答案，杨平明白这个决定已经不能更改。父命如天，杨平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垂下头道：“我知道了，父亲。”他把弓箭从身上解下来，走过去交给司马朗：“这犀角弓你收好吧，以后我估计是用不着了。”

司马朗是长子，跟杨平关系也非常密切。他嗫嚅着接过弯弓，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连连拍着杨平肩膀，眼眶里闪烁着一些东西。

杨平笑了笑：“帮我跟仲达说一声，看来没时间跟他告别了。”说完杨平伸开双臂，用力抱了抱司马朗，低声道：“好兄弟，再会了。”司马朗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然后鼻子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喘息，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还从来没分别过。杨平的眼眶也湿润起来，但一想到父亲还看着自己，便拼命忍住了泪水。

杨俊面无表情地催促道：“事不宜迟。等下城门关闭，就要多费周折了。”杨平只得放开司马朗，跟随着杨俊一步步走出司马府邸。门口那辆马车仍旧等在那里，车夫一见他们出了门，立刻站起身来，喝叱了几声，辕马开始踢动蹄子，鼻息粗重。

虽然杨平想到过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温县，离开司马家，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如此的……莫名其妙。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感伤。杨平偶然瞥到司马府前的貔貅石像，它一只耳朵有些残缺，这是当年他和司马懿在上面玩耍时弄断的，心中一阵苦笑。

杨俊先上了车，然后杨平扶住车边的栏杆，轻轻一下蹬了上去，坐到自己父亲身旁。车下的司马防忽然一把抓住杨俊的胳膊，仰起头来正色道：“杨平贤侄在我家生长十余年，我视他如自己的亲生儿子。杨兄你此去许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他平安啊。”

杨俊微微一笑：“司马兄这是说的什么话。义和可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不护着他？”司马防这才松开杨平的胳膊，倒退了一步，眉眼间担忧的神色依旧不减。

许都是什么地方，他可是太了解了。

那个地方自从当今天子移跸之后，就变成了一个险恶的大漩涡，曹操欲要控制天子，称霸中原；天子欲要牵制曹操，重振权威；还有西凉、河北、荆州、山东等地的豪强势力把触手伸进来，各方或明或暗的势力交织其中，很少有人能在其中独善其身，委实不是什么太平地方。

司马防在河内韬光养晦，阖门自守，就是不想让自己和族人趟这一滩浑水。可如今自己的至交好友与视若己出的孩子竟要身赴险地，而自己却阻止不得，这让司马防胸中横生一阵郁闷。

“杨兄，你可要留神呐……”司马防喃喃道，两手抄在袖中，微微颤动。

杨俊朝司马防拱了拱手，然后搓了一个响指。车夫扬起鞭子，在半空甩了个漂亮的梢响，两匹辕马开始拖动大车移动。很快，这辆马车驶离了温县县城，走上官道，朝着许都方向疾驰而去。

2.

杨平用手肘支在车边栏，望着不断后退的景色发呆。

杨俊的态度，更让他觉得莫名恐慌。从前每次见面，父亲多少还会关心一下他的情况，可现在父亲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仿佛一个押送钦犯进京的酷吏，冷漠异常。

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杨平性格柔弱，但却不是傻瓜。他知道当一件事反常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原因。他一直期待着父亲在离开温县之后，能够告诉自己这个原因。但是杨俊让他失望了。他们已经赶了一夜的路，杨俊一句话都没对杨平说过，只是不停地催促车夫再快一些，其他时间则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带着满腹疑窦，杨平沉沉睡去，暗自希望当自己一觉醒来时，还是躺在司马府的卧房里。

车轮沉默地在道路上滚动着，正当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俊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对车夫轻轻说了两个字：“停车。”

车夫似乎对这个命令有些不理解。如今他们正在一片连绵的土黄色丘陵之间，因为年久失修，官道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这里方圆数十里全是荒野，没有任何居民，连树木都没多少。他们拼命赶了一晚上的路，为何却要在这种地方停留。

“停车。”杨俊重复了一次，带有轻微的不耐烦。

车夫不由得有些怨气。当初他从许都被派曲梁接杨俊的时候，可没想到还要绕路来温县一趟，他想早点返回许都。可他不敢惹这一位手持符传的大人，只得把马车停了下来。

“算了，正好让辕马歇息一下，喂些豆饼，我也垫点东西。”车夫这样想着。

原本半睡半醒的杨平感觉到车子的震动停止了，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雪亮的匕首。杨平悚然一惊，身体下意识地朝后靠去，然后他看到车夫直挺挺地从马车上倒下去，杨俊手持匕首，刀刃滴着几滴新鲜血液。

杨平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一下抓空。他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昨天的猎装，没来得及更换。

父亲做了什么？他会杀我吗？无数念头在杨平脑海里纷迭而出。

杨俊看到杨平醒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刚刚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杨平慌乱地跳下车，去搀扶那位车夫，然后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杨俊那一刀不偏不倚正刺入心脏，鲜血从死者的胸口疯涌而出。杨平眼前被大块大块的血色侵占，刺鼻的腥气冲入鼻孔，他感觉到呼吸有些艰难，一股强烈的挛动从喉咙涌出。

“平儿，别管他了，我们还有事要做。”杨俊道。

杨平胸中的恐惧和怒意同时涌现出来，他白皙的面孔开始泛起红色，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转身逃掉，还是该冲过去不顾尊卑地揪住杨俊的衣领大吼大叫，让他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从丘陵的另外一侧传来轻微的声音，另一辆马车仿佛从地上冒出来一样，一下子冲到了两人面前，停住了。

这一辆马车要比他们乘坐的大，大轮高盖，却没有任何标识，乘座四周挂起玄色布幔，无法看到车内的动静。它的轮辐和车框之间都用麻布塞满，轮毂上还绑了一圈蒲草，跑起来噪音很小，如同一只幽灵。车夫是一位虬髯大汉，在他单薄衣衫下可以看到隆起的团团肌肉。这人戴着顶草帽，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

一只枯槁的手从车里面掀开布幔，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老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车夫，又看了看杨俊，最后把目光集中在杨平身上。他与杨平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瞳孔骤然缩小，淡然的表情发生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龟裂，但稍现即逝。

杨俊沉声道：“伯父，一切如约。”老人手指轻磕了一下扶手。马车车夫立刻从驾座跳下来，从马车里拖下一具尸体。杨平注意到这具尸体和自己身材差不多，只是脸部已被砍得稀烂，看不出年纪。车夫把尸体放在马车夫的旁边，摆出个力战身亡的姿势，最后满意地拍拍手，直起身来。

杨平看到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觉得毛骨悚然。这时候，杨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儿，上车吧。”他指了指那辆马车。杨平站在原地不动：“父亲大人，您如果需要我去死，我尽孝就是。但我希望能死个明白。”

杨俊微微皱起眉头：“没人希望你死，上车吧，车里的人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

杨平断然拒绝。自己被父亲一言不发地带离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园，然后父亲又在半途当着他的面杀掉了朝廷派来的车夫，现在又是一辆来路不明的马车和老头。杨平已经受够了这种打哑谜似的折磨。

刚才可是真真切切地死了一个人啊，而且就在他的眼前。这是杨平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那种异常清晰的冲击感让他到现在还有些头晕目眩。杨平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只怀孕的麋鹿被自己箭矢射穿的情景，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揪住。

杨俊见杨平不肯上车，想要上前去扯他的袖子，老人制止了他：“交给我吧。”杨俊只得恭敬地后退了一步。

布幔掀得更开了一些，老人探出头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孩子，你来看看这个。”杨平疑惑地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枚黄澄澄的龟钮方印，银铜质地，拿在手里颇为沉重。他翻过印底，看到上面刻着四个篆字：“杨彪信印”

“杨彪……杨太尉？”杨平手中一颤，方印差点没掉在地上。

“是我。”杨彪回答。

车上这位老人，居然是杨彪！那位尽节卫驾、名满天下的重臣杨彪！

杨彪是汉室在风雨飘摇中的一面旗帜。从雒阳到长安，从长安再到许都，当今天子数年颠沛流离，他始终忠心耿耿、不离不弃，以太尉之职统领百官，随侍左右，堪称汉室的中流砥柱。天下士人，无不称道。

四年之前天子移跸许都，曹操处心积虑想要扳倒这位杨太尉，想置其于死地。可杨彪的声望实在太高，即使是曹操也对他无可奈何，只能逼迫他弃了太尉之职，变成一个赋闲许都的平民。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位忠臣的政治生命已经完结了。

这位失势的前太尉，如今居然轻车简从，出现在如此荒凉之地，委实让杨平惊诧不已。

“不知老夫的名字，是否可以取信于公子？”杨彪略抬起下巴，显出一丝矜持。多年的官宦生涯让他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

“自然，自然……”杨平感觉额头有些汗水沁出，“杨太尉高名，晚辈怎敢质疑。”

老人微微一笑，掀开半个布帘。杨平手忙脚乱地爬上车，一回头，发现父亲杨俊还站在外面没动。这时候杨彪淡淡道：“季才，我们走了，你好自为之。”杨俊一拱手，神色变得坚毅起来。

“父亲不跟我们走么？”杨平狐疑道。

杨彪道：“他还有他的事情。”

话音刚落，那位身躯庞大的车夫提着钢刀走上前去，寒光一闪，杨俊的右臂便被斩落在地上。睹此奇变，杨平“啊”的一声从车上站了起来，双拳紧握，想要扑过去帮忙。杨俊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用眼神制止了儿子的冲动。杨彪轻轻把手按在杨平肩上，示意他少安毋躁。

车夫把刀收起来，从杨俊衣襟下摆撕下一片布，洒上一些药粉，给他裹住伤口，然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杨俊踉跄着走到路边，背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来，脸色惨白，却始终没吭一声。

“走吧。”杨彪面不改色，对这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马车里的杨平，已是面无血色，心绪乱得如同一团麻绳。

布幔慢慢被放下来，外面的景色与光线被完全隔绝开来，马车轻轻一震，随即开始加速。杨平不知道失去一只手臂的父亲为何要与两具尸体留在原地，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不合理的古怪事情之间，隐藏着什么筹谋。可是从昨天回城开始，一个又一个冲击让他无暇思考。

他现在亟需一个解释，否则可能真的会疯掉。杨平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杨彪，他发现后者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像……真的是太像了……”老人眯起眼睛，慢慢地拍着膝盖，表情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杨太尉，我……”杨平一开口，就被杨彪的手势制止了。

“别着急，我会告诉你一切。”杨彪缓缓开口，然后掀开布幔的一条小缝望了眼天空，然后迅速阖上，“在抵达许都之前，有些事情，你是必须要知道的。”

“我们终究还是要去许都啊……”杨平心想。

“从何说起呢……嗯，就从你父亲杨俊开始吧。”杨彪语速很慢，仿佛每一句话都要含在嘴里深思熟虑一番。杨平坐在老人家对面，双腿并拢，把双手搁在了膝盖上，聚精会神。

“那还是在光和年间，当时我是灵帝陛下朝中的卫尉，你父亲季才是我手下的一名左都侯。我觉得这年轻人颇有才干，很是欣赏。他是河内获嘉人，我虽出身弘农华阴，不过也姓杨，就认他做了族侄。季才是个干才，腹中有鳞甲，说一藏十，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到这里，杨彪佝偻的身体略微挺直了一些。

“光和四年，在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灵帝陛下的一位妃子王美人诞下了一位皇子，起名为协。当时何皇后已经生了太子刘辩，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便毒杀了王美人。董太后怕协皇子也遭到毒手，便把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后来少帝为董卓所废，协皇子践祚为帝，就是当今天子。”

杨平歪了歪头，心里很奇怪，这些事情都是天下皆知的，何必再说一遍。这时候，杨彪眉毛陡然一扬，用严重的语气道：“可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当时王美人是双生，一共产下了两位皇子！”

杨平悚然一惊，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宫中的卜者说双生大不吉。王美人便找到了当时担任宫省宿卫的我，央求我将其中一个孩子带出宫去，否则两个婴儿都活不了。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也想为灵帝陛下多留一位苗裔。当时我想，反正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少帝刘辩当初就是养在宫外，然后才接入宫中……”

杨彪的声音随即重新低沉下去。

“……于是我就找到了杨俊，请求他把其中一个婴儿带出去。以我和他的职权，这件事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几天以后，王美人突然意外死亡，我深深感到雒阳实在太过危险，就连留在太后身边的协皇子都时时面临威胁，何况这个没有任何名分的小孩子。如果他的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便找了个机会，让杨俊带着那个孩子辞官回老家，对外宣称是自己儿子。他这么多年以来，牺牲很大，做得很好，真是辛苦他了。

杨平已经猜到接下来杨彪要说什么了，他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说，我不姓杨，我姓刘，我是当今天子的双生兄弟？”

杨彪双手环起，遥空一抱，郑重其事道：“所以你的字不是义和，而是仲和，因为天子的字是伯和。你流的是汉室皇族的鲜血。”

杨平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事可真荒谬，前一刻他还是河内郡的一个普通良家子，后一刻就摇身一变成了皇族，而且是当朝天子的亲生兄弟，正统到不能再正统的汉室宗亲！

这解释了为何父亲从小把他放在司马家；也解释了为何父亲这么多年对他只有隔阂的恭谨——但是却解释不了从昨天晚上开始的一连串事件。

杨平，现在叫做刘平，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杨彪的话听完。他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世之谜，不过是一个开始。

“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为王美人多留一点骨血。她这一辈子只求过我这么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辜负她。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你会作为杨俊的儿子安稳地过完这一生……”杨彪突然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可是现在事情起了变化，陛下需要你。”

“需要我？”刘平几乎失笑，一位九五之尊的君主，需要他这个既无政治根基也无文才武略的一介乡野草民做什么呢？

杨彪慢慢用指头敲击着膝盖，双眼望着厚厚的布幔，似乎想努力看穿它。

“如今的情势你也是知道的。汉室衰微，朝政完全被曹氏捏在手里，像我这样的公卿辅臣，一个接一个地被清洗掉，跟随陛下从雒阳出来的大臣们已是七零八落。长此以往，曹氏将会是第二个王莽——想要重振朝纲，只靠我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刘平自嘲地笑了笑：“您都无可奈何的事情，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杨彪竖起一根指头：“陛下光是承受着曹氏的压力，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我们需要一位影子，能够在暗处活动，为陛下笼络更多忠心汉室的人，积蓄反击的力量。你是一位皇族，你的身份可以做许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汉室宗亲多了，何必找我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人，谁会相信。”

“但陛下的亲兄弟只有你一个，你们的相貌一模一样，没有人能代替你！”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寒风顽强地从布幔缝隙中透进来，让这一老一少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毕竟天气已是十二月，而许都还在遥远的前方。

刘平道：“杨太尉当初布这一枚闲子下去，是否已经早有成算？”

杨彪呵呵笑了一声，味道苦涩：“你太高看老夫了。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会将你拖进来……可汉室已经到了悬崖边缘，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锱铢必争，挖掘每一份可以利用的力量，不放过每一个可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胡须一颤一颤。忽然间，杨彪像一头老狮子挺直了身体，猛地扳住杨平的双肩：“四百年刘氏基业，不可以毁于我等之手。大汉历代皇帝，可都在看着我们呐！”

刘平被老人突然的爆发震慑住了，他还从来没看到过一个人执著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太敢正视老人灼热的目光，眼神有些躲闪。杨彪看到他的样子，哑然失笑，慢慢松开刘平，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平冠，恢复沉稳的神态。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一切也许很难在仓促之间接受，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杨彪说，“每一天，汉室都在不断衰弱，不断死亡。”

刘平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一次根本不是曹操征辟我父亲，而是你们要找我？”

杨彪道：“不完全是，曹操对你父亲的才干欣赏已久，这一次的征辟确实是出自司空府的命令，我们不过是在悄悄地推动，试图创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被征辟的朝廷官员在半路遭遇盗匪袭击，力战不敌，车夫与亲生儿子遇难，自己被斩断了一臂。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种事情很常见的。”杨彪说得轻描淡写，刘平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可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他嗫嚅着，想起那两具尸体和父亲惨白的脸孔。仅仅只是为了制造这一个假象，就付出两条人命和一条手臂。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消除‘杨平’的痕迹，不让人产生怀疑。要知道，曹操的势力，远比你想象中要可怕。我们不能有一点疏失，否则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你父亲早已经有了这个觉悟，他随时可以为汉室付出自己的生命。”

杨彪别有深意地说，同时看向刘平。刘平闭上了嘴，什么也没有表示。杨彪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下去。

车子继续向前滚动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杨彪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有意无意地扯一些闲话，从经学、玄学谈到国政历史、名物掌故。刘平从小就被司马防请来名师悉心指点，腹中博学，跟杨彪这等大儒谈起话来，倒也头头是道。

过了正午，官路已经越走越平稳，路面随着络绎不绝的车马日渐平整。荒废的驿站也陆陆续续重新设立起来，越接近许都，大路两旁就越热闹，随处可见农夫在广袤的荒地上埋头苦干。有几棵稀疏的新栽小树，象是戍田的卫士一样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分辨军田和民田很容易，有老有少甚至有女人扶犁而行的，就是百姓的田地；而军人负责的田地则全部由精壮的男性壮丁开垦，效率要高得多。远远望去，整片田野被开成一块块方正的黑黄色土地，如同一个参差不齐的巨大棋盘。

到了傍晚的时候，远远的已经能够望见许都高大的城垣。刘平以为他们会直接进城，不料马车在这里忽然做了一个急速的转弯，掠过许都城边，朝着右侧继续疾驰而去。当天色即将彻底黑透之前，马车来到一处小山山麓，在一处独栋小屋前停住了。

这小屋方方正正，门口陈有两尊石驼，四周种植的都是松柏。夜风一吹，有阵阵低沉的沙沙声。

“下车吧。”杨彪对刘平说。

刘平有些惊异：“我们……不是去许都么？”

“是的，不过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里，”杨彪说，“我的身份太敏感，你不能跟我太久，否则曹氏会怀疑。你在这里下车，会另外有人带你入城。”

刘平掀开布幔跳下车，忽然又局促地探回头来：“杨太尉，我……”

杨彪只是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给他机会说出决定：“接受也好，回绝也好，你可以当面说给陛下听。”老人狡黠地笑了笑，然后重新隐没在布幔后。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刘平茫然地站在黑暗里，他忽然意识到：松柏、石驼，这些摆设只意味着一件事——这间屋子是祭祀死人的祠堂。一想到这里，他顿觉阴风阵阵，遍体生凉。他不大相信鬼神之说，但这种诡异的环境确实令人感到不适。刘平左顾右盼，突然之间瞳孔紧缩，浑身僵硬起来。

不知何时，在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长发白衣的女人。

3.

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荆钗布裙，五官秀媚，然而眉宇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沧桑，狭长的眼角和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皱纹。

“杨平？”女子的声音很谨慎。

刘平知道她不是鬼，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双手垂拱行了个空首拜。女子抬起灯笼，看到他的脸，不禁微微一讶，一时间竟忘了回礼。女子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面色一红，略举低灯笼，低声道：“快随我进来。”

刘平犹豫了一下，跟着女子进了屋子。女子取开灯笼罩子，点起了两根素白大蜡烛，刘平才看清房里的陈设。原来这里并非是居所，而是一间祠堂。祠堂的两侧简单地搁着鬯圭、绫寿币等祭器，正中摆放着陈案、香炉和烛台。祠堂相当简陋，祭器品级也不高，但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刘平看到陈案正中供奉着一块槭木牌位，上面写着“故弘农王讳辩之位。”

一看到这牌位，刘平一惊，瞪大了眼睛去看那女子。女子搁下灯笼，淡淡道：“亡夫以弘农王薨，不能入宗庙。陛下移跸许都之后，追念亡夫，便在此起了一座祠堂，聊慰九泉。”她穿的是一件破旧宫服，样式华贵，却洗的有些发白，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和补丁。

“您难道就是……”

“不错，我就是弘农王妃，你可以叫我唐夫人。”女子落落大方地举手肃拜，算是补上了刚才的失礼。她放下手之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刘平一眼。刘平知道她是好奇什么，一阵苦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唐姬，是弘农王刘辩唯一的妻子。灵帝驾崩之后，传位给刘辩。可惜这个不幸的家伙只坐了四个月皇帝，便被董卓废为弘农王，随后被生生鸩死。刘辩死后，唐姬流落至民间，甚至一度传说被李傕逼婚，不知所踪。最后还是当今天子下诏，这才将她千辛万苦迎回宫中，为弘农王守陵——这段故事，刘平还是听司马家的那些丫鬟们说的，那些小姑娘对这类遭遇都极有兴趣，讲起来就没完没了。

想不到她没留在雒阳，也跟随天子来到了许都，还在郊外为弘农王立了一个小祠堂。算起来，这位唐姬也算是自己的嫂子了，刘平心想。

祠堂里没有毯子，于是两个人只能相对而站。唐姬道：“你需要知道的，杨太尉路上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刘平点点头，觉得她的话有些古怪，什么叫做“我需要知道”的？难道还有些事情我不需要知道？

唐姬把额头撇下来的一丝头发撩上去，正色道：“许都不比别的地方，走错一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切不可掉以轻心。你的身份，除了陛下与伏妹妹，就只有杨太尉、杨俊大人和我知道。”

刘平挪动一下脚步，心里有些惊讶。这等机密的军国大事，居然一位废王的妃子也参与其中，看来真如杨彪所说，他们现在不得不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唐姬看到刘平嘴唇微翘，便知他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我不过一个废王的寡居妃子，无声无臭，除了陛下并没人真正关注我。杨太尉声望太高，掣肘甚多，许多事情我比他去做要方便些。”这一句话绵里藏针，刘平被人说中心事，面色登时红了起来，手足有些无措。

唐姬没再继续拿言语挤兑他，她款款走到门口，倚门张望了一下，回头道：“我每个月会有三天时间，来这里为亡夫祝祭。这期间没有人会来，只有我和一位随侍的小黄门。”说完她拿出一套宦官服饰递给刘平。“今天是最后一天，再有半刻，宫里就会派车来接我回去。你换上这套服饰，跟着我，记住，不要开口说话。”

刘平注意到，唐姬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开口讲话的时候，她的两道鱼尾纹在烛光里分外醒目。也许是复杂的经历，让这样一个姑娘变得格外成熟吧。

“那您原来的那位小黄门呢？”刘平问。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他已经被我遣散回家了。”刘平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这些人会像对付那个符传车夫一样，将这个小黄门也杀掉灭口。就为了送一个人进京，要害掉两条性命，刘平可不愿平白背上这些杀孽。

唐姬似笑非笑：“你这个人，倒真是心慈得很，连一个阉人的生死也要过问。”刘平正色道：“人无贵贱，岂可轻决其生死。”唐姬眉毛轻微地抖了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入祠堂后堂。

刘平趁机换上宦官服装。等他换好以后，唐姬提着一个篮子走出来，里面装着一些鱼酢酱、鹿脯和冷芸豆。刘平一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反而在刚才还吐了不少，早已是饥肠辘辘。唐姬把篮子递给他，刘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鹿脯，蘸了蘸鱼酢，刚要放到嘴里，忽然抬头问道：“这些……难道是弘农王的祭品？”

唐姬道：“祭品什么的，无非是给活人看的罢了，死者长已矣，又何必在意。”刘平道：“你想得倒通达。”唐姬看着他抓着鹿肉不放的样子，抿起嘴来：“鬼神要的不是祭品，是敬重。只有活人才要鹿脯呢。”两人一起笑起来，气氛融洽了不少。

“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字？”唐姬熟练地把一些酱涂抹在鹿肉上，递过去。

“嗯，虽然年纪还差两岁，不过在河内好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都早早起好了字。”刘平回答。按礼法，男子二十冠而字，可在这个时代，一切规矩似乎都乱掉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成人仪式提前，唯恐看不到自己冠礼的一天。

“也是呢。乱世中人，成熟得早，也老去得快。”唐姬轻轻感慨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刘平还是说她自己。

刘平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刚打了一个饱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银铃声。唐姬把灯笼塞到他手里，叮嘱道：“记住，把头低下去。”

刘平“嗯”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他小时候读书，最痛恨“十常侍”之类，常常跟司马懿感叹说宦阉误国，想不到今日居然要扮做小宦官。

唐姬敛起面容，冷冰冰道：“走。”刘平弯着腰，低着头，举着灯笼走在前头。两人出了门，门口早有一辆前狭后圆的鸾车等在那里，车盖上系下十二道银色鸾铃，还有两席猩红毡毯铺在座位两侧——看来天子对这位嫂子待遇着实不错。

唐姬走到车前，冲刘平丢了一个眼色。刘平只得趴在地上亮出脊背，让她踩着登上车去。唐姬左足先踏上去，左手立刻抓住车盖的撑杆，右足轻点，纵身跳上车去，刘平的背部并没吃多少力。刘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也有些凛然。看不出这位娇滴滴的寡居王妃，行动居然如此迅捷。

鸾车一路银铃响动，路上的行人纷纷朝两侧让去。唐姬端坐车上，平视前方。刘平在她身后半蹲着，只能一手把住车体，一手提着灯笼，生怕烫着她。

借着黑暗中的这一团烛光，他注视着唐姬随着车子摇摆的纤弱身子，像是在风中飘摇的芝兰，不禁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位颠沛流离的女子再度回到政治的漩涡中来，来做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兄弟，刘平觉得他和他周围的人真是充满了谜团。

鸾车开到许都东侧宣阳门的时候，恰好城墙上的刁斗“铛铛”地响了三声，已到城禁之时。城门司马看到鸾车开过来，知道是弘农王妃回来了，连盘问都不盘问，直接推开了半扇大门，让开大道。鸾车正要往里进，忽然从森森的通道里冲出来数十名骑兵，与鸾车恰好在狭窄的城门洞中狭路相逢。

唐姬和刘平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鸾车车夫直起身子，愤怒地喊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拦王妃车驾！”

为首的那名骑士腰悬长剑，沉着脸，高举手中虎符，高声道：“奉司空府军急令，挡道者格杀勿论！”

唐姬一听不是冲他们来的，便放下心来。可这家伙明知是王妃车驾，还如此倨傲，这让唐姬也有些不快。她从座位上略欠起身子，道：“请问前面说话的，是邓展将军么？”

带头的骑士过来，这人三十多岁，瘦脸高颧，细长的双目挤向额头，一脸天生怒相。他听到王妃叫出他的名字，只得上前拱手道：“公务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请王妃恕罪。”

唐姬肃礼道：“妾刚祭扫弘农王祠回返，不知竟冲撞了将军行伍。”

邓展平日连皇室都不大放在眼里，更不会在意这个王妃，不过毕竟尊卑有别，她如今先让了一步，邓展也不好继续摆出跋扈的姿态。他扫了一眼鸾车上的车夫与小黄门，抱拳一晃：“是邓某唐突了。只因有司空府征辟的官员在半路遇着贼害，我们接了当地行文，前往接应，不敢耽误。”

唐姬心里了如明镜，知道杨俊遇袭的消息终于传入许都了，便颌首道：“既然如此，还是救人要紧。将军先请。”她吩咐车夫把马车倒出门洞，闪在一旁。邓展率领那一批骑兵匆匆离去。

刘平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可邓展临走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却让他冷汗肆流，后背一阵冰凉。他当过猎人，那种视线，是属于极度危险的肉食动物。唐姬小声道：“他是曹纯麾下的骑部曲将，隶属虎豹骑，武艺非比寻常。”

邓展的队伍完全离开以后，鸾车才继续进城。所幸接下来的路上，没有人再为难他们。

许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身披甲胄的士兵随处可见。青色的城墙很是高大，宽阔街道两旁开张的店铺却很少，房屋之间的空地搁满了守城器械和柴薪，仿佛敌人随时都会攻城。宵禁即将开始，行人行色匆匆，很少驻足停留。

比起雒阳与长安的规模，许都的皇城要小许多，简单地分成三层结构，方圆不过三里，禁中更是只有一里见方，十分寒酸。按照曹司空的意思，如今国家艰难，天子应厉行节俭，以为群臣表率，等到天下靖平，还都故城的时候再修葺不迟。

鸾车沿着朱雀大道一路走到内城宫门，唐姬对车夫道：“我要先去觐见陛下，再回去休息。”于是马车转了个弯，直奔皇城而去。宫门司马看到唐姬的车这么晚还要入禁中，都有些诧异。不过唐姬说是去见伏后，又出示了竹籍，司马略一查问，也便放行了。

入宫之后，一路冷冷清清，四周无灯无火，只有一队卫兵靠在殿门懒散地闲聊。唐姬轻声喟叹道：“纵然是少帝之时，宿卫也未曾轻疏到这种地步。”

省内乃是君王平居燕处之地，如果是汉室威仪还在的时候，别说一个王妃，就是当朝重臣，乘夜入宫也是极困难的事，非诏不能出入。如今天子寄人篱下，所居之处又只是临时改建的小宫城，从上到下都因陋就简，全没了当年庄重。

唐姬的鸾车一直开到禁中掖门前，一个老迈的中黄门等候在那里。唐姬跳下车问道：“张宇，陛下可曾安歇了么？”那个被叫做张宇的老宦官垂手道：“皇后刚伺候陛下服过药，如今还算安稳。”唐姬双肩微垂，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老宦官道：“陛下说想向您问询祭兄之事，只是行动不便，特许您入寝殿问安。”

“那可太好了，我给陛下采了一些祠堂旁生长的夜息香，回头熏熏殿内，能治失眠。”唐姬一指刘平，刘平早在手里捧着几封散发着清香的植物枝叶。

宫中用度一向短绌，当初在雒阳时，甚至三公九卿都要自己去寻找吃食。即便现在到了许都，宫中诸人还是要时常出去采集，才能勉堪周济日用。王妃拜访皇后时带草药，听来心酸，可也实属平常之事。

刘平心中暗想，听起来他这位皇帝兄弟最近在染病。唐姬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跟上。

刘平跟着唐姬和老宦官，亦步亦趋。省中极小，很快两人便走到寝殿前。只见殿内尚有灯火摇曳，门口候着几个小宦官与侍女。张宇想拦住刘平，不料唐姬身子略侧，刚好挡住他的视线，刘平一脚便踏入殿门。

张宇眉头一皱，大喝道：“大胆！你是哪家的黄门，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刘平有些惊慌，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殿内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是我那唐姐姐么？快进来罢。”女声稚嫩，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唐姬道：“听闻陛下龙体欠安，我特意带来一些草药。”女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你的小黄门一起呈进来吧。张宇，你不必在这里值夜了。”

老宦官闻言，涨红了脸，诺诺退开，还不忘狠狠瞪了刘平一眼，嘟囔了一句：“宫里的规矩，全乱了。”

唐姬和怀抱草药的刘平一进寝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刘平皱了皱眉头，把那一捆夜息香搁到香炉旁，把腰直了起来。这一路上他为了防止别人看到他的容貌，一直佝偻着身子，弄得腰酸背疼。

这寝殿陈设颇为朴素，细梁低檐，素纱薄板，尚不及寻常郡守之家。一张漆成黑色的枣木案几，上面搁着一盏铜制的鹤嘴油灯和笔墨竹简；一个书架上放着为数不多的几本卷帙。一扇绘有龙凤的亮漆竹屏风立在当中，将整个房间隔成了两半，算是这殿中——也许称之为屋中更为恰当——最为贵重之物。屏风的另外一侧，烛光闪闪，似有人影闪动。转过屏风，最先进入刘平视线的，是一个跪在床边的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唐姬要年轻得多，拥有一双妩媚而充满活力的大眼睛，瞳孔极黑极亮，尖颌圆额，云鬓高挽。一支金色步摇斜插在发髻中，看似信手为之，却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玉容艳光四射。她仅仅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就已经给人以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位，大概就是皇后伏寿吧，刘平心想，同时心脏砰砰直跳。这女人无须言语，只那两道淡淡的蛾眉略抬半分，那与生俱来的艳丽便会让人窒息。刘平勉强把视线从伏后身上挪开，转移到她身旁的床上。

床头搁着一碗满满的黑褐色药汁，还热气腾腾。一双纤细素手搭在锦被之上，锦被里正熟睡着一人。

刘平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真的是太像了。

虽然杨彪和唐姬都曾有过类似的感叹，但当刘平自己亲眼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时，仍旧忍不住瞠目惊舌。

两个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脸型，就连略微左斜的嘴唇和那两撇吊起的眉毛都毫无二致，简直像是在照着一面铜镜。

可若是仔细观察，两者还是有所不同。躺在床上的刘协更显得清瘦些，脸颊两侧深深地凹下去，苍白而枯槁，弱不禁风。刘平是在河内山野里长大的，皮肤粗粝，却洋溢着健康的活力。

伏后望着身穿宦官服的刘平，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时间竟失了神。只有刘协依然沉睡着，似乎没觉察到屋子里多出两个人来。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同胞兄弟！”

刘平在心里默念，感觉到鲜血在体内沸腾，来自于血缘的神秘联系在跃动着。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杨俊之子的身份，忘记了过去十八年来在温县的生活，忘记了过去一天一夜所经历的折磨。血脉的呼唤告诉他，世界上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瘦弱的汉室天子。

他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向前走了两步，开口道：“……皇兄”

伏后俯下身子，白皙的脖颈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她用光滑细腻的食指抚摸着天子的额头，把两片嘴唇凑到他的耳旁，轻声道：“陛下，您的兄弟来了，他和您真的生得一模一样。”刘协浑然未觉，依旧沉睡着，似是疲惫之极。伏后抚过他的脸颊，眼神里充满爱怜。

唐姬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她趋身过去一看，不由得低声惊呼。伏后的眼神充满哀伤，证实了她的猜想。见到她们这种反应，刘平骤然觉得心脏一紧，回想起刘协那铅灰色的面孔，一股可怕的预感笼罩了他全身。

伏后为刘协殷勤地掖了掖被角，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垂下双手，用低沉而哀伤的声音对着两个人说道：“你们来晚了……陛下在今天清晨，已然龙驭宾天。”

4.

这声音极低，听在刘平和唐姬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刘平盯着刘协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庞，思绪剧烈地翻腾着，这是上天给他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吗？把一个失散了十八年的兄弟送到他面前，然后告诉他已经离世。

唐姬压抑着悲痛，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可我三天前离开的时候，陛下龙体不是还好么？”伏后道：“从昨晚开始，陛下突然高热不退，折腾了一宿。今天早晨我想让他进些稀粥，可陛下已没了气息——还好，陛下是在睡梦中去世，我想也许没那么痛苦。”

她最后补充的这句，像是在安慰自己。唐姬闻言身躯一软，一下子仆倒在地，发出极力压抑住的呜咽声。伏后迅速把她搀扶起来，严厉地对她说：

“唐姐姐，你哭什么？你忘记了么？陛下从未离去。”

听到这句话，唐姬身子一震，呜咽声停止了。伏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盈盈走到刘平身前，向这个陌生的男人跪下，用最恭敬的礼节拜道：“臣妾伏寿，拜见陛下。”

屋子里的时间停滞了那么一瞬间。刘平脑子“嗡”了一声，猛然间醒悟了，他终于抓到了之前一直模模糊糊的疑问。

“你们如此急迫地把我从温县召来，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

如果真如杨彪所说，天子希望刘平入许在暗中帮助皇室，那需要一个漫长的筹谋过程，断断不会急切到连行李都不及收拾就让他赶往许都。杨俊也罢、杨彪也罢、唐姬也罢，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刘平匆忙地传递出去，不肯有半分耽搁。这些异常举动意味着，许都即将发生大事，而刘平在其中将会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现在刘平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你说的没错，”伏后平静地回答，这个女人一直保持着出奇的沉稳，“把你召入许都，就是希望你能够代替你的兄弟，来做这个皇帝。”

刘平刚要开口，伏后举起手掌，示意等她说完。

“其实杨太尉并没有骗你，把你召入许都襄助，一直就在陛下的计划之中。只是自入冬之后，陛下就染了重病，每况愈下。到了前几日，我们知道陛下必已无幸。可汉室不能无人支撑，所以我们只能提前发动，请杨俊尽快带你赴许。”

伏后把手伸入锦被里，从里面取出一条衣带，从中取出一条二寸见长的绢束。绢束上留着一行墨字，字迹潦草，能看得出写字的人已近灯尽油枯。她又从枕边取出一方玉玺，把这一绢一玺托在手中，表情变得威严起来。

“陛下唯恐不能支撑到你来，便事先以指蘸墨，留下这一条遗诏。刘平，接旨。”

刘平只能跪倒在地，伏后念道：“朕以不德，传位弟刘平，务使火德复燃，汉室重光。切切。”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包涵着一位皇帝的哀伤、愤懑与满心的不甘。伏后俯下身子，双臂前伸，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刘平。

刘平有些犹豫，他知道这一接，接下来的将是一件无比沉重的使命。伏后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的双眸美丽而深邃，漆黑的瞳孔仿佛可以把对视者的思绪吸入其中。

从前他曾经与司马懿谈过国政之道，也抒发过汉祚不兴、朝纲不振的感慨，可没想到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参与到国事中来。他转过脸去，注视着刘协的遗容，死者表情很平静，似乎是托付完了一切身后之事，然后安然离去。这是一位皇帝给他素未谋面的兄弟最后的嘱托，也是这两兄弟之间唯一的一次交流。

“臣，接旨。”

他思忖再三，终于接过绢诏和玉玺，沉甸甸的，这恐怕是古往今来最古怪的一份传位诏书，刘平觉得之前所有的事加到一起，也不如这一件荒谬。伏后看到他终于接过去了，松了一口气，露出明媚的笑容，与唐姬一起跪倒，向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叩头。

刘平手捧玉玺，嗫嚅道：“为何是我……这天下有皇室血统的，还有许多人啊。”

伏后轻轻摇了摇头：“天子在时，以汉皇之威德，能与曹贼分庭抗礼；若是天子驾崩，曹贼必会另立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以断绝刘姓诸侯称帝之意。届时汉室倾颓，将不可挽回。”

她抓住刘平的手掌，放到刘协的胸口，他感觉到一片冰凉。伏后的圆润声音在旁边响起，既像是说给刘平听，又像是说给刘协：“所以天子不能死，天子没有死。你就是天子，汉天子刘协。”

我就是汉天子刘协？听到伏后这么说，刘平一阵苦笑。他从温县这一路走来，先是舍弃了杨平的身份，变成了皇帝的兄弟；现在又舍弃了刘平的身份，变成了皇帝自己。

唐姬这时总算恢复了一些情绪，她擦干脸上的泪水：“陛下大行之后，除了妹妹你，可还有别人知道？”伏后道：“这一整天里，我就守在他的身旁，代他的名义发出诏书，谢绝一切谒见。太官们进的汤药、饮食，我都亲自到宫门接应，生怕他们觉察到什么——宫中之人，不知曹氏安插了多少耳目。”

她执起刘协冰冷的手，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的胸膛，侧过脸来：“假如你们再不来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一直到这时候，伏后才露出极度疲惫的神情，她伏在床上，脸上的光华在一瞬间黯淡下去。

这个女人坐在丈夫冰冷的尸体旁边足足一整天，强忍丧夫之痛，扮演着病中的皇帝与侍寝的皇后两个角色，甚至不能露出半点戚容。寝宫外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因为这是一条极其脆弱的防线，哪怕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宫女、最不经意的一瞥都有可能毁掉她的努力——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汉室的灭顶之灾。

她在针尖上跳着七盘舞步，而唯一能指上的希望，仅仅只是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孪生兄弟。

这需要何等坚毅的心志。

刘平满怀敬意地望着伏后，这正是史书中所谓的“义士”啊。

这两天内他所接触到的人，无论是杨俊、杨彪、唐姬还是这位伏后，性格各不相同，却都有着一种超乎执著的热诚，为了汉室而不在乎任何代价。刘平不知道，促使他们愿意甘冒奇险的，究竟是对汉祚的责任感，还是对天子本人的忠诚。

已经死去的刘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如此的信赖？

刘平这时候才想到，他对这位兄弟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仅仅只是传到河内的一些只言片语：朝廷暗弱，天子无能，任凭权臣当道……可现在看了，却是截然不同。

他正在沉思，唐姬走到他身旁，递过一套衣裳，悄声道：“陛下，请您更衣。”刘平尴尬地看了一眼唐姬，走到屏风后面，脱下小黄门的衣服，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下扔在一旁，换上了一身布袍。袍子很旧，质地却十分柔软，举手投足颇为舒适。刘平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努力想象刘协走路的姿势。

两个女人看他换完衣服，低声商量了片刻。唐姬从纯银括镂奁里取出一盘白色的妆粉，托在手里，伏后取来一支毛笔，亲自用柔软的笔端蘸着粉末，在刘平脸上轻轻地涂抹。

刘协与刘平两个人尽管容貌相同，气质却大为迥异。毕竟一位是颠沛经年、缺衣少食的皇帝，一位是山野之间长大的世族子弟。

一双素净的白手在自己眼前飞舞，几缕幽香钻进刘平的鼻孔里。这香气不是来自于皇室常用的辛夷或者高良姜，而是肌肤自然生出的香气。刘平抬起眼，伏寿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正全神贯注地在刘平脸上雕琢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出现在她精致的鼻尖顶端。

她还不时用指尖沾上一点点灰褐色的药汁，在他沾满白粉的脸颊上蜻蜓般点过，刘平觉得痒痒的很舒服。

“陛下，不要乱动。”伏寿说，略带怒意。刘平连忙收回视线，老老实实正襟危坐，把眼睛闭上。

给刘平施完粉以后，伏后退后看了几眼，旁边的唐姬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本来就很相似，这么一施妆，刘平黝黑健康的肤色被白粉遮掩，更有九分神似。其他的细微不同，大可以托辞是皇上的“病容”。

伏后擦干净手，从书架上取来一册应邵的《汉宫仪》和蔡质的《汉官典职仪式》，双手奉给刘平：“陛下，朝中百官甚多，既有多年追随陛下的公卿，也有曹氏安插进来的新员。这陟黜赏罚的规制，得用心读熟才行。”

然后伏后转过头去，对唐姬道：“尽快告诉杨太尉，陛下适应朝政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绝不能有闪失。”唐姬应了一声，对伏后发号施令显然习以为常。

刘平心中暗暗有些惊讶。看她的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行动举止却沉稳至极，处变不惊——这距离她丈夫的离世甚至还不足十二个时辰。

屋子里的药味依旧很浓烈，因为今天太官每两个时辰就进一次药。为了不引起怀疑，伏后把每一碗药汁都仔细地倒入地板缝隙，渗到下面的泥土里去。

一位死去的皇帝躺在床上，一位活着的皇帝站在屏风后，他们是两个人，但又是一个人。“天子刘协”在这间充斥着苦涩药味的屋子里，陷入一种既死又活的奇妙状态。

刘平看到自己脱在地上的宦官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代替了刘协，那真正刘协的尸体该如何处理？还有，唐姬是带着一位小黄门进来的，如果她一会儿只身离开，也会引起怀疑。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伏寿已经坐回到床边，一边抚着刘协的额头，一边回答道：“我已经有安排了，这将是对陛下您的第一次考验。”

第二章　谁杀死了汉献帝

1.

从昨天开始，荀彧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尚书台。

曹公的大军如今驻屯在官渡，安抚许都乃至整个大后方的工作就落在他的肩上。各地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这小小的尚书台，几乎每一份都加盖着“急报”的符印，都要他代替曹公来做出决断——这是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何况皇上又在重病之中，早已传诏不见外臣，许多朝请奏议也得由他批转。

“天下方乱，国事未已呐……”

荀彧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将油灯剔亮一些，把裹在身上的大裘又紧了紧。连续数天的熬夜，让这位面如温玉的谦谦君子也显得憔悴起来，细微的皱纹在眼角额间悄然滋生，那一缕黑亮的长髯垂在颌下，已略有卷曲。

荀彧不仅是曹操在政治上的左膀右臂，而且还是朝廷的尚书令。这双重身份让他变得极为忙碌，既要为曹操分忧，也要保证朝廷的尊严。

一位仆役将竹炉里残留的灰烬捅了捅，几点有气无力的火星闪了闪，随即熄灭。他无奈地把目光投向荀彧，荀彧看了眼快被冻住的砚台墨池，叹了口气，挥动手掌。仆役连忙取来几截炭棍丢入炉中，趴在地上拼命吹气。

荀彧一直不肯使用雒阳山中产的精炭，那种炭火力很足，产量却很低，有限的几百斤都被荀彧转送去了皇宫和司空府。普通的柴炭容易生烟，影响批阅公文，所以荀彧只在屋里实在太冷的时候才添上几根。他觉得既然自己是尚书令，就该为百官做出表率。

火苗腾地从炉中又冒了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略微上升了一些。荀彧搓搓手，伸手又取来一卷文书，熟练地扯开外束的丝绳。

就在这时，从窗外隐隐地传来一阵呼喊声。荀彧微微皱了皱眉毛，侧耳去听，他是个谨慎的人，这是在皇宫之内，如此大声喧哗可不怎么成体统。

“走水了！”

更清晰的呼喊声从外面传来，荀彧手中的毛笔一颤，险些把墨汁滴到铺好的竹简之上。冬季风干物燥，皇宫内又多是木质建筑，最怕火灾。如果烧起来，那可是会连绵一片，无休无止。

荀彧迅速站起身来，推开门快步走出去。大门一开，门外的寒风趁机呼地吹进来，他惊愕地看到，禁中寝殿方向在北风呼啸之下燃起冲天大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幕。

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宿卫的戍卒、卫官们跑来跑去，吵吵嚷嚷，到处都是叫喊声，有朝宫外跑的，有朝宫内跑的，像一群没头苍蝇。他们多是来服徭役的乡兵和村民，根本没受过任何训练，碰到这种事完全不知所措。

只有一个小黄门站在高处，大喊大叫，试图控制着这种混乱局面，可惜根本没人听他的。小黄门跳下高台，朝外面狂奔，与匆匆赶来的荀彧几乎迎头撞上。

“皇上呢？”荀彧抓住那个黄门，大声问道。小黄门连忙回答：“陛下仍在寝殿，张老公公不肯开门，小的正打算去调宿卫救驾。”

这让荀彧心里“突”地跳了一下。荀彧环顾四周，高声喝道：“今日是谁当值？”

“种校尉。”

“他在哪里？”

黄门还未回答，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荀彧认出他就是长水校尉种辑，冷冷地问道：“你的人呢？”种辑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脑子还有些糊涂，听荀彧这么一问，这才攥着头盔的冠缨喘息道：“他们都在宫外，宫门司马无诏不敢擅开。”

“荒唐！主官直宿宫内，部属怎么都驻在宫外！”荀彧大怒，“传我的命令，大开中门，让他们立刻进来护驾！”

长水校尉本属北军，执掌京城治安，早已是个不领兵的荣衔。种辑手下的士兵，都是天子从雒阳逃难后一路上收拢来的。所以朝廷因陋就简，便把原来卫尉和光禄勋的职责分出来一部分给他，让他负责宿卫。相比起那些闲散的卫官，种辑麾下的军人还算是比较精锐，是朝廷在许都唯一一支可以信赖的力量。

种辑连忙领命而去，荀彧又抓到了几个郎官，让他们赶紧去收拢自己的部属，到禁中省门前集合。有了尚书令做主事之人，那些慌乱的人群逐渐恢复了秩序。

从尚书台到省门非常近。荀彧三步并两步赶过去，看到两扇黄框大门仍旧紧紧闭着。此时火势越发大了起来，他甚至在禁中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荀彧心急如焚，仰头喊道：“我是尚书令荀彧，门上是谁？”半扇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惊慌的老脸，他是中黄门张宇。

“是荀令君？”

“快开门！你想让整个禁中烧成白地吗？”荀彧瞪着眼睛大喝。

“是您就好，是您就好……”张宇如释重负，连忙吩咐人把门打开，嘴里还絮叨着：“我是怕有人趁乱对皇上不利，许都这鬼地方，可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

荀彧知道这个老头子一向牢骚满腹，此时也不便深究，一脚踏进门去，问道：“陛下此时在何处？”

“陛下和皇后都及时逃了出来，此时正在旁边的庐徼里安歇。”

荀彧心中稍安，朝里面望去。果然起火的是寝殿，整栋建筑已经完全被火龙笼罩，烟火缭绕，不时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一群宦官惊慌地拿着扫帚与湿麻被拼命扑打。

荀彧扫视一圈，忽然问道：“缸中为何无水？”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排大缸，那里本该盛满了水，以备火警之需。张宇道：“宫中浆洗沐浴，都出自缸中。如今天寒地冻，又乏人补水……”

这时候那个小黄门插嘴道：“宫中各处，多有积雪，可让人煮雪化水，可应一时之需。”荀彧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就按这个法子办。

这时候种辑率着一队士兵急急忙忙冲过来，荀彧看到他们腰间还悬着钢刀，气得够戗：“你也是老臣子了，这点规矩也不懂？是想刺杀陛下吗？”种辑红着脸，命令士兵们把武器都解下来丢在地上，一时间青石地面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先救驾，再救火。”荀彧沉着脸发出指示。于是士兵分成三队，一队去支援那些宦官，尽力不让火头蔓延到周边的宫舍，一队去救皇子、嫔妃，还有一队紧跟着荀彧与种辑直扑庐徼。

庐徼是执卫歇息之地，靠近宫墙，与宫舍之间隔着一条掖道与濯池，一时半会儿还波及不到。张宇在火起之后第一时间把皇上转移到这里，到底是灵帝时就执宿禁省的老宦官，经验毕竟老道。

荀彧看到皇上裹着一匹锦被，坐在庐外的石阶上，直愣愣地望着寝殿的火光发呆。旁边伏后与唐姬分侍两侧，两个人都是云鬓散乱，衣襟不整，一望便知跑得极其仓促。

他顾不得礼数，走上前单腿跪地：“微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荀彧抬起头，看到天子面色苍白，脸上还有几道灰痕，狼狈不堪，心中微微一酸。回想起当天子来到许都之时，也是这么一番落难的神情，荀彧自责之心大起。

这时伏后道：“荀令君，这四周可还安全？”

见伏后不急于撤离，先问四周安宁，正是持重之举。荀彧颇为赞许，垂首答道：“长水校尉种辑也在这里，有他们护卫，可资万全。还请陛下移驾尚书台，以免不测。”

荀彧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种辑与伏后以极快的速度交换了一下眼色。

“准奏。”刘协咳嗽了几声，声音细弱不可闻。荀彧觉得这声音有些陌生，不免多看了一眼，伏后道：“陛下圣体未安，又受了惊扰，须妥善安置。”荀彧知道天子染病已久，此时也并非追究之时，便让张宇前头带路，种辑率部护住左右，一行人匆匆撤出了禁中。

一出去，荀彧发现禁中外围早被一支部队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士兵对大火无动于衷，只是把手中长枪横置，把所有试图逃出皇城的人都挡了回去。

“荀大人，末将救驾来迟。”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仍旧听得一清二楚。荀彧知道，这是扬武中郎将曹仁，曹操的族弟。他本来驻扎在许县南部，后来曹军主力北上，就把他调回来卫戍许都，是曹司空留在许都最强大的一支武力。荀彧计算了一下，从火起到曹仁的部队赶到，前后不到三柱香。

荀彧回身向天子略作解释，然后走过去，对曹仁道：“将军来得好快。”曹仁咧开嘴笑了笑：“天子有事，岂敢不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用眼光瞟了一眼荀彧身后的皇帝，那眼神绝算不上是忠勤或者友善。

荀彧似乎没注意曹仁的眼神变化，他指了指卫戍部队：“天子受惊，不利刀兵，劳烦将军了。”

曹仁点点头，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收鞘。”千余名身穿黑甲的士兵同时“唰”地把佩刀收入鞘中，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军阵无声地裂成两半，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这种场面，让种辑的脸色不算太好看。他让部下围住天子，在两侧曹军的注目下徐徐前行。一直到皇帝顺利进入尚书台，种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荀彧看到他谨小慎微的样子，觉得实在有些滑稽。

曹仁并没有待太久，这么多兵甲环伺在天子四周，难免会有谋逆之嫌。等到种辑的宿卫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曹仁便告辞荀彧，率军回营。黑甲如潮，很快便退得干干净净。

在尚书台内，等到皇帝被安顿好了以后，荀彧向伏后问起究竟。伏后说，今夜唐姬带了夜息草进献陛下，不慎打翻香炉，引燃帷帐。唐姬的随侍小黄门拼了性命护送三人出寝殿，自己却被烧死在里面。

荀彧没对这个说法表现出任何疑问，他请天子与皇后在尚书台暂且安歇，然后匆匆离开，指挥宫人继续灭火。唐姬碍于身份，也先行告退，只留下天子与皇后。没人接近这对尊贵的夫妇，只有中黄门张宇守在尚书台门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发着牢骚。

大火烧了足足一宿才被扑灭，寝殿和周围的一座偏殿几乎被烧成了白地。在寝殿的废墟里，人们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想必就是那位舍生取义的小黄门。

等到了天明之后，刘协在伏后的搀扶下走出尚书台，朝着已化为废墟的寝殿方向望去，默不作声。

伏后的这一条计策可谓决绝之至：为了彻底掩盖，她索性一把火点燃了寝殿，焚毁了身穿宦服的刘协尸身——她为防止别人看出破绽，甚至亲自挥刀为刘协的尸体去势。刘平有些瞠目惊舌，他可没想到她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这一位九五之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火之中。汉室二十余帝，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死得如此凄凉，如此不为人知。在刘协短短的十八年人生里，他从一个诸侯手里流转到另外一个诸侯手里，忧愁凄苦，从未有一刻体验过威加海内的威仪，从未有一刻快乐过。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目送着大汉王朝逐渐步向衰亡。在刘协身后，休说配享太庙，就连谥号也没资格得到，因为他还“活着”，死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宦官。

刘平望着废墟上袅袅升起的余烟，不知那算不算是兄弟不愿离去的魂魄。他默默地念诵着安魂的经文，这是温县的和尚教给他的，据说可以让死者安息。这些自称佛门的信徒，他们的经文拗口古怪，却包含着使人心境平和的力量。

“哥哥，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他想，对未来充满了忧虑和茫然。

伏后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陛下，外面风寒，快快进屋。今日要觐见的臣子，可不少呢。”她语气温婉，却暗藏着许多意义。

念罢一段经文，刘平抬起头，略微抬高声音：“扶朕回屋。”从这一刻，“杨平”与“刘平”也随着刘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刘协”。

与此同时，荀彧正站在寝殿废墟之上，指挥着一群人搬开瓦砾，搜寻遗物。按说这不该是尚书令要做的事，但荀彧认为禁中起火，干系重大，必须要亲临才能放心。种辑则拿着一本簿子，清点着宫人的人数。那个小黄门的遗骸就摆在旁边，被一块白布覆盖着。

这时，一个人踏着瓦砾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稳很轻，如同一条草蛇游过残垣断壁，悉悉索索。当他快接近的时候，种辑才骤然发觉，面色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脸，笑意盈盈。

“满大人，怎么您也来了？”

来的人瘦瘦高高，面色蜡黄，一脸的皱纹层层叠叠，几乎把五官都淹没。他叫满宠，字伯宁，现任许都令，掌管着许都城内的治安。

雒阳旧臣们并不畏惧在朝堂上与曹党抗争，偏偏却对这个男子噤若寒蝉。四年以来，他就像是盘旋在许都上空的一只夜枭，这座城市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的双眼，让雒阳旧臣们在暗中吃尽了苦头。

满宠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种辑的表情变化，他拱了拱手，把视线投到那具小黄门的尸体上。

“他就是那个为了拯救陛下而死的宦官？”

“是的。”种辑尽量简短地回答。

满宠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子去，掀开白布的一角，里面露出一截已经焦黑的胳膊。种辑周围的宫人纷纷把头偏过去，满宠却面不改色，用力一拽，把白布全扯下来，从尸体上刮起一片纷纷扬扬的灰黑尸粉。

整具焦炭般的尸体就这么暴露出来，安静地躺在地上，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紧闭的下颚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满宠伸出右手去，在死者的躯体上缓缓摩挲，还不时捏起一些粉末送到鼻下嗅嗅。种辑忍不住道：“满大人，死者为大，何况还是位危身奉主的忠臣，何必如此。”

种辑并不知道昨晚宫内的情形，但他直觉地意识到火灾背后必然隐藏着什么，不能让满宠和这具尸体接触太多。满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昨晚具体情形是如何的？”

禁宫虽不是满宠的职责范围，但他有权过问。种辑为了把他的注意力从尸体上挪开，只得开口把起火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他的描述，是从伏后那里听来，与荀彧所知并无二致。满宠对这个故事听得很仔细，还问了几个问题，甚至没有放过任何小细节。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种校尉您的部属并没有在宫中宿卫，而是在宫外驻屯，一直到火灾发生，才奉了荀令君的命令，匆忙入宫。”

“是的。”

“可您当夜不是轮值吗？主官宿卫，部属却留在宫外，这有些不合情理吧？”

满宠的疑问让种辑停顿了一下。事实上，让他把宿卫派去宫外是来自于伏后的命令，她要求尽量拖延时间，他不知原因，但仍旧忠实地执行了这个命令。这是绝不能让满宠知道的。

“因为宫内狭窄，人多则乱。陛下最近龙体欠安，喜欢清静一些。”种辑解释道，然后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看是否有什么漏洞。

好在满宠没有对这个细节穷追猛打，道了声“辛苦”，然后直起身子，朝着荀彧的方向走去。种辑望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连忙命令手下把尸体抬走，以免又横生什么枝节。

荀彧正在废墟上走来走去，脸上沾着点点黑迹与灰絮，眼角还带着疲惫之色。不时有人呈上从瓦砾里翻检出来的纸片、竹简，这些东西都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但只有荀彧亲自过目后确认没用，才能扔掉。昨晚的大火，让很多朝廷文卷化成了灰烬，其中包括不少千辛万苦从旧都转运来的内档，这让荀彧很是痛心。

满宠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旁，躬身道：“荀令君。”

“伯宁，你来了。”荀彧点点头，对于满宠这个人，他很尊重，但谈不上喜欢。两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废墟沉默不语。

“你怎么看这场火？”荀彧问道，随手揉了揉太阳穴。

“宫里的解释，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满宠面无表情地说。

2.

听到满宠的话，荀彧并未露出什么惊异表情，只是默默地挥动一下袍袖，让周围的侍从都站开。满宠没有罗嗦，直接切入了主题：

“若这个小宦官是被活活烧死，死前必然被浓烟所迫，大口大口喘息，尸体的嘴应该是张开的。何况他四肢摊开，与被烧死的活人四肢蜷缩大不相同。这只有一种可能：死者是死后才被放置在寝殿内。”

荀彧慢慢捋着胡须：“伯宁你倒真是观察入微。”

“我亲自试过。”满宠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知道荀彧不喜欢这个话题，很快就回到正题：“我刚才还检查了死者的胯下，什么都没有摸到，切得干干净净——事实上，依宫里的规矩，宦官只须除去阳锋，却不必连两枚肾囊也切掉。”

听到这里，荀彧终于有些动容。

“死者绝不是唐姬的侍从，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们应该很熟悉的人。所以陛下才会不惜在寝殿点起一把火，毁尸灭迹——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陛下大费周章把他弄进宫后弄死的用意为何。”满宠难得地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总之，这场火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荀彧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满宠的话很正确，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疑问，可他并不喜欢这种把天子当作敌手的感觉。作为曹公最信赖的幕僚和朝廷的尚书令，他始终被这种矛盾困扰着。

“我需要觐见陛下，为禁中失火请罪。”满宠说。

荀彧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的目的绝非如此。他双肩微微沉了沉，喟叹一声：“好罢，你随我去，别乱说话。”

按照仪制，满宠只是个秩千石的县令，若无诏见，是不能单独觐见天子的。须有尚书令这种等级的官员带领，方才名正言顺。即便是在汉室衰微如是的许都，这些规矩还是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仿佛皇家最后一块维持尊严的帷幕。

他们两个人告别了种辑，朝着尚书台走去。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朝廷官员远远地被宿卫军挡在外围，却不敢离开，一个个肃立在原地，交头接耳。禁中起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这些官员都惶恐地赶到宫城前来，来表达自己或真或假的忠诚。

惟一穿过禁军警戒线的，是一位身穿葛袍的中年人和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中年人搀扶着女子，正焦虑而缓慢地走过殿前广场。

“董将军。”

荀彧快走几步，追上前去。来的是车骑将军董承，杨彪之后，他俨然已成为雒阳旧臣一系的领袖，起码在名义上已与曹操不分轩轾。他的女儿董贵人数月前怀上了龙种，可皇城委实过于狭窄，所以就被接回家中待产。他们一直到早上才听说皇宫起火的消息，顾不得董妃身孕，立刻赶了过来。

听到荀彧的呼唤，董承转过头来，很有分寸地露出一丝微笑，既表达了善意，又不会冲淡对天子安危的关心。荀彧看到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搀着父亲的董妃，皱了皱眉头：“董妃身怀六甲，何必如此劳顿？”

董承扶住女儿的右臂，淡淡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陛下的安危，可远比小女更重要。我们这些作臣子的，可不能顾小而失大。”董承说话一向皮里阳秋，荀彧也不跟他计较，笑道：“陛下昨晚并无大恙，如今暂时在尚书台休息。董将军不妨与我们同去。我叫他们拿个便轿来给董妃，免得动了胎气。”

“种校尉呢？他在哪里？”董妃的声音很尖利，怀孕让她的脸有些浮肿，凸显出几分刻薄。“无缘无故的，为何寝殿会起火？是不是有奸人要害陛下？”

皇城之内岂能如此口无顾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荀彧心想，口中却劝道：“董妃过虑了，伏后说只是药炉引火不慎，并无其他缘故。”董妃一听伏后的名字，冷哼了一声：“回头叫种辑他们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堂堂天子的寝殿居然被烧成白地，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你家主公？”

她句句都扣着曹操，颐使气指。董承大概是觉得女儿说的有点儿过火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董妃愤愤不平地闭上嘴。

董承的视线越过荀彧的肩膀，看到站在身后的满宠，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满伯宁，原来你也来了。”面对董承的无礼，满宠只是谦恭地鞠了一躬，保持着沉默，他可没兴趣跟这一对父女逞无谓的口舌之利。

其实董承也颇为忌惮满宠在许都暗处的力量，可车骑将军与许令的品秩之差又让他拥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让他每次看到满宠，都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块路边的石头，可以轻易踩在脚下，但总不免把脚硌的生疼。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很快有两位黄门抬着一顶便轿赶来，把董妃扶上轿子。荀彧与董承随轿一路来到尚书台，满宠沉默地跟在后面。

尚书台内，上好的精炭在炉子里熊熊地燃烧着，屋里一片融融暖意。天子刘协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伏后守在一旁，眼角显出细微的疲惫。

董妃一进门，便提起裙角，加快了脚步走到床边，口中泣道：“陛下！您，您……”可说到一半，她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天子，浮现出几丝疑惑的神情。

刘协心中一阵慌乱，董妃是与真刘协肌肤相亲过的同枕之人，想瞒过她并不容易。伏寿昨天晚上就跟他说过，董妃将是他最麻烦的一个考验。她若是发觉天子已经易人，众目睽睽之下嚷出来，将是一场汉室的灭顶之灾。

董妃的蛾眉微微蹙了起来，头略微偏了偏，也陷入了迷惑。眼前这个男子，毫无疑问是自己的丈夫、汉家的天子，可总有些地方不对劲。她抚摸着滚圆的肚子，仿佛想凭借肚中的血脉看出一些端倪。

也许她只消再踏前一步，就能够彻底毁掉整个汉室。

突然，毫无征兆地，刘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伏寿赶紧递来一杯热茶，让他啜了一口。刘协润了润喉咙，用十分沙哑的声音笑道：“少君，你来了。”董妃听到天子称呼自己闺中私名，露出几分喜欢，疑惑之心小了几分。她趋前一步，试图看得再仔细些：“陛下，您的脸色为何……”

刘协刚要开口作答，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直咳到面色惨白，他不得不用锦帕掩住口鼻。董妃停住了脚步，伏后按住刘协的胸口，一边抚弄一边冲董妃嗔怪道：“陛下昨夜感受风寒，您可别说太多话。”

董妃听了这话，蛾眉一竖，大声道：“你照顾陛下不周，可不要栽到我头上！”她大腹便便，双手一叉腰，显得格外张扬。伏后微微笑道：“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顾虑陛下龙体，可没有想过旁的事。”

这一句话绵里藏针，董妃不禁大怒：“什么顾虑陛下！连寝殿都被烧成了白地，顾虑得真好啊。我看你是跟那曹操一样，嫌陛下活得太长！”

董妃这一句话说出来，尚书台内的众人都面面相觑，苦笑不已。她是董承在雒阳时进献给天子的，为人素来口无遮拦，若非汉室这几年颠沛流离，无暇他顾，这等女子恐怕早就在宫斗之中被淘汰了。

刘协心中暗暗佩服，伏寿轻飘飘两句话，就成功地把董妃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开来，不再来纠缠身份之事。他松了一口气，未待将额头冷汗擦去，忽然感觉到在屋内还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这道视线阴冷锐利，让人悚然。

那是跟在荀彧身后的一个人，他虽然恭敬地垂着头，可刘协知道，刚才他一定悄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自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已经让刘协背心发凉。

这时伏后站起身来，冷冷地对董承道：“董将军，你就是这么教女儿朝仪之道的？如今龙胎未诞，就如此跋扈，以后怎么得了？”

董承面色铁青地冲女儿喝骂了一句，董妃委屈地扁起嘴来，竟也不问刘协，拧身径直出了尚书台。董承顾不上去追她，转身叩拜道：“臣管教无方，请陛下责罚。”刘协道：“算了，少君有了身孕，难免心气浮躁了些。找几个侍婢跟着她，别出什么问题。”交代完这些，他停顿了片刻，对其他人笑道：“倒是几位卿家，这么早便来觐见，足见忠勤。”

荀彧、满宠连忙叩拜于地，和董承一起道：“圣驾受惊，实乃臣等之过，特来请罪。”刘协大度地摆了摆手：“寝殿之失，无关人事，也许是天有所警，故有此兆。也许朕需要下罪己诏了。”

下面的臣子都松了一口气，皇帝把这件事归结为意外，那么许多事情都好做了。刘协说得很慢，努力地揣摩着真正的刘协会如何说话。他刚才装作咳嗽，把嗓音掩盖了过去，加上大病未愈，一字一句慢慢说出来，倒没人会怀疑。这些话都是与伏后商量好的，一时间也听不出破绽。

这时候董承道：“陛下，禁中乃是天子燕处平居之所，不可不慎。臣以为应当彻查此事，方为惩前毖后之道。”跪在他旁边的荀彧瞟了他一眼，心中忽生警兆。天子已经为此事定了性，这位国丈却横生枝蔓，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听到董承的话，刘协心中也是一突，寝殿大火后的秘密，岂能经得起彻查。他看了一眼伏后，伏后不动声色，只是用右手在他肩上微微点了一下。刘协心中少定，便道：“董卿家何出此言？”

董承道：“寝殿被焚，非同小可，当择朝廷重臣二三，督察宫禁，整顿宿卫，方杜后患。”

荀彧心想，董承这是要借大火之事，对整个皇城的禁卫系统开刀了。可禁卫一向是把持在雒阳旧臣手中，他这么做，岂非是自伤肱股么？想到这里，荀彧不免多看一眼董承，这位当朝外戚一脸忠直，看不出有什么异色。

“不知董将军可有成议？”荀彧不急于表明态度，而是以退为进，想看看董承到底揣的什么心思。

董承略作思忖，答道：“太常徐璆、御史中丞董芬、光禄勋恒典三人，皆系上上之选。”听到这三个名字，荀彧与伏寿不约而同地动了动嘴角。

太常掌宗庙朝仪，御史中丞主查纠百官疏漏，光禄勋掌宫城宿卫，选择这三名官员整顿皇城，无可指摘。可在熟知内情的人眼中，这其中大有深意可挖：

董芬与恒典都是雒阳系老人，自不待言；那个太常徐璆，原是灵帝朝的名臣，后来被袁术半请半架弄去了寿春。袁术败死之后，这位老臣甘冒奇险，居然将传国玉玺弄到了手，千里送归许都——自从此玺在雒阳被孙坚带走后，相隔数年，终于回到汉室手中，算是当年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无论曹操还是刘协，面上都大有光彩。

是以徐璆在曹氏与汉室之间左右逢源，关系都处得不错。有他在，能淡化雒阳一系的色彩，让曹氏无可指摘，同时又可以充分确保汉室影响力。

不得不说，请出徐璆这一步棋，下的颇妙。荀彧忍不住想，这位国丈一定是在出发前，就拟好了腹稿。昨夜火起，今晨他就抛出这么一份名单来，反应之快，实在耐人寻味。

这其中的曲折，刘协茫然不知，伏后又无法当面提示，他只得装作沉思状，生怕一句说错。这时董承回过头去看了看满宠，笑道：“古人有言：宫城郭野，外不靖则内不宁。我看，索性请伯宁也参与进来，把许都内外都梳理一遍，如此才是万全之策啊。”

荀彧闻言一叹，绕了一圈，现在终于图穷匕见了，他的用心，到底还是在这里。

满宠与前面三位大臣相比，品秩所差太远，四人同议，他必居下位。如此一来，除了宫城禁卫，就连许都警备都要纳入整顿之列，雒阳一系便可把手伸进许都令，籍此作些文章出来。

面对董承的“好意”邀请，满宠面不改色，从从容容道：“听凭陛下圣意。”把球从容踢给刘协，刘协有些为难，便问道：“荀令君，你对此有何看法？”

荀彧道：“董将军所言，并无不妥。只是兹事体大，还须慎重才是，不如等曹司空回来，再行定夺。”他心想，这话已经挑的够明显了，你们适可而止吧。

自汉帝驻跸许昌以来，权柄政令全出曹公幕府，朝廷几被架空。雒阳一系的旧臣无可奈何，便喜欢把朝职视作手中唯一的筹码，热衷于锱铢必争。可许都是曹氏的中枢，从上到下铁板一块，难道他们真以为几个朝廷虚衔就能与曹公分庭抗礼？荀彧一直在试图阻止这些“聪明”的忠臣们不要做傻事，可他们总是不明白。

面对两位大臣的争执，刘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妥当，只得悄悄看了眼伏后。伏后摇摇头，刘协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答应，还是不要拒绝，不由得面露迟疑之色。董承又道：“曹司空远在官渡，军务缠身。朝廷之事，不是悉数委任荀大人了嘛，又怎么会有后顾之忧呢？”

这话中带着几分讥诮，荀彧听了，眉宇间透出几丝怜悯般的苦笑。董承的提议虽然荒谬，却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时间倒不易驳回。

刘协心想，既然董承是雒阳旧臣，又是自己丈人，自然得要帮自己人，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董将军的意思办吧。荀令君，你辛苦点。”

董承大喜，连忙跪下谢恩。荀彧被皇帝点了名，只得也跪倒遵旨。刘协还想勉励荀彧身后的满宠几句，但一看到他那张阴冷的脸，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的达到以后，董承颇有些得意，他转动几下脖子，仿佛刚刚打了一个胜仗。伏后轻轻弹了一下刘协的椅背，刘协猛然想起她之前的叮嘱，咳了几声：“董将军，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嘱托。”

这句平常的话，在董承身上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他大声答道：“臣自当粉身以报陛下圣恩。”整个人双手撑地，有如一头卧虎，浑身洋溢着热烈的气息。

刘协心想这位董将军用词是否有些过重了，要么就是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满宠饶有兴趣地从背后望着董承的背影，心里闪过和刘协相同的念头。

君臣之间又寒暄了几句，会面便结束了。等到这些臣子离开尚书台后，伏后放下珠帘，对刘协道：“陛下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刚才不该那么快就表达出对董将军的支持。”

刘协有些不解：“董承是忠臣，荀彧和满宠是奸臣。我应该帮好人，不帮坏人，不是吗？”伏后摇摇头：“朝廷之事，可远不能用忠奸来区分。天子的态度，不可轻易流露出来。否则在有心人眼中，会判断出许多东西。”

“难道说，我对董将军说的那句话，还隐藏着什么内情？”刘协问。

“你会知道的。”伏后回答，然后看看左右，“不过……现在可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刘协有些不悦：“既然我是天子，难道还有什么事该被隐瞒吗？”伏后殷勤地弯下腰去，为这位皇帝掖好被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应付一个耍赖顽童的母亲，柔声道：

“那是一句咒语啊，一句可以让整个许昌都陷入混乱的咒语。”

董承离开尚书台之后，董妃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他们两个拜别了荀彧与满宠，登上马车。董承临上车前，对跟随马车的心腹吩咐道：“去请种校尉和王将军，我今天过生日，请他们过府一叙。”

心腹领命而去。同车的董妃奇道：“父亲您的寿辰不是八月么？”董承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董妃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天陛下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哦？是因为有恙在身吧？”董承漫不经心地回答。董妃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不，就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一定是你被伏寿那丫头气晕了头，以后可别那么大醋劲。”董承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董妃撇撇嘴，倔强地把脸转到一边去。董承的笑容很快收敛起来，他轻轻摩挲着自己腰带的铜环，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目送着董承的马车离开皇城，荀彧收回视线：“伯宁，你觉得如何？”满宠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一条冬眠刚醒的蛇：“新的收获没有，只是意外地证实了一个猜想。”

荀彧没有问他这个猜想是什么，只是背着手，平视前方，忧心忡忡地叮嘱道：“这件事要尽快解决，曹司空在前线形势紧张，后方不能乱。”听到荀彧的嘱托，满宠恭敬地鞠了一躬，回答道：“祭酒临行前已经有了指示，毋需大人费心。”

荀彧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让他既觉得放心，又有些不安。尽管那个人如今不在许都，可那种强大的影响力却依然存在。

“他说了什么？”荀彧问。

“许都需要一场大乱。”

3.

董承的府邸位于许都的东南方，原本是一处河内富商的宅子，两进四通，十分豪阔。此时在正厅之内，仆役们正忙着打扫杯盘狼藉的宴会，几张小桌上还剩着许多吃食，看起来客人们漫不经心，并没太多食欲。

正厅后转过一条走廊和一处小花园，几名黑衣仆从在庭院里或隐或现，再往里便是当朝车骑将军的内宅。内宅之中，除了董承之外，还有三个人。他们并没有像平时议事一样跪在茵毯上，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在董承身旁，表情颇为凝重。

董承的手里，还捏着一条款式华美的玉带，玉带似是被利物割开，边缘露出白花花的衬里。其他三个人看玉带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敬畏。

“……就是说，昨晚禁中大火之前，伏寿让你的部属都撤出了城外？”董承微皱眉头。

种辑点点头。他是从清理禁宫的现场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按道理禁中失火，他的罪责不小。可奇妙的是，无论是皇帝还是尚书，似乎都不急于追究责任，暂时也就没人拘押他。

他把昨晚的大火详细地讲了一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听起来这明显是一起预谋的事件，但皇帝为何要这么做？他们自命都是忠臣，可对主君的想法有时还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董承沉思片刻，忽然呵呵大笑起来：“这一场火，烧得好啊！”其他三个人惊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董承将手里的衣带抖了抖，道：“昨夜的大火，是陛下给咱们送的助力，就像这衣带诏一样，是陛下的一道秘旨，一个契机。”

“将军您的意思是？”种辑瞪大了眼睛，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董承竖起了一根指头，说：“曹贼在许都经营了这么多年，实力根深蒂固，不是等闲可以撼动。这一场火，在这铁桶上劈开了一道缝隙，让我等有腾挪辗转之机。”

他看几个人面露未解之色，又解释道：“今天陛下已经应允，以徐璆为首，董芬、恒典为副，三位大臣合议整顿皇城宿卫与许都卫。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可满宠会甘心接受吗？”种辑担心地问，满宠和他手底下的许都卫是什么样，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明争暗斗了四年，雒阳一系很少处于上风。

董承眯起眼睛：“他答不答应，都不打紧，乱起来才好。曹贼如今北忌袁绍，南防刘表，许都是他的根本，绝不容乱。所以一定要把许都搅得天翻地覆，咱们才有机可乘。禁中大火，就是陛下要撬动这局势的第一招手段，咱们现在就要下出第二招。”

他转向另外一位客人，这人身材魁梧，虽然穿着布袍，却遮掩不住他锐利的气息：“王服将军，军中动静如何？”王服正在沉思，听到董承发问，连忙将身体挺直：“昨日许都附近出现盗匪，还劫杀了一位路过的官员。现在城中驻屯的部队，一半都被邓展撒出去围捕了，还有一半如今散在城里各处戒严。曹仁将军的部队，驻在南边未动。”

种辑插嘴道：“倘若许都有变，曹仁的军队三柱香内就可以赶到城内。”那天晚上卫戍部队带来的沉重压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董承“嗯”了一声，淡淡道：“曹仁不是问题。”他又向王服问道：“如果需要的话，咱们一夜时间能集结多少人？”王服道：“三百之数。”董承闭起眼睛，略算了算：“还是有点儿少……”王服有些尴尬，辩解道：“这三百都是我的亲兵与弟子，再多别人就会起疑心。”

“倘若许都真乱起来，这三百人撒出去，只怕连个响动都听不到。你得再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在城中保证有五百人掌握在手里。此事关系到汉家江山，王将军你得再用心些。”董承说得轻描淡写，王服有些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应诺。教训完王服，董承倏然把眼睛睁开，转向第三人：“吴硕，刘玄德现在到哪里了？”

第三人一直站在屋子的阴影里，听到董承叫自己的名字，才向前一步，从怀里取出半截木片，递给董承：“玄德公已过东阿，后日当入徐州。”

一提到这个名字，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颇为古怪。董承翘了翘嘴，半带嘲讽道：“他跑得倒是一如既往地快。也罢，只要他在徐州举事，把曹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咱们在许都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种辑迟疑一下，道：“董公，刘玄德这个人，真的可以信任么？倘若他中途变卦，转身去了襄阳，可就全盘皆输了。”

董承冷笑道：“对这种人，我们不必晓以大义，只要让他知道有利可图就行了。徐州那么大块肥肉搁在那，我不信他会不动心。”他抚了抚那条衣带，慨然道：“天下之大，忠臣何稀。对陛下尽忠的，只要我们就够了，其他人不过是棋子而已。”

四个人一齐跪了下去，对着衣带行君臣之礼。然后董承起身把衣带小心地揣入怀中，转身从书台上取了一枚私符：“今日满伯宁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所以这几日我不能轻举妄动。朝堂上的事情，自有我与董芬、恒范两位大人周旋；而咱们暗地里的计划，需要另外有人替我主持。”

几个人面面相觑，董承是雒阳系的领袖，他若撒手，究竟谁还有资格能统筹全局。

众人还未及发问，忽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他环顾四周，轻笑道：“几位在这里推骰摇盅，密谋牵曹司空一个大头。这等好事，怎么不叫上我呢？”

屋里的人无不大惊，这里是大将军府邸，附近明暗的高手少说十几个人，怎么这人就大喇喇地闯进来了？王服反应最快，一道寒光闪过，他已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顶到了来人的咽喉。那年轻人夷然不惧，只是赞道：“京师传谣‘王快张慢，东方不凡’，王将军的快刀，果然快如闪电。”

这时候吴硕与种辑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一齐叫出来：“你是……德祖？”王服一愣：“杨德祖？杨彪大人的儿子杨修吗？”手中匕首不禁一松。杨修一脸满不在乎，双手一拱：“正是在下。”

董承把手中私符抛给杨修，道：“德祖你太冒失，也不通报就直闯进来。若不是王将军谨慎，你岂不枉死？”杨修接过私符，随手系在腰间：“我便赌王将军出手有度，看来赌对了。”王服盯着这胆大妄为的年轻人，一时无语，只得把匕首收起来，回归原位。

董承搀起杨修的手，一一介绍给其他人。三人一一还礼，心里却有些惴惴。既然是老太尉杨彪的儿子，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年轻人行事轻佻，满嘴都是赌经，让他居中主持，实在不大放心。吴硕自负是董承之下智谋第一人，看到杨修，眉头不禁皱起来。

杨修环顾四周，笑嘻嘻的面色突然一敛：“几位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的，只是细处有失计较。”众人见他突发诘难，都有些讶异。杨修拿指头点了点桌面，正色道：“这董府周围，不知有多少许都卫的探子，你们轻身来此，若是被满伯宁查知了身份，如之奈何？”

吴硕冷哼一声：“杨公子过虑了。这里语不传六耳，外人只知道我等今日是来赴董将军寿宴的。无凭无据，他能抓到什么。”杨修微微一笑：“许都卫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凭据了？若我是满伯宁，就趁你们夜里回府路上痛下杀手，一盘大注，自然消弭于无形。”

“刺杀朝廷大臣？他也得有这胆子！”

“比起许都大乱来，这点代价他们还付得起。”

杨修冷冷地点出了关键，其他三人俱都沉默不语。杨修把私符轻轻在手里把玩，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如同在玩着一枚骰子。

截止到目前，曹氏与雒阳系官员的斗争都发生在水下。前者独揽军政大权，后者坐拥天下声望，彼此都十分忌惮，因此高层暂时相安无事，斗争都局限在朝廷之上。

但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有切实的威胁——比如他们正在筹谋的计划——危及到曹氏的根本，那么那个人不会吝惜用极端的暴力去解决问题。想到这里，三个人背心都冷汗涔涔。

“依公子意思，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吴硕不动声色地问，他注意到董承一直没有作声，知道一定有下文。

杨修笑眯眯地从怀里取出五截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屋里立刻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王服皱了皱眉头，他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那是五个人的拇指，从断口处的血迹看，是刚刚被砍下来不久的。

“这一次，我已替各位解决了，一共五个探子。董公啊，满伯宁果然很重视您的寿辰。”

这个白皙到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淡淡地叙说着，似乎在说一件寻常之事。在场的人不约而同一阵悚然，那五枚拇指的主人，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今晚赴董公寿宴的共有二十多人，这五个探子一直候在外面的几个出口，暗中点数，看哪几个人最后出来。”杨修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种辑、吴硕和王服，让他们几个人心里有些发毛。“幸亏他们还未回报，就被我截下，所以满宠暂时不会知道赴宴官员中是谁参与了董公的大事。”

说到这里，杨修摇了摇头，面露遗憾之色：“可惜此举是饮鸩止渴。我们今晚很安全，但最迟到天亮，满宠就会知道。五个探子的意外身亡，会让他对董府里的事情更有兴趣。如果许都卫想查的话，就一定查得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杨修绝非夸大其辞。

杨修手指收拢，把私符牢牢捏住，目光一凛：“所以到玄德公拿下徐州之前，请诸位大人按照我的指示来行动，不要有半点折扣。”

接下来杨修开始安排，一条一条明晰细致，有条不紊，甚至连他们一会儿离开董府如何避开耳目都考虑到了。众人无不叹服，都说杨彪的儿子是个才俊，如今亲见，果不其然。

半个时辰之后，杨修交代完了最后一点细节。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于是其他人纷纷拜别，各自怀着心思离开了车骑将军府。等到人走光了之后，董承吩咐仆役端来一壶煮好的茶水和两个竹节杯，让杨修在对首坐下。

“太尉大人他还好吧？”董承拿铜勺舀了一勺，倒在杨修的杯子里。

杨修道：“父亲前两天外出散心，昨日才回来。他老人家现在散淡得很，人也看开了，每天游山玩水。”董承闻言，忍不住叹息道：“杨太尉是脱了苦海，却把我们留在这里惨淡经营。”

“能者多劳。再说，小侄这不是也来陪您赌这一把了嘛。”杨修啜了一口热茶，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笑嘻嘻地抹了抹嘴：“倘若再有些黄酒，再加一副骰搏，就再好不过了。”董承大笑：“你这小子总不忘酒、赌二字，真不知行止端方的杨太尉，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怪胎。”

两人随意闲谈了几句，壶中的茶慢慢去了一半多。董承忽然问道：“德祖，你觉得这一次出手，胜算几何？”杨修想也不想，随口回应：“以如今之势，多半是飞蛾投火。”

“哦？为何？”董承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

“玄德公名声虽高，打仗的手段却很拙劣。靠他吸引曹军主力，恐怕大事难成……”杨修放慢了语速，修长的指头朝着南方指了一指，唇边流出一丝洞悉的笑意：“以陛下和董将军的谨慎，断不会将这一铺大注全押在刘玄德身上，想必别有成算吧。”

董承大笑，不再说什么，双手捧起杯子，热气腾腾的茶雾让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王服从董承府上离开以后，心里十分烦闷，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做事不利而被董承批评；

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计划本身就让他忐忑不安。

诛杀曹贼，这四个字实行起来，可绝非写成隶书那么简单。王服自问对汉室并没有多么强烈的忠诚，他只是个单纯的武者，在军中混一口饭吃罢了，为什么会卷进如此复杂、险恶的漩涡里来呢……他自己也难以索解，可现在已不能回头。

王服挥了挥手，试图把这些烦扰的念头都赶走。他轻轻握着缰绳，让坐骑慢慢地走过一条与董府相邻的狭窄小街。这里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屋檐下黑漆漆的一片，几乎可以碰到他的头。此时早已宵禁，寻常百姓各自都待在家里，周围一片寂静。这是杨修的安排，可以最大限度地掩人耳目。既然杨修说这条路很“干净”，那么应该是真的。

当这一人一马走到小街中间的时候，王服突然感觉到背后陡然升起一道凌厉的杀气，稍现即逝。王服反应极快，在回头的瞬间，手里的匕首已经化作一道流星，朝着民房的某一个角落飞去。“铛”的一声金属相撞，匕首不知被什么东西弹飞，斜斜没入一堵土墙之上。

王服心中暗暗有些吃惊。刚才他刀随意动，出手迅捷之极，可对方居然能轻松挡下来。

“来者何人？”他沉声喝道，双眼朝着墙头扫去。以他长年锻炼的如电目力，居然没觉察到任何动静。那个潜伏者在接下飞刀的一瞬间，就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重新淹没在黑暗里。若不是刚才那一下杀气流露，恐怕被那人欺近到背心自己都毫无知觉。

一想到这里，王服顿觉冷汗涔涔而下，通体生凉。他深吸一口气，从坐骑侧面搭着的剑袋里拔出佩剑，紧紧捏住剑柄，摆出守御的姿势。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像是许多沙粒在风中翻滚，暗哑而呆板：“王将军莫惊，我奉了杨公子之命，暗中保护你们离开。”声音飘忽不定，难以确定方位。王服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心里暗道，原来是杨修的人。那五个探子，大概就是被这个悄无声息的杀手干掉的。

见王服仍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那声音似乎又变换了一个方位：“在下久闻王氏快剑之名，与张公子、东方安世并称于世。看到将军，偶起了争胜之心。想不到被将军立时觉察，佩服佩服。”

王服道：“在下剑技粗劣，比吾兄王越差之远矣——朋友何不现身一叙？”沉默了一阵，声音再度响起，却答非所问：“请将军速速回府，免生枝节。”

王服还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已经消失。一阵萧索的夜风吹过耳边，只留下王服一人在这条狭窄而黑暗的小街之中。这一次他确信那鬼魅般的身影，是真的离开了。

此时此刻，王服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他不相信一个顶尖杀手会这么“偶然”地暴露行踪。所以这不是一次意外邂逅，而是一种威慑、一个露骨的暗示。

王服相信，吴硕和种辑在离开时也以不同方式“发现”了那位杀手的存在。一想到那个年轻人带着微笑，摆出五枚血淋淋的断指，王服就觉得背心发寒。这种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信任别人，而自己正在跟他参与同一个阴谋，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也许刚才在内宅的时候，就被他看出心中的动摇了吧，王服不无自嘲地想，发觉自己陷的比想象中更深。

十二月的许都是寒冷的，冰冷的北风象是庖丁手中紧握的屠刀，以无厚入有间，顽强而坚定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王服用布袍把自己裹的紧紧，一路信马由缰，心烦意乱地沉思着，浑然不觉脚下路途。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一抬头，发觉自己竟被坐骑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屋前。

这是一栋素雅的木屋，独门独户，门前还斜插着一枝剪下来的梅花，枝头细碎的小花在寒风里兀自绽放。此时屋子里火烛早熄，想必里面的人已经睡下了。

王服朝着木屋望去，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温暖。

这里，就是少帝刘辩的妻子唐姬的住处。皇帝把她接来许都以后，把她安顿在一处僻静之所，平时就车马罕至，现在已近二更，这里更是寂静无声。

王服没有叫门，只是在外面的树下默默地望着那扇漆黑的窗子，想象着里面那位女子安详的睡容。

他初识这位少女，还是在数年前的长安。当时王服还只是一个浪荡的游侠，正赶上李傕、郭汜之乱，他被困在城里。一位少女找到他，自称叫唐瑛。她说李傕要强娶她为妻，希望王服能够帮助她逃离长安，还拿出一枚黄金发簪与几件珠宝做报酬。

王服接受了这个委托，两个人费尽周折，总算逃出了长安——王服甚至因此而被李傕斩了一刀。在逃亡中，唐瑛那瘦小却坚毅的身影，逐渐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当他终于下决心吐露自己的心意时，少女却失踪了。

失望的王服去了兖州曹家，凭借自己的武艺当上了将军。后来天子来了许都，下诏希望寻访少帝刘辩的遗孀，这个任务交到了王服手中。王服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唐姬，居然就是自己梦萦魂牵的少女唐瑛。

一位曹家的将军，和一位汉天子的遗孀，王服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结果，除非出现当年长安一样的大变乱……王服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皇城，自嘲地笑了笑，拨转马头，默默地离开。他想起来当初自己为何会参与到那个计划中来了。

“我会尽我所能助汉室复兴，但不是为了陛下您。”他想。

第三章　这个皇帝不太冷

1.

当王服凝望皇城的时候，其实天子并不在城中。寝宫废墟还在清理，尚书台又过于简陋，所以荀彧代曹司空下了决断，请天子暂居司空府内。

即使只是同城移居，对天子来说，要准备的事情也相当繁琐。等到刘协迈进司空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曹操的侧室卞氏带着三个儿子曹丕、曹彰与曹植出府迎候，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曹丕也不过十几岁，不过已经颇有成熟气度；曹彰还只是个顽童，最小的曹植才刚学会说话。他们三个笨拙地模仿着母亲行礼，然后偷偷抬起头来好奇地盯着传说中的大汉天子。

“皇后好漂亮啊。”曹彰望着伏寿的背影，小声对兄弟们说道。曹丕冲他“嘘”了一声，瞪了瞪眼睛，旁边曹植不明就里地“咯咯”笑了起来。

“不知他们之中，谁会是曹操的继承人？”

刘协悄声向伏寿问道。他早就听说，曹操本来有一个长子，叫曹昂，两年前在淯水战死，目前最有希望继承曹氏的，就是卞氏生养的这三个男孩。听到刘协的问题，伏寿笑了笑，回答道：“他们离冠礼还早，不过陛下您多想想这些事，倒没有坏处。”

卞氏长的并不漂亮，但相当干练，端的是有大妇气魄。在她的指挥下，接待工作井井有条，无懈可击，连伏寿都啧啧称赞。卞氏对待天子十分恭顺，就像是汉室极盛时，臣子对天子驾临所表现出的那种无上荣幸。丝毫看不出她丈夫与朝廷之间的险恶关系。

刘协现在是“带病之身”，所以一切朝仪从简。卞氏将曹操的寝室让了出来，自己搬去了偏屋，临走前还细心地吩咐仆人送来几个蟠虬香炉，摆在屋子里的四角，徐徐冒着令人沉醉的香气。

当一切都恢复安静之后，伏寿吩咐所有的人都出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还用脚轻轻踏了踏地板，看是否有空层。检查完之后，伏寿回到床边，对刘协道：“没有异状，可以放心说话了。”

“你不歇息一下么？”刘协有些担心地说。从两天之前开始到现在，伏寿的精神一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即使是铁打铜铸的汉子，也撑不住如此消耗，何况一个纤纤女子。

伏寿微微摇了摇头，只是用手指揉捏了一下太阳穴，明净的眼角已有遮掩不住的鱼尾纹：“不行，我还得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今天都妥当地瞒过去了，你也可以稍稍宽心些了。”

刘协试图宽慰她，这位“伪君”已经见过了朝内好几位重臣，还有一名亲近的嫔妃，总算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验。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臣张宇，求见陛下及皇后。”

“张宇？”刘协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中黄门张宇，那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守在门口的唠叨老宦官。伏寿抓起刘协的手，轻声道：“自陛下出生时起，张宇就奉扫进侍，这么多年来一直随驾左右，没人比他更熟悉陛下。瞒过他，才是真正瞒过所有人。”

刘协立刻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伏寿拍拍他的手背，扬声道：“进来吧。”

张宇推开门，以宦官特有的恭顺步伐趋前。他已经年过六十，动作明显不如那些小黄门灵活，却十分认真，一丝不苟。伏寿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寻常服色，而是一套暗黄装束，腰间还悬着一排细碎的穗子。这种服饰在非常正式的场合，才会被当值的高阶宦官穿在身上。她不禁微微颦眉。

张宇一进屋子，便施以全礼，整个人匍匐在地板上，斑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伏寿板着脸问道：“张老爷子，这么晚了，陛下又没传你，怎么自己进来了？”

非召擅入，这在宫中是个严重的罪名。张宇趴在地上，头垂得非常低，声音却很坚定：“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垂赐圣教。”

“讲。”刘协说道，他现在学起皇帝口气来，很是像模像样。

岂料张宇压根没有理睬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伏寿：“敢问皇后陛下，圣上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屋子内顿时被一层看不见的寒霜盖满。伏寿和刘协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有些慌张。伏寿凤眼一立：“张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只想知道，陛下何在！”张宇倔强地追问着。

“太放肆了！”伏寿霍然起身，声音有些恼怒，“你也是老臣子了，居然夜闯寝殿，口出谰言！该当何罪？”

面对伏寿的威压，张宇双臂撑地，两肩高耸，如同一只苍老倔强的卧虎：“老臣侍奉陛下迩来一十八年有奇，自问尽心竭力，从无疏失。从雒阳至长安，从长安到许都，一路颠沛，从未有须臾离开陛下……”

陡然间，张宇猛地抬起头来，双目泛着血丝，如电目光直直射向刘协：“如今屋内之人，虽然容貌与陛下九成相似，但绝瞒不过老臣这双老眼。他，不是大汉的天子！”

仿佛一声炸雷在屋中爆裂，伏寿身躯一晃，脸色霎时雪白。

刘协畏怯地偏过头去，忽然间看到伏寿的右手正在慢慢伸向床榻。枕头下是一把铁刺，看来伏寿已经动了杀心。这个老太监已经触摸到了事情的真相，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制住他，他只消放声那么一嚷嚷，就可以惊动外面的人。那样一切就全完了。

刘协自忖，以自己的身手加上伏寿配合，这个老太监绝不是对手。到时候治他一个妄图弑君的罪名，也能勉强遮掩过去。

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莫名声音在心中响起。不知为何，刘协想起了在温县山中那头被自己放走的母鹿、那名无辜被杀的车夫、做自己替身的年轻尸体和杨俊断掉的一支手臂。

“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究竟还要死多少人……”他用细微的声音喃喃道，双眼凝视着张宇那张丘壑纵横的老脸。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而且还是一个忠心耿耿为汉室付出了自己一生的人，现在却要像杀一条狗一样把他杀死。

伏寿已经把铁刺抄在手里，身体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床榻：“你是何时发现陛下不在的？”

张宇道：“昨晚失火时，便已看出些端倪。今日在尚书台服侍了一日，老臣已全然看穿。”

“哦……那你为何不当场喝破呢？”伏寿冷冷问道，继续向前挪动了数寸。

“喝破给谁听？曹操的人吗？”张宇摇摇头，“老臣至此，正是想先问皇后陛下讨个明白。”

伏寿微笑道：“就是说，别人都还不知道喽？”

“不错。”

“你做得很好，很好。那我就告诉你，陛下他其实早有旨意……”她忽然高声道：“中黄门张宇，接密旨！”张宇一怔，习惯性地垂下头去，伏寿猛然扬起手中铁刺，银牙暗咬，朝着张宇脖颈刺去。

“不可！”

就在铁刺即将刺入老人身体的一刹那，她的手腕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抓住，刺尖堪堪刺破老人的皮肤。

伏寿定睛一看，看到阻止自己的，居然是刘协，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张宇惊讶地抬起头来，也对这个局面产生了困惑。他几十年宫廷生涯，目睹了太多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这一次来觐见皇后，自知已是犯了大忌，无论结果如何都难逃一死，可……这个冒充陛下的家伙为何阻止她出手？

“你……你疯了？”伏寿冲刘协吼道，清明的眼神此时却掺杂了几丝疯狂。她耗费全部心神要守护的秘密，此时却被一个老头子一语道破，这个打击让她有些精神涣散。

她还要试图再度扬起铁刺。刘协没办法，只能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籀紧。伏寿拼命挣扎，但根本挣脱不开，她只能把铁刺尽力丢出去。完全失去力道的铁刺在空中勉强飞行了半尺，“当啷”一声落在了张宇的脚下。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刘协抚摸着伏寿的后背，试图安抚她。伏寿的身体无法动弹，她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刘协的手掌。一阵剧痛传来，刘协皱了皱眉，却没有把手掌抽出来，任凭她的贝齿啮合在血肉之间。

伏寿已经紧绷了三天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刘协的怀里，死死地咬住手掌，像一只受惊的雏猫。从齿肉相交处传来她含混不清的呜咽，眼泪如同泉水一样疯狂地涌出，与齿缝间流出来的鲜血同时滴落到地板上。这一刻，她终于抛弃了一位托孤皇后的矜持，变回到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

在一旁的张宇看着这一幕，迟疑地捡起铁刺，不知是否该刺进这个假货的脊背。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放弃了。他放开铁刺，问道：“为何你要阻止皇后杀我？”

伏寿缓缓松开牙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迷离，如同虚脱一般。刘协甩了甩手掌上的鲜血，缓缓转回过身来，平静而沉稳，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朕不希望再有人为此牺牲了。”

这是《尚书》里的句子，意思是宁愿自己承受罪衍，也不愿伤害无辜之人。张宇没读过《尚书》，但他觉得，眼前之人的声音里，有着让他无法回绝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他心目中的皇帝，与眼前这个假货居然发生了重叠。

他倒退两步，重新跪拜在地上。这时候伏寿也从狂乱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她默默取来白布与绢带，像一个乖巧的妻子，为自己的丈夫细心地包扎着伤口。

刘协从自己的身世开始讲起，讲自己在河内的童年，一直讲到了昨天凌晨天子的死亡与晚上的大火。他没有提及杨彪、杨俊和唐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不安全，也没必要，张宇明显对天子之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听完他的故事，张宇沉默了好久，方才缓缓问道：“原来王美人除陛下之外，尚有龙种存世。难怪你们生得如此相似，几乎连我都要被骗过去了……”

刘协温和地笑了笑，想把屋子里的气氛弄得缓和些。张宇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很快问道：“那如今天子的龙体厝置何处？”

“就是那具小黄门的尸身。”回话的是伏寿，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张宇身躯一震：“那……那可是九五之尊！你们怎么能……”

伏寿冷冷道：“禁宫大火与伪造尸骸，都是陛下生前已经决定了的方略，我只是遵旨执行罢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汉室。”刘协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他原以为这一些手段是伏后所为，没想到居然都是出自皇帝自己之手。

一想到刘协在病榻上交代伏寿对自己尸身施以宫刑，就让他背心一阵发凉。一个垂死之人，还要安排下如此缜密的布局，实在是非常人所及。即便如今两人已是阴阳两隔，刘协仍旧能感到自己兄弟这份决绝和冷酷。

张宇还有些不甘心：“为何陛下不亲口告诉我，难道连老臣他都信不过吗？”

“若你事先知道陛下的打算，会举止如常么？”伏寿反问。

张宇沉默了，他与当朝天子虽为君臣，实则情同祖孙。这种近乎宠溺的亲情可以信赖，却不能委以大任，因为这个老人并不在乎汉室，却极端在乎自己的孙儿——把皇帝本人置于汉室利益之上，这种风险是刘协绝对不会接受的。

伏寿话中的深意，张宇大概也体会到了。他整个人瞬间衰老了十几岁，精、气、神从这具躯壳里一丝丝被抽离一空。他缓缓跪倒在地，三跪九叩，用沙哑的声音恳求道：

“老臣本欲为陛下殉死，但现在不想了。再怎么说，陛下也是一位天子，不应该如同野狗饿殍一样曝弃荒野。明日我会请辞回乡，请允许我带陛下的骨殖返回。这是老臣最后的请求。”

刘协明白，老人已经承认了他的皇帝身份，用来换取真正的刘协能够入土为安。

刘协有些感动，这是真正的忠臣啊。他诚恳地说：“张老公公服侍天子这么多年，忠勤无二，朕岂会不允呢？”

张宇叩首谢恩，这时伏寿忽然道：“明日要整顿禁中宿卫，倒正好送董承一份理由。只是如此办来，张宇你便不是荣归故里，而是被贬谪出京了，你可愿意？”张宇毫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至此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宫内最大的一个隐患消除了，而且没有人因此而死去，这让刘协很是高兴。算起来，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独自做出决断。这结果他很满意。

张宇向两位陛下请安告退，然后匍匐着倒退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忽又抬起头来：“您可知道，您与陛下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哦？”刘协饶有兴趣。

“如果是真正陛下的话，他刚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刺死，”张宇平静地说，“你和陛下相比，实在是太心善了。这不是件好事。”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刘协被张宇临走前的那句话弄得有些糊涂。为什么？难道好生之德不是件好事吗？他带着疑问的目光转向侧坐在榻边的伏寿。

他发现，此时的伏寿，和初次相见时比，又别有一番韵致。当初的她，就像是一只守护自己巢穴的女兽，锋芒毕露，艳光四射，随时都做好了扑击敌人的准备；而现在的她，更似是一朵怒放将凋的鲜花，带着一丝慵懒，又带着几缕轻松——痛哭与张宇的离开让她彻底纾缓了心情。

“刚才……呃……张宇为什么那么说？”刘协问道。

伏寿拿起一面铜镜，照了照脸上的花钿，然后用尖利的指甲一点点刮下来，放进一个小锦盒里。刘协没有催促她回答，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伏寿取下头上的镶玉步摇，交到刘协手里，然后解下头束，乌黑的头发无声地披散下来，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刘协看到她的衣襟微微敞开，触目可及尽是一片雪白，吓得立刻把目光转开。

“你在温县，生活的可幸福？”伏寿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啊？呃，还好，”刘协老老实实回答，“每天读读书，打打猎，偶尔玩几局六搏，踢两场塌鞠，大抵如此。”

伏寿叹息一声：“多好……可陛下却从来没有这种福分。他虽生在帝王家，却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安心过。从一个诸侯手里辗转到另外一个诸侯手里，每一个人都在利用他，每一个人都在嘲弄他。无数的居心叵测，无数的暗流汹涌，陛下却一步都不能踏错。这样的生活，他过了足足十年，在河内优哉游哉的你，能想象其中的苦楚与绝望吗？”

刘协哑口无言。跟真正的刘协相比，他的人生实在是单纯太多了。

伏寿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你既读过书，也该知道人心惟危的道理。那套好生之德的作法，在河内也许会被人称道，但在许都绝对行不通。妇人之仁，只会误了大事。”

刘协一阵苦笑，心想居然被一个妇人批评自己妇人之仁。他忽然想到，就在数天之前，司马懿也这么骂过他。真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如此迂腐，还是这时代已是人心不古……

伏寿继续道：“张宇之事，还可容得半分柔慈。日后与曹操折樽冲俎之时，倘若陛下你依然还抱持着这些无聊想法，不如明日下诏禅让算了。陛下你意下如何？”

她的眼神直直盯着刘协，让他无从逃避。刘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只得含混地应道：“我，我知道了。”听了这句话，伏寿这才敛起肃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把手按在刘协手掌的伤口上，轻轻抚摸着，低声道：“刚才臣妾咬你时，你为何不抽出手呢？”

“你太累了，我想，也许发泄出来会好一点儿。”刘协老老实实回答。伏寿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摇头叹道：“陛下啊，你实在是太温柔了……”她轻柔地为刘协取下冠璎，忽然俯身凑到他耳边，气吹如兰：“谢谢你。”

刘协耳根子一阵酥麻，神情有些恍惚。他不知道，究竟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伏寿，和刚才那个冷酷刚强的伏寿，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本性。

他还在愣神的功夫，伏寿已经为他宽衣解带，然后剔暗了烛火，带着一丝娇羞道：“陛下，可以就寝了。”刘协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从昨天开始的一连串紧张考验，让他几乎忘掉了自己还要面对夫妻应尽之礼。

周公之礼刘协早已有过经验，但是此时榻侧之人却不寻常。“这可是我的嫂子啊！”刘协的内心在呐喊。听说在北地匈奴那里，有哥妻弟及的传统，可这是在中原开化之地，而且他的哥哥一天之前刚刚离世，至今尸骨未寒。

“呼”的一声，屋子里的最后一根蜡烛被吹灭。刘协手足无措地躺倒在榻上，随即一具温热的身体也钻进了锦被里。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有做声，刘协全身紧绷，生怕自己呼吸稍重，就打破了微妙的默契。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一只热乎乎的玉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地摩挲着刘协手上的伤口，力度不轻不重，既像是抚慰，又像在调情。刘协闭起双眼，感受着女性的温柔，复又睁开，望着漆黑的房梁，忽然开口道：“能给朕说说，兄长是个怎样的人吗？”

抚摸着他的玉手猝然一停，然后缩了回去。好久之后，久到刘协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伏寿的声音忽然从枕畔传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们的大婚之夜。”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当时董卓专权，我又是以贵人身份入掖庭，所以有聘无礼。只有我母亲阳安公主怜惜我，为我备了杯合卺酒，让我与皇帝同饮。你猜他进了洞房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把合卺酒泼在地上，指着窗外说：‘关西骄兵正在长安城里横行，董仲颖正在汉宫内啖肉饮酒，四方诸侯都在作壁上观。如今汉室就如同这地上的酒水，你为何往这个火坑里跳？’”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既然嫁作人妇，自然从夫。想不到他冷冷地回答：朕不需要贤良淑德的女人，朕要的是扭转乾坤的能臣。我那时候性子直，便争辩说女子如何无能，吕后、马后、邓后，哪个不是撑起了汉家江山？他有点意外，便拉着我的手坐到床边，问起了朝廷之事。我之前听父亲谈论许多，倒也能应对自如。”

“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有十四岁，比我还小一岁呢，却努力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他的稚气尚存，可那种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却是同龄人里绝无仅有的。我们一对新婚夫妇，就这么和衣躺在榻上，说着国家大事，直到三更还未见疲意。最后两个人都困倦了，他说我很好，问我是否愿意做他的皇后，辅佐他重振朝纲。我回答说我母亲是汉室公主，我流的是刘氏的血液。他难得地笑了笑——他的笑容总是很难见到——然后又一脸严肃，说未来歧路坎坷，皇后这个头衔不能带来任何荣耀，反而会被推至风尖浪口。他让我三思。你猜猜我是怎么答他的？”

刘协在黑暗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伏寿笑道：“我咬了他一口，也是咬在手掌上。他和你一样，也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我咬出血来。然后他把自己的血滴入合卺酒杯中，与我对饮而尽。歃天子之血，起九州之誓，这就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夜。”

刘协努力地在脑海里重建当时的场景，外面的骄兵悍将在皇城之内隳突纵横，两个少男少女，却在屋檐下搀着对方的手，发下守护汉室的誓言。他有些感动，也有些凄凉。起誓的一方，已经不再人世了，这个誓言的延续，便交到了他的手里。刘协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肩上沉重的责任。

他转过头去，发现枕畔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身旁的女性已沉沉睡去，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安稳入眠。

希望她在梦中能够见到兄长吧，刘协默默祝福道，然后也阖上双眼，把万千的思绪都抛入夜色之中。

2.

今天的朝会天子并未出席，由尚书令荀彧代为主持。他先向百官通报了前夜寝殿大火的相关情况，然后宣布了一个决定，由太常徐璆、御史中丞董芬、光禄勋恒典三卿会审，整顿禁宫宿卫。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定是雒阳系长老们推动的结果。可三位大臣的决议，却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长水校尉种辑疏虞职方，卫驾迟缓，削爵两级，闭门自省，不复领内兵；中黄门张宇未能消弭火患，绝门坐守，以致中外不通，救援蹉沓，夺职，陛下念其多年辛劳，准其回乡自守。

决议一出，整个朝堂一片哗然。种辑和张宇，那可都是深深打着汉室烙印的人，一外一中拱卫着天子最后的尊严。这一次两人如此干脆地被去职，岂不是意味着天子身侧洞开，再无近侍可用？

更古怪的是，面对这割肉剔骨般的打击，雒阳系的中流砥柱、车骑将军董承未置一词；而曹司空麾下几位有朝职的臣子，从荀彧以降，个个面沉如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平时针锋相对的两边，此时都难得地保持着沉默。

事有反常必为妖，可究竟妖在何处，该如何反应，后果又是如何，这让群臣们可伤透了脑筋。

在许都朝中，并非只有泾渭分明的雒阳派和曹派，还有许多介于两者中间的官员。他们有些人是向汉室尽为臣之义的；有些则希望籍此获得曹司空的青睐；还有些人摇摆于两派之间，态度暧昧。他们身不在权位，却逐机而存，希望能在争斗中获得晋身之阶。

此时两大派系同时沉默，这让大臣们颇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窃窃私语，努力捉摸那些大人物的心思。许多人联想到昨日皇帝只召见了董承与荀彧，不禁暗地里猜测，是不是这两大巨头达成了什么默契。

一时间，正殿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各怀心思。这个时候，孔融站了出来。

孔融不属雒阳系，也一向看不起那些人。他千里迢迢从北海被征召到许都来，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为了复兴汉室威仪——这是一个伟大的使命，就像他的二十世祖孔丘孜孜以求复兴周礼一样。

孔融实在不明白，三卿怎么会做出这等授柄与人的愚蠢决定。更令他愤怒的是，这么大的事情，他身为少府居然毫不知情。在意识到雒阳系“背叛”之后，一种孤臣之感在孔融胸中油然而生。

“董长馥和恒质之这两个糊涂虫，根本就是自毁长城！”

孔融站在正殿前，毫不避讳地叱骂着董芬与恒典两位大臣。他身旁的大臣都默默地往两边闪开，唯恐被这位名士的锋芒伤到。就连负责纠弹朝仪的御史中丞杨敷都躲得远远的，装作没听见。他知道，如果自己胆敢去弹劾他，会被孔融引经据典的口水活活淹死。

这时候，议郎赵彦穿过人群，悄悄扯了扯孔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少府大人，您少安毋躁，这里头没那么简单。”

“事情还不够清楚吗？这是作茧自缚呐！”孔融怒气冲冲地抖动着胡须。赵彦悄悄指了指另外一侧：“董将军一直没说话，一定还有后手。”

孔融瞥了董承一眼，冷笑一声，道：“自从杨公去职、他女儿怀了龙种以后，他可是越发地独断专行了。外戚之祸，殷鉴不远呐。”

赵彦听出了孔融话里的怨恨。孔融并没质疑董承是否留有后手，而是在抱怨如此重大的决策自己却未预其中。赵彦想到这里，叹了口气，闭口不语。他能在朝廷里做议郎，是靠孔融一力推荐，他不想忤逆这位恩人，可有些话说出来不中听，所以保持缄默的好。

对于整顿宿卫这事，赵彦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几分味道。

单就朝中而言，曹操的势力并不占什么优势。他的主要班底基本都集中在司空幕府，要么随军出征，要么镇抚各地，都忙于各类庶务，即便是挂有朝职的，也很少有空参加。

可朝廷如今，根本就不算什么东西。许都的大小事务，都牢牢捏在曹操手里，现如今朝廷一个秩比千石的谒者仆射，还不如幕府里一个军祭酒来得值钱。

所以这朝会，不过是个给天下人看的仪式过场，除了荀彧、丁冲、王必几位大臣以外，并没多少人认真对待——比如这一次曹仁就公然没来。想要搞掉皇帝身边的宿卫，曹氏有一万种手段，没有必要在一个形式大过实质的朝会上煞有其事地搞什么三卿会审。

如果是雒阳系想借朝廷的这么一点余威搞点事出来，这招“以退为进”似乎幅度有点大的过分。赵彦脑筋在飞快转动，希望能从这些大臣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什么。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和孔大人在朝中扩大影响力的机会。但是他必须谨慎，以免在抓住机会前先被政治风暴所吞噬，许都从来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不出赵彦所料，很快三卿又发出一条决议：为策完全，这一次除了宿卫之外，许都卫也被纳入整顿之列。整顿宿卫的职责，交由车骑将军董承亲自督改；而前往整顿许都卫的使者，是赵彦的同事——议郎吴硕。

大臣们又一次发出喧哗，不过这一次声音小了许多。许都卫的名字，每一个人都很忌惮，一想到满宠那张死蛇一样的表情，他们就对吴硕充满了同情。吴硕本人倒是毫不胆怯，他从荀彧手里接过诏令，立刻转身离开正殿。跟随他去的，还有二十名金钺卫士，他们的身份表明这是一次以皇帝名义来执行的命令。

孔融觉得实在有些荒谬，他不满道：“你看到了？这就是董承的后手！千钧之弩，竟为鼷鼠而发机，他可真不知轻重！”

他一向看不起许都卫那些卑鄙龌龊、浑身都滴着毒液的小人，甚至多谈论一句都会玷污自己的清白。

孔融至今还记得，自己的老友杨彪，就是被拖入许都卫的大牢，然后被满宠折磨得遍体鳞伤。若不是他与荀彧两个人亲自跑到大牢里找满宠抗议，说不定杨彪就会死在里面。

站在他身旁的赵彦迷惑地挪动脚步，他也有些糊涂：牺牲了两位近侍，只为了伸一只脚进许都卫？这未免太得不偿失了。赵彦是一位法家信徒，他深信任何政治行为都有隐含的利益在里面，董承这么做，难道说许都卫里隐藏着比宿卫班直更重要的东西……

赵彦似乎想到些什么，又觉得有些飘渺。还未等他想周全，孔融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奏折，大声对荀彧和那个空着的龙椅道：“荀令君，我这里还有奏本。”

荀彧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让小黄门呈上来。

每次朝会，孔融总会准备一两个奏本，内容从经学到农桑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关于饮酒的法令。这些奏本不会有什么机会得到执行，但可以让整个朝会显得不那么空洞。孔融的文章写得极好，从个人角度荀彧还是挺欣赏这人的，有时候还会抄录下一些精彩片段寄给曹司空。

趁着小黄门取走奏本、当众宣读的当儿，孔融背着手，目视前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赵彦道：“一会儿退朝之后，我去找杨修说说话。你去看看张宇。这么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就这么像狗一样被踢出去了，实在说不过去。”

赵彦连忙应诺，孔融这是暗示他去打听一下宫中内情，只不过碍于名士的面子不好直说。这位北海孔圣，也并非如表面上那般迂腐。有时候赵彦甚至怀疑，他在朝堂上的大吵大闹，未必不是精心设计好的，有时候你摆足了姿态，别人反而不会对你有所戒心。

望着孔融器宇轩昂的背影，赵彦开始琢磨等下该如何从张宇嘴里套出东西来。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朝堂，看到董承和身边的几个人心思都没放在孔融的奏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不时朝着外面望去。

“看来吴硕的这次使命，很不简单呐。”他摸摸下巴，越发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就在朝堂上的话题转为不咸不淡的议题时，吴硕率领着金钺卫士已经抵达了许都卫的驻所。

吴硕是个自负之人，一向以董府智囊自居。对于董承委任于杨修这件事，他很不甘心，认为杨修不过是个庇着杨彪余荫的世家子罢了。吴硕主动承担这份最艰巨的任务，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吴硕虽然出身寒门，却不输于那些大族子弟。

许都卫的驻所原本是许县的牢狱所在。自从皇帝移驾以来，城内房屋一下子紧张起来，许都令这种级别的官员，只能因陋就简，在牢狱前头起了一片砖木屋子。在这里办公的人，经常可以听到隔壁囚犯的哭喊与嚎叫。

不知是否错觉，吴硕一踏进这屋子，就觉得遍体生寒，仿佛四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自己。他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吴议郎，别来无恙？”

随即吴硕便看到满宠那张不祥的面孔，还有他背后那一排许都卫的官吏。这些人早已接到通知，在此迎候天子使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些官吏无不年老体衰，暮气沉沉，那些在黑夜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干员们却一个都没出现。

不知道这算是示弱，还是示威。吴硕跟满宠打过好几次交道，深知这个家伙的手腕，于是也不寒暄客套，捧起手里的诏书道：“我奉天子之命，前来整饬许都警卫。希望满大人能配合。”

满宠俯首恭顺道：“朝廷钧令，自当遵从。”他缓缓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许都的朝廷处于一个微妙的尴尬地位：皇帝颁布的命令没有人会重视，但也没有人会公开拒绝执行。究竟如何应对朝廷的诏命，完全取决于各股势力政治上的取舍与角力。

比如当皇帝任命袁绍为太尉时，袁绍会断然拒绝，而且痛斥曹操忘恩负义；直到朝廷改口把他封为大将军，他才转怒为喜，欣然“叩谢天恩”。

现在雒阳系主动撤掉了两名关键要员，然后提出整顿许都卫，其实就是向曹氏提出了条件。尚书台既然默许了这种交换，满宠也就无需抗命——但也不意味着乖乖听命。这其中的分寸，颇有讲究。

吴硕还未开口，满宠已从怀里拿出一本名册递给他。

“许都卫如今有刺奸二十六人，城卫二百人，讼狱十二人。不知吴议郎打算如何入手？”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啊，吴硕暗自感叹，却没接过册子，笑眯眯地一推：“自从满大人做许令以来，成绩斐然，麾下健儿如臂使指，自有法度，我又怎么好妄自置喙。”

两个人在不动声色中交手了一回合，试探着对方的底线与胆量。

许都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满宠，而不是“许都卫”三个字。倘若吴硕想拿皇权压人，满宠只消飘然抽身，许都卫立刻会变成一具毫无价值的空壳。吴硕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不接那名册，含糊地表明自己无意染指。

满宠收回名册，把它交给身旁的老吏，望着吴硕不再说话。他没必要奉承这位议郎，也没义务不让场面冷下来。冷淡是一种自信，更是一种表态：我把名册拿给你，你都不敢接，须怪不得我。

屋子里的温度越发冷了，吴硕忍不住想，难道他们平时办公从来不生火，就在这么一个大冰窖里待着么？

吴硕吩咐那二十名金钺卫士离开房间，在门口候着，然后笑道：“其实许都卫有满大人你在，何须整顿。反倒是宿卫那一班不成材的废物，这次火灾表现实在拙劣。”他拽住满宠的衣袖，故意压低声音：“荀令君的意思，整饬许都卫只是做个样子，其实是想借重伯宁你的手段，去锤炼锤炼宿卫。”

这次整饬虽然由董承提议、三卿推动，但如果没有荀尚书的默许，也无从实现。吴硕特意提出荀彧来，就是希望更有说服力一些。他似乎忘记了，满宠当时也在场，目睹了整个决策过程。

满宠想起荀彧交代过，说尽量把纷争留在朝堂之上，便慢吞吞道：“你是说，想把宿卫诸班直调来许都卫，归我节制？”

他一语点破了吴硕的意图。既然吴硕打算明目张胆往许都卫里安插人，满宠也不介意把事情弄得更明朗些。

出乎他意料的是，吴硕却哈哈大笑，一口否认：“不，伯宁你误解了。不是宿卫诸班直调入许都卫，而是许都卫充入宿卫诸班直。不用全调，一部分就行。宿卫的人需要高手带一带，方有练兵之效。”

“你们何不从曹仁将军那里借人？许都卫的人手最近可有些吃紧。昨天我的几位手下还丢了性命。”

外人听来，满宠的回答似乎在找借口推脱，可这句话听在吴硕耳里，更像是一种试探。他心中陡然想起杨修和那五枚血淋淋的手指，还有黑暗中的那名可怕的高手。好在他长于掩饰，表情一瞬的抖动都没有，直接把话题接了过去：“曹将军的部队擅于排兵布阵，巡卫警戒恐怕非其所长。”吴硕摆出一个为难的手势，用商量的口气道：“你看这样如何。许都卫调多少人入宿卫，我去向陛下请旨，让曹将军补双倍的人来许都卫。”

满宠垂头思考了一阵，似乎在考虑吴硕这个提议的用意。吴硕看他半天没有反应，有些坐不住，又加了一句：“董将军一向对许都卫十分看重，他说以前虽有误会，但陛下终究会明白满大人的苦心。”

这句话说得颇为露骨，其中意义却又有些晦涩。满宠轻轻吐了一口白气，似笑非笑，手掌略拍了一下：“也好。不过调兵之事，你们自去与曹将军商议。”

“这是自然。”吴硕忙不迭地点头。

这时，屋外忽然有一名小吏来报：“大人，邓将军已经返回，正在廊下恭候。”

“那我就不打扰阁下公务了。”吴硕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听到通报便不再久留，起身向满宠辞行。他离开的时候，与邓展恰好擦肩而过。吴硕知道这人是虎豹骑里遴选出来的高手，在曹军主力驻屯于外的时候，他与麾下的骑兵算是曹仁与满宠之外第三股震慑京师的力量，不免多看了一眼。

邓展身披轻甲，肩上和披风尚有落雪，行走之间带着一丝寒气，一望便知刚从城外返回。

“许都附近能有什么事如此要紧，要邓展亲自出马？”吴硕闪过一丝疑问，不过很快便消失了。接下来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去理会一个老兵。

邓展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吴硕的背影，径直走到满宠跟前。他虽非满宠统属，但两人一内一外配合得很好。这一次的事件，他需要满宠的意见。

“杨俊杨大人的命保住了，但是被斩断了一臂。他儿子杨平与车夫被杀。”邓展冷冰冰地说，单刀直入。

他接到杨俊遭遇山贼袭击的消息是在两天前，司空府特意下令征辟的官员被袭击，这可以算是大案了。邓展不敢怠慢，亲自率队前往接应。结果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山贼们已经逃的无影无踪，现场的幸存者只剩下杨俊一个人。

杨俊受伤过重，又是在严冬季节，身体经不起颠簸。邓展只得从附近军屯所调来一辆牛车，慢慢把杨俊运来许都，两具尸首经过检查之后，就地掩埋。他在这两天里把事发附近方圆几十里都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悻悻返回许都。

“杨俊从曲梁过来，为何要绕行那条路？”满宠问。

邓展道：“他儿子杨平一直寄养在温县司马家，他这次被征入许，顺便把儿子也接过来了。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司马家的证明。”

“伤情如何？”

“车夫是一刀毙命，匕首直插心窝；杨平身上有挣扎的痕迹，脸被砍得面目全非。杨俊一臂被砍断，断口很平整，对方拿的是把利刃，而且功夫很高。”邓展把现场勘察得很仔细，全记在了脑子里。“看起来，那些山贼应该不是有预谋的伏击，而是临时起意。”“最近面目全非的尸首，可是有些多了呢。”满宠忽然想起在寝宫废墟里的那一具古怪的尸体，不由得歪了歪头，像蛇一样的沉思起来。不过这些事，没必要跟邓展说。

满宠背着手，慢慢在冰冷的房屋里踱步：“虽说这年头盗匪如蚁，可天气这么冷，盗匪为何要袭击这种既没油水、又会引来大军围剿的车仗呢？而且，盗匪既然肯花力气在杨平的脸上乱剁，为何还留了杨俊一个活口？明明他已经失去一臂，对方还有个高手，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据杨俊说，当时他诈称有军队在附近，大声呼叫。山贼们唯恐被包围，不敢久留，匆忙离去。”

“这种事，实在无可查证。”满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附近可还有别的什么车辙印或马蹄痕迹？”邓展道：“天气太冷，就算有别的马车路过，也留不下来。”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道：“哦，对了，杨大人提到过一个细节。他说那些盗匪言谈之间，似乎提到要赶去汝南。”

“汝南么……”满宠仔细咀嚼着这个地名，汝南离许都并不算远，是南防刘表的关键，此时正是建功侯李通在镇守。

凭借着直觉，满宠隐约触摸到了一丝不安，他不太喜欢这种不踏实的感觉，却又很享受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邓展尽管心志坚定，看到这人脸上的皱纹几度舒展起伏，犹如一条在蜕皮蠕动的毒蛇，忍不住后背有些发麻。

“杨俊现在在哪里？”

“杨大人暂时在客馆休养，荀令君已经赶去慰问了。”

满宠吩咐手下端来一盏热茶给邓展，邓展一饮而尽。满宠拍拍他肩膀：“邓将军，还得麻烦你再出城一次，我要看看他儿子杨平的尸首。”

3.

退朝之后，赵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在宫城附近的左掖门。张宇是中黄门，长年居于宫中。以他的议郎身份，不便入内，只能等在外头。

过不多时，他看到左掖门被打开，然后一个穿着粗布麻杉的老头子走出来，他的身上只背着一个小包裹，动作缓慢。守门的小宦官毫不客气地推推搡搡，呵斥他快些。老人一个踉跄，手里紧紧抱住包裹，差点没摔倒在地。

赵彦一下子怒从心头起，这些宦官未免欺人太甚。张宇虽受惩处，那也是两朝老臣，却被这些人欺辱。这些新人都是曹操为皇帝安排的，丝毫不懂规矩，平日没少被张宇训斥。如今张宇落魄，他们小人得志，自然要踏上一只脚。

他正要出言呵斥，忽然看到从门里走出一位女子，对着那小宦官搧了三记又狠又快的耳光。小宦官一屁股坐到地上，彻底懵掉了。

“拖出去，打到死。”女子冷冷道，她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不顾小宦官惊慌失措的告饶，直接拖走。女子快走两步，扶住老人，然后按住臃肿的肚子，眉头略皱。

“少……呃，董妃？”赵彦惊诧叫道。

董妃看到他，眉头一挑：“赵议郎，你好有闲情，居然跑来这里。”

赵彦一阵苦笑，连忙解释了几句。原本赵家与董家在雒阳时，曾经为赵彦和董少君指腹为婚，后来朝政离乱，赵彦随家族迁去北海避祸，而董承坚守在京城，还把女儿嫁给皇帝，婚约自然作废。现在虽然两人各自婚配，赵彦每次看到董妃，总不免有些尴尬。

董妃却没这种尴尬，她一贯心直口快，见了自己曾经的未婚夫，也不避让。她朝着远处传来阵阵惨呼的拐角处轻蔑一瞥，从容道：“宫闱不治，让外臣看到这等笑话，真是有失体面。”

这句话看似自谦，其实是在嘲讽伏寿。赵彦听得出来，哪里敢接这个话头，赶紧转移话题道：“陛下如今在司空府静养，您跑来皇城做什么？”他知道董妃如今在董承府里静养，很少回到皇城。

“我来送送张老公公。”董妃声音很大，杏眼圆瞪，“送走了我就去问问陛下，为何要赶走张老公公。人家都说飞鸟尽，良弓藏，如今满地都是豺狼狐狸，他反倒先开始藏弓箭了，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门后似乎有几个脑袋伸出来，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赵彦觉得自己真是命犯君子，先有叱辱朝仪的孔北海，又来了一个指斥舆乘的董妃。

他只得转身朝向张宇，郑重其事深施一揖：“张老公公，少府大人托我向您问候。”张宇淡然回礼道：“少府费心了。赵彦道：“张老公公不如去敝处暂歇。寝殿大火一事，少府大人以为三卿所判，实有冤屈。他已经前往司空府觐见陛下，为您陈说辩白。”

张宇却回答：“少府大人不必如此。能给小老一条活路回乡，已是历代宦官中难得的善终。”赵彦见他毫不动心，面色平静，便试探道：“陛下以仁德行布天下，我想定会采纳少府之议，您何必黯然离京呢？”

听到“陛下”二字，张宇不由得把包裹怀抱得更紧了些，唇边露出一丝苦涩：“陛下春秋正盛，不该被我这老朽拖累。”赵彦心中一动，看来张宇跟陛下之间，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他欲再旁敲侧击一番，张宇却闭上嘴不再言语。

赵彦没奈何，只得从怀里取出三枚马蹄金饼：“如今兵荒马乱，前途多险，少府特备了一点盘川，请张老公公笑纳。”张宇也不推辞，接过金饼揣入怀中。董妃瞪了赵彦一眼，仿佛嫌他故意显富，她虽未施粉黛，气鼓鼓的面孔却别有一番韵味。赵彦被她一眼瞪得心中一漾，眼神从脸庞扫到她隆起的腹部，登时收束，不敢继续多想。

董妃道：“张老公公，我给你叫了一辆轻车，有点旧，是我父亲府上的。”

她玉指轻摇，一辆在一旁恭候多时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来。赵彦搀住张宇，欲替他解下包裹放到车上，孰料张宇目光突变，断然拨开他的手，喝道：“别动！”赵彦愣在那里。

张宇意识到自己神情有些凶，便解释道：“这包裹里装的，乃是寝殿大火中烧死的一个小黄门。他是我的远房亲戚。他母亲托我照顾他，我既不能保全他的性命，起码也该把他的骨殖送归故里，体面入土才是。”

说到最后一句，张宇双目隐有泪光，整个人萎靡下去。赵彦知道宦官无后，所以对同族子弟都多加照顾，便安慰了几句。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三人转头去看，却看到一队骑士气势汹汹地沿大街跑过来，登时把那辆轻车团团围住。为首的骑士大声道：“奉许都卫令，递解张宇出京。”

董妃大怒，她身为贵人，这个骑士非但不下马拜见，反而视若无睹，简直无礼至极。皇室衰微不假，但什么时候轮到许都卫来跋扈了？她指着骑士高声喝道：“你是何人，敢在宫城之下驰马？”

马上的骑士稍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前锋营王服。”

“前锋营？前锋营何时成了许都卫的走狗？”

董妃的嘴锋利无比，正要继续叱责，却被张宇拦住。张宇缓缓道：“莫要动怒，惊了胎气对陛下不好。”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复叮嘱道：“老臣走以后，你可不要总使性子。陛下孤苦，朝政不稳，你与皇后莫要起了龃龉，让外人得利。”

“又不是我故意跟她作对，分明是……”董妃声音又变得尖利，但她看到张宇那双哀伤的眼睛，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垂头道：“……我最多让着她就是了。”

她从小就跟张宇熟悉，比自己父亲还亲，却从未看到老人如此悲哀而平静的表情。董妃觉得张宇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瞒着自己，可她猜不出是什么。

“来，帮我拿着包裹。”老人把包袱递给她，转身上了轻车。董妃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一想到自己身为贵人居然要抱着一个小黄门的骨灰，心里就有些厌憎。她双手托着包袱，尽量离身体远些。老人看到包袱皮与她的小腹略微贴了贴，低声喃喃道：“陛下，这是见您的儿女最后一面了。”

王服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董妃与前中黄门张宇的诀别，心里却琢磨着其他事。

根据吴硕和满宠商议的结果，许都卫将抽调一批人补充进宿卫队伍，然后由曹仁的麾下调拨双倍人马支援许都卫。问题是，曹仁手下的那些职业军人们，宁可去面对北地枪王张绣的锋锐，也不愿意与满宠那个阴险的家伙共事。曹仁本人也对拿野战部队补充地方守备表示不满。

经过一番推三阻四，王服被推选出来承担了这份差事。王服是有名的游侠，当初自带着一批人投奔曹操，所以编制上归曹仁统属，实际却并非曹仁的部曲。他手下的人多是流派弟子或江湖朋友，自成格局，平时跟曹仁麾下诸将多少有些隔阂。

既然王服肯站出来，各方面自然皆大欢喜。于是王服和他麾下的三百子弟进驻许都，换上了许都令的号服。曹仁还慷慨地额外多拨了一百人给王服，感谢他背起这么大一个黑锅。

王服来到许都卫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押送张宇出京。他看到董承将军的女儿居然也在，便没有上前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在旁边。望着董妃，他就想起陛下；想到陛下，就想到了弘农王刘辩；想到弘农王刘辩，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唐姬……

现在他的队伍已经勉强达到了董承要求的人数，而且堂而皇之地进驻了许都。董承的手段确实高妙。整饬宿卫这件事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大家都在猜测雒阳系和许都卫争斗，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一步棋落在了许都城外的军营里。

杨修不仅算准了满宠对整饬许都令的反应，而且还料定王服在曹仁麾下的尴尬地位，一定会被选出来背黑锅。就这样，董承的计划看似每一步都是被动的，其实步步都是主动为之。雒阳系表面上偷鸡不成蚀把米，实际上成功地声东击西，在许都城内掌握了至少一千人的武装，这可要比抛出去那两枚弃子有价值得多。

棋子的价值，完全是由棋手的动机而决定的。当棋手着眼于政治斗争时，一位天子近侍与一位禁军将领无疑是极重要的筹码；但当棋手打算发动政变时，一支可靠的武装力量才是最珍贵的。

他现在最烦恼的，只有一件事：多疑的满宠并没让这些前锋营的士卒加入刺奸工作中来，而是把他们派到城中诸街道各坊去。这四百人就像撒进了许都城内的黄砂，四处分散，这无疑将会增大起事的难度。

“在计划发动之前，暂且忍一忍吧。”王服想。

张宇坐到车上，探头对王服道：“我可以走了吗？”王服这才从深思中醒过来，冲董妃微一施礼，驱马走到前头。

董妃和赵彦目送着老人在前头的街道消失，两人相对，一时无言。董妃吩咐身边唯一的一位侍婢去叫车过来。等到侍婢离开，董妃忽然丽容一敛，低声对赵彦道：“彦威，我有点害怕。”

赵彦有些惊讶，他不知董妃为何会忽然发出这种感慨，连忙回答：“许都名医甚多，您不必如此担心。”

“混蛋！我说的又不是这个！”董妃狠狠地踹了赵彦一脚，就像两人小时候一样，她可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贵人身份而韬光养晦。赵彦惊出一身冷汗，好在如今汉室不盛，若是寻常，董妃这个暧昧举动可能导致董、赵两家满门抄斩。

赵彦心思玲珑，捉摸女人心思却不那么在行，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步。董妃自嘲地笑了笑，没容他再问，自顾说了起来：“我父亲最近非常忙，不停地会见各种宾客，要么开设大宴，要么躲在书房里密谈。他甚至连晚上看看我的时间都没有……可我总觉得心惊肉跳，经常莫名地心慌起来。”

赵彦暗自感叹，少君这个人脾气直，心思却浅得很，根本不了解他父亲董承的处境和政治斗争的险恶程度。对于她来说，生活始终停留在雒阳的童年美好记忆，人人都宠着她哄着她。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直觉往往很灵验。

看来董承果然是在策划什么大事。

“夫人过虑了。董将军身负汉室重托，自然日理万机。陛下唯一能倚重的，惟有董公啊。”

听到陛下二字，董妃又有些气恼，她用手托着下巴，皱起眉头：“陛下也变了，变得似乎换了一个人。以前的陛下光芒四射，可现在的他，有点像个傀儡，伏寿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样子也变了……”

“陛下久病未愈，容貌有所清减也属平常。”赵彦劝道。董妃启齿欲言，很快又摇摇头放弃了，这种感觉只有肌肤相亲的男女才能意会，实在无法把微妙处传达给旁人。

“张老公公走了，陛下变了，父亲也看不到了……彦威，你说我该怎么办？”董妃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靠着左掖门的墙壁，就像一个不愿意搬家面对新环境的小孩子。赵彦心中一阵怜惜，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着实有限。他灵机一动，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三折两折，折成一只草蟋蟀。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

他念的是小时候的童谣，那时候董妃最喜欢拿着草蟋蟀，骑在围墙上跷着脚，边唱着歌谣边等贵人来接。董妃接过这支简陋的草蟋蟀，似笑似嗔，又轻轻踹了他一脚，面上的苦闷稍微消散了一些。

侍婢这时候带着马车赶过来了，两个人默契地闭上了嘴。

董妃被搀扶上车，很快离开。随着马车的远去，赵彦那点淡淡的怀旧情怀也逐渐散去，他开始头疼如何向孔大人交代，他本是来打探消息，如今却变得比刚才更加迷茫。

董妃无意的一句“陛下变得似乎换了一个人”，在赵彦心中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就在同时，许都一切暗流涌动的漩涡核心正坐在司空府的正厅里，身上盖着绒毯。他面前跪伏着几位汉臣，絮絮叨叨地说着陈腐的话题。

“卿等所奏甚当，朕会下诏，着尚书台加以旌表。”刘协机械地张合着嘴唇，有些无聊。

大臣们跪谢，然后恭敬地退了下去。伏寿拿起一块热水敷好的绢巾，蘸了点醒脑的龙涎草粉，给刘协擦了擦额头。这是卞夫人特意吩咐下人准备的，无论曹操对汉室如何，至少这位夫人对皇帝的礼数无可挑剔。

门口的小黄门拿着朝奏名刺刚要往下唱，伏寿指示说：“陛下疲倦了，让外面的人稍等一下。”小黄门领命而出。

伏寿见屋里没人了，对刘协道：“陛下，您刚才可有点走神了。”刘协揉揉眼睛，半是歉意半是抱怨：“这一天我已见了七、八波大臣，他们都说几乎一样的话，我都几乎睡着了。”

伏寿就像是一个谆谆教导弟子的五经博士：“你现在要多接触这些臣僚，尽快熟悉每一个人的秉性，同时也要让他们熟悉你现在的面孔、风格，这非常重要。潜移默化之下，他们才不会对你起疑心。”

“好吧好吧……接下来要觐见的是谁？”

刘协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皇帝可比想象中难做多了。他宁可在冰天雪地里打一天猎，也不愿意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接见一天大臣。他现在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红色，这是伏寿用生姜擦出来的。这几天他的任务，就是逐渐增加接见臣僚的次数，让他们习惯于皇帝的新转变。

“接下来的两个人很重要。一位是董承，你已经见过了，还有一位是少府孔融。”

“孔融，北海孔融？”刘协揉穴的动作停住了，孔融是当今名士，他在河内也多有耳闻。司马家一直很仰慕他，只有司马懿看不起他，说他是个大话炎炎的腐儒。

“没错，这个人心高气傲。连曹操都不放在眼里。文武百官里只有他才敢不拘礼法，当众喝骂，对曹氏来说是个不错的制衡。”伏寿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这人对汉室忠心毋庸置疑，可惜刚愎自用，不通权术。陛下曾说此人可亲而不可用。”

刘协知道“陛下”指的是死去的哥哥，不由得细心听着。

“这个人精通经学，嗜酒如命。等会陛下见了，不妨与他谈谈酒道经学。只是莫提国家大事，他知道了也无甚用处，反惹来大把牢骚。”伏寿抿起嘴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刘协点点头，把这些都默记在心里。他扯过绢巾用力擦了擦眼睛，大声道：“宣！”

董承和孔融联袂穿过长廊，进到正厅。这两人一个垂头沉思，一个昂首直行，对比十分强烈。他们两个原本是打算单独奏事，结果却在曹府门前撞了个正着。两个人互不相让，谁都不肯排在后面，最后只能两个人一起觐见。

两人见了皇帝，先按规矩叩拜。董承刚要开口，孔融却抢在了他前头。

“陛下，臣有本上奏。”

刘协颌首示意，他对这个人颇为好奇，便不顾伏寿眼神，挥手让他奏来。孔融不慌不忙掏出一卷奏章，念了起来。刘协初听还饶有兴趣，后来发现空有辞藻华丽，却无一语涉及政事，便有些不耐烦。他把目光投向伏寿，伏寿却把头转过去，一副“活该你不听劝”的表情。

孔融见刘协稍有烦躁，便不满道：“紫微岿然于星垣，万世不易，方有允执阙中，群星拱卫。臣下奏事，天子亦当端坐如仪，为天下范！”刘协只得重新振作精神，挺直腰板。

又听了好长一段时间，昏昏欲睡的刘协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迂腐到不能再迂腐的人，他也不可能给皇帝上这么长的奏章。他故意拖的这么久，是不想让另外一个人说话。刘协看了眼安静等候一旁的董承，发现董承一脸坦然，似乎对孔融浑不在意。

伏后趁孔融停顿的间隔，挥袖劝道：“陛下大病初愈，不宜闻奏过长，孔先生可留下奏章，容后细观。”孔融却板起脸来道：“司臣之事，何用牝鸡！”

斥退了一帝一后，孔融士气大振，又继续读起来。好在再长的奏章，也有念完的时候。孔融读完最后几个字，伏在地上道：“臣奏中所叙，俱是前朝故事。请陛下鉴之悟之，攘奸用贤，则汉室重光，计日可待。”

绕了一大圈子，说了十几个典故，其实只是为了骂董承是开门揖盗的奸臣，讽刺他把张宇给赶走了。臣子以讽喻故事陈说实事，这是一种很古典的方式，近世已不多见。也只有孔融这种人，才会搬出这种手法，刘协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得挥挥手，问道：“孔先生金玉良言，朕知道了。”他怕孔融又要罗嗦，便对董承道：“董将军，你今日有何奏事？”

董承从容道：“孔先生说史，大有章法。臣虽鲁钝，也愿为陛下讲古一二。”

刘协苦笑，怎么今天这些大臣都争先恐后地开始说起旧事。他懒洋洋地问道：“卿说的哪段？”

“穆宗朝郑众窦宪事。”

八字一出，屋内气氛为之一凝。刘协于国史颇有涉猎，对于这段历史，知之甚详。穆宗孝和帝刘肇之时，权臣窦宪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穆宗任用中常侍钩盾令郑众，阴诱窦宪入城，紧闭四门，收其印绶，诛其朋党。窦氏遂土崩瓦解，皇权复振。

刘协回想起来上次见到董承的态度，他似乎在策划一件与皇权有关的大事，只是伏寿表示时机未到不肯细说。今天他有意说起窦宪的故事，难道是在向皇帝传递什么讯息。

可曹操如今远在官渡……

远在官渡？

是了，窦宪当年也是大军回朝，却被郑众一擒而下。穆宗能如此，我为何不能。

董承要暗示的，正是此意。

刘协想到这里，浑身的血“腾”地沸腾起来，有一种强烈要站起来的冲动。伏寿轻轻按住他肩膀，用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董承也看出皇帝有些激动，沉声道：“寝殿失火，四周不宁。臣等领命整顿宿卫，不日便会有成效。请陛下安坐司空府中，静候佳音。”

刘协听出了弦外之音，头脑恢复了冷静。政变永远是有风险的，自己身份贵重，又对细节一无所知，所要做的是镇之以静。既然这件事是董承与哥哥议定的，那么自己不必强参添乱，具体举措交给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僚去操作就是。

董承又道：“种辑去职。臣举荐一人，代种辑主持宿卫。”

这是很关键的一步。计划发动之时，阖城大乱，皇帝身边若无武装保卫，难保不生变故，因此宿卫须得掌握在可靠之人手里。种辑届时另有重任，必须另有忠臣带领这支队伍。

还未等刘协有什么表示，孔融却在旁边插嘴道：“臣亦有一人举荐，此人是人中龙凤，有经天纬地之才，如陛下能听之任之，朝内奸邪不足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对方有些碍事。刘协有些起急，心想董将军眼看大事将发，你这个腐儒还在这里摇舌鼓唇，实在讨厌。他慢慢也找到了些皇帝的感觉，面色一板，正要出言斥责，不料伏寿笑意盈盈，先开口道：“不知两位推荐的，可是陛下心中所想的那位？”

刘协一头雾水，转念一想，伏寿口中的“陛下”，想必指的是他哥哥。这桩安排，大概是真正的刘协生前已安排好的。

“太尉杨彪之子，杨修杨德祖。”三个人异口同声，然后董承和孔融相对愕然。

在许都的某一处赌场里，一个年轻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手里骰子失手丢了出去，滴溜溜转了几圈，居然是个六。周围的赌徒一阵怒骂。

第四章　谜影重重

1.

徐州，雪夜。

车胄提枪跨马，走出城门。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遮天蔽月，让身上披的铁甲变得沉重而冰寒。坐骑鼻子里喷着白气，不时焦躁地踢了两下蹄子，这畜生今天不知怎么了，有些心神不安。

他看到远处影影绰绰有三骑身影逐渐靠近，勒住缰绳，大声道：“来的可是刘豫州吗？”

一个声音从远处飘飘渺渺地传来，风雪中听得不太真切。车胄早在数天前就接到了驿报，说刘备率军路过徐州，刚才也有斥候来报。此时他亲身出城相询，不过是尽一下徐州镇守的义务罢了。

车胄把长枪挂在得胜钩上，腾出双手准备抱拳相迎。这时，那三骑中的一骑突然朝着他快速移动。车胄眯起眼睛，注意到在那一骑的右侧还带着一条细长的黑影，只是看得不十分真切。

那一骑的速度相当快，马蹄频繁地敲击着青石路面，清脆如进击鼙鼓，很快便迫近城门。马上的人影忽然伏低了身体，这是要发力的征兆。

车胄终于看清了——拖在马右侧的，是一柄长刀，刀如偃月。

月光一闪。

车胄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先是夜空，然后是大地，最后是自己失去了头颅的身躯，耳边听到坐骑的悲鸣，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刘备据徐州自立！”

这个消息传到许都以后，朝野立刻就炸开了锅。许多人对刘备在许都的举止记忆犹新，带着疑惑问旁边的同僚：“是那个整天在家里种菜的刘皇叔？”他们想不到，那个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招风耳，居然是这么一个狠戾胆大的枭雄。一些知道更多内情的大臣则暗自叹息：“人说刘备寄寓，有如养虎，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每个人都在议论，但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议论。疑惑、激愤、窃喜和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许都这口大鼎内，蕴藏的热力让鼎中水温慢慢地升高。这一鼎水所以还未沸腾，是因为曹司空与荀尚书还未做出回应。

对曹氏来说，刘备的自立，绝非仅仅只是丢失徐州这么简单。

曹军的主力，此时正在官渡与袁绍对峙，徐州既失，等于是在曹军侧后捅了一刀。如果曹军试图抽身回来攻打徐州，袁绍的优势兵力就会如泰山压顶一般扑过黄河。如果曹军置之不理，刘备进可威逼兖、青二州，退可以外联刘表、孙策，同样是极大的麻烦。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看曹操如何应对这种困难局面。

“诸位，曹公已经有了决断。”荀彧对着下面的人平静地说，手里扬了扬曹操的亲笔书信。这封书信刚刚送到，路上累死了三匹骏马和一个信使。

有资格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曹氏留在许都的掾曹重臣、将领还有附近郡县的地方长官。所有人都一脸肃穆而忐忑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屋子里显得十分安静。荀彧环顾四周，威严的眼神让每一个触及到的人都心头一凛，他们很少看到温润如玉的荀尚书这么严肃。

“曹公留下了乐进、于禁、程昱三位将军与袁绍相持，大军即刻开拔东移，攻打徐州。”

屋子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面面相觑。曹仁忍不住问道：“乐进、于禁、程昱三人都是良将，可袁绍兵势雄厚，司空大人亲征尚不能克，他们能顶得住吗？”

“北方之事，曹公自有成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曹公免有后顾之忧，不容有失！”

荀彧把书信扣在桌子上，俊朗的面容显出几分硬朗。曹公不在，他就是整个许都最高的守护者，他不会容许任何人威胁到它。

自从刘备自立的消息传来，荀彧意识到许都诸臣很可能会有动摇，他决定先把司空幕府内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有了此次聚议。现在看来，大家的士气还算高涨，至于能够维持多久，就要看曹军在前线能取得多大战果了。

荀彧停顿了一下，又续道：“当年吕布、陈宫叛乱，一州皆失，只剩三城，曹公尚能反败为胜；今日之局，犹胜从前，何愁大事不济。希望诸位能不负曹公所托，尽才尽忠，以报汉室。”

众人一齐躬身起誓，纷纷表示愿追随尚书，尽忠报国。曹公知遇之恩是一定要报答的，至于汉室嘛，喊喊就算了。

接下来就是督粮征丁等一系列任务的安排，大战的气息通过荀彧的一条条训令扑面而来，每位官员心里都沉甸甸的，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地接过手令，然后奔赴自己该在的地方。

聚议一直持续到半夜才散，当大部分官员告辞之后，荀彧注意到满宠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签发完最后一份文牍，抬头问道：“伯宁，你还有事么？”

“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您。”满宠的语气永远都是不疾不徐。

“讲。”荀彧说，拿起毛笔甩了甩手腕，对他这种卖关子的口气有些不满。

“我觉得，徐州只是个开始。”

荀彧把毛笔搁下，眉头皱了起来。满宠这句话很不寻常，他是许都令，按说只要负责许都的治安就可以了。满宠是个谨慎的人，若没有特别理由，不会越权擅发议论。

他示意满宠说得再详细些。满宠走上前来，点了点荀彧身后的牛皮地图，他的手指压在了汝南。

“汝南会是下一个？”

“是的，”满宠道，“不知荀令君是否还记得杨俊？他在赴许途中遇袭，据他说袭击的盗匪是路过的，正要赶去汝南。汝南是当年黄巾最盛之地，又是袁绍故里，倘若有变，非同小可。”

荀彧陷入了沉思，半晌方道：“杨俊之言，有几分可信？”

“八成是假的，所以这件事是真的。”

荀彧一怔，不太明白满宠的用意。

“杨俊之子杨平的尸体如今正摆在许都卫的地窖里，幸亏是冬天，它保存的很完好，还告诉了我许多事情。”

荀彧手指凝重地敲击着几案，示意满宠继续说下去。

“比如说，杨俊在遇袭这件事上说了谎。”满宠扁平的双眼，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毒蛇蓄势吐信，“杨平的脸被砍碎，躯干却几乎没有伤痕，很难想象，在激烈格斗中会留下如此奇怪的伤口；还有，他的手腕和颈椎都有被折断的痕迹，却比脸部的刀伤要旧。一个脖子和手腕几乎折断的人，却还能反抗盗匪，这也是不可思议的事。”

“你认为杨平不是反抗盗匪而死，而是事先被杀死再摆放到那里？”荀彧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是的。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杨平。他的脸被砍碎了，说明有人不希望杨平的容貌被认出来。”

“可这一切跟汝南有什么关系？”

“既然杨俊的遇袭是一个骗局，那么他刻意提起汝南，就是希望我们对那里格外留意。为了印证杨俊的话，汝南近期内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否则他说这个便毫无意义。”

荀彧的眉头几乎绞在一起：“汝南，汝南……可杨俊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清楚，”满宠摇摇头，“但他的背后，肯定还站着什么大人物。现在曹公在外头，许都有些人可是耐不住寂寞了，我们可以等他们一个个都跳出来……”

“你的意思是放虎归山？”

“令君明鉴。在下并不介意把他抓来拷问，可一个甘愿牺牲自己一臂来制造骗局的人，严刑拷打对他来说没用。祭酒大人常说，放鸟归巢，才能获其雏卵。”

荀彧心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阵，方才缓缓道：“汝南我会有安排，至于杨俊之事，分寸你自己把握。”

“在下明白。”

满宠咧开嘴，似乎笑了笑。荀彧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提起毛笔，用嘴呵了呵冻硬的狼毫笔须，继续伏案处理政务——他知道满宠最擅长的不是把握分寸，而是寻找七寸。满宠就像是一条毒蛇，总是以最凌厉的角度咬住对方的要害，然后将致死的毒液注射进去。他已经见识了不只一次，但从来没喜欢过。

满宠默默地退出了尚书台，有些推测荀彧没有追问，于是他就没有提，两个人都默契地把话题集中在汝南，没有进一步探讨和剖析。荀彧的忠诚，并非完全在曹公身上，因此他不希望有些事情追究的太细，而他满宠则不同。

两日之后，镇守汝南的李通将军接到了荀彧的一封书信，叮嘱他要留神郡内局势。李通立即征集乡兵，把精锐都集中到了汝南城附近。

他的部署尚未完成，变乱就发生了。

黄巾余党刘辟纠集了数万旧党，在汝南附近突然发动了大规模的叛乱。好在李通准备的及时，牢牢守住汝南，但也不敢轻易出击。双方展开了对峙，叛军趁机在汝南附近大肆抢掠。

消息传到许都后，一道难题摆在了荀彧面前。

曹公的主力在赶往徐州的路上，乐进、于禁守在官渡，钟繇西镇关中，唯一能去解救汝南的机动兵团，就只有在许都的曹仁所部。

不救，则汝南势危；救，则许都空虚。救与不救，成为争论的焦点。曹仁本人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十日之内必解汝南之围，可荀彧却没有允可，只让他砺兵秣马，准备随时出征。

就在出兵尚还未定案之时，许都城内突然出现了一则诡异的流言，让原本就十分复杂的局势雪上加霜：

“庐江孙策意欲袭许！”

从远在淮南的庐江袭击许都，路途千里，乍听起来是个极其荒谬的想法。但一想到策划者是孙策，便没人会笑得出来。这几年，那个江东的疯子给天下人带来太多惊奇，没有人敢保证他绝对不会这么干。

更何况这则流言还有鼻子有眼地指出，孙策是为了配合袁绍而出兵。一南一北联手而动，袭许为佯，实为策应河北。许多人联想到，汝南本是袁绍籍贯所在，遍布门生故吏，孙策选择这时候出兵，意味更加浓厚。

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传来，让许都陷入了无所适从的焦虑。荀彧别无选择，只能急令曹仁所部移动到项县附近，以遮断东南至许都的通路。为防万一，他还加强了许都的城防准备，宣布四门紧闭，无令不开。

“荀文若自以为防住外势，便能安心，孰不知变生肘腋。他把许都城门关上不准进出，反而方便咱们行事。”董承举着酒杯，语气踌躇满志，“时机已到，就看汝等能否一战落城，把许都和汉室命运掌握在手里了。”

吴硕、种辑等人面露钦佩之色。他们之前以为刘备是外围策应的主力，却没料到只是吸引曹军主力的一枚弃子。徐州、汝南、江东，董承在这三个地方或实或虚的落子，一下子就调空了许都的防卫力量。

如今曹操被绊在徐州，李通困在汝南，曹仁又赶往项县，许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虚。这座城市最柔软的腹部已经袒露出来，而锋利的长矛已经架好了位置。只需要轻轻的一刺，汉室就会于此重生。

“今夜步出斗室，明晨朝堂相见！”

董承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同僚，他们每一个人都流露出狂热的神情。这是一种源自于紧张的兴奋，更是大业将成的陶醉。他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高高举起了带有汉帝墨宝的衣带诏。

“为了汉室复兴！”他振臂高喊。

荀彧抵达司空府的时候，他注意到在前面代替张宇引路的，是一个年轻的宦官。他的眉眼似曾相识，应该在哪里见过，而且是最近。

“你是……”

小宦官看到尚书令的疑惑，立刻躬身道：“在下冷寿光，先前在禁中曾见过大人的，如今接替张老公公担任中黄门。”

荀彧一下想起来了，寝殿大火那一夜，就是这位小宦官临危不惧，屡献奇策。如今宫内俭省，宦官品秩没那么森严，从低品直升中黄门不算突兀。这人看起来精明乖巧，想来比起顽固的张宇，更适合当前的形势吧。

一边如此想着，荀彧一边来到司空府的正院。按照规矩，此地已属禁中范围，该由羽林设围，曹家的人都回避出去。荀彧一踏进去，看到数名宿卫正斜靠在廊下，与一个年轻人投着骰子。冷寿光忽然高声道：“尚书令荀彧，觐见。”

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那些宿卫听到呼唤，慌忙站了起来，甚至还顾不上拿起兵器。荀彧沉着脸走到他们跟前，仔细端详年轻人的面孔。年轻人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荀大人。”

“德祖，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让你父亲的名字蒙羞。”荀彧的口气有些痛惜。

孔融和董承在数天之前联名推荐杨修接替种辑之职，荀彧一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加上在杨彪被贬的事情上，他也怀有愧疚之心，于是尚书台很快就通过了这个任命，皇帝也朱笔勾批了。可这个家伙现在居然在禁中聚赌，实在是太不像话。若不是天子正在等候，他真想好好训斥一下这个愣头青。

荀彧环顾一圈，发觉今日在府中的宿卫似乎多了些，人影憧憧，而且似乎里面还有些许都卫的面孔，眉头不期然地皱了起来。禁中赌博，尚只是品性不良；若这年轻人骤得大权，不知轻重，擅动众兵炫耀，就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了。

杨修看到荀彧疑惑，笑嘻嘻地解释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自从驻跸曹府以来，司空家阖府上下日夜操劳，疲惫不堪。陛下于心不忍，特命宿卫入内，为曹家分劳。”

对于这个说辞，荀彧未置可否，只是叮嘱道：“今日我为陛下开讲经学，耗时颇长，你们不可怠惰。”杨修连连点头。

荀彧拍拍他肩膀，把袖中的《尚书》取出来，随冷寿光迈入正堂。杨修回身大手一挥，兴味索然的宿卫们散开来去，重新站回到岗位上，把皇帝居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护卫泾渭分明，老宿卫在一旁边，新编进来的许都卫士兵是一边，两边彼此都不理睬。

杨修斜斜靠着廊柱，手里抛玩着骰子，望向正堂内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2.

与此同时，王服已经在许都城南的校场内完成了初步的集结。

此时的许都城内，有四支比较强大的力量：王服的四百人部曲，许都卫的三百人，宿卫一百五十人以及邓展的五十名虎豹骑。其他各个官员的官邸里还有一些护院或者私兵，加到一起也有不少人，但是太过分散，不用计算在内。

表面上，曹氏手里掌握着至少七百五十人的兵力，对皇家的一百五十人绰绰有余。可实际上，他们最大的一部分已然倒向了董承。此时许都城内的军力对比，实际上是雒阳系的五百五十人对曹氏的三百五十人。更何况许都卫的人都分散在许都各处，拢不到一起捏不成拳头。

按照董承的计划，王服的部属要在傍晚前集结完毕，日落之后，全队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直接杀向位于许都北侧的许都卫。只要满宠被控制，许都卫就等于失去了一半的力量。

就在王服围剿许都卫的同时，吴硕手持敕书赶往四门，尽快控制城门。荀彧命令四门紧闭，反而帮了吴硕的大忙。兵变一发动，守城士兵更不敢擅自开城，于是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离开许都城，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曹仁赶回来的时间。

种辑率宿卫大部和董承府上的十几名高手，赶往城西监苑。那里是邓展的驻屯地，有鉴于虎豹骑的战斗力，他们会围而不歼，等王服扫平许都卫后赶来再攻进去，以众凌寡。

至于董承，则会和雒阳系的官员们直接赶往皇城，等到大局底定之时，杨修会将陛下接来皇宫，在那里，皇帝将会发出讨逆诏书，号召各地诸侯赴许勤王。而曹操的家眷，就交给已经驻扎司空府内的宿卫士兵处置……

作为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王服能否及时集结部队，是行动的关键。他们名义上属于许都卫，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组分散在许都各处。王服为了把他们聚拢到一起而不致引起满宠疑心，以发饷为名义，要求他们去南城校场统一领取。

结果他的部属集结速度比预想要慢，眼看太阳要落山了，才凑齐了三百人不到。为避免引起注意，他们没有去司武库领取步兵甲，大部分人都穿着粗布麻衣，手里的武器也只是城防用的木枪，短刀不过几十把。

这样的武装，对付正规军团只能是自杀，但应付许都卫足够了。

此时盛饷的箱子就搁在校场中间，里面的铜钱和布帛袒露在外，许多士兵直勾勾地盯着，露出贪婪神色。这支部队里一部分士兵是王家的剑法弟子，一部分是王服作游侠时结识的江湖豪客，因此军纪不算严整。除了几名心腹弟子，其他人并不知道王服的真实意图。如何控制这群人造反，也是门大学问。

王服烦躁地登上瞭望台，试图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望一下远处的动静。城楼上的刁斗敲了三下，四面城楼纷纷举火，许都正式进入宵禁。

“不能等了！”王服走下瞭望塔，把焦虑从脸上抹去。这支部队因此长时间的停留，已经引起了附近曹军与许都卫探子的疑心，如果再按兵不动，恐怕会有败露。

他命令士兵们集结整队，分成三个方阵。士兵们意识到这不是排队领饷的队形，眼看天已黑了，都有些不明就里，后队甚至开始鼓噪起来。王服走过去，一脚揣翻了装着军饷的箱子，里面的钱帛“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士兵们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这位将军。

王服威严地望着他们，把脚踏在半倾的箱子上，大声喊道：“诸军听令！”

士兵们的鼓噪平息了。

“现在许都城内有奸臣作乱，我奉陛下圣旨，要平定叛乱。陛下说了，事成之后，每人都赏黄金十两，官升三级！贼党家中积贮，任尔等任取。”

王服知道跟他们说忠君是没意义的，还不如以赤裸裸的利益相诱。他说完之后，队伍中的王服亲信开始大吼，听起来就像是整整一大片人都在应和。人类特有的从众心理，让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也跟随着呼啸起来。

校场小吏听到噪音，连忙走过来想问个究竟。王服冷冷一笑，手里刀光一闪，鲜血飞溅。整个校场立刻陷入一片安静。曹公军法严峻，实行连坐，此时王服当众斩杀了官员，按照法度，他麾下这些人，也脱不去罪责。

一旦见血，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王服跨上坐骑，高举还滴着血的长剑，大吼道：“随我来！”率先冲出了校场，三百余人的队伍勉强形成行军阵形，开始沿着朱雀大街朝着北方跑步前进——其中好多士兵甚至还没搞清楚许都内的奸臣到底是谁，完全是凭借着服从意识向前奔跑。

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朱雀大街，包围许都卫。许都卫就像一只章鱼，它的触手遍及整个城区，无所不能，但首脑却是最为脆弱的。只要他们在满宠觉察前包围许都卫，就等于奠定了胜局，否则满宠会跟许都卫都隐没在黑暗中，伺机亮出毒牙。

黑暗之中金属兵器铿锵相撞，无数只脚踏在朱雀大街的条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橐橐声，如骤雨落地。因为宵禁缘故，这条在白天很热闹的大路此时一个平民也没有，只有偶尔走过的倒霉巡逻队，要么被干脆利落地杀死，要么被裹挟到队伍中来。

王服举头去望，看到原本应该彻夜不熄的四门卫灯，已经有三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支火把。他心中一喜，看来吴硕那边进展的很顺利，已经拿下了三座城门。现在只要北面的昌德门一落，便意味着许都被彻底锁死。许都就彻底是他们的天下了。

就着微弱的月光，王服已能看到前方许都卫模糊的建筑轮廓。他迅速向两名军官作了个手势，两人会意，各自带着几个人脱离了大部队，从左右两个方向包抄而去，确保第一时间完成合围。许都卫里灯火如豆，看起来还全然未觉察到大难临头。

王服握紧长剑，人意合一，此时的他，已经恢复成了当年那位无坚不摧的游侠。“唐瑛，你等着我。”王服在心中默念。

在王服发起冲锋之时，在他正北三里处，吴硕正仰望昌德门。夺门行动进展之顺利，连吴硕自己都有些吃惊。只是短短半个时辰，吴硕已经看到三座城门的卫灯落了下来。

许都太大了，董承手里的兵力捉襟见肘，因此分配给他的人并不多，只有二十人与四封敕书。吴硕和其他三个人各自带着几个随从和一封敕书分赴四门，至于如何夺门，就看各自手段了。

现在看来，无论其他三处的手段是软是硬，都已经顺利拿下了。

“就看我的了！”

吴硕舔了舔嘴唇，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交接刘备、往许都卫里掺沙子、夺门，每一件事都是高难度的，可他都无比完美地完成了。吴硕深信，这个时代总会有些人是天纵之才，而那个人不会是杨修，而是自己。

吴硕掏出敕书，走到昌德门前。他彻底研究过昌德门，城门令是一个单纯质朴的老什长，头脑比较简单，惟满宠是从，靠宣讲大义是没用的。幸运的是，在之前整饬宿卫与许都卫的行动中，吴硕给昌德门掺进了数名王服部下。届时只要自己能骗过一时，便可内外应和，以雷霆之势扑杀此令，再亮出敕令，必可震慑群小。

他迈步走过去，正欲喊出城门令的名字，忽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头。在正对面漆黑的城楼门洞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

这个声音只说明一件事：昌德门的城门，正在缓缓地开启。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已经觉察到了？”吴硕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被否认了，“如果许都城内有变，守兵在不明情势的情况下，应该是紧闭门户才对。也许是某位信使紧急出城吧。”

退一万步，即便是守兵觉察到不妙，大开城门，也无关紧要。董承将军妙手所致，这许都方圆几十里内，曹氏应该已无可战之兵。

想到此节，吴硕心中略定，对身后随从道：“随我进去，看我眼色行事。”随从们没有动，只是惊骇地指向城门洞的黑暗，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吴硕注意到他们的奇异神情，回头去看，瞳孔陡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这成了吴硕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3.

董承看到四面城门上的卫灯都熄灭，才从董府起身。他穿起朝服，在数名心腹家将的护卫下乘车向皇城开去。在临走之前，董妃出现在门口，问父亲这么晚是去哪里。

董承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却不肯告诉她。现在尘埃尚未落定，告诉她也只是徒增担心，对胎儿不好，不如等到大局了然之后，再报喜不迟。

他满怀自信地步出府门，登上早已准备好的翠绿鼻车。临开动前，他看到对面墙垣上黑影一闪，不禁嘲讽地笑了笑。那大概是许都卫的探子吧，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行踪，也没有上级需要汇报。那个毒蛇一样的怪物，已经变成了王服的刀下亡魂。

周围在夜色笼罩下黑压压一片，街道空旷冷清，只听到这辆车马蹄敲击地面“嗒嗒”作响，回声听起来格外清晰。董承坐在车里，不时正一下自己的冠冕，暗暗打着等一下在朝堂上要说的腹稿。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曹操本人。

如今的时局，与穆宗朝不同。如果曹操在许都被杀，只会让曹氏军队陷入疯狂，与没有反抗能力的朝廷玉石俱焚。所以他苦心孤诣，趁袁、曹对峙的机会演这一出调虎离山，只是为了顺利控制许都。许都一落，诸侯群起而攻之，四面受敌的曹操绝不敢第一时间反扑，只会缩到兖、徐之间，跟袁绍、刘备等人打成一团。

而汉室便可在许都从容布局，无论是引刘表北上还是请西凉马腾、韩遂入关屏护，可选择的手段多得是。汉室将会在董承的手里复兴。

很快翠鼻车就开到了皇城外，董承从车上下来，贴着不算高大的宫墙根朝正宫门走去，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掌去摩挲宫墙粗糙的表面。墙面凹凸不平，尖利的石子咯得手掌很疼，让他有种微微的惬意。

“大事成后，需要重新修葺一下才是，最好是用河泥砖与白垩土。”不知为何，最先浮现在这位车骑将军脑海里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琐碎的念头。

王服一马当先，一脚踢开许都卫的木门，闯将进去，屋内的情形却教他大吃一惊。

屋内几案上点着数盏油灯，却空无一人。油灯里的残油甚多，说明点燃没多少时间。王服强自镇定心神，率众又冲入其他几间屋子和后面的监狱里，两处也都空空如也。王服运足了力气，此时却扑了一个空。

他倒提着长剑，面色阴沉地从监狱里走出来。旁边几位亲随有些不知所措，纷纷问他该怎么办。王服沉吟片刻，说道：“去司空府！”

满宠很显然是听到风声，先溜走了。这虽然让局势变得复杂起来，但也未出董承的意料。以满宠在许都的耳目，让他完全不知情是很难的。对此，董承也准备好了应手。

捉大放小，只要控制住皇帝与曹氏亲眷，加之四门封闭，满宠纵然才智过人，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届时讨贼诏书一下，攻守易位，取他性命便如瓮中捉鳖。

王服传下命令，麾下的人马立刻跟随着他，朝着司空府跑去。这时候，他的一名弟子忽然心生警兆，趴下身子把耳朵贴在路面，然后抬起头来对王服道：“师傅，似乎有大队骑兵朝这边来了。”

“胡说！邓展如今被种辑围在西监苑，纵然杀出重围，区区五十人，也断无这等声势。”

“是从北面来的。”那弟子急道。

王服皱起眉头，许都卫正北是昌德门，位于朱雀大街最北端。若有骑兵疾驰，必是通过昌德门直直南下。按照计划，昌德门应该已被吴硕控制。他抬头望去，发现北方门上的卫灯确实换成了火把，说明吴硕已经得手，心中疑虑更重。

曹氏军队的动向，没人比他更清楚。距离许都最近的曹仁部，如今驻扎项县，断然赶不回来，其他部队离得更远。出于谨慎，王服还在今天清晨以巡逻的名义，带着人在许都城周围转了一圈，未发现任何有曹军返回的迹象。

这一支骑兵，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势如奔雷。时间已经不容王服思考，他的主力部队仍旧簇拥在许都卫外面的大道上，没有任何抗冲击的准备。王服情急之下，冲到道路中间，挥舞着长剑吼道：“快闪开！闪开！”士兵们听到他的命令，纷纷转身，有的左转，有的右闪，一时间队形变得更加混乱。

马蹄声骤然大了起来，黑暗中骤然跃出无数的骑兵，高大健硕的马身挟着无比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向王服的队列，就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腰眼上。

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有十几名士兵被生生撞飞，闷哼着摔在地上或墙上。朱雀大街上一时大乱，陡然受到冲击的步兵们一下子全懵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大部分人要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要么凭着直觉朝两侧闪避。

完成第一次突击的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子，将长矛平斜伸出去，借助着奔马的速度，将那些侥幸向两侧闪避的士兵挑中，蓬起无数朵血花。

一名士兵被一匹骏马撞翻在地，疼得眼冒金星。他支起胳膊刚要起身，就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胸膛，整个人哀嚎着被矛尖挑起到半空。直到长矛承受不了重量“喀吧”一声折断，他才重新跌落到地面，随即被几只马蹄踩断了脊梁，彻底没了声息。

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这条大街本来就不算宽阔，一大群惊慌失措的步兵再加上源源不断的骑兵，更显得拥挤不堪。骑兵们似乎无穷无尽，前队刚刚冲破阵列，后队又旋踵而至，惨叫声和马踏骨裂的声混杂在一处，青石路面涂满了鲜血、尿液与脑浆。

敌人的指挥官似乎没打算采取什么战术，单纯要凭借骑兵的冲击力来将这支部队反复碾践踏。

“退开两侧，结阵举矛！”王服声嘶力竭地喊道。这里是城中，不是平原，街道狭窄，骑兵的优势很难施展开，如果把现有兵力组织起来，依靠步兵在城内的灵活优势抵抗，未必不能一战。

可惜在混乱中，已经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这里大部分士兵并不知道自己叛乱的原因，盲从之人必定茫然，所以在遭遇挫折之后，士气下降极快。在骑兵接触的一瞬间，这些士兵就彻底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有人索性瘫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惨号；甚至有人拼命翻越街道两旁的围墙，试图躲到房屋里去。

这队骑兵大概是接到了死命令，从进入昌德门起就开始直线加速，把整条朱雀大道当成了原野。这些疯狂的家伙完全不顾朱雀大街低矮逼仄的房屋，只是一味催促坐骑狂奔。不只一名骑兵在冲锋时被两侧屋檐刮落马下，或者在用长矛挑中步兵的时候自己也摔到地面。后面的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就这样踏过自己的袍泽的身躯，一往无前。

骑兵肆无忌惮地冲刷着街道，惟一还在抵抗中的，只有王服与为数不多的几名亲传弟子。可惜混乱中，这点力量实在微不足道。王服亲眼看到自己的一名弟子被长矛挑得开膛破肚，矛尖上还挂着一截肠子，晃晃悠悠。

他愤怒至极，手里长剑陡然划出一道闪光，将那名骑兵的坐骑前蹄斩断。马匹哀鸣一声，倒在地上，那名骑兵在落地的瞬间以手撑地，恢复了平衡。可惜为时已晚，王服的剑已经递到了他的面门，只听一声“噗嗤”，他的咽喉就被洞穿。

江湖传言：“王快张慢，东方不凡”，总结了当世三大剑技世家的特点。王服作为王家子弟，其剑法速度之快，至少在这许都城内是没有敌手的。

王服杀掉那名骑兵之后，顾不得擦拭剑身血迹，转身又冲向另外一骑。那骑兵已经从马上跳下来，兀自挥舞着长矛，象驱赶鸭子一样驱赶着三个吓破了胆的士兵，压根没想到还有人会反抗。王服左足一蹬，身子跃至半空，手腕一抖，剑锋便刺破他的眼眶，透脑而过。王服趁机一拽他身后坐骑的缰绳，大腿一偏，落到马背上。

“这些骑兵，难道是……”

虽然手刃二人，可王服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反而震骇无比。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这些骑兵的服饰与旗号，可无论是他们的战法还是呼号，都给王服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形成。

“必须赶紧向董将军报告。”

王服一拨马头，试图从这片惨烈的混乱中脱身。马匹陡然换了主人，不满地尥起蹶子。王服二话不说，一剑刺入马臀。坐骑骤感剧痛，一下子跃过地面上滚动的尸体与血水，钻入一条狭窄里弄，消失在黑暗里，在石路上留下一长串带血的蹄印。王服走得太匆忙了，没注意到在一旁有一双惊慌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离去。

他不得不舍弃这些部属。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些部队的存在与否，已经意义不大。失去了长官的士兵们更加惊惶，尽管此时骑兵们的冲击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们的对手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局面已经从击溃变成了屠杀。

此时在昌德门的城楼之上，正站立着两个人。尽管他们无法穿透夜幕去俯瞰许都卫附近的厮杀，但那股飘至城头的浓重血腥味，却足以说明远处的惨烈。

站在中间的中年男子身材极高大，两条长腿如铁塔般矗立，怀抱一杆粗长铁枪，两条浓眉间锁着浓重的忧色。

“文和，如此行事，真的能取信于曹公么？”

被叫到名字的老头子佝偻着身体，慢慢吞吞答道：“张君侯不必担心，兵法有言，置于死地而后生。必先大疑，方有大信。我当日为君侯陈说宜从三条，便应在今夜。”说完这老头子把大裘裹得紧了些，一脸疲惫：“希望我这把老病骨头还撑得住。”

中年男子不再追问，他把铁枪缓缓靠在城头旗杆上，双手抄在胸口，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文和呐文和，我张绣阖族性命，可就交到你和曹操手里了。”

3.

赵彦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匍匐在大车辐辏之下，屏息宁气，唯恐被人听到声音。

他刚才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三百多名步兵，在这条狭窄的朱雀大街被大队骑兵突击碾压，街面上遍布着人体残肢，浑浊的血顺着沟渠淌到两侧的排水沟里，腥气扑鼻。

这实在是无妄之灾。下午他去拜访一位在司空西曹掾的朋友陈群，打听一下司空府最近动静。两人相谈甚欢，居然忘了宵禁时间。陈群挽留他住一宿，赵彦却着急回去，把最新消息整理给孔少府。他心怀侥幸，觉得自己应该没那么巧被巡夜逮到，结果却迎头撞上了赶往许都卫的王服部。

为了防止泄密，王服命令把在街上撞到的每一个人都抓起来，裹挟而走。于是赵彦被抓到队伍里，嘴里塞入破布，被一名士兵连拉带拽一路踉跄，无比狼狈。

赵彦心里惊诧万分，这些人杀气腾腾，绝对不是许都卫的巡夜。“难道是要兵变？”赵彦的脑筋即使在推推搡搡中，也在飞快运转。黑暗中看不太清这支部队的番号，无从得知其来源，但结合近期许都局势判断，赵彦猜测动手的应该是皇帝，或者说董承。

想通了此节，雒阳系之前在朝堂上那一系列诡异的举动，便立刻清晰地连成了一条线，让赵彦豁然开朗。他震惊之余，不禁暗想，董承如此大的手笔，连王服所部都是暗中的棋子，难道荀彧和满宠对此毫无察觉？

没人回答他的这个疑问，因为他们突然遭到了来历不明的骑兵突袭。王服部阵脚大乱，没有人再去管赵彦。赵彦趁乱钻到街旁一辆堆着柴薪的木车底下，顾不得斯文，像条狗一样趴下，抬起脖子心惊胆战地朝外望去。三百人在朱雀大街上散成一团，显得非常拥挤，没有人会留意躲到大车底下的一个小小议郎。

赵彦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浑身瑟瑟发抖，几乎是万念俱灰。一声嘶鸣从头顶传来，一名骑兵的坐骑被街上几具死尸绊倒在地。那骑兵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踢了尸体几脚，还抽出刀来用力剁了几下，才悻悻离开。

赵彦的身体一下子停止了颤抖，僵直住了。那个骑兵骂人的口音，他曾经在雒阳和长安听到过。这是一种相当土气的口音，可在前几年，它却是整个关中的噩梦。

这是西凉话！这是西凉的骑兵！

在许都附近，唯一还拥有西凉骑兵编制的，就是那位宛城的北地枪王张绣。

张绣是董卓旧部张济的侄子，武艺高强，在宛城自成一派。他曾经投降过曹操，但当曹操前往宛城受降的时候，他却突然翻脸，害死了曹操的大儿子曹昂与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搅乱了整个中原的局势。张家与曹家，可以说是仇深似海。在许都如此空虚的时候，城内居然出现了西凉骑兵，这其中的意义，赵彦几乎不敢往下想……

难道董承与张绣联手，借外兵入城，袭破曹氏？可为何又与这些军队发生冲突？

赵彦忽然想起陈群说过的一句话。当他问起司空府对整饬宿卫的看法时，陈群淡淡回答道：“想怎么开始，便由着他们；想怎么结束，却得看司空大人和荀令君的意思。”

近期朝廷与司空府的一条条政令飞快地在赵彦脑子里闪回，他是个聪明人，惯于从一大堆庞杂的政令里读出隐含的意义。他忽然想到，恰好在数天之前，曹仁军团从许都被调去了项县，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正是荀彧。

“不好，少君她……”赵彦猛地抬起头了，然后“砰”地撞在车轴上。他顾不得后脑剧痛，呲牙裂嘴地从车底下爬出来，心急如焚。

几个骑兵发现了这里的诡异动静，在他们眼里，这个身穿布袍的家伙似乎更有价值。几匹马耀武扬威地冲他围了过来，骑兵们的长矛已经折断，便抽出了腰间的马刀。

赵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臂奋力架起大车，朝前推去。大车上堆满了还未斫削的荆棘木条，满满蓬蓬，扎在身上不好受。骑兵们不愿靠近，便一抖缰绳试图绕过去。赵彦对许都地形非常熟悉，他手里平推，整辆大车忽地车头一偏，横在了朱雀大街旁边的一条里弄前。然后他不顾斯文，一猫腰从大车底下钻了过去，朝着里弄深处跑去。

里弄非常狭窄，被这么一部大车挡在入口，骑兵若不下马，绝难过去。骑兵们踌躇片刻，放弃了这个目标，重新回到大街上。

逃出生天的赵彦顾不得喘息，开始发足狂奔。这次不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里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红的足印，而在足印的旁边，早就有另外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红蹄印，尚未干涸。

董承仰望宫城大门，上面漆黑一片，似乎无人值守。他让随从喊宫城司马开门，可是半天都没有回应，正当董承心中疑惑的时候，一个东西从城头被抛了下来，骨碌了几圈，恰好停在董承脚边。

董承心中觉得有些不妙，他亲自提着灯笼俯身去看，发现那是一枚人头。人头的面孔很熟悉，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向董承询问自己是否能从长水校尉升任九卿。

“种辑？”董承朝后退了一步，面色大变。手里的灯笼剧颤，里面的蜡烛几乎站立不住。

城头骤然灯火大起，盔甲铿锵，一下子涌出来十几个人影。借着城头火光，董承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麻子脸。

“满伯宁，果然是你……”

随从警惕地举起了佩刀，董承却在瞬间恢复了镇定。满宠这个人韬略深沉，靠王服未必制得住这条蝮蛇，这一点当初董承就有所预料。此时他既然出现在宫城之上，说明已经觉察到了董承的计划。

看来种辑围攻邓展失败被杀，就是出自满宠的手段。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帝如今在杨修的守护下；而王服的部队，仍旧是许都内最强大的武装集团。只要这两点拢住，就算满宠和邓展占据了皇城，也变不出什么花样。

“董将军深夜不归府休憩，漏夜赴宫中不知有何事？”满宠居高临下地问道。

董承仰头喊道，袍袖一拂，俨然有重臣气象：“满伯宁，何必惺惺作态。我今日奉衣带诏讨贼，翦除奸党。尔等为虎作伥，还不早降。”

“这可真是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份诏书，说董将军您聚众谋反，着许都卫立行剿灭。”满宠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卷暗黄色嵌边的诏书。“不知京中诸军，当奉何者诏书为准。”

董承冷笑道：“请来陛下当庭圣断，不就知道了么？”这个满宠站在城头优哉游哉，看起来不着急，于是他也乐得拖延时间。等到皇帝与王服都到了，大义与武力俱全，不愁打不下区区一个宫城。

他们一上一下，就这么对峙着，彼此都心中笃定。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董承心中一喜，转头望去。

来的人却不是皇帝，而是王服，而且他只有单身一人一骑，浑身星星点点都是血迹。

“董将军……”王服在马上大喊道：“西凉军进城了！”

董承开始还没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有些茫然。可再一仔细思忖，面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王服身上的血迹、西凉军进城，还有满宠得意的表情……他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这些散碎的迹象足以让他瞬间推想出隐藏其后的关节。

想不到那个满宠居然兵行险招，说降了与曹氏仇深似海的张绣，这可是之前怎么也算不到的变数。面对悍勇的西凉骑兵，即便是曹操的中军都难以占到便宜，遑论王服那区区几百游兵散勇。

苦心孤诣调空许都兵马的计策，就这么被满宠一招无中生有给化解了。

王服正欲靠近董承，却不防城头跳下一个人来，挺剑直立，挡在他的马前：“王将军，我早想与您切磋一下。”

王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位一脸怒相的男子，不禁苦笑道：“只消几支弩箭就可解决，你又何苦动手。”邓展拔出长刀，正色道：“王将军出身名家，剑法号称许下第一。今日我已斩杀种辑，与足下已是除死方休之势，何不倾力一战？”然后他用刀在自己脚下划出一条笔直的长线。

这是武者的邀战。王服知道多说无益，便从容下马，用衣襟下摆擦干剑上的血痕。两人各自举剑为礼，然后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口中叱咤，二剑铿然相交。

董承没再对王服投以更多关注，他再度仰起头，表情开始变得扭曲：“满伯宁，你果然有胆子，竟然敢走出这招险棋。曹孟德若知道，以他的多疑，只怕你也难以身存。”

城头火把飘摇，满宠的表情看起来飘忽不定。面对董承的质疑，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去，将手里诏书投下城去，朗声道：“董承接旨。”

董承的肩膀微微颤抖，从得知西凉军入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崩溃了。但身为大汉车骑将军的尊严，不容许他在敌人面前失仪。他俯身从地上捡起诏书，展卷读之，里面无非是些陈词滥调，但让他分外惊心的是，落款盖的玺印方圜四寸，上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传国玉玺？

这方玉玺自从被徐璆送回许都后，一向是由皇帝贴身带着，如今却盖在了满宠拿来的诏书上。难道说，皇帝也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吗？不，不是皇帝被控制了，而是皇帝本来就在他们的控制中……董承的思维在飞速转动。

一阵细微的破风声传过，董承身后的几名随从突然表情一僵，随即一一倒在地上。他们都是董府里潜藏的硬手，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可现在却被一招击杀，暗中的那名高手，着实可怖。

面对惊变，董承头都没有回，只是负手长长叹息一声：“贤侄，我该猜到是你。若非是你，满伯宁纵有泼天的胆子，又怎敢袒露都城引狼入室。”

一个年轻人抛着骰子笑眯眯地从黑暗里走出来：“董伯父，我这一注投的，可还算中规中矩？”

“陛下可还好么？”董承答非所问。

杨修躬身道：“荀令君一直在司空府为陛下讲授经学，如今该说到《咸有一德》了。”董承闻言哈哈大笑：“‘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好一篇《咸有一德》！荀令君挑选这一篇，果然有深意！”他笑声突然一敛，瞪着杨修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父亲是大汉名臣，你为何要反投曹氏，可是贪慕权势？”

杨修慢慢走到董承身旁，停下脚步，温和的面容陡然变得睚眦欲裂。他靠近董承耳边，一言一顿道：“贪慕权势，害我父亲入狱几乎送掉性命的，又是何人？”

董承的表情骤然僵住了，他的镇定一直到现在方才龟裂。

第五章　木屋中的惨案

1.

“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这句话说的乃是伊尹为臣之道，应当上辅天子，下济黎庶。群臣当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事方能为善。这里的一心，就是一德的意思。”

荀彧耐心地讲述着，他的声音醇厚而温润，丝毫没因为长篇大论而变得枯涩。这一刻，他忘掉了政治的纷扰，像一位认真严谨的学者，全身心地投入到解经治典中来。

“所以这一句为上为下，便是《咸有一德》的要旨精秘所在。陛下，您可明白了？”

刘协默默地点了下头，他对这段话并不陌生。当年在河内的时候，司马家曾经收留了一位落魄的五经博士，给这些子弟讲解尚书。可现在听起来，这段话格外讽刺，群臣一心事君？也不知道荀彧是无心说的，还是有意为之。

刘协有些心神不宁地拄着下巴，凝神朝窗外望去。伏寿正安详地跪在离荀彧、刘协十步远的殿角，专心致志地拿竹签拨动着香炉里的灰，让香气弥散的更加持久。

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

那是骏马踏地的声音，刘协十分喜欢马，因此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他很快判断出，不是一匹，而是数十匹，甚至几十匹马在司空府附近跑动。

荀彧拿起一片竹简，磕了磕几案的边角：“陛下，学问之道，唯在专一。”刘协这才把思绪收回来，在心里暗想，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司空府附近驰马？

“难道是董将军？”刘协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阵激动。董承之前暗示动手就在这几天，可伏后却说不宜垂询过烦，便没告诉他具体日期。刘协把目光投向伏后，她却恍若不知，只是安心调理着炉里的香料。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冷寿光在屋外毕恭毕敬道：“有外臣求见陛下。”刘协踌躇道：“可荀老师授业未完……”

荀彧道：“国事为重，经学次之。”冷寿光会意，转身离开。荀彧把几案上的经书收拾起来，仔细地打成捆。刘协觉得很好奇，他发现荀彧没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似乎一直就在等待这位外臣觐见。

冷寿光将两扇中门打开，两名宿卫手持斧钺分立两侧。很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现在廊下。他身披甲胄，半跪在门外，声音洪亮：“许下有叛臣作乱，臣宣威侯建忠将军张绣护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刘协有些愕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张绣这句话有些突兀，一未提叛臣是谁；二未说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三来谁都知道张绣在南边与曹操对峙，如今他突然大喇喇闯入司空府，自称护驾，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愣在那里不说平身，便有些冷场。张绣有些尴尬地偏开身子，这时刘协才发现他身后还跪着一人。只因张绣实在太过高大，刚才竟把那人完全挡住了。

那是一个裹着羊皮大裘的老头。张绣是半跪，老头施的却是全礼。这老头保养的颇好，长髯雪白，头发却乌黑油亮，唯独双眸浑浊不堪，似有重瞳，看什么方向都没焦点。

“草民贾诩叩见陛下。”老头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嘴里有些含混不清，“自从长安一别，已有经年。老臣已是风烛残年，陛下可是健壮更胜从前了。”

对于贾诩，刘协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贾诩是这个时代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他本是西凉军的谋士，董卓遇刺之后，麾下骁将李傕、郭汜意图逃回，却被贾诩劝说，反戈一击，杀死王司徒占领长安。当初在温县，杨平还曾经跟司马懿有过一场辩论，杨平认为贾诩一言而使长安生灵涂炭，是个罪人；司马懿却认为汉室衰微，即便没有贾诩，还会有另外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可若说这人贪慕权势吧，在长安之时，又是他一力维护，周旋于李、郭之间，这才教汉室不致彻底倾覆，求得一线生机。等到天子离开长安之后，他立刻缴还了印绶，飘然离去，俨然一位不求名利的汉室忠臣。

若说他为求存身之道吧，离开长安以后，贾诩先投段煨，再投张绣，都不是什么成气候的大人物。在张绣麾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势力如日中天的曹氏，宛城那一次事变，就是他居中主持，唆使张绣杀死了曹操的子侄，结下血海深仇，不知是哪门子存身之道。

总之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与迷雾，没人知道这个老家伙的头盖骨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没人奈何得了他。而现在这个人就在曹公府上，跪在自己面前口称老臣，刘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贾将军，你身体如何了？”伏寿率先开口，她和贾诩算得上是旧识，语言上很是随便。贾诩恭敬道：“承蒙皇后陛下垂询，老臣气血两亏，已是迟暮之年。”伏寿笑道：“几年前你说是肝火太盛，怎么如今转性了？”

“咳，还不是因为老臣德薄嘛……”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段小小的对话变得轻松了些。荀彧对贾诩视若无睹，默默地在一旁把经书卷好。这名曹公的心腹大患出现在司空府内，他却丝毫没显出意外。

刘协把视线重新转到张绣身上，他发现这位将军双唇用力抿住，紧张程度不逊于自己：“张将军，你刚才说许下有叛臣作乱？不知是何人？”张绣抬起头，直视着大汉天子，说出打了许久的腹稿：“车骑将军董承、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将军王服等密谋造反，臣等受皇命平叛，已枭其首脑，余党俱散。”

张绣的声音还未在屋中消失，刘协已霍然起身，“当啷”一声，一柄如意钩被碰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万顷巨浪在这位汉天子的心中呼啸而起。

董承败了？

他当初怀揣着哥哥的衣带诏，在自己面前是何等自信，何等意气风发。可这尊汉室最后的中流砥柱，居然就这么在许都城内轰然倾坍，甚至没溅起一丝水波。他可是汉室最后的希望啊，怎么能如此简简单单地覆亡呢？

张绣开始叙述整个事件的过程，可刘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高高站起来，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双手却找不到任何支撑，眼前的这些人一瞬间都变成了虚渺的叠影。董承既败，汉室再无一丝力量，留下一个白身天子又有何用！

在巨大的失落漩涡中挣扎了片刻，刘协脑内忽然飘来一丝清明。等一下，这个张绣，不是曹操的仇人么？为何是他进军许都平叛？

想到这里，刘协瞪大了眼睛，用疑惑而炽热的目光盯着张绣。张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说什么，只得恭敬地垂下头，避免四目相接。刘协盯着他看了一阵，轻轻摇摇头，从张绣身上移到了贾诩身上。这一次凝视的时间更长，贾诩从容地迎了上去，锐利如刀的目光从这老人身畔滑过，像是弓矢划过光滑的礁石。

“是你？”刘协低声问道，似乎在确认什么。贾诩笑道：“张将军顺应天时，赴许勤王。此次平叛，可以说是居功阙伟。”

“果然是你！”这一次刘协是大声吼出来的，他踏前一步，伸出指头，顶住了贾诩的脑门。

这是个极端侮辱的手势，天子之怒源源不断地顺着手指向贾诩倾泻而去，仿佛要把他彻底烧毁。这只卑劣的老狐狸，又玩起了他在长安的那些卑鄙手腕！汉室已经被他深深地伤害过了一次，这一次居然又是他亲手扼断了汉室最后一缕气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贾诩瘦小的身体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没被这一指戳倒。他居然还沾沾自喜道：“正是老臣向张君侯说了宜从三条，这才定下降汉不降袁之策。”他句句都扣着汉室二字，听在刘协耳里全是嘲讽与恶意。

“为什么！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刘协有些失控地大喊道。贾诩抬了抬眉毛，露出惊异的表情：“自然是为了陛下。”

如果现在腰间有一把剑，盛怒已极的刘协一定会拔出来砍在这老狐狸的脖颈上。可惜他没有剑，于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噗！一口痰飞出天子之口，落在了贾诩的胸襟之上。

屋子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纵观整个汉代历史，恐怕也找不出这般有失朝仪的前例了。贾诩缓缓抬起右手袍袖，擦了擦喷溅到自己身上的龙涎，促狭地撇了荀彧一眼。

荀彧知道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牵住刘协的衣袖，沉声道：“陛下，叛乱既平，理当尽早宣谕百官，以定民心。论功行赏之事，可迟后再议。”一句话避重就轻，揭过了刚才那一场荒唐的局面。愤怒的刘协想甩开荀彧，自己的手却忽然被另外一双温软的手握住了，是伏寿。伏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摩挲着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逼近贾诩。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天子的真实想法和立场，讽刺的是，每个人都不希望天子真的说出来。无论天子对董承之乱的态度表现得多明显，都没关系，但一旦宣诸于口，性质便截然不同了。有时候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却承载着难以言说的微妙。

刘协也知道，倘若自己公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怕立刻会被逼宫，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短短数日的天子时光，他心情极度压抑，已经受够了忍辱负重。他低下头去，希望在伏寿那里寻求一点点支持，这间屋子里只有她才能体察和分享自己这种失望。

可他发现，她的眼神里有劝慰，有担忧，却没有大计失败后的挫折感与失落。带着惶惑与疑虑，刘协惶然地回到龙椅上，有些失魂落魄，仿佛一个鼓起的牛皮口袋被骤然戳破。

伏寿款款起身，端起一碗已调好的药，对荀彧道：“陛下龙体未复，不可骤惊。安抚城内之事，就有劳荀令君了。”她又对贾诩与张绣道：“两位勤王有功，朝廷与司空大人定不会辜负尔等。只是如今董承既灭，不可让余党惊扰禁中，还要多费心。”

荀彧、张绣躬身领命，只有贾诩在一旁耷拉着眼皮，几乎要睡着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怒火不是冲他发的。直到张绣扯了扯他，贾诩这才伏地谢恩，不忘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从司空府离开之后，张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后心几乎被冷汗溻透了。不是因为皇帝的怒火，而是因为整个不设防的司空府在西凉骑兵的包围下。只要动动指头，曹公的家人就会被杀戮一空。这对于一个投诚的诸侯来说，可不是什么美妙的联想。

2.

“文和你何必惹恼陛下呢……”

张绣踌躇地对贾诩说。天子虽暗弱，可毕竟是天下之共主，此事若是传出去，于声望可是大大有损。贾诩衣襟前那一团口水痕迹犹在，在麻布上洇成一个奇特的形状，宛若汉中道人画的符箓。

贾诩眯起眼睛，拍了拍张绣的肩膀：“曹公和陛下之间，总会有人不开心。”张绣一楞，还没等他品出话里的味道，贾诩忽然停下脚步：“君侯可以退出城去了。”

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司空府外围。十几名西凉骑兵站成了一条线，警惕地望着周围。在这些骑兵更远的街道上，许都卫的人形成一条不甚明显的包围线，彼此警惕地对视着。他们前不久还是敌人，现在却已成同袍，但染了血的芥蒂却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

正如贾诩所言，欲要大信，必先大疑。一支曾经包围了司空府的军队，却没有做出任何敌对行为就撤走了，这其中显露出的诚意，足可以换取曹公的信任。可倘若恋栈太久，便显得刻意邀挟，反倒不美了。这其中分寸，须得拿捏得极准才行。

张绣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险道，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说实话，若不是贾诩一力操持，他自己早就南投刘表或者北投袁绍了。那些千回百转的复杂心思，不是他所擅长的。

“我要走了，那文和你呢？”张绣问道。贾诩道：“我去拜访几位长安的老朋友，以后君侯的前程，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张绣点点头，军事上的姿态已经摆足，接下来得看贾诩在许都的运动了。

他跨上坐骑，双手握住缰绳。习惯性地先环顾四周。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争斗，隐约有叫喊声传来，应该是王服等人在城中的余党吧。如今许都令已经全力发动起来，张绣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了。

几声鸣镝飞向夜空，在城中各处的西凉骑兵们纷纷收刀策马，跟随着他们的领袖穿过昌德门，迅速而决然地离开许都，一如他们迅速而决然地出现。

与此同时，在皇城门口。

“喝！”

又是一声喝叱，剑锋铿锵交错，在黑暗中爆出火花。这是第十六次交锋，让围观的人看得心驰目眩。

交手的两个人各自退开五步，邓展的右臂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伤可见骨，而王服的衣襟下摆被割断了半边。看到这个结果，站在城头的满宠和城下的杨修同时皱了皱眉头。

“王家快剑，如影似电。在下甘拜下风。”邓展挺直了身体，把长剑倒转，抱拳赞道，王服面无表情地收剑一揖，什么都没说。这一场生死决斗显然是王服胜了。邓展知道，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自己伤得绝不止是一条胳膊。

邓展随手撕下一片布裹在伤口上，正色道：“假以五年，在下还想与将军一较长短。可惜今日不能因私废公，憾甚。”王服道：“各为其主罢了。”

说完这句，王服回头去看自己的“主”。董承此时扶着墙壁，面色铁青，宛若一尊翁仲。杨修站在董承旁边，还是那一副戏谑的表情，只是眉宇间隐藏着几丝狠戾。这两个人与王服站成一个三角，在黑暗中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

城头传来弓弦拉紧的声音，黑暗中对准了王服瘦高的身影。

王服不知道杨修刚才对董承说了什么，也不关心城头随时可能射穿自己的弓箭，他只是一直盯着董承。直到后者张开嘴蠕动了一下，似乎下达了一个命令，王服这才转身牵过刚才的坐骑，翻身上马。

“逆贼休走！”

邓展的几名亲随冲了过来。王服在马上突然俯身，寒芒直取邓展。亲随们大惊之下，纷纷后退挺刀护住将军。不料这一招只是声东击西，趁着追兵脚步一滞的瞬间，王服双腿一夹，坐骑猛地突破了包围。

“嗖”的一声，城头的弓弦响了，一支羽箭正中王服的肩头。王服身形微晃，驭马之势却丝毫不减，很快便跑离了皇城。不过他没有朝城门方向，反而朝着城内跑去。

“快追！”邓展下了命令。

这样一个高手，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没什么用处，但如果孤身一人想在许都搞出点事来，真没什么人能阻止。邓展的虎豹骑亲随从城门蜂拥而出，紧紧追着王服而去。

邓展望着远去的队伍，握紧长剑，把注意力集中在杨修身后。

刚才王服从杨修身边疾驰而过，杨修和他身后的高手都没有动。凭借野兽般的直觉，邓展能感觉到那个影子也是个高手，恐怕比王服还厉害，心中颇有忌惮。究竟这个人是敌是友，邓展还不是很清楚，因此丝毫不敢大意。

杨修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城头，咧嘴笑道：“邓将军不必戒惧，我虽不是满大人的朋友，但也不是他的敌人——至少今晚不是。”

邓展知道杨修暗指的是什么。杨修的父亲杨彪曾被满宠抓入许都卫，严刑拷打，几乎送掉了性命，让城内的士大夫都震惶不已，那件事甚至惊动了荀令君出面干涉。从那以后，杨、满两家，已是世仇。

现在两个仇人却大喇喇地携起手来，即便邓展再鲁钝，也嗅出了其中的异常气味。这个纯粹的军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想掺和到这些纷争里来。

“杨德祖，你不去护驾，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要等西凉兵退尽么？”满宠的声音不阴不阳地从城头飘下来。杨修仰头道：“只留你与车骑将军两人在此，我可不放心。许都令会用什么手段，在下可是一清二楚。”

满宠的面孔从这角度望上去，显得暧昧不清：“不，你并不清楚。”

急遽变了脸色的，不是杨修，而是站在一旁的董承。

3.

赵彦一口气跑到车骑将军府，肺部已经快爆炸了，呼出的气息都是辣辣的。对这么一个从小读书的士族子弟来说，这种运动量有点太大了。

车骑将军府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他停下脚步，扶住膝盖大口喘了半天气，然后试探着推了推大门，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打开了。赵彦迈步进去，看到董妃提着一个竹边灯笼站在影壁之前，表情疲惫而淡然。

“彦威？”董妃露出讶异的表情，显然她没意料到第一个踏入府邸的是他。

“快走吧！”赵彦顾不得寒暄，一把抓起董妃的袖子，就往外拽，“你父亲起兵反曹，现在被外兵截杀，许都卫的人就要来董府抓人了！”

他一分辨出张绣的西凉骑兵，立刻就推测到了真相。西凉兵入城之后，许都的局势幡然逆转，董承败局已定，董妃的处境将陷入前所未有的险恶。

以他的估计，即便荀彧和满宠做了万全准备，彻底肃清余党也要花上一段时间。这期间的混乱局势，将是董家人唯一逃生的机会。一念及此，赵彦这才心急火燎地赶来董府。

董妃有些狼狈地甩开赵彦的手，赵彦以为她还在害羞，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快随我出城！”董妃却停住脚步，把灯笼举得高高。赵彦发现她的神情有些凄厉，握住灯笼提手的指关节青筋毕现。

“赵彦威！我父亲若是事败，汉室也就完了。这个时候你不去保护皇上，到我这里做什么？”

这是一个无理取闹又有些自大的问题，可赵彦偏偏被噎住了。他是大汉臣子，都城大乱，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护驾才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地跑来救皇帝的妃子。

“我哪里都不去。”董妃把灯笼抬到齐肩的高度，语气坚定。“以往父亲每次出门，我都提着这个灯笼在门口等候，今日也不例外。我董家累世深受皇恩，不曾缩头贪生。我就在这里迎接父亲回府。若是曹贼到此，我便要在这灯笼下，看清这些乱臣贼子的面貌！”

看到董妃说的如此决绝，赵彦一时无语。他没想到平时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居然有这样的气节，又是心痛，又是惭愧。饶是他智计百出，此时也不禁茫然失措，不知是该击节赞美，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绑走了再说。

“少君，可是……”

董妃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这几天总是做梦，梦里尽是鲜血，果然应在了今日。我死不足惜，可惜了汉室这点儿骨血。”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神色有些黯然。这胎儿才七个月，行不成托孤之事，不然托付给赵彦，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彦一拍脑袋：“对啊！这是陛下的龙种，汉室血脉！你岂可因小名而废大义？”

董妃眼神闪过一丝笑意：“我意已决，彦威你不必说了——再说了，从小时候算起，你说的话，我何时听过了？”她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仿佛回到童年，赵彦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片厚重的阴云倒覆在这座城市上空，宛若黑森森的箕斗，看来将有一场大雪。凛冽的寒风凭空流转在将军府前，不仅带来几丝血腥味道，还顺便带来了远处急促的马蹄声。

“彦威你莫要难过，你来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董妃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细心地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略显浮肿的手指滑过他的嘴唇、喉咙，最后停留到了前襟。

正当赵彦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董妃一把揪住前襟，把他拽到面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如今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自从寝宫大火之后，陛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数次相询，都被伏寿那个贱人阻挠。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这件事，否则我母子死不瞑目！”说到最后一句，董妃面色变得有些狰狞，纤纤细手死命掐住胸襟，仿佛把它当做什么人的脖子。

赵彦见她说得无比郑重，便按下心中惊骇，先自答应了下来。他正欲问可还有什么证据或线索，马蹄声已经逼近，董妃突然松开手，猛然一推，把他推入董府黑漆漆的门洞内。

一名骑士出现在府门口。董妃认出他的脸，正是那名亲自押送张宇出京的魏将。奇怪的是，他浑身血污，背上还插着一支羽箭，一点也不像是来缉拿叛臣家眷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服已经从马上翻下来，大声道：“你父亲已败，派我来救你出城！”

董妃愣怔间，正要拒绝。王服却没有赵彦那等好脾气，揽住她粗大的腹部，双臂用力生生把她抱上了马去，随即自己也跨了上去。王服近乎抢亲般的粗暴吓住了董妃，乖乖地不再反抗。她双足无处可踏，两只手只得紧紧抓住王服的腰带，生怕跌落下去。

王服顾不得张望四周，一甩缰绳，带着董妃飞快地离开。他们离去不到片刻，大队虎豹骑的士兵蜂拥而至。

董承的家族在战乱中离散，他的妻子也已病逝，目前董府里唯一有政治价值的，只有怀着龙种的董妃。王服和董承早有约定，若大事不济，他务必要接上董妃，逃出许都。

为首的虎豹骑队官迅速做出了判断，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董府大门，然后下令全军继续追击。搜查董府的工作，等到许都卫赶到再做不迟。

这个决定救了赵彦一命。

两名士兵只能看住大门，赵彦趁机悄悄地从董府侧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这个狗洞还是董妃以前告诉他的，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今夜对他来说，可真是历经磨难的狼狈之夜。不光肉身上受到折磨，精神上更是屡受冲击。先是董承、王服的起事，然后是西凉兵突兀的进城，最后董妃还给他留下一句心惊肉跳的话。

“皇帝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赵彦在狗洞中钻行的时候，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却始终不得要领。他默默地希望王服能够顺利地把董妃救出去，让这句话不必变成遗言。

王服带着董妃疾驰在许都城内，两个人都保持着缄默，只听得到坐骑粗重的鼻息声。

追兵们越来越多，不断从身后和侧面围堵而来，有好几次，王服都是在包围网形成前的一刹那一跃而出。这时董妃才发现，这条路线看似古怪，却利用地形巧妙地甩掉了大部分追兵，让他们的数量优势得不到发挥。零星靠近的追兵，根本在王服剑下走不了一合。

“也许这样真的能逃出去。”董妃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微渺的念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胎儿轻轻踢了母亲一下，似是有些欣喜。当希望若有若无地出现时，这轻轻一踢，让她那因绝望而坚定的殉死之心，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找一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即使父亲死了，还有赵彦可以帮忙，天下诸侯那么多，总有能接纳我们娘俩的吧。董妃的心思单纯，迷迷糊糊地在马背上想着。

一声马匹的长鸣把董妃带回到冰冷的现实。她发现坐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前面的骑士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似乎已经神情涣散握不住缰绳。鲜血从骑士的肩上伤口渗出来，在箭杆附近冻结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冰凌。

“你没事吧？”董妃问。

王服摇摇头，觉得嘴唇有些发苦。他已经数次几乎摸到城墙边，却又被追兵逼着转向另外一个方向。看来满宠和邓展他们已经洞悉了全部计划，几条秘密的潜逃路线附近都安排了伏兵。他们现在是瓮中的老鼠，根本无路可逃。

“这是我第二次护送女人出城吧？”王服一阵苦笑，不由得想起从前的往事。可惜这一次看来不能成功了。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绝望如同一块泰山巨石，重重压在心口。

他们向西又跑了一阵，拐过一座箭楼，王服陡然看到前方远远地有许多火把，还能听到人声与金属铿锵声。王服急忙拉住缰绳，长长叹息了一声，默默地拨转马头，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走。

董妃开始还以为他有备用路线，很快却发现马匹的行进方向非常奇特，并未朝着任何一座城门前进，反而逐渐深入城中荒僻之处。看王服毫不犹豫地操弄缰绳，董妃感觉他似乎在前方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的目标。

“大概父亲另外还有安排吧。”她忍不住想。

当马匹又穿过一条小道后，王服终于支持不住，“噗通”一声从马上跌落。董妃惊呼一声，失去了平衡，也随之落地。幸好她是背部着地，虽被石子硌得生疼，但肚子总算被双手护住，没什么大碍。

董妃侧着身子，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她抬头看到，王服的发髻都跌散了，数束长发披落在肩上，状若疯子。他想勉力半支起身体，却不防右肩一矮，整个人又瘫了下去，表情十分痛苦。

她心中一沉，刚才的一连串逃亡让王服已经耗尽了体力，背后的箭伤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断断是无法再护送了。董妃冲王服喊道：“接应到底在哪儿？”

如果这是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计划，那么在附近一定会有安排。一条密道，一辆马车或者几个潜藏的高手。

可惜王服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径自挣扎着爬到一棵枯树下，整个人斜躺下来，涣散的目光飘向别处。董妃疑惑地盯着他，心中有些不解。夜色太深，她无从判断是在许都城的什么位置，只勉强看到在不远处有一栋木屋，门前还斜插着一枝剪下来的梅花。

他费尽辛苦，就是要来这里？董妃心中浮出疑问。大腹便便的她也没什么体力了，只得在枯树旁寻了处井阑坐下来，让冰凉的井石顶住腰间，才稍微好受一时。

如附骨之蛆的追兵们靠近了，他们一直被王服牵着鼻子，却从来没真正被甩掉。王服看着一个接一个士兵从雪中跳出来，突然抬起脖子，竭尽全力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惊起了附近枯树上的几只乌鸦。

木屋也受了惊，亮起了一盏烛灯。很快屋门打开，一名女子披着斑花麻衣，端着一个烛台走了出来。董妃看到，王服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温柔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女子，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女子的眉眼她认得，是刘协哥哥刘辩的妃子唐姬。

“原来他无处可逃，特意跑来见这女人最后一面。”说来奇怪，董妃此时却没什么怒意，反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她懒懒地靠着井阑，浑身没一丝力气，四肢已冻的发僵，就连思维也迟钝了许多。“若是他也对我这般好，不知是什么滋味。”

忽然一滴冰凉的雪花优雅而缓慢地落在她的鼻尖，董妃仰望夜空，看到无数朵雪花自天顶悄无声息地落下，如一队奔丧戴孝的仪仗，转瞬间就把枯树下的两个人盖上了一层素白。

唐姬看到了远处枯树下的人影，她有些惊慌地张望了一下，想朝屋子里缩去。王服又一次发出长啸，这一次的啸声带着简单的旋律，三长一短。

唐姬手里的烛台微微一颤，她记得这啸声。当年在长安逃亡之时，王服曾与她约定，啸声三长一短代表他已被敌人包围，要她独自逃生。那时候两个人最终都顺利脱险，所以这个暗号并没用上。想不到在这许都城内，这啸声终究还是响了起来。

她半步在门外，半步在门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退。雪花飘落在烛台四周，一部分被微弱的烛火融化，但更多的继续汹涌扑来。唐姬踌躇了一下，一边抬起手遮挡在烛台顶上，以免烛光被雪花熄灭，一边朝着王服走了几步，木屐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一行足印。

王服望着自己梦萦魂牵的女子，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既然无路可走，那么死前看着她，也是一种解脱。

“保护唐夫人！”

后头的追兵已经赶到，散开成一片扇形靠拢过来。王服抓紧了最后的时间，挣扎着从冰雪里站起来，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朝她刺去。

唐姬的反应十分迅速，她一手捏住刺来的刀刃，一手按在王服手腕上发力，瞬间让匕首调转方向。这一招拆卸正是王服在长安教她的，她熟极而流，眼下自然而然地便用出来了。匕首刚被调转，王服手臂一振，刺入自己胸中。唐姬“啊”了一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挡。

王服拼尽最后的力气嗫嚅道：“瑛子，保重……”

“对不起。”唐姬小声道。

这个回答出乎王服的意料，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试图去分辨唐姬话中的涵义。可是他嘴唇只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次出声，身体朝前倒去，正好把匕首的握柄塞入到唐姬手里。在追击者的方向来看，似乎是王服试图袭击唐姬，反被后者杀死。

“您没事吧？”负责追击的队官喘息着问道，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唐姬茫然地松开匕首，点点头。

“今日许都城内有反贼作乱，惊扰到夫人了，实在罪该万死。”队官恨恨地踢了一脚王服的尸体。唐姬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蹲下身子，举着烛台去看王服的面孔，死者似乎还保留着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惊讶。

“这里还有一个女人！”一名士兵忽然大喊道。

队官和唐姬同时转过头去，看到董妃正靠在井阑，双目平静地望着彤云密布的天空，似乎在寻找什么。队官吩咐士兵闪开，恭谨地单腿跪在地上：“叛乱已定，请贵人尽快回府。”

董妃没有回答。唐姬耸耸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猛然想到什么，再去看董妃，一下子呆住了。董妃坐着的地面附近，薄薄的一层积雪已被殷红的血水化开。源源不断的鲜血正从她下身飞速涌出来，在这雪中冒着热气，如同魂魄被一丝一缕地从身体里抽走、飘散。

“快把她搀进去！”唐姬大声道。士兵们有些惊慌，顾不得吉利不吉利，手忙脚乱地把董妃抬起来，朝屋子里抬去。进了屋子，唐姬让他们把董妃平躺着放在床上，臀部垫起枕头，以缓解崩漏的速度，然后对队官吼道：

“快，快让你的人去找稳婆和医师！”

“这不行。”队官摇了摇头，用身体挡在门口。

唐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怀着龙种的妃子！”

“她也是叛贼董承的女儿。”队官回答，他这么说的时候，年轻的脸庞浮现出几丝不忍和无奈。“我有命令在身，请夫人理解。”他羞愧地比了个手势。

唐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董妃既是天子的妃子，又是叛贼的女儿，这样一个棘手而矛盾的人物，杀不能杀，留不能留，无论怎么处置都会引发物议，还会给其他诸侯落下口实。上头那些大人物，想必已经给追击者下达了命令，希望董妃能够以一种意外而自然的方式避免麻烦。

眼下显然就是一种最理想的状况。

唐姬冷冷道：“所以你们就打算看着她死去？”队官没有回答，他默默地摘下铁盔，把它夹在腋窝下，挺直胸膛站在原地，面色涨着通红，但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告诉我你的名字。一个坐视皇妃死亡而无动于衷的人，总要有人记住才行。”唐姬道。

“容城，孙礼。”队官犹豫了一下，大声报出了自己的籍贯与名字。

唐姬不再理睬他，转身去看董妃的状况。孕妇的情况非常糟糕，血崩愈发严重，整个床榻已被污损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董妃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急遽变得苍白，整个人几乎陷入昏迷。

她本该拥有美好的人生，享尽荣华富贵，享受丈夫的宠爱，说不定还可以母凭子贵，成为一代太后。可现在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孤独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的周围都是宣誓要效忠汉室的臣子，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就这样放任她与自己的孩子死去。

董妃四肢忽然抽搐了一下，她的右手向半空中伸去，仿佛要抓住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张，似有遗言要说，唐姬急忙俯身侧耳去听，却发现那孱弱已极的声音，竟是一首歌谣：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西来……”

声音渐渐变弱，直至不可闻。唐姬站起身来，平静地对孙礼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都给我滚出去。”

孙礼上前探了探董妃的鼻息，深深鞠了一躬，把铁盔重新戴在头上，带着部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屋外停顿片刻，然后传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他们在拖动王服的尸体，忍不住泪如泉涌。

4.

荀彧从司空府一离开，就立刻到了许都卫，要听取最新进展。他答应让满宠放手来干，但心中始终不够踏实。尤其是一想到皇帝刚才对着贾诩的愤怒神情，让荀彧内心深处生出一丝复杂的愧疚。他如此匆忙地赶来许都卫，未尝不是为了能用诸多琐事压抑住这种软弱情绪。

“现在许都的情势，已然平靖无虞。”

满宠向荀彧一字一句地汇报，语调平常，甚至还带着些许的遗憾。经历了大半夜的折腾，他非但不疲惫，反而双目神采奕奕，仿佛参加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围猎猎手。昨夜的勾心斗角与杀戮，简直就是滋养毒花的肥美养料。

“主事者呢？”荀彧最关心这个。

“种辑、吴硕、王服三人伏诛，车骑将军下狱，协从人等或擒或杀，无一漏网。”

“董妃如何？”

满宠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已死。”

荀彧呆了呆，语气里多了一分恼怒：“她是大汉天子的妃子，孕有龙种，你们怎么敢……”

满宠道：“是董承同谋王服，他意图挟持皇妃潜逃，我军追及将其击毙。可惜皇妃受惊太大，以致崩漏过甚，药石罔效。”听到“罔效”二字，荀彧的右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盯着满宠的双眼道：“你确定这是一次意外？没隐藏别的东西？”

“故弘农王刘辩之妻唐夫人可为证人。她目击到了一切。”

荀彧重新坐了回去。他对于满宠的话将信将疑，但又无可奈何。无论是论朝职还是幕职，荀彧都是满宠的上级。可荀彧知道，满宠真正的主官，是在一个叫做靖安曹的地方，而这个曹与其他曹不同，最高长官不叫曹掾，而叫做军师祭酒。

整个曹营，只有一位军师祭酒，名叫郭嘉。

满宠把整理得一丝不乱的竹简推到荀彧面前：“叛乱者的供词已全部做好了，请荀令君过目。”

许都卫负责的是许都的治安，但没有审判的权力。这种涉及到高层叛乱的事情，应该都归尚书台来管。在荀彧看来，这无异于要尚书台给许都卫擦屁股。可以想象，次日上朝以后，这个消息将会引发多么大的震撼。光是整治雒阳系旧臣，就要花一番手脚，哪些需要趁机处理掉，哪些可以争取到曹公这边来，都要花心思去琢磨，更不要说还有孔融那个罗嗦的老家伙。

这些事情不难，只是烦。真正难的是董承的处置，稍有不慎，便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诸侯们拿住把柄，打起清君侧的旗号，政治上便会很被动。

满宠似乎看出了荀彧的为难，他把其中的一份薄薄帛书又朝前推了推，动作尽可能地轻柔，似乎不太愿意沾手：“这是专门录下的车骑将军供词，是杨修亲自执笔。在下以为，审董一案，非此人不足为荀令君您分忧。”

这已经不能够算是暗示了。荀彧意外地看了满宠一眼：“看不出你们已经和解了，他不记恨你了？”

“外举不避仇。”满宠简单地回答。

凭借杨彪之子的身份，杨修主审可以最大限度地消弭雒阳系的不满。这确实是一个绝妙的安排。

但荀彧知道，这背后的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杨家甘愿与仇敌联手，也要置董承于死地，这其中动机，可堪玩味。究竟杨家是为了重夺雒阳系主导地位，还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推出家中年轻才俊来示好于曹公，以保全家族。这些因果纠葛，需要细细揣摩，方能品出其中味道。

荀彧蓦然想起一个说法。当初杨彪入狱被满宠严刑拷打之事，有风传是董承在暗中举发的缘故。想到这里，荀彧盯着满宠，似乎想从这个人的满脸麻点中看出些许端倪。这时候荀彧才意识到，许都有许多条隐藏于案几之下的涌流，并不流经尚书台这种高高在上的地方。

“主审之人，陛下自会钦点。”荀彧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满宠听到“陛下”二字，好奇地问道：“听说陛下对此事很愤怒？”荀彧点点头，天子龙涎赐老臣，这破天荒的事还不知史书上会怎么记录。

满宠歪了歪头，上下臼齿轻轻磨动了一下：“以陛下脾性，倒是少有的失态。”

“这事也怪难为陛下的。”

荀彧不愿意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因为那势必会牵扯出立场问题，让他的矛盾感加剧。荀彧把宽大的袍袖舒展开来，举臂在半空拂了两下，表示自己要走了。许都卫这里的空气实在太阴冷了，只跪了一阵子他便觉得骨头里都挂了霜。

这时满宠又请示了最后一个问题：“杨俊故意诱使我军转向汝南，他参与叛乱一事，无可置疑。当如何处置？”

对了，还有这个人呢。荀彧沉思片刻：“暂时先不动他——许都昨夜的血，已经流的足够多了。”

“还请荀令君详为示下。”满宠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他儿子杨平身死一事，我看不出在董承的计划里有任何用处。他如此安排，必然另有图谋——伯宁，你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问我？莫非许都卫以为，我之才器不堪为曹公效命么？”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显然荀彧对这个试探很不满。满宠连忙低下头去，口称不敢。这位尚书令平日里温润如玉，偶尔露出峥嵘来，竟是青锋直进，楯不能当。

即便心志坚定如满宠，一瞬间也被这温玉所化的锋锐所刺穿。

“这些供词我会派人来取走，届时自有庙堂殿议，伯宁你就安心整顿许都城就是。”荀彧冷冷说完，整了整扭曲的绶带，迈步离开。当走到门口时，荀彧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张绣入城这件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郭祭酒的设计？”

“是贾诩贾大人。”满宠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面部肌肉罕有地抖动了一下。

荀彧不知道这是一种尊敬、畏惧还是两者兼有。

第六章　心灵捕手杨修

1.

荀彧步出许都卫的同时，刘协刚刚步入司空府的后院。

此时的天子有些魂不守舍。董承败亡地如此干净利落，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而贾诩那副无耻嘴脸，更令刘协感到愤怒。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行将溺水的人，眼看有一只手伸下来把他拉上船，突然又被踹入水中。

在荀彧离开以后，刘协指派冷寿光去找满宠，很快就拿到了董承叛乱的详细记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许都卫就完成了这厚厚的一摞报告，说明他们早有了准备。读完报告，刘协不得不承认，在满宠与贾诩的联手之下，董承的计划破绽百出，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让刘协意外的是，在报告里他看到了杨修的名字。父亲杨彪亲自把天子送进许都，然后儿子杨修把天子忠臣的阴谋粉碎，这是一对多么奇怪的父子。

更令他震惊的是，董妃居然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他与这女子其实毫无感情，但一想到无辜的她成为董承的陪葬，带着自己兄长的血肉凄惨死去，还是忍不住悲戚万分。

想到这里，刘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真正的刘协，不擅长应对这种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总是下意识要去逃避。所以当他知道董承即将发动政变时，内心深处对于有人替他承担这些艰巨冷酷的责任而松了一口气。现在董承没了，他必须自己面对这个难题——这大概才是刘协愤怒的根源。

伏寿一直陪在刘协身旁，用手臂搀着刘协，十指紧扣。他们走过环门，这时从走廊的对面传来几声孩童的呼喊，曹丕、曹彰与曹植三个人一路打闹着走过来。

“陛下回宫，闲人退避。”在前头领路的冷寿光大声喊道。三个小孩子都停下脚步，曹丕拽了拽曹彰与曹植的衣角，低着头退到一侧。刘协走过他们，微微侧头，忽然发现曹丕正偷偷抬起头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奇异的光芒。

“我记得你还有个兄长，几年前去世了吧？”刘协忽然问。

曹丕没料到天子会主动和他讲话，眼神里的异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郁。

“蒙陛下垂询。臣兄长没于宛城。”

“感觉如何？”刘协问。在一旁的伏寿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主动与外臣说话。

曹丕对这个问题有些愤怒，他昂起头来，声调提高了几分：“臣时年十岁，也在军中，亲见乱军争杀。若非臣趁乱夺马而逃，只怕早与我兄长同死。陛下问臣感觉若何，臣只能回答：有如利刃加身，万箭攒心。”

他们说的，正是几年前那场宛城惊变。当时曹丕也随行在侧，侥幸逃脱。

刘协僵硬地笑了笑：“杀你兄长之人，适才就在司空府外，替你父亲破解了大危难，成了大功臣。你当如何处之？”

曹丕一怔：“陛下说的是……张绣？”刘协点点头。曹丕拳头陡然攥紧，随即又放了下去：“父亲曾有嘱咐，外事自有荀先生处置，国家之事，我一个小孩子不宜置喙。”

刘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伏寿在一旁笑道：“不愧是大族子弟，谈吐得法。”

曹丕得了称赞，露出欣喜神色，努力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曹植在一旁打了个呵欠，扯着曹丕袖子：“哥哥，咱们不是去偷酒喝么？”曹丕瞪了他一眼，忽然旁边传来“哗啦”

一声，众人去看，却是曹彰耐不住，先偷偷翻墙出去，中途跌下来了。

曹丕连忙躬身道：“吾弟失仪，请陛下恕罪。”刘协已经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趣，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玩。曹丕抬起头，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转过身去，冲曹彰大吼起来。

告别了曹家三兄弟，刘协回到“寝殿”。冷寿光将床铺铺好，检查了一下炉子中的火炭，倒退着离开屋子，把门掩好。

伏寿服侍刘协脱下袍子，然后坐在铜镜前散开云鬓，把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后衣装一一解开，露出里面的彩凤心衣。光洁的裸背一下子袒露在刘协面前，屋子里仿佛亮了几分。两条钩肩慵懒地斜搭在她圆润的肩头，随时可能滑落。

伏寿在铜镜里看到刘协木然盯着自己的裸背，不由得面色有些绯红。她转念间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回头笑道：

“陛下，你可觉得那曹家老大刚才有什么异样？”

刘协道：“是有些奇怪，别人都会极力避免与我对视，可他却似乎一直想抬起头来。小孩子的好奇心？”伏寿抿嘴笑道：“他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何况他看的可不是陛下，而是臣妾啊。”

刘协一怔，旋即想到，其实伏寿年纪也不大，只比曹丕大个五、六岁而已。这年纪的男孩子，对年长的女性怀有憧憬倒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这孩子连皇后都敢流露倾慕，胆识倒是不输乃父。

“到底是上过沙场的，与他的两个兄弟大不一样。”刘协正想间，伏寿微微低下头，玉唇轻轻把蜡烛吹熄，柔声道：“陛下，可以就寝了。”

两个人从榻的两侧钻进被子，被子里已经被细心的冷寿光搁了两方温石，所以一点儿也不冷。伏寿朝刘协的方向挪了挪，把头贴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一条颀长的腿有意无意地搭在他的双腿之间，绵软滚烫的身子自然而然也靠了过来。

这一次两人之间再无间隙，刘协可以充分感受到女性肌肤的滑嫩与柔腻。白日里那位端庄贤淑的皇后，此时却如同一匹伏在暗处的女兽，蓄势待发。刘协感觉嗓子有些发干，正欲开口要讨些水来，却不防一对红唇迎了上来，他下意识地要抬起手来挡住，指尖却不小心陷入一大团丰腴之中，然后被微微弹起。

刘协自从来到许都之后，震惊、忧虑、恐惧、迷茫和沮丧接踵而来，整个人一直被极度压抑着。此时这大胆的撩拨，在他紧绷的精神防线上弹开了小小的一个缺口。

几乎就在一瞬间，如泰山般的巨大压力令堤坝崩塌，转化成了狂暴的洪流肆意宣泄，把他与他怀中的女子裹挟在一起。

开始的时候，如羽化登仙般快乐。刘协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支如椽巨笔，在一张白洁绵软的左伯纸上挥毫作画。笔端蘸饱了浓墨，挥洒间汁液四溅，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斑斑印记。纸边娇羞地微微卷起，似要抗拒，却被强势地压直铺平，任凭长而坚硬的笔杆运转自如，横、撇、竖、捺、勾、回，每一划的笔势，都那么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可就在酣畅淋漓的书写中，却有一粒微小的洇晕在慢慢扩大。这洇晕初时不起眼，却逐渐洇透了整个纸面，将这一篇精彩绝伦的书法破坏无遗……

“不对！”

刘协一声大喊，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眼神迷离的伏寿以为已经到了时刻，香笺微翘，正欲迎接最后重重的收笔，可原本充实的身体却霎时一空。她不由得闷闷地呢喃一声，睁开迷离的双眼，看到刘协正从自己的躯体滚下来，刚才的狂野荡然无存。

“陛下，怎么了？”伏寿的声音慵懒妩媚，还带着一丝不满。

“不对，这不对。”刘协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了两句，忽然抓住伏寿赤裸的肩膀：

“董承的计划，是你们出卖给曹操的，对不对？”

伏寿没料到在这个柔情蜜意的时刻，他居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她慢慢蜷曲起双腿，娇躯上浮起的酡红仍未消退，可脸上的迷醉已经消失。

“陛下你为何这么说？”

“我早该想到！”刘协大声道，“整个许都，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你、唐姬、杨彪和我父亲，也许还有杨修。而恰恰是你们这几个人，没有参与到董承的计划中来。

这是巧合吗？”

面对刘协突如其来的质疑，伏寿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把粘在额头的几缕头发撩开。

刘协继续说：“所有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活着！难怪你们一直瞒着董承，瞒着种辑，瞒着所有参与这一次行动的人。你和杨彪，一开始与董承根本就不是一路！”

“陛下你是何时发觉的呢？”伏寿冷冷地问道。她不再是刚才那柔情万种的娇娃，恢复到了女策士的冰冷。

刘协同样抱以冷笑：“就在刚才！”

“就在你忙着占有臣妾的‘刚才’？”伏寿嘴角微翘，语带讽刺。刘协尴尬地打了个磕绊，这才意识到两个人还是裸裎相对，这样的对话对于刚刚欢好的男女来说，未免太过古怪了。刘协拿起被子遮挡住伏寿，自己胡乱抓起龙袍围在下身，站到了床榻边。

“我开始以为，许都内忠于汉室的反曹势力虽然弱小，但很团结。可我错了！从寝殿大火之后，你一直操纵我来鼓励董承起事，而你非但没有任何配合，反而让我远离他的计划。等到他发动计划，你们就派遣杨修去向曹氏出卖——杨修，是你们刺向董承后背的那把刀！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争权夺利？”

伏寿轻叹一声，把被子裹得再紧了一点点：“陛下你虽然性子软弱，眼光倒是不差。

同胞兄弟，果然都不是废物。”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们出卖了董承？”

“是，但绝不是陛下你说的争权夺利，”伏寿紧皱眉头，“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本来想稍后再向你解释的。”

“哦，又有我所不知道的谋划了。”刘协嘲弄地插嘴。

“董承必须死。他是汉室最危险的一个不安定因素。这个人太过自负，目空一切，除了他们那一小撮人谁都看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轻佻莽撞的家伙会把我们都带入死地。”

“这也不能成为你们出卖一位汉室忠臣的理由！”

伏寿猛然靠近刘协，咬牙切齿：“醒醒吧！这不是你一团和气的河内，这是许都！你当汉室复兴只是一场忠臣的游戏吗？这是一场战争！而且我们处于绝对的劣势。没办法！只有最无耻、最卑鄙、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我们必须无比谨慎地移动每一步棋，一次失着，就会万劫不复。在这种没有退路的战争里，董承那愚蠢自负的忠诚，只会成为负担！”

刘协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住了，张了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你知道杨家为何要出卖董承么？”伏寿喘息了一下，继续说道：“雒阳系当初的首领，是杨彪杨大人。可是董承却在暗中策谋，刻意把杨大人与袁绍的姻亲关系与许都安危联系到一起，结果导致杨大人入狱，几乎死在里面，董承则堂而皇之地以雒阳系领袖而自居。争权夺利的，到底是谁？”

“也许他是有别的用意。”

“是的，他有！董承复兴汉室的法子，就是把他们那一撮人都拔擢上高位，密谋一次简单的宫廷政变，一劳永逸。为此，他不惜得罪以杨家为首的世家大族。”

刘协哑口无言。他长在河内名门司马家，对这些大族的实力知之甚详。那些家族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根基却极为牢固与广泛。若无当地名阀支持，别说县丞郡守，就连一州刺史也未必坐得长久。

“就连曹操、袁绍，都要极力拉拢这些世家。董承却愚蠢到以为同时得罪了曹氏与大族，靠几个精英逆转局面。把汉室绑在他的马车上，早晚是倾覆之局！”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必坐视他们被曹氏诛灭啊。你刚才也说了，汉室太弱小了，需要每一点细微的力量。董承积攒下来的势力，难道不可惜？”

伏寿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色：“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切除不稳的肌瘤，把姿态放得极低。有董承的汉室，既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扳倒曹操，又容易招惹曹家的警惕，就像是一条破船，偏要高悬红灯去闯强军的水寨。这一次事败，汉室明面上的势力一扫而光，曹操才会觉得我们根本不配做威胁，以退为进，我们才有空间扳回局面。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这道理陛下你该知道。”

刘协摇摇头，他承认伏寿说的有道理，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些残酷的法则。

“这个皇帝我当不来，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们一样，把人当成棋子一样随意舍弃。你们这么搞法，我的兄弟也不会赞同的。”刘协说。

伏寿眼圈突然一红，她昂起下巴凛然道：“你大错特错了。这都是陛下生前定好的方略，除掉董承的计划，从陛下秘发衣带诏开始，就已经发动了。每一个细节，都是陛下亲自拟定，我们只是遵照执行，履行他的遗志罢了。”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他的生前遗志！难道害死董妃和他亲生骨肉，也是他生前的意思吗？”刘协愤怒地喊道。

“那是个意外，”伏寿蹙起眉头，“我们没有预料到，董承居然在起事之前，没有把他女儿疏散出许都。大概是他太自信，根本没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那你刚才和我敦伦呢？难道也是我兄长的意思吗？”

伏寿的身体陡然变得冰冷，她咬着嘴唇：“是的，这正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贱，在丈夫死后几天就跟别的男人欢好？”

刘协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分了，他咳嗽一声，想表示歉意。可伏寿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语调冰冷：

“看来陛下你果然只适合在河内打猎游玩，许都对你来说太残酷了。陛下他看错了人，明天我们会想办法把你弄出许都，以后汉室如何，就与你无关了。”

刘协呆立在原地，这时他才感觉到屋子里彻骨的寒冷。

2.

许都这一日的朝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不光雒阳系官员和中立官员都到齐了，就连曹公在许都的人都一个不缺。他们各自揣着心思，跟自己信得过的人轻声细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疑和忐忑。

昨天晚上许都的动静，大家都听见了，只是恪于宵禁都不敢出门去打听。到了今天早上，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流言飞速地在城内散布开来，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孙策带着武陵蛮军飞进许都；有的说张鲁的信徒设下法阵；甚至还有传闻说吕布根本没死，昨天晚上那恐怖的马蹄声，就是他麾下那支陷阵营在肆意冲撞。

不过所有的流言，结局都是曹公获得了胜利。否则此时站在皇帝身边的，该是董承，而不是荀彧。

赵彦站在群臣之中，肩膀微微颤抖，面色十分苍白。他昨天晚上从狗洞逃离董府，一口气跑回家里，用被子蒙住头嚎啕大哭了一场，哭到几乎吐出血来。

到了今天早上他步出府门的时候，已全不见昨夜的惊慌与悲痛，整个人像是被炉火烧得炽热又猛然浸入冰水中淬炼了一般。当他从陈群那里听到董妃已经去世的消息时，眉毛连动都没动。

“少君，我已哭净了后半生的懦弱，可以全身心地去完成你的嘱托了。”赵彦在心中向着她起誓。

他抬起头，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望去，发现今天的皇帝与往常不同。刘协颓然跪坐在案几之后，右手有气无力地斜撑着身体，眉宇之间缭绕着愁苦灰败的气息。

不是病容，而是愁容，那种心事极重、几乎要压垮精神的愁容。

“车骑将军如此轻易就覆亡，陛下如此失望，也是难免的吧？”赵彦心想，但他马上记起董妃的叮嘱，不免又多看了几眼，这时才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

原本与皇帝形影不离的伏后，居然缺席了。

赵彦记得自从到了许都以后，皇帝经常生病，所以几乎每一次觐见臣子，都要有伏后陪伴侍候，为此没少惹董妃嫉妒。可是今日如此重大的朝会，伏后怎么不来呢？

有问题。

赵彦在脑海里拼命思索，似乎有一根极其模糊的丝线游动四周，能感应得到，却难以切实捕捉。忽然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让赵彦的思绪一下子散乱开来。

“彦威，你今天怎么回事？”

赵彦回头，原来是孔融，连忙低头行礼“少府大人，我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适……”

“昨晚的事你都知道了？”孔融压低声音问。赵彦点点头，没说什么，孔融愤愤道：

“这个老糊涂，居然独断专行，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与我商量。”

赵彦道：“车骑将军想来是怕累及大人吧。”

孔融道：“他这个人我最了解，好大喜功，又看不起别人，总以为自己肚子里那点货色能治国平天下，如今看到了？”

赵彦对孔融的说辞有些不满，忍不住反击道：“少府大人难道认为车骑将军做错了？

孔融冷笑：“他做对做错，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荀彧和满宠轻轻一巴掌拍下去，拍了个烟消云散。他这是把汉室当自己的赌资往盘中押注呀。赌赢了，就是霍光；赌输了，就是李固——左右他都不吃亏。如今好了，他成全了忠臣之义，陛下倒要给他殉葬。”

说完他重重地跺了跺脚，似乎十分愤恨。赵彦听完，心中一震。孔融这番话，让他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本虚无飘渺的那根线头，终于被捏住了。这位孤高的少府大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有头脑得多。

两人正谈着，忽然上面一声金缶脆响，朝议正式开始。

皇帝和大臣们草草地走了一遍朝议的仪程以后，满宠率先站出来，请求奏事。刘协懒洋洋地抬手准了。满宠便把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满宠的声音阴森森的，而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朗读前朝旧事。在汇报中，一些细节被刻意掩饰，但整个事情的全貌还是被勾勒得很清楚。

很多人看到满宠站出来，都大为惊讶。要知道，董承“叛乱”是件大事，一般应由皇帝向臣下颁旨说明，或者由尚书令代为宣布结果，以安群臣之心。如今居然是一个小小的许都令站出来，以奏事的形式向皇帝汇报，这其中的味道，颇值得思索。

“哼，一看就是荀文若的安排，他倒有心思。”孔融在人群里撇了撇嘴。

董承叛乱一起，任何人都会联想到汉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这两者被有心人联系起来，诛杀董承就成了对汉室宣战，政治上会很不利。

荀彧让满宠打破惯例，自下向上汇报，明摆着就是想把汉室从这起事件里摘出来。是的，汉室对这起叛乱事先毫不知情，一直到许都卫消弭乱象，主动报告，皇帝方才“欣闻”。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两者之间的区别可是相当之大。

而且满宠的许都令身份，暗示这不过是起治安事件，幕府不会扩大打击面，追究其他雒阳系官员的责任。这样一来，汉室既不会被董承牵连，曹操的敌人也拿不到任何话柄，还顺便安抚了朝廷官员，一举三得——这是典型的荀氏平衡之术，谁也学不来。

在这个朝廷里混的，都不是傻瓜。大多数人在愣怔片刻之后，都解读出了幕府释放出的善意。有些人如释重负，有些人面无表情。孔融忍不住喟叹道：“荀彧这个家伙，如果把这些心思都用在辅佐汉室上，那该是另一番气象呀。”赵彦却没接下去，而是死死盯着满宠，不放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帮助他完成董妃的嘱托。

满宠的汇报很快就结束了，然后谦恭地退了回去。荀彧向皇帝询问意见，刘协无精打采地摆了摆袖子，冷寿光乖巧地递来一杯药汤，他接过杯子慢慢啜饮，意思是我不管了，你们随意。

荀彧知道皇帝情绪不高，他不知昨晚龙榻上那半幅没写完的书法，还以为陛下仍旧在为董承之事郁闷。这件事荀彧无法劝慰，只求皇帝不要失了心疯站出来说傻话，一切就都好办。

群臣此时都在议论纷纷。满宠的报告里除了提及董承一党的下场以外，还透露说有一位汉室良臣，赴许勤王，都在猜测到底是谁。

荀彧站出一步，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宣宣威侯建忠将军张绣、宣义将军贾诩觐见。”

这两个名字在群臣中炸响，除了事先知情的几个人，其他人人面色都是大变。

曹操与张绣之间的仇恨谁人不知，可如今张绣居然厚着脸皮跑来许都，还帮着曹操干掉了董承，这其中转变，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一直到张绣和贾诩登入殿内，大臣们才想起来，在张绣身后，还有那么一个可怕的老头子。

贾诩的宣义将军印绶，早在长安就缴还朝廷了。现在荀彧宣这个号，无疑是对他在平叛中扮演角色的肯定。

荀彧、满宠、张绣、贾诩，董承居然要面对这么多对手，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殿中的大部分人，都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一时间殿内变得极其安静，百多双眼睛都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张绣走在前面，昂首挺胸。他昨夜退出城之后，约束人马后退三十里，然后换上布衣，单骑再入许都，得到了荀彧的亲切接见，安排他今日亮相，算是昭告天下。

而贾诩还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走几步就要喘上一喘，似乎随时可能倒在地上。可没人觉得这很可笑，有些雒阳系的老臣清楚地记得，这个老东西在长安时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错觉，可他们许多同僚如今都死了，他却仍旧活得很硬朗。

两个人一快一慢，相继步入殿内。

刘协抬眼看了看他们，注意到贾诩胸前那口龙涎，好似还没擦掉，仍有洇记。他现在心乱如麻，也无从去想贾诩这么做是嘲弄还是尊敬。

张绣和贾诩跪倒在地，向皇帝施礼。他们还没站起来，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

“杀吾兄者，可是正在此殿中？”

这一下声令群臣悚然，连刘协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朝外面看去。只见外面有一个小孩子，身披白色麻衣，腰系草绳，右手还举着一根铭旌木杆朝着这里走来。那铭旌比他个头还高，只能半举半扛，十分吃力。守卫皇城的卫兵们纷纷退开数步，谁都不敢阻拦。

“二公子？”荀彧低声惊呼了一声。

来的正是曹丕。他独身一人，身穿丧服，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荀彧看看张绣，后者还在笑，但五官已经开始扭曲。荀彧暗叫不好，张绣这样的投诚者，最为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不安。这时曹丕跑过来，无疑对他是最大的一个刺激。

荀彧快步走下台，上前搀住曹丕胳膊低声道：“公子，此地乃朝中议事之所，无诏带钩擅入，是要有大麻烦了。你擅闯朝殿，已是祸事不小，再不退去，只怕你父亲会不高兴。”

曹丕把目光扫了一眼张绣和贾诩，对荀彧道：“荀先生，我自有分寸，只问几句话就走。”

“胡闹！天子就在上头，岂容你一个小孩子随意僭越。难道你想篡位不成？”

荀彧喝道，他真的有点光火了。曹丕这孩子平日里很懂礼数，举止无不规矩，怎么今天像是中了邪一样。曹丕看了看刘协，发现伏寿没在旁边，有些失望。他咬牙道：“荀先生，此是我曹家之事。您事后无论如何责罚，丕儿绝不怨恨——但现在，请让我问清楚。”

“不行，我不允许。”

“死的是我大哥，又不是你大哥！”曹丕突然高声叫道，猛地甩脱荀彧手臂，冲上前去。年轻人的身体行动迅捷，动作灵敏，长期案牍工作的荀彧拦阻不及，竟被他冲了过去。

曹丕小小的身躯跑到整个殿中，来到张绣面前，把手里的铭旌重重戳在地上：“张将军，吾兄曹昂可是死于您手？”

张绣到底是一代豪雄，既然话已经说开了，他便单腿跪地，双手抱拳道：“大公子身中六箭三刀，皆出自我军士之手。虽非在下亲自动手，却也责无旁贷。”

曹丕没有继续质问，转向贾诩：“贾先生，您可是杀兄之谋主？”贾诩掩袖咳了一声，也长跪谢道：“是老夫一力谋划，要害曹公。”

“我当日也在宛城，若落入你等手里，自然也免不了一死，是么？”

“不错，老夫原想是将你父子三人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贾诩话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曹丕，不知道这孩子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倘若他一棍打在张绣身上，这事到底该怎么收场？倘若他一棍把贾诩打死了，天下又会如何传闻。

此时无论荀彧还是刘协；无论孔融还是赵彦，都屏息宁气，盯着曹丕手里的动作。

曹丕忽然把绑着铭旌的木杆复又举起来，绰在手中有如一杆长枪，半空虚点着张绣的咽喉：“吾兄曹昂的魂魄，如今便寄寓在这铭旌之上，看着我，看着你们！你们还有何话说？”

没等二人回答，曹丕竟大哭起来，哭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他一摆木杆，道：“我当日若非蒙受天眷，也与我兄长一起战死。可见天不绝我曹氏，留我一条性命，正是为了报仇！”

话音刚落，木杆闪电般朝着张绣戳去。张绣闭目不动。杆头距离他喉咙三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曹丕手里一顿：“父亲曾说，君子不以愤致怒，不以私废公。张将军、贾先生，你们昔日与父亲为敌，是各为其主，不曾留手理所当然。今日你等主动来投，我却不能因私仇而坏了国家之事。”

说完曹丕把木杆撤了回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荀彧心中一松，心想这孩子总算还识大体。不料曹丕突然又把铭旌举起来，对准了殿内一人，厉声道：“可是你，你明知张、贾与父亲素有大仇，却在许都空虚之时引兵入城，任凭敌兵在司空府周围游荡。倘若那二人心怀歹意，我全家岂不是早被杀得干干净净？你身为许都卫，竟把主公亲眷置于险地，如此轻佻行事，该当何罪？”

他指着的人，正是满宠。

所有人都没想到，曹丕居然要针对的人，是满宠。满宠对这个转折也颇为意外，他皮肉略动，乖乖跪倒在地，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荀彧虽然不喜欢满宠，但不得不站出来劝道：“二公子，此策自然是有了十分把握，方才实行。”

曹丕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手中更递进数寸：“十分把握？这次有十分，下次呢？谁来担保他每次引入的大敌都是诚信投靠之人？一次失误，我曹氏就是灭顶之灾！依我看，这许都令的罪过，大过张、贾！”

荀彧哑然，曹丕这话论理倒也没错。可是，他不能任由曹丕当众批评满宠，这会引发混乱。他伸手过去拦住曹丕，从他手里接过铭旌木杆，沉声道：“二公子，赏罚自有尚书台与群卿议定，你虽是曹司空之子，朝中却无品级。再闹下去，我要请廷尉来处置你了！”

曹丕恨恨瞪了满宠一眼，悻悻撤回手来。荀彧唯恐他又闹出什么事来，催促他离开。曹丕又望了一眼刘协，转身离开，边走还边大声道：“来人呐，小爷擅闯朝堂，当监禁十日，以儆效尤！”

谁敢抓曹司空的公子，那些卫兵面面相觑。一直到荀彧弹弹手指，这才有几个胆子大的卫兵凑上去，曹丕配合地伸出双臂，任凭他们取粗绳来缚住，被带出殿外。曹丕忽然又扯着嗓子喊道：“荀先生，我回不去了，兄长的铭旌，记得插回到他坟上。”

荀彧手里攥着这玩意，有些哭笑不得。

高高在上的刘协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想到昨天在司空府里，陡然一凛。难道说，自己昨天随口说的那一句话，竟然让曹丕这孩子想了这么多道道出来。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心机就如此深重。

可若说心机，他这么大闹朝议，不见得是什么深思熟虑的结果。

刘协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只是为了在伏寿面前表现一把？

想到这里，刘协略微有了点头绪。他也是这年纪过来的，知道年轻人最爱在心仪的女性面前炫耀。他就曾经为了给一个女子展现骑术，双手不抓缰绳飞马而走，结果重重摔了一跤。

曹丕这一系列举动，看似轻率幼稚，却是会被时人称颂的义士品德。即使伏寿今日不在场，这种行为很快也会传到她耳朵里，然后会对这公私分明、亲仇明辨的少年平添更多好感，多赞他一句吧。

到底还是个孩子，刘协心想，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可没什么资格嘲笑曹丕。昨天他一时冲动信口胡言，伏寿再也没理过他，早上也没陪着上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伏寿最后那句要把他送回河内的话，到底是气话还是……

“陛下，朝议可否继续进行？”荀彧连问了数遍，刘协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跪直身躯，示意继续进行。

刘协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下面的赵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一双眼睛有若鹰隼，无比精确地捕捉皇帝任何一处细微的肌肉牵动，并牢牢记在心中。在接下来漫长的日子里，这些影像将会在赵彦的记忆里反复比对，分析，直到找出最深处的不同。

虽然有曹丕意外的搅局，但当日朝议本身并无任何悬念，只是简单地通报了董承叛乱的经过，宣布了张绣军的正式合流。除此以外，没有涉及到任何奖惩赏罚——毕竟这是汉室的小朝廷，真正的决策，还得要曹公的司空府来决定才行。

孔融照例站出来唱起了反调，要求荀彧和满宠不得轻慢罪臣，须按三公予以礼遇。这个要求照例被忽视了。孔融又要求亲自参加审讯，这也被荀彧婉拒。

散朝之后，孔融追上司徒赵温，把他拦到了宫门前。杨彪已倒，董承败亡，如今雒阳系的最高领袖，就是这一位老资格的赵温。

“董承已败，子柔你有何打算？”孔融直言不讳地问道。

赵温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心力憔悴地回答：“事已至此，荀令君已答应不追究其他人责任。汉室薪火，能留一点是一点吧。”

孔融知道赵温这个人忠心是有的，但是缺乏魄力和主见，要不然也不会贵为三公，却没多少人把他当回事。他看看左右无人，搀着白发苍苍的赵温走到一处僻静之地：“子柔，杨公、董公虽不在，朝中还得有人与曹公相持才行。不然曹氏得寸进尺，乘势进逼，再无回旋之地啊。”

“现在你还想引火烧身？”赵温瞪大了眼睛。

孔融不满道：“您当年面斥李傕的勇气，如今都跑到哪里去了？”赵温面色有些尴尬，他几次想挣开孔融，却被后者死死拽住。

“听着，子柔，我不是让你现在拿起剑来去刺杀曹操，而是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

可惜这句话丝毫不能平复赵温的惊疑，孔融这张大嘴巴尽人皆知，他说的大事，可能是小事——比如酿酒；他说的小事，反而可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孔融看到他不信任的眼神，反而笑了：“你知道么？我听说，荀令君在给陛下上经学，讲的是《尚书》中的《咸有一德》章。”

赵温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他皱起了眉头：“《咸有一德》？”

“《咸有一德》。”

“可是这章不是早已散佚了么？”赵温也是个治经典的人，这些常识都知道。

“谁让咱们的荀令君，骨子里也是古文一派呢……”孔融眯起眼睛。

汉初之时，博士伏生保存下了《尚书》二十九篇，用隶书抄写，时称今文；后来鲁恭王拆孔子故宅，在其中发现《尚书》，以先秦六国文字写就，共三十五篇，称古文。从此儒学分为两派，今文派对古文《尚书》颇多抵制，不承认多出来的那十六篇是真的；古文派也对今文《尚书》不屑一顾，认为来路不够正统。

从此今、古相攻如仇，纷争不断。光武以来，两派争端越演越烈，无论乡野大儒还是朝廷高官，就连皇帝也经常被牵涉进这两派的争斗之中，学术歧见，有甚于父仇。

一直到郑玄出世，他虽师从马融，古文派出身，却融汇今、古之长，锻成“郑学”，争论才稍微平息。可始终有那么一批死硬分子，坚持不肯妥协。

《咸有一德》属于古文尚书篇章，郑玄曾公开宣布是篇散佚，可许多古文派儒生拒绝承认，认为郑玄这是对古文派的背叛。他们为证明郑玄错了，纷纷有篇章献出，然则真伪难辨。

荀彧向皇帝宣讲这所谓的《咸有一德》，显然是想在学术上重新确立古文一派的优势，压倒郑学和今文派——这些人不光想从政治上取得优势，学术上都不肯放过。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赵温反问。这是乱世，沉甸甸的长矛，一次可以刺穿十几卷经书。

孔融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神秘莫测：“当初我为北海相的时候，特地把郑玄老师接回高密安居。他身边追随的弟子，干材可不少。子柔你只消上书提议，征召这些儒生前来许都便好。”

赵温总算听出来了，这是孔融在向他展示实力，这位孤高的名士，也并非没有自己的羽翼和外援，雒阳系在如此劣势之下，只能与孔融联手求存。

“文举啊，我知道了，回头我去商议一下。”

“要快，”孔融说，“不然满宠和贾诩这一小一大两个毒物，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慢慢都咬死。”

3.

刘协退朝以后，直接回了司空府，远远地就听到喝叱声。他凑近了一看，看到卞夫人手持藤条，一下下抽打着曹丕，曹丕赤裸着上半身，咬紧牙关跪在地上，脊背上已经出现许多道血痕。

看来荀彧到底还是没下狠手，直接让卫兵把他绑回家来了。

卞夫人看到皇帝来了，连忙放下藤条，走过来“咕咚”跪倒在地，连声请罪。刘协看看曹丕，觉得这小子还真是条汉子，至少敢说敢干，为了在女人面前炫耀，连朝堂都敢闯过去，可比自己强多了。

“他也是痛惜兄长夭亡，人之常情。你还是不必责罚了。”刘协说。曹丕为难的是张绣、贾诩与满宠，这三个人他都不喜欢，所以他对曹丕没有多少愤懑之心。

卞夫人愤愤道：“不罚不足以记住教训！陛下您不知道，他为了能偷偷溜出去，居然让彰儿和植儿替他守在后门，替他掩饰。自己犯错也就罢了，还要拖累兄弟，这长大了怎么得了？小过不惩，会积成大祸，臣妾可不想他以后害死自己兄弟。”

“兄弟一心，岂不是国家之福？”刘协生硬地笑了笑，一下又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又联想到伏寿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酸。”

墙头很快出现两个小脑袋，曹丕朝那边望了望，焦急地努起嘴拼命摆头，两个脑袋迅速消失了。曹丕如释重负，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卞夫人装作没看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陛下，今日唐夫人要为弘农王祭祈除晦，还要等着您去主持。”

“哦？”

“伏后已先期筹备，她们会在那里等您。”

刘协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弘农王的祠堂，是他在许都第一个落脚点。如今唐姬和伏寿借祭祀的名义，让他过去，难道伏寿真的打算把他弄回河内去吗？

自己走了以后，她们该怎么办？汉室又该怎么办？可以想象，皇帝突然失踪的许都，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到底是该走还是不该走，刘协自己心中也是矛盾异常。的确，他对这些冷酷的权谋之争无比厌恶，正如伏寿说的那样，许都这地方，只有最无耻、最卑鄙、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绝不适合他的风格。可是就这么走了，汉室就会万劫不复，他从此就要背负着“汉统断绝”的罪名，度过余生。

冷寿光已经挽好了马车，请刘协上车。刘协心乱如麻，机械地爬上车，根本没觉察到马车何时开始移动，更没觉察到周围逐渐多了十几名随从。

不用问，这不是许都卫的人就是虎豹骑，他们绝不会让皇帝轻车简从地离开许都。

在这严密护卫之下，马车一路隆隆地出了城，来到弘农王的祠堂之前。刘协下了车，犹豫了一下，朝祠堂走去。护卫队为首的队官想跟着过去，却被冷寿光拦住了。

“孙校尉，请留步。祭仪事肃，外人不得惊扰。”

孙礼没有再坚持，默默地后退一步，吩咐部下把祠堂周围团团围住。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那个记住自己名字的女人此时正在祠堂里，他可不想再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视线。

奇怪的是，冷寿光身为随侍黄门，却没跟进去，反而站到孙礼旁边，目送着皇帝孤独地步入祠堂。

“陛下说他想在自己兄弟灵前静一静，你懂的，他最近心情不好。”冷寿光解释道。

孙礼面无表情地回答：“您不必跟我解释，我只是奉命护卫，其他的事都不管。”

冷寿光呵呵一笑，随口说道：“孙校尉这一次击杀许都第一高手王服，可是不得了的功绩呀。”

孙礼皱起眉头，真正杀死王服的是唐姬，但对外公布的消息是说王服死于追兵。因此他既不能解释，也不好否认，只得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冷寿光感受到了对方的冷淡，不再说什么，只是同情地笑了笑。这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击杀王服的消息传扬出去，将意味着什么。

他们江湖上的事，这些军革哪里会懂。

刘协一进祠堂，陡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他还未来得及环顾四周，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就被关上了，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忽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刘协下意识地举手挡格，恰好将一只凌厉的拳头架住。那拳头稍微退缩半寸，手指箕张，又攻向他的右路。

刘协毕竟是河内山野长大的，对搏击之术颇有了解。他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就凭借细微的脚步声与风声，与对手你来我往，拳打脚踢，一时间居然打了一个平手。数十回合以后，对方拳路一变，比刚才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让刘协应接不暇。

黑暗中只听到砰砰数声，刘协小腹、左肩、膝弯与太阳穴先后被击中，打得他眼冒金星，一下子摔倒在地，脊梁重重撞在冰凉的石板上。

“站起来！”对手喝道，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刘协听着有些耳熟，他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想去分辨声音的来源。他的下巴突然被一记飞腿踢中，又一次屈辱地仰面倒地。

“姐姐，可以了。”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刘协听出来这是伏寿，那么那个打人的，莫非是唐姬？她可真是好身手。

蜡烛被重新点亮，刘协费力地抬头望去，看到伏寿与唐姬并肩而立，在她们身后立着两块牌位，一块是弘农王刘辩的，一块是当今皇帝刘协的，后者既无庙号也无谥号，在名字上头只写着“天子”二字。

伏寿面无表情，唐姬秀丽的面孔上却写满了失望与愤怒。

“懦夫！”

唐姬愤怒地瞪视着刘协，又要出脚去踢。伏寿却拦住了她，疲惫而冷漠地说道：“何必跟一个河内的公子过不去，他已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哼，既然不是皇帝，那我便可以痛痛快快打他一顿！”

唐姬不依不饶地冲过来，揪住刘协衣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刘协大口喘着气，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唐姬更加恼怒，她的嘴唇气得发颤：“昨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我的救命恩人死去，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还要跟追捕他的人虚以委蛇，连保全他的尸身都做不到；然后我又要眼睁睁看着陛下的亲身骨肉孤苦无助地死去。周围全是曹操的人，他们冷着心肠，不许救治，让董妃就那样慢慢死去。她临死前想要握住我的手，我都不敢伸过去——那种绝望、痛苦到要发疯的感觉，你体会得到么！”

刘协瞪大了眼睛，这在满宠的报告里可没有提及过。

“董妃怀的是陛下骨肉，我见死不救，是为不忠；王服于我有大恩，我却恩将仇报，是为不义。我们做这些不忠不义之事，你可知为了什么？”

“为，为了汉室。”刘协被唐姬掐住脖子，呼吸开始困难。

“呸！你也配说这两个字！”唐姬松开刘协，一掌拍在他胸膛上，让他倒退了数步，重重地靠在柱子旁。唐姬的眼中，已经饱含着泪水。

“你除了会假惺惺地讲些大道理，展示一下你那廉价的善心，还做过什么？我的这些牺牲，伏后的那些牺牲，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群蠢女人十恶不赦的丑态吗？”

面对唐姬的质问，刘协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够了，做正事。”伏寿说。唐姬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从台子上取下那两块灵位，把它们搁在刘协面前，冷冷道：“妹妹和张宇说得对，你一点都不像陛下。真正的陛下冷酷无情，却心怀高远，那是大仁德，你和他，终究只是皮相仿佛罢了。”

伏寿指着牌位道：“这里祠堂有一条地道。你离开以后，我会举火将这里焚烧，与陛下殉死。请你在离开之前，向两位先帝叩头请罪，九泉之下我们相见，也好有个交代。”

“如果我想继续留下来呢？”刘协问。

他的回答似乎早在伏寿意料之中，她从头上取下铁簪，也搁在地上：“那你必须要证明给我们看，你能够抛弃那些愚蠢懦弱的想法，为了汉室可以做任何事。”

“怎么证明？”

“杀死我，然后告诉荀彧，我就是宫中策应董承之人。”

刘协的脸色急剧变得苍白，伏寿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他背靠着柱子，感觉身体比刚才挨打还要疼痛，手心与脖颈后开始沁出汗水，旋即变得冰凉一片。他仿佛又回到那片树林，用弓箭对准了那头母鹿。母鹿用深邃的眼光看着他，等着他松开弓弦的一刻。在击碎母鹿的心脏之前，恐怕他自己的心脏会因过于剧烈的跳动而爆裂开来。

这时，祠堂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唐姬皱起眉头，这外头都已经被虎豹骑围住，本该不会有人来打扰。她抓起铁簪夹在手指之间，警惕地问道：“何人敢闯弘农王的祠堂？”

“哎呀哎呀，赌钱这种事，讲究的是起手无回。咱们一起押的大注，如今尚未开盅，怎么你们就要擅自撤铺呢？”

杨修笑眯眯地走过来，右手还把玩着骰子。那三个骰子灵活地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滚来滚去，一个都不曾掉落。

刘协看着杨修，露出厌恶的神情。他已经知道，在董承这件事里，这位杨彪家的公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或者换句话说，是他出卖了董承，换取到了曹氏的信赖。

“你们别多心，你们别多心，是荀令君派我过来看看。”杨修说。

伏寿和唐姬对视一眼，董承的覆亡果然还是不能彻底打消曹氏的疑心，就连拜祭兄弟都要派个人来监视，好在这个人是杨修。

“德祖，这个人没有成为帝王的器量，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伏寿指着刘协说。杨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把视线从伏寿、唐姬身上扫到刘协，表情似笑非笑。如果说满宠是一条阴冷的毒蛇，那么杨修就像是一头狡黠的狐狸，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旁人永远难以把握他视线的焦点，看透他的心思。

杨修把骰子丢到两位帝王的牌位旁，走过去亲热地扯住刘协的袖子：“陛下，我能不能跟你私下里谈谈？”刘协还没回答，便被他扯到祠堂的另外一侧。杨修看了眼远处的伏、唐二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似的叹了口气：“女人嘛，总是这样，做事偏激，容易情绪化，有时候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孔子怎么说来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刘协对这种自来熟的口气有些不适应，他有些局促地挪开一点儿脚步。杨修咧开嘴笑道：“那些女人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把你幻想成是真正的皇帝，指望你和陛下一样杀伐果决。我却不会这么蠢，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扮成皇帝的俳优。”

面对杨修毫无掩饰的评论，刘协沮丧地垂下双肩：“你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没有成为中兴之主的资质。我太软弱了。”

杨修眉头轻抬：“软弱？错了！你若是把不忍杀生的信念贯彻到底，那也是一种坚定。”他竖起修长的指头，在刘协面前轻轻摆动两下，用教训的口气道：“我告诉你，真正的软弱，是不知道自己意欲何为，首鼠两端，浑浑噩噩。”

刘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杨修道：“比如吕布吕奉先，你觉得他软弱么？”

“飞将军的勇名，我在河内可是听了太多。”

“可他这么多年，到底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你能说得出来么？”

“呃……”

杨修早知道他会迟疑，指头轻轻在虚空中点了点：

“究竟是佐董卓篡汉还是扶王允兴汉，他不知道；究竟是夺曹公兖州以取中原，还是占刘备徐州以行割据，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安居袁氏兄弟麾下做个名将，还是收服张邈、张杨，成为一代霸主，他还是不知道。吕布来中原这几年来，仗是打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明确目标，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他忽而是忠臣，忽而是逆臣，忽而是名将，忽而又是军阀——这种缺少定见的人，空有匹夫之勇和西凉大众，没有半点信念与规划。才是真正的软弱！”

这个观点却是刘协从未听过的，他正欲开口询问，杨修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道汉室何以衰微至斯？是忠臣无能、能臣不忠，还是桓帝昏庸、灵帝暗弱？错了，这些只是表征。汉室自和帝以来已有百年，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个大号的吕布。一大堆幼帝，好几家外戚，再加上层出不穷的宦官与族党，朝政就在这几极之间来回摆动。再坚固的房屋，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杨修很像是一个经塾的先生，背起手来对唯一的一个学生循循善诱。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我猜那些蠢女人会跟你絮叨，说什么要冷酷无情、要舍弃道德与节操。我告诉你，这些全是废话。你若是陡然变得和先帝一样，我反而会担心——你今天变，明天可能也会变，变，就充满了变数，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

刘协被这一连串铿锵激烈的言辞打懵了，他忍不住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又错了！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杨修伸出手来，按在自己胸口，五指慢慢屈张，做出一个掏心的动作：“把你自己潜藏的欲念，从这里揪出来，然后贯彻到底。这就是你的责任。先帝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勉强你也学不来。只是你要记住一点，今日你做出抉择，从此便要一条路走下去，走到黑，走到尽头。没有让你改弦易张重新再来的机会。

刘协盯着杨修，心中跌宕起伏。这个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着如此清晰的思路和信念，他的言论句句听起来都离经叛道，但却蛊惑人心，像一把犀利的直刀挑开皮肉，直刺心肺。

而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牵黄狗出蔡城修黄老之道怡养天年？是出世？还是入世？是兴复汉室？还是做一个隐士？

刘协发现，杨修早就把他看透了。在来许都之前，他就是一个“吕布”，根本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只求安稳过日子。真刘协的死亡，赋予了自己一个沉重的责任，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清晰的奋斗目标。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可以留下来，但我不希望你们只把我当成一个傀儡，瞒着我做事。”

杨修哈哈大笑，轻松地晃动手腕，仿佛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那些蠢女人总是藏着掖着的，生怕被人抖落出全部家底，太小家子气了；我父亲老了，脑筋已不大好用。我一直在劝他们，若要让你担当这么严重的责任，不坦诚一点是不公平的。下注嘛，自然是要双方相当，才有赌头。”

“我只想知道，你们凭什么与曹氏对抗？”

一直到现在，刘协才有机会把自己心中疑问一吐为快。之前伏寿总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推说时机成熟自然知道。他无论如何推想，都难以想象出以如今汉室之力，既无兵将，也无资财，靠着这几个嫔妃寡妇、废臣假帝，该如何才能打破这副曹氏枷锁，一飞冲天。

杨修似乎早预料到他有此一问，慢条斯理道：“你听过倚天萝么？”

“没有……”

“这是一种生长在武陵五溪之地的一种树藤，纠缠于大树，随木而长，依枝攀缘，食其汁液，绞其甘髓，待得大木枯死，藤萝便可在残骸之上连天接地。汉室就是这倚天萝，自身太过孱弱，唯有依附于一个有力诸侯之上，暗中寄生滋养，以图大计。”

“可藤萝毕竟是藤萝，如何能撼动参天大树？”

“藤萝与大树本是同生共长，等到这树势参天之时，藤萝已与它根茎勾连，干脉一体，届时即便大树想要分离藤萝，也为时晚矣。”

刘协疑惑道：“这说来容易，如何能做到？”

杨修再度摆动手指：“又错了。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做了。汉室在曹氏阵营里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多。虽然这些如今只是种子，但早晚会成为汉室藤萝的枝蔓，紧紧地缠在曹氏这棵大树之上——这些事情自有我在宫外打理，你的职责，就是演好皇帝这个角色，把曹氏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为这些种子的腾挪生长留出余地。”

这时刘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为了兄弟血脉，伏、唐二人是为了自己夫君，杨大人是为了汉室忠诚，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才选择这么一条凶险之路；你从心里揪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杨修看了眼远处的汉帝灵位，微微抬起下巴：“很简单，我杨修是个聪明人。而当今之世，比我聪明的只有三个人。一个还没回许都，一个已经离开许都，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兄弟——真正的刘协。倘若我能做成他未能完成的事情，等于是打败了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这是何等快意之事呵。”

第七章　和梁惊魂

1.

许都的董承之乱刚刚消停没几天，徐州又传来消息：曹公近乎神速般的进军，让屁股还未坐热的刘备猝不及防，不得不抛妻弃子，只身逃去河北，大将关羽、夏侯博被擒；而围攻汝南的刘辟等人，在听到刘备被打败的消息以后，化为鸟兽散，汝南之围不战自解。

笼罩在许都上空的阴云，就这么一朵接着一朵悄无声息地消弭了。这时候曹仁也把部队从项县撤回了许都，全面接管了城防。董承苦心孤诣的几步妙棋，就这么被漫不经心地从棋盘上扫落在地。从荀彧到幕府的寻常小吏，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城中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就连城门开启的时间都有了些许延长。

这些好消息带给一些人喜悦，也带给另外一些人郁闷。此时在许都卫的牢狱里，满宠正在和一个人直面相对。

“大局底定，曹公已从徐州疾还，不日即到官渡，您暂时还见不到。”满宠说道。

“哼，袁绍那个废物，这么多天在前线居然毫无作为？还真有当年在酸枣讨董的风范。”

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愤怒与嘲讽。发声之人是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他手脚都戴着铁枷锁，整个人紧紧靠在深青色的嶙峋石壁上，佝偻着身躯，像是一具从石中探出身体的浮雕。

光线昏暗，十几根粗粝的木栅栏将满宠和老者分隔两边，但不好说哪一边更阴冷一些。邓展站在满宠身旁，把手按在剑柄上，一脸警惕地看着老者。

老者扯动一下手里的锁链，发出铿锵的碰撞声，不无怨毒地说道：“既然见不到，就算了。我倒也想看看，是他这条恶犬，还是河北那只蠢笨慵懒的大虎能取下这中原。”

“我军奉天子以讨不臣，大义在手，自无不胜之理。”

老者听到“天子”二字，嘴唇向上翘了翘：“你们特意来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就是为了羞辱我？”满宠连忙躬身道：“车骑将军乃皇戚贵胄，虽犯不赦之罪，亦不可失礼。荀令君特地叮嘱过的。”

他特意点明这是荀彧要求，自然在暗示许都卫的态度与尚书台有所抵牾。这其中缘由，董承听得清楚，不由得冷哼一声：“既非羞辱，那便是要拷掠喽？”

董承自从那日事败被关入监牢以来，没受过虐待，但也没受过优待。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面临这些事。

满宠又道：“刑掠之事，自有专人负责。今日来此，是想向您询问一些事情。”

董承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我的人，早被你们捕杀得一干二净，连我女儿都没了。你还想问我什么？”他已数日不食，精神萎靡，但提到自己女儿时，双目却射出极其锐利的剑芒，令一旁的邓展寒毛为之一竖。

满宠面对这种压迫却像是浑然未觉，依然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一直有件事情想不通。车骑将军您在许都、徐州、江东和汝南先后布置，为何却唯独漏掉河北袁氏呢？倘若趁曹公回师徐州之际，您说动袁绍大举南下，内外同时发动，我军局面只怕比如今要艰难数倍。”

“然后呢？让袁绍大军把陛下接去南皮，继续圈养起来？那和许都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何进，干不出引狼入室的蠢事。袁绍在官渡拖住曹贼，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董承尖刻地回答。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不再顾忌什么，即使听众是满宠，他也不介意与之分享自己殚精竭虑的心血。

满宠摇摇头：“您说的对，可袁绍麾下并非庸才，一旦他们看到许都变乱，势必会进言袁绍南下，局势便会脱离您的控制。以车骑将军您的才智，怎会算不到这一步？所以在下以为，您在袁绍帐中，必有一人做为挽具，令得袁绍欲前则前，欲止则止。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人名字。”

“满伯宁，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会乖乖招供的错觉？”

满宠走近木栅栏，把一张扁脸贴在两根栏柱之间：“因为这将是您复仇的最好机会。”

监牢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一些，墙壁上开始挂起薄薄的一层霜气。董承与满宠对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你说的不错。我在袁绍军中，确有一个关键人物。如今说出来，与我丝毫无损，只怕你们承受不起。”

“愿闻其详。”满宠道。

“当今尚书令，应该比我更熟悉他才对。那人的名字，叫做荀谌荀友若。”

满宠皮肉未动，邓展在一旁听到这名字，却是面色大变。

与此同时，在许都城内的另外一角，赵彦目瞪口呆地盯着杨俊空荡荡的袖管，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杨公，您的胳膊……”

杨俊摸了摸袖子，苦笑道：“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算是不错……”然后他把自己遭遇的变故讲了一遍，赵彦听到杨平居然身死，连忙低下头道：“在下失言了。”

杨俊自从被邓展“救回”许都之后，荀彧来探望过他一回，温言宽慰了几句，留了不少名贵药材。满宠也来过一回，问了一堆很细节的问题，但也没下什么结论。杨俊不清楚他们是否识破了自己的谎言，索性借口养伤，在许都馆驿里闭门不出，把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即使是在董承之乱时，他也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杨俊再没有与杨彪或唐姬等人见面，因此不清楚刘平在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城中局势判断，至少目前还没出什么大差错。“希望那孩子在皇宫里一切安好，不要辜负了我这一臂。”杨俊心想，同时泛起身为父亲的忧虑。

在这一天，他的房间忽然来了一位访客，自称叫赵彦。赵彦和杨俊也算相识，早在长安时赵家就与杨俊有过来往，那时候赵彦还是个小孩子。现在赵彦听说故人来了，而且遭逢大难，自然要来见上一见。

“杨公你来许都，可还习惯？”

杨俊指了指窗外：“荀令君礼贤下士，特意让许都卫给我安排了两名卫士，寸步不离照顾我起居。他们知道我是获嘉人，又曾在陈留游学，所以还特意挑选了一个获嘉籍的卫士，叫审固；另外一个叫卫恂，陈留人。实在是无微不至，让我感到很惶恐。”

窗外的两名卫士听到喊他们的名字，把头探了进来，一直到杨俊挥挥手，他们才离开。

“有才之士，自当安车蒲轮以待，这都是朝廷之福啊。”赵彦赞叹道。

杨俊不知道赵彦的立场，赵彦也不清楚杨俊的心思，两个人只能像猜哑谜一样试探对方。通过这一轮无甚意义的寒暄，他们确认彼此不算曹公一党，生涩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赵彦忽然想到，杨俊出事的那一天，恰好也是皇宫大火。董妃说皇帝性情大变，似乎也是从大火之后。他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印在了脑子里，每次听到什么事情，都会习惯性地拿出来进行横向与纵向的对比。

“哎，真是。杨俊怎么可能跟皇宫里的事情扯上关系呢。我是不是太紧张了。”赵彦想到这里，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杨俊看到赵彦发楞，遂开口道：“彦威，你今日来造访，可有什么事？”

赵彦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套笔墨，恭敬地铺在杨俊的几案前，说道：“孔少府和赵司徒前几日有了一个成议，如今兵荒马乱，学术不彰。为了不使道统中绝，希望各地能征召一批儒生来许都游学，教授经学。”

杨俊皱起眉头。这倒真像是孔融干的事情，高调且华而不实。学问这东西确实要紧，当初孔家覆壁藏书，就是要保留下读书的种子。但在这时候搞这个，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可这其中的味道，总有些不对头。

赵彦看杨俊不言语，以为他有些迟疑，连忙道：“杨大人您是边让边令史的得意弟子，获嘉又是灵聚之地，必有逸士旷才。所以孔少府派我来，是希望请您推荐几位。”

杨俊笑了，赵彦这番话，拉拢之意已是颇为明显。边让是中原大儒，数年前被曹操所杀，导致士族大震，几乎引发了天大的乱子，这名字已成为曹家的一个禁忌。赵彦公然把这层关系挑出来，目的昭然若揭。这一次征辟天下儒生，果然不那么简单。

杨俊虽属于伏寿、杨彪一派，但他知道现如今应该要拉拢一切力量。既然对方投李，自己也不能不报桃。杨俊想了想，说：“我郡中有王象与荀纬，都是学问通达之士。孔少府既然有意，我便修书两封，请他们来许都便是。”

赵彦大喜，主动磨墨蘸笔，要替杨俊写，杨俊道：“不妨事，我本来就是左手执笔。”他就手提笔，在一张麻皴纸上挥毫疾书，一边写着，一边随口问道：“如今少府都在哪几处征召人才？”

赵彦道：“两年前陛下曾征辟过郑玄公一次，可惜那次他未能赴任。如今他在高密隐居，身边弟子也有几十人。孔少府已经修书一封，请他再赴许。”

杨俊的笔端停住了。

“可高密如今不是袁谭的属地么？袁氏岂会容许你们把郑玄公弄来许下？”

赵彦道：“郑玄公有位高足，如今正在袁绍军中，恰好又与少府大人有旧。有他从中斡旋，这件事问题应该不大。”

“哦？敢问这位高足是谁？”

“您一定听说过，就是号称最有希望继承郑玄公衣钵的经学大师——荀谌。”赵彦道。

“啪”的一声，杨俊握着的毛笔，一下子从中折断了。

2.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许都内外触目皆白，有若举城缟素。这应该是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附近的农人都说今年只要不闹兵灾，说不定会有个好收成。

这一日气候晴好，一串长长的队伍从许都的正北厚德门徐徐开出，朝着城北的和梁而去。队伍中有当今天子与皇后、尚书令荀彧、司徒赵温以及朝廷百官，就连曹公的二公子也来了。队伍的仪仗十分简陋，仅仅只有皇帝与皇后的座驾是一辆翠羽黄里的双辕马车，卤簿只有十余名打着冠盖的黄门。其他皆为轻车，许多人甚至不得不在雪泞的土路上步行。

翊扈左右的原本该是羽林、期门二军，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被别的卫队替换。这些卫队分成了步、骑两部：步兵皆着黑甲，乃是曹仁营中的精锐；骑兵则是张绣的西凉精骑，马头上还蒙着褪毛的深褐兽皮。

这些倒霉的文武百官之所以要艰苦跋涉，全因为孔融在数天前上的一道书。

孔融上书的内容很简单：“农者国事，天子当亲耕籍田，劝民始耕如仪。”

正月亲耕，本为汉帝每年必行之礼。只是前些年汉室颠沛流离，别说田了，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这些仪礼自然无人提及。到了许都之后，诸事都出于司空府，朝廷更不需要操这份心思。孔融忽然提起来这么一出，荀彧居然不好拒绝——皇帝亲耕籍田，为天下表率，这本就是件无可厚非之事。而且这件事宣扬出去，也可以向天下宣示许都政治的稳定，对曹氏也是件好事。

于是荀彧挑选了许都城北十五里处的和梁。那里本是军屯，曹公大军北上以后，一直由附近流民耕种，只是地大人稀，忙不过来，倒适合当籍田之用。

车子在默默地向前滚动，刘协坐在马车上，试图把脖子向外伸去，贪婪地吸着外头清冷的寒气。他自从来到许都，只能在皇宫、司空府有限的几个地方待着，那些地方窄小逼仄，让他憋闷得快要发疯了。难得出来一趟，总算让他的山野之心得以有片刻的喘息。

“陛下，你大病未愈，不可多吹寒气。”伏寿在旁边温柔地提醒道。刘协知道她的意思，他现在不是在河内打猎的野小子，而是一个病弱不堪的皇帝，不能表现出太过兴奋。

“朕倒忘了。”刘协悻悻缩了回来，重新握住伏寿冰凉的手。伏寿低下头，用另外一只手去拨弄暖炉里的炭灰。

自从那一天在祠堂与杨修密谈之后，刘协选择了留下来，可是他与伏寿的关系变得奇怪起来：伏寿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微不至地尽着妻子和一个同谋者的责任，可是刘协能感觉到，从前那个蕴藏着熊熊烈火恨不得要推着他一起燃烧的伏寿不见了。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手执税簿的主计，冷漠而严谨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分不差，也一分不多。刘协相信，即使现在他提出敦伦之事，伏寿也会沉默地接受，不会有任何反抗。

一想到这点，刘协心里颇不好受，手上被伏寿咬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宁可被她多咬几口，也不希望看到现在温而死寂的局面，好似那尚有余温但炭火已熄的暖炉。

也许杨修说得对。她之前的热情如火，不是为了他，而是把他幻想成了真正的刘协；现在她已经把这个幻想抛开，对于一个同谋者，只要做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就足够了。

刘协正在想着，忽然身旁传来马蹄声，荀彧骑着马从车畔经过，拉住缰绳，俯身说道：“陛下，前方马上就要到和梁了。一切礼仪，都有司徒和少府大人操持，届时陛下只须依言走一圈就可以交代了。”

“当今天子，连耕个籍田都要被人指引着来啊。”刘协心里不无嘲讽地想，脸上还保持着病容，缓声道：“朕知道了。”

荀彧又道：“陛下，还有一事。依照朝制，天子之后，本该是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依次耕作。不过许都乱事刚平，臣以为，当请张将军和曹将军在天子之后先耕，以示穆睦。”

刘协知道荀彧的意思，张绣新降，曹仁又是曹氏在许都目前最有实权的代表，天子携此二人亲耕，意义非同一般。刘协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伏寿，她专心拨弄暖炉，没有任何表示。

刘协只得自己权衡了一下，点头应允。荀彧得了回应，驱马离开。刘协还没把身子坐正，伏寿忽然开口细声道：“陛下你做得对，如今我们须得恭顺隐伏，不可让曹氏再起疑心。”

“杨先生让我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不要老是靠着别人的提点。”

伏寿听得这番话，唇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听起来陛下您对杨修，还真是言听计从呢。”

刘协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句话不太接受。伏寿看出他的反应，复又把头低下去，以更低的声音道：“杨先生乃是当世奇材，胸中带甲百万，实是汉室的最大臂助——可是他太聪明了，易惑人，亦易惑己，若任其驱驰，有倾覆之虞。”

刘协有些不快：“聪明也是过错么？这种评价，实在有失公允。”

“这并非我说的，而是杨太尉的意思。”伏寿说完这句，垂下头去闭口不言。刘协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发愣。老子居然这么说儿子，他复回想起杨修，那日对杨彪的行事似乎也有些意见，看来这反曹阵营里，即便是一家子，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啊。

就在刘协愣神的时候，赵彦正混迹在百官队伍中，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走着，任凭飞溅起的泥点弄污官服的下摆。别人走起路来，都刻意拎起衣角，他却顾不得这些，这是他难得的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皇帝，必须要抓紧记忆下每一个细节才行。

若按照汉宫仪仗，他绝不可能有接近皇帝的机会。但是在许都这个皇权衰微的地方，连卤簿都凑不全，更不要说设重围骑障了。赵彦相信，就算自己凑到皇帝车驾旁边，最多也就是被喝叱几声，那些卫兵不会真的认真保卫一个行如傀儡的皇帝。

于是他快走几步，谨慎地朝着队列的前端移动。身旁的人都忙着跟脚下的路面打交道，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小议郎奇怪的举动。赵彦抖擞精神，仔细在心里默数着过往的骑兵和步兵，等到身边卫兵最少的时候，他忽然迈开大步，借着一处凸起地势，从两个走得歪歪斜斜的官员之间穿了过去，让自己置身于九卿的队列之中。

汉室此时九卿不全，也都没资格坐车，个个在地上走得苦不堪言。赵彦看到孔融也在其中，走上一步，扶助他的胳膊。孔融一看是赵彦，呵呵一笑：“你腿脚倒灵便，先跑到前头来了？”

“少府大人您可小心，别摔倒了，等会可还有您的安排呢。”

“哼，放心吧，我可都准备好了，不会让这些人好过。”孔融气哼哼地朝着前头的丁冲、王必等人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他们都是曹氏在朝廷的代表，喜欢聚在一起走。更远处是荀彧和赵温，他们一个是尚书令，一个是司徒，是朝廷顶尖的两名高级官员，也只有他们有资格尾随皇帝的驾銮。

“对了，听说你去找杨俊的时候，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孔融问。

“嗯，怎么说呢……那个名字似乎对他刺激不小。”

“这也难怪。杨俊是今文派的名士，而荀谌师从郑玄，是古文派的大将。虽说郑玄一直致力于调和两派，可他当年毕竟当众打败过号称‘学海’的今文大师何休，而何休正是杨俊的师祖、边让的老师。”

这些掌故，赵彦远不如孔融熟稔，可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怎会惊讶到连毛笔都捏断了呢？这得用多大的劲？

暂时不要想这些无关的事情了。赵彦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皇帝身上，可不能让这些闲事干扰了董妃临终前的嘱托。

说实话，别说这么远远观望，即便是与皇帝正面相对，赵彦也无法分辨出什么异样。董妃与皇帝有过肌肤相亲，自然能感受到其中微妙之处，而赵彦只在朝堂上隔着百十步外和垂帘看过几眼，对他来说，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赵彦始终觉得，不亲眼近距离确认一下皇帝的脸庞，就不算真正履行董妃的嘱托。皇帝的脸对他来说，是一个启始仪式，是军队冲锋前的战鼓。

他借着搀扶孔融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很快就超过了其他几名大臣。现在距离皇帝的马车只有三十多步，小跑几步就可以赶上。赵彦在心里盘算，是一口气冲过去，还是假装去跟赵温说话，继续前挪。

正在这时，赵彦觉得脖颈一凉，一把钢刀架在了他的咽喉之前。只消刀刃再向前半寸，便可以割开他的咽喉，让热气腾腾的人血洒在雪上。

赵彦大惊，连头都不敢转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只有耳边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逾越辇道，冲撞舆乘，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曹仁。赵彦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刃稍微离开了点，这才勉强扭动头颅，看到一个武士正在马上冷冷看着他。这武士的身材不高，却极为敦实，整个人有如一块黑色的巨岩，胯下的西凉骏马似乎都有些难以承受他的重量。

“曹将军，抱歉，我刚才是想扶少府一把，一不留神走过头了。”赵彦赶紧解释。曹仁把刀收回，左手习惯性地在颌下的粗硬黑髯上摩了摩：“我的人没给皇家做过扈卫，下手不知轻重。你这么乱走，可是会被当反贼砍死的。”

“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嘿，最好如此。你们这些人老实一点，对咱们都有好处。”曹仁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

孔融快步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气愤填膺：“反了！反了！子孝，你职衔也只是个广阳太守，怎么敢在天子仪仗里对同僚寒刃相加？”

“孔少府，我这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羽林四十五星，散在垒南，可以藩蔽天垣，故以星为军名，扈护天子。你们是哪部分的？叫什么名字？应和的是什么天象？”

曹仁似乎对这个说话高调的家伙很头疼，他没容孔融继续说下去，转身驱马离开。

“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孔融恼怒地拍了拍赵彦的肩膀。赵彦知道自己这次没什么机会接近皇帝了，向着虚空中某一个身影歉疚地叹了口气。

队伍很快就抵达了和梁。在这里，籍田早已准备好了，田埂上摆放着一把铁镬，木柄用黄绸缠好，旁边还放着一把木耒。这是给皇帝和皇后使用的，他们只需要拿起这两件农具，在籍田里摆摆样子，三推三反，即可以完成自己在仪式中的职责。接下来朝廷诸臣将按照官阶大小，依次下田耕推。

这是一套早已规定好的流程，不需要任何人发挥，只需按照司礼的指示照做即行。先是刘协和伏寿，然后是荀彧与赵温，接下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是张绣和曹仁。这意味着张绣正式被纳入曹氏阵营，不过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张绣和曹仁从头到尾没有进行过任何交谈。

接下来百官都下地耕了一遍，把整块田地踩得乱七八糟。好在这是个象征性的仪式，事后自有农人来打理。

耕罢了籍田，该是祭祀青帝。就在这个时候，孔融忽然在群臣中走出来，跪在皇帝面前打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一群大臣都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就是这家伙出主意，让他们在大冷天的跑来这荒郊野岭。现在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打算，怎么害人。

“社稷大事，惟农与经。如今农事已劝，合该劝学。臣请陛下广召天下儒生齐聚京城，教以学问，使道统不绝，复白虎之盛。”

荀彧听到孔融这个请求，眉头微皱。重开经塾倒也不是坏事，可得分时候。如今袁、曹对峙，粮草兵员都运不过来，哪里有余力搞这些。赵温这时站出来道：“文举，国家方今百废待兴，外贼未除。我看不若让各地举荐良材，来京中整理经籍，也就够了。”

荀彧冷笑，这两个人是约好了一唱一和，试图借着耕籍田的声势强行通过奏议。看来雒阳系在失去董承以后，又有新的核心人物出现了。

他们的这个提议，其实无关痛痒。孔融每个月都会提出一大堆类似的东西，都是冠冕堂皇，实则一无实用的奏议。他们只能靠这些学术上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像这次这样，近乎耍无赖般地搞突然袭击，却是很少见。

不过若是直接驳回去，也不妥当。赵温姑且不论，孔融可是当今名士，这条奏议深孚天下儒士所望，若被阻挠，少不得又会兴起“曹氏录人不取德”之讥。

荀彧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站在一旁的曹仁和张绣同时“嗯？”了一声，把视线投向籍田旁边的小丘陵上。

仅仅只过了瞬间，丘陵上的一个土包突然动了，大块的雪块“唰”地飞散开来，一个黑影从中跃起，朝着端坐在田埂旁的刘协扑来。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袭向天子的胸膛。

凛冽的剑光让刘协的山野记忆猝然苏醒，他左手挽住伏寿细腰，右手随手抄起铁镬，身体在田垄上极速旋转，只听“叮”的一声，旋起的铁镬刚好与剑锋相磕。刘协借着这股力道，抱紧伏寿双腿猛地一弹，两个人跳到数丈之外的一条土垄之上，刚好脱离剑锋威胁范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这时曹仁也做出了反应，他挥起钢刀，斩向刺剑之人。不料那人左踏一步，以极其微小的偏差避开曹仁的斩击，手中青锋弯过一个角度，又朝着张绣刺去。

张绣手中没有武器，只得奋力踢起脚下一个藤条编的圆箕来阻挡。这时剑光又一次拐弯了，电光火石般刺入旁观的人群。原来刚才那袭向天子、曹仁和张绣的几刺全是虚招。可是剑速委实太快了，快到三人不及思考，只能凭借本能来应对，根本无从判断虚实。

这一切都是在转瞬间发生，等到刘协、曹仁和张绣三人重新调整好姿势时，整个籍田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剑横在曹丕的脖颈上，持剑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面目平常之至，唯见双目眼角拉出两道疤痕，仿佛整个人一直在流泪。

3.

和梁发生惊变的同时，在许都卫的地下牢狱里，两位老人正沉默地对视着。董承在栅栏里神色枯槁，双手都被铁链栓住；杨彪站在栅栏之外，手捧一尊陶壶。杨修则斜靠在门口，漫不经心地玩着骰子。

杨彪神情严肃地把陶壶向前一送：“董公，请饮此杯，以全名节。”

“哈哈哈，文先，你也这么迫不及待地盼着我走？”董承在栅栏内哈哈笑道。

“你我之间恩怨如何，已不重要。我今日到此，只是尽同僚之谊。堂堂大汉车骑将军，不可见诛于市。”

“我早就知道，你们与我们不是一路。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居然狠辣到了这地步。”

听到董承这么说，杨彪略显尴尬，正要开口，董承却打断了他的话：“文先，我没有愤懑，真的没有，我是满心喜悦。当日我陷你入狱，和如今德祖陷我入狱的理由是一样的，发自公义，并无私仇。你等决绝至此，必是有了大决心、大誓愿，心毅如此，何愁曹贼不灭。

我走得放心。”

董承又道：“在走之前，我已埋下祸根一粒，德祖知道其中首尾。你们好好运用，或者能有所助益。”杨修闻言，颌首道：“董伯父尽管放心，在下已有成算。”

董承“嗯”了一声，慢慢倒退回去，背靠石壁，对杨彪道：“只是你这杯鸩酒，我不能喝。不是怕死，而是怕没有价值的死。我不可死于暗狱，一定要被处斩于市，传首天下。到时候天下都会知道，汉室不曾屈服，尚有臣子尽节死义，殉于国事，自然会有更多志士来勤王事。我既身败，也只有用这颗人头来为汉室出最后一份力。”

杨彪听罢这一席话，仰天长叹，信手将陶壶扔在了一旁。那壶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酒水从壶口流泻而出。

“董公，你我同殿为臣多年。虽则中有龃龉，但危身奉主之心，却一般无二。而今见之，公之高节，远在我上。请受彪一拜。”

说完杨彪深深向董承鞠了一躬，半天方起，肩膀微微抖动。他年纪太大，身体又曾受折磨，在这等阴寒之处不可待得太久，如今心情激荡，更显老态。杨修见状，连忙从地上把酒壶捡起来，要扶杨彪离开。

这时董承忽又开口道：“文先，有句逆耳忠言，可愿听临终之人说否？”

“请说。”

“我布局之初，踌躇满志，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这份傲慢终于种下败因。你们行事，莫要蹈我覆辙呐。”

董承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杨修。杨彪苦笑一声，什么也没表示，转身离开。董承见他们走了，颓然瘫坐于地，双目紧闭，两行浊泪缓缓流下。偌大的监牢里，只有他虚弱至极的呢喃声：“君儿，爹对不起你，爹这就过来陪你了……”

杨彪、杨修父子探望完董承以后，离开了许都卫。董承的审理是满宠举荐了杨修负责，所以他在许都卫内被一路放行，无人怀疑。杨彪坐的还是那一辆迎接刘平的马车，那斩下杨俊一臂的车夫手持马鞭，安静地坐在辕首。

杨彪甫一上车，就看到座位上搁着一条纸片。他拿起来看了看，白眉“唰”地腾起，随即又飞快地落了下来。他把纸条在手里撕碎，搓成纸球，复又拍散。

“修儿，你把王越叫来许都了？”杨彪问。

杨修笑道：“爹，您的那位高手果然对剑击之士最为敏感，可惜他什么事只愿与爹您说。”说完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马车附近一片安静，可杨修知道，那位口音如沙砾滚动的神秘高手，应该就伏在某一处阴影中。

“你不用找了，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杨彪淡淡道：“无论你把王越叫来许都有什么图谋，马上都停下来。让孔融那帮人去折腾就够了。”

“父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杨修有些诧异。

杨彪面沉如水，手指用力地敲击着车栏：“难道你不知道么？他快回来了。”

“这我早就知道了，”杨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那又如何？”

“你这孩子，又在赌……曹公在外，他不会在许都呆很久，暂且隐忍几日，何必在此时强出头。”

杨修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手里把骰子抛得更快，俊朗的脸孔升腾起一股不易觉察的怒气，一股受到侮辱而不甘的怒气。杨彪疲惫而忧虑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一字一句道：

“修儿，你记住这句话——这句话荀彧曾说过，陈宫曾说过，前几日贾诩也对我说过——郭嘉从不犯错。”

医者华佗所著《青囊书》有言：“人以眴时最朴”。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他的瞬时反应最为体现出本心。

所以在这一天的和梁籍田附近，刘协会在第一时间抱住伏寿跳开。

所以久经沙场的曹仁会第一时间拔刀相向。

所以谨小慎微的张绣会第一时间踢起簸箕自保。

所以当杀手将剑横在曹丕脖子上的时候，在场的大部分大臣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天子的安危，而是把惊骇的目光投向这位曹家的二公子。

曹丕没有想到，杀手的真正目标，居然是自己。他的瞬时反应，是拔出腰间的匕首，向杀手身后狠狠刺去。这个小手段让杀手微微错愕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在利刃加身时，居然还企图做出反击。他左手轻轻一挡，曹丕手腕登时酸软，匕首掉落在地。

“年轻人，要爱惜生命。”杀手说。

曹丕感觉到咽喉前一道森森的寒意。他知道，这不是兵器本身的温度，而是因为浸染了太多人血而带来的杀意。他用眼角看到远处伏寿被天子搀在田垄上，有些狼狈地朝这边望过来，不由得挺直了胸膛，大声道：“我乃曹司空嫡子曹丕，不可无礼。”

“找的就是你。”杀手微微一笑，眼角的“泪痕”随肌肉扭动起来，好似两条蛇在爬行。他右手握剑，左手按在曹丕的肩膀上，这才抬头环顾四周。

以曹仁为首的曹营精锐已经聚拢过来了，无数双军靴粗暴地踏过皇帝亲耕的田地，雪泥飞溅。西凉骑兵本来也要凑过来，但张绣悄悄做了一个手势，于是他们都勒住缰绳，远远站开，把籍田外围的几处道路据住。

很快那杀手和曹丕四周就被士兵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但没人敢靠近十步之内。曹仁分开卫队，走近五步，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

曹仁没有暴怒如狂，他很冷静地问了两个关键问题。从刚才那快若流星的刺击中，他看出这人是个绝对的游侠高手，而这种游侠，一般都不是寻常之道可以解决的。

“在下王越，欲为舍弟报仇。”杀手如实回答，既不傲慢也不兴奋。

“是哪个王越？”

人群里传来几声惊呼。一些雒阳老臣都想起来了，当年在京都的时候，曾经有一名虎贲就叫王越，以剑法出名，号称是王氏一族中最强悍的剑手。不过他早在灵帝时就已离开京城，游侠四方去了。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会突然在许都出现。

“令弟莫非就是王服？”曹仁不傻，立刻联想到了两者的联系。

“不错。”

“哼，王服偕从董承谋叛，以国法诛戮，有何冤可伸？”

“我们游侠复仇，向来只问血亲，不问法度。”王越扫视一眼周围雪亮的刀丛，轻蔑地笑了笑：“我听说曹公军中有击质的传统。若有挟持之事，劫者与人质一并击杀。不知今日之事，是否还会依循旧例？”

曹仁面色一僵，后退了一步。

曹丕忽然昂头叫道：“今我虽死，尚有两个弟弟在。你想断绝曹氏血脉，只怕没那么容易！”王越按住曹丕微微颤抖的肩膀，把刀刃稍微挪开咽喉半寸，少年的喉结不由得蠕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明明害怕得紧，却要逞强做势。到底想做给谁看呢？”

曹丕表情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生怕目光泄露自己的秘密。王越赞赏地把刀刃又挪回原位，在他耳边说：“怀惧而自凛，你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可惜你学不得王氏快剑，倒要死在其下。不过你可放心，快剑之下，无垂死之徒，不会有太多痛苦。”

“杀王服的是我！”

有两个声音同时从队伍里传出来，两个人走出来站在曹仁身前。第一个是邓展，他天生怒相，现在看起来更加愤怒；在邓展身后站出来的，是孙礼。王越眯起眼睛，两道疤痕变得格外醒目。一个凶手，居然有两个人出来认领，这倒有趣。

邓展抱拳道：“在下汝南邓展。董承谋叛之夜，我于宫城前与令弟对招。”

“胜负如何？”

“在下完败。”邓展说的一点也不羞愧，“但下令追杀令弟的人，是我。若阁下想报仇，在下愿与曹大人相商，退开围兵，与君公平一战，胜者自处，如何？”

邓展的武功不及王服，跟王越单挑只有死路一条。他开出这么大的诱惑条件，摆明了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曹丕。

孙礼连忙上前一步，距离王越只有五步：“追杀王将军的人是我！看着他死的人也是我！”

王越眉头一挑：“你们一个是下令追杀的，一个是看着他死去的。那我倒要问问看，到底是谁杀了他？”

两人一心要赎回曹丕，却不料王越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两人面面相觑，孙礼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一步道：“王服为我追杀，身中数箭，逃至城南欲挟唐夫人为质，忙乱中为唐夫人手刃。”

孙礼说的句句是实，可他却有些忐忑不安。那一天晚上，唐姬凌厉愤怒的眼神，如同一根刺楔入他心中。孙礼只是个普通队官，对汉室仍有威畏之心，唐姬那一句“我要记住你，一个坐视皇妃死亡而无动于衷的人”，至今仍在他耳中萦绕。

刚才有人偷偷告诉他，只要当众说出杀死王服的真凶，便可以救到司空嫡子。孙礼不得不照做，可内心不免有种出卖女人的屈辱感。这种屈辱感他在面对董妃时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听到孙礼的话，王越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莫非是唐瑛那个小丫头……”手中的长剑略微向外偏了偏。

就在那一瞬间，距离他只有四步远的孙礼和五步远的邓展同时出手。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这两个出身虎豹骑的人突发杀手，只要及时把挟持者一击杀死，曹丕尚还有一线生机。

王越却早就料中了他们的打算，他的左手倏然集指成拳，把孙礼硬撼回去，然后右手用剑刃在曹丕脖子上轻轻地一抹，随即高举过头，刚好挡住邓展的斩击。

曹丕瞪大了眼睛，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孙礼和邓展被曹丕脖颈上飞出的血花惊呆了，动作俱是一滞。王越忽地哈哈大笑：“好，好，你来得正好！”转身朝着曹兵重重包围杀去。

只听到“叮铛”数声兵器交错，十来名士兵已然倒在地上，个个一剑封喉，他们身上披的重甲在王氏快剑面前毫无用处。只是霎时，王越的身影已闯破了重围，飘到数十步之外。

张绣“唿哨”一声，西凉骑兵从四面八方朝着王越追去。在这种开阔地上，任凭你武功多么卓绝，也不可能与骑兵抗衡。可奇怪的是，那些马匹走到一半，纷纷一声嘶鸣，前蹄微屈，连人带马摔倒在地。王越趁这机会，刺死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把战马夺过来，头也不回地绝尘离去。

包括荀彧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曹司空的次子，居然在许都郊外被人刺杀，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不少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望着张绣，曹家的嫡长子已经在他面前死去了，这个人也许真的有什么巫蛊在身。

孙礼怀抱着曹丕软软的身体，惊骇无极。少年的脑袋无力地枕在他手臂上，脖子歪斜，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半截衣袖。孙礼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的董妃，他嘴唇无声地张阖着，试图喊医者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因为过于紧张而麻痹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一片嘈杂，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邓展不敢，曹仁也不敢，他们实在不愿意去证实，曹家最宝贵的一个儿子，在他们重重保护下被杀死，刺客居然还逃跑了。这件事会引发什么严重的后果，谁都不敢去想象。

在场唯一没有关注这个意外的，只有赵彦一个人。他眼中没有其他任何事，只有天子。

刚才刺杀暴起的时候，他恰好站在一个绝佳的位置，看到了天子应对刺客的全过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董妃口中身体弱不禁风的天子，居然像一只猿猴般灵敏，还挡住了王越的一剑。

这种身手，真的是那位病怏怏的天子吗？难道说，他在宫中一直偷偷练习着某种搏击之术，这才导致性情大变？

无数种可能飞过赵彦的脑海，可无论哪一种他都觉得太过荒谬。

而现在他看到的事情，比他想的更加奇特。只见刘协松开了伏寿的腰，快步离开籍田，越过荀彧与赵温，走到孙礼的身边俯下身去，忽又抬头急切地说了句话。原本站在一旁的曹仁立刻单腿跪地，以手拊胸，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恭敬。

天子到底做了什么？赵彦愈发觉得难以索解，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捏成了拳头。谜团是好事，有了谜团，才有破解的方向——他终于摆脱了无处着手的窘境。想到这里，赵彦又有了些兴奋。他深吸一口冰凉的野风，再度望向那一片混乱，无意中发觉除了他以外，至少还有一个人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

一个身影正站在距离孙礼几十步开外的野地里，几匹西凉兵的马匹还倒在地上，不住哀鸣。他从马匹身旁捡起几块小石子，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试着把它们用力向王越遁逃的方向掷远，石子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落在地上。

身影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踱着步子走回来，在王越刚才挟持曹丕所站立的地方又一次蹲下身子，十个指头飞快地在土地上翻弄。

站在附近的张绣忍不住问道：“伯宁兄，你到底在找什么？”

“公子的救命恩人。”满宠趴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回答。

4.

依循常理，曹丕的遇难对汉室来说是件快意之事，是对曹贼的一次沉重打击。可不知为何，刘协眼中看到的，不是曹操之子曹丕和王服之兄王越，而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被一名游侠一刀斩杀。

那日杨修的话，猝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把慈悲贯彻到底，也是一种坚强。”此时的刘协，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行事。所以他放开伏寿，几步冲到了孙礼跟前。

孙礼已经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整个人如傀儡一般，任人摆布。刘协把他的手臂挪开，俯身去查探曹丕的身体。一旁的曹仁以为天子要对曹丕的尸身不利，不禁怒目圆睁紧捏钢刀，做势要劈向刘协的后背。

“滚开！他还未死呢！”

刘协猛一抬头，厉声喝道，眼神霎时如电驱雷涌。曹仁被刘协突然展现出来的龙威给震慑了，不由得手中一顿，先倒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刘协说的话是“曹丕未死”。他二话不说，“咕咚”一声单腿跪地，以手拊胸，低声嗫嚅道：“陛下，请救救公子，救救公子……”

刘协在河内游猎时，经常受伤，因此对于跌打扭磕之类的伤势，颇知止敷之道。他刚才一检查，发现曹丕尽管脖颈被利刃所伤，但切口却堪堪避开大脉，流血虽多，其实只是皮外伤，只要处置及时，伤不到性命。曹丕昏迷不醒，其实是被吓的。

刘协松了一口气，他一面止血，一面对曹仁吩咐道：“用陶瓮多取清水来，再取几束干净布条，军中的金创药拿三份。”

汉家天子的权威，从来没有被如此迅速地执行过。不过转瞬功夫，这些东西就已经准备好了。刘协小心翼翼地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法熟练，却未见得有多高明。但这时候，周围谁也不敢靠近去越俎代庖，都沉默着注视天子为曹司空的儿子处理伤口。这可真是一番难以想象的奇特景象。

刘协此时脑子里没有别的杂念，只是希望这一条生命不要在自己面前流逝。自从那日祠堂深谈之后，他第一次变得坚决而果断，对自己的抉择毫不犹豫。

曹仁久经沙场，这些流血其实早就见惯了，可这次被刺的是曹丕，让他一时间方寸大乱，竟忘了先去检查伤口。此刻他看到刘协全神贯注地为曹丕裹伤，眼神坚定，全不似作伪，不由得涌出一股感激之情。

这时候，一个冷漠沉着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曹将军，在下有事相告。”

曹仁偏过头去，发现是满宠。满宠这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衫上沾满了雪泥，样子有些狼狈。曹仁对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没什么好感，把手臂一横：“陛下在为公子疗伤，不可惊扰。站开说话。”

他们两个走开几步，满宠道：“公子如今安危如何？”

曹仁道：“脖颈虽伤，总算未至要害，看来是那王越留了一手。”

满宠轻轻地摇了摇头，平伸出手掌：“这是我刚才捡到的石子。”曹仁一看，这是一枚石子，表面呈现暗褐色，形状明显经过打磨，貌似鹅卵，大小恰可为两枚指头夹住。

“这是？”

“刚才王越那一剑，确实存了杀人之心。只不过被这一枚飞石击中了剑背，缓了三分力道，公子方才得幸。”

曹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一个王越也就罢了，这附近居然还藏着一位高手。能够飞石打中王氏快剑，这份功力实在令人咋舌。曹仁下意识地四下环顾，可只看到一片片被大雪覆盖的田亩与山丘上稀疏的枯林，除了王越藏身的雪包以外，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曾经有人潜伏的痕迹。

“我在那边方向，也寻到了几枚石子。说明刚才击伤张绣西凉骑兵，掩护王越退却的，也是这位高手，”满宠还是那一副不阴不阳的表情，“也就是说，那位隐藏的高手即便不是王越同党，两人也绝非敌对。”

听到满宠的话，曹仁冷汗直冒。不知不觉让这么多人靠近籍田，他这个负责警戒的人，绝对难辞其咎。倘若刚才那两名杀手存了心思，恐怕此时已经是血流成河。

“许都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高手……”他咬紧嘴唇。这次许都肯定又得全城大索。不把这个刺客找出来，谁也别想安心睡觉。

满宠把石子收入袖中，慢慢道：“王越来历如何，在下不知。不过那掷石的高手，我倒是在董承之乱时见到过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自远处发石，转瞬即毙董承身边的数名高手，腕力之强，不在劲弩之下。”

曹仁瞳孔陡然收缩，语气里隐然带有不善：“是谁？”

“杨修。”

“竟然是他！杨老狗的狗崽子！”曹仁咬牙切齿。

“子孝，冷静点。不要随便乱下结论，教旁人看了笑话。”

曹仁一回头，看到荀彧铁青着脸，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指向远处那一群幸灾乐祸的大臣。

那群幸灾乐祸的人，此时正聚在一起，袖起冻得有些发疼的双手，低声聊着天。孔融得意扬扬地对赵温说道：“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们。这次的许都聚儒之议，肯定能成了。”

赵温有些不解：“曹丕遇刺，难道他们不会中止一切外人进入许都么？”

“你错了。你看看咱们那位陛下。”孔融指了指埋头为曹丕疗伤的刘协。“陛下当真惊才绝艳，居然当众表演了一番吴起吸脓。天子如此关心臣下，降尊纡贵为曹操的儿子施术，卖了曹氏一个天大的人情。荀令君又怎么好驳回这点小小的请求呢？”

赵温觉得孔融说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然后凑到孔融耳边，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我说文举啊，那个王越，是你找来的？”

孔融先是一楞，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用两只大袖拂了拂前襟。赵温暗暗挑起大拇指，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哎？那个人，是议郎赵彦吧？”赵温忽然问道。循着他的手臂指向，孔融眯起眼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孔融诧异地说道：“那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赵彦距离伏寿的距离，只有十步之遥。

刘协奔向曹丕之后，伏寿就一直优雅而孤独地站在田埂上，眺望着自己的“男人”在抢救敌人之子。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遭遇刺杀时那样吓得花容失色，眼神安详而平静，只在眼角处多挂了半滴晶莹之物。谁也没听到，这位处变不惊的汉后刚刚轻启朱唇，对皇帝的背影吐出两个感情复杂的字来：“笨蛋。”

赵彦谨慎地迈入籍田，眼神一刻都不曾离开那个窈窕的背影。这是一个让少君不开心的女人。董妃对伏后的敌意，多少影响到了赵彦对她的观感。但赵彦绝不会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他知道，如果说能有什么突破口的话，那必然是从这个女人身上。刘协是赵彦要挖掘出来的终极真相，而伏寿，则是缭绕在这个真相四周的云雾。

若搁在平时，臣子是绝无机会单独靠近一位嫔妃的。但刺客在籍田的出现和皇帝的意外举动，让赵彦终于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启禀皇后陛下，刺客不明，此地不宜久留。臣请速还銮驾。”赵彦半跪在地，大声说道。

伏寿听到声音，转回头来，看到一个青年官员殷切地望着自己。为了辅佐皇帝，她默默地记下了朝中几乎每一个官员的名字和性格特点，她认出这个人似乎叫赵彦，是孔融举荐来朝做议郎的，表现一直很安静，大概又是个被孔融的高调忽悠来许都的愣头青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略松，抬起右手，点向曹丕，顺手不露痕迹地拭去眼角流晶：“你没看到陛下正在忙碌么？”赵彦强忍住胸腔内砰砰乱跳的激动，向董妃的敌人恭敬道：“陛下久染沉疴，臣一直夙夜忧叹，恨不能替天子身受。如今见到陛下龙体已愈，踊踰无碍，臣实在欣喜无极。”

伏寿警惕地看了赵彦一眼，不太明白这个人是真心想溜须奉承，还是受人指使有什么不明的企图？她抿嘴笑道：“陛下在宫中一直修习强体养生之术，效果甚佳。”

“请皇后赐教，是何仙术，有如此神效？”赵彦大着胆子问道。什么仙术，居然能把一个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变成一个身手敏捷的高手，换了谁都会问出这句。

伏寿的眉毛轻微地蹙了一蹙，她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这人却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有心不回答，又怕引起疑问。正在犹豫之间，第三个声音自左近响起：“赵议郎，陛下修习的，乃是我师自创的导引之术。习得此术，可以免三灾，去八难，身轻如燕，百病不侵。”

赵彦一看，原来是中黄门冷寿光。他是近侍，不能参与籍田之礼，刚才一直在外围等候。看到里圈出事才匆忙赶了过来。

“请教导引之术的名字是？”面对一个宦官，赵彦的声音变得大了一些。

“此术师法自然，取自虎、熊、鹿、猿、鹤五种禽兽之态，故名‘五禽戏’。”冷寿光回答。

伏寿看着冷寿光一脸认真的表情，居然判断不出他是顺着自己的谎话继续编下去的，还是真的有这么一门神奇的导引术。

第八章　洞穴中的亡命徒

1.

王越疾驰了数十里路，来到许都附近一片荒凉的山沟之中。他猛地拉紧缰绳，朗声到：“徐福，你出来罢。”他的嗓门极大，在周围连绵起伏的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一直持续了许久才逐渐消失。数只树顶寒鸦被惊起，拍动着黑色翅膀在天空“呱呱”叫着，更显出谷中寂寥。可是那位神秘高手却没有任何回音，似乎并没有在这附近。

王越等了片刻，面露不悦，复又仰头大叫：“你用飞石破我剑法，如今又不肯出来相见，是个什么道理？”

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王越一拍腰间长剑，面上两道疤痕猛然屈起：”好！你再不出来，我便杀回许都，把曹家与当今天子一并杀了，与我兄弟祭坟！”

话音刚落，一阵破风之声传来，王越听风辨位，手腕一抖，剑鞘挥起，一声脆响，恰好把飞石打得远远，撞折了一棵小树。

“若王兄返回许都，我便只好拼死一阻。”那沙砾磨动般的声音凭空传来。

王越冷笑道：“你当年在阳翟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口气倒是大了许多嘛。”那被唤做“徐福”之人藏身不知何处，只听到声音道：“往事已矣，我如今不过是杨太尉麾下区区死士，奉命阻拦而已。”

“我杀曹丕，有何不好？我得仇人，你等得利。”

徐福道：“王兄游侠之气，溢于言表，却非是国家之福。”王越不屑地用指甲弹了弹剑刃：“你可以试着阻止我。”

“你我动手，必有一伤，横使曹贼得利。你有大仇未报，何妨留到官渡？”

王越眯起眼睛，牵动疤痕：“这是杨太尉的意思？”

“是。”

王越把剑插回鞘中，扬声道：“好”！他一夹马肚子，马匹前蹄踢踏，原地转了几个圈子。他忽然又说道：“只是我在许都，尚还有一个仇人要杀。”

“是谁？”

“那个忘恩负义的唐姬。”王越冷笑道。

四周沉默半晌，徐福方才回道：“我可安排你们相见，如何解决，你等自便。”

这差不多就等于是判处唐姬死刑了。在一个高明刺客和一个废妃之间，谁都知道孰轻孰重。王越满意地点点头：“我等你消息。”然后驱马离开。

眼看着王越离去，徐福从藏身之地慢慢现出身形。他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可坑坑洼洼、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沧桑，几抹白垩土涂在额头与脸颊，把他装扮得好似西南夷的巫士，只有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天子籍田的仪式被王越的刺杀意外搅局，只得草草收场。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轰动的大事，汉室这些年来，哪一次活动不是草草收场，天下早已习惯——反倒是曹司空的儿子险些遇刺这事，更能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与揣测联想。

天子回銮许都之后，奄奄一息的曹丕被直接送回了司空府，悲痛欲绝的卞夫人几次哭倒在地。数名最好的医者被召入府中，进行进一步的护理诊治。

与此同时，曹仁下达了封城令，数千名士兵进驻许都，全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彻夜都有重兵披甲巡逻，呼号声此起彼伏，昼夜不停，气氛比孙策要袭许时还紧张。

等到他布置完了这一切，第一个命令就是召见杨修。召见地点是在许都的尚书台内，同席作陪的还有荀彧和满宠。

“杨公子，听说你的身边有一位高手，擅长用飞石？”曹仁慢慢搓动着手指，发问道。他的佩刀就横放在案上，如果杨修有什么问题，他会直接劈了他，才不管荀彧会怎么说。

面对质问，杨修笑了：“我身边？对不起，我可没办法指挥那家伙，他只听我爹的话。”

“他是谁？”荀彧抢先问道，他不希望曹仁的粗暴态度毁了曹氏与杨家好不容易即将改善的关系。

杨修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那个人叫徐福，和荀令君您还是大同乡哩，阳翟人。他原来是个游侠，大概是灵帝中平年间吧，徐福替人报仇，杀了当地的一家大户，惹得朝廷前来围剿，结果被打入大牢备受折磨，几乎死掉。我爹出手把他给救了出来，从此徐福隐姓埋名，甘为我爹做鹰犬。”

荀彧、曹仁和满宠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倒没料到杨修说得这么干脆，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游侠为友人复仇这事，虽不为朝廷提倡，但在民间颇为盛行，徐福所作所为，亦是寻常事，各郡各乡都时有发生。

满宠道：“董承之乱时，杀死我许都卫五名干员，又飞石击毙董承身边几位高手的，也是他喽？”

“不错。我爹知道我要游走董曹之间，太过危险，特意让他来保护我，所有可能对我产生的威胁，都会被他一一抹除。可惜局势一平定，他就给收回去了。”杨修试图在满宠脸上找出什么表情，可惜却失败了。满宠扁平的双眼焦点落在了杨修身后的黑暗中，似乎要从中挖出“徐福”来。

曹仁皱着眉头问道：“今天在和梁籍田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听说了。”杨修神态自若地回答。

曹仁看了一眼满宠：“我们在王越身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飞石，应该就是那位徐福所发。”

“能够救下曹公子，总算是件好事。”

“可是！”曹仁陡然提高音量，表情也冷峻起来，“我们在追击王越的西凉骑兵附近也发现了数枚石子。你说，为何徐福要阻止我们的人去追击王越呢？你们是不是沆瀣一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嗯？”

“如果我们有阴谋，徐福又何必阻止刺杀曹公子呢？”杨修一点也不惊慌，好整以暇的。

“哼，谁知道。我只看到徐福把王越放跑了。”

杨修忽然问道：“曹将军，如果你抓住刺杀曹公子的凶手，你是希望亲手杀死他呢？还是希望假手于他人？”

“当然是亲手！我会一刀一刀地削去他的血肉，让他死很久。”曹仁盯着杨修细嫩的脖颈，右手开始去摸那刀鞘。

“说得好。其实徐福的心情，和您是一样的。”

“什么？”曹仁一愣。

“我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徐福在阳翟遭遇的那一场大难，有一个关键人物我没提到。要知道，徐福师从名家，技击水平高超，官府多次派人围剿，都不成功，最后不得不请求京城支援。而京城派下去的捕吏，正是虎贲王越。”

尚书台里一片安静，三个人都等着听杨修往下说。

“王越到了阳翟，与徐福较量了一场。结果徐福被王氏快剑一剑洞穿膝盖，束手就擒。从此两个人结下了血海深仇，互相拼斗过数次。徐福视杀死王越为其毕生的目标，当初投靠我爹麾下，也是约定一旦知道王越消息，便必先报此仇为要。所以曹将军，你想想，当徐福一看到王越出现，又怎么愿意假手他人来取他性命呢？”

曹仁“哼”了一声：“那这徐福如今身在何处？”

“自从听到王越的消息之后，至今未归。如今徐福不在城中，估计已经去追杀王越了。我看您不必在许都封城，他们肯定已经离城几十里了。不出几日，必有消息传回。”

听了杨修这一番解说，荀彧和曹仁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杨修的解释合乎情理，丝丝入扣。他若是要反，早跟着董承反了，不会等到现在突兀地来这么一出。满宠却忽然把身子前探：“杨公子，你的话没有矛盾，可要如何证实你所言为真呢？”

杨修不甘示弱地与满宠对视，目光灼灼：“三日之内，自然会有分晓——对了，那时候，祭酒大人也回来了吧？还有什么好担心？”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卫兵急切道：“夫人，里面正在议事……”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议事？我儿子的命都快没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议的？”

“卞夫人？”

尚书台内的几人都分辨出了女人的声音。卞夫人一向很识大体，甘居家府，从不僭越政事。她这时突然来闯尚书台，只怕是曹丕遇刺的消息，触动了这位母亲最敏感的逆鳞。

曹仁刚一起身，就听木门被“砰”地推开，卞夫人怒气冲冲地迈步进来，粗服披发，和她平日里严妆雍容的风范全然不同。

“嫂嫂，你这是……”曹仁赶紧迎上去，语气有些畏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卞夫人扫视屋中之人，厉声道：“子孝，我儿今日几乎死去，我过来讨个明白。”她双眼肿胀如桃，显然已是哭了数场。

荀彧道：“夫人不必惊慌。刺客之事已有成议，子孝会全力缉捕。”卞夫人瞪大了眼睛：“荀令君，曹公仇敌甚多，难免波及家眷。丕儿纵然身死，也是为国家而死，妾身对此不敢有怨恨。只是外患易躲，内贼难防，妾身所不解的，是在许都周密之地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场的人心中都是一凛，她这么说，显然是意有所指，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杨修。

“具体情形我已听邓展说了。那刺客如何知道天子籍田的具体方位和时间？如何事先避过搜查，厕身雪丘之中？更奇怪的是，他为何知道丕儿在队伍中？我明明在前一日方才应允他去。”

这几个问题个个都很犀利，满宠一边听着，一边极其轻微地点点头，很欣赏卞夫人的眼光。反观杨修的神情却逐渐严肃起来，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这些问题妾身想了又想，实在想不明白，只得过来问问诸位大人！”卞夫人的眼神愈加凌厉，险些丧子的伤痛令这位母亲的羽毛全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曹仁正欲解释，卞夫人却摆了摆手，尖削的指甲如剑般指向了屋中一人的胸膛。

“其实妾身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许都卫号称无所不知，许都连个苍蝇飞过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何以却独独漏过王越这等杀手？丕儿遇刺，四周皆惊，连子孝这等久经沙场之人都乱了方寸，那个叫孙礼的军官甚至骇到嗓音失声，至今未复，何独你满伯宁毫无惊诧，反而能迅速找出旁人投出的石子？满伯宁，你是否有个解释给我？”

满宠面对卞夫人意外投来的诛心的矛头，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他连忙跪倒在地：“未能明察奸凶，致使主公被难。此皆宠之误。”

卞夫人对他的恭顺态度却丝毫不领情，冷笑道：“前几日丕儿骂你，我还好心为你回护。现在回想起来，从放任张绣围司空府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就处处针对我们娘几个。这一点儿丕儿倒比我们几个大人看得透！”

荀彧大惊，这个指控太严重了，他知道满宠绝非那样的人，连忙起身相劝。卞夫人却不依不饶，目光如刀，直戳向满宠的心窝：“妾身知道这些全是空口无凭，治不了满伯宁的罪过。但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满宠这时候反而从容起来：“臣自入仕以来，一片赤心，不曾有半点迁延。”

“不错，你的忠心确实不曾有半点迁延，”卞夫人怨毒地瞪着他，嘴角牵动，“是从来没对丁夫人迁延过吧，你们到底是同籍的乡亲，对么？”

她这一句话说出来，尚书台里登时满布冰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2.

“这五禽戏，可是你杜撰的？”伏寿饶有兴趣地问。此时她在司空府的临时寝殿里跪坐着，让冷寿光给他按着肩膀。

冷寿光恭恭敬敬回答：“不是，我的老师确实有这么一门导引之术。当时我看那赵彦问得尖锐，就随口说出来了。”

“看来你的话还挺可信，暂时唬过那个赵彦了——对了，你回头去跟杨修说一声，让他查查这人的底细。孔少府的门下，怎么会这么冒失？就算他只是有口无心没有图谋，到处跟别人一嚷嚷，这事也会变得不可收拾。

“臣已经派人去告诉杨公子了。”

“你做的不错，不愧是杨太尉举荐的人。”

伏寿闭上眼睛，冷寿光的按摩手法相当巧妙，让她感觉浑身酥软，筋骨松弛。

冷寿光最初是由曹操的亲信王必介绍入宫，实际上却出自杨彪的授意操作。他在宫中随侍了两年多，不显山不露水。一直到了禁宫大火张宇去职之后，冷寿光因为背景有浓厚的曹氏色彩，被破格拔擢为中黄门，侍候皇上皇后。

这个人低调谦虚，不像张宇那样牢骚满腹，不过行事颇有几分神秘，有时候连伏寿都不知道他的想法。对于汉室在私底下的活动，冷寿光尽收眼底，每次都会刻意保持一段距离，只是倾听，从不发表意见。像今天这样主动出来解围，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

“你这个按摩的手法，也是跟你师父学的？”伏寿问。

“是的，不过这却并非微臣最擅长的。”

伏寿睁开眼睛：“哦？你最擅长什么？”

“房中术。”冷寿光一本正经地回答。

伏寿放声笑了起来，一个宦官居然最擅长的是房中术，这可真是个大笑话。冷寿光也呵呵笑了起来。笑够了，伏寿对着铜镜，幽幽道：“你说，今日他为何要抱着我跳开？明明自己跳开岂不更快？”

“这说明陛下心怀慈悯之心，有大仁之德。他连敌人之子，都肯降尊纡贵前去施救，何况是您？”

冷寿光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不停按摩，忽地发觉伏寿的双肩往下垂了垂，似乎有些失落。冷寿光唇边露出一丝洞悉的笑意：“不过……陛下可能也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嗯？是什么？”伏寿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于急切了，连忙咬住嘴唇，摆了摆头，“算了，你不说也罢。”

“臣猜，陛下大概是不想睡地板了罢？”

自从那日两人争吵之后，刘协与伏寿便不再同床共寝。刘协主动在榻旁铺了一块绒毯，自己卧在上头，只有当冷寿光以外的人走近时，他才赶紧爬到榻上装装样子。伏寿原本想让他上来，自己睡地上，可刘协态度异常坚决，她也只得听之任之。

这时听到冷寿光这么说，伏寿面上浮出些许绯红，气恼道：“没人教他睡地上，偏他自己赌气不上来。”

冷寿光道：“陛下表面上柔顺宽和，骨子里却固执得很。拿定了主意，九个许褚都拽不回来。”

“就这点跟他兄弟还算相像。”伏寿心中想着，叹息道：“可惜啊，他根本就是个滥好人，巴不得全天下都跟他一样有君子之范。”

“也不尽然。我的老师写过一本书，叫《青囊书》，书里说‘人以眴时最朴’。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瞬时反应最能体现真心。陛下那时抱住您离开，恐怕没时间思考太多，仅仅只是不想您受伤害吧。”

“那个笨蛋。”伏寿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然后抬起右手：“寿光，别瞎分析了。嗯，你去把那绒毯搬去榻上，老搁在那里，早晚会被人看出破绽，于汉室复兴不利。”

这时候门外传来禁卫的喊声，看来皇帝已经完成了接见——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一大群臣子都赶来司空府向天子问安，折腾到现在才能返回“寝殿”。

门扇响动，传来刘协的脚步声。冷寿光感觉得到，伏寿突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刘协进了屋子，与伏寿四目相对，彼此都感觉目光里有些东西悄然松动。伏寿服侍他换下外袍。刘协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今日一时心软，救了曹丕，你怪我么？”

“曹营名医无数，就算陛下不出手，他也会得救。陛下如此行事，能取得曹家信赖，深谋远虑，令臣妾佩服。”

刘协苦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哪考虑那么多。只是天性使然，不忍让一个孩子在眼前死去罢了。”

伏寿似笑非笑，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那陛下你救下臣妾，也是天性使然喽？”面对这个问题，刘协没有正面回答。他轻轻摩挲着伏寿的手背：“那日与杨先生谈完，我想了许多。想过逃回河内去隐居起来，再不与外人来往；也想过像哥哥那样，硬起心肠，万千头颅落地而目不瞬。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不是我的本心。

“那陛下你的本心，是什么？”

“当我看到曹丕垂死的那一瞬间，突然间一下子豁然开朗。我的本心，是要救人。救人，就是救汉室。”刘协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无法做到像哥哥那么冷酷无情，他是汉武帝，我是汉文帝，一是雷霆，一是雨露。手段不同，却都是为了汉室。所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履行承诺。”

“对他的承诺还是对我的？”她的声音带有戏谑的意味，满眼的媚意，柔美的手指在男子赤裸的胸膛爬行。

刘协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对你们的。”说完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无论外人如何看待，他心里知道，在身旁躺着的这个女人，是他兄长的妻子、他的嫂子。

听到刘协的回答，伏寿笑了起来。曹家二公子的性命，反倒成就了一位帝王，这可真是有些讽刺。

黑暗中她的笑容无比明媚。刘协一时间有些失神，她灿烂起来，如艳阳高照；决绝起来，却好似冰封万里——这两面大概都是她的真性情吧。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子，真不知怎么能在许都这个尔虞我诈、虚以委蛇的暗井中生存下来的？

想到这里，刘协忽然想去摸摸她的脸庞。伏寿闭上眼睛，任凭他粗粝的指头滑过面颊。她以为男人的手会继续下探，可那只手却忽然抬高，按在她的头顶，爱怜地揉了一揉。

“苦了你了……”刘协喃喃道，手掌顺着缎子般光滑的头发抚下来，像是安抚一只受伤受惊的小兔子。伏寿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睛：“陛下您在籍田抱我避开刺客的时候，可知我想起了什么？”

“嗯？”

“想起数年之前，我和陛下刚刚逃出长安。风雨飘摇，群敌环伺，我们走到安邑断了粮草，进退不得。我与陛下缩在安邑城下的低矮草庐里，望着庐外的如瀑雨水。陛下忽然问我，如果此时有刺客出现，我会怎么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将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天子。陛下点点头，说他也是那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吗？”

“不，他的意思是，他也会用我的生命去捍卫天子。”

“……”

伏寿看到刘协古怪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你的哥哥，就是这么一个人。”刘协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凉，他又问道：“那你听了以后是怎么想的呢？”

伏寿双眼闪过耐人寻味的光芒，抿起朱唇，挑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果然，这真是你的作风啊，要知道，陛下是绝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不关心。”

刘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真正的刘协，连自己的生死荣辱都无动于衷，遑论伏寿的心情。

伏寿道：“你们太不一样了。陛下是一块冰，他唯一的目的，只有复兴汉室，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在意；而你是一团火，你会去关心一个黄门的生死，会去询问一个嫔妃的喜怒哀乐，会为了牺牲的棋子而流泪。你们的王道，是绝然不同的。”

刘协把喃喃自语的伏寿搂在怀里，伏寿也顺从地伸展手臂，把他紧紧环住，螓首顶住下巴，肢体交错。女性颤抖而热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嗫嚅着，气吹如兰：“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到最后。

男女的声音逐渐低息，一支细嫩的小拇指不知不觉勾住了另外一只，二指勾连，彼此紧密不可分——这是伏寿第二次与天子立下誓言。刘协随即将伏寿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一次，刘协不再彷徨。

荀彧在路上忧心忡忡地走着，脚步声流露出几许疲惫。董承之乱结束以后，他本以为可以稍微喘息一下，可乱子一个接着一个，让这位尚书令有些疲于奔命。许都的乱流，似乎并未因董承的败亡而停止涌动。

可想归想，荀彧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比如说此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将军。

张绣此时正跟在荀彧后面，为了屈从尚书令的速度，他在迈步的时候，有意让自己的长腿抬得很低，看上去有些滑稽。这个人虽然也是西凉出身，但却跟大部分西凉将领不同，总是显得忧心忡忡，眼神抑郁。荀彧这几天跟他深入接触，发现他严重缺乏安全感，不降曹时害怕，降曹了还是害怕。

尤其是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他更是噤若寒蝉，卞夫人、曹丕斥责满宠的举动，在张绣看来怎么都像是指桑骂槐。为此荀彧不得不好言安慰，再三保证他会得到最好的待遇，可张绣仍旧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

如何处置这支西凉部队，确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倘若就这么拉去前线，就算曹公不介意，其他将领也会有反弹的声音；若要进行整编，又会造成张绣的不稳。

思忖再三，荀彧决定采用分而治之的手段。现在曹公已经返回官渡，荀彧把张绣和少量精骑先送到曹公那里去，其他部队留在许都附近，交给贾诩和胡车儿去弹压。一来可让曹公亲自给予张绣保证，让他宽心；二来也是让张绣与主力分离，让西凉军不敢轻举妄动。

“备则，这个月底你便要护送辎重北上。这次除了粮草资财以外，还有一人要随军同去，他如今刚刚返回许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他。”

张绣点点头：“请荀令君放心。同为司空僚属，我会与他多多亲近。”

荀彧停下脚步，露出古怪的神情。“这个嘛……不必勉强自己，你把他安全护送到官渡就好，多余的事不要做。”

荀彧和张绣很快来到一处宅邸。宅子并不宽阔气派，只是一间普通的半砖式两隔院落，但是这间小院距离司空府仅仅只隔一条街的距离。上次张绣带兵包围司空府的时候，曾经路过，但完全没有留意。在小院门口，早已经停了一辆古怪的马车，宽方车舍，铃铛吊角，两匹辕马都戴着鹿角。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一起朝里面迈去。甫一推开门，张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他再一看，屋子里的景色令他瞠目惊舌。

屋子里对跪着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裹着一张裘皮不时咳嗽几声，正是贾诩；而贾诩对面那位青年人的额头很大，两只手瘦且细长，如同鸡爪，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光泽。

但真正让张绣惊诧的不是那年轻人，而是在他怀里，居然还侧躺着一个酥胸半露、媚眼如丝的女子。年轻人的右手，正伸入女子衣襟中漫不经心地揉搓着。

贾诩拿起一壶酒来，给他斟满，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咳咳……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哇。我这把年纪，若去江东之地，只怕早已湿毒入骨，咳……”

“喂，老东西，我是真病，咳咳……你可是装的。”

这一老一小仿佛斗气一般，居然对着咳嗽起来。年轻人连续咳了十来下，从怀里掏出片方布，把嘴角几丝淡淡的血迹擦掉，恨恨道：“我本想回许都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你。想不到文和你抢先一步降了曹公。你这狗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灵敏呐。”

贾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倒是奉孝你，女色要节制些才好，不然阴取阳竭，精气虚浮，于你大不利啊。”

听了贾诩这话，那年轻人放声大笑，狠狠在姬妾胸尖掐了一把，道：“历数英雄豪杰，所图者不过霸业与女色。我助曹公夺取天下，曹公许我尝尽绝色。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尔尔，该当乘时雄起，一任恣意，何苦束缚自己呢？”

面对这样一番情景，张绣一脸骇然，比看到曹丕遇刺还惊恐。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公幕府中的军师祭酒，颍川郭嘉，郭奉孝。”

“哟，北地‘枪’王，久闻大名！”郭嘉眯着眼睛，倾斜着身体，右手抬起美姬软软的玉臂冲他摇动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张绣突然明白，为何荀彧不让他做多余事。

3.

王越道：“唐姬那个女人，就在这里？”在他眼前，是一座松柏林中的祠堂，徐福一如既往地隐藏在暗处，不露身形。

徐福道：“对，你与她的恩怨了结之后，杨太尉希望你尽快赶去官渡。”

“干掉袁绍么？”

“不，是他身边的一个人，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他的名字，叫做荀谌。”

王越歪了歪头：“如果是官渡的话，那么不用我亲自去。我的弟子徐他和史阿已经在官渡了，他们可以完成你们要求的一切，包括刺杀曹操在内。”

黑暗中的祠堂沉默了一阵，徐福似乎在思考王越的话。过了半晌，徐福方才开口说道：“总之，你们不可轻举妄动，只要做好荀谌的事就好，随后我会带给你详细指示。”

“好吧，不过你们最好动作快点。史阿还好说，徐他那孩子若是冲动起来，连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可是徐州大屠杀的幸存者。”

“看来你的弟子，不怎么听话。”

“时局太乱，没什么好苗子……我倒见过一个资质不错的，可惜跟我没有缘分呐。”

王越罕见地叹息了一声，朝着许都方向望去。他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王越面露不悦，这本该是一次秘密会面，不应有任何外人与闻。他把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斩杀来人。

“不要出手，这是我请来的客人——其实对她来说，我们才是客人。”

听到徐福的话，王越定睛一看，看到一名穿着青布粗裙的年轻女子缓缓走过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发髻挽在头顶。

“唐瑛？你们还算守信。”王越嘴唇抿紧，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杀死自己弟弟的女人走近。

唐姬走到祠堂前，仿佛像是没看到王越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迈过门槛，把篮子里的祭品放在弘农王牌位前面。她轻轻地拂干净几案，把祭品摆正，然后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额发撩起，转过身来直面王越。

“王服非我所杀，却是为我而死。”唐姬说，然后把那个雪夜的事情一一道来，包括王服最后撞向自己时那深情的一瞥，和自己那一句轻轻的“对不起”。

听完唐姬的话，王越慢慢抬起长剑：“很不错的故事，可惜对我没有区别。我只知道，你手里握着的兵刃，刺进了我弟弟的身体。就这么简单。你能选择的，只是乞求我的宽宥，或者引颈受死？”

唐姬没有回答，而是从祠堂里面抽出一柄磨得锃亮的铜剑，摆出一个进击的姿态：“此剑乃是天子剑，是我丈夫亲手磨制而成。他曾对我说：他无力保护我，也无力保护汉室，只能磨成此剑，冀望我能自保。在长安之时，我就凭着这一把剑，与王服杀出重围。”

“我弟弟把你救出来，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王越感觉有些好笑。

“我辜负王服恩义，本该自戕以报。但我如今身负两朝天子所托，不可把性命白白捐弃此地。持此剑，是为与阁下立一誓约。”

“这可不由你来决定。”

王越手臂轻运，长剑平平递进。唐姬急忙举剑相迎。祠堂之中，两把剑激烈相交，连续碰撞了三、四招。唐姬劣势尽显，不得不后退数步，喘息不已。王越却一剑紧似一剑，唐姬只得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她只觉得王越的快剑，和她从前对阵过的敌人完全不同，有如一张绵密大网铺天盖地而来，无论如何拆解都难以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将自己吞没。

唐姬濒临绝境，突然间手臂剧振，手中铜剑陡然化为一条蛟龙，义无反顾地冲向王越。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强如李傕，都险些在这一招下丧命。

就在蛟龙的龙吻擦到王越咽喉的一瞬间，王越的剑从天而降，稳稳敲在了剑脊之上。唐瑛顿觉手臂一阵酥麻，虎口震裂，铜剑脱手跌落于地。

王服却没有进迫斩杀，反而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这是我王氏快剑的密传。莫非王服连这招也教你了？”

唐姬半蹲在地上没有回答，胸前起伏不定。刚才那一招对她的体质来说，消耗太大了。

“你这一招火候把握不错，可是力量太弱了，毕竟是女人。”王越点评了一句，然后道：

“你可知这一招是我王氏的不传之密，只可传给至亲，不容外人予闻……”说到这里，他的话停住了，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黑漆漆的天花板望去，良久方轻轻叹息一声，收回视线。

王越猛一挥剑，唐姬只觉头顶一凉，一缕青丝飘落到地上。

“既然我弟弟代你求情，今日姑且放你一马。记住，你欠我一颗人头。汉室复兴之日，我自会来取。”

王越的声音还在，身影却已经飘然消失。

“不成了，不成了，再喝下去老夫恐怕要醉死了。”

贾诩无力地摆了摆手，把酒杯“咣当”往案几上一搁，几滴浊酒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到地面。郭嘉斜眼瞄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个老东西，在长安时候装，在华阴时候装，在宛城的时候装，到了许都还在装。我看你不要叫贾诩了，不如叫贾装。”

“备则，送我回去吧。”贾诩没理睬郭嘉的挑衅，朝张绣伸出手来。张绣连忙起身，把这位醉醺醺的老人搀扶起来，冲主人挤出一个勉强尴尬的笑容。郭嘉搂着美姬，懒洋洋地把酒碗略一高举，算是送行。

张绣对郭嘉那副浪荡样子十分不适，这倒不是因为礼法和习俗——从董卓以降，西凉将领比郭嘉糜烂者比比皆是——令他感到厌恶的，是郭祭酒那一副神态，那副神态让他想起了数年前的宛城。那一夜，曹操搂着他叔叔张济的夫人邹氏，也是这般得意扬扬的嘴脸。

建安二年的宛城，无论对张绣还是曹操，都是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年。那一年张绣主动投降曹操，曹操去受降的时候侵犯了张济的遗孀邹氏，勃然大怒的张绣起兵复反，杀死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韦，几乎杀死曹操和曹丕。

这些事情张绣不想过多回忆，可郭嘉的目光仿佛一双粗暴的大手，把他的侥幸剥得精光。张绣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贾诩的要求可谓恰逢其时。

事实上，张绣怀疑，贾诩老早就看出自己的窘境，有意提前离席。

两人告别郭嘉和荀彧，走出了府邸。贾诩喝得一步三摇，张绣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避免他摔倒在地。两个人一路走到马车旁，贾诩以手攀住车辕，晃悠着往上爬。张绣连忙从后面扶住，提醒道：“文和，路途颠簸，你可要坐稳点啊。”

贾诩忽然回过头来：“呵呵，这是我的说词，倒被你先说了。”哪里还有半点酒意。

“什么？”张绣一怔。

“我是说，将军你此去官渡，才是路途颠簸，需要坐稳些才是……来，托我一把。”

张绣双臂一托，贾诩手脚并用爬进车内，咳嗽两声。张绣忧心忡忡地问道：“文和你到底想说什么？”贾诩的声音从漆黑车舍里悠悠地传了出来：“官渡乃是关乎中原气运之战，各地大族，各押一边。袁、曹之间的这潭水啊，太深了。胜者未必胜，败者未必败，将军你心思质朴，在老夫前去之前，可是要慎之又慎。”

“那文和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张绣急切地问道。没有贾诩，他实在是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车内沉默了片刻，贾诩徐徐道：“自然要等许都的几个小家伙都安顿好了。”说完他叩了叩木窗，车夫会意，扬鞭驱动马车。张绣目送着马车离去，搓了搓手，翻身上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贾诩和张绣二人在门外告别的时候，郭嘉请荀彧进了里屋。

相对于颓废淫靡的外屋相比，里屋还算正常。一张漆成黑色的枣木案几，上面搁着一盏铜制的鹤嘴油灯和笔墨竹简；一个书架上放着为数不多的几本卷帙，还有几张兽皮质地的地图；再加上两块二尺见方的厚绒毯和一张披着厚厚丝帐的木床，这就是郭嘉的全部家当了。

“女人是不允许进入这间屋子的。”郭嘉解释说。那名美貌的姬妾恭顺地站在门口，把药壶递给他，一步都不敢迈入。

荀彧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他这位小同乡的秉性，他再了解不过：荒唐起来简直没谱儿；可要是认真起来，天下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他踱着步子，跪到案前，就着那盏油灯扫到了一张摊开的地图。这张地图画得颇为精细，道路城池以及附近山势地理都标记得很清楚。

“官渡？”

“对，这是闻喜裴家的手笔，画的不错吧？”郭嘉一屁股坐到荀彧对面，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圈，也不知是哪种彻夜辛苦所导致的。

“看来你在许都不会待很久。”荀彧用手拂了拂地图翘起的卷边，边缘有些灰污，看来时常被人翻阅。

“对，我这次南下时间有点长，眼下前线袁绍虽然按兵不动，暗地里小动作可是增加了不少。我得早点赶回去。”

荀彧点点头。官渡的热战是曹公亲自主持，水面下的冷战则是郭嘉带领的靖安曹所负责，双方暗杀、劝诱、用间、施计，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比战场轻松。郭嘉这次秘密南下，对外却仍旧宣称在官渡主持大局，因此必须尽快赶回去。

荀彧捋髯道：“许都最近的事情，伯宁都跟你说了？”

“嗯，都说了。”

满宠的许都卫隶属于靖安曹，他在郭嘉抵达许都的第一时间，就把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从禁宫大火里那具离奇的尸体到针对曹丕那次离奇的刺杀，事无巨细。荀彧相信，满宠对郭嘉说的，远比对自己说得更多更详尽。

荀彧一直感觉，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默默地在许都底层流动，它很微弱，但却很顽强。即使在董承败亡之后，荀彧仍旧有种它从不曾消弭的预感。尤其是曹丕遇刺和满宠遭训斥几件事，更让他有这种强烈的印象。

“奉孝，你对此有何看法？”

郭嘉拿起一个铜勺，有节奏地敲击着药壶：“曹公子遇刺姑且搁在一旁。伯宁遭训斥，想必是有什么人感觉到了来自于许都卫的直接威胁，不得不靠煽动曹公子和卞夫人来施加压力。我问过伯宁，他最近所做的事情，我所疑心者有二：其一，禁宫大火中，为何有一具未经阉割的男尸；其二，杨俊为何伪造自己儿子的被害现场。

这两件事荀彧都起过疑心，但事务繁杂，无暇细想，他决定把这些交给专业人士来思考。

郭嘉继续道：“伯宁曾以为这两件事是董承计划的一部分，但根本不是。这两个布置，于董氏计划画蛇添足，毫无助益，策动者必别有所图。董承之乱，不过是掩盖那个企图的烟幕——甚至再大胆点说，董承恐怕自己都毫无知觉，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难道说，这许都还有人欲对曹公不利？他们的目的何在？”

郭嘉忽然双臂伸开，仰起头来，一脸阳光地对荀彧到：“文若，你还记得当年在颍川，阴老师是怎么教咱们的么？”

“我只修经学，不像你，搞的都是杂流之学。”荀彧听到“阴老师”这个名字，也是一脸感怀。

“阴老师曾经说过，天下万事，无不以因由为联，推甲则得乙，查乙而知丁，环环相扣，陈陈相因，居斗室而知天下。这所谓洞察之道。”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身来，兴奋地在里屋来回踱着步子，右手的拇指与中指一会儿按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一会儿又在半空挥舞，嘴里喋喋不休：“为何禁宫中要放一具身着黄门服饰的男尸？自然是为了伪装成唐姬身旁的黄门；唐姬为何要伪装出一个黄门，自然是要带一个外人进宫；为何她要带一个外人进宫又把他烧得面目全非？自然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也就是说，这个人咱们都认识，都很熟悉，只有彻底烧成灰才不会让他的身份泄露。”

他一直赤着脚在地上走，踩得地板“咯吱咯吱”作响，好几次差点踩到荀彧。荀彧没有打断郭嘉，这是郭嘉的习惯，每次他在思考的时候，就会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有的时候甚至还手舞足蹈，用炭木棍或毛笔在墙壁上随意勾写乱涂。

在去年，曹公一直在为是否与袁绍开战犹豫不决。郭嘉就是这样在司空府里的花园一边涂抹着，一边说出了著名的“十胜十败论”。后来曹公终于坚定了开战的信心，而卞夫人也不得不找人把花园重新粉刷一遍。

“再回过头来看杨俊。他的儿子杨平也是被砍的面目全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希望自己儿子的脸被认出来。在许都，同时出现了两具不希望被我们认出脸的尸体。文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荀彧摇摇头，根本不需要这回答，因为郭嘉不会听，他已经完全沉迷在自己的想象中，双目炯炯有神。

“被刻意毁容的尸体，传达出的讯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要隐瞒死者的死讯，要么是有人想代替死者的身份。无论是哪种，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出尸体的相貌——这件事只要找个画师，去询问死者亲近之人就够了。”

荀彧一惊：“你打算对杨俊动手了？他背后是华阴杨家与河内司马家。我军与袁绍决战在即，不可徒增河东士人的敌意。”

郭嘉咧开嘴笑起来：“我怎么做那么愚蠢的事。杨平的相貌如何，又不是只有杨俊一个人知道？杨平从小长在司马家，只怕温县的人都见过。”

“有道理。”荀彧击节赞叹：“只消派人去温县把画像描摹下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这件事已经在做了。今天邓展将军已亲赴河内。我倒想看看，杨俊这个儿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郭嘉说得很平静，可语气却锋利无匹。

荀彧叹道：“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真不该主动来挑衅你。”

“谁说的？王越刺杀曹公子，我看就是有些人忍不住要冒出头来了。这样也好，可以省出不少时间，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什么事？”

“一件让袁绍不太舒服的事。”郭嘉说到这里，露出诡秘的微笑，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抱怨道：“人生苦短，真不想把时光都浪费在这些事情身上啊！”

说完这些，郭嘉用手比了个送客的姿势：“行了文若，说完了。任姑娘还在外头等着我呢。”

4.

郭图手执一份竹筒，厌恶地摸了摸鼻子，走入这个阴冷低矮的洞穴。

这里距离官渡前线只有二十里，是一片山地，周围驻扎了三千名袁绍军的精英。他们名义是巡逻右翼，防备曹军偷袭，实际目的却只有一个：保护这个洞穴，保护这个洞穴里的人。

洞穴里灯火通明，到处都点着桐油火把与白芯大蜡烛，十几名身穿短衫的小吏在抄录、搬运着各式各样的文书。他们在行走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腰，以避免碰触到天花板。

在洞穴的最里头，灯火没有那么明亮，只在岩壁凹陷处插了几截松枝，晦暗不明。一个人影端坐在那里，身前摆放着无数散碎的竹签与纸片，还有几管写秃了的毛笔。

“明明军中有大堆旄顶厚帐子，可偏偏要像地鼠一样龟缩在这里。”郭图不满地嘟囔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舒适。”那个人影嘶哑地回敬道。这是一个用青布将全身都罩起来的人，只露出人骨般惨白的长发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看上去可怖而凶残。

他的真名谁也不知道，大家都把他叫做“蜚先生”。郭图认为这个绰号起得恰如其分，《山海经》里记载太和山上有一种野兽“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可不就是这番模样？

但郭图不敢太过得罪他，这个人现在是袁军秘密战线的核心，执掌对曹用间的权柄，这数月以来折樽冲俎，让曹军吃亏不小——更何况，他还是郭图所必须倚重的智囊。

袁绍军中错综复杂，田丰、沮授等冀州人为一党，同样是冀州出身的审配却不屑与之为伍，跟逢纪、许攸等南阳人为一党；郭图和辛氏兄弟等颍川人和军中大佬、临淄人淳于琼又为一党。如果没有一个智囊襄助，郭图这些颍川人，很难在冀州集团和南阳集团的夹击中生存。

他把竹筒里的纸条递过去，蜚先生扫了一眼，尖刻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哈！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我早告诫过沮授那个蠢蛋，郭嘉不在官渡，郭嘉不在官渡。可他就是不信！”

“冀州人一向刚愎自用，蜚先生不必太多动气。”郭图劝道。沮授是他的政敌，他不介意在必要时偷偷下个小绊子。

蜚先生恼怒地抖了抖青袍：“哼，若按我的方略，趁郭嘉不在予以奋力一击，如今大军早便取下阳武与白马，官渡亦如探囊取物。可沮授那个胆小鬼，却畏郭如虎！”

“沮授原本就反对与曹操开战。他以监军之职压制诸部，审正南都无可奈何，何况我等。”郭图试图辩解。沮授是袁绍最信任的臣僚之一，他以监军督诸军，谁见了他都要低上一分。

“同是阴修的弟子，怎么你跟荀文若、郭奉孝差得这么多！”蜚先生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然后把纸条丢去地上：“如今知道也晚了，以郭奉孝的手段，恐怕已在返回的路上。他不会留那么多破绽。”

“那您看咱们是……”

蜚先生呵呵发出几声干笑：“让我先教你个法子，搬开沮授这块大石头，免得有人掣肘……你还记得荀谌么？”

郭图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僵。

“是时候让他发挥作用了。”蜚先生唯一独存的眼睛，放出熠熠光彩，瞳孔四周的血丝似乎膨大了几分，好似野兽扑食前的神情：“看我如何在郭嘉最得意的领域击溃他，一报当年的大仇！”

郭图一瞬间有种错觉，这简直是一头满怀仇恨的蜚兽，在洞穴深处舔舐着伤口，却无时无刻不伺机吞噬对手。要知道，蜚这种野兽，不只是牛头、白发和独眼，还有一个特别醒目的特征——那就是蛇尾，沾有剧毒的蛇尾。

第九章　郭嘉的偷天陷阱

1.

卞夫人听到天子来访的消息，连忙从榻旁起身。她的眼圈有些黑，神色也颇憔悴，几缕油腻枯黄的头发从头上飘落到肩膀，又飘到地上。她已经不眠不休地看护了数夜，实在是心力交瘁。

曹丕躺在榻上睡着，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很苍白。他的身上盖着厚厚的麻被，脖颈处被细心地包扎起来。现在他额头还有些发烫，但医师说不妨事。

刘协与伏寿一齐来到，卞夫人急忙要叩拜。卞夫人不管政治上的事情，她只知道曹丕遇刺之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施以急救的是天子。历数大汉两百多年，可还没人享过这种殊荣。

刘协让她起身，温言相劝了几句，然后伏寿搀起卞夫人，扯到一旁细细地说起话来。女人与女人之间，总是很好说话。

刘协让那些女人自己聊着，他走到榻旁，仔细地端详睡梦中的曹丕。曹丕浑然不觉自己被天子注视，闭着眼睛，不时还嘟囔两句含混不清的话，不知是梦里见到谁了。

天子挺身相救的举动，在不同人眼有，被解读出了不同的含义。对雒阳系大臣看来，这是天子对曹氏讨好的手段，表明汉室已经服软；对于司空府来说，天子的举动雄辩地向天下证明了，汉室与曹司空之间君臣和睦，让董承之乱所引发的险恶谣言不攻自破；而在满宠或者郭嘉眼中，刘协会去救曹丕，肯定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但刘协自己知道，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想去拯救一个孩子罢了。

现在孩子活了下来，刘协不得不开始思考，该如何利用这段因果。如果是真正的刘协，一定会籍此大作文章，收获或明或暗的利益。但刘协对这种思路却很生涩，他宣称要开拓自己的王道，可这毕竟不是一夕之功。

“唉，哥哥，这可真是很难呢。”刘协苦笑。他不能总是依靠伏寿和杨修，必须得自己有所决策才行。眼下他只好依照直觉行动，对曹氏施以怀柔之术，总不会错。想到这里，他看了眼窗外，不经意地挪了挪脚步。

杨修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窗外。自从许都大洗牌后，宿卫被统统换了一遍，原来种辑的职责，现在暂时由杨修来掌管。他身为外臣，不方便进入司空后府，就带着扈卫在门廊等候。

他正在和扈卫丢着骰子。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卫兵的询问。杨修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瞳孔陡然收缩——披着一件大裘的郭嘉施施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美貌女人。

杨修挡在郭嘉面前，把手一伸：“奉孝，抱歉，陛下正在里头探视，此地已设重围。外臣不得靠近。”郭嘉停住脚步，把身上的大裘掖了掖：“哎呀，那我等等好了。”杨修注意到，郭嘉的头发潦草地用一方青巾束起，几缕乱发从额头上垂落下来，显得凌乱不堪。

郭嘉恭顺地后退了几步，站到一旁去，女人亦步亦趋。杨修笑道：“天气还冷得很，奉孝你身体不好，还是去屋子里歇歇吧。陛下离开时我派人来叫你。”他一指旁边左侧的耳房，那里有炉子可以取暖。郭嘉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表示自己能耐得住。

“许都的这点严寒，冻不坏人，只会让人更精神，德祖你说是吧？”郭嘉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杨修抛着骰子，也笑道：“嗯，说的是，眼看就要开春了，风雪也吹不了几天了。”

短暂的交锋之后，两位青年才俊都陷入了沉默。这时候郭嘉身后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郭嘉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杨修道：“她能进屋先待会儿么？”

“自然，自然，这位是……郭夫人？”

郭嘉是司空府军师祭酒，司空长子遇刺，他来拜见顺理成章。曹公不在许都，外臣欲探视曹丕，总绕不过卞夫人，须带女眷方不失礼数。就连天子前来探病，都要把皇后带在身边。

“同房人。”郭嘉大大方方地坦承。旁边几个扈卫听到，都偷偷笑了起来。

这个放浪形骸的家伙，想必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找来个女人充数。杨修眯起眼睛，暗暗打量郭嘉身后的女人。这姑娘身材玲珑小巧，胸口浑圆，浑身洋溢着一种野性。看她的怯怯举止，想来是长年混迹乡野，没有大族闺秀的优雅气质。

大概只是郭嘉想换换口味才找的吧。难怪他只肯说是同房人，连姬妾或侍婢的名分都不愿意给。

“呃，那怎么称呼？”

“她叫红昌，你叫她任姑娘就行。”郭嘉拍拍红昌的屁股，让她去屋子里。红昌面色一红，转身急匆匆走到门口，却不敢进屋，只敢坐在门槛上把手伸进去烤火。

“这位任姑娘，不是中原人士吧？”杨修问。

“这次我去南边捡回来的，还不错。”郭嘉毫无掩饰地用指头点了点，杨修一愣，然后两人一齐哈哈笑起来。笑声既罢，郭嘉把双手抄回到袖子里，在院廊里慢慢踱步，转着圈子。杨修看他眼神扫视，忍不住开口问道：“奉孝你眼光敏锐，可是觉得这里有些不妥？”

“哪里，有德祖坐镇此地，又有谁能瞒得过你。”郭嘉下巴微抬，冲某一个方向勾了勾指头：“何况又有徐福在此，连王越都无可奈何，遑论别人了。”

杨修道：“呵呵，侥幸而已。倘若曹公子有什么损伤，我们可是万劫莫赎啊。”他心中警惕暗升。郭嘉知道徐福的存在，这并不奇怪，但看他刚才的举止，似乎连徐福的藏身之地都知道，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徐福从不公开露面，他藏在何处，连杨修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杨修不免多看了一眼郭嘉。郭嘉继续踱着步子，闲聊般道：“荀令君说，有徐福这等人才，是国家之福啊。”

杨修面色一僵。徐福布衣出身，是杨彪的私家部曲，即便幕府也无权调遣。郭嘉这一句话，是在试探。如果杨家拒绝赐官，那么说明他们心里有鬼；如果杨家接受，那么徐福就有了官身，多了一重束缚，以后随时可以被司空府征发至前线。无论怎样，郭嘉都是赢。

果然这家伙是对我杨家起了疑心啊，杨修暗想。把王越调来许都是他的主意，没想到只露出这点端倪，就被郭嘉一口死死咬住。

“不瞒奉孝你说，他那个人个性古怪，向来听调不听宣。他们这种侠客，多少都有点任侠之气，”杨修微笑着把话接过去，不露痕迹地打下伏笔，“哪像是伯宁的许都卫训练有素，如臂使指。”

既然你来逼徐福，那么我也不妨点出满宠。满宠当朝被曹丕训斥，紧接着就是曹丕被刺，又被卞夫人找麻烦，这个许都令的位子，可谓是风雨飘摇。杨修不动声色地开出了筹码，徐福若被授职，许都卫少不得会被整顿一番，他这个军师祭酒也脱不得干系。

可当杨修脱口而出时，他看到郭嘉的头颅歪了歪，唇边露出一丝轻笑，似乎一早等在那里。杨修再一思忖，不禁大为懊恼。

中计了，郭嘉的目标，从来不是徐福。他这是借徐福的话题，诱出对满宠施压的源头。截止到目前，满宠的压力都是来自于卞夫人母子，他们身份尊贵，无论荀彧还是郭嘉都无法从这里取得突破。杨修这一句话，等于是自己跳出来承认在这件事上的角色。

好在这时冷寿光的呼喊从里院传来，打破了杨修的尴尬。天子夫妇已经探望完了曹丕，准备回驾了。杨修看了一眼郭嘉，急忙召集卫队，准备迎候——尽管天子如今还驻跸司空府，但不可草率走动，还是得先被恭送出府，再回銮入府。

郭嘉也不再说什么，靠在门廊边与红昌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叽里咕噜不似中原语。

刘协、伏寿从里面走出来，卞夫人紧随其后。刘协看到了郭嘉，可他不认识这个人，扫了一眼，问杨修：“他是谁？”

“司空府军师祭酒，颍川郭嘉。”杨修回答。

刘协凛然。郭嘉的利害，他一直在听伏寿、杨修等人说，想不到居然在这里碰到。郭嘉看到刘协望向这边，连忙跪拜于地。红昌也有样学样地跪下来。

“听闻陛下小疴已愈，龙体复有天然之盛。臣郭嘉不胜欣喜。”

郭嘉之前见过刘协数面，尽管两者没什么近距离接触，可杨修可不敢保证郭嘉不会看出什么破绽。他试图插嘴，刘协却抬起手来阻止杨修，对郭嘉说道：“郭祭酒，怎么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郭嘉道：“臣天生体弱多病，已服食丹药，不劳陛下费心。”刘协“哦”了一声，吩咐宫里准备些药物，赐给郭嘉。郭嘉也不客气，叩头谢恩。

杨修在一旁偷偷观察，他忽然在刘协眼中看出一丝自信的光芒，这自信在他刚才入府时还没有。杨修微微攥住手里的骰子，想看看这位假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刘协道：“祭酒这官名，源自稷下学宫。到了本朝，五经博士之首乃名之曰博士祭酒。州郡有郡掾祭酒，三辅有京兆祭酒，宫内有东阁祭酒等，都是典训喻、掌教化的要职。”

谁也没想到，这位天子居然开始说起官职沿革的事情来，这下子连郭嘉都摸不着头脑，饶有兴趣地看着皇帝侃侃而谈。

“司空大人新设的这个军师祭酒，想来亦是有教谕之意。郭祭酒我说的可对？”

“诚如陛下所言。”

刘协笑起来，他又说道：“孔少府前几日上奏，建议群儒聚议于都城，重开经塾。刚才我与卞夫人还在说，曹司空的几位公子，也需要明师指点。荀令君虽有大才，可惜政务缠身，你这位军师祭酒，可得要多帮帮他呀。”

这一席话说出来，大出伏寿和杨修意外。孔融本来在籍田时已经提出了“聚议”之事，后来被曹丕遇刺给耽搁了。现在刘协重提此事，显然是有意促成。他与曹丕有救命之恩，又打的是曹氏几位公子的旗号，卞夫人那里自然不会反对。

而他拿“祭酒”本意说事，貌似无赖，计较起来也真难以辩驳。郭嘉是曹操的左臂右膀，断不可能在官渡战酣之时留在许都讲经。如此一来，聚议之事他也不好反对，否则就有“据溷不屙”之嫌。

这是刘协听到“军师祭酒”时灵机一动想出的手段。郭嘉听了，无惊无怒，淡淡答道：“臣体弱多病，不堪从命。倘若聚议之事可行，倒是有一人，足可为荀令君分忧。”

“哦？哪位？”

“宣义将军贾诩。”

刘协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的情绪陡然慢了半拍，一丝怒意自从容的表情缝隙间飘然而出。这一切，都被咳嗽连连的郭嘉收入眼中。看来，这位皇帝对贾诩始终是恨意未除啊。

那边两人正议着事，在一旁的伏寿忽然发现，冷寿光表情不甚自然，便小声问道：“你怎么了？”冷寿光垂头道：“臣看到一位故人。”

“故人？”伏寿对冷寿光过往历史并不了解，不禁大有兴趣。

“臣原来修习房中术，曾有一位师兄，才华在臣之上，想不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冷寿光抬眼盯着郭嘉略显疲惫的脸色，说不清是怒是喜。

2.

探视完曹丕以后，皇帝皇后返回居所。刘协耐不住天天窝在屋子里的圈禁，去院子里打拳活动筋骨。自从他在籍田惊鸿一现以后，现在全许都的人都知道，皇帝学了一套能够强身健体的“五禽戏”，龙体恢复很快。如果不是恪于皇家威严，恐怕会有许多人来求学。

刘协出去以后，伏寿坐在铜镜前卸簪，照例让冷寿光在后头按摩肩膀。她一边把脸上的花钿一一取下，一边问道：“这么说来，你跟郭嘉曾经是师兄弟？”

听到这名字，冷寿光按摩的力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苦笑道：“那时候臣可不知道他就是郭嘉，他在门中用的名字，是叫做戏志才——我们华门的规矩，弟子都须起双名，以与世人相区别。”

伏寿点头。汉时天下皆以单字为名，极少有人取双字。华佗这么规定，自是期望华门自成一局。

“冷寿光、戏志才，嗯，念着倒也相称。”伏寿缓缓念了一遍，微微颌首。华佗这一门房中术的两位高足还真是不得了，一个做了宦官，一个纵欲过度伤了身体……

“说是师兄弟，其实我与戏……呃，郭嘉来往并不多。他那个人兴趣广博，从不肯专心酬注一道，只在师门待了三个月。”

“怪不得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莫非是学艺不精？”

“不，老师说他是个天才，倘若能专心岐黄，足可称为当世扁鹊。可惜他志不在此，只学得了房中术便飘然离去。我们真正同学，不过区区一月而已。”

伏寿奇道：“你与他既然无甚交际，但看刚才的反应，似乎对他颇有怀愤情绪。”

冷寿光的双手骤然紧抓，伏寿略微吃痛，往前躲了躲。冷寿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指，伏寿示意没关系，让他继续说。冷寿光道：“老师有个侄女叫华丹，视若掌上明珠。郭嘉临走之前，竟将其强暴。老师迁怒我等，把一门弟子全数阉割。”

伏寿倒吸一口凉气：“这华佗竟然如此暴戾，如何能称名医——后来那华丹如何了？”

冷寿光摇摇头：“有说郭嘉与华丹两人是未聘苟合；有说郭嘉对华丹求欢不成施以暴力；还有的说，华丹是老师寻来的双修炉鼎，被郭嘉盗走红丸。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事发以后，华丹不知所踪，老师把我们逐出师门。”

“这个郭嘉，竟然还做出这等事来，倒真配得上曹氏‘唯才是举，不问德行’的风格。”伏寿咋舌，“那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复仇？”

一个堂堂男子被连累阉割，若说无愤懑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冷寿光道：“我只知‘戏志才’之名，却不知他就是郭嘉，怎么可能来许都寻仇？若非刚才看到那人的脸，我也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他抬起头来，双目有些茫然：“人残不可复，纵然复仇又有何用？再说，连华丹的亲生父亲都不愿追究，反与凶徒相善，我们又算什么？”

“华丹的父亲是谁？”

“如今正在豫章做太守的华歆，华子鱼。”

“哗啦”一声，伏寿失手把手中的步摇摔到了地上。冷寿光道：“世人只道华歆是平原高唐人，与沛国华佗并无关联。却不知两人本是兄弟，华歆不愿被人知道与医者是一族，所以改换门第籍贯。”

冷寿光兀自喋喋不休，伏寿却没有接话。她吃惊的不是华歆与华佗的关系，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郭嘉这一次秘密南下，目的不明。倘若冷寿光所言不虚，他与豫章太守华歆颇有渊源，豫章如今是在孙策治下，莫非江东近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那个病痨鬼的破坏力有多大，可是没人说得清楚。

“看来南边会很不太平啊。”伏寿暗道。

“你这里，还真是冷啊。”郭嘉抱怨着，把大裘又裹得紧了些。满宠亲手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汤，郭嘉接过碗啜了一口：“这是你自己煮的？”

“是，安全起见。”满宠回答。郭嘉无可奈何地把碗递回去：“你自己喝吧，我还想多活几年。”满宠面不改色地接过碗，把一碗肉羹汤一饮而尽。郭嘉用手挡住眼睛，把头歪到一旁。

这里是许都卫的所在，阴冷寂静，到处都挂着冰霜。满宠认为寒冷可以让人思维敏锐，精神抖擞，所以没有设置太多火炉。此时已近夜半，属员要么归家，要么出勤，只剩下满宠和郭嘉两个人。严格来说，还有一个与郭嘉形影不离的任红昌，她正蜷缩在郭嘉旁边的简陋竹榻上，像一只小野猫。

“都安排好了？”郭嘉一直等到满宠喝完，才开口问道。

“嗯，一切如祭酒所规划的。”

“很好，那咱们接下来就慢慢等待，看会有什么鱼来咬钩吧。”郭嘉悠然自得地拍了拍膝盖。满宠在他的下首跪坐，双手谨慎地盖伏在膝前毯子上，他从来没在荀彧面前展现过这种尊敬。

屋子里陷入安静之中。满宠从来不懂得怎么寒暄，他与别人的交谈，都是在说明事情。当事情讲完，他也就无话可说了。郭嘉闪亮着大眼睛，望向窗外黑暗中的某一个未知，也没吭声。他的脑子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运转中——比下半身高速运转的时候都多——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一个新风暴在孕育。

毫无征兆地，郭嘉突然把头转向满宠：“杨修这个人，你怎么看？”

满宠没有半点犹豫或愣怔，立刻回答：“很聪明，也很果断，是曹公会欣赏的那种人。”

“很中肯。不过这家伙的性子还是不够稳重啊。”郭嘉歪了歪头，“看他今天的眼神，好像迫不及待要干掉我似的——你不觉得，这段时期许都的动静，有点像是在水里憋气没憋住，冒出来两三串泡泡？”

“您的意思是……”满宠对比喻这种修辞的理解一向不大在行。

“哼，跟你说话真费劲——最近许都的这一连串异动，彼此之间没有配合。我估计，大概是杨修急于施展什么手段，可是却被他爹或者其他人在中途给拦住了，但他们又拦得不够彻底，还是被杨修露出一点痕迹来。”

“属下也有同感，王越刺杀与徐福出手阻拦，感觉是仓促为之，似是他们自己有了分歧。如若王越真是杨修指使，至少证明他投靠曹公并非诚意。”

郭嘉拍着大腿——拍着任红昌的大腿——不无揶揄地说着：“杨修投靠曹公这事，很难说是真心还是假意。一面要效忠汉室的名声，一面还要在曹公这边打通关节、预留伏笔。我看他们杨家也矛盾得很。”

“需要属下进一步彻查么？”满宠翻翻眼皮，他的许都卫在许都是无所不能的。

“不必。”郭嘉摆摆手，似乎兴趣索然，“许都刚经历董承之乱，不宜再有大动作。把杨修抓出来，会带出汉室。你让曹公怎么办？总不能连皇上一并抓起来吧？毕竟官渡那边，还得靠汉帝这面大旗撑场面——他们是算准了咱们投鼠忌器呢。”

说到这里，郭嘉忽然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说伯宁啊，这些事情，你以后都不必管了。”

“嗯？”

郭嘉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跟荀令君商量过了，你不能留在许都。”

这个消息没有让满宠的表情产生丝毫波动。他先得罪了曹丕，又得罪了卞夫人，早晚都得离开许都。虽说大家都在说着公私分明，可谁都知道，得罪了主君亲眷是件麻烦事，且不说主君猜忌，单是同僚亲疏议论，都会引发许多问题。

“原本我是可以保下你的，不过如今你另外有任务，干脆顺水推舟。伯宁你不妨猜猜看，是去哪里？”

“汝南。”满宠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郭嘉露出一脸无趣：“跟你说话，真是没意思。”

“如今南边张绣已定，唯一可虑者，只有江东孙策与汝南。汝南乃袁氏根本，势力盘根错节，李通将军虽然擅战，却不擅应对那种局面。祭酒大人，是要我去打扫一下么？”满宠难得地露出蛇一般得意的笑容，郭嘉低声嘟囔了几句，算是承认了。

“不过你也不必懊恼。他杨修既然不安分，若是咱们不表示一下，也不合礼尚往来之道。”郭嘉咧开嘴，露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拍了拍满宠的肩膀。

满宠道：“这个自有祭酒大人劳心。属下只是想知道，谁来接任许令？”

许令掌管许都内外，许都卫数百人，肩负着监控汉室、汉臣的重任。满宠在这里倾注了心血，对于继任者自然最为关切。

郭嘉还未回答，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都闭上了嘴。很快外头传来禀告声，然后木门被猛然推开，两名许都卫架着一个人走进屋里。任红昌被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要起来看，郭嘉摸摸她的头，让她继续睡去。

“大人，这是我们在皇城内抓到的可疑之人。”

“咦？这么快便上钩了？”郭嘉眯起眼睛，端详着下面这人。这人年纪不大，身穿青袍，头扎青巾，一张圆脸有些惶恐。

“议郎赵彦，孔融的人。”满宠不动声色地介绍道。郭嘉眉头微锁，这个和他期待的结果似乎不大一样。他不喜欢这种计算落空的感觉。

在前几天，满宠撤销了皇城废墟的守备，宣布将不日整修，然后悄悄放出风声，说似乎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残骸。传言语焉不详，没说明那些残骸是什么，也没表示许都卫会如何处理。

郭嘉的想法很简单：禁宫大火当夜，汉室把一名未去势的男子带入寝殿杀死并烧得面目全非，显然是想掩盖一些东西。当他们听到许都卫在废墟里发现了不知什么东西时，一定会心中生疑，生怕有什么重大遗漏被发现。心里有鬼的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趁这件事没被大张旗鼓地调查之前，派人去检查废墟。

在郭嘉的预想里，应该可以拿获一两个知情者，他们的身份不像唐姬、杨俊那么敏感，可以肆意拷问出真相。

可没想到的是，抓住的居然是孔融的人。

郭嘉睥睨着赵彦，没有说话。满宠开口问道：“赵议郎，那么晚了，你去皇城做什么？”

赵彦惊疑地望着郭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自从籍田归来以后，确定了自己的调查方向，打算从伏寿身上入手。而伏寿贵为皇后，与他单独接触的机会几乎为零。一直为此发愁的赵彦听到废墟解禁以后，便打算乘夜前往，看能否在寝殿废墟里找出什么新的线索。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踏入废墟，就被埋伏已久的许都卫给拿住了，不由分说抓了回来。

“我是去散步。”

“这么晚，去皇城散步？”满宠眯起眼睛，这是毒蛇吐信前的危险姿态。

眼前的许都令，是害死董妃的凶手，于是赵彦打定主意闭口不言。

他这么无赖，满宠一时也没办法。赵彦毕竟是朝廷官员，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轻易动刑会有不好影响——何况他是孔融的人，那个大嘴巴可从来不会留情。

“伯宁，交给我吧。”

郭嘉把任红昌的小腿从膝盖上搬开，走下地来，凑到赵彦身前，和颜悦色道：“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吧。”赵彦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郭嘉紧盯着他，慢慢说道：“我的眼睛曾为秋水所洗，不为人欺。你若是说了谎话，身体必有反应。哪怕你把眼睛和嘴巴都闭上，你的身体还是会出卖你。”

赵彦闻言，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郭嘉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这句话对于受审的人犯来说，是个无形的压力，迫使他们去拼命隐藏自己的思绪，越是拼命，破绽便越多。郭嘉甚至不需要他们开口，就能知道许多事情。

“这件事，与天子有关？”郭嘉轻轻问。

赵彦极力控制自己的肌肉，可喉结还是忍不住蠕动了一下。郭嘉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件事，和死去的小宦官有关？”

赵彦平静了一点，急促的呼吸略微放缓。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郭嘉和满宠看在眼中。

郭嘉微笑着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难道说，你是为了女人？一个还是两个？”

赵彦把眼睛闭上，面部肌肉紧绷，极力不显露出任何情绪，脖颈的青筋微微绽起。郭嘉咂了咂嘴，有些失望，这个人真是太容易操控了，难免有些缺乏挑战。

“这家伙潜入皇城，不是为了那次大火的痕迹，反而是为了两个女人……难道说他跟伏后、唐姬有奸情？”郭嘉飞快地思考着，还忙里偷闲地多看了赵彦一眼，眼里满是欣慰，“连天子的女人都搞，真是一个可造之才。”

满宠在一旁不解道：“祭酒大人，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为了女人？”

郭嘉耸耸肩：“我不知道，反正每个男人都是这样，这句话总能击中他们的肺腑。”

月色惨白，如同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孝服。一匹骏马趁着这月色在大道上疾驰，马蹄声急。

邓展手执缰绳，面色冷峻，两道怒眉挑在双目之上，他已经连续奔跑了四个时辰，两侧大腿被磨得血肉模糊。但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甚至不能中途换人。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怀中那一卷画像安全地送到许都，送到郭祭酒的手中。此时有一个身影在附近的山梁上出现，这身影如同此时的月色一般，阴郁而苍凉。

3.

“郭奉孝，你给我出来！”

这一声巨喝从许都卫的外头传来，在夜空下震得窗棂微微颤动，屋中气息为之一顿。在榻上睡觉的任红昌被吓醒过来，抱着郭嘉的手臂瑟瑟发抖。原本面如死灰的赵彦听到这声音，却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郭嘉厌恶地耸了耸鼻子，像是吃到了一大口满宠烹制的肉羹一样：“真是讨厌，谁告诉他的？”满宠看看郭嘉脸色，说“我出去看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过不多时，他倒退着回到屋子，一个大胖子几乎顶着满宠面门闯了进来。

这胖子身材狼犺，五官却生得剑眉星目，肥嘟嘟的圆脸不显臃肿，反有些伟岸之气。他一进屋子，推开满宠，快步上前搀住赵彦，看他身上并无伤痕，这才瞪向郭嘉：“郭奉孝，谁给你的权力，竟然私自羁押朝廷官员？”

郭嘉重新跪坐回茵毯上，两手一摊道：“许都卫秉公办事，我只是陪审而已。”胖子又是冷笑，一指任红昌：“秉公办事？那这女人从哪里来的？”

“侍婢。”郭嘉理直气壮地回答。

“来许都卫办事要带侍婢？哼，你倚仗曹公宠信，荒淫无度，如今居然变本加厉！”

郭嘉一副带搭不理的表情，把红昌的小手抓过来揉搓。胖子见郭嘉这般挑衅的举动，更加忿怒。他上前一步：“姑且不论你行为不检，我朋友他犯了什么罪过？竟要被你半夜捉来提审！”

“夜闯皇城，冒犯天威。”满宠在一旁回答。

“皇城早就是废墟了，天子又移驾别府，冒犯哪门子的天威？”胖子对这个回答很不满。

“长文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郭嘉慢悠悠地拖了一个长腔，“皇城乃是天子燕处平居之所，纵是白地，亦不可轻闯。再者说，当日大火之后，朝廷已有成议，着许都卫抽调人手协防宫内。伯宁这么做，于理于法，均无可厚非。”

那份成议本来是董承削弱许都卫的手段，如今倒被郭嘉拿来当作挡箭牌。胖子一听，一时语塞，找不出该如何说辞。赵彦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长文兄，不必为难。”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轻佻，大半夜的去皇城那鬼地方做什么，平白被宵小拿住把柄。”赵彦讪讪陪笑，没有回答。

郭嘉抚掌道：“既然长文做保，今日我们就不为难赵议郎了。但他事涉曹公安危，必要时还要相询。这也是朝廷法度，长文兄你身为司空西曹掾的人，理该明白。”

胖子眉头一立，没再说什么，拽着赵彦往外走。两人走过满宠身旁的时候，胖子忽又停下脚步，对满宠正色道：“你们许都卫一心奉曹公，这我是知道的。可凡事须有度，你们一直私下里动用肉刑，连杨彪杨太尉都差点没逃过，我早晚会禀明曹公，废止这荒唐东西。”

说完胖子大袖一拂，转身离去。他们两个走了以后，满宠略有不安地问郭嘉：“祭酒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郭嘉拿起案前的酒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赵彦知道的不比咱们多。勉强把他留下来，陈群那个讨厌鬼又会罗嗦——那小子一脸正气，又长得胖，两件事都够让人讨厌的。”

那个胖子名叫陈群，和郭嘉一样皆是颍川士人，可两个人似乎天生就不对付。陈群看不惯郭嘉的放荡，郭嘉也瞧不上陈群的古板，凡是两人同时出现的地方，必有一场争吵，是司空幕府里蔚为壮观的一道风景。对此连曹公都无可奈何，只得尽量不让两人见面。

郭嘉变换一下姿势，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不过有件事我很感兴趣，为何陈群会半夜跑来许都卫为赵彦出头呢？”

“孔融和陈群的父亲陈纪是好朋友，赵彦又是孔融提携，两个人素日关系良好。”满宠回答，他的脑子里储存着许都大部分官员的案卷。

“陈群毕竟是司空府的人。赵彦既然想去皇城勘察，必不会告诉那个老古板。可是陈群这么快就知道赵彦被许都卫捉了，看来在赵彦身后，肯定还有什么人跟着，给陈群通风报信。”

“您是说孔融？”

“那可不好说。”郭嘉用指头敲了敲太阳穴，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先不说了，赵彦只是消夜的小食，真正的大菜，今天晚上还没端上来呢。”

他和满宠同时望向黑暗中的某一个方向，那边的事，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

陈群把赵彦拽出许都卫，上了一辆单辕马车。赵彦看到马车前头悬挂的杏黄色垂穗，认出这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公用舆乘，不由得大为惊讶。陈群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公器私用这种事，一向是他最反感的。今天怎么动用了公车来捞他？

“上车。”陈群没好气地喝道。赵彦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缩缩脖子，攀到车上。陈群也上了车，命令车夫扬鞭。马蹄有节奏地踏在青石路面上，车轮发出“辚辚”的声音。

“彦威，你跟我说实话，你大半夜跑去皇城废墟，到底是做什么？”陈群神情严肃地问。刚才郭嘉说事关曹公安危，他相信那个浪荡子在这种事情上不会胡说。

“呃……”赵彦抓了抓头：“我是去吊祭一个人。”

陈群狐疑地转过头来，用目光询问。赵彦把身子往车靠背重重一靠，幽幽道：“若是你说出去，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这要看你说的是谁。”

“董妃。”赵彦闭上眼睛。

陈群一时无语。他知道赵彦和董妃是青梅竹马，还差点订亲，可实在没料到这个年轻人长情愚痴到了这地步。

“叛臣之女，天子之妃，彦威啊彦威，你沾上她哪一个身份，都是万劫不复。”陈群摇着头责备道。赵彦不甘心地争辩道：“在我心里，她是董少君，不是旁的什么人。如今她已离世，我只是想凭吊故人而已。”

“幼稚！”陈群毫不客气地批评，“你好歹也是议郎，做事过过脑子。现在多少人在找董家的短处，你倒往上去撞。郭嘉若真要整你，一百个你都死了！”

“这次真是多谢长文兄你了……”

“若非有人通风报信，我早就睡下了，谁会想到你大半夜地发疯。”

“嗯？是谁？”赵彦有些惊讶。他这次潜入皇城，纯属兴致所致，没跟其他人商量。这夜色如墨，若非有心跟踪，谁能想到自己会跑去皇城。

陈群也露出微微不解的神色：“不知道。我本已脱袜上榻，忽然听到外头窗蓬响动。仆役去查看，看到窗蓬之下丢着一片竹简，上面写着几个字：彦为许都卫所获。”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竹简，递给赵彦。赵彦在黑暗中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认不出笔迹是出自谁手。赵彦把竹简递还给陈群，表示自己没见过。陈群接过去，肥厚的手指在竹简表面摩挲一番，沉声道：“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一下彦威你可以慢慢回想。”

赵彦望着随着马车奔驰而晃动的杏黄垂穗，突然之间省悟为何陈群要派公车来迎接自己。

这不是解救，而是拘禁！

陈群乘坐这辆公车之时，代表的不再是赵彦的好友，而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官员。西曹掾主府吏署用，曹公又将其职权扩大，兼有对两千石以下官员审查之权，例同东曹。议郎秩比六百石，被他们召来问讯，不算越权。

也就是说，陈群这次夜闯许都卫，不光是为了挚友之谊，还是出于公心。

“赵议郎，一会儿我将以西曹掾属的身份对你进行质询。”陈群严肃地对好朋友说，同时把自己的符佩展示给他看。赵彦谅解地摸了摸鼻子：“不愧是长文你的风格啊。你要问的，也是我私入皇城之罪么？”

“不，那是许都卫的责任。我想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既然说是私入宫禁，无人知晓，那么为何会有人夜半通报，却又不肯露面？这其中关节，我怀疑是有什么图谋。”

说到这里，陈群又补充了一句：“彦威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徇私，但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公正的待遇——至少比落在郭嘉、满宠那些人手里好。”

赵彦这才知道，陈群接到那竹简以后，原本第一时间要赶往许都卫去捞人。但他转念一想，认为竹简来历不明，其中动机颇可深究，于是特意绕去西曹掾，调来了一辆马车，这才匆匆赶去。

私谊固然重要，但身为西曹掾属，对于官员背后的疑点，绝不会轻易忽略。

赵彦下意识地捏了捏前襟，这里藏着一件东西，是他赶在被许都卫抓捕之前在禁宫废墟里找到的，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东西的意义。但直觉告诉他，他距离真相又迈近了一步。

“只要这个东西还在就好，这是我唯一的线索……少君，你可千万要保佑我呀。”

邓展继续在原野上驰骋着。

他怀里的画像，其实不止一卷，而是五卷。

临出发之前，郭嘉叮嘱过他，不要过早地泄露目的，先跟一些司马家的下人接触，再找司马家族人攀谈。

于是邓展先找到了司马家的一位车夫、一位织工、一位苍头和温县坞堡的一个小头目。在他们那里，邓展拿到了四幅杨平的画像，然后才敲开了司马家的大门，向他们通报杨平的死讯并索要画像。

当这些工作完成之后，邓展谢绝了挽留，稍做停留，便匆匆赶回许都。因为这五幅画像放在一起，呈现出一个疑点，一个必须尽快让郭祭酒和荀令君知道的疑点。

脚下的路越发平坦宽阔，雪地上的蹄印、车辙印也多了起来。在沉沉夜幕下，视野不是很清晰，邓展只能根据周围模糊的自然环境判断，自己已经接近许都了。也许只消再有一个时辰，就能看到许都城头那一直燃烧着的楼火。

就在这时，邓展身为军人的本能突然警觉起来，提醒他有一缕不易觉察的杀意从附近的某一处飘出。可是他一夜奔波，身体已经极其疲惫，肌肉与感官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突然一声弓弦振动，一支羽箭刺破黑暗，牢牢钉在了邓展坐骑的脖子上。

坐骑哀鸣一声，当即倒在地上。邓展及时偏身一跃，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这才不至于被马匹沉重的身躯压住。

对手没有射偏，而是在追求最稳妥的刺杀手段。马匹体型较大，在黑暗中比人体更易狙杀。只要坐骑一死，邓展便丧失了机动性，任人鱼肉。邓展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意识到，那个杀手是个心思缜密、无比冷静的敌人。

邓展毕竟是行伍出身，他落地之后没作停留，飞快地连续横滚，滚到一棵粗大的枯树旁，身体屈伏，单腿半跪在地上。这样既可以有效地降低中箭面积，又能把身体保持在随时反击的舒展状态。他的判断十分准确，这里是大道，方圆百十丈内都是开阔的野地，只有这棵大树作为路标而孤独地矗立着，成为他遮蔽的唯一选择。

对手并未继续射箭，黑暗中一片安静。这里的夜色并不浓郁，双眼只要适应黑暗，能勉强看到周围十几步的动静。邓展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他相信那个弓手的夜视比自己要远，只要自己一动，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射穿。

夜里的空气冰冷无比。邓展极力屏息宁气，强忍着来自背部的强烈疼痛。他摸了摸腰间的黄杨木柄匕首，以轻微的动作拔出皮鞘，插到地上——他从温县走的太急了，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

“嗖嗖”又是两箭射过来，分别扎在了距离大树左右三步之遥的草地上。这是弓手的警告，告诉邓展他已经掌控了藏身之所，不要再痴心妄想逃走。邓展瞥了一眼箭杆的长度与箭羽，推断出这应该是由一把短路弓射出。

这种弓多为竹质，弓身短，箭杆较汉军标制要短，箭羽多为立羽，携带比较方便，但射程和威力都比路弓或者虎贲弓要弱。汉家军队很少用到，反而很受黄巾贼、山匪与各地大族部曲的青睐。如果是有预谋的狙杀，应该选择重型的虎贲弓或者强弓——那个弓手居然用短路弓，说明他也是长途跋涉，匆匆赶到，并不比邓展提前多久，所以才会携带相对轻便的弓具。

“不知是司马家的哪个高手……”邓展暗暗咬牙，谨慎地把酸麻的右腿往外伸了伸。现在他相信，这个弓手肯定是一路从温县追过来，试图把他杀死在半路。

黑暗中的弓手气息又消失了，如同一个鬼魂，不知下一次会在何时何地出现。看得出，弓手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他没有选择在温县动手，是因为怕连累到整个家族，因此一直紧紧缀在邓展身后，等到足够接近许都、疲惫程度达到巅峰之时，才断然出手。这种耐心，简直就如同草原上的狼一般可怕。

如果是一剑在手，邓展有信心听风辨位，把飞箭磕开；如果自己是在万全状态，也能拼起一搏。可是邓展现在是强弩之末，长途奔驰耗去了他大部分体力，两条大腿酸疼难忍，他甚至没有一跃的余力。

邓展知道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否则送命的绝对是自己。他缓慢地转动身子，尽量在不引起弓手注意的情况下改换姿势。汗水慢慢沁出皮肤，又立刻被冻得冰凉，在他身上覆出一层薄薄的冰甲。

短路弓的射程他很清楚，不会超过五十步，刚才那两箭射来的方向，表明弓手在东南。也就是说，那个司马家的人，是在距离这棵大树东南方向五十步内的距离里。

邓展熟悉许都附近的每一条路和路标。他闭上眼睛，极力回想这棵路标树东南方向的地貌特征，最终确定了三个可能的伏击地点。

他费力地把护胸皮甲两侧的绦带解开，这在平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邓展此时不能把身体露出树干太多，只能僵直着手臂，用手指慢慢扯松。他好不容易把皮甲卸下来，掏出夹在皮甲与布袄之间的五卷画像，把它们轻轻搁在地上，然后从腰上一圈圈松下腰带，一头系在皮甲的扣钩上，一头捏在手里。

邓展在心中默默地念诵了几句，突然直起身子，拽着布带把皮甲甩到了半空。一支飞箭毫不迟疑地射穿了半空的皮甲。

邓展把皮甲拽了回来，摸一摸那支箭簇，唇边露出笑容。

敌人的位置，他差不多已经清楚了。那个弓手，终究还是没有沉住气，大概是黑暗也对他造成了困扰吧。

另外一只手飞快地抓起画像，再次抛向半空。轻盈的左伯纸在半空舒展开来，像是几只张开翅膀的蝙蝠。同时他整个人冲出遮蔽，把皮甲举在身前，好似举着一个盾牌。

又是数箭飞来，一箭射中了其中一张画像，紧接着第二箭很快反应过来，射中了皮甲，擦伤了邓展的左手虎口。短路弓的穿透力和射击速度都很有限，邓展的几个小诡计，为他争取到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这点时间对一位军人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迅速拔起插在地上的匕首，倒拈刃尖，朝着黑暗中的某一点掷了出去。只见那匕首闪着寒光扎入黑幕，去势极强。

在匕首飞出去的同时，邓展猛然听到后面传来弓弦声。

“糟糕，上当了。”

邓展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觉得胸前剧痛，低头一看，一支锐利的箭矢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右胸扎出。原来对方一开始就有两个人，第二个人隐藏的极为隐秘，一直忍到最后一刻才出手，之前的一切铺排，都是在误导邓展，让他误判局面，主动出来送死。

“我还不能死，我还有要事禀报郭祭酒……”邓展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时候，邓展的耳朵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这声音是从许都方向传来的。一定是郭祭酒派来接应我的虎豹骑，邓展这样想着，不知从哪里迸发出力量，伸开双手奔向大路。那两名弓手大概也听到了马蹄声，又隐伏起来，没有作声。

马蹄声很快便接近了，一众骑士从黑暗中一一跃出。他们个个穿着曹军的战甲，手执钢枪，在黑暗中气魄十足。他们看到邓展时，第一个反应便是竖起钢枪，朝他刺去。

“我……我是虎豹骑邓展！”邓展愤怒地大喊，右胸鲜血迸流。

钢枪的刺杀停止了。

“邓展？哈哈，想不到这次南下，还能碰到你！”其中一员曹军大将摘下铁盔，露出一张嚣张、自负的面孔，那张脸上挂着一枚悬胆大鼻，煞是醒目。

“你还认得我吗？”

“淳于琼？”邓展嘶声喊道，然后他惊骇地发现。淳于琼身后的马背上，是一个神态萎靡、披头散发的老头。这老头是他在许都宫城前亲手拘押，送入大牢的。可这位曹家最重视的囚徒，如今却出现在袁绍大将的身边。

难道是袁绍派人潜入许都，把董承给救出来了？邓展残留的意识，已经不足以支撑这种复杂的思考，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世界正逐渐被什么力量拉远，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

“嘿嘿，你可不能死，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不见，可得去乌巢好好叙叙旧哇。”这是邓展在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5.

陈群把赵彦带到西曹掾的官署，那边已经收拾出一间敞净的屋子，烧好了火盆，点起了几根蜡烛。几个仆役站在门口，本来已是呵欠连天，被陈群瞪了一眼，都紧张得纷纷站直了身子。

进了屋子，陈群让赵彦对面站好，然后自己跪坐到木台之上。这台子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上面摆放着木案与跪毯，人跪坐其上，跟站立的人差不多高。这是为了体现出高低尊卑，好教被问话的人心生敬畏。司空府西曹掾负责的是幕府人事，这方面异常谨慎。

“彦威，接下来你我的对话，都会一一被抄录下来，备案存档。”陈群严肃地指了指墙角，黑暗里坐着一个小书吏，手持一支短杆硬毛笔，这是为了方便快速记录对话。赵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私入宫禁，所为何事？”陈群问。

赵彦刚才已把董妃之事告诉陈群了，他此时又重问一遍，显然是希望赵彦能另外找个理由，免得大家都难堪。赵彦心念电转，脱口而出：“我听说禁宫起火，别有蹊跷，想查勘一下现场。”

他不得不说出真的理由，为的是遮掩假的动机，这可实在有些荒唐。

陈群对这个理由还算满意：“禁宫起火，自有宿卫和许都卫负责，你一个议郎，何必越俎代庖？”

“朝廷有难，臣皆有责。”赵彦语带双关地回了一句。

陈群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深，他继续问道：“你前往皇城这事，都有谁知道？”

“我是临时去意，不曾和别人商量。”

“那就是说……你的动向，一直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陈群的胖脸愈加严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禁宫大火之后，就是董承之乱，幕府一直疑心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赵彦一要调查火事，就有人跟踪起来，很难想象不是未现身的董承余党所为。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许都有董承余党留存，说不定已混入司空幕府任职，那负责甄选人才的西曹掾难辞其咎。陈群一向视郭嘉为对手，可不希望西曹掾在这方面输给许都卫。

“彦威你仔细想想，你是否跟任何人吐露过此事？”陈群不甘心地问道。赵彦摇摇头。陈群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又追问道：“那么最近是否有什么人与你接触，行迹可疑？”

赵彦抿着嘴低头思考着。他现在的处境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必须要掩盖自己最真实的目的，为此不得不抛出一个又一个真假难辨的借口；另外一方面他也想知道，那个跟踪自己给陈群报信的人是谁，是否真的有人觉察到他的用心。种种考虑之下，赵彦必须谨慎地选择言辞，哪些该透露出来，哪里不该讲，都颇费思量。

无论曹氏、雒阳系还是其他什么派系，他们都有可以信赖、掩护的同伴；而赵彦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是许都最孤独的人。

“我最近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赵彦缓缓抬起头，“少府大人希望把大儒们召来许都聚议，让我去找过几位大人，请他们修书去家乡召集名儒。”

“你接触过的都有谁？”陈群问。这事孔融嚷嚷了很久，朝野皆知，倒不算什么秘密。

“太史令王立、宗正刘艾、卫尉周忠，还有曲梁长杨俊和中散大夫伏完。”

陈群仔细回味着这几个名字。前三个都是雒阳系的老臣，杨俊是曹公要征辟入幕府的人，他们都代表着各自乡族的利益，孔融找他们无可厚非——但最后一个名字，却让他很觉意外。

伏完不是一般人，他是当今皇后伏寿的父亲，原本是辅国将军。天子自从归政许都以后，他为了避开曹操和董承的锋芒，主动缴还印绶，自降为中散大夫，极少与人交往，是个低调小心的人。即使在董承之乱期间，伏完都没有冒出头来。

“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陈群皱起眉头。

赵彦笑了笑。曹公麾下的人大多如此，于权谋之道所知颇熟，对经业反倒不大有兴趣。他给这位好友解释道：“伏完的先祖是伏生，今文《尚书》的开山之祖，因此伏家在儒林一向备受尊崇。少府这一次请他出马，也是为了壮大声势。”

陈群“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孔融这是打算借各地大族的声望造势，为今文派一振声威。作为颍川大姓，陈群清楚这些隐伏各地的士族力量，绝对不容轻觑。

赵彦没有继续说，其实孔融这次召集伏完、郑玄这些今文派的名宿，摆明了是要为难荀彧这个古文派——陈群和荀彧都是曹氏羽翼，又同为颍川出身，有些事情还是不说为好。

不过说到郑玄，赵彦就想到了他那个投身袁氏的大弟子荀谌；想到荀谌，立刻就联想到杨俊在听到这名字时的奇怪反应。赵彦自己也没想清楚其中关节，便把这件事说给陈群听。陈群听完，陷入了沉思。杨俊是受司空府征辟而来，事先经受过西曹掾的审查，如果他有问题，那么陈群的立场就会变得很尴尬。

忽然屋外连滚带爬地跑进一个小吏，连门都顾不得敲，满脸惊骇。

陈群面孔一板，肥厚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案面：“我在谈话，什么事？”小吏跪在地上，语气惶然：“禀大人，刚才传来消息，袁绍的人把董承给劫走了！”

“怎么可能？董承不是被关在许都卫的天牢里么？”陈群一脸震惊。

小吏回答：“据说是许都卫把董承连夜转移到叶县，结果甫一出城即遭遇了袁家的刺客。”

“哗啦”一声，案几被掀翻在地。陈群腾地站起身来，怒不可遏：“郭奉孝，你好大的胆子！”

根据许都卫的说法，许都的雒阳旧臣太多，董承羁押此地，日久必会生变。所以满宠禀明郭祭酒与荀令君，派人把董承连夜运出城去，押往叶县隔绝，等曹公返许时再行判决。

囚车离开许都不久，便在路上遭遇了一大群身穿曹军衣甲的骑兵。这些骑兵声称是曹仁将军特意派来护卫的，囚车守卫不虞有他，放松了警惕，结果这些“曹军”在中途暴起发难，砍破囚笼把董承救了出去。根据在场幸存的人说，这些骑兵带有河北口音，恐怕是袁绍的人。

袁、曹此时在官渡对峙正炽，袁绍居然派遣一支骑兵杀到了许都城下劫走囚犯，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大胆行动。

陈群在西曹掾听到消息后，立刻中止了审讯，让赵彦先回去休息，然后匆匆赶到了尚书台。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荀彧和满宠正在屋中商议，灯火通明，不断有小吏与军校进进出出，似乎对这起“意外”早有准备。

唯独郭嘉不在。

荀彧倒是没有丝毫藏私的意思，他把左右屏退只留满宠一人，然后把董承遇袭的事详细说给陈群听。陈群一听就听出其中味道不对，他也是阴老师的弟子，对这几位同学的手法可是再熟知不过了。

“河北离此路途遥远，这支骑兵是如何突破曹军封锁、毫无警兆地欺近许都的？他们又怎么能算得这么准，恰好在董承离开许都的当夜，便动手劫囚？”陈群大声质问道，把前方传回来的报告捏在手里用力抖动。尚书台的屋子并不大，他臃肿肥胖的身材一进来，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面对陈群的质疑，满宠避实就虚地回答道：“我已知会曹仁将军，派兵前往追击。带队的是孙礼孙校尉，天亮之前，就会有回音。”陈群把报告重重扣在案子上，死死盯着满宠的眯缝眼，忽地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的算盘。郭奉孝是不欲曹公背负杀董的骂名，所以故意让袁绍的人把这烫手山芋劫走吧？”

董承是汉室忠臣，天下皆知。如果曹氏杀他，会被有心人拿来大肆宣扬，政治上不免被动，还不如扔给袁绍。此时正是跟河北决战的节骨眼上，一点一滴的进退，都可能使双方的力量均衡发生改变，不得不慎重。

“长文，可以了。”在一旁的荀彧淡淡说了一句。这种想法只可意会，不必宣诸于口。

陈群却不肯示弱，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却依然严厉：“文若，你有没有想过，董承被袁绍迎入营中以后，届时袁、董合流，号召天下讨伐主公，河北强兵压迫于外，雒阳故臣骚然于内，曹公该如何处之？”

这是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陈群最不喜欢郭嘉的一点，就是他这种兵行险招的作风。这些寒门出身的穷酸子弟，为了博得功名，不惜甘冒大险把什么都押上去，赢则大胜，输则清光，如同一个赌徒。陈群是世家出身，对这种搏命式的投机一贯嗤之以鼻。

郭嘉赌输了，曹氏都会送去与他陪葬，这是陈群所不能容忍的；郭嘉赌赢了，军师祭酒一飞冲天，更是陈群所不愿见到的。

让陈群失望的是，荀彧对此一直保持着沉默，表明他也认同郭嘉的做法。陈群不太明白，荀彧作为颍川派的中流砥柱，是个稳重的人，为何会支持这种凶险的计划。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位君子师兄，似乎很难被看透。

陈群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什么机会了，他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不甘，长长吐了口气：“好罢，这是许都卫的职权所在，随你们去折腾。可有一件事，我却要问个清楚。”

满宠歪了歪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他对郭嘉之外的人，从来都是这一种态度，哪怕是面对荀彧也一样。陈群扫了他一眼：“郭嘉借袁绍的刀来劫走董承，势必要事先周密规划。我要知道，是谁与袁氏暗通款曲，联络的又是谁？”

陈群身为司空府掌管人事监察之职，这种与敌营交涉勾连的事——即便是为了用计——他必须要有所与闻，以便随时掌握动态，不致出现间敌者反被敌间的情形。

满宠道：“这边是靖安曹在负责，具体是谁要问郭祭酒了。”

陈群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许都卫只负责许都周边，在官渡与敌人一线接触的，是靖安曹，那是一个西曹掾也无法伸手进去的地方。

“那么那边呢？负责与你们接触的是谁？又是如何说服他配合行动的？”

“董承有一个在河北高层的联络人。我们扮做董承余党，主动建议劫囚，使那位联络人深信不疑，派来奇兵支援——只不过，那人的名字，大人你真的要听吗？”满宠有些挑衅地反问。陈群轻蔑地动了动眉毛，表示自己无所畏惧，让他继续说。

“那个人，叫做荀谌，荀友若。”

陈群霎时把目光转向荀彧，后者捋了捋胡须，温润的面孔微微流露出一丝无奈。

董承那老狐狸当初在许都卫的囚牢里抛出这个人名，果然是没安好心。陈群意识到，自己毕竟还是太冒失了。

第十章　郭嘉效应

1.

孙礼勒住缰绳，抬起右手让身后的人停步。随从举起火把，将大路附近的环境照亮，他朝四周扫视。地面上杂乱的马蹄印记、路旁雪地的拖迹、折断的树枝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无不暗示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不算太激烈的战斗。

孙礼跳下马来，俯身仔细勘察了一番，忽然发现雪地里落着几张薄薄的东西。他走过去，一一捡起来，凑到火把前一看，发现是五张画像。他把这几页纸谨慎地揣起来，重新跨上马，马匹嘶鸣一声，调了个头驰骋而去。

在王越刺杀曹丕的事件中，孙礼挺身而出，赢得了曹仁的赞扬。他被破格拔擢为曲长，距离牙将只差一级。对大部分下层军官来说，曲长与牙将之间是一道鸿沟，许多人一生便止步于曲长一级。如果孙礼能够抓住机遇，跨过这条天堑，等待他的前途将无可限量。

孙礼最初在接到这个任命时，很是激动。可一个人的评价，却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地：“靠杀女人和表演救小孩来换取高位，这样的事在本朝还是第一次呢。”那位刻薄评论者就是唐瑛，她与孙礼在许都街上狭路相逢的时候，说出这一番话来。孙礼无言以对，只能低头走开，再也高兴不起来。

这一天，孙礼在半夜突然被曹仁召见，要求他带着几十名骑兵连夜离开许都，去追击劫持了董承的袁军。孙礼在搞清楚任务以后，一阵苦笑，他先是追杀董妃，又追杀董承，看来自己与董家还真是有挣脱不开的孽缘。

唯一令他不解的是曹仁的要求，是让他带着两个人随行。这两个人一老一少，都骑不动马，必须坐马车，可这样一来，队伍的速度便无法提高。他提出疑问，曹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尽力而为。”

此时那一辆轻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中，四周几名虎豹骑的人警惕地护卫着。孙礼把画像抓在手里，驱马赶到车旁。

“发生什么事了？”车里的一人问。

“回祭酒大人，卑职在前方发现一些痕迹，袁军似乎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冲突。”

“哦？”

郭嘉的身体朝前探了探，伸出车子。他的脸颊浮现出不太健康的红色，身上裹着的貂裘似乎也抵御不了寒气侵袭，整个人冷得微微发抖。

陈群把赵彦接走以后，郭嘉留在许都卫里与满宠聊天。当董承被劫的报告传到以后，他立刻召集了包括孙礼在内的一批精锐骑兵和一个老人，追出了许都。名义上，郭嘉是要去追击袁军奇袭部队，可实际上有什么打算，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个计划，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按照郭嘉的推算，劫囚得手以后的袁军奇兵，应该全速向着北方逃窜，中间不会做任何停留。为了配合他们，郭嘉还特意让曹仁调开了所有的巡哨。

可是袁军为何在这里打了一仗？难道是遭遇了曹军的小巡逻队？

孙礼把他所看到的景象详细描述了一番，然后把怀里的几张画像交给郭嘉。郭嘉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僵：“哎呀哎呀，我的运气……哦，不，是邓展这家伙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郭嘉咂咂嘴唇，他在看到画像的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因果。邓展在温县一定有什么惊人发现，所以提前要赶回许都，结果恰好在半路遭遇了袁绍派来劫囚的奇兵。

这两件事都是郭嘉安排的，本来在时间上错开了一天。可邓展的自作主张，导致两件事正撞到了一起——如此的巧合，也只能归结为邓展运气不佳了。

好在邓展没忘记自己最关键的任务，出事前把画像扔在路旁雪堆里。袁绍军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没兴趣知道，这才让孙礼回收过来，算是完成了邓展他最后的使命。

“邓展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只有这五张画像。”孙礼回答。

奇怪，袁军应该没有掩埋尸体的余裕，他们干嘛要带走邓展？郭嘉纵然智计通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他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对于这种无法判断的疑惑，想不通就很快放弃了，转而去看那画像。

郭嘉首先注意到，每一张的人像发髻偏右的地方，都有一个小小的墨勾，不仔细看不出。这墨勾看似闲笔偶落，实则是郭嘉与邓展约定的暗记。如此一来，倘若有心人想偷换，便一目了然。

确定了画师真伪以后，郭嘉才去看那画像。这五张纸皆是掩埋在雪中，已被雪水濡湿，墨迹洇开。其中三张画像的人脸很相似，其他两张的人脸轮廓与前三张略有不同。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画师是根据别人描述而绘，描述有详有略，因此执笔重现必有偏差。

郭嘉端详良久，觉得这人眉眼之间似曾相识，可印象又虚无缥缈，一旦试图想得再清晰些，印象便倏然消散。

难道杨平苦心孤诣要掩盖的真相，仅此而已？难道邓展连夜赶回许都的动机，也仅此而已？在画像上，郭嘉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郭嘉把纸叠好揣起来，决定把这件事先搁置，他不想因为这个意外打乱正事。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身上的衣服裹紧。孙礼有些焦虑地望向郭嘉，他们出发时就耽搁很久了，如果在这个地方多做停留，只怕那些袁军早跑得没踪影了。

“奉孝，你大半夜的把老夫叫出城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郭嘉身旁的老人忽然问道，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满。

郭嘉摆出无奈的表情：“您也看到了，我这不也是才捡到嘛，顺便问问而已。咱们的正经事，还是车骑将军。他与你我关系都不浅，国家勋贵，不可任由落入贼手。”说完他手指头往远处的黑暗勾了一勾。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远方，淳于琼的骑兵正风驰电掣地奔跑着。

他话是这么说，却一点也不着急。老人佝偻在马车上，也把视线投入到那片黑暗中：“河北骑兵这么快的脚程，你拖着我一个老朽，怎么追？”

“您追不上，可是徐福追得上嘛。”郭嘉爽朗地笑起来，笑到后来又连连咳嗽了数声。老人神色先是一凝，旋即又舒展开来：“郭祭酒你这回漏夜追击，果然是狩人之意不在狐。”

“不把您请出城，他怎么会出来呢？”郭嘉拍拍车辕，示意轻车可以继续前进了，然后侧过头来，细心地把老人膝前的毯子往上掖了掖：“杨家在平乱之中居功阙伟，曹公开心得很。这次袁绍劫囚，兹事体大，自然也得借重您的力量，方显朝廷之团结嘛。”

你肯借出力量去追董承，显示的是朝廷团结。言外之意，你若是不肯，自然就是跟朝廷不团结了。跟朝廷不是一条心，就是跟曹公作对。跟曹公作对，那么这次董承被劫之事，一定也脱不了干系。

老人几乎在一瞬间就听懂了郭嘉的言外之意。这是自己儿子冒进之后，郭嘉所做出的反击。郭嘉把老人大半夜硬拽出城来，就是想施加压力，把徐福握在手里——他连等到天亮都不肯。看来这一次，徐福很难继续待在许都了。

更令老人惊佩的是，他相信这次郭嘉故意放走董承，一定还有更深远的用意，剥夺杨家的武力，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他对身旁这个年轻人的手段，从来没有低估过。

“郭祭酒打算如何借重？”杨彪问道。目前来看，郭嘉只是打算借徐福敲打一下杨修，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为了汉室和刘协的安危，杨彪只能选择壮士断腕。

听到杨彪的回答，郭嘉得意地拍了拍手掌，仿佛刚刚写就一篇华丽的大赋。

“我要他变成我在官渡的一把刀。”

2.

郭嘉和杨彪达成协议的同时，在距离他们大约数里之外的树林里，司马朗满头大汗地搀扶着一个人，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着。

司马朗搀扶的那人神智清醒，就是脸色不大好。他的腿上被一把匕首深深插入，肉外只留刀柄，这种伤势不敢轻拔，只得用布条草草扎起，布条已经被鲜血浸染了大半。

“仲达，你撑得住么？”司马朗关切地问道。

司马懿咬紧牙关，强忍着大腿传来的剧痛：“放心，死不了。”他的表情因疼痛而有些扭曲，双目更显出几分狠戾，就像是一头负伤的雪原孤狼。在刚才的狙击战中，司马懿不惜暴露自己的位置来吸引邓展注意力，成功地让司马朗发箭得手，但邓展最后的反击也刺中了司马懿的腿部。

司马朗焦虑地看了眼司马懿腿上的伤口，感叹道：“那家伙不亏是虎豹骑的精锐，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

“他生死与否，可还不知道呢。”司马懿摇摇头，吸着凉气挪动另外一只完好的脚。

虽然司马朗成功地射中了邓展，可在他们走过去确认生死之前，突然半路杀出一队古怪的马队。司马兄弟势单力薄，只能先退隐到远处。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马队的首领居然把邓展也带走了。

“肯定没问题，都穿胸了，邓展一定是死了。”司马朗满怀自信，“不过你说，那些带走邓展的是什么人？曹军么？”

“不像。如果是曹军的巡逻队，应该第一时间下马四处搜索凶手才是。他们鬼鬼祟祟，根本无心停留，像有什么急事。八成和咱们一样，没安好心。不过咱们也得赶紧离开，说不定一会儿曹军大队人马就追上来了。”

司马懿虽然负伤，头脑却很清楚。司马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又变得忧心忡忡：“果然和父亲说的一样，这许都云波诡诈，处处透着居心叵测——哎，看来杨平惹出了不小的麻烦啊。”

听到这个名字，司马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哼，那个自以为仁德的蠢材，惹出来乱子，还要咱们来给他擦屁股。”说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司马朗连忙紧拽住弟弟的胳膊，用力托起，好让他的伤腿离开地面，嘴里低声嘟囔着：“明明拽着我连夜追击的人是你……”

“我是怕他连累了咱们司马家！”

司马懿大声反驳，一不留神脚下又一滑，疼得倒抽凉气。

前一天，邓展登门拜访司马家，说杨氏父子在半路被盗匪劫掠，杨俊臂断，杨平身死，需要画像来辨认尸首。听到这个消息，司马家的人都非常吃惊，无不伤心流涕。唯独司马懿觉出味道不对，他出去打听了一圈，发现邓展在登门前，已经偷偷接触了司马府和温县的几个下人，绘出了数张画像。

司马懿找到还在为杨平之死哭泣的司马朗，说出自己的疑惑。司马懿认为，如果只是普通劫杀，不会出动虎豹骑的军人来温县报信，更不会在拜访司马家之前偷偷摸摸地不告而查。何况这个人连杨俊的亲笔信都没带一份，事有反常必为妖。

虽然司马懿不清楚许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判断，杨平一定还没有死，只是出于某种苦衷改换了身份。

那五张画像里，有四张都是杨平的真实相貌，只有第五张出自司马懿的有意误导，和杨平一点都不像。邓展一定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异状，所以才决定连夜返回。一旦他把这些画像带回去，稍做对比，杨平和司马家都会陷入大麻烦。

于是他们兄弟俩备弓带箭，在邓展离开温县后也尾随而出，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抄小路拼命追赶，总算是在邓展进入许都前截住了他。

那支马队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邓展，却对散落在地上的画像毫无兴趣，司马兄弟趁机把它们搜罗在手。司马朗本想把它们付之一炬，但却被司马懿拦住了。司马懿说烧掉是没用的，如果曹氏没有拿到画像，还会继续派人来温县调查，直到查明白为止。为了彻底消除曹氏的疑心，必须让他们捡到这五张画像，并相信它们没有问题。

这件工作不比狙杀邓展更容易。司马兄弟出发的太匆忙，没有带笔墨，无法涂抹——就算有笔墨，司马懿也不敢篡改，这种东西，肯定会隐藏着外人不知的外号，擅自改动只会徒增怀疑。

但最后司马懿还是忍着伤痛想出了办法，然后他们把五张纸半埋在雪里，这才离开。

“许都的人不会发现什么破绽吧？那边能人可不少。”司马朗有些担心地唠叨了一句。他们此时已经快接近拴马的树林，只要到了那里，就有烧酒和食物可以补充体力。

司马懿的脸色已经冻得煞青，脚步虚浮，体力支撑不了多久了。司马朗只能一直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听到哥哥质疑，司马懿挣扎着抬起头来：“绝不会，这可是我做的手脚。义和的相貌，绝无法从这五张图里看出来。”

“仲达，你何以那么笃定义和没死……”

听到这个问题，司马懿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也许那家伙已经死了，也许没死。如果他没死，咱们这一趟苦差事算是有所值；如果他已经死了——”年轻人的脖子像狼一样迅捷地转向许都方向，“我会让整个曹家给他陪葬。”

说完他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淳于琼把沾在胡须上的露水捋掉，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顺手把铁盔从头上摘下来，掼到草地上。这是曹军铁匠打造的，比袁军的手艺差太多了，盔边的毛刺都未加打磨，把他的额角磨出浅浅的血痕。

在淳于琼的前方两里不到就有一条河流，他们已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只要接应的船只及时赶到，他们在两个时辰之内便可以进入袁军控制地域，这次行动就算是大获成功。淳于琼身后的骑士们个个疲惫不堪，但保持着高昂的士气。昨天夜里和今天整整一个白天，他们在曹军大军的夹缝里来回钻行，昼伏夜出，奇迹般地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将军此次袭许，立下奇功，声名必会响震四方。”副将韩莒子兴奋地说。淳于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用鞭梢拨弄着坐骑耳朵，眼神充满落寞。

按说淳于琼是不必亲自来冒这个险的。他曾是灵帝朝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与袁绍、曹操平起平坐，地位尊崇。后来他一直追随袁绍，在军中地位超然，这么一位高级将领，根本用不着亲赴险地。

但淳于琼自己非常想去。

奇劫许都的计划一提出，淳于琼就自告奋勇，表示要亲自带兵前去。淳于琼跟那些为了功名或者财货的庸碌将领不同，别人是为了胜利而冒险，而他纯粹只是为了冒险而冒险，巴不得每天能有一次惊险刺激的行动，好让自己快要生锈的筋骨活动一下。

当年建议袁绍杀入宫中为大将军何进报仇的，正是淳于琼——他不是出于政略或者军略的考虑，只是单纯喜欢刺激，越是险象环生的地方就越兴奋，这已经变成了他的人生享受，欲罢不能。

对淳于琼的毛遂自荐，沮授劝不住，审配和郭图也劝不住，甚至连袁绍都劝不住，最后只得勉为其难地准许。于是淳于琼带着麾下精骑，换上曹军的装备，兴冲冲地奔许都而去。可是出乎淳于琼的意料，这次行动太顺利了，一仗都没有打。他憋了一身的杀气无处发泄，心中不免有些郁闷。

唯一让淳于琼感到欣慰的是，这次居然在半路遭逢了邓展，还把他活着带回军中，算是个意外收获。

“那两个人状况怎么样？”淳于琼问。

他说的两个人是董承和邓展，两个人都在队伍仅有的一辆马车上。韩莒子回答说，前者精神还好，只是离开许都以后一直一言不发；后者也保持着沉默，因为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一度被护卫的人疑心已经死了。

淳于琼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布帘，亲自检查了一下邓展的伤势。他惊异地发现，这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马车的连续颠簸居然没有把伤口震裂，也没有恶化。虽然邓展仍旧处于昏迷状态，但如果马上得到良好的看护与治疗，他应该能撑过这一关。

韩莒子开口问道：“将军您为何不辞辛苦把这个人带在身边？”自从淳于琼决定把这个被弓箭穿胸的半死鬼带在身边以后，他就满腹疑窦。此前这支队伍一直处于危险境地中，他没有多嘴，现在眼看就返回安全地带了，他终于忍不住了。

淳于琼看了韩莒子一眼：“你觉得对一个仇人来说，最残忍的报复是什么？”

“呃……杀死他吧？”

“你错了，”淳于琼从铠甲缝隙里掏出一只跳蚤，扔进嘴里用力一咬，“是给他施舍一份无法拒绝的大恩情，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韩莒子恍然大悟：“原来将军是要施恩与……”

“你又错了。”淳于琼愤愤地打断他的话，“他的仇人是我，当年施大恩给我的却是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鸣镝声响，交谈中止了。淳于琼和韩莒子重新跨上马，朝着河边飞奔而去。他们看到两条木船从河流上游偷偷摸摸地飘过来，船头打着苏家的旗号。苏家是中山豪商，生意遍布诸州，在南皮、许都、徐州等地都有营生，打他们家的旗号不会引起曹军怀疑。

木船开到南岸，寻了一处水浅之处停住了船。淳于琼隔水与他们对了几句话，确认是袁军派来接应的人，这才把其他人叫过来。董承和邓展被两名膀大腰圆的骑士抱着涉水登船，那辆马车运不上来，被就地拆散掩埋。

淳于琼最后一个上船，他遗憾地朝着南岸望了望，朝船老大做了个开船的手势。木船顺流而下，走出约莫二三十里路，缓缓靠近北岸，在一处隐蔽的简易码头停船。

码头上早已有一个人等候在那里，淳于琼认出是沮授。他这个人生得很有特点，身材颀长瘦直，头却特别大且扁，远远望去好像一枚牢牢钉在码头上的大钉子。此时沮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木船竹简靠岸，却没有露出任何急躁的神情。一直到水手把木船搭到岸边，系好缆绳，沮授才不疾不徐地踏上搭板，把淳于琼迎上码头。

沮授在袁绍军中任奋威将军，掌管监军之职，上可管将，下可调兵，权势极大，就连情报工作也兼有一部分放在他手下。这一次劫持董承的计划，是沮授一手策划，他亲临战线迎接，足见重视。

沮授是冀州一系的中流砥柱，跟淳于琼不是很对付。所以淳于琼见到他，没有多做寒暄，只是一抱拳道：“公与，人我给你带回来啦。”

“辛苦将军了。”沮授从怀里取出画像，远远对着董承打量一番，然后淡淡一笑，也抱拳道：“这一份深入敌后的奇功，将军算是得着了。”

“公与你说笑了。什么奇功，不过是带了个老头回来而已。”淳于琼意兴阑珊地摸了摸鼻头。

“将军这就不懂了。有车骑将军现身说法，曹贼卑侮汉室、欺凌中枢的劣迹，便可昭告天下，于袁公大业大有好处。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呵呵。”

沮授这两声干笑有些生硬，淳于琼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呸”了一声。

这两个人在袁绍营中，一贯政见不合。淳于琼认为军队就是一切，刀锋胜过言语；而沮授论调持重，一向不大主张轻动兵戈，倾向于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当初沮授曾经提议袁绍把天子接来南皮，挟天子以讨不庭，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这种提议在自由惯了的淳于琼看来，纯属自找麻烦，束手缚脚，远不如真刀真枪去讨伐来得爽快，因此极力反对。最后淳于琼联合颍川派和南阳派，愣是把此事搅黄，从此两个人交恶。

这次劫持董承，显然是沮授又打算用“娘娘腔儿”的手段来打击曹操。淳于琼虽然自告奋勇前往执行，但他的目的只是享受刺激，并不表示对沮授的认同。

淳于琼固然看沮授不顺眼，沮授对这位莽夫亦是腹诽颇多。他亲自跑来码头迎接，正是因为不放心——说实在的，沮授一看到淳于琼那硕大的鼻子，就忍不住牢骚满腹。当年如果淳于琼没有从中作梗，让他把天子迎来南皮，只怕曹操如今早已俯首请降了，哪里还用得着费尽心思去抢董承？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袁公周围的小人和蠢材，未免太多了些。”沮授不无愤慨地想。他一半精力在为袁绍主公出谋划策，另外一半精力消耗在确保这些主意不被那些白痴干扰。这让他很疲惫。

两位政敌皮里阳秋地寒暄了一番，沮授表示该去迎接车骑将军了，淳于琼连忙吩咐手下人把老人搀过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董承突然之间面色变得惨白，他推开搀扶着的士兵，朝着淳于琼和沮授跑来。士兵们试图拽住这位老人，但居然被他挣脱。沮授也吓了一跳，董承在他的计划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可不能有什么闪失。他和淳于琼张开双臂，小跑几步，把跃上码头的董承一下按住。

“董将军，你莫要怕，你已安全了。”沮授安抚他。董承没理睬他，赤红的双眼扫视着码头上，近乎疯狂地喊道：“荀谌，荀谌来了没有？”

沮授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您抵达南皮的时候，自然会安排您见荀大人。”董承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我要马上见到他！马上！不然来不及了！”沮授有些微微的不快，觉得这位车骑将军架子是不是太大了点儿，一个流亡的罪臣，居然还颐指气使。他伸出手掌，按在董承胸膛想让他尽快把情绪平复下来。

当他的手掌一接触董承前胸，董承突然浑身一震，从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登时把沮授喷成一个血葫芦。沮授一下子吓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淳于琼反应迅速，伸出大手一把将沮授拨开，去揪董承的衣襟。

这一抓，居然抓空了。董承喷血之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码头木排之上，身躯蜷缩像只虾米，四肢不断剧烈抽搐。淳于琼眉头大皱，董承之前都还正常，这才刚过河不久，便有怪病发作，实在是太蹊跷了。

淳于琼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推了推呆若木鸡的沮授，催促他赶快过去。沮授是负责接应的人，如果董承有什么遗言，只有他有资格听取。

他勉为其难地凑过去，看董承的死活。董承突然昂起头，野兽一般吼着：“荀谌！荀谌！”每喊一声，他的嘴里都要涌出许多鲜血。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老人在疯狂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试图说出些什么。

沮授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把董承扶起半个身子。董承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剧烈地喘息道：“荀谌！他……到底在哪里！”沮授无奈地环顾四周，然后凑到董承耳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周围的人包括淳于琼都听不清。

董承瞪大了眼睛，捏住郭图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们……他们……郭……”

沮授听到他喊出“郭”字，但不知道这个郭字指的是谁。他俯身想再多问一句，董承的躯体突然一阵剧烈抽搐，然后整个人完全安静下来。

沮授抹了抹脸上的鲜血，脑子一片混乱。董承是袁曹大战前的关键一环，他们为此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如果董承出了什么问题，那可要惹出大乱子的。

淳于琼踱着步子走过来，董承扭曲的五官表明，他死得极其痛苦。对董承的意外身亡，淳于琼可一点都不沮丧。董承生死与否，那是文官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对他来说，这趟乏味的劫囚之旅在结尾居然翻出新的变故，这才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有些兴奋地捏了捏胡子，眼神变得闪亮。

这老头似乎是服了延时的毒药，一直到这会儿才发作。这一路上淳于琼亲自监督，他没沾什么可疑的食物，这么说，他是在被送出许都前就被下了毒。这么一推想，难道说，曹氏是故意让董承被他们劫走？难怪一路上都没有曹军的追兵啊……

从董承的反应来看，他恐怕自己都不知情。一直到刚才毒药发作，他才急于找荀谌，大概是要交代一些重要的事吧？可惜毒药的烈性，让董承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淳于琼激动地琢磨着，心想要不要再渡回南岸一探究竟。忽然他看到董承弯曲的指尖有些异样，凑近一看，发现他在临终前，用手指蘸着血在码头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写得潦草不堪，却让淳于琼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3.

刘协一大早刚起床，冷寿光就匆匆入禀，说荀彧在外等候觐见。刘协在伏寿的服侍下穿好衣袍，用青盐草草漱了口。临出去前，伏寿叮嘱他，说荀彧这么早就过来拜见，许都一定有大事发生，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她有些忧心忡忡，最近许都的“大事”未免多了点，不知孱弱的汉室到底还能承受多少打击。

“无论发生什么事，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就是了。”刘协安慰伏寿。伏寿尽管心事重重，还是被他这句自嘲逗笑了，丰润的嘴唇弯成弧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伏寿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用衣袖掩住嘴，恨恨地瞪了自己的夫君一眼。

刘协“哈哈”笑了一声，双手快速在胸前拉伸数次，然后转身步出外堂。经历了反复数重的压抑、惊惧、愤怒与迷茫之后，他已逐渐从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开始适应自己的角色——准确地说，不是适应，而是让自己的本性自然流露，与大汉天子这个角色慢慢融合。正如杨修所说，他不是他哥哥，不需要勉强去扮演一个不熟悉的人，遵从本心便已足够。

刘协走到外堂，与荀彧各执君臣之礼。然后荀彧告诉天子，车骑将军董承昨晚押运出许，结果途中被一伙强梁劫走了，劫持者很可能是来自于河北袁氏。

刘协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惊愕，旋即陷入沉思。以郭嘉、满宠行事之缜密，居然让要犯在许都附近被劫走，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这件事更像是他们有意为之。可是目的何在呢？

“派人去追了吗？”刘协问。

“曹将军已遣精骑前往追击，两三日内即有回报。”荀彧没有透露郭嘉与杨彪随行的细节，他认为没必要多此一举。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另外一件事。

“袁太尉是举，悖法蔑礼，请陛下颁旨予以训诫。”

“天子训诫啊……”刘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锦盒。锦盒内盛放的乃是传国玉玺，汉室权威的象征。这枚玉玺自从被送还许都之后，一直掌握在天子手中。曹氏若要借中枢以令诸侯，形式上必须得请示天子，用宝后方可视为朝廷意志，行文传檄。汉室最后的尊严，就靠这么一点可怜的权柄支撑着。

“可该给他什么训诫呢？”刘协试探着问。

荀彧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写满墨字的诏纸，双手捧着递给天子：“尚书台已拟好制文，请陛下垂目。”刘协接过制文展卷一读，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

这一篇制文写的文采斐然，滴水不漏，以天子口吻反复质问，为何袁军兵至许都而不觐见？为何路遇朝廷车马而不避道？为何擅邀朝中大臣北上而不知会天子？一连串问了十几个问题，无一字涉董承谋逆之事，无一字指斥袁绍，但字字诛心，把袁绍勾勒成了一个劫持重臣、居心叵测的奸贼，偏还教人无从指摘。

刘协注意到，这篇制文的最后一段说：董承主动请辞回乡，结果袁绍不体恤老人的心意，强邀至河北，董将军一定心生思乡之情，万一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该如何是好？

明明追兵还没返回许都，这封制文里却已预见到董承在河北心情郁卒，以致“身体出问题”，这其中的暗示，可是有些过于明显了。

董承不能死在许都，不能死在曹氏手上，那样他便成了英雄。所以郭嘉故意放董归袁，把这烫手山芋丢到河北。可怜袁绍喜孜孜地满心以为是块肥肉，吃到嘴里才会发现是块硌牙的骨头。

郭嘉不是借刀杀人，而是把人推到袁绍怀里，再偷偷补上一刀。要知道，一个活董承，对袁绍来说极具价值，但一个死的董承，却是一盆避之不及的脏水。

董承一死，天下之人不免暗自揣测。刘表、公孙度、马腾、蹋顿等一方豪强纵有相助之心，也会心生踟蹰；袁氏四州里暗藏的韩馥、公孙瓒旧部和黑山贼余党更是会蠢蠢欲动，袁绍在政治上立陷被动。

刘协在伏寿、杨修等人的帮助下，开始努力用朝堂的思维去看待事物。他惊讶地发现，在这种冷酷的思考法则之内，人命几乎不占分量，可以轻易被舍弃或交换。眼下这篇制文及其背后隐藏的意义，是一个最好的注脚。

“真是好文采，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刘协把制书放到膝前，半是讽刺，半是真心地称赞道。

“是军师祭酒的掾属，叫徐干。”荀彧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陛下也许应该知道，他会接替满宠任许令之职。”

“哦？满宠怎么了？”刘协一愣，他可还记得那张蛇一样的麻脸。

“此次车骑将军被劫，许都卫难辞其咎。只是朝廷正在用人之际，经司空府与尚书台议定，满宠将被调往汝南李通将军麾下，戴罪立功。”

这头阴恻恻的夜枭，终于要离开许都了。刘协咂了咂嘴。他对许都卫没有那么刻骨铭心的敬畏，但也知道满宠的可怕，他的离开，会让许都许多人大大地松一口气。

刘协不知道郭嘉为何把这一位干员调离许都，也许是汝南真的有麻烦，也许是来自于之前曹丕和卞夫人的压力，如果是后者，说明杨修的手段还是奏效了。

至于那个接替他的徐干，刘协完全不了解，他决定回头去问一下伏寿或者杨修，那人再有手段，总不会比满宠还难对付吧？

冷寿光为刘协捧来朱胶印泥，然后打开锦盒，取出玉玺去蘸印泥，却被刘协拦住。刘协说还是我来吧，伸手接过玉玺，亲自在制文上钤盖了个端正的红印。既然汉室没有拒绝的权力，索性表现的大方些。在过去的几年里，汉室一直担当着曹氏喉舌的角色，也不差这一次。

“朕也只有这件事能做，何不亲力亲为呢？”刘协拍了拍手，把文书交还荀彧。

听到这句话，荀彧捧制文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素净的面孔微妙地起了变化，好似一阵风吹过水面，掀起阵阵涟漪。他把制文小心地搁在一旁，轻声问道：“陛下，是否觉得臣跋扈？”

声音不大，但听到刘协耳朵里却不啻一声惊雷。当朝的尚书令，居然在问天子自己是否太跋扈？这为未免太离奇了。

当年大将军梁冀，把持朝政，被质帝面斥为“跋扈将军”，乃至恼羞成怒，毒杀皇帝。至此“跋扈”一词，专为欺主权臣而备。若单以行为而论，荀彧事先代天子拟制文，再请玺用宝，不容说半个不字，比起梁冀、霍光、王莽等人的跋扈来说不遑多让。

但当刘协望向荀彧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一张痛苦、自责的脸。荀彧在极力控制着情绪，可微微抽搐的嘴角、疲惫的眼边与不经意间蹙耸的长眉，朝不同方向牵扯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孔，令他在一瞬间皱纹丛生，老去不止十岁。

“荀令君，你这是……”刘协被吓了一跳，双手局促地放在几案上。不知该怎么摆放才好。

“臣，是否跋扈？”荀彧又轻轻问了一句，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同时闭上双眼。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此时的荀彧，根本不敢与天子对视，生怕天子吐露出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刘协不知道，他刚才那一句不经意的自嘲，像一把沉重船锚被抛入江底，荀彧本已尘封的痛苦被震荡而起，泛出水面。

荀彧自幼所学，都是王佐之术；所立的志向，皆是姜尚、张良之俦。未出仕时，乡党名士无不称誉；出仕曹公之后，更是一帆风顺。为了实现自己对汉室的忠诚，他还一手策划，在许都迎回了天子，解汉室之危于倒悬。

如今他已贵为朝廷尚书令，又是曹公最可信赖的肱股之臣。可越是风光，荀彧发觉离自己的理想越遥远。一门心思地隔绝汉室，一门心思地告诫雒阳系不要与曹公对抗，看似是出自爱护之心，可荀彧忽然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非但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名臣所为，反与史书中那些权奸越发相似。

可荀彧没有选择，他只能把不安禁锢起来，埋首于案牍之间，不去细想自己这份忠诚究竟几分向着曹公，几分向着汉室。

今天早上，满宠告诉他，董承已被顺利地“劫出”许都，计划一如筹画。荀彧突然发觉，自己非但毫不舒心，反而一阵没来由地心虚。他知道，以传统的标准来看，那位车骑将军是忠，自己是奸。

荀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批准使用这么一种卑劣下作的伎俩，来打击政敌。他一直试图回避的忠奸之辩，随着董承的离去，逐渐付出沉默的水面。荀彧从那时开始，便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当刘协不经意地说出那句自嘲时，他再也无法承受重压，不得不伏在地上，向天子问出了一个可能导致自己身败名裂的问题。

“臣，是否跋扈？”荀彧第三次发问。他是在借着向天子发问的机会，拷问自己。

刘协愕然地看着这位尚书令，突然意识到，荀彧的痛苦，与自己是何等相似。他们都身处在一个不情愿的环境之下，扮演着与本心相违的角色。

略作思忖，刘协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右手有节奏地拍打着玉玺，用舒缓而奇妙的声调咏道：“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

荀彧昂起头来，对天子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这是《离骚经》里的句子，说的是屈原因佩带蕙草、白芷等高洁之物，而成为奸人攻谇的口实，隐喻三闾大夫守正不移，为朝中所不容。

汉代治经学章句者，对此无不熟极而流。可天子为何忽然吟出这样的句子？尚书令何等聪慧，只困惑了数息，便洞悉了其中暗示。天子挑选此句吟诵，意义含蓄而清晰——朕知道你本心清白，只是为奸人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当下环境，无论荀彧还是天子，都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传出去将是一场政治大灾难。天子能体察到这一苦衷，便以这种方式隐晦地予以安抚，让荀彧一时感动莫名。

但埋藏在其中的深意，却不止这些。“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的下一句，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荀彧闻弦乐而知雅歌，知道天子的本意，其实是落在这未曾咏出来的一句上。

心之所善，岂不就是王佐之道？九死未悔，岂不就是效忠汉室？这个劝诫太敏感了，不得不把它深深埋藏在辞赋之中，让人去细细品味。

这种温和而含蓄的手法，天子在从前可从未表露过。

“是臣一时失态了。”荀彧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适才流露出的情绪全数敛回，又变回那位清雅淡然的尚书令。至于心结是否解开，又该如何抉择，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陛下您可变了不少。”荀彧感慨地说。

之前的天子是一个阴冷、隐忍的年轻人，从来不苟言笑，喜欢用一种平静而危险的眼神观察他们这些曹氏心腹，像是一个孱弱的复仇者；而现在天子变得温和多了，言谈举止更加圆柔。

荀彧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而来，但他确实从心底期望天子是这样一个人。这种潜藏着的期望，从某种程度上冲淡了他的疑虑。

两个人默契地把刚才的话题跳过，随便闲聊了些别的。刘协忽然不经意地问道：“曹司空与袁太尉行将交锋，何者占优？”荀彧答道：“郭祭酒曾进言曹公，说我军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刘协道：“‘十胜十败论’朕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不过有些避实就虚，未免空泛。若以实数比较，是否曹公处于劣势？”

荀彧一时无言。天子所言确为实情，河北地广人稠，十分富庶。此次袁绍倾巢而来，无论兵力还是所携粮草辎重，皆远胜曹军。若非如此，荀彧也就不必在许都拼了命往前线调集兵员物资了。

只是天子忽然问起这个，不知有何用意。以他的智慧，该知道无论曹袁谁获得胜利，汉室的情形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改变，甚至可能会更糟糕——袁绍对汉室的轻蔑程度，还在曹公之上。

荀彧斟酌再三回答：“我军有大义在手，袁军不及。”。言外之意，除了大义，其他方面曹操都是不如袁绍的。荀彧说了实话，也是对天子刚才的回报。

刘协把玉玺重新放入锦盒：“荀令君，朕忽然有个想法，你可否问问曹公，看是否可行？”

在一旁的冷寿光面无表情，眼神却是一凛。这位性格柔弱的天子，居然已经开始学着操弄人心了。刚才君臣一番交心，让荀彧感激无余，此时趁机开口，让尚书令连一个不字都不忍说出来。

“陛下请说。”荀彧果然没有迟疑。

刘协眼神里隐隐有些兴奋。这是他当了皇帝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出建议：“朕想御驾亲征，赴官渡为曹公助力。”

荀彧听到这个要求，一下子呆住了。

4.

同时发呆的，还有赵彦。

他此时躺在自己家的木榻上，右手枕住脑袋，左手高举着一样东西仔细端详。

昨天晚上陈群听到许都卫那边出了变故以后，匆匆赶了过去。赵彦在西曹掾等到天亮，一个小吏过来告诉他，可以回家了。赵彦问陈群跑哪里去了，小吏说他一直在尚书台议事没出来过，什么事却不肯说。

赵彦回家以后，用井水洗了把脸，关好门窗，这才把那件在皇城废墟里找到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一片狭长白绢布，边缘已经烧得焦黄。从形状能看得出，它曾经属于某一件中衣的衣袖部分。

朝廷的东、西织室例由少府管理，赵彦跟着孔融，也曾对帛缯之事下过一番功夫。从烧焦的丝线断头，他辨认出这片残绢质地是双丝细缣，出自民间织工，所以丝质微微泛黄，远不及官织的蜀缣和临淄缣细腻柔滑。

织一丈“双丝细缣”所耗生丝，是普通织物的两倍，而且工艺繁复，很容易抽丝泛黄，行话谓之“破黄”，卖不出好价格，所以民间很少生产。最近十来年，天下纷乱，蜀道不通，中原特定几个地方才开始有织户尝试生产这种细缣，供给当地大族。

天子从雒阳迁至长安，再迁至许都，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赵彦可以肯定，汉室所用帛物，要么是从宫里带走的正宗蜀产细缣，要么是曹氏进献的普通丝帛，断无可能使用私产的“双丝细缣”。董妃就曾经对赵彦抱怨过，说堂堂汉室现在连匹像样子的织物都拿不出来，只能穿曹氏送的破烂。

而他居然在寝殿的废墟里发现了民间“双丝细缣”质地的中衣，这说明，至少有一个外人曾经进入过寝殿。这人要么穿着这件衣服，要么带着这件衣服，但他在离开时，肯定没带走。

直觉告诉赵彦，这件事与董妃的嘱托密切相关。

赵彦高举着绢布来回看，忽然动作一僵，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扯住绢布两头，把它举到窗边。这时候已经接近巳时，日头正高，一道光线从窗边射进来，透过绢布照入赵彦的眼睛。

借着光照，他能勉强看到帛布内里经纬交错的纹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根纤细的丝线巧妙交汇，构成一个菱形织纹，不瞪大眼睛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不同产地的织工会在布匹上留一个专属记号，方便分货贩卖，万一有什么纠纷，也可以籍此追查。比较知名的官家和民间织室，都会在少府留有记录，哪个记号对应哪地的织工一目了然。

赵彦记得，孔融就任少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重整朝廷内档，并得到了荀彧的大力支持，从雒阳、长安等地回收了一大批残缺不全的历代文书案卷。这些文书都被囤积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库房里，除了孔融没事进去翻腾一圈以外，乏人问津。想到这里，赵彦在榻上待不住了，赶紧穿好衣袍，推门出去。

他们家仆役很奇怪，主人出去一夜不说，怎么回来才待了半天，就急急忙忙又要出去？他想询问，却被赵彦狠狠推开。再一定神，主人已经跑出大门，连门都没关。

好不容易捻到一点线头，可绝不能轻易放过。赵彦望了望天上有些刺眼的大火球，在路人的注视下狂奔起来。

他飞快地跑过一条条街道，一刻都不肯放缓。当他即将穿过两条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时，从左侧突然冲出一辆马车。马车车夫见势不妙，及时拉住了缰绳，辕马前蹄抬起，发出不满的嘶鸣声。这一人一车堪堪交错，马车车轮上甩出一串雪泥浆，在赵彦背后划出一道灰印。赵彦看都没看，加速往前跑去。

“咦？那不是赵彦么？”郭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手搭凉棚，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彦消失的背影。他把脑袋缩回去，摸摸下巴：“一大早就在城里跑步健身，身体好可真叫人羡慕呀。你说对吧？杨公？”

杨彪坐在另外一侧，闭目不语。他年纪太大了，又在外头折腾了大半夜，已经疲惫不堪。郭嘉看他这一副神态，知趣地闭上了嘴。

马车一直到了杨府大门口才停下来。郭嘉和杨彪还没下车，杨府大门忽然打开，杨修从里面急匆匆地迎出来。

杨彪望着自己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是想告诉他自己已无能为力，还是试图告诫他不要继续招惹郭嘉。可这个细微的暗示，让杨修更加忿怒，他的脸上腾地升起毫不掩饰的怒火。

“父亲！”

杨彪抬头阻止杨修继续说下去：“董承被劫，北方局势只怕不稳。所以徐福这次会跟郭祭酒北上抗袁，算做咱们杨家臂助汉室之功。”

他一句话，就让杨修明白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郭嘉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杨修在早上才听到风声，说满宠可能不会继续担任许都令的职务，要外放汝南。他开始以为是自己的手段奏效，可现在听到父亲这么说，才意识到情况绝非那么乐观。

表面看，满宠被迫去职，徐福无奈北上，双方各输一招，曹氏拿一个许都令换了一个布衣武夫，有些不值。但实际上满宠只是平调汝南，职权更重于从前，许都令也会另有安排，许都局面不会有任何松动——而杨家却是实打实地损失了一个绝顶高手，还把半个身子暴露在明面，进退两难。

更让杨修深觉侮辱的是，郭嘉甚至不是专门出手来对付他的。

满宠的南下，是因应南方局势的必然安排；董承被劫，是为了让袁绍在政治上陷入被动。即便没有杨修上蹿下跳，这两件事郭嘉仍旧会做。

换句话说，郭嘉只是在按自己节奏布局同时，顺便反击了杨修一下而已。

郭嘉慢条斯理地爬下马车，当着杨修的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杨修直勾勾地盯着他，狭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如同一只被夺走了口中鸡雉的妖狐。

“我还没有输。”杨修忽然开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郭嘉有些无奈地撩拨一下额前乱发，拍拍杨修的肩膀：“我对输赢没有兴趣。”

杨修把郭嘉的手拨开，冷冷道：“你等着瞧吧，曹公幕府之中的第一策士，一定会是我。”

郭嘉怔了怔，旋即一脸认真地回答：“等我死后再说这个好不好？”

这时候一个小吏从远处跑来，在郭嘉耳畔耳语几句。郭嘉听罢面色一凛，抬手与杨氏父子一拜，然后匆匆离去。

“什么事竟能令郭嘉面色生变？”杨彪喃喃道。

此时杨修已经收敛起那副嫉贤妒能的面孔，双手抄在袖子里，笑嘻嘻地答道：“我猜啊，是陛下开始反击了。”

第十一章　画像上的密码

1.

皇帝要御驾亲征。

听到荀彧转述天子的这个建议，屋子里的人都为之一楞。

这里不是尚书台，而是荀彧的私人府邸。只有在商议最机密的事情时，荀彧才会选择在这里会客。此时在屋子里的只有四个人，他们代表了许都城内最高的实权。荀彧刚刚向其他三个人转述了天子对官渡的一个小提议。

“陛下是打算投袁吧？”曹仁忍不住率先开口说道。军人的思维，总是比较简单。在他看来，天子显然是打算打着“御驾亲征”的旗号离开许都，跑到官渡，再伺机投靠袁绍。不过他自己又想了想，否决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司空府会不会允许天子北上，也不说汉室能不能顺利脱曹投袁。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天子成功投到袁绍阵营，是否处境会比许都更好？要知道，早在曹公之前，沮授就曾向袁绍提议收留汉室，结果被其他袁家幕僚反对，最后袁绍一口否决。那位大将军和手底下人对汉室的不屑态度，可见一斑。

“问题不在于陛下想去哪里，而在于他提这么个荒唐的建议，到底想干什么……”

郭嘉一手支着大腿，一手捏着下巴。对于天子这个突兀的提议，连他都感到有些难以把握。

有汉一朝，御驾亲征这种事只有高祖刘邦、武帝刘彻和光武帝刘秀三人干过，而且这三人全都是在完全掌握朝政和军队的前提下，才敢挥师离都。眼下的汉天子一无实权，二少权威，俨然一个傀儡，却也说要御驾亲征，未免有些可笑。就好像一个穷光蛋，却要学豪商说要大宴天下一样。

曹仁想得烦闷，一捶桌子：“既然那位陛下如此积极，咱们索性把他绑到阵前当肉盾，一路推过去。袁绍那老小子胆敢放箭，就坐实了反贼之名，岂不快哉！”

郭嘉哈哈一笑。曹仁这说法粗率大胆，但不无道理。汉室虽衰微，毕竟还是天下之共主。当年关东诸侯联军讨董，如果董卓旗帜鲜明地亮出天子，以大义名分讨伐叛军，联军必败。可惜那个粗鄙的关西汉子不懂政争之道，终致败亡。

不过今日的情势，又略有不同。曹公的对手，是四世三公、声名煊赫的袁氏一族。曹军固然可以把天子抬出来助势，袁绍同样可以站出来指责曹操矫诏，或者干脆另外扶植一位天子——他手里刘氏宗族可不少呢。天子这枚棋子，对付袁绍可不是这般用法。

再者说，假如天子去了前线，曹公必须从本来就处于劣势的兵力分出一部分来保护——或者说监视天子；还得考虑一旦战败，如何裹挟天子安全后撤……总之麻烦多多，好处却少之又少。

“文若你真的没听错么？”郭嘉问。

“我倒希望我是听错了。”荀彧苦笑道。如果天子要求在某些重要职位上安插雒阳系的官员，或者掌握一支宿卫，甚至要求更多政治权力，这都可以理解。可天子偏偏提出这个御驾亲征的荒唐要求，让他十分困惑。

曹氏阵营最具智慧的两个人，因为傀儡天子的一句话而陷入苦苦思索。这时候，在屋子的角落里悠悠传来第四个人的声音：“诸位想的可都岔了。”

三个人一齐把视线投过去，看到“老毒物”贾诩跪坐在角落里，裹着貂裘，含含糊糊地说道。

今日议事本是机密，贾诩这新降之人本来是没资格的。但荀彧还是派人把贾诩请来了，希望能借重他的狡黠智慧。贾诩和郭嘉不同，郭嘉是螳螂，时机一到，出手犀利，从不拖泥带水；而贾诩却是一只圆滑老到的蜘蛛，在阴暗处不露痕迹，于无声处悠然布局，等到对手惊觉之时，已然深陷罗网，怎么都挣脱不开了。

他自从带着张绣投诚之后，一直安静地蛰伏着，谁都不知他想干什么。因此郭嘉也赞同把他请来商议，想摸摸这老家伙的底细，看他到底在织什么网。

此时贾诩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曹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贾先生，你有何高论？不妨说来听听。”随即用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补了一句道：“不过请先把那条流涎擦去吧。”

贾诩抬起袖口，把那串快滴到地上的口水擦干净，歉然道：“上了年纪，肺木阳虚，嘴角松弛，总是不免的，不免的。”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老头子装病已经入戏太深，年头太长，恐怕他自己都不大分得清楚真假了。

许都城里曾经传过一个笑话，说贾诩出生的时候，有名医专门诊看过，说这孩子体弱多病，病根无法根除，只能苟延残喘七、八十年而已。

贾诩擦拭干净，缓缓说道：“张君侯与曹公本有嫌隙。然而如今曹公却对其如此信任，请问这是什么道理？”曹仁恼怒地伸出大巴掌去拍他的肩膀：“我说老贾，你糊涂啦？咱们说陛下的事呢，能不能别老念叨你那位张君侯？”

贾诩却恍若未闻，自顾絮叨着：“设若张君侯突然举军投效，曹公必然心生疑窦，难以信交。是以当日董承作乱之时，西军入城深入腹心，许都阖城皆在张君侯一掌之中。可他平定祸乱之后，敛兵掩旗，自引军退去，世人方知君侯忠义。”

荀彧、郭嘉同时颌首。西兵入城，绝对是一次极为大胆的操作。谁也没料到，与曹公血海深仇的张绣居然突然反正，杀了董承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放着近在咫尺的司空府不入，乖乖退出了城去。一直到那时，荀彧才算是对张、贾二人真正放心。

“所以我一直对张君侯说，先有大疑，始有大信。”贾诩说到这时，把声音略提高了些，“张君侯能如此，别人亦能。”

曹仁疑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真的要去官渡，而是在政治上做个姿态。打算借此取信曹公？”

“调皮的小孩子闯了祸，总会试图表现得很乖巧，免受责罚。”贾诩的话从来不肯说得直白，拐弯抹角，躲躲闪闪，但偏偏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董承之乱被荀彧控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内，雒阳群臣没有遭到大清洗，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天子参与了这件事——但这不代表曹公对天子没有想法。董承之乱后，借住在司空府的皇帝一定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曹公的愤怒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来。

所以皇帝只得主动示好，打出“御驾亲征”的旗号。这样一来，汉室将与袁氏彻底决裂，让后者在名义上变成叛军，必会让其军心沮丧，人心浮动，袁绍也必痛恨汉室。

这是汉室向曹氏缴纳的一份投名状，表明无意北向。唯有如此，曹公才会真正相信汉室已屈服。

这时荀彧开口了：“纵然天子有此一想，曹公也未必会应允此事。”

若论臂助，荀彧是曹公的肱股重臣；但若论心腹，却谁也不如郭嘉了解曹公更多。郭嘉听到贾诩发问，纤细的手指伸进乱发里抓了一抓，眼睛闪亮：“贾公为何有此一问？”

贾诩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又把话题扯远：“袁绍军中，必有见过陛下天颜之人吧？”

“可着实有不少人。”也只有郭嘉能跟上他飘忽不定的思路。

“袁氏四世三公，世代皆食汉禄。若他们能有机会觐见陛下，奉忠输诚，也是一桩美事啊。”

贾诩没再继续说什么，重新把双肩垂下去，把双眼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几乎看不清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郭嘉听到这话，先是哈哈大笑，随即笑容一敛，手指着老人鼻子道：“你这个家伙，真的是太危险了。”贾诩不置可否，跪坐在原地宛若一尊翁仲。

汉室与曹操的不合，尽人皆知。如果天子通过某种渠道告诉袁绍，汉室愿为内应对抗曹操，并且亲身在官渡露面，袁绍必会笃信不疑。接下来曹氏可以运用的谋略，可就太多选择了。

用“当今天子”玩诈降，也难怪郭嘉会说贾诩太过危险。

荀彧脸色却有些沉重：“奉孝、文和，此事有些太过行险，我以为不妥。”郭嘉摆摆手道：“倒也不急于一时，待我到了北方，与主公商议便是——若是主公首肯，贾公你可不要袖手旁观呐。”

贾诩徐徐拂了拂袖子：“张君侯也在军中，我自然要看顾他。”

这三个人讲的话如同打哑谜一般，把曹仁听得一头雾水，急得插嘴道：“你们三个到底在说什么？一会儿袁绍一会儿我大哥一会儿又转到张绣那里了，咱们不是在说陛下么？”

三个人都看着曹仁，似笑非笑。曹仁也不是蠢货，细细琢磨了一番，不禁瞪圆了眼睛：“你们……真的打算搞什么御驾亲征啊？”

“不，不会有什么御驾亲征，陛下会一直留在许都。”郭嘉狡黠地摩挲着下巴。荀彧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暗自叹了口气，曹公这次对袁绍开战本就是一次豪赌，郭嘉不会介意再下一注大的在上头。

可是，贾诩为什么要从中推动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荀彧转过头去注视贾诩，发现那个人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从未让人看清过。

贾诩似乎觉察到了荀彧的担心，再度睁开双眼，慢吞吞道：“荀令君，在下正好还有一事相求。”荀彧问他何事，贾诩说可还记得司徒王允么？

司徒王允，这个人荀彧怎么会不记得。在董卓祸乱朝野、群雄束手之时，这位汉室忠臣一手筹划，劝诱吕布，诛杀董卓，几乎凭一己之力把整个汉室扶起来。可惜后来王允不懂安抚之道，为群龙无首的西凉军所杀。至此朝廷倾覆，当今天子不得不开始了尊严丧尽的流亡生涯。

讽刺的是，一手造成这一局面的，正是眼前这位贾诩。他一言劝回了本欲逃回家乡的西凉将领们，反攻长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贾诩才是杀害王允的主谋。

他这时候突然提出王允的名字，让荀彧和郭嘉都心生警惕。

贾诩道：“当日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我阻拦不及，结果王司徒和三个儿子以及宗族十余人惨遭戕害，至今思之，仍旧痛悔不已。前一阵我无意中访到，王司徒有个哥哥，膝下二子，一个叫王晨，一个叫王淩。他们侥幸逃出长安，回到并州祁县老家。这等忠臣遗孤，朝廷不该忘记。”

荀彧不知道贾诩是良心发现，还是别有目的，不过他这理由冠冕堂皇，倒也无从拒绝。

“以文和你的意思，朝廷当如何表奖？”

“此天子事，在下可不敢置喙。”

荀彧听明白了，贾诩这是要给天子做个人情，委婉地缓和君臣之间的敌意，顺便给各地大族示好，表明他不只是乱汉之臣，也会维护名士遗苗。看来，这个家伙毕竟也是对自己的坏声明有所顾忌，打算洗白一点啊。

祁县王氏在并州是有名的大族，袁曹大战在际，这样的家族如能拉拢住，对曹军大有好处。这个人情，倒也值得做。

“我知道了，我会禀明天子的。”荀彧回答，贾诩连忙伏地致谢。郭嘉饶有兴趣地盯着贾诩的动作，好似盯着一截被蛀空了心的木桩——表面看是截烂木头，里面藏着多少虫蚁，可是谁都不知道。

“该不该让他也看看那几幅画像呢？”一个念头掠过郭嘉心头。

2.

赵彦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到少府存放内档的曹属前。他身子不算健壮，这一段路跑得肺部有些辣辣地疼，不得不放缓脚步，慢慢呼吸以平复心情。

这里虽然号称是少府曹属，可其实只是两间破烂不堪的木屋，分成左右两厢。窗棂与门框都歪歪斜斜，屋顶的青灰瓦片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上一次大雪把上头压塌了几个洞，还没来得及修补，只用一片麻布半遮住。

一想到上次大雪，赵彦眼中不由得一酸，那是董妃去世的日子啊。她那一天死得何等无助，何等凄凉，最后连尸身都不知道葬于何处。从此赵彦每次看到雪，都会觉得心如刀绞，因为每一片从天而降的晶莹六出，都可能是董妃的坟塚。

赵彦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门没有锁，没人会对这种破落地方感兴趣。他踏进去以后，一股浓郁的竹纸的发霉味扑鼻而来，屋子里倒是不暗，因为屋顶漏了好几处大洞，几道光柱垂射而下，照出屋子地面上的数摊圆锥形积雪。

朝廷历朝内档文书卷帙浩大，在这里积存的只是一小部分。可即使是这一小部分，已然把整个屋子填塞得满满当当。几十个阔口的柳条筐和木箱中全是竹简、木简和绢纸，有的编串成卷，更多则是散乱地扔在各处。这些东西全无编类，摆放杂乱，负责搬运的人根本就是漫不经心。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时代，能有人把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无用之物搜集起来，存放一处，已属难得。

赵彦挽起袖子，开始猫下腰去检查。在少府这段时间，他跟着孔融学了不少东西。比如说策、制、敕等天子颁文都是用绢，章、表、书、状等朝廷行文用木简或麻纸，等而下之的是诸曹掾的吏事案牍，皆用竹木简。所以他只盯着那些竹木签子就可以了，其他的可以弃之不管。

纵然如此，这工作量还是不小。这样的冷天里，赵彦居然找得汗流浃背，前后翻了一个多时辰，眼睛酸疼不已，可还是一无所获。

赵彦坐了一会儿，捶了捶有些麻木的大腿，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找的，是各地织物在少府的备案记号，这个不是日常行文，往往数朝不易，所以它的载体不应是简，而是要刻在金石之上，之前的思路错了。

想到这里，赵彦复又起身，在屋子里翻腾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屋外传来脚步声。赵彦大惊，他可没想到平时老鼠都不愿意来的少府曹属，今天居然破天荒有人过来。

严格来说，他属于擅入记室，要是认真起来，也算是一桩罪名，许都卫少不得又会怀疑，赵彦可不想再给陈群添麻烦。他左右看看，忽然发现在阴暗角落里有一个大木箱子，箱子极大，他掀开箱盖一猫腰跳了进去。

他刚跳进去，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彦悄悄抬起箱盖的一条缝，看到进屋的是一男一女。女的他认识，是废帝刘辩的遗孀唐姬，男的似乎是个军人，年纪似乎比唐姬还小一点。那名军官背对赵彦，看不清面貌。他身材魁梧，比唐姬足足高出两头，可是两条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垂下，显得局促不安。

“莫不是唐姬耐不住寂寞，也想改嫁了？”赵彦暗想。寡妇再醮，这倒没什么出奇之处，但一位帝妃动了心思，这却是有汉以来头一遭。

可是唐姬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赵彦的猜想：“听说你昨天随郭嘉与杨太尉出城？”唐姬的声音很冷漠，比这屋子还要阴冷几分，怎么也不可能是见情人时的语气。

军官连忙躬身道：“此系公务，不敢怠惰。”

“是啊，又是个雪夜。你总是雪夜执行公务，真是辛苦了。”唐姬的话满是嘲讽。说完以后，她昂起头，透过屋顶漏洞朝天空看去，口中喃喃：“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风寒，可有董姐姐死的那一晚冷？”

听到这句话，军官更加不安，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一步。面对这位废帝之妃，他总是束手束脚。听到董妃的名字，在箱子里的赵彦也是手腕一抖，好险没撑住箱盖。

唐姬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瘦弱的身躯靠在柳条筐旁，直视孙礼那年轻的脸庞：“你昨晚出城，曾经寻得几幅画像交给郭嘉，里面画的是什么？”

赵彦根据这寥寥几句话的信息，判断出两个人的关系，近似于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不过唐姬似乎不是用什么把柄来要挟对方，而是不停地刺激对方的耻辱和愧疚。

最关键的是，赵彦感觉到，似乎两人之间的这种奇怪关系，与董妃的死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他屏住呼吸，继续安静地听下去，一点也没觉察到箱子里的异样。

在外头。对于唐姬的要求，孙礼有些犹豫。那些画像应该隐藏着很重要的信息，不然郭嘉不会郑重其事地收藏起来。一位王妃开口询问这种军国大事，这让他既奇怪又为难。

“郭祭酒不许外泄，我没有权力告诉别人。”

“你也没有权力坐视一位皇妃的死亡。”唐姬继续逼迫道，下巴微抬，淡眉挺立，让她看上去像是一柄锋利而秀气的短刀。

如果孙礼有勇气抬起头直视唐姬的话，他会发现，这位姑娘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强硬。她的眼神每次说话都会游移，不时吞咽口水，右手的指头偶尔还会去拈起衣襟，重重搓动一下。

唐姬心里清楚，严格来说，董妃的死真正要归罪于她、杨修和伏后，他们谁都没资格苛责这位孙校尉。可是她必须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从他嘴里压榨出东西。这种做法有些卑鄙，不过唐姬别无选择。

这个工作从董妃之死那一刻就开始了。杨修认为孙礼这个人心性偏柔，他有忠汉之心，道德感很强烈，却又屈从于现实，矛盾心态值得利用。在杨修的安排下，唐姬开始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碰到孙礼，每一次都毫不客气地嘲讽他，让他逐渐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和愧疚，籍此控制他，让他成为曹军中的一枚眼线。

画像之事唐姬是从杨彪那里听说的。杨太尉说郭嘉拿到画像以后，表情很是古怪，可惜他没机会看到内容，但似乎与神秘离京的邓展有关。杨修指示唐姬尽快与孙礼联系，问清内情。唐姬只得主动去找孙礼，并把他约到这间人迹罕至的屋子里来。

孙礼依然保持着沉默，唐姬决定采取另外一种办法。她把声音放缓，让压力稍微松弛了一些：“孙校尉，人可以犯错，但不能一错再错。我不妨告诉你，那些画像，关系到天子的安危。你若真的忠心汉室，该知道其中利害。”

孙礼终于被说动了，他艰难地张开嘴：“画像一共有五张，上面画的都是人的绘像。”

“是谁的？”

孙礼摇摇头：“我不认识。”

“这些画像是从哪里找到的？”

“许都附近的路旁雪地里，应该是邓将军遗留下来的。”

“邓展？”

“是的，他前一日出城，据说是去了温县。”

唐姬的脸色“唰”地褪成一片惨白。邓展、温县、画像，这三个词汇聚到一起，很容易联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郭嘉对皇帝的身份起了疑心。

“郭嘉……拿到画像以后有没有说什么？”唐姬的话里有了几丝慌乱。

“没有，不过郭祭酒拿着画像看了很久，以致我们耽误了追击董承。”孙礼略带抱怨地回答。他不知道上头的内情，一直在为没有追上劫囚的队伍而遗憾。

心乱如麻的唐姬又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便离开了。她必须立刻进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伏姐姐与天子。孙礼被要求多在屋子里待一阵，以免被人看到两个人一齐出入。他自己在屋里保持着先前的立姿，过了好一阵才离开。

他们走了以后，赵彦才掀开箱子站起来。从刚才那段话里，他发觉了三件事：一是唐姬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安分，这位弘农王妃似乎在策划着什么，或者代表着什么势力；二，董妃的死，与那个年轻校尉有着直接的关系。

赵彦一边琢磨着，一边抬腿从箱子里迈出来。他的手指无意中碰触到一个冷硬的东西，随手一抓，发现抓起来的是一枚扁平铜符。这铜符以蟠虺为顶，底部呈铲状，表面凹凸不平。在最上端写着两个鸟篆：织造。下面分成两列，一边刻着许多字，一边刻着各种图形。

毫无疑问，这正是赵彦寻找的织室备案。它藏在一大堆竹木简中，若非赵彦改变思路，根本不可能找到。赵彦如获至宝，急忙拿起来细看。他先找到左侧一列的菱形符号，然后用手指划向与之平行的右侧，在那里，蚀刻着来四个隶字：并河内温。

并州河内温县。这么说，那段织物应该是温县所出。

赵彦一下子想起来了。刚才唐姬和那名军官的话里，似乎透露说温县出了件大事，惊动了郭嘉亲自过问——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真是一个大突破。可是赵彦却头疼起来。原来他苦于线索太少，无从下手，可现在突然有了一大堆头绪，他反倒糊涂了，不知接下来该去设法接触一下那个校尉，还是去跟踪唐姬，抑或查查温县织物的来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乱七八糟的竹简，把铜符捞出来。不小心“啪”的一声，一枚竹片被铜符带起，跌落在地。赵彦俯身捡起来，随便瞄了一眼。这竹片两指见宽，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光和四年夏七月已卯日辰时王美人娩于柘馆皇子一臣宇谨录。”

在“皇子”与“一”字之间的空隙大了些，有被刮刀刮过涂抹的痕迹。

“这些内档放的还真是杂乱啊。”赵彦感叹道。他知道这是出自宫内的记录。汉制嫔妃分娩，皆不得在宫内，须外出就馆，这枚竹简估计是负责伺候的黄门记录。这些分娩记录居然和织室的文书混在一处，可见在搬运文件时有多混乱。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温县，无暇多想，随手把那枚竹简丢开，匆匆离开屋子。

3.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唐姬踏进了司空府。她手里提着一篮鸡舌香和苦艾，名义上是来探望伏后的。负责护卫皇帝的宿卫对她略一检查，即放行了。她穿过几条走廊，迎面碰到了杨修。

杨修暂时还代着宿卫的工作，这给他接近皇帝创造了便利条件。除了不能进入皇帝皇后的寝室和曹氏家眷住所之外，司空府内可以随意活动。他看到唐姬，使了个眼色，伸手过去接她的藤篮。

“陛下正在会客，暂时不能进去。”杨修压低嗓子说，同时用手在篮子里翻来翻去，假装检查。

唐姬会意地点点头，也小声说道：“已经弄清楚了。那五张画像，乃是邓展自温县取回。”杨修一听，脸色骤变，手里的动作一僵。

郭嘉借董承被劫一事，轻轻一石打中数鸟，已经让杨修狼狈不堪。他万万没有想到，郭嘉居然还有后手——刘协在做皇帝之前，一直在温县生活。此时郭嘉居然派人前往温县画像，毫无疑问，他一定是怀疑皇帝的来历，甚至可能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唐姬急切地问：“德祖，我们怎么办？”如果让郭嘉知道皇帝的真实身份，那汉室将面临着灭顶之灾。一想到这点，她就心慌得不行。

“让我想想……”杨修放下藤篮，闭上眼睛，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拼命挤压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郭嘉这个对手太可怕了，回许都才区区数日，轻描淡写几手布置，便几乎把他们逼到了死角。

他浑身在战栗，但这不是因为害怕或紧张，而是兴奋，就像是赌徒面对着一盘即将开盘的巨注和一个极其高明的对手，感官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郭嘉越是难以对付，这种刺激感越强烈，才越有击败的价值。

“不对……郭嘉应该还不知道。”杨修缓缓睁开眼睛，口气十分笃定。

唐姬问：“你怎么知道？”

“他这种人，一旦把握住了优势，会以最快的速度出手，电光火石之间击溃敌人，不容任何喘息。如果郭嘉已经知道天子的身份，你我如今早已身陷囚囹，哪里还会在这里从容讲话。”

杨修的语气里带着淡淡苦涩。刚才他见到郭嘉，被后者以胜利者的身份小小地教训了一下。由此可见，郭嘉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急于出头的小角色，随手敲打了一下，却没视为心腹之敌。这对杨修的自尊心是一个打击，同时也证明，郭嘉确实不清楚天子的底牌。

“那他派人去温县，到底是为什么？”

“郭嘉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天子的身份。他应该是对那具面目稀烂的‘杨平’尸首产生了怀疑，认为有人在试图掩盖什么，所以才会派出邓展去温县调查，只是针对杨平或者杨俊而已，与天子无关。”

杨修把自己代入到郭嘉的思考方式中去，豁然开朗，思路越来越清晰。

“那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样危险吗？”唐姬反问。杨平就是刘协，郭嘉只要一看到画像，立刻就会明白两者的关系。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我爹告诉我，郭嘉已经看过了画像内容。可是，他一直到现在仍旧没有动作。要么是那画像画得不够逼真，他没能辨认出来；要么是他还有更大的图谋，隐忍未发——还有一种可能，温县有高人识破了郭嘉的用意，设法把画像调包或伪造。”

杨修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最后一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郭嘉的手段缜密，不会不考虑到这些因素。现在一共有五张画像，说明是来自于五个不同的人的描述。他们彼此独立，即使其中一张是伪造的，也能很快被识别出来。除非温县所有见过杨平的人全都事先串通好，否则郭嘉这个安排不可能被破解。

“如果能亲眼看看画像就好了，孙礼能有机会弄到手么？”

唐姬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孙礼只是个校尉，这种级别的机密他肯定接触不到。更何况，他向唐姬透露情报只是出于愧疚，不可能指望他背叛曹氏。

杨修沉思片刻，把藤篮重新塞到唐姬手里，笑道：“赌注已下，骰子也已经扔出去，无论如何咱们是不能离席走人了。”杨修的话里有担忧，也有兴奋。

担忧的是，他们这个偷天换日的完美计划，如今变得岌岌可危。温县已然引起了郭嘉的关注，这个计划的第一重保护发生了龟裂——尽管这还未危及到天子本身，但如果任由郭嘉查下去，早晚会把整个汉室暴露出来，必须要尽快拿出个对策来。

兴奋的是，比起未雨绸缪，杨修还是更喜欢这种亡羊补牢的刺激感。他搓了搓手，让开身后的通道，让唐姬赶快去禀报天子。

“德祖，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这事得你拿主意。”唐姬急道。杨修是他们的核心，无论是居中谋划还是实行，离了他都不成。

杨修指了指身后的走廊：“我自然不会甩手旁观，可拿主意的不在我，而在那边。”

“天子？他行吗？”唐姬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那次逼宫之后，她对“刘协”的懦弱认识深刻，没指望他有多大作为，只要乖乖扮演好皇帝这个角色就足够了。

杨修看出了唐姬的不屑，他带着一丝神秘说道：“天子已经觉醒，许多事情会变得愈发有趣。你最好尽快抛开成见，否则可追不上他的步伐。”

唐姬疑惑地盯着杨修，仿佛他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杨修知道她不信，也不多做解释，只让她赶紧去觐见陛下。

“天子不是正在会客么？”

“那位客人，与这件事也有莫大的干系。”杨修回答。

很快唐姬就明白杨修为什么这么说。她踏入寝殿之时，看到一个人跪坐在天子下首，他是个独臂人，脸色惨白而疲惫。

当初是他把刘平带出雒阳，一手抚养长大；是他甘愿自断一臂，把杨平悄无声息地送入许都。这是汉天子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初的一环：杨俊。

这一对曾经的父子、如今的君臣此时看着对方，彼此都有些尴尬。

刘协自从来到许都以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无暇旁顾，但他一直想见见自己的“父亲”。杨俊抚养刘协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把他寄养在司马家，表现得颇为冷淡。现在刘协明白了，杨俊是刻意保持着隔阂，大概那时候他就有了预感，“杨平”早晚会有一天会舍弃这个身份，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唐姬进来之前，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进展得很不顺畅。这里是司空府，耳目众多，刘协拿捏不准该如何对待昔日的父亲，杨俊显然也不适应如今的天子，对话经常陷入冷场。好在伏寿在一旁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才把局面维持得不冷不热。

他们看到唐姬进来，都松了一口气。伏寿迎上去，把杨俊介绍给唐姬。杨俊和唐姬虽为同谋，彼此却没见过，如今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彼此少不得寒暄几句。

严格来说，外臣、皇后、王妃混杂一室相见，这是不合礼制的。不过非常时期，有非常之制，汉室衰微至是，这些礼节也就没那么讲究了。如果王宇在侧，可能还会唠叨两句，可如今随侍的是冷寿光，他一向沉默寡言，没表示任何异议。

唐姬俯在伏寿耳边说了几句话，伏寿面色大变，很快刘协和杨俊也明白了当前的处境。伏寿使了个眼色，冷寿光走到寝室门口站定，防备有人偷听。然后伏寿问杨俊道：

“杨大人，温县是你好友司马防的家乡。以你的看法，他这人如何？”

伏寿的潜台词是，司马防是否有可能倒向曹氏。杨俊一口否认：“建公耿直公正，对汉室一片忠心。我当年将平儿……呃，陛下寄养他家中，也是看中建公的稳重。”

“我听说司马大人昔日在雒阳担任尚书右丞之时，曾推举曹操为尉，于其有举荐之恩。在汉室和曹氏之间，司马家究竟会如何选择呢？”

伏寿的言辞锋利尖酸。她跟随在皇帝身边多年，对各地大族充满了不信任。他们大多对朝廷缺乏忠心，只会龟缩在坞堡里算计自己家的利益，随时倒向拥有实权的一边——无论那是谁。

对伏寿的态度，杨俊一时也无话可说。司马防与他是至交好友，对杨平也是关怀备至，但这位老朋友从未明确表露过自己的政治态度。司马家蛰伏在温县，不与外界过多交接，摆明了要看清形势，择时而动。

更何况，如果郭嘉对杨平之死产生怀疑，去调查温县的话，那说明杨俊本身也遭怀疑，自己都未必能得全，遑论替别人做保。

这时刘协忽然开口：“朕以为，司马家大可不必担心。”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陛下你的真实身份。”伏寿毫不客气地反驳，“司马家爱护的是杨平，不是刘协！如果他们知道你是当今天子，是否会愿意为你与曹氏对抗？”

刘协猛然昂起头，眼神炽热：“会的。我与司马家几位公子亲若兄弟，他们会为我与天下为敌。”

伏寿不知道刘协的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她不欲争辩，退一步道：“姑且认为陛下你是对的。但司马家远在温县，不知许都内情。郭嘉这次派邓展去画杨平之像，他们没有理由说谎，情势对我们仍是不利。”

“别人或许无从察之，但仲达——就是司马家的二公子——肯定能觉察出其中异样，做出最好的应对。”

“他连你的生死都不知道，怎么帮你？”

“你不了解仲达，他是一个既聪明又任性的家伙。”

说到这里，刘协的唇边不期然流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又回到了河内无忧无虑的时光。他拍了拍膝盖：“我觉得，郭嘉拿到画像却没有任何举动，这一定跟仲达有关系。”

“你觉得？”唐姬忍不住语出嘲讽。刘协不以为仵，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画像之事，朕来亲自处理，你们大可宽心。”唐姬被他的眼神扫过，心中居然一凛，这个河内的纨绔子弟，不知何时起，身上居然也开始有了淡淡的帝王之威。难道这就是杨修说的觉醒？

伏寿颇有些担心地问道：“陛下你打算怎么做？”刘协回答道：“再过几日，朕要去一趟尚书台，到时候一探究竟便是。”

伏寿觉得这不太合仪轨，刚想劝阻，忽然看到刘协的自信眼神，一下子便明白了。

按说以天子之尊，欲找臣子议事，召其入宫奏对便是，不必屈尊前往掾台。但妙就妙在，尚书台设在禁城之外、宫城之内，属于中朝。虽然天子暂住司空府，但他如果要去禁宫废墟旁的尚书台，理论上不算是出宫，谁也不好指摘。

伏寿这时才发现，原来刘协不光已经融入“皇帝”这个角色，甚至已开始学着利用官场规则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个细微而关键的变化，似乎是从他听说了温县司马家的事情之后开始。

这时杨俊颇为担忧地劝道：“陛下此举，甚为不妥。如今郭嘉只是疑心温县与臣，如果陛下不请自去，岂不是主动承认身涉其中瓜葛？”

刘协笑着摆了摆手：“不必担心。朕此去尚书台，是有旁的事情与他们商议。荀令君他们不虞有他。”

杨俊不知道天子说的什么，把探询的目光转向伏寿。伏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提议，他要御驾亲征官渡。”杨俊一时大惊，这岂不是儿戏？

“陛下这个提议，一定会让人怀疑汉室想渡河投袁，平白增添曹氏的疑心，你们……不该如此鲁莽。”杨俊本来想开口训斥，突然想起来他们已不是父子关系，只得强行转圜语气。

伏寿苦笑，其实御驾亲征这件事，她也是刘协向荀彧提出要求之后才知道。她当时的反应和杨俊差不多，很激烈地反对。不过杨修听到这个提议以后，却大加赞赏，认为相当有意思，值得一试。伏寿只得勉强答应一试。

伏寿道：“杨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此事无非是向曹氏示好之意，摆出个姿态而已。曹氏怎么可能会答应呢？陛下更不会真的前往官渡。”

“摆个姿态而已么？那还好，那还好……”杨俊知道目前汉室的策略是韬光养晦，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其实从杨俊把杨平送入许都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便已经完成了。汉室如何图存，自有杨修等一干才俊支撑，他杨俊应该与“杨平”彻底切割开来，不得再有半分瓜葛，以免被人过多联想。今日觐见，已属冒险之举。

想到这里，杨俊用仅有的一只胳膊支着地面，勉强撑住身子想站起来。刘协忽然快步走过来，搀起杨俊手臂，慢慢把他扶起来。杨俊吓了一跳，连忙想要避开。刘协却压低声音，在耳畔轻道：“父亲，就让虎头送您一程吧。”

杨俊闻言一震，扭头盯着刘协，一时四目相对。虎头是杨平的小名，小时候杨俊就经常这么叫他。听到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杨俊严峻如岩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肩膀低垂，任凭自己儿子搀起，朝着门口走去。

在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这一对父子，还从来没走得这么贴近，这么亲切。刘协这时才发现，自己对杨俊这位“父亲”的爱，并不逊于对司马父子的感情。可惜之前因为种种隔阂，他从未与自己父亲认真地交流过，以致留给他们互相了解的时间，只剩下这短短的几步。

两人在无言中慢慢踱到了门口。刘协恋恋不舍地把他的胳膊松开，杨俊迈出门槛，转身跪倒在地，叩谢天恩。这里是司空府，曹氏耳目到处都是，如果看到当今天子居然执晚辈礼亲自送杨俊出来，会引发大乱子。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父子之情，到此为止了。

“朕要去打打拳，活动一下筋骨。”刘协故意提高声音，吩咐冷寿光去取外袍来，他想陪父亲多走一段路。

伏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明明在数天之前，这位假刘协还懦弱而幼稚地试图逃避，而现在自己似乎都快要追不上他的步伐了。

4.

许都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准确地说，是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

位于许都的朝廷发布了一份诏书。诏书中说前车骑将军董承意图谋反，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天子仁慈，不忍杀戮，让董承自承其罪，押返原籍闭门自省。可是他在离开许都的半路，却被袁绍强行请去南皮。因此天子下诏责问袁绍，要求他尽快来许都解释。

这份诏书的正本被送去了南皮，抄本则被分送至各地郡县。

紧接着，董承死于袁绍军中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一时天下议论纷纷。

只要是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董承之乱绝对不只这么简单，袁绍也不可能前往许都请罪。这份文采斐然的制文背后，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许都在这时候抛出这么一份东西，只有一个目的：这是袁、曹再次开战的明确信号。

但董承死于袁绍领内，这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天下人在感叹曹操对待政敌的大度同时，无不对袁绍的行为充满疑惑。要知道，袁家累世食汉禄，四世三公，袁绍本人还是朝廷的骠骑大将军。这种明确对抗朝廷的行为，多少会造成领内士族与部队思想上的混乱——无视皇权是一回事，与皇权对抗是另外一回事，汉家天子数百年来的余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从人们心中消除的。

一些小规模的叛乱相继在青州、幽州等地爆发，并州的大族们也表现暧昧，只有冀州还勉强保持着平静。袁绍潜在的一些盟友和敌人，纷纷来信询问详情。袁氏在舆论上很快陷入了被动。

对此袁绍非常恼火，他是个非常注重声誉的人，被这么兜头一桶脏水泼下来，心情实在是糟透了。名满天下的袁氏望族，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戳过脊梁骨？袁绍为此甚至推迟了进军，发誓一定要彻查此事。

到底是谁的责任？要么是沮授，要么是淳于琼，两者必居其一。

董承的尸体此时摆放在石洞里的一块大青石板上，袁绍、沮授、郭图以及淳于琼围在旁边，他们神色各异，但有两种共同的表情：厌恶以及震骇。

蜚先生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勾刀与抓钩，有条不紊地剖开董承的肚皮，钩出一堆散发着浓郁血腥的内脏，一一放在烛光下查验，不时还用舌头去舔了舔。他的双手和前襟沾满了血和汁液，唯一露出外面的红眼闪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匠人在一截上好的木料雕花。

在石洞里的人都是见惯了杀戮的，对血与尸体并不陌生。可当他们见到蜚先生这种极端冷静而精准的解尸之法，却从魂魄深处感到一丝颤栗——杀死一个人是一回事，把一个人完整地分解开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蜚先生用了一个时辰时间，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董承的心、肝、肾、脾、胃、肠等脏器整齐地排列在石板前，只剩下一具腹腔空空的车骑将军横卧在石板上，如同一口被山贼搬空了的木箱。据说蜚先生曾经师从名医华佗，从他的解剖手法来看，这个传言很有根据。

在这一个时辰里，即使是最无耐心的袁绍，也只是安静地旁观着，不敢打断。直到蜚先生把双手擦干净，袁绍才问道：“蜚先生，查勘得如何了？”

“董将军是中毒而死，而且中毒时间是在两到三日之内。”

听到这个论断，旁边的沮授长出一口气。

两到三日之前，淳于琼还带着董承在曹军控制区内逃亡，无论如何，这笔账是算不到自己头上了。

“仲简，这是怎么回事？”袁绍冷冷地望着淳于琼。淳于琼懊恼地抓了抓头皮，不知该怎么辩解才好。这让郭图很是着急。如果淳于琼受到叱责，沮授的影响力会近一步扩大，他们这些非河北派系的人处境会更加艰难。

沮授不失时机地添油加醋：“我想将军应该是无辜的，下毒的是他麾下的内奸。”

这个指控就更严厉了，明摆着说淳于琼治军失察。淳于琼皱着眉头道：“我的部下都是多年跟随我的，他们的忠诚无可置疑。”沮授冷笑道：“那董将军身上的毒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他自己不成？”

这时候，蜚先生开口说了第二句话：“我适才尝过了他的脏器，有淡淡的丁香味道。这是一种延时之毒，叫噎鸣。初服并无效果，要等上一段时间以后，毒才会侵入五脏六腑，致人死地。至于延迟的时间，可以靠下药轻重来调节。”

“能精确到多少？”郭图问。

“若是我来调配，叫你三更死，绝不会四更亡。”蜚先生平静地回答。

郭图又追问道：“那么曹营之中，有谁能做到和先生一样高明呢？”

蜚先生的独眼猝然变红了许多：“自然是我那个亲爱的师弟郭奉孝了。”

是言一出，周围几个人表情都变了变。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蜚先生承认与郭嘉的关系，两个人居然是同学，而且同在华佗门下。

郭图立刻站出来：“主公，若蜚先生所言非虚，那么董承暴毙一事，恐怕是郭嘉的阴谋。”沮授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郭嘉的手段，谁都知道。有他参与，那么整个事件就从一个意外变成一个充满危险气息的圈套。如果董承半路意外暴死，那是淳于琼执行不力；如果整个事件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那就是沮授见事不明了。

沮授嘶哑着嗓子辩解道：“主公，郭大人这番话，实在有些武断。”

郭图看了眼淳于琼，转脸冷笑道：“沮大人，我问过淳于大人整个行动的细节，有三点不明。第一，为何曹军押运重犯董承时防范如此松懈？第二，为何淳于大人一路撤回却没遭遇任何曹军追击？第三，为何董承这边刚死，消息尚未走露，许都立刻就发布了谴责的诏书？”

这三个问题问出来，淳于琼的精神放松了许多，而沮授的脸色却越发铁青起来。

“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也可能是曹军发现我们劫走了董承以后，在半路下毒试图灭口。”沮授辩解。

“如果曹军为了阻止我们获得董承，直接下剧毒杀就够了，何必大费周章用噎鸣之药呢？他们用了延时之计，算准淳于大人过河的日子，让董承死在我军境内。这嫁祸之计，岂非昭然若揭？”

面对郭图气势如虹的攻击，沮授几乎无法抵挡。他很奇怪，一向不以言辞而著称的郭图，怎么今日如有神助，变得词锋滔滔？

袁绍听着郭图的分析，怒气愈盛。

骠骑大将军必须是清白而正确的，他的决策不可能失误，如果有失误存在，那一定是手底下的人办砸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只替罪羊。郭图的分析，他越听越有道理，越听对沮授的意见越大。

“……以我之见，只怕此事从一开始就是郭嘉的设计。无论谁去劫持董承，他都一定会死。”郭图一句话，既摘出了淳于琼的责任，又坐实了沮授的责任。

“主公！莫要听信小人之言。”沮授急切地喊道。

“够了！”袁绍一拂衣袖，“这里并非争吵之地，走吧。”说完他向蜚先生施过一礼，转身离去，沮授追上去继续解释，慌乱地几乎要摔倒在地。郭图和淳于琼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前者眼神里是得意，后者眼神里是感激。

……

郭图再一次进入那个洞窟，右手高举火把。这一次他的心情非常好，走起路来步子轻飘飘的，仿佛还未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就连洞中那略带着腐朽气味的空气，此刻闻起来都很舒心。

他循着那一条狭窄幽暗的石路走到洞窟尽头，看到蜚先生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奋笔疾书，勤奋依旧。

蜚先生听到脚步声，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嘶声问道：“情况如何？”

“一切就如同先生规划的那样。”郭图满脸兴奋。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套座上，让洞里略微敞亮了一点，然后继续说道：“主公对沮授非常生气，把他当众训斥了一顿，沮授颜面大失。”

郭图舔了舔嘴唇，兴奋不已。沮授是冀州系的擎天一柱，能够让他吃瘪，是一件非常快意的事情。郭图告诉蜚先生，在他说完之后，辛氏兄弟、逢纪、审配等人也纷纷落井下石，敲钉转角，把沮授的责任坐得实实。沮授听得浑身发颤，差点没气晕过去，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袁绍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沮授的监军之权被一分为三。我与淳于将军也被擢为监军，与他三足鼎立，各典一军——从此他再不能对军中指手画脚了。”

“呵呵，这是为了安抚淳于琼吧。可惜监军听着好听，未必能捞到什么上阵打仗的机会。袁绍对这位老同僚十分尊重，可就是不肯让他去一线统领大军作战，可见明里暗里地也有所忌惮。这是咱们的机会，记得要好好拉拢他。”

“明白，明白。”郭图对蜚先生如今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沮授的那一番攻击，全是蜚先生教他的，再配合蜚先生的验尸结论，堪称严丝合缝，不由得袁绍不信。

郭图只是略摇动几下舌头，便削弱了冀州一系，扳倒沮授，还把淳于琼拉入己方阵营。这种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只可惜主公还是太仁慈了。沮授出了这么大的错，居然只是削权而已。若换了我，就把他直接赶回南皮，去陪田丰坐牢！”

蜚先生摇摇头：“袁绍已经把田丰下狱，如果再重手处置沮授，那便把以田、沮为首的冀州大族得罪完了。更何况，对咱们来说，留着沮授来制衡审配、逢纪，颍川才好有腾挪之机。”

郭图连连点头称是，他忽然凑近蜚先生，略带讨好地说：“经此一事，主公已经不再信任沮授的操控能力。他除了监军之权被削，手里掌握的那一部分秘密力量，也都转移到我手中了。如今整个袁家刺奸用间之事皆由在下掌控。”

“这么说，现在荀谌也归你管理喽？”蜚先生眯起独眼，青袍下的手臂略微动了动。这次能够顺利扳倒沮授，荀谌于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对于这么一个特殊的人物，他特别关心。

“是的，以后咱们颍川一派的路，是越走越宽呐！”说到这里，郭图双目熠熠放出光彩，咧开的嘴唇拉开一个孤度，毫不隐讳地流露出他的勃勃野心。

颍川望族之中，以荀家最为知名，对此郭图一直满怀了羡慕与嫉妒。颍川郭氏是汉大司农郭全后裔，从阳曲迁至颍川，算是外来户，与当地荀、陈、钟等大族相比，地位一直不彰，总是低人一头。

眼下在蜚先生的谋划之下，郭图在袁营的地位得到了很大提升，前景一片光明，这让他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倘若这次袁绍击败曹操，成为中原霸主，他郭图便有机会做到尚书令、九卿甚至更高，届时颍川郭氏一定能扬眉吐气。

看着郭图手舞足蹈，蜚先生嘿然一笑，又拿起身前的书简开始批阅。什么名利、什么家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便有如浮云一般，甚至于袁绍军的成败，他都漠不关心。在蜚先生眼中，中原大地只是一面让他和郭嘉对弈的棋盘，袁氏与曹氏皆是棋子。蜚先生唯一的目标，只有坐在棋盘对面的郭嘉。

破坏曹军的谋策，就是抽郭嘉的脸；辅佐袁绍击败曹操，就是要郭嘉的命。

沮授主持的这个劫持董承计划，蜚先生一听便知是郭嘉嫁祸于人的计策。这种手法，根本就逃不过他的独眼。不过蜚先生没有点破，反而将计就计，干掉沮授把郭图送上高位，全面掌握了袁绍军潜藏的情报力量。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机关算尽，也不过是给我做嫁衣。”蜚先生手持策卷，身体朝后靠去，赤红色的独眼缓缓阖上，青袍罩下的溃烂伤口在隐隐作痛，时刻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仇恨。

“快点来吧，我已等不及要干掉你。”

第十二章　送上催命符

1.

郭嘉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遥远的仇人诅咒，他正在应付眼前的天子。

此时他们两人正跪坐在尚书台里。就在不远的东面，一座新的禁宫正在紧张地搭建中，不时有喊号声和锤击声传来。荀彧这时在城外督促粮草，曹仁也忙着整顿兵马，尚书台里只有他们两个，就连冷寿光都被赶到外面去。

“陛下意欲御驾亲征，曹公感激罔极。只是前线凶险，刀枪无眼，不宜轻动大驾。陛下只需安坐许都，便是对曹公最好的臂助。”

这一句话说得别有深意，郭嘉抬眼细看，发现天子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曹公的意见数天前就回复了。按道理，应该是荀彧来转达这个意见，但郭嘉自告奋勇要向天子汇报，为此还特意推迟了前往官渡的行程，荀彧也只好由着他。郭嘉既然坚持要觐见天子，一定是有他特别的理由。

“那朕就在许都静候曹司空的好消息了。”刘协回答。曹操谢绝了亲征的提议，对此刘协并不意外，他从来没指望过曹氏会答应这个请求。

刘协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向画像，不料郭嘉一猫腰，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矮脚竹杯和一小瓮酒，笑嘻嘻地说道：“陛下，趁着文若不在，咱们赶紧来喝一口。”

刘协一楞，早听说郭嘉狂放悖礼，可没想到面对天子他也这么放得开。觐见天子乃是件严肃的事，别说荀彧、董承、满宠他们，即使是孔融那样的名士，也是以直臣谏言自居，不会错乱了尊卑。像郭嘉这样，以对朋友的随便口气与天子对谈，他还是第一次见。

“每天这样，陛下您也很累吧？咱们什么也不谈了，就是喝酒！闲聊！”

郭嘉从怀里取出一柄铜勺，在半空晃了晃，舀满两个杯子，然后身体略微后仰，把跪坐的腿伸直，露出两只缝着补丁的毛袜子——若是早个几十年，一条“殿前失仪”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好在刘协并非天生帝王，内心渴望能跟人有一次放松的交流——哪怕是敌人也好——他俯身前倾，把杯子拿起来，双手平握，略微一抬，然后一饮而尽。

酒味清洌，辣而醇厚，刘协咂了砸嘴唇，意犹未尽。他品得出这是陈年佳酿，不是轻易而得的。郭嘉见他喜欢，又给舀了一杯：“这可是我多年珍藏，若非陛下，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你不喝么？”刘协发现郭嘉面前的酒杯一直没动。

郭嘉满脸遗憾地说道：“医师说臣须戒色戒酒，否则年华不永。色是戒不了了，只好稍微少喝些酒啦。”说完他微微啜了一口，算是陪过。

刘协把心一横，心想不管你怀有什么用意，我且喝了再说，不再客气，自斟自饮了好几杯。这酒劲不小，很快他便有些醺醺然，于是也学着像郭嘉一样，把身子后仰，双腿翘起来。说实话，这可比那规规矩矩的坐姿舒服多了，刘协感觉到心中一阵轻松，两个人之间的拘谨很快便消失了，如同一对年轻好友，在这尚书台里斟饮闲谈。

刘协发现，如果刨去政治立场，郭嘉是一个很好的酒友，头脑活络，谈吐有趣，偶尔还有些惊人的论点。他自从来到许都，还从未与人如此轻松地交流过，居然和一个最危险的敌人最谈得来，这事有些荒谬的喜感。

谈到酣处，郭嘉忽然放下酒杯，问道：“陛下你可听过白龙鱼服的故事么？”“嗯？没有。”刘协回答，但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郭嘉道：“这是刘向《说苑·正谏》里的一段。说的是昔日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刘协眼睛一亮：莫不是张衡《东京赋》里提到的“白龙鱼服，见困豫且”？他旋即警惕起来，郭嘉提这么一个典故，到底有什么寓意？

以古事喻现实，这是时人最喜欢的说话方式。刘协与荀彧一番《离骚》对谈，便可剖白心迹，如今郭嘉抬出白龙的典故，显然是意有所指。

龙变身成了游鱼，却被一个渔夫射瞎了眼睛。郭嘉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郭嘉又啜了一口酒，略带狡黠地瞥了天子一眼：“眼看就要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陛下困守宫中这么久，可曾想过出去逍遥一番？”刘协听了，心中不由一动。他本来就是河内野人，平日里习于山野游猎，自从来到许都以后，还从未再舒展筋骨，只能每天在院子里打拳为乐。

“只是，这恐怕于礼不合吧？”刘协按下跃动的心情，谨慎回答。他始终没有忘记，对面的这个人叫郭嘉，是一个连杨修都不得不低头服输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带有明确的目的性。

“这有什么不合？哪一朝天子没有田狩过——再者说，谁说是天子外出呢？”郭嘉故意把“天子”二字咬得很重。

这时候刘协才发觉郭嘉说那故事的用意。龙只有披上鱼皮，才能潜入潭水；天子只有换上私服，才能外出。他抬起头，看到郭嘉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自己。

不会吧？他是在暗示我微服出行吗？

仿佛为了确认刘协的猜想，郭嘉很快又补充道：“我已经备好了衣物和两匹马，咱们偷偷溜出去，入夜之前赶回来就是。”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出玩的路线到如何躲避许都城的巡逻兵都计划得很周详，似乎很享受这谋划的过程。

刘协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依稀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最凶恶的敌人郭嘉，而是司马懿。以前在河内的时候，司马懿也经常撺掇他偷偷跑出去玩。

可是，为什么？从曹氏角度来看，皇帝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就好了。可现在郭嘉为什么要劝说自己微服出游呢？看到刘协有些犹豫，郭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刘协伸出手：“来吧，反正你不是皇帝。”

听到这句话，刘协犹如五雷轰顶，几乎骇得要跳起来。好在郭嘉又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军师祭酒。只限在今天，咱们是两个偷懒怠工的小吏，要背着曹掾长官出去踏青，享受一天的自由自在。这不是陛下你一直想要的么？”

郭嘉双眸闪闪发亮，笑得活像是一个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小男孩。

2.

孔融正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一抬头看到赵彦过来，乐呵呵地说道：“彦威啊，你来得正好。我刚写完一篇《白虎通义》的议论，你给来品鉴品鉴。”

赵彦接过去略读了读，恭维了一番。孔融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这次许下聚议，凭这一篇就能震慑群儒，打通汉初以来的文脉。赵彦附和几句，然后说：“孔少府，我想离开许都几天。”

“嗯？去哪里？”孔融停住了手中的笔，神情有些诧异。

“并州那边有几位隐居的大儒，地位不低。我想如果只是书信召集，未免有失诚意，不如派使者去登门延请，方显朝廷看重。”

“也有道理……不过眼下袁曹即将开战，并州那边可不太平啊。”

“经学千古事，岂是刀兵所能阻挠的。”

听到赵彦这掷地有声的回答，孔融哈哈大笑，连连称好：“彦威你能有这种心思，真是难得，我没看错你。一会儿我就去找赵温和荀彧，请个专使符传来。你带上那个，办事也方便些。”

孔融说到做到，不一会儿功夫，就拿回来一块木制方形符节，上头刻着“奉诏征辟”四个篆字，另外一端则是七星和貔貅纹，说明这枚符节是来自于朝廷和司空府联合签发，效力非同一般。

孔融把符节扔给赵彦，问他什么时候走。赵彦回答说马上，孔融叮嘱了几句早去早回，然后把他那一篇旷世之作收了最后一笔，卷成一册，拿丝绳捆好，唤来一个小书吏。

“去把它抄录五份，一份送给陛下，一份送给荀令君，两份存起来。”

“还有一份呢？”小书吏紧张地问。

孔融道：“当然是送到荆州祢衡那里。这其中的妙处，除了杨德祖，可是只有他能了解呢。”交代完之后，这位名士拍了拍手，转到后屋去取出一樽兽头酒壶，自斟自酌起来，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什么都没想。

赵彦揣着符节离开孔府，他的坐骑就拴在门口。这是一匹健壮的军马，鞍鞯齐全，屁股上还打着烙印。

本来马匹是许都重要的战略物资，被严厉管制，赵彦这种级别的官员，根本不可能弄到。这一匹马，是好朋友陈群出面借给他用的。董承死后，陈群认为郭嘉越来越肆无忌惮，必须要有所控制才行。他借马给赵彦，是希望他去并州考察一下当地大族，看是否有合适的人才可以征辟入司空府，稍微制衡一下郭嘉。

当然，他绝不会承认是出于关心朋友。

赵彦跨上马，轻抖缰绳，心事重重地朝着城门跑去。凭着那枚符节，城门令没有多做拦阻，略做检查便放行了。赵彦一刻也没停留，扬鞭一抽，朝着北方奔驰而去。

此时许都周边仍为白茫茫的积雪所覆盖，可迎面吹来的风中已能感受到微弱的春意。到了这个季节，只消几天工夫，这些残雪便会消融成水，渗入泥土之中，滋养着土地中的种子与土地上的人们。讽刺的是，在这生机即将回归的时令，一场即将夺取无数性命的大战也在酝酿着。

如果是早几年的赵彦，一定会对眼前的景色大为感慨，说不定还会即兴吟诵一首诗出来。可是现在的他，已顾不得驻足观望。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那些隐居的名儒，也不是大族的名士，而是温县司马家。

从禁宫里找到的那截残布，已经确认是来自于温县的织工。而且从唐姬的话中也能判断出，郭嘉也对这个司马家有着不小的兴趣。这两个线索交汇在一起，似乎都与皇帝有关。于是赵彦认为那边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不亲自过去查勘一下他总是不甘心。

促使赵彦前往温县还有一个理由：许都现在太危险了。这个危险是来自于两方面，一方面是来自于郭嘉，他对赵彦一直抱有怀疑，只是未捉到把柄；另外一方面的压力，则来自于一个神秘人。那个神秘人不仅跟踪他前往禁宫，还在他遭遇危险的时候及时通知陈群。赵彦不知道这人的动机是什么，是否有善意，但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这种情势之下，赵彦不敢在许都再有什么大的动作，不如外出温县一趟，远离许都这个是非之地。

赵彦在路上跑了一阵，发现前头有两名头戴斗笠的骑士。他们前进的速度不快，任凭坐骑一路小跑，身体随之摇摆，肌肉颇为放松。赵彦注意到这两匹马也是军马，两侧的搭袋里还放着弓箭和酒壶，看来是出来踏青的。

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出来游玩，可真是两个悠闲的家伙。赵彦没理睬他们，加快速度，想从他们侧面超过去。当他凑近以后发现，那两个骑士用丝帛蒙住了自己的脸，看不清面孔。

忽然其中一位骑士喊道：“春光如此美好，先生何不驻足片刻，共酌一觞？”

赵彦哪里有这种心情，他在马上略一抱拳，然后快马一鞭，匆匆离去。那位骑士在马上笑道：“你看，这些人总是这样，行色匆匆，另外一位骑士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个人不是赵议郎么？他这时候离开许都，是去干嘛呢？”骑士摸了摸下巴，旋即拍了拍头：“哎呀，我怎么忘了，我是‘戏志才’啊，这些公事跟咱们没关系。对吧？刘兄？”

另一位骑士没理睬他，而是摘下丝帛罩口，环顾四周，胸部起伏。

他们两个正是偷偷溜出城的郭嘉与刘协。

对于郭嘉在尚书台微服出游的荒唐提议，刘协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郭嘉借口要向皇帝密奏陈事，把他带去了自己的私宅。在那里，他们换上了信使专用的号衣，戴上檐斗笠，准备了一条丝帛捂住口鼻，还想了两个化名。

随侍的冷寿光没有表达任何反对意见，他的职责是侍候皇帝，而不是对皇帝指手画脚。郭嘉和刘协在换衣服的时候，他只是恭顺地帮天子托着外袍，面无表情。只有当郭嘉说出自己的化名叫做“戏志才”时，这位曾经的同门师弟才微微露出一丝愤恨。

刘协则选择了“刘平”作为化名。讽刺的是，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准备停当之后，两个人从私宅后院偷偷溜了出去。冷寿光则被留在了宅前，守在空房之外，告诉每一个前来问询的人陛下和祭酒正在议事，不得靠近。

在许都令的暗中协助之下，他们轻而易举地弄到了两匹马并混出了城。

重回原野，无论是清新的野风、稀疏的枯树还是远处的地平线，都让刘协十分陶醉。他的心情被狭窄的许都压抑太久了，好似一匹被压叠得无比密实的宫锦，密到难以喘息。一直到此时，这匹宫锦才被徐徐展开，露出本来颜色。

刘协现在总算明白，为何汉武帝对郊猎乐此不疲。无论谁在皇城那种地方久居，都会有冲出樊笼一任驰骋的冲动。他伸出手来，感受了一番料峭的春风，恨不得立刻催马挽弓，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但郭嘉在一旁的眼神，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他现在不是杨平，是大病初愈的刘协。“五禽戏”可以解释他偶尔展露的武功，但无法解释他为何突然就变得弓马娴熟。一直到现在，郭嘉的动机仍旧不明，他可不能轻易卸下心房露出破绽。

两个人并驾齐驱跑了一阵，“戏志才”在马上扬鞭笑道：“刘兄，是否舒畅快意？”“刘平”把浮上心头的跃动按捺下去，回了一个修饰过的微笑：“古人郊猎之乐，今知之矣。”

出发之前，郭嘉就明确表示，这一天出来玩的是“戏志才”和“刘平”，没有军师祭酒也没有皇帝，不谈任何公务，也不提任何朝政。截止到目前，郭嘉都做得不错，一语未涉曹氏，就连赵彦匆匆离开许都这么可疑的事，他都未有任何动作。

慢慢地，刘协也放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片美景之中。二人信马由缰，且走且看，一路朝着西北方向走去。郭嘉的骑术不算高明，勉强能保持不跌下来而已，经常会被刘协甩开。

此时积雪未化，踏青还谈不上，不过感受到春意初来的小动物倒有不少已经冒出头来。才一个多时辰，两个人已经猎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头狐狸。这还是刘协刻意藏拙的结果，否则战果更加斐然。

“可惜今年冬日太长，无论是兔子还是狐狸，一身精血都化成了厚毛，以致肉身枯瘦不堪，制笔合适，吃起来便没什么口味了。”刘协骑在马上，看着倒在眼前的灰白野兔，不无惋惜地说。听到刘协这样讲，郭嘉下马拎起兔子，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味道，然后用舌头舔了几下被羽箭射穿的脖颈，抬头一本正经道：“果然血味发涩，想不到刘兄你倒是此中方家。”

“呵呵，当初颠沛流离，不得不学得一技傍身。”刘协机警地回答。当初汉室从雒阳至长安，再从长安一路东来，屡有大臣活活饿死，皇帝学点弓术糊口，也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

郭嘉把兔子扔进坐骑旁边的搭筐里，重新上马扶住鞍子，感慨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如今鹿死了，兔子和狐狸还是跑得满地皆是，不知会成为哪只猛虎的口中食啊。”

前半句是《史记·淮阴侯列传》里的句子，感慨秦末楚汉相争，后半句不知是否是郭嘉有意试探。

刘协听到，侧脸道：“戏兄，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这是《左传》里曹刿同乡对曹刿说的话，意思是自有上位者操心，你又何必忙活呢。

以典故对典故，他这是在提醒郭嘉，今天不谈国事。郭嘉听了，捶了捶头，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结果一下子平衡没掌握好，差点摔下马去。

“哎呀，真是麻烦，平时我都是坐马车出入。”郭嘉紧抓着缰绳，脸上浮现出不健康的红色。

“你又犯规了，戏兄。”

郭嘉又要摆出道歉的手势，但这一次他没那么幸运了，只听得“噗通”一声，这位天才掉下马去，重重摔在地上。

郭嘉狼狈地爬起来，咳嗽数声，一抬头，与刘协的戏谑眼神恰好四目相对。这两位对天下大势影响至深的敌人，在原野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倘若让熟知朝廷内幕的人——比如荀彧——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两人且走且玩，眼看日头移到了天顶，远处忽然出现一片黑影，竟是一个村落模样。郭嘉袖手一道：“我们不妨在那里休息一下，再从原路返回，日落之前便可赶回许都。”

刘协感觉郭嘉一直在刻意引导着方向，既然他建议在这村子里休息，一定也是有什么目的。刘协没有多问，跟着过去了。

这村子不似寻常村落东一栋、西一间杂乱无章，而是规整有致，屋舍划一，一看便知是个新起的村子，里面住的多是屯田兵与家眷。如今官渡抽调了曹军大部分兵力，此时在村里的只有些妇孺。她们看到忽然有两个骑士闯入，都有些惊慌。

刘协暗想，这种村子，恐怕连酒馆都不会有，最多也就是歇歇脚，讨些水喝而已。然而郭嘉仿佛胸有成竹，也不问路，径直朝村子里走去。刘协跟在身后，心中纳罕不已。

郭嘉带着刘协七转八转，来到一条巷子深处。这里两侧俱是低矮茅屋，尽头是一处土墙大院，门口看似简陋，柴门却扎得颇为别致，门上刻意留了两只粗大树枝昂扬朝天，仿佛牛的两只巨角——刘协从未在中原见过这等规制。

郭嘉下马，拍了拍柴门，很快里面走出一位女子。

刘协认得她，她似乎是郭嘉的姬妾，叫做任红昌。但这千娇百媚的小女子，难道不应该在许都尽享锦衣玉食么？怎么跑到这里，有如一个粗布荆钗的村妇。

“红昌，我带了一位朋友来坐坐，许都的刘公子。”郭嘉大大咧咧推门而入，还补了一句：“这位可是汉室宗亲。”任红昌警惕地看了刘协一眼，又看看郭嘉，这才微微整衽，表示欢迎。

刘协按下苦笑，也迈步走了进去。郭嘉这句介绍，严格来说还真没错，他真的是汉室宗亲。

三人进了院子，从旁边茅屋里跑出好几个小孩子。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看到有客人来了，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刘协一惊，心想莫非这是郭嘉在外头养的私生子？可任红昌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怎么能生出十几岁的孩子来？郭嘉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辩解，邪邪一笑，径直朝前走去。

任红昌把他们迎进正中的一间木屋，然后端来两碗新煮的热水和两块干硬的面饼。看得出，这是两个不速之客，她仓促之间也只有准备这些。想到这里，刘协略微放心了些，看来郭嘉来此也是心血来潮，并未出于某种“设计”。

刘协拿起一块面饼，蘸了蘸热水，塞入口中。这水带着一丝甘甜，似乎是用什么草根熬煮而成。郭嘉也拿起一块饼，端详片刻，对任红昌道：“能不能多拿一块来？我们跑了半天，可都饿啦。”

任红昌嘴唇蠕动，似乎很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屈服般地撩起额前乱丝，转身出去。过不多时，她又拿来一张面饼，搁到郭嘉和刘协前面。

在许都时，郭嘉与任红昌狎昵无遮，肆意大胆；可在这个村子里，郭嘉非但没有什么露骨举动，反而以礼相待，十分客气。

“真看不出你们还挺相敬如宾。”刘协好奇地问。

郭嘉摊开头，无奈地指了指茅屋顶：“这是她的家。”

“她的家？”

“没错。我们约好了。在许都我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但在这里，她才是主人。高兴了，扔给我两张饼，要是心情不好，把我打出去也不是没干过。”

郭嘉说这些话时，口气充满无奈，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很享受的光芒。

对郭嘉的做法刘协很意外。乱世男人不如狗，女人连男人也不如，要么沦为贼匪玩物，要么托庇于大族，甚至被烹煮吃掉，也不稀奇。任红昌和郭嘉的这种关系，可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小脑袋簇拥到低矮的窗户前，朝里面好奇地窥视。任红昌气恼地挥了挥手，可他们还是不肯走。她从郭嘉手里夺过半张面饼，撕成三片扔过去，这些小脑袋才发出一连串喜悦笑声，从窗台消失。

郭嘉苦笑着把剩余半张扔到嘴里，嚼了嚼，费力地咽下去，这才向刘协解释道：“那些孩子都是战争遗孤，被她以典农中郎将任峻侄女的名义收养在这里，自成一家。她时常会过来看看。”

“她一个女子，孤身往返于许都与村子之间，难道你也放心？”

“嘿嘿，你可不要小看她。”郭嘉瞥了一眼任红昌离开的背影，手指轻轻弹动，“她的来头，可不小。”

“任峻的侄女嘛，身份不低了。”刘协点头。任峻在曹氏阵营，也是元老级的人物，一手主持曹军的屯田事务，还娶了曹家女子，可以说是荀彧以下最重要的司空幕僚。

郭嘉摆摆手：“你误会了，那只是个遮掩而已。任峻欠我一个人情，只好认下这个干侄女。”他复又压低了嗓子：“你可知我从哪里得到这女人？两年前的徐州，白门楼下！”

刘协一口水没喝下去，差点噎着。

“吕布的女人？”

“刘兄你的想法太龌龊了，不要看见女人就联想到姬妾。”郭嘉义正词严地批评道，“她一直跟随在吕布身边，但吕布似乎对她没什么想法，亦兄亦友。白门楼吕布身死之时，求我收留此女和她抚养的遗孤。”

“然后你就答应了？”

“当然。你想，她一介美貌弱质女子，竟在虎狼横行的西凉军中站稳脚跟，没点本事怎么可能。吕布告诉我，这姑娘不是汉家人。她此来中原，一直在寻找有力者依附，似乎怀有什么企图。至于这企图为何，吕布自己也说不清。”

刘协点点头，任红昌给他的感觉，确实有些奇异之处，时而幼稚娇憨，时而严厉精干，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

“那她到底怀有什么目的？你现在知道了么？”

“不知道。”郭嘉很干脆地回答：“所以这才有趣。”

刘协注意到，郭嘉谈起任红昌的表情，和杨修谈起郭嘉时的神情颇为类似。郭、杨他们其实都是同一类人，厌恶平庸，渴望挑战，困难和谜语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人生消遣。刘协甚至怀疑，郭嘉之所以对任红昌如此热情，多半不是因她才貌，而是因为她身上的难解之谜。

“曹公在那一次，也收了秦宜禄的老婆为外室。所谓上行下效，我禀明曹公之后，就把红昌姑娘接走了。当夜我们便做了约定，她甘愿侍奉我，换得那几个遗孤有立锥之地。”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里的饼渣：“现在时候还早，刘兄你读的书多，能帮我一个忙么？”

“但说不妨。”

“我原本想把红昌和这些孩子放到许都，但陈群从中做梗，我只得把她们安顿在此处。这里环境尚好，就是读书人太少。红昌希望这些孩子能有所教化，不要像那些目不识丁的村莽之夫，浑浑噩噩过此一生。你既然到此，给他们开蒙讲授一番？”

刘协略做沉思，欣然应允。若说学问，他虽不敢说比孔融、边让等一代大儒，但给几个小孩子讲课，还是可以胜任的。

郭嘉冲外头比了个手势，任红昌很快赶着那几个孩童过来。他们每个人都搬着一张板凳，齐齐坐在刘协身前。任红昌端来一个沙盘和一截树枝，放到刘协面前。

这些孩子既无父母养育，也无大族庇荫，若再没什么一技之长，这辈子注定只能在这屯田村里终老一生。任红昌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能给他们指出一条晋身之路。

刘协决定给他们讲《仓颉篇》。此篇是汉代给童子开蒙之书，乃是由《仓颉》《爰历》《博学》三册合编而成，语字浅显，意喻深刻。刘协五岁的时候，就跟司马朗、司马懿两兄弟学过。

于是刘协先讲了“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把这十六个字写在沙盘里，逐一讲解。孩子们听得颇为认真，还不时有问题提出。无论那些问题有多幼稚，刘协都会认认真真作答。这十六个字，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刘协把那些孩子单独叫起来一一考较，直到所有人都会背了，方才结束。

“刘先生，你还会来教我们吗？”最小的一个孩子仰头问道。

刘协对这个称呼感到十分亲切，他揉揉小孩子的脑袋，柔声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常来。”任红昌递过来一碗甜水，他一饮而尽。

刚才那一个时辰是他来许都之后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候，甚至比野外游猎还开心。他先前可从不知道，将学问传授给人，是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抛开，完全沉浸在愉悦之中。

刘协的细微变化，郭嘉尽收眼底。他走过去拍了拍肩膀：“辛苦刘兄。”刘协感慨道：“孔子诲人不倦，我原以为是圣人有兼济天下之志，如今看来，他也是乐在其中呐。”

“刘兄能够这么想，也就不虚此行了。”

郭嘉别有深意地回答道，顺手揽住任红昌的细腰，轻轻摩挲片刻。任红昌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郭嘉，没有挣扎。

任红昌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于是郭嘉和刘协二人从屯田村出来，不再耽搁，一路飞马赶回许都。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终于赶到城门口。

望着那高大巍峨的漆黑城门，郭嘉忽然勒住了马：“穿过此门去，‘戏志才’与‘刘平’便不复存在了。”语气中颇有些感慨。郭嘉这话，既可以视作对这荒唐一天的怀念，也可以视为一句提醒：“戏志才”可以与“刘平”并骑出游，但郭嘉却绝不会对刘协有什么留手。

刘协听出其中曲折，从容答道：“昔日张敞五日京兆，过得充实完满；我如今能做一日布衣，经历这许多事情，已足堪安慰。”

张敞是宣帝时京兆尹，因受平通侯杨恽牵连，即将停职。张敞手底下的贼捕椽絮舜听说以后，拒绝再听他的命令，说你最多也就是五日京兆，还有什么意义。张敞大怒，把絮舜抓起来判了死刑，说五日京兆尹又如何？足以杀死你。

刘协这典故用的犀利。听到这回答，郭嘉偏过头来，轻轻咳嗽数声：“陛下若是不舍，其实还有机会。”刘协略抬了抬眉毛，似乎对郭嘉的这句话很不解。

“戏兄……不，郭祭酒何出此言？”

郭嘉早看出他是装糊涂，慢慢直起腰，把收敛了一整天的锋芒陡然全放了出来：“陛下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其实简单。御驾亲征，虽不可能，但倘若陛下以‘刘平’之身前往官渡，我想曹公必不会不允。”

这近乎直白的言辞，让刘协有些沉默。他拍了拍有些躁动的坐骑，不置可否。这一天的微服出游，已经让他摸清了郭嘉的用意。

一个御驾亲征的皇帝，会引发许多问题；而一个掩盖身份前往官渡的天子，这其中可做的文章，那可真是车载斗量。

所以从那一坛酒开始，设计便启动了。郭嘉让禁锢已久的刘协体验到了游猎之乐、骑射之乐，教授之乐，甚至与他推心置腹，分享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让一个皇帝体验到了布衣之乐。一旦皇帝食髓知味，心防既破，接下来再做引导便不显生硬，顺理成章了。

白龙鱼服，见困豫且。皇帝是白龙，而郭嘉则是钓龙的豫且。他想借这“一日布衣”的香饵钓起天子，钩连到官渡去。

想到这里，刘协笑了。

这计划巧妙而完美，可郭嘉终究还是犯错了，一个非常微小、却无可避免的错误：

按照郭嘉的设计，刘协将化名“刘平”，遮掩真身前往官渡。孰不知刘平是他真正的姓名，“刘协”才是假名。这一个小小的心理错位看似细微，实则影响深远。

要知道，这个计划所诱导的“刘协”，并非是那个一直生活在尔虞我诈中、从未有过片刻欢愉的大汉天子，而是河内山野中长大的杨家公子——对他来说，布衣前往官渡不是白龙鱼服，而是蛟龙入海。

这才是刘协主动提出“御驾亲征”的真正用意。他没有别的武器，只能从身份错位上做文章，这是他对曹氏最大、也是仅有的优势。

“陛下意下如何？”郭嘉再一次发问，目光灼灼。

刘协双臂平抬，抱拳一揖：“那么戏兄，咱们官渡再见吧！”

说完这一句，“刘平”一抖缰绳，率先驰入许都城中，姿态坚定而豪迈。他身后的“戏志才”愣了一下，才策马赶了上去。

3.

赵彦刚一踏入河内郡温县境内，便遭遇了冷遇。当他出示司空府颁发的符节时，当地官员态度不能说恶劣，但也绝算不上热情，言谈间总显得尴尬。

这种奇异态度的根源在于：河内太守魏种是曹操亲自任命的，但魏种这个人有临阵脱逃的前科。眼下袁、曹两大势力即将开战，各地官吏都不知道魏太守到底什么态度，会倒向哪一边，自然也不肯表露出明确的倾向。

先前邓展前来温县调查，直接走的是司马家门路，县守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赵彦在政治上太没经验，上来就亮出了司空府的符节，等于逼着他们表态。

面对这个愣头青，当地官员对此十分为难，遵从也不是，不遵从也不好。所以当赵彦提出想去参观一下织室的时候，县守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使者只是想索取些贿赂，忙不迭地应承下来，想把他赶紧打发走算了。

在织室里，赵彦找到一个老织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织了一辈子布，指肚留着厚厚的茧子。赵彦进来的时候，她仍坐在织机前忙碌着。

“请您看一下这样东西。”赵彦说明来意，恭敬地把那一截白绢递给她。老织工把织机停下来，颤巍巍地接过去用掌心摩挲片刻，又把它举在光线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番，点了点头。

“这绢布确实是我们这里出的，应该是出自李家娘子之手。”

“您能确定么？”赵彦问。凭借一片残布能判断出丝织方式，这他相信，但一眼就看出来是谁织的，还指名道姓，这便近乎猜枚一样不可思议了。

老织工有些不悦地回答：“我织了一辈子布，岂会看错！各家织机的机杼、踏板、马头尺寸长短不一，织工的捻线手法与手脚配合也各不相同，织出来的绢布自然会有微小差异。你们外行人看起来都是一样，在老身我眼中，一看经纬，便知绢布出自谁人之手。这绢布踪线细密，严整不乱，只有李家娘子那样的巧手，才能做得出来。”

赵彦为自己的唐突道歉，然后又问道：“这位李家娘子的绢布既然如此上乘，销路一定很好吧？”

老织工拿起投梭，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销路？李家娘子织的绢布每年就那么十几匹，只供温县大族都不敷用，哪里还有多的拿出来卖？”

“当地大族？”

“自然就是司马家喽，”老织工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是在司马家，能有资格穿李家娘子绢布的也不多。也就是司马族长亲眷、族内耆宿和几位公子。”

赵彦默默地把绢布收了回来。

原来那个进入寝宫的人，竟来自于司马家？

司马家一向非常低调，司马防的主张是蛰伏龙潜，以待天时，从来没听说这个家族与朝廷或者曹氏有什么瓜葛。

忽然一道闪电在赵彦脑子里掠过。他想起来他那次去拜访杨俊，问他为何残掉一臂，杨俊回答说是接儿子从温县到许都的半途遭遇了匪人——而那一天，恰好发生了寝殿大火。

想到这里，赵彦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问老织工是否知道杨平这个人。老织工召来一个小工，吩咐她出去端些水来，这才告诉赵彦，杨平一直被寄养在司马家，被司马防当亲儿子养。这件事整个温县的人都知道。

“司马防很疼爱他，也就是说，李家娘子的绢布，杨平也有资格穿戴吧？”

“嗯，司马老爷很疼爱他，与司马家的几位公子待遇上没什么区别。”这时候老织工诧异地反问道：“杨平那孩子到底怎么了？最近总是有人来打听他的事情。”

赵彦闻言，悚然一惊：“除了我还有谁打听过？”

“就在几天之前吧。来的是个当兵的，自称是许都来的，来问我杨公子的相貌如何。”

赵彦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那天偷听了唐姬和孙礼的对话之后，知道这个前来温县的人是邓展。看来邓展打听的，正是杨平的相貌，他返回复命，结果半路遭遇了袭击，最后画像落到了郭嘉手里。

换句话说，杨平果然是这一切矛盾的核心。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在半路死去，却惊动了这么多势力的关注。不仅郭嘉亲自关注，就连唐姬以及她背后那不知名的力量，也急切地想要把画像弄到手。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怎么会招惹这么多人的注意？那天晚上潜入寝殿的，难道是杨平的鬼魂？

赵彦的思路有些混乱，他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位老织工，才是解决这些疑问的关键。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问道：“您能给我描述一下杨公子的相貌么？”

“又要说一遍啊。”老织工不太情愿，赵彦再三请求之下，她才勉为其难地开始描述。赵彦不擅丹青，但以前为了讨董妃高兴，多少也掌握了点技法。根据老织工的描述，他在一张纸上画下一张人脸，并不断根据描述修订。

当画像最终完成以后，赵彦拿起来端详，整个人在一瞬间如被雷殛，僵滞在了原地。强烈的风暴在他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画像的人脸他太熟悉了。在董妃去世后的每一天晚上，这张脸都会出现在赵彦的梦里；每一次朝会，这张脸赵彦都会注视良久。每一道皱纹、每一段轮廓都深深烙印在赵彦内心深处，熟稔无比。

天子？赵彦不由得脱口而出。

和天子一般模样的杨平，性格突然大变的天子，寝殿那场诡异的火灾，这许许多多纷乱的线索被风暴吹起来半空，彼此组合，一个赵彦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答案呼之欲出。

赵彦放下画像，死死盯着老织工，目光像两只锐利的鹰爪，试图从她的身体里再剜出更多的秘密来。老织工有些惊慌地朝后挪了挪屁股，不敢与之对视。

突然赵彦的后脑勺被一个巨大的东西猛然撞击，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丁放下手中圆木，把晕迷不醒的赵彦拖走。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走进织室，扫视一圈，脸色有些阴沉。老织工连忙伏身在地，略显紧张地：“大公子，老身谨遵您的吩咐，一发现这人探听杨公子底细，就立刻通知司马府了。”

司马朗“嗯”了一声，俯身从地上把赵彦掉在地上的画像捡起来看了一眼，问道：“他都问了些什么？”老织工把刚才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司马朗皱起眉头，把那截残布拿起来捏在手里。

一截属于司马家的绢布，却来自于一个从许都来的议郎。这让司马朗陷入沉思。

“他还说了什么？”

老织工道：“他看画像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天子’。不过声音太小了，老身也听不太清楚。”

“你记住，你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明白了么？”司马朗一字一句地说。

老织工惶恐地连连顿首。司马朗虽然并无官职在身，可司马家在温县权势熏天，想弄死一个小小织工，可比捻死个蚂蚁都容易。

警告了老织工以后，司马朗离开了织室。在门口等候的县丞见他出来，迎上去有些紧张地搓手道：“大公子，这可是朝廷派来的人，万一出了事追究下来……”

司马朗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司马家自然会给朝廷一个解释。”县丞诺诺而退。如今朝廷权威丧尽，各地郡县治官大多形同虚设，若无当地大族认可，连屁股没坐热便会丢掉性命。司马朗能给他一个解释，已算是很给面子了。

打发了县丞，司马朗吩咐家丁把赵彦偷偷运去一处隐秘的坞堡，然后回到位于孝敬里的司马府，径直去找他的弟弟。此时司马懿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右腿用一层布细细包起来，直挺挺地伸开，腿旁还搁着一碗药汤。碗里汤药满盈，一口都没动。

“仲达，你怎么不吃药？”司马朗责怪道。

“我的嘴受伤了，喝这种东西会从嘴角流出来，弄脏被子。”司马懿的视线一直盯着书卷。

司马朗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又来了。每次一让你吃药，你就装中风，还把药汤全从嘴角吐出来。我看等你到七老八十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无赖。”

“看情况吧。”司马懿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他们两兄弟完成了狙击邓展的任务以后，顺利撤回了温县，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司马懿的右腿被邓展所伤，在雪地里又奔跑了很久，伤势颇为严重，只得谎称打猎的时候被老虎抓伤，躺在府邸里养伤，一动都不能动。

司马朗把赵彦的事说了一遍，司马懿把书卷放下，露出奇特的表情。

“他说了一句‘天子’？”

“没错。”司马朗把画像递给司马懿，司马懿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扔在一旁。他原本已有了几个猜想，可赵彦那一句“天子”，将其全部推翻，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他那位好兄弟的遭遇，现在越发扑朔迷离了。

司马朗看到司马懿垂着脑袋沉思，朝窗外一指：“要不要去问问那个姓赵的？”司马懿知道司马朗的“问问”是什么意思，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兄长少安毋躁。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议郎，还手持司空府的符节。杀了他倒没什么，就怕会被有心人利用。”

司马朗默默地俯身把画像捡起来，扔进榻旁的暖炉里。很快纸张便在火焰的舔食下化成了灰，屋子里的温度略微上升了一点——或许只是幻觉。

河内毗邻并州，两边百姓与士族彼此交互迁徙，关系紧密。曹氏阵营一直有一种意见，认为河内根基不稳，很可能会被袁绍控制的并州所影响，须加以防范，必要时可把河内大族连根拔起，强迫迁向南方。

在这个即将开战的敏感关头，司马家如果杀死——或者伤害——或者侮辱一名持有司空符节的朝廷使者，等于是公开宣告倒向袁家。这会引发一连串的连环效应，使曹氏对河内的政策发生巨大变化，让士族陷入动乱之中。即使曹操暂时采取绥靖，这件事迟早会成为司马家的一个隐忧。

“咱们恐怕连留都留不住他。”司马懿把竹简一卷，磕了磕榻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早点把他救醒，送回许都吧。”司马朗急道：“上次邓展画的画像，咱们费了千辛万苦才截下来，你还搭进去一条腿。现在把赵彦放回去，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司马懿磨动嘴唇，给他哥哥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这两次许都来的人，明显不是一条船上的。看来那边的斗争很激烈啊。咱爹说的对，许都的水太深了，不知哪朵荷叶下藏着游鱼。咱们可不能轻易卷进去，害了司马家。”

“那咱们难道袖手旁观？”

“哼，杨平那小子，把咱们害得这么惨，他自己倒好，连个消息都不送过来，也得让他吃点苦头。”司马懿恨恨道。

司马朗听到这句话，总算放心了。他这个弟弟，从来口是心非，既然司马懿说要让杨平吃点苦头，说明这件事他是不会放弃的。于是司马朗随口又问了几句身体状况，然后端起已经凉了的药碗离开。

他走以后，司马懿半支起身子，费力地挪动身体，一不留神牵动到大腿伤口，疼得直抽凉气。他好不容易挪到床榻的另外一侧，伸出手来，从小橱里取出一样东西。

4.

赵彦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黑漆漆的牢房里，空气中弥散着一种牲畜粪便的腐臭味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火辣辣地疼，还肿起一个大包。赵彦痛苦地摆动着脑袋，试图回想自己在晕倒前到底在干什么，可强烈的眩晕感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肉糜。

忽然他的手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赵彦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人腿。他吓得缩了缩手，四下扫视，发现原来有另外一个人软软地坐靠在墙角，腿直直地伸过来。

“你是谁？”赵彦问。

“这个问题该我先问吧？”那个人说。赵彦伸手一摸，发现腰间的符节居然还在，连忙拿出来晃了晃道：“我是朝廷派来河内寻访逸儒的议郎赵彦。”

“寻访逸儒？”那人声音里带了丝嘲讽，“这年头，谁还会有闲情寻访逸儒？”

赵彦没理睬他的嘲讽。他头脑已慢慢清明，想起来昏迷之前到底发现了什么，心急如焚：“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里是温县司马家的坞堡，我叫司马懿。”

赵彦一愣，随即想起来这是司马家的二公子。可是这二公子怎么看起来如此落魄，还被关到司马家自己的监牢里来了？年轻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摸了摸自己的那条腿，嘿然惨笑：“如今司马家的人，大概都还以为我在外游猎未归，谁想到二公子竟被亲生大哥打断了腿丢在这无人知晓的黑牢中呢？”

赵彦看到司马懿的伤腿，便信了几分。听司马懿的口气，这似乎又是一个兄弟阋于墙的故事。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司马懿似乎不愿意多谈自己的事情：“你又是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赵彦呆怔了一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来，只记得最后一眼是看到杨平的画像，然后不省人事。

“大概是触犯了温县的什么禁忌吧？”赵彦敷衍道。

司马懿见他避而不答，冷笑道：“你也不必隐瞒。既然是从许都来的，一定是为了我那杨平兄弟吧？否则也不会被我大哥关到这里来。”赵彦听到“杨平”这名字，手脚并用，朝司马懿爬近几步：“杨平？你也知道了？”

“嘿嘿，你以为我大哥为何打折我的腿，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真是为了争司马家的这点产业么？还不是为了许都的那个人。”司马懿有意放慢语速，观察着赵彦的神情。赵彦果然瞪大眼睛，沉声道：“你说的到底是谁？”

见赵彦如此急切，司马懿索性把脑袋往后面一靠，抬起右手指了指天空，闭目不语。赵彦看着司马懿的手势，眉头拧紧在一起，忽然叹道：“你说的不错，这天子与杨平之间的渊源，只怕远超我等想象。”

又一次听到“天子”二字，司马懿眼神爆出一团火花。他沉默了半息，挪了挪身体，给赵彦腾出点空间。赵彦爬过去，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腿，并肩坐定。司马懿示意他先莫要作声，侧耳倾听了一番，确定牢外无人偷听，方才说道：“曹司空对此怎么看？”

“曹操？岂能让那种人知道！”赵彦对曹操原本没有特别的恶感，但自从董妃死后，他变成了彻底的反曹派，对曹氏的厌恶之情，在这黑牢里更无掩饰。

司马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其实我所知亦不多。只是一时好奇略做探听，才知道杨平竟与天子有了龃龉。”赵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司马懿立刻改口道：“只是我不信这么简单，又深入探查，被人发现，结果……”他拍了拍伤腿，一脸自嘲。

赵彦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叹道：“我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你没去过许都，没见过天子，不知道这祸事有多大啊。”

他原本对司马懿存了戒备之心，可如今看来，这人似乎与自己志向相同，加上两人同处黑牢，不免有同病相怜之心。司马懿冷笑道：“哼，我没见过天子，却见过杨平。他生得那么一副模样，如何不惹出祸来？”

这一句话仿佛一条带电的鞭子抽过来，让赵彦浑身俱震。他瞪着司马懿，颤声道：“你，你都已经猜出来了？”司马懿一脸凝重，头颅微微一动，也说不上是点头或是摇头。

赵彦突然间如释重负，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倏然湿润起来。他缓缓站起来，在这狭窄黑暗的牢狱里努力挺直腰，望着头顶一处透气的小窗口喃喃道：“我只道除了少君，世间再无人发现天子的异状。想不到在这牢里，竟也有知音。”

那小窗户外头有淡淡月色照射进来，司马懿借着月光，看到赵彦竟已是泪流满面。

长久以来，赵彦一直孤独地在许都奋斗着，无人倾诉，无人明白，蓄积了无数的压力，只凭着董妃的嘱托而勉力支撑着。当他看到老织工描述的杨平画像时，之前的种种线索霎时聚合到一处，一个他几乎不敢相信，但却可以解释一切异状的结论呼之欲出：“天子已非天子！”知道谜底的一瞬间，那种强大的重负几乎把他压垮。

所幸他被丢入这个黑牢，认识了司马懿。当赵彦发现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并和他得出了相同结论时，心中的负累陡然减轻了大半。

望着情绪激动的赵彦，司马懿忍不住暗暗得意，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其实他除了模模糊糊的几个关键词以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高明的谎话须得是七虚三实，说一藏十，这样别人才会深信不疑。司马懿对于许都之事旁敲侧击，故意说得模糊神秘，仿佛全盘在胸，实则一句实指也无。偏偏赵彦心事重重，听在耳朵里事事全中，不知不觉之中，便被套出了实情。

心防既破，接下来的交谈便行云流水，再无窒涩。赵彦从董妃去世前的嘱托开始，全都告诉了司马懿，这一说就是两个多时辰，其中大半时间是在絮叨董妃之事。司马懿随口应和，眼神闪烁不定。

其实赵彦对寝宫大火、董承之乱背后隐藏的细节知之甚少，除了猜测出皇帝被调包之外，别的也说不出什么。倘若是郭嘉或者满宠在这里，一听到天子已非天子，立刻便可以推断出大半真相。

尽管如此，司马懿听完以后，内心震骇仍是非同小可。任他再如何聪明，也想不到杨平的相貌居然和天子刘协一模一样，居然还取代他做了皇帝。

“这小子，难怪要中途装死，原来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么大的事。”司马懿舔舔嘴唇，心里说不上是愤恨还是高兴。他想的要比赵彦长远：杨平是杨俊亲自带出去的，换句话说，这件事杨俊也是策划人之一，但绝不是主要的。在许都内部，一定还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来操作这胆大包天之事，目的是为了与曹氏抗衡。

为什么杨平和刘协生得一模一样？原来的刘协去哪里了？到底幕后主使是谁？这些司马懿都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掌握着杨平的生死。只要他回许都多说一句话，杨平便会万劫不复。

这种危险人物，杀不能杀，放不能放，要如何处置呢……

司马懿想到这里，多看了一眼赵彦，后者还沉浸在对董妃的追忆之中。通过刚才的对谈，司马懿已经确定，赵彦是个痴情种子，情绪易波动；他绝非是曹氏一党，也非汉室一派，一直是孤军奋战——这一个判断，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你必须要回到许都去。”司马懿对赵彦道，语气非常严重。赵彦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司马懿肃然道：“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既然已触摸到了真相边缘，又岂能前功尽弃，有负董妃之托？”

赵彦听到董妃的名字，神情恢复了一点活力，望着月色喃喃道：“你说得对，少君还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可他转眼之间情绪又变得低沉：“可如今你我身陷牢狱，怎么出得去？再说，你那大哥恐怕也参与了阴谋，他连兄弟之情都不顾，又怎会放过我？”

刚才司马懿有意无意地暗示，司马家在这件事上涉入很深，自己也是因为发现真相而被投入牢狱。若非如此，司马懿便无法取信于赵彦。果然赵彦听出了暗示，深信不疑，把司马懿引为同路知己，这才有后面那一番剖白。

司马懿道：“只要你在此起誓，回到许都一定要查明最后的真相，我便可帮你。”赵彦又惊又疑：“你能怎么帮？”他只道这年轻人是在安慰自己，一个身陷黑牢又断了腿的瘸子，能有多大用？

司马懿伸出手指，指向牢狱里某一处角落，傲然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司马家的二公子，有些底牌，我那大哥也是不清楚的——那里墙角有处破洞，是前年撞破的，后来修补了一下却不牢固，若是用指爪抠破，便能出去。”

“那你自己为何不用？”

司马懿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一脸苦涩道：“我和你不同。我腿已残，如何能逃？再说即便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呢？”赵彦顿觉热血翻涌，起身大声道：“我背你出去，咱们一起去许都！”

司马懿摇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成大事者，岂可拘牵于这些。你只要能返回许都，查得真相，便够了。”

“这，这怎么行！”

司马懿厉声道：“如今我已至此，若你连最后的真相都无法查实，怎对得起我？怎对得起董妃？”

他早看穿了赵彦的软肋是董妃，果然这名字一提出，赵彦立刻沉默下来。赵彦思忖片刻，抬起右手，三指向天，郑重其事道：“我赵彦向天起誓，此回许都，不查证天子真相绝不罢休，如有半点迟疑，甘受雷殛。”他又俯身下去，握住司马懿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在司空西曹掾里有相熟的朋友，等回到许都，一定设法让他把你征辟入司空府。这样你就安全了。”

西曹掾代表了曹操选拔人才的意志，陈群如果要征召司马懿，那司马家肯定不敢再对他下手，否则无法向曹司空交代。

赵彦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他对司马懿已是彻底信任，推心置腹。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在悄无声息之间已被司马懿全都挂在了赵彦身上，只消他轻动手指，木偶便会随之起舞，如臂使指一般。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让木偶在不引起曹氏警觉的前提下，一步步走向毁灭。这对于司马懿来说，并不容易，毕竟他对许都内情几乎一无所知。

“你此去许都，切记谁都是不可信任的，这等秘辛，不可与任何人说。”司马懿谆谆叮嘱道，“你看，一涉及这件事，连我亲生父亲和大哥都不顾骨血之情，遑论许都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赵彦点头称是，又问道：“那我该如何查实真相？”尽管他现在确认皇帝和杨平相貌相似，但猜想毕竟是猜想，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不算完成董妃的嘱托。

司马懿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他微微一笑，将赵彦扯近，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彦听完以后，面露惊恐：“这，这真的可行么？”司马懿阴恻恻地回答：“此举虽德行有亏，却也是唯一的办法。”赵彦犹豫片刻，看了看司马懿的伤腿，又望了眼那皎洁月色，终于一咬牙，狠狠道：“好吧！就这么办。”

司马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彦：“必要时候，你将这东西拿出来，自会有大用场。”赵彦接了揣入怀中，冲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到那墙角，开始摸索着那新补的墙洞，试图抠开一条生路。

望着赵彦费力地扒着墙壁，司马懿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念道：“义和啊义和，我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个隐患送到你手里了。你可要自己把握好，再不要搞什么无谓的怜悯，辜负我一番心意啊。”

第十三章　黄泉归去

1.

刘协缓缓抬起拳头，朝空中一打，然后迅速收回来，双脚一错，转身迈开一个弓步。在他身旁，大病初愈的曹丕、曹植和曹彰三个人也学着天子的模样打拳。曹彰打得最为认真，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曹植看起来兴趣缺缺，而曹丕时而打得漫不经心，时而打得无比认真——这取决于伏寿是否在旁边看着。

跟天子学拳，这是出自卞夫人的提议。自从曹丕在籍田被王越割伤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卞夫人听说天子会一种拳法叫做“五禽戏”，可以强身健体，便央求让曹丕也学一学，曹植和曹彰自然也跟过来了。

不过让天子教拳这种事实在不成体统，传出去会惹来非议，所以采取了折衷的方式：天子每天早上练拳，三个孩子在旁边看着，就不算教了。

刘协一套拳打下来，浑身热气腾腾。他接过冷寿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三个孩子也收住招式，彼此对视一眼，都“嘻嘻”笑了起来。卞夫人吩咐端来三碗莲子汤，给他们喝下。

“身体可好些了？”刘协负手问道。曹丕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臣已无大恙。”刘协看到他脖子上伤痕犹在，已经结疤，好似一条灰褐色的丝线绕颈而过，心想这孩子真是命大。若是王越的剑力度再多半分，他绝活不下来。

不过此时曹丕的气色明显很差，脸颊深陷，眼圈泛黑，面部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浅黄。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王越那无限接近死亡的锋利，如同一条毒蛇纠盘在他脑海深处，让他至今仍噩梦连连，寝食难安。

卞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只得请求天子能教些强身健体之术。毕竟曹丕遇刺后第一时间施以援手的，正是天子。这一点香火之情，让卞夫人一直感激无极，有意让几个儿子跟天子多亲近。

曹丕本人对天子倒没那么强烈的感激，他正是叛逆期，总觉得自己娘的话太过夸张渲染，不可全信。卞夫人越是说天子的好话，他越是觉得不以为然——明明只是向我爹卖好罢了，谈不上救命恩人。

在这种心理驱动之下，曹丕学拳学得漫不经心。他之所以坚持每天过来，只有一个原因：伏寿。

天子打拳时，伏寿总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然后在结束时亲自端来一碗莲子汤。曹丕经常痴迷地望着她曼妙的身躯，有时候还能与她视线交错，让愉悦充盈于胸，稍缓病痛。曹丕甚至觉得，其实自己什么药都不用吃，只要能靠近伏寿，闻闻她身上的馨香，便可以把阴霾驱散一空。

这时脚步声传来，曹丕的身体一僵，呼吸变得急促。伏寿款款走了过来，不过这次她的手里却托着两碗粥。她将一碗递给刘协，然后转向了曹丕和卞夫人道：“今日煮多了些，陛下说让大公子也吃些，滋补一下身子。”

曹丕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脑海里瞬间划过无数种应答，可每一种都不够完美，都可能让伏寿看轻自己。伏寿看到曹丕的脸色，嫣然一笑，把碗递到他面前：“曹大公子，趁热喝吧。”曹丕张口结舌，一动不动。

“丕儿，皇后陛下跟你说话呢。”卞夫人在一旁提醒道。曹丕这才如梦初醒，先接过碗去，然后想要揖礼致谢，双手这么一错乱，“哗啦”一声竟把粥碗摔到了地上。

曹植和曹彰都吓了一跳，连忙缩得远远的，知道妈妈又要骂人了。果然卞夫人眉头一立，大声训斥曹丕的失态。伏寿笑着劝解说小孩子打碎个碗没什么关系，不要再给他增加压力了，卞夫人这才住嘴，向伏寿致歉。

这些声音曹丕根本没听见，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乱了。此时他的手心里，多了一团纸。这是刚才伏寿递给他莲子粥的时候，垫在粥碗底足凹陷处的。

曹丕一直等到回到自己的卧室，才舒展拳头，把纸团摊开来。这可是伏寿的手握过的纸团，他甚至闻到几缕馨香味道。

纸条上只写着几个字：“午后，青梅亭”。

青梅亭是司空府后院的一处景致，园子不大，遍植梅树，中间有一个小巧凉亭，只容两、三人。青梅亭在许都的地位别具一格，它代表着一种认可，一种象征，只有曹公最看重的人，才有资格在此园与其共酌。至今曾入亭与曹公共酌之人，除了荀彧、郭嘉寥寥几个以外，只有那位刘皇叔。

这一上午曹丕简直度日如年，什么都没心思做，反复在脑海里猜测，伏寿单独约他到底所为何事。日头一过天顶，曹丕便急不可待地跑到青梅亭。

等了一阵，伏寿终于出现了。曹丕大喜，他先把头髻仔细地扶了扶，然后向前迎了两步，突然间瞳孔陡然一缩。原来伏寿背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怎么是他？曹丕一团热火陡然被凉水泼灭。他哀怨地望了伏寿一眼，悻悻向天子请安。

“我想和你谈谈。”刘协开门见山地说，然后他挥了挥手，让伏寿站到亭外。这个简单的动作表明，天子十分清楚曹丕对皇后的感情，而且还利用这种感情把他骗到了青梅亭。曹丕不禁有些心虚，又有些恼火。

“请陛下开示，臣洗耳恭听。”曹丕答道，语气里颇有些气鼓鼓的味道。

刘协慢慢踱步到亭子里，坐在石墩上，然后让曹丕也坐下。曹丕在对首找了个石墩，只坐半个屁股，身子挺得笔直。刘协用手指点了点空荡荡的石台：“我听说曹司空好以青梅酒在此待客，不知有何典故？”

“父亲讨伐袁术之时，曾中途断水。父亲对部下说前方有青梅林，部下们口中生津，士气复振，乃致克敌致胜。父亲为了纪念这段往事，遂在家中建起这么一座亭子。”

“虽说君子重诚，可有时候欺骗他人，不是害他们，而是帮他们。曹司空权变机略，可见一斑，果然是成大事之人。”刘协感叹道。

曹丕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图，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刘协看看他，忽然转变了话题：“你是否觉得，每日清晨的‘五禽戏’对你毫无帮助？”

“不错，纯属浪费时间，”曹丕横下一条心，直言不讳，“我看陛下您练那拳法，也不是那么认真。”

刘协眉头微挑，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眼光毒辣得很。“五禽戏“只是为了掩饰他武功而杜撰的借口，如今打的拳路，是刘协硬拼凑出来的。

“你说得不错。这‘五禽戏’强身健体可也，可是想驱除心中梦魇，还差了点儿劲。”

听到天子这么说，曹丕眼神闪过一道锐芒。自从被王越挟持，他一直恶魇频频。曹丕不承认自己被吓坏了，可是每天晚上，王越那把带着死亡气息的利剑总会如期而至，剖开曹丕的咽喉或者肚子，甚至挑出眼球，让他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汗如水洗。

现在天子把这件事挑出来说，到底想干什么？嘲笑？还是别有所图？

刘协看着一脸警惕的曹丕，颇有些感慨。他以前在温县山中打猎时，有时候会碰到与母狼走失的受伤幼狼，幼狼一见人靠近，也是这种眼神。

刘协以手抚膝盖，望了一眼司空府前院：“卞夫人爱子心切，教你卧床静养、抱枕服药，孰不知如此根本是南辕北辙，大错特错！”曹丕闻言，似乎有所触动，刘协拿手指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心病自然要心药来医。你的梦魇根源在哪里？是对死亡的恐惧！你若是身处静室，一味避趋，只会令畏惧逐日滋生，最终尾大不掉，一世为其所困。越是怕什么，越是要直面以对。等到你见惯生死离乱，心性磨砺如顽石，心中那一点点畏惧，自然烟消云散。所以你的痊愈之道，不在静养，而在历练。战场一日，胜过在家中十年。”

刘协这一席话，说得曹丕为之动容。他一直对母亲的无微不至感到不耐烦，尤其是遇刺之后，卞夫人更是连门都不让他出。这种管束令他精神很痛苦，反而加剧了梦魇的折磨，他都快疯了。

“可陛下，我该如何做呢？”这一次曹丕是心悦诚服地请教。他实在不想继续再过这种日子。只要能够去掉这个心病，哪怕派他去西域都行。

刘协一直在等待这句话，他沉默地敲着手指，未作回答，等到曹丕第二遍问起，才徐徐道：“再过几日，朕就要随郭祭酒北上官渡。你要不要陪朕一起去？”

曹丕惊讶地抬起头来。郭祭酒要北上，这他早就知道，可是皇帝居然也要去？官渡可不是什么安全地方，那是父亲预设的与袁绍决战的战场。

刘协把中指搁在唇边，微微一笑：“嘘，这是个秘密。我此去官渡，将化名刘平，无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然后似是不经意地补充道：“听说那个王越，也会出现在官渡。你的梦魇从他开始，也要从他终结才是。”

这次曹丕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心中颇为兴奋。他毕竟是曹操的儿子，身体流淌的是继承自父亲的冒险血液。可他忽然想到什么，垂头沮丧道：“可是，母亲不会让我走的。自从宛城之后，她就坚决不肯让我们兄弟再靠近战场一步。”

“母鸡护雏，天道常情，然则雄鹰志在四方，终究要从母亲的羽翼下飞出来。”刘协忽然放慢了语速，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望梅而止渴，所以有些谎言，并不违君子之道。”曹丕听到这里，眼神猝亮，苍白的面孔多了几丝红润。

“记住，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刘协眨了眨眼睛，抬出袖子，他与操丕的小指头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下。

两个人谈话完毕以后，曹丕从亭子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等候在旁的伏寿，转身匆匆离去。伏寿惊讶地发现，这次曹丕居然没对她多做注目，眼神也不似从前炽热，让她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刘协缓步从亭子里走出来，伏寿上前问道：“说妥了么？”“说妥了，至于如何让卞夫人松口，我想这孩子自己会有办法的。”刘协对曹丕的聪明劲很有信心。

伏寿赞叹道：“陛下你果然利害，几句话下来，让曹丕连我都不顾了。我看他离开时的眼神，已是急不可待。”刘协大笑：“既然郭嘉让我微服前往，不添些彩头，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陛下你不要学杨德祖说话……”伏寿嗔怪道，同时轻轻在他腰间拧了一下。刘协收敛起笑容，正色道：“话说回来。那孩子的心病，也确实需要在斗争中磨砺，于生死之间感悟。我如此做，虽怀私心，与他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伏寿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是汉室的既定策略，如果能取得曹丕的信赖，将对曹氏是极大的掣肘。刘协自从蜕变以来，柔慈的风格未变，行事却越发积极主动。怀柔曹丕一事，足见手段。

正如杨修所说，他已摆脱了哥哥的阴影，寻到了自我之道。

伏寿看着刘协的面孔，这两兄弟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但这副自信的笑容，却是毫无二致。她正痴痴地想着，忽然被刘协搀起她的手。

“此地清雅幽静，何妨多待一阵，聊为踏青呢？”刘协柔声道。

年轻夫妇外出踏青，乃是雒阳旧俗。伏寿自从嫁入汉家，颠沛流离，还从未享过此种乐趣。此时听到刘协说起，她心想难得他还能想着，心底涌现出一阵异样的甜蜜，不由低垂着头，任凭夫君牵着进了凉亭。

2.

在许都北城的城楼之上，守城司马看到有一骑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速度不慢。前一阵子刚刚发生过董承囚车被劫的事，许都内外正处于紧张状态，守城司马不敢大意，把脑袋从城楼上探下去。

很快那骑士来到护城河边，大声喊着要进城。守城司马看看他身后，视野之内看不到别的兵马，也没有尘土飞扬，稍微放宽了心，让他出示凭据。骑士拿出符节，吊上城去，守城司马一看，发现这人居然是个议郎，而且还是司空府西曹掾发的牌子，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吊桥。

这骑士正是赵彦。

在司马懿的协助下，赵彦顺利地从司马家的黑牢里逃了出来。他不敢在温县过多逗留，连夜取了马匹赶回许都。不过他的骑术不太好，加上怕司马朗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才抵达许都。

这一路上，他思虑良多，到了许都时整个人已双目清明，神情坚毅，再无半点迷茫。

城门打开以后，赵彦一抖缰绳，快速通过楼洞，甫一出去，陡然见得前头街旁站着三个人：一个是郭嘉，一个是满宠，还有一个与郭嘉年纪差不多大的文弱之士。

郭嘉也没料到能看到赵彦，他正在和满宠以及新任职的许都令巡察城防，进行许都卫的移交。他看到赵彦匆匆从外头回来，眯起眼睛，手指一弹，几个许都卫的探子便把赵彦拦了下来。

郭嘉几天前与天子微服出游的时候，撞见过赵彦离开许都。他当时身份是“戏志才”，于是没有上前追问。现在见他急匆匆地回来，自然想要上前盘问一圈。

“你们想干嘛？”赵彦厉声道，“我有要紧公务在身，要去司空府西曹掾汇报。”

司空府西曹掾是陈群的地盘，那里自成一股势力，即使是郭嘉也无可奈何。赵彦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便抬出陈群的名头来。

“赵议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徐干徐伟长，他会接替伯宁担任许都令，以后多多照拂。”郭嘉指了指身边的男子。徐干额头很宽，一副文净之气，冲赵彦拱了拱手。

赵彦在马上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礼，拨马就要走，郭嘉忽然又说道：“赵议郎，之前你擅入宫禁一事，西曹掾还未厘清。怎么陈曹掾竟派你出去办事了？”

“此事与许都卫与靖安曹没关系。有问题就去问陈大人，恕不奉陪。”

赵彦冷冷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以他的性格，如此强势还属首次。许都卫的探子望向郭嘉，郭嘉摇摇头，示意他们放他走。等到赵彦离开以后，郭嘉转头问道：“你们两个看出什么没有？”

满宠道：“我之前查过，赵议郎是受少府委托，前往河内诸县寻访隐儒。西曹掾发出符节，也让他去当地举荐人材。”郭嘉眼睛一斜：“伟长，你觉得的呢？”

徐干躬身道：“河内郡计有十八县，上县有野王、平皋、温、沁水、朝歌五县。赵议郎纵然有分身之术，也断无可能在六日之内，遍访整个河内。属下以为，他定是以寻访全郡为幌子，实则只去了一个地方。”

郭嘉笑道：“你说得不错。这小子说是要摸遍全身，其实就奔着一点而去，实在不通风情。”他收回视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负手信步朝前走去，满宠与徐干在后面默默跟着。他们走到一处十字街头，郭嘉仰头望了望街中竖起的高大木旗幡，随手一拍，回头对徐干道：“伟长，你以前是我军事祭酒的掾属，这次担任许都令，可不比从前那么轻松了。那些雒阳来的老东西们，打不得，骂不得，整天还玩各种小心眼。就好像是这风，根本撼不动旗幡，可总是不停吹来吹去。韩诗怎么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嘿嘿。”

徐干从容笑道：“那些人平日里专好辞赋散论，学生也偶与他们唱和，投其所好，已是略有薄名。满大人以霸道镇之，学生以攻心化之，两者殊途同归，都可保得许都一方平安。”

这番话颇有嘲讽之嫌，满宠的蛇皮脸纹丝未动，郭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亦不说破。徐干在军师祭酒的掾属时，以文名见长，那封质问袁绍的诏书，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连孔融、赵温等人都对徐干的文采啧啧称赞，对他的态度格外不同。郭嘉指派他来接替满宠，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不过郭嘉很清楚，在徐干“清玄体道”的文风掩盖下的，是他的勃勃野心。郭嘉挺喜欢这种有野心的人，尤其是有野心的文人。一支蘸了毒墨的毛笔，有时候比蛇牙更有效。

又一阵风吹过，旗杆上的旌旗猎猎飞舞。郭嘉扫视两人道：“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做。这将是伯宁在许都的最后一件任务，也是你徐伟长的第一件任务。”

徐干抢先抱拳应道：“满大人经验丰富，有他指导，必无疏虞。”

郭嘉岂听不出他的弦外之意，答道：“我马上要北上官渡，伯宁也行将南下汝南。所以这次就以伟长主之，伯宁辅之。伯宁你觉得呢？”

“一切听从祭酒安排。”满宠耷拉着眼皮，一副古井不波的木然神情。

3.

“你举荐的人，是温县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陈群问。

赵彦点头，语气坚定：“此人聪亮明允，刚断英特，绝对是难得的人才。”

陈群圆圆的胖脸上浮起狐疑的神色。他停住手中的毛笔，努力从脑子里搜寻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司空府西曹掾负责为曹操选拔各类人才，赵彦这次出行，打的就是寻访人才的旗号。所以他一回来，先跑到西曹掾来汇报。

“彦威，你这次出去一共只有五、六天时间吧？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对这个人有多少了解？”

赵彦双臂撑在案前，身体前倾，神情极为严肃：“我虽在温县时间不长，可这一双眼睛绝不会看错。而且不光是我，获嘉的杨俊、清河的崔琰，都对他评价极高。”杨俊是司空府认可的人材，而崔琰也素有声望，两个人都可称得上是名士。陈群听到他们的名字，表情缓和了一些。在这个时代，往往名士的推荐才是最为可靠的晋身之阶。

司马懿至少有两点符合陈群的要求：一、出身于世家大族，门第颇高；二、不是颍川出身。这是陈群自己偷偷制订的用人原则，用来制衡郭嘉这种门第不高的颍川寒士。

陈群沉吟片刻，让赵彦写了份荐牍，然后放入一个标着“逸才”的竹筐里。每年西曹掾都要搜集大量逸才资料，逐一甄选后存入内档，以备举荐拔擢之用。赵彦一看，有些着急：“不能早些发征辟文书吗？”陈群奇道：“这征辟的名单，不是随便定的，还得要曹司空过目才能发出。彦威，你干嘛这么急？”

赵彦自然不能说出司马懿身陷黑牢的事，他情急之下只好说：“据说袁绍也对司马懿有兴趣，若是我们不快动手，让他跑去袁绍阵营岂不可惜。”袁、曹对人才的争夺，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不少人从袁投曹，也有不少人从曹投袁。

陈群想了想，把司马懿的名刺从“逸才”筐里拿出来，夹到另外一叠文书里去：“这批文书会在两天后送至官渡，曹司空那里批准，这里就会马上发文征辟。”

赵彦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生怕自己再坚持，就会被陈群看出端倪来。现在他只能暗暗祈祷，希望司马懿能多撑几天。

公事谈完了，陈群说：“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洗尘。”赵彦摆摆手道：“我还得去少府那里，跟他说一下寻访隐儒的事。”陈群一听，便不再挽留。赵彦告辞，转身离开西曹掾。快要出门的时候，陈群忽然把他叫住。

“彦威，你这次出去，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

“长文何出此言？”

“总感觉你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陈群皱起眉头。他阅人无数，能看出赵彦的元神似乎被秋水洗过一遍，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大不相同。可究竟有什么不同，陈群试图找一个词来形容，最终还是放弃了。

赵彦看到自己的朋友一脸困惑，没多做解释，只是轻笑一声。陈群总觉得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决然。

“长文，保重，我走了。”

赵彦离开西曹掾以后没去找孔融，而是先来到一处驿馆，跟里面的人略做交谈，又转身去了一趟东街的商铺。在那里他挑了一件青衫和几条白巾，还有一套奠仪用的蜡烛和白木台。然后他又去了位于南边的典当铺和军营，花大价钱从一个下级军士那里买了一把自制的匕首。

他不知道，从他离开西曹掾开始，就有人在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他。跟踪者都是许都卫的干员，他们隔开大约几十步的距离跟着赵彦，并随时反馈给许都卫。

在许都卫内，满宠和徐干拿着不断传入的报告，表情不一。

“这个赵彦到处东游西逛，到底想干什么呢？”徐干每拿到一份报告，就用炭笔在地图上标记出行进路线，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地图上已经出现了几条曲折且无规律的线段。

满宠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旁。既然郭嘉要求徐干为主，以他为辅，那么他便不会轻易发表意见。

郭嘉给他们下达的任务很简单——缉拿赵彦。这个任务说简单，也不简单。赵彦孤身一人，无兵无权，随便哪个许都卫的刺奸都能轻松制服他；可他的身份是秩俸六百石的议郎，身后还站着大嘴巴孔融，如果没有一个适当的理由，会造成不良影响——所以郭嘉的要求是低调、迅速以及无可争议。

赵彦刚才一直在大庭广众下行动，在这种情况下，许都卫无法动手，只能一直跟踪。

“哼，我就不信，你会一直闲逛下去。”徐干盯着地图，发出冷哼，“还有两个多时辰太阳就落山了，届时宵禁一开，我看你还能去哪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彦恰好走到南市某坊的门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肩膀。他一个踉跄差点倒地，那男子把他搀住，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匆匆离去。这个小细节没有受到监视者重视，没有回报给许都卫，于是无论满宠还是徐干都不知道这件事。

碰撞事件发生以后，赵彦的行动路线又变了，他进入更多的店铺，买的东西杂乱无章，行踪飘忽不定，很快地图上出现了更多杂乱线段。徐干一边命令许都卫死死咬住，一边派人去彻查这些店铺，搞清楚赵彦到底买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时间许都卫里喧闹不已。

“看来赵彦已经觉察到了，我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满宠喃喃道。

徐干认为许都卫掌控全城，区区议郎不在话下，郭祭酒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但满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许都卫在级别上太过低微，许令秩不过六百石，与议郎同级，上头还受到司隶校尉辖制——尽管司空府如日中天，朝廷早就无力掌控，但这尊卑之别，若是被有心人拿出来指摘，也是件麻烦事。

在满宠看来，徐干的做法并没有错，只是过于被动了，一直被赵彦牵着鼻子走。如果是满宠来做这件事，他会撒出一张大网，故意让被跟踪者发现，从四面八方制造压力，迫使他走向事先选择好的地方。

满宠又看了一眼地图，地图上的线段虽然漫无目的，可赵彦似乎一直在接近城南荒僻之处。那里居民颇多，房屋杂乱，真要是钻进哪个坊市里，一时半会儿可真抓不出来。

“伟长，果决为上。”满宠轻轻提醒了一句。对方已经觉察到了跟踪，要趁他还在绝对控制之下时果断出手，拖下去可能会有意外变数。尽管满宠不知道赵彦与那名神秘男子的碰撞，但他隐隐感觉，此事有失控的迹象——这不是才智的问题，而是经验的问题。

听到满宠的话，徐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他的思路和满宠不同。满宠的名声早就臭了，即便在曹氏阵营内部，也没多少人喜欢他，只当他是条滑腻阴险的毒蛇，所以满宠行事没有顾忌，不在乎背负什么骂名；而他徐干却不一样，他闻名远扬，广受名士好评，因此更倾向于用巧妙、优雅而不失体面的办法去达到目的，就像是在文章中写出一句让人拍案叫绝的双关。

徐干坚信，郭嘉指派他来主导这次拘捕行动，是在暗示许都卫应该更换一下做事的风格了。这是他的第一件任务，又这么简单，必须要完成得漂漂亮亮，有一点瑕疵都不行。

“我已经派人去了南市坊区，他如果想借机潜入，只会自投罗网。”徐干向满宠解释道，满宠没再说什么，继续入定一般地保持沉默。

又过了半个时辰，徐干得知，赵彦失踪了。

更详细的报告很快传入许都卫：赵彦走进靠近城南的一条狭窄街巷时，迎面而来了一辆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辕马不知为什么受到了惊吓，开始狂奔。跟在赵彦身后的刺奸无法闪避，只能迅速退出巷道。结果马车冲出巷道以后，倾覆在了路上，引发了一场混乱。等到刺奸重新跑进巷子时，赵彦人已经不见了，他们只在街巷尽头一处民房的水缸里捞起了一件官服。

那辆马车的来历也已经查清了，里面的乘客是少府孔融，陪同的是宣义将军贾诩。他们是为了聚儒事宜赶去与几位大臣商议，却不料半路辕马受惊，车身倾倒。好在孔融没有受伤。

“传令四门紧闭，宵禁提前，所有刺奸与城卫都集中城南搜捕，一间房子也不许漏过。”

徐干拍了拍额头，镇定自若地发布了命令。他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满宠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轻轻地摇了摇头。徐干的布置并无疏失，只不过他一开始就选错了策略罢了——至于孔融那辆马车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追究的意义已经不大。

郭嘉的目的，也许正在于此。他可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4.

唐姬这一天没有外出，在自己宅子里处理着采集来的药草。她把这些植物分门别类剪碎，碾成粉末，再按照比例调配在一起，用小袋收好。这些处理药材的手法，都是王服教给她的。在没事的时候，这是唐姬唯一的消遣。

刘协白龙鱼服的决定，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官渡此时暗流涌动，且不说袁、曹大军云集，单是她知道的高手，就有王越、徐福、徐他、史阿四位，更不要说袁绍那边擅长暗杀的人有多少。

更让唐姬担心的是，郭嘉手里那几张画像，始终是个隐患。天子虽然说会去处理，可一直也没动静。到底那个人做事行不行，唐姬实在是无法做出断言。除去伏寿，她是对真刘协最信服的一个人，所以也是对假刘协的能力最有怀疑的一个人。

这时宅门外传来敲门声，唐姬起身去开，发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个人身穿布衣，一看就是个普通百姓。他抓抓头问道：“是唐瑛？”

“是。”唐姬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人言谈间不见恭敬，还直呼她名字，看来并不知道她的王妃身份。

“有一个叫孙礼的人让我转告你一声，说希望见你一面。”

唐姬眉头一皱。孙礼是他们安排在曹营中的一枚暗棋，但从来都是唐姬主动找他，今天他为什么主动要求见面？而且用的还是一个闲汉传话，莫非曹营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再一问碰头地点，唐姬心中疑惑更浓，因为地点是在董承府邸。那里自从董承被捕以后，已被封存废弃，目前没有任何居住。甚至在附近的居民口中，还流传说每到夜半会听到有冤鬼在里面哭号——倒是个接头的好地方，只是跟孙礼的作风有点不符。

她脑子里飞快转过数个念头，开口问道：“他给了你多少好处，教你传话？”那人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咧开嘴道：“那人送了我枚玉佩，真是大方。”

唐姬面沉如水。那个人只是让闲汉传一句话，便舍出一枚玉佩，可见所图非小。

打发走闲汉以后，唐姬心中翻腾不已。那个人绝不是孙礼，而且他没打算真的骗过唐姬。他只是通过这个方式，暗示自己知道许多事情。即使这闲汉被人捉了，也只说得出唐瑛和孙礼两个名字，那人根本不必暴露。

可究竟会是哪一方出手的呢？唐姬想不出来。雒阳系没这种魄力，曹氏不必多此一举，其他更没什么成气候的势力。

不过唐姬至少知道一点，自己无法拒绝。

入夜后的董承府，显得有些阴森。大门的漆色尚未剥落，但台阶前已经有点点野草冒头的痕迹。自从主人离开以后，整个府邸死气沉沉，如同被一只蜃怪吸光了所有精气。目前这里没人居住，倒不是因为董承的死，而是董妃是带着身孕喊冤而亡，据说这样死去的人会化为厉鬼戾婴，凶险得很。

唐姬不相信这些荒诞之说，不过她踏入府中时，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脑海里又浮现出董妃无助的眼神。她镇定心神，绕过影壁，来到正中的开院里，双眸霎时闪过一丝惊骇。

在院中不知是谁支起了一面玄色角幡，挑起一件彤云赤袍，其下两支素白蜡烛垫在白木台顶，四角兽头造型格外凄厉。唐姬认出这种祭礼名叫“唤褨”，是用死者生前之物来召唤魂魄，使其归来，通常只有至亲至痛之人才会实行此礼。

难道董家竟还有幸存者？唐姬心中有些慌乱，她暗暗用手按住腰间匕首，环视左右，四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她再去看那祭台，发现木台上居然搁着几只蟋蟀，仔细看才发现是草编的。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一阵轻轻的童谣声传来，唐姬听在耳中，瞳孔陡然收缩。这童谣，和董妃死前所吟唱的完全一样。如果不是声音沙哑低沉，唐姬真会以为是董妃回来了。

一个人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这人头缚白带，身披青衣，通红的双眼如同一只凶兽，正是赵彦。看到他的模样，唐姬不由得退后了两步：“你是谁？”

“这是董妃生前最喜欢的歌谣。”赵彦答非所问，他俯身下去，从怀里又拿出一只新的草蟋蟀，搁在台子上，然后仰望玄幡：“今夜招她回来，我要唱给她听，来安抚她的魂魄。”

“那你为何唤我来此？”唐姬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

“您是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我想问一下您，她死前可曾说了什么？”

唐姬踟蹰片刻，方才答道：“她唱的，也是这一首曲子，和你唱的一样。”赵彦闻言浑身一震，复又垂头，神色又喜又悲：“原来……她最后记得的，居然是我……”他原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唐姬知道董妃在出嫁前曾有一门亲事，似乎是许给了赵家，眼前这人，莫非就是赵家公子？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

赵彦缓缓抬起手来，摇动旗杆。随着玄旌摇曳，他把头高高仰起，用一种嚎哭的凄厉嗓音大声喊道：“少君，回来吧！少君，回来吧！”喊到后来，他的嗓音沙哑不堪，眼角隐有泪光，脸上却浮起奇特的愉悦。

在漆黑的董府中，这哭魂之声显得格外诡异。唐姬忽然想起来了，这个表情，和被自己刺死那一瞬间的王服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喜悦。她的指尖不由得一颤，身子委顿。

王服是唐姬根本无法面对的痛，是她无论用任何理由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之所以对孙礼态度极其恶劣，与其说是惋惜董妃，毋宁说是痛恨自己对王服的忘恩负义，借以发泄。现在王服从刻意封存的记忆里飘然而出，与眼前那凄惶悲伤的男子合二为一，让唐姬神情有些恍惚。

正在这时，赵彦放开旗杆，从怀里掏一把匕首，朝唐姬扑过来。唐姬瞬间恢复清醒，眼神闪出一道寒光，手腕一抖，一下挡开赵彦握住匕首的手，同时右脚一踹，正中赵彦的小腹。赵彦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唐姬更不迟疑，上前一步踢飞匕首，然后用脚踏住他的胸膛。

通过刚才的交手，唐姬知道这人根本不会武功，大概只是被悲伤冲晕了头脑，所以她并没下重手。她俯身看着这人，冷冷道：“如果你是为了替董妃报仇，那你找错人了。”

赵彦听到她的话，勉强挪动脖颈，发出“呵呵”的惨笑声：“我知道，少君的死，是那个姓孙的校尉干的，我还知道你当时也在场，并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

唐姬不动声色，脚踏着胸膛的力度大了几分：“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和天子关系匪浅。”赵彦毫不示弱地直视着她。

唐姬背心一凉，杀心顿起，这人似乎知道的有点多。她问道：“你想要什么？”赵彦道：“董妃虽死，可有些心愿还未了。我要去面见天子，你一定有办法。”唐姬被这个请求逗笑了，这个人似乎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只消自己一踏，他的肋骨就会断裂，可他居然还理直气壮提出要求。

“我刚从温县回来，在那里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赵彦平躺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杀死我，或者不带我去觐见陛下。这件事在明天便会成为童谣，到处传遍。”

这句话让唐姬的右脚略微抬高了些。她不知道赵彦是知道真相，还是在耍诈。她仔细端详脚下的男子，想从他面部的细微变化看出隐藏的心思。

“拿到画像的，可不只是郭嘉——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赵彦轻声道。

唐姬闻言剧震，她按捺住内心的滔天惊骇，把右脚从他的胸膛挪开。这个人，竟然知道了天子的秘密？

如果他只是单纯要报复与董妃之死有关的人，唐姬不会介意牺牲自己；可牵涉到汉室，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我会安排的，但这需要时间。”唐姬勉强回答。

“我今晚必须要见到。”赵彦斩钉截铁地拒绝。在这一刻，他才是真正掌控局面之人。

5.

一辆前狭后圆的鸾车在黑暗的街道上疾驰，当它跑到一处路口时，被巡逻的士兵们截住了。马车好不容易才停住，辕马嘶鸣不已。

“宵禁期间，禁止外出。”一名军官走到车边，对车夫训斥道。车夫低垂着头，指了指车厢，意思是这事得问后头。军官一愣，没想到这车夫胆子不小。他朝车后走去，掀开帘子，与乘客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孙校尉。”乘客面无表情地说道。孙礼连忙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唐夫人……”孙礼没料到被拦下的车居然是唐姬的，一时有些慌乱，过了数息才恢复镇定，履行自己的职责：“许都卫下了命令，全城宵禁。唐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唐姬拿出一个锦盒：“陛下大病初愈，尚有余疴未消，每日需服食药粉。我今日做的迟了，不敢耽误，只得违令夜行，希望孙校尉能通融一下。”

孙礼扫视了一眼鸾车前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看了一眼唐姬，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心中略带歉疚，抬手示意放行，还给了一块令牌，以免再被其他巡逻队拦截查问。等到马车离开以后，他才发觉到，唐姬每次见到他都是冷讽热嘲，不假言辞，什么时候像现在这么客气？

孙礼把头盔正了正，百思不得其解。

车子很快就抵达司空府。由于天子驻跸此地，诸臣出入不便，所以特意开辟了一条通道，不经过曹氏住所，直通天子寝殿，沿途皆由宿卫控制。对于唐姬突然要求觐见陛下，宿卫不敢擅自决定，要请示杨修——这正是唐姬的目的。

杨修住的不算远，很快就赶到司空府前。唐姬偷偷在他耳边嘀咕了一番，杨修看了看车夫，下达了放行的命令。于是唐姬和她的车夫以及杨修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踏进司空府，那位车夫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每走一步都显得很艰难。杨修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沉声道：“这里是曹操的府邸。你若不想搞砸，就给我镇静点。”车夫把他的手拨开，摸了摸腰间匕首，努力抑制着心情。

表面看，他唯唯诺诺，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别人；实际上，是他拿出绝大的勇气，胁迫着杨修和唐姬一步步接近真相。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怎能不让他紧张。

这一切都出自司马懿的规划。司马懿告诉他，真正的威胁，永远是在未出口之前才奏效，所以要他摆出一副有同伙在外的架势，随时可以公开真相，这样汉室一党必不敢轻举妄动。以此来制造压力，逼迫他们带领他觐见皇帝。

“即使利刃加身，你也要相信，掌控局面的是你，不是他们。”司马懿如此叮嘱道。赵彦的行动，完全就是依照这个原则行事，也确实效果卓著。

杨修和唐姬一前一后走着，他们的心情忐忑不安。这个叫赵彦的家伙柔弱不堪，想杀死他实在太容易了，但他死亡的后果却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赵彦知道汉室的真相，这绝对是一场灾难，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赵彦所图为何，也就无从应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赵彦并非曹氏一党，所以杨修才决定先静观其变，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运转，到底是哪一个环节泄了密。

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很快他们来到了皇帝的临时寝居。冷寿光已经接获通知，点起了蜡烛，屋子里陡然亮起来。按道理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曹氏的眼线会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然后报告给许都卫，但他们没有选择。

“你进去吧。”

杨修和唐姬站在台阶前没动，赵彦犹豫了一下，向前走去，冷寿光拉开了屋门，好奇地注视着这位要求乘夜觐见皇帝的家伙，把他带进去。等到大门重新关闭以后，唐姬忧虑地问杨修：“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杨修这次没有露出笑容，罕有地皱起了眉头：“这一注，就连我也看不大明白……”

刘协只穿一件中衣，在寝居里的床榻上坐着，伏寿恭顺地站在旁边。赵彦进了屋子，没有像臣子觐见皇帝一样脸朝下匍匐跪拜，而是先在刘协的脸上盯了良久。冷寿光正要叱责，却被刘协拦住。刘协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一动不动，静等他先开口。

“少君，你要的答案，我马上就能得到了。”赵彦在心里默念，然后长长吸入一口气，跪在地上，叩头行礼，口气殊无尊敬：“臣议郎赵彦参见陛下。”刘协对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你连夜要觐见朕，所为何事？”

“陛下你可还记得董妃么？”赵彦直勾勾盯着刘协。

“朕的女人，朕怎么会不记得？”

赵彦嘴角嘲讽地抽搐一下，继续问道：“那么陛下可知道她是为何而死？”

“被她父亲牵连而死，具体情形我听唐姬说过了。”刘协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他与董妃虽无感情，可一想她的死状，总不免心生凄凉。

“陛下难道一点儿都不难过？”赵彦平静地问道。他在刘协的脸上分辨出了惋惜、同情和不忍，可唯独没有痛彻心肺的难过。

伏寿在一旁忍不住冷笑。一个臣子大半夜来见皇帝，口口声声问的全是宫闱之事，这可真是奇事一桩。她忍不住说道：“此乃天子家事，你有什么资格问？”赵彦猛然抬起头，双目瞪向伏寿，目光有如女人的指甲般凌厉。

“背德妖妇！滚开！”赵彦突然咆哮道。

伏寿是赵彦最讨厌的女人，因为她总是排挤董妃。董妃不止一次在赵彦面前抱怨那女人有多么恶毒，多么讨厌。自从他猜到皇帝的身份以后，更加怀疑伏寿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认为她即使不是幕后黑手，也是个关键人物。现在她居然还有脸称什么家事！天子都没了，哪来的天子家事！

听到这一声咆哮，伏寿的脸色大变，她可从来没被如此羞辱过。刘协按住她颤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伏寿毕竟是个识大局的人，她勉强把怒意压下去，别过脸不去理睬赵彦。

赵彦这一声喊，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刘协看得出来，这人恐怕已是豁出去了，他飞快地在心里计议一番，弹了弹外袍，从容道：“这些都是朕的家事，赵议郎你身为外臣，为何置喙？”

“董、赵两家，本就指腹为婚。少君入宫之前，与臣已有婚约。只是后来董大人欲效力皇室，这才改变主意，退了聘书。”

刘协闻言失笑道：“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来与朕算账么？”

“不是！”赵彦大喝，他今天算是放开了架子，“我赵彦岂是夺妻背德之人！今日觐见，为的是董少君临终前的一个嘱托，来问问陛下！”

刘协神情微微变化。他只知道董妃死于唐姬的庐舍，却不知道在那之前曾有过遗言。他看了眼伏寿，伏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

赵彦闭上眼睛，思绪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那一晚，董妃手提灯笼守在董府门口，揪住赵彦的衣襟，喊出了这一生中对赵彦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这件事，否则我母子死不瞑目！”

赵彦睁开眼睛，仿佛被董妃的鬼魂附体，他从怀里掏出一尊写着董少君名字的灵牌，双手捧起，开口问道：“真正的陛下在哪里？”

是言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伏寿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了张宇，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位老人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在不到半年时间里，连续发生了两次，让她有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九泉之下的少君想知道，真正的陛下在哪里？”赵彦又问了一次，手中灵位高举，声音增大了几分。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他们一直不肯回答，他最终将会喊出来，响彻整个司空府。

“该来的还是来了……”刘协暗暗感叹。他为了不露馅，一直不敢接近董妃，想不到女人的直觉如此可怕，不仅猜到了真相，还留下这么一个危险的隐患。刘协沉吟片刻，再次试探了一句：“赵议郎，朕即在此，何出此言？”

赵彦冷笑道：“你们瞒得过荀彧，瞒得过郭嘉，却瞒不过我！你与陛下为何相貌相似，微臣不知，但你绝不是陛下！”伏寿觉得不能再任由他胡闹下去，疾步向前，训斥道：“简直是放肆！他不是陛下，你说是谁？”

赵彦充满自信地伸出食指，指向汉室的九五之尊：“你，是杨俊之子，杨平！”

听到这名字，刘协、伏寿大为动容，他们本以为赵彦只是怀疑皇帝身份有伪，可实在没想不到他居然查到了这一步。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居然无话可说。伏寿向冷寿光使了一个眼色，身体轻轻移向床榻旁的梳妆台。

这个人太危险了，必须立刻干掉！哪怕惊动曹氏的耳目，也必须把他的命留在这寝殿之内。

伏寿的举动没有逃过赵彦的双眼，他下巴一昂，挺直了胸膛迎上去：“天子之剑，可以刺穿我的胸膛；皇帝斧钺，可以砍下我的头颅。但这只会让你们遮羞的帷幕更快被扯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龌龊。”

听到他这么一说，伏寿只得停下了脚步。这个赵彦果然在外头安排了手段，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她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瞪着他：“董少君生前不懂事，想不到死后托付之人，也是这么胡来。”

“闭嘴，你没有资格评价少君！”赵彦立目而视。伏寿面露嘲讽：“本后执掌凤印，统领宫闱。我没资格评价，难道你这外人倒有资格了？还是说，你们……”她故意露出暧昧的表情。

赵彦不怒反笑：“哈哈哈哈，你不必费尽心机来激怒我。我与少君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彦今日绝非负气而来，岂会为你这恶妇所挑拨？你越是诽谤少君，越证明尔等心虚！”他笑罢，直视伏寿向前迈了三步，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自信，无比亢奋，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势席卷而来。

在这个小小的寝殿之内，此时的他才是掌控一切、臧否一切的人。

伏寿退缩了，她紧咬嘴唇，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天子。刘协还是那一副淡然神情，不见半点慌张，他注视着赵彦，口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赵议郎，纵然是寻常狱讼，亦需凭据。你诸多非议，言之凿凿，总不至于空口无凭吧？”

赵彦闻言，目光一凛，他早就在等这句话了：“如果陛下您还存有半分侥幸，以为臣的要挟乃虚张声势，不妨请看此物。”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刘协脚前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这是一件大杀器。司马懿把它交到赵彦手里时，说它是一件刺破伪帝的最强武器。当假刘协看到这一件东西的时候，一定会彻底垮掉。

现在，就是这个关键性的时刻。

冷寿光趋前欲捡，却被刘协拦住。他亲自从地上把它捡起来，在赵彦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检视。

这是一枚铁制箭簇，头呈双翼形，暗灰颜色，翼侧还镌刻着两个小巧的隶字“重黎”。刘协把它架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拨弄，这箭簇便飞速地在指间飞转。伏寿和冷寿光惊疑地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一类箭簇刘协一定经常使用，才会玩得如此熟稔。

刘协的指头灵活地上下翻飞，巧妙地控制着平衡，让它始终不会落地。随着箭簇在指间越转越快，他的唇边不经意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忘了这是在许都的寝殿与一个危险的敌人对质。

赵彦看到他的反应，冷哼道：“你笑什么！心虚了吗？”

刘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指肚轻轻摩挲箭头边缘的粗糙，感受着它的锋锐，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开口问道：“这是仲达给你的？”赵彦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答案已经揭晓，这个伪帝该被终结了。

刘协用箭头有节奏地敲着案几，面上泛起无限感怀：“果然是他，仲达可真是用心良苦。”

箭头上所刻“重黎”，乃是颛顼之后，司马家族的最早祖先。因此司马氏铸造的鼎器武备上，都会镌刻“重黎”二字，以明族裔。刘协在河内之时，时时骑射狩猎，这种箭簇不知射出去多少。就连读书时，都会用指头夹着一枚箭头转玩。

刘协一眼便认出来，这枚箭头，是他最后一次打猎时射出的最后一箭。那一箭本来瞄准一头母鹿，结果他一时心软故意射偏，被司马懿大骂软弱，收走了箭头。就是在那一次狩猎结束后，刘协被杨俊匆匆带来许都，再没与司马懿见过……

此时重新看到箭簇，刘协几乎在一瞬间便解读出了司马懿隐藏其中的寓意。

赵彦胆敢孤身闯入寝殿，是因为他有司马懿做外应，有恃无恐。他相信如果自己死了，司马懿会把这个秘密彻底揭开，汉室必会投鼠忌器。讽刺的是，当赵彦亲手奉上箭簇，满心以为摧破伪帝心防时，殊不知，在刘协眼中，他的凭恃已彻底坍塌，杀他将不再需要任何顾忌。

这一枚箭簇，代表的是杀戮，是决断，是冷酷无情。司马懿希望当刘协看到这箭头时，会硬起心肠，当场格杀赵彦，不可再有射鹿时的妇人之仁。

赵彦看似智珠在握，独闯寝宫面质皇帝，可实际奉上的却是一张自己的催命符。

司马懿深知赵彦是一个顽强的人，几乎不可能阻止他对天子身份的调查。为了保护刘协，司马懿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赵彦的狂热，苦心孤诣地鼓励他，刺激他，让他自己乖乖地送到皇帝面前，引颈受戮。赵彦好似是一枚傀儡，在匠人的牵引之下一步步蹈向火焰，自己却浑然未觉。

这，就是远在温县的司马懿设下的傀儡之术。

刘协虽不知其中原委，但司马懿的用心他是一清二楚，不禁无奈地摇摇头：“仲达啊仲达，你可真是够任性的。”他知道，其实司马懿还有别的办法，但偏偏采取这种刺激的手法，让刘协心惊肉跳一番——这是司马懿对刘协表达自己的不满，想小小地报复一下。

赵彦看着皇帝发愣不语，以为被自己戳中了痛脚，也不催促，踌躇满志地站立在寝殿正中，等待着宣布胜利的一刻。

刘协挪动脖颈，把箭头扣在手里，有些怜悯地望着下首这人。现在情势已然清晰，只消他一声令下，冷寿光便会出手把赵彦杀死，再悄无声息地把尸体处理掉。曹氏最多只会有些疑心，汉室最大的秘密可以保证不会外泄。这是最简单的做法。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刘协心头闪过一丝迟疑。这丝疑惑不完全是出于仁慈，里面还掺杂了更多情感——有对人心的揣测，有对大局的考量，也有几分对赵彦执著的赞赏，甚至还有对董家的惋惜。

思忖再三，刘协把箭簇轻轻搁下，对赵彦说道：“赵议郎，诚如你所说，朕并非是真正的皇帝。”

天子出乎意料的坦白，让伏寿和冷寿光一下子怔住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怎么能轻易说给一个外人听？何况这外人还一直叫嚣着要毁灭汉室。伏寿蛾眉轻蹙，想要出言阻止，忽然看到刘协偷偷比了一个宽心的手势，只得闭上嘴。

赵彦笑了。答案他早已知晓，现在只是要为少君讨回一个公道。伪帝被逼开口认罪，说明他已心神大乱，低头认输。他把灵位抱得更紧，心想少君在天之灵，听到这些一定会很开心吧？

“哼，少君一早就看出你不对劲，可惜满朝文武有眼无珠！”赵彦愤愤说道，同时瞪了一眼伏寿。董妃几次要接近皇帝，都被她阻止，若非如此，真相早已大白。

刘协缓缓道：“可是这其中隐情，不知你可知晓呢？”

“背主篡位，还能有什么借口？好吧，你且说来，我和少君在听着！”赵彦索性把灵位搁在地上，自己盘膝而坐，双手抄胸，语气里再无一丝恭敬。

刘协瞥了一眼灵位，开始讲述刘氏两兄弟的故事，语气从容不迫，就像是一位史官在记录着前朝遗史。赵彦开始面露不屑，但随着讲述的深入，他的身体不知不觉挺直，眼神里的狂热逐渐收敛。

“……大局所迫，不得不如此行事。朕得位并非不正，有先帝诏书在此。”

刘协讲完了故事，拿出一件东西递给赵彦，这是一条绢带，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墨字。赵彦接过去一看，面色为之一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朕以不德，传位弟刘平，务使火德复燃，汉室重光。切切。”

这是真刘协临死前所留衣带诏，是董妃一直牵挂之人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原来，他竟比董妃死得更早。一想到在短短数日之内，这一家三口居然都相继离世，赵彦蓦地一阵心酸。他双手捧起绢带，颤抖着放在董妃的灵位之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你们……也算是团圆了……”赵彦喃喃自语，却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刘协看着赵彦叩完了头，平静地问道：“汉室的真相，朕已剖白。赵议郎，你既已发觉真相，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赵彦彻底愣住了。他之前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挖掘出真相，完成董妃的嘱托，却从来没想过，挖出真相以后该怎么做。

在他原来的想象里，这是一起丑陋的宫廷阴谋，他身为追查者，天然立于公义一面。但刘协所揭示出的真相，却让他心生踟蹰。赵彦并不愚蠢，跟随孔融这么长时间，对政局非常了解。如果刘协所言不假，汉室行此李代桃僵之计，实在是情非得已，被曹氏所迫。那么他赵彦行事的大义名分，便会大打折扣。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刘协又问了一次，语气凝重。他已看穿了赵彦大义凛然背后的虚弱，这个问题就是射向他死穴的一支铁箭。

果然，这短短一个问题，让赵彦陷入了莫名的矛盾，就像是一枚小石子丢入湖心，却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我该怎么做？

赵彦也是汉臣，对汉室仍旧怀有忠义之心。他也许不会如杨彪、董承那样，愿意为复兴汉室抛头颅、洒热血，但也绝不会亲手毁掉汉室。更何况，真相倘若公布出来，最欣慰的不是死去的董妃，而是杀害董妃的凶手。曹氏会借机进行打击，让汉室彻底完蛋。

那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赵彦看着刘协似笑非笑的双眼，陡然意识到，天子并不是要发问，而是要点破自己之前一直未曾发觉的荒谬。这种行为，是何等的可悲兼可笑，一心要为董妃讨个公道，到头来却发现，得益的却是董妃最大的敌人。

刚才的滔天自信消失了，一瞬间，似乎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断裂开来。赵彦的双肩轻轻一晃，突然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萎靡地软下去。

刘协起身快步走过去，不顾前襟淋漓的鲜血，扶住他的肩膀：“赵议郎，死者长已矣，我们生者，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第十四章　血溅司空府

1.

从温县读书时起，刘协就一直抱持着一个信念：人生于天地之间，须有好生之德，不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他不肯射哺乳之鹿、不肯阻归巢之雁，对许都那些为他无辜牺牲的人感到痛心和愤怒，甚至当曹丕受到伤害时，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出手相救——在古代圣贤眼中，这种品格被称为仁德。

为此，司马懿骂他迂腐，伏寿讽刺他幼稚，甚至连老头子张宇都断言他太过善良，不是好事。但杨修也曾经说过：“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贯彻到底。”

在刘协看来，“仁德”就该是自己要坚持的意志。他在许都待的时间虽不长，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不断冲突中，信念逐渐成长，逐渐成熟，就像一件粗砺的铜器被打磨得锃光瓦亮，变成一樽精致的祭器。

仁德之术，不是一味慈绥。仁德可以杀人，可以夺政，可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惟得是外圆内方，方为正道。刘协在大好形势之下放弃了诛杀赵彦，而是先说破他的心事，再点醒他的执迷，温言予以抚慰，令彼事败而心无怨，未遂而人不悔——这正是刘协的堂堂阳谋。

他相信，这才是自己的道之所在。

伏寿和冷寿光体察到刘协的细密心思，不由得暗暗佩服。尤其是伏寿，她望着刘协镇定自若的微笑，一时百感交集。自己在前不久，还很可笑地断言许都不适合他，要把他赶回河内，这才多少时日，他居然已成长到了这地步。

刘协把赵彦扶起来搀至殿角，让他靠坐，还掏出一块丝帕去擦他嘴角的鲜血。赵彦面色煞白，刚才那一大口血伤的不只是他的元气，还有他的生机。那道固拗的执念让赵彦坚持到了今天，也让他在醒悟之后反噬得格外严重。

刘协抚住他肩膀：“车骑将军诛曹未成，反受其害，以至董妃被株连横死。你既有心，何妨与我等共谋大业？待得汉室重光，董氏父女入驻忠烈祠，也不枉你如此苦心。”

这一番话既体谅了赵彦用心，又许以前景，可谓仁至义尽。若换做别人，早已心神激荡，纳头即拜。谁知赵彦却摇了摇头，把刘协的手拨开，挣扎着起身，从地上抱起董妃的灵位，竟转身朝外面走去。

“赵议郎，你要去哪里？”刘协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赵彦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刘协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想找一个像温县黑牢或者少府内档的荒凉地方躲起来，怀抱着董妃的灵位，孤独地蜷缩成一团。

“陛下，不可让他这么出去。”伏寿忍不住提醒道。赵彦已经听到了全部秘密，如果他不承诺投身汉室，绝不能容他活着。

赵彦听到喊话，霍然转身，取出那柄匕首。冷寿光反应最快，迅速挡在刘协身前，眼中爆出精光。不料赵彦没有冲天子比划，而是手起刀落，将自己的舌头斩下，一时血花四溅。

这一下横生惊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彦满口鲜血，犹嫌不够，又是寒光一闪，削下了右手大拇指。无舌，口不能言语；无指，手不能握笔。他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告诉刘协，自己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赵彦不顾鲜血淋漓，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瞪向伏寿，仿佛在问她：“我是否可以走了？”伏寿面色苍白，后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刘协感觉自己口舌发干，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双方并无深厚仇怨，可以携手合作，为何却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呢？他想靠近，却被赵彦的眼神所阻，只得开口叹道：“赵议郎，何必决绝到这一步……”

赵彦已无法说话，他蹲下身子，用颤抖的指头蘸着血在地板上写了一个“曹”字，然后用鞋底擦掉。

刘协一惊，心中顿时明悟。看来赵彦已经引起了曹氏的注意，他不肯与汉室合作，恐怕正是出于这层顾虑。可是，这件事并非殆无可解，实在不需要斩舌切指这么激烈。

他注意到，赵彦的眼神十分哀伤，黯淡无光。这种生志已断的神色，他曾经看过一次——那次在祠堂里，伏寿逼他刺死她自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刘协脑海：难道说，他不想活了？

赵彦没有再做回应，他双臂用力抱住灵位，朝着屋外走去。嘴角和拇指伤口处鲜血肆流，在董妃的木牌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滴痕，好似哭出的血泪一般。

刘协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发现真相以后，你会怎么做？”

“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件事告诉少君。可少君已在九泉之下，我也只有一死，才能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这个答案，实在再清楚不过了。我真傻，怎么原来就没想到呢？少君，你等着我。”

赵彦用尽力气推开殿门，踉跄着走了出去。杨修和唐姬本在外面守候，忽然看到赵彦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无不大骇。唐姬以为他对皇帝施以杀手，怒气勃发，挥手就要取他性命。刘协及时追将出来，阻住唐姬，吩咐杨修不要阻拦，两人只得停手。

此时赵彦心神恍惚，即便是泰山崩于左，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这小小的混乱。他没理睬旁人，摇晃着身躯径直朝司空府外走去。

杨修和唐姬望向刘协，眼中疑惑重重。刘协只得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这才明白其中原委。唐姬嘴角抽动，神色复杂。赵彦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了王服，两个人都是痴情种子，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爱慕而甘愿付出性命。她望着赵彦的凄惶背影，不觉与王服临死前的身影重合，一时间心乱如麻。

杨修侧眼看了眼唐姬，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开口向刘协问道：“陛下打算就这么放他离开吗？”

刘协注意到杨修的手指又开始灵巧地转起骰子来，表示这人在飞速思考着。杨修一步三计，素有“捷才”之称，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杨修扬掌道：“如果陛下不介意，我倒想借此人一用。反正他已无生念，不如做些文章。”

刘协知道杨修的意思。赵彦是朝廷官员，如果能把他的死和曹氏挂上钩，可以生出许多花样，影响人心背向，为汉室腾挪再挤出些许空间。刘协沉吟片刻，摇头道：“还是算了。此人用情至绝至坚，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就让他安静走吧。”杨修耸耸肩膀，没有继续坚持。

他们目送着赵彦离开廊院，越过那条线，就是司空府的警戒范围。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汉室所能控制的了。

三人回到殿内，冷寿光已取来香炉灰垫在地板，稍微压住血腥味道。赵彦的半截舌头还搁在地上，伏寿远远站开，根本不敢靠近。刘协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细声安慰，伏寿的眉头略微纾缓，把头贴在刘协胸前。

唐姬抬眸望着天花板，根本心不在焉，一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裙带。她心中郁闷愈加浓厚，几乎艰于喘息，只得对杨修低声道：“赵彦是我带来的，如果放之不管，恐怕会有后患，我出去盯着。”杨修道：“去吧，记住，你是被赵彦挟持进来，然后他刺杀曹公眷属不成，畏罪潜逃。”唐姬点头。赵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带进司空府，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以后会很麻烦。

杨修又道：“好好做，这是你摆脱梦魇的最后机会。”唐姬一怔，旋即明白她对王服的纠结，早被杨修看来眼中。她垂首致谢，然后转身离去。

她离开以后，刘协重新跪坐回席上，把赵彦之事详细说给杨修听，连箭簇隐藏的内情也和盘托出。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赵彦要拿出箭簇相逼，为何刘协又是浑然不惧。

杨修拍桌赞叹道：“司马懿这个人还真是了得，只凭着那么一点点线索，便勾画出这么大的手笔。他的谋略，已不在我与郭嘉之下。”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兄弟，刘协大为自豪：“仲达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可谁若是惹了他，可是从来讨不到好去。”杨修忽然眯起眼睛，看着刘协道：“不过陛下……听您刚才所叙，似乎早在赵彦献箭之前，您就知道司马懿在暗中襄助了？”

刘协道：“也不算是知道，只是隐约触摸到一些迹象而已。”杨修又道：“让我再猜猜，莫非与那五张画像有关？”刘协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邓展从温县带回五张杨平的画像，落在郭嘉手里。但奇怪的是，郭嘉自从收了那画像之后，却一直悄无声息，十分蹊跷。可这些东西一直是悬在汉室头顶的一柄倚天宝剑，一日不搞清楚，便一日不得安生。

刘协曾经主动请缨去查问，结果反被郭嘉带出去微服出游，从此再无下文。这时听到刘协这么说，伏寿瞪大了眼睛，她每日与刘协同进同出，却从来没觉察到，原来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未宣诸于口，连她都被瞒住了。

“陛下你为何不早些说，让我们平白担心。”伏寿有些不满。

刘协连忙解释道：“原本我并不十分确定，说出来怕误导你们。一直到赵彦闯宫，两相印证，我方才确信无误。”杨修催促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协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们可知道揭影之术么？”两个人都摇了摇头，都望向冷寿光。大家都觉得他师从华佗，杂学丰富，或许知道。冷寿光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谨慎地回答：“莫非，是一种纸术？”

刘协点头：“纸祖蔡伦死后，其弟子孔丹曾路遇一棵青檀树，抽其树髓为料，捶制成纸。这种纸看似菲薄，实则层次分明，中有空隙，利于渗墨。于是便有一种纸术，可以揭开纸髓而不伤画质，一张纸可揭为两张乃至三张，每一张内容完全一样，只是墨色稍淡——谓之揭影。温县如今会这门手艺的人，只有仲达一个，他是缠着一个老画工学会的，这事只有我知道。”

杨修眼神一凛：“所以郭嘉拿到的画像，其实都是揭影？”

刘协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试着在脑海里重构那一天的场景。

在那一天，邓展在温县一共访问了五个人，画出五张画像。其中四个是温县的居民，还有一个就是司马懿。司马懿觉察到了邓展不怀好意，故意对杨平的相貌说谎。于是，邓展手里的五张画像，四张与杨平相似，一张不相似。

司马懿连夜截击，从邓展手里追回这五张画像。他仓促之间没别的选择，只能毁掉其中两张，然后把自己那一张假的揭成三份，与剩下的两份混杂一起，遗留在现场。为了进一步混淆视听，他还故意把画像埋在雪中濡湿，这样一可以方便揭影，二来让墨迹洇开更多，使之看起来更加模糊。

当做完这一切以后，司马懿匆匆离开了现场，很快郭嘉赶到，回收那五张画像。即使是郭嘉那样的人，如果事先不知道揭影，也想不到这一生三的奥妙。

杨修叹道：“以郭嘉的才智，肯定会在画上留有暗记，如果用这揭影的法子，连暗记一并揭走，真是毫无破绽。仓促之间能想到这一步妙棋，果然好手段！”

这种程度的计策，杨修自问也想得出来。但他每行一计，前提必是对全局了若指掌。而这个司马懿只是凭借一点点细碎的线索与猜测，便开始施展手段，胆量之大，实属罕见，赌性犹在杨修之上。

刘协唇边微微翘起，心思飞回到了温县那片熟悉的土地。在那里，他的兄弟们对许都之事一无所知，却仍旧义无反顾地为他雪夜追画，还苦心孤诣把赵彦送到他面前。一想到这些，刘协的内心就涌入一片暖流，仿佛给四肢百骸注入了无比强大的力量。

“这个司马懿是个什么样人？”伏寿好奇地问道。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远在温县的年轻人，居然先后两次救汉室于危难。

“那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刘协回答，然后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如果仲达能够来到许都，也许我会更加轻松些吧？”

2.

唐姬离开寝殿以后，长长呼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自从王服死去以后，她就被歉疚和不安笼罩，这两粒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难以去除。当她看到赵彦为了董妃而选择死亡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雪夜，看到王服死在自己手中，双目充满爱恋。

杨修说得对，这是她摆脱梦魇的最后机会，必须要直面以对。

她快走到司空府门口时，忽然听到前方一片喧闹。唐姬心中一动，没有凑近，而是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悄悄探出头去。

在司空府门口，站着两队人马。一队人马带头的是孙礼，他身后皆是巡夜的士卒；还有一队人皆未披甲，刺奸衣装，满宠和新任的许都令徐干站在前头。而赵彦此时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紧紧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董妃的灵位掉在地上。

“孙校尉，这是怎么回事？”徐干阴沉着脸问道，他的额头上沁着微微一层汗水。

孙礼连忙抱拳道：“我们刚接到报告，说有一人出现在司空府前，形迹可疑，所以赶过来看看，结果正好撞见他。”

“赵彦？他怎么会弄成这样？”徐干吓了一跳，眼前的赵彦满口是血，大拇指也少了一根，整个人萎靡不振。

孙礼道：“我们发现他时，便已经如此了。”

满宠俯身从地上把灵位捡起来，凑进灯笼看了看，递给徐干。徐干一看，脱口而出：“原来是为了她！”

下午他们跟丢了赵彦以后，徐干气急败坏，发动所有人进行搜捕，把赵彦进过的商铺、接触过的人统统抓起来审问，却仍不知其去向。最后根据赵彦买的物品，许都卫得出结论：他应该是为了决意向某人复仇，所以才买了不少祭奠用品，为自己的血亲召魂。

根据这个思路，徐干查找了许都城内所有与赵彦可能结怨之人，仍旧不得要领。就在刚才，一枚神秘的竹简出现在许都卫里，里面只写了三个字：司空府。一涉及到天子和曹公家眷，徐干不敢怠慢，他顾不上追查竹简来源，连忙和满宠一起前往司空府。一到府门口，就看到孙礼把赵彦按在地上。

徐干看到灵牌上写的“董少君之灵位”几个字，立刻就明白了。这个赵彦一定是董承余党，为了给董妃报仇，试图潜入司空府行凶。这也与许都令的分析吻合。

满宠冷静地拦住徐干：“不要急于下结论，得先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潜入司空府的。”孙礼在一旁说：“在宵禁刚开时，我们碰到了唐夫人的车马前往司空府，车上只有唐夫人和一个车夫。属下以为，很可能是赵彦扮成车夫，胁迫唐夫人借口觐见陛下，进入府邸。”

听到“唐姬”这个名字，满宠饶有兴趣地抬起头：“你看来很了解唐夫人嘛，为何当时不把她拦下来？”

孙礼面色一红：“您知道的，唐夫人对属下一直……有点误解。当时如果属下知道她是被胁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进入司空府。”

他说得结结巴巴，显然是心中起急。满宠拍拍他肩膀，示意少安毋躁。这位年轻军官什么都好，就是容易紧张，看到曹家大公子遇刺之时，甚至急得连声音都麻痹了，一时在军中传为笑谈。

唐姬就藏在附近，顺着风声和唇语捕捉到了这段对话。她很意外，没想到孙礼居然会主动替她开脱。“哼，他一定是怕我被捕以后把他咬出来，一定是的。”唐姬在心里恨恨地说。不过这样一来也好，省得她亲自现身了。

满宠可没有孙礼那么单纯。他的绿豆眼不停地扫视着地上的赵彦，一副毒蛇般的表情陷入沉思。这件事疑点很多，尤其是那一条神秘的竹简，让满宠觉得其中大有问题。他忽然想到，之前赵彦被许都卫拘捕，西曹掾的陈群也是被一张纸条提醒，赶来捞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一切。

“此事还须审慎。”满宠委婉地提醒徐干。

“没关系，等下把他带回许都卫。哼，别以为没舌头，就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徐干阴冷地说，同时恶狠狠地瞪着赵彦，眼角多了几条血丝。他原本以为是个简单的任务，却没想到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如果曹公眷属有什么闪失，他的罪责可就大了。

满宠轻轻地摇摇头。徐干做事聪明有余，却太过情绪化，欠缺弹性，很难保持开放而冷静的心态——而这一点对许都卫来说非常关键。

孙礼做了个手势，把赵彦从地上拖起来，打算交给许都卫带走。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在司空府前停住。一个青衣老者从马车上跳下来，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你们怎么敢公然欺凌朝廷官员！”孔融大吼道。

谁也没料到，这时候孔融会冒出来。

这家伙在许都谁都不怕，什么都敢说——最重要的是，他还特别护短。看到他突然出现，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的口水溅到。

孔融看到一身血污，奄奄一息躺倒在地的赵彦，胡子气得一抖一抖。他环顾四周，对满宠喝道：“满伯宁，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何你们许都卫要当街殴打一位朝廷官员？”

他不知道许都卫已经换了人选，所以第一时间把矛头指向了满宠。满宠还未开口，徐干一步赶过去，在一瞬间收敛起焦躁，双手抱拳，满脸堆笑：“孔少府，现在这里是我负责。”

孔融一看是徐干，脸色稍微缓和了点。这个人文名甚佳，还曾和他一起探讨过经学玄学，算得上是孔融难得高看一眼的人。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孔融有些不解。在他看来，只有最肮脏、最龌龊的小人才适合管理许都卫那个大粪坑。

徐干解释道：“伯宁不日将前往汝南赴任，许都卫眼下暂由在下代管。”然后恰到好处地苦笑了一声，让旁人觉得他是情非得已，非但不生恶感，反而会有“高士自污”的同情。果然，孔融听完以后，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嗟叹不已。

“今夜宵禁，您怎么会跑来这里？”徐干问道。

“唉，还不是为聚儒之事。你家郭祭酒举荐了贾文和，老夫与他商议到现在，才谈完回家。结果不意被我撞见这等事情！”

徐干笑道：“能者多劳，智者多虑。”孔融“嗯”了一声，颇为受用。

满宠在一旁暗暗点头，郭嘉选择的人，果然都不会那么简单。若论谋策实行，徐干不及他；但若说起与这些雒阳派的人周旋，徐干的确自有一套办法。

孔融跟徐干寒暄完，俯身欲把赵彦扶起，孙礼不肯相让，这时徐干开口道：“孙校尉，你先退下吧。孔少府为人正直，不会徇私的。”孙礼只得让开。

赵彦看到是孔融，眼神里的光芒亮了一些，嘴里蠕动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孔融一看，发现他的舌头居然都没了，面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抬起头，问道：“赵彦是我的人，他到底犯了什么法？”

先表明赵彦是他的人，再问犯了什么法，孔融摆明了是要插手。徐干叹道：“赵议郎意图刺杀曹公眷属与天子，为董承报仇。兹事体大，我初任许都令，诸事未熟，生怕有所疏失，错陷忠良，所以与伯宁一起亲自处理此事。”

他话里话外，有意误导，仿佛赵彦一事是满宠一人而为，他这个新任许都令只是代人受过。孔融一听，果然阴冷地扫了满宠一眼：“先是拷打杨太尉，又割赵议郎的舌，你这头夜枭还真当自己是许都之王啊！”

“孔少府，你误会了。我们发现赵彦时，他已是如此，不是伯宁所为。”徐干为满宠辩解道。

“你是说他是自己把舌头割掉，手指切掉，然后在大街上闲逛，直到被你们凑巧地捡到喽？”孔融讽刺地反问道。

满宠保持着沉默，他已经明白郭嘉的用意。郭嘉知道拘捕赵彦困难重重，会惹起强烈反弹，所以故意让他与徐干一起负责。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雒阳系的怒火只会倾泻到他身上，让徐干保持清白令名。

若换做旁人，定会埋怨郭嘉厚此薄彼，但满宠不会。他在雒阳群臣那边，早已视如妖魔，也不多这一次的骂名。郭嘉很了解他，知道他根本不是为虚名所困之人。

徐干见孔融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便把董妃的灵位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在他身上搜到的。”孔融接过去一看，猛然间想起来了，赵彦和董少君原本是有婚约的，只是因为董承反悔，才没结这段姻亲。想不到这小子一直惦记着人家董家闺女。

这么说来，他前一阵确实没怎么出现，难道真是在筹划刺曹？孔融自己心生疑窦，语气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倘若真是如此，赵彦可未必保得住。

徐干说：“我们的人已前往司空府调查，一会儿便知实情。在此之前，还是先把赵议郎送去许都卫处理一下伤势吧。孔少府若是担心，可以一并跟来。”

孔融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徐干到底是读书人，比那个面目可憎的满宠会做事。徐干拍拍胸膛，凑近躺倒在孔融怀里的赵彦，大声说道：“孔少府、赵议郎，你们请放心，我身为许都令，一定会秉公处理。”

一听到“许都令”三个字，赵彦“唰”地睁开眼睛，双臂张开，扑向徐干。

所有人都以为他奄奄一息，都放松了警惕。结果赵彦突然暴起发难，徐干猝不及防，被赵彦抱了一个满怀，两个人滚落在地上。赵彦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赤红着双眼扼住徐干的咽喉，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徐干拼命挣扎，却扳不开铁钳般的双手。

自从真相被刘协化解之后，赵彦已心存死志，唯一支撑他到现在的，只有一件事：杀死曹氏重臣，为董妃报仇。当他听到“许都令”三个字时，最后的怒火化为力量，不管他是谁，径直扑了过去。

士兵一涌而上，一时间却很难把两个人分开。徐干的面色越来越白，他的双手乱抓乱摆，突然触到了赵彦腰侧一个凸起，好似是个刀柄。他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抓起刀柄往外一抽，然后拼命刺向赵彦，一刀一刀，刺入身体。

赵彦腰眼一阵剧烈疼痛，让他更加疯狂。这两个人一个拼命紧扼，一个抵死乱捅，好似彼此都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周围的人不敢靠近，无从下手，最后还是孙礼反应最快，他拿起刀鞘连连猛击赵彦的后脑勺，试图把他敲晕。

赵彦连挨了几下，脑子已经开始糊涂，可双手凭着直觉和一股濒死之劲，仍旧抓住徐干细弱的脖子。眼看徐干的挣扎越来越慢，孙礼眼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将赵彦的头一举斩下。他的力度掌握得非常好，刀刃刚好切开赵彦的脖颈，却没伤到徐干的身体。

徐干只觉得一股刺鼻的血腥冲天而来，赵彦的头颅从身上滚落，而无头的身体，却仍旧保持着掐脖子的动作。孙礼蹲下身去，用力把赵彦的双手掰开。他发现，徐干至少在赵彦的腰眼附近刺了十几刀，每一刀都入体极深，即使没有那一刀断头，赵彦也绝活不了。

董妃死在自己之手，现在为她报仇的男人也死在自己之手，命运还真是奇怪。孙礼想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自嘲，用下摆擦干刀上的血迹，插入鞘中。

赵彦的头颅倒在地上，双目依然圆睁，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强烈的期待，似乎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情。

“唐姬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被我杀死呢？”孙礼没来由地涌现出莫名预感。他不知道，就在距离现场不远的地方，隐蔽身形的唐姬用手掩口，泪流满面。

当孙礼砍下赵彦头的那一瞬间，她的梦魇非但未得削减，反而愈加清晰。这个人逼杀了王服，困杀了董妃，斩杀了赵彦，而每一个死者都曾对唐姬产生刻骨铭心的震撼。唐姬心中的阴霾，逐渐凝聚成实，成了孙礼的身影，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中，再也无法擦除。

在孙礼的身旁，死里逃生的徐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有些发凸像一只青蛙，原本一尘不染的长袍上都是血污，再无倜傥风流的气度。死里逃生的他一丝力气也无，惊惧有如一条锁链紧紧把身体缠住。满宠走过去，摸了摸徐干的脉搏，吩咐左右道：“快把徐大人扶坐起来，脖颈后仰，放到上风处。”

他浸淫仵作之学很久，对这类事故的处理得心应手。吩咐完这一切，满宠又把目光投向赵彦，全场都震惊的时候，只有他还保持着冷静——因为他观察的不是赵彦，而是赵彦身后的夜幕。

另外一个凝望着无头尸体的人是孔融，他捋着胡须，久久无言，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彦威，你，你怎么如此冲动。许都聚儒之事刚有了眉目，老夫还指望你挑起重担，居中奔走呢……”孔融闭起眼睛，心中哀伤难平。赵彦是他看着长大的，赵家倾覆之时，他父亲还将赵彦托付孔融照顾。孔融前来许都之时，有意栽培这年轻人，把他提携为议郎，跟随左右。想不到今日竟……

赵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袭击许都令未遂被杀，即便是孔融也无法为他公开辩护。可是，赵彦虽然鲁莽，此举却于大节不亏，倘若孔融撒手不管，岂不让天下义士寒心？

“彦威，你是聂政再世，荆轲复生。我不会让你无籍籍名地死去。我会让你的名字昭于天下。”

孔融暗暗下了决心，大袖一拂，正待要开口说话，忽然眼前人影一动，满宠挡在了他面前。

“满伯宁？老夫现在心情不好，你别来惹我！”

满宠平静道：“有两件事须请孔少府澄清一下。”孔融瞪起眼睛：“人你们都杀了，还有什么好问？”满宠抬起头：“不是问赵议郎的事，而是问您的。今日下午，您所乘马车在城南街巷突然失控，几致倾覆，可有此事？”

“有。”孔融生硬地回答。

“第二件。您的居所在归德坊，从宣义将军处返回家中，直行一路向西即是，为何要绕行这里？”

“老夫愿意走哪里，难道还要许都令管么？”

看着几乎要爆发的孔融，满宠没有继续问下去。孔融又看了一眼赵彦的尸身，未置一词，悄然拂袖而去。

徐干已经被人扶到树下瘫坐，眼神发呆。孙礼指挥着周围的人开始清理现场，将赵彦的身体和头颅搬开，在附近弄来黄沙铺在血迹之上。司空府里的护卫此时也听到动静，纷纷前来询问。而在不远处唐姬刚才藏身之处，此时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地上几滴湿痕。

四周的人都在忙碌着，满宠此时却双手负在身后，仰望着如墨天空，脸上的皱纹勾勒成一副困惑的表情。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包括赵彦的举动和自己的离职，以及许都最近一连串诡秘事情的背后，都有一条丝线若隐若现。他在努力想着，试图解析出其中真相。

在他的脑海中，尚书台、禁宫、司空府、许都卫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建筑化为点，身居其中的人们彼此连接成线，点线相交，几十条、乃至几百条线彼此勾连纵横，令人眼花缭乱，勾勒出一个别样的许都。他倾尽全力，推算出其中动向，在繁杂的流动中拈出那一条关键，却总是失败。

身为前任许都令，满宠对许都潜藏的几条暗流了如指掌，无论是雒阳派、汉室还是世族，他都有自信捋清脉络，胸有成竹——可惟独这一根线，牵系广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它隐于万千头绪之中，有若入林之兔，极难寻见痕迹。赵彦之死，恐怕只是它入林一刹那被吹开的野草罢了。

满宠不清楚谁在背后操控那根丝线，亦不知他终将把许都牵引至何处，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丝线的下一个节点会落在何处。夜空下，他缓缓抬起手，食指伸向北边远方的某一点。

满宠的嘴唇轻微地摩擦了几下，周围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尾声

“主公，讨曹檄文已经写就，请您过目。”

文士将一卷竹简恭敬地递过去。在他两侧，河北的文武重臣站成两排，注视着高高在上的主公。袁绍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将竹简递给身旁的侍从，让他读出来，让大帐中的人都听见。

侍从领命，展卷开始大声诵读。等到念完以后，袁绍拍案赞道：“写得好！陈主簿文笔犀利，句句刺中要害！等曹孟德看了这檄文，只怕是要羞愤欲死，自来请降了。”他说完以后，麾下诸臣都“哈哈”笑了起来。文士听到这夸奖，倒没面露喜色，只是尴尬地搓了搓手，口中谦逊。

这时候，郭图突然出列，跪倒在地：“启禀主公，臣虽才不及，愿为陈主簿锦上添花。”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袁绍啜了一口酒。

“陈主薄历数了曹贼诸多罪名，可谓精准犀利，但臣以为还不完全。曹贼以迎立天子为功，如果举发他在许都欺凌汉臣之事，则天下人皆知其虚伪，曹贼军心势必动摇。”

袁绍“嗯”了一声，上次董承之死，弄得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一直希望能扳回一局。他瞥了沮授一眼，让后者非常尴尬。袁绍问道：“那么郭监军你有什么好计？”

“臣新近获得一条消息，再加上杨太尉之事，二事并举，添入檄文，足可以撼动许都。”

“哦？说来听听。”袁绍饶有兴趣地勾了勾手指，马上有人将笔墨取来，还铺开一片新的空白竹简。郭图得意洋洋地挥笔写了几句，呈给袁绍看，上面写的是：

“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

袁绍用手指滑过墨痕：“这个赵彦被杀，果有其事？”

“正是！他是前几天……”郭图正要详细说明，袁绍却挥了挥手，兴味索然地打断他的话，“这件事记得加进去，然后传檄天下，细节你们自己把握就是。”

郭图和陈琳领命而去，其他人也都纷纷告退。袁绍独自跪坐在貂皮大毯上，把脸转投向南方沉思。他忽然用拇指按下唇边微微翘起的笑意，把手中的酒杯略一高抬，仿佛遥祝某位远方的友人，然后一饮而尽。

在他目光的终点，数百里外官渡的一座营帐里，另外一个人也同时举起酒杯。

“官渡见。”两个人在心中同时默念道。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序

第一章　勇闯许都

第二章　谁杀死了汉献帝

第三章　这个皇帝不太冷

第四章　谜影重重

第五章　木屋中的惨案

第六章　心灵捕手杨修

第七章　和梁惊魂

第八章　洞穴中的亡命徒

第九章　郭嘉的偷天陷阱

第十章　郭嘉效应

第十一章　画像上的密码

第十二章　送上催命符

第十三章　黄泉归去

第十四章　血溅司空府

尾声